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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金剛芭比 作者:鏡水 (己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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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這個長得像大金剛的旁聽生真不入她的眼。  
瞧瞧他寒酸的簡陋服裝像個工人,  
過於魁偉的身材讓人極感壓迫,  
哼!和她這被稱為芭比的優質美女相比簡直天差地遠!  
差差差!她對他的印象實在差到極點!  
尤其——  
這已經是她不知道第N次被他教訓了,  
本來是想讓他難看,卻落得自己凄慘戰敗!  
為什么每次都是他看見自己這么丟人現眼的模樣?  
啊!這開口、不開口都讓人生氣的家夥!  
但她就偏愛招惹他,  
惹成了習慣,惹上了癮……

楔子
他的右臉頰,靠近眼角的地方,有一顆痣。

  在人家說是「愛哭」的位置上。

  笑死人。

  明明長得活像爬上帝國大廈撒野的恐怖金剛,居然會有那種性感的特徵,簡直惡心又難看,醜斃了。

  她不是偏見……好吧,她是!

  人生的道路很長,長到走著走著就是會遇見幾個波長特別不合的略人,甚至沒有任何理由就可以看不順眼。幸運的話還能夠從容選擇避開,但她就是那么倒霉地在大學一年級和他有所牽扯。

  她一點都不想認識他。

  如果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如果一切全部可以重來,她真的,一點都不想……認識他……這樣的……認識他啊……

  她,討厭他。

  一定是討厭、一定是討厭……沒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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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問,這個位置有人坐嗎?」

  一句相當低沉的問話,伴隨著大片陰影降落,令李維芯抬起頭來。

  一個非常高大的男人,站立在她桌邊左前方。

  他穿著已經被洗白而且還破洞的牛仔褲,一件應該是淺色但實在臟得看不出來的短袖T恤,太過寒酸的簡陋服裝,可以讓她立刻推斷是從地攤上買回來還穿了好幾年。

  他的頭發很短,是那種三分平頭,發質看來很硬;長相粗獷,沒有特色,外貌毫無吸引人之處,額際還冒著大粒的汗珠,就像經過路邊捷運工程常會看到的那種工人。

  雖然他的詞句很是禮貌,但太過魁偉的身材卻讓人極感壓迫。

  她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空蕩的教室裏僅有他們兩人。

  「教室裏的位置……都是隨便坐的。」她簡單回答著,望見他頰邊滑落的汗水掠過桌角滴在地面。

  只差那么一點,就得換張桌子了。她惡心又嫌棄地想。

  「謝謝。」

  男人用著極為低回的嗓音道謝後,步向剛才手指詢問的座位坐下,然後翻開自己帶來的書籍。

  她不覺看了他一眼。雖然剛進學校不到兩個月,但是她沒有絲毫見過他的印象。

  是他們班上的嗎?

  他的年紀……看來有二十四、五歲了。

  今天這節課,她是記錯新課表所以早到了,那這個人呢?該不會是根本走錯教室了吧?他不曉得大學不排座位的嗎?

  和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事物她壓根兒懶得理會,於是,疑問只是一閃而逝,她繼續垂首做自己的事。

  幾個交談聲從門外陸續進入,有別於十幾分鐘前的靜悄,四周逐漸人聲鼎沸,沒有人對於那抹巨大的身形多去細敲探索。旁聽、選修,或者人家高興,只要別礙著他人,任何理由都可以成立。

  大學就是這么自由自在的空間。

  鐘聲響起,提醒上課時刻的來到。老師拿著課本進入教室,本來喧鬧浮動的氣氛迅速地沉淀下來。

  老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面書寫。同學們或抬頭照抄或細聲交談,也許用心,也許打混。

  因為角度的關係,坐在第三排的李維芯,視線裏始終有一小塊陌生人虎背熊腰的身影。

  他就坐在沒人喜歡的第一排,那個靠墻壁角落的位置。

  手裏是廉價的粗芯原子筆,筆殼藍橘色的那種。高壯的軀體擠在一方狹窄的空間,耐心將學長姐迎新時笑言教法最怪異的傳奇老師講解的所有字句,認真地寫入筆記本中。

  老舊冷氣機吹出來的風好象沾黏著灰塵,運作時彷佛失修關節搭搭作響,不知是誰從外頭帶進的汗酸味彌漫擴散,連故障的百葉窗也無法抵擋不知趣射進來的大太陽,一切的小狀況都令她難以忍受。

  那一天,很熱。

  她隱約聽到,窗外有蟬鳴的聲音。

第一章
「喂,誰有下星期要考的英文筆記啊?」

  「Shit!範圍這么多哪念得完啊!我不要被當啦——」

  「去要求老師全班開根號乘以十好了。」

  「他會答應才怪!」

  期中考前一周。

  每所大專院校幾乎都會存在大同小異的場景和對話,學生焦頭爛額,期待必考題目如禮物從天而降,埋怨筆記本完全空白的同時,碎念並且咒罵老師講課多么無趣,大部份人都不會反省自己逃課享樂根本活該。

  大學玩四年。不只是口號。

  甫從如監獄般的高中生涯破上重見生天,一旦接觸到自由自在的大學體制,猶如脫疆野馬。就算是聯招錄取分數第一的學府,也仍然是有抱著投機心態的學子。

  聯考要死要活地考上了,那還努力什么?反正就是給他混到一張文憑,學校的名字在畢業證書上粗大顯眼,亦相當金光閃閃。

  輝煌的校名,讓多少人甚至選擇不喜歡的科係,不考慮學以致用的未來出路,吊車尾也要求全擠進。

  當然,認真向學的學生何其多,滄海之一粟何足挂齒?不過就算如此心理粉飾,還是誰也無法否認在升學制度之下變態出來這種可悲又可笑的現實。

  「李維芯,妳的筆記借我們影印好不好?」

  腳上套著藍白拖鞋的男同學涎著笑臉問道。頭發亂七八糟的,身上穿的好象還是睡衣,住宿生老是給人這種邋裏邋遢的印象。

  李維芯嘖了聲,毫不掩飾自己的反感。

  「為什么我要借給你們?」

  男同學被這樣尖銳反問,不覺一呆,還是笑道:

  「同學互相幫助嘛!」

  「自己偷懶沒抄到筆記怪誰?這是我在課堂上認真辛苦寫來的東西,哪能這樣白白給你們拿去印?如果你們享受我的勞力,卻考得比我高分,那我不是跟白癡笨蛋一樣?」她極為不耐煩地教訓。

  男同學聞言,有些愕愣住。

  其實她說的也沒有錯,就像以前高中時,升學壓力過於沉重,考試時也會有人耍些心機,譬如暗坑學長給的解答之類的,那種擠壓在空間裏的焦躁和窒息感,相信沒有人想再去經歷一次。

  上了大學,班上也是有幾位秀才保護筆記跟保護性命一樣。不過他們以為李維芯好說話,所以才提起勇氣開口借的。

  已經可以堪稱係花的李同學,長得一副甜美嬌俏的模樣,柔順的中長發總是簡單挽起,露出纖細白皙的頸項。秀雅的五官,巴掌大的臉蛋,身材比例也相當完美,尤其是那雙又細又長的小腿,不禁教男子漢們膜拜感謝夏天的存在。她不是屬於傃魅性感的肉彈熟女,而是清麗嬌美的芭比娃娃。

  這種上品,光是看著,也覺得好幸福,令人遺忘哲學概論的催眠 嗦,墜入風花雪月的綺想之中……

  「我已經說了不借,你還站在這裏幹嘛?」李維芯瞪著他發癡的臉孔。

  彷佛被一巴掌毆醒,男同學礙於自己理虧,加上她又是美女,只得摸摸鼻子,灰頭上臉地回去告訴同袍失敗的結果。

  李維芯不在乎同學會怎么對自己改觀,又有什么評價,只是抱起自己的課本離開座位。下兩節空堂,她要到圖書館的自習室念書,準備下星期的期中考。

  「喂喂!金剛要走了,要不要趕快跟他借借看?」

  幾個人交頭接耳轉移對象。老實說,半學期下來大家並不算很熟,但有難時總會因為同病相憐而聚集。這群人多為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的曠課常勝軍和課堂幽靈戶口。

  金剛,指的是他們班上的一位旁聽人士。

  外號謂之金剛,是由於他的外表。

  超過一百八十五的身高不算什么,校際籃球比賽時,各隊伍哪個沒有幾支長竹竿撐著天花板?但他不僅高,還相當壯碩。那魁偉的身材,雖然沒有魔鬼終結者誇張健美,但也真的只能用虎背熊腰四個字來形容。

  他不屬於這個班級和科係,甚至不屬於這個學校。只是每個星期二和星期五,在外文領域共同科目的這兩節課,他都會準時出現,然後坐在第一排最靠角落的位置。

  第一排,如果選課的人數不是很多的話,通常都是空的。

  也許是躲粉筆灰,也許是躲老師口水,也許是覺得搬張桌椅坐最後面看漫畫和睡覺比較輕松,個人有個人的偉大理由。

  每學期,總會有幾個面貌比較臭老的可憐蟲在剛入學時被當成老師看待,不過印有出生年月日的學生證一拿出來通常就可以洗刷冤屈,但金剛不論橫瞧豎瞧,都像是已經在社會世道打滾多年的老江湖。

  校園裏多的是當兵退伍,或重考兩三年的家夥,結婚生過孩子,高齡報考上新聞的都有。只要習慣以後,其實沒什么好去值得稀奇的。

  他們班還有個第二類組的狀元,好象是因為自己排課表的關係,才到他們班上來修課。他長得帥到讓人嫉妒不說,個性也是一等一的難相處,更討厭的是,上課從來不動筆寫字,卻聽說入學時成績高得嚇死人。

  真個是,大學裏面沒有新鮮事。

  「那個……」

  最會做公關的男同學再度被推舉上前開口商量。據聞金剛大哥每堂必到,上課也頗為認真,雖然求助校外人士似乎不怎么正確,但沒魚蝦也好。

  再怎么樣,都比課本空空來得強。

  「金……不不,這位同……這位先生!請問,可不可以借你的筆記來影印?」

  李維芯正要從前門出去,耳邊剛好響起這句話。

  她的腳步毫無停留,並沒有特別給與注目,也根本不想知道他們的交談結果。只是在心裏暗地冷笑一群人狗急跳墻。

  那個看來就像廉價低階工人的「金剛」,抄出來的筆記會有幾分用處?就算他真的能夠分得清楚動詞受詞現在式完成式,不過也只是個旁聽,誰曉得是不是故意跑進來吹冷氣而已?

  沒路用的廢物大學生,加上一個詭異的怪胎,物以類聚。

  粉色的涼鞋,隨著加快的腳步在走廊上扣扣響著。然後,逐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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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維芯啊,聽說妳也考上第一志願啦……什么?怎么會是這個係呢?難怪在法學院這邊沒聽說妳呢……本來以為妳一定聲名大噪,就像那個剛升上大三的徐學姐嘛,專攻男生多的理工,又美又強,成為校內風雲人物……哎呀,我沒聽過學校裏有這個係耶,是做什么的啊……呵呵呵,好玩嗎?」

  連續接了五通高中同學打來「慰問」的電話,李維芯恨地把手機電源給整個關掉,用力丟到包包深處滅頂。

  氣死她了!

  若非她聯考失常,哪裏用得著承受這樣的冷嘲熱諷?

  在女中的時候,她的學級排名從來都是保持在前二十,老師也說她篤定可以上第一志願的。沒想到——沒想到就因為一個該死的肚子疼,讓她本就不拿手的科目更考得出乎意料之外的差!

  她不肯屈就其它學校,硬是吊車尾擠進窄門,當然只有同類組最冷門的係可以選擇。極度不甘心之下,她連帶地厭惡起班上的同學,完全不與之交流,一心只想趕快過完一學年,只要她學業平均成績和共同科目成績達到規定分數以上,就可以立刻申請轉係。

  她不要被埋沒在聽都沒聽說過的偏僻係所,她本來應該站在最高處,有更美好的待遇;本來應該得到的是羨慕嫉妒和掌聲,而非嘲笑奚落啊!

  她的幾個朋友,家裏多是有錢貴戶和政治世家,女生慣有的小團體,從高中時代就喜歡比來比去,她們考不好的還可以出國留學,等級反而更加提升。

  她呢?家中只是小康,根本沒有那種送她出去的經濟能力。

  因為環境差人一等,所以她只能靠課業來彌補與朋友之間的落差,現在卻弄得讓她在她們面前抬不起頭來。

  ……就算浪費整個學年也好,不管怎么說,她一定要轉係!

  日正當中。頭頂傃陽高照,熱得教人難受,冷氣不停地吹,溫室效應就更明顯,已經連續幾天創下夏季炎熱紀錄。

  這般如烤籠炭燒的天氣實在是考驗人們控制情緒的技巧。稍有個不慎或者摩擦,大太陽就會成為引爆點,將滿腔燥悶炸裂。

  椰林大道上頭的景色似乎因為熱氣而油動起來,李維芯氣衝衝地騎著腳踏車,往共同科目大樓而去。她最討厭自己被曬黑了,就算身上明明擦有名牌隔離霜,但是刺痛皮膚的紫外線卻仍會讓人懷疑幾千元的保養品究竟能有多少抵抗力。

  待騎過一段短路程到達,她看到腳踏車停放位置被擠得滿滿的,不免又是感覺一陣惱怒。準備移出個空間,把手和輪胎上面的細菌又有可能弄臟她。

  「同學,需要幫忙嗎?」一個好心的路人,性別為男,看不過美女牽著腳踏車站立的窘境,遂上前自告奮勇。

  察覺路人穿的是電機係自己制作的係服,李維芯本來的臭臉消失無蹤。

  「啊……麻煩你了。」化為溫柔可人的清香百合。

  路人如沐春風,享受著美女同學花朵般的笑容,乖乖替她把車子塞好。

  待得被她迷得暈頭轉向的路人任務達成,她再補兩句:

  「真是謝謝你,你幫了我大忙。」不過是件小事,但是她卻是讓對方感覺自己彷佛成功拯救了地球世界的和平。「我上課要遲到了。」微微點首致意,從白紗洋裝領口露出粉嫩的頸項,更添清純風情。

  留下著迷的路人,她轉身離開,背過的剎那,眉目間的親切完全不再。

  一心只想趕快進教室裏去吹冷氣,她走得有些急了,在轉角處,不慎就要撞到一堵肉墻。

  「呀。」突然出現的障凝物讓她輕呼了聲。

  那人反應敏捷,在剎那間停步,結果小小擦身,並沒有太過地接觸到,只是手裏的東西意外掉落地面。

  「沒事吧?」

  詢問的男性嗓音相當低穩,並且帶著形容不出的磁性,如同某種古老的樂器。

  李維芯回過神,抬頭一望,見是班上旁聽的那個金剛工人,她立刻退開。

  「你這人走路怎么那么不小心?」和之前對電機係路人回異的態度,可以說是非常不客氣的。

  「……抱歉。」男人沒有多講什么,僅是彎腰準備撿拾自己的東西。就算明明是她冒失,他仍然開口表示歉意。

  剛才那個短暫的錯誤,害她不小心去碰到他汗溼的T恤,李維芯緊緊皺眉,拿出面紙擦著自己肘部。

  他撿起文具部買的便宜筆記本,上頭寫著「林鐵之」三個字。

  「真臟。」她毫不隱藏自己的厭惡,相當直接地說道。最恨汗臭毛多的男生,令人超級不舒服又作嘔。

  林鐵之沉默地看了她一眼。縱然感受到那是針對自己的惡意和排斥,表情卻毫無變化及感想。

  李維芯暗自在心裏嗤笑。

  男人都是這樣的,只要見到女生貌美就失魂落魄。從高中聯誼交友時期,她就明白自己漂亮的外表是種鋒銳利器,不論做什么都會被容忍和原諒,甚至不必存心運用。

  不過她還是會看對象的。像這種瞧來貧窮低層又長相粗糙的家夥,她是連一丁點兒友善都不會浪費在他身上。

  沒有再去理會,她神情輕慢,往教室裏走去。

  林鐵之則是微停,看到她入內後,才跟著跨進前門。

  如同每一次,他選擇坐在第一排的最角落。習慣坐在第三排的李維芯,仍是只有在眼角的餘光裏才存在對方的缺像。

  隨即,上課鐘響。老師手持課本緩緩到來。

  期中考完後一周半,這回宣布隨堂點名。一幹在外逍遙的遊魂蹺王盡數插劍中招,至於死守陣地等待這光榮時刻的同學們則當場咬唇含淚拍手叫好。

  將名字學號念完一遍,同時也代表佔有百分之三十的平時成績已經完成一半。

  粉筆刮著黑板的聲音響起,老師開始英文書本裏的下一個進度。

  機器制造的涼風徐徐在周圍流動,李維芯的煩悶終於稍微趨於平和。

  因為才剛考完,所以她的心思也浮動了些。師長講解的字句自耳邊飄過,她纖細的手指支著下巴,瞅住外面因為陽光照耀而顯得太過清澈的藍天白雲。

  透明的玻璃窗片反射那位金剛先生認真聽課的側面倒影,她一翻白眼,隨即撇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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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是一條很長很長的道路。

  走著走著,會遇見許多過客。也許看得順眼,剛好結伴同行;也許緣份不夠,就這樣擦肩背過。

  偶爾,記憶可以提醒自己,那不成熟的當時是怎樣的可笑和愚蠢。

  驀然回首,才發現,早在一瞬間就已經開始了什么,又在某個段落遺失、或者錯過了什么。

第二章
高中到大學之間的那種落差,就好象是地獄和天堂般遙遠無際的距離。

  幾個月前還有專人領公帑負責 嗦你的制服發型書包鞋子襪子,規定吃飯睡覺放風等又雜又碎的時間分配,教官筆挺的身影像是不可侵犯的鐘魁關公,不論念咒糾正貼符,小鬼小賊們只有垂頭應聲乖乖聽命的份。進入大學之後,豁然間,一切全都變了。

  誰管你穿什么來上課,誰理你頭發是鳥窩還是豬槽,就算鞋襪愛套兩邊不一樣款式顏色也都是你家的事:不同課程在不同教室,不同教室在不同係所,不同係所甚至在不同校區。一班人等十分鐘內急急忙忙疲於奔命,找到座位趕緊坐下,老師才在鈴響十五分鐘後姍姍來遲,大駕光臨。

  階段差距過於龐大,茫然新生還得需要一段調適期來習慣這種理所當然的人身自由,一旦上手之後,更是跳躍式地將所有大學精華發揚光大。

  一群菜鳥騎著腳踏車衝鋒陷陣緊張兮兮趕上課的景況通常最多只能維持第一年,摸索熟悉完畢之後,他們在校園裏逐漸找到漫步在雲端的悠閒訣竅,並且期待下一批新生進來繼續接棒。

  某某社團或某某係所裏總流傳著,哪年的哪個學長姐,一學期只去期中考期末考兩節課還可以安然「歐趴」的神奇美妙事件,供天真學弟妹景仰膜拜,順便在心裏立下志願成為這樣可以歌頌的厲害人物。

  期中考後發表成績。

  不再是唱名喊分的盛況,也沒有人會少一分打一下,又或者沒考好就全班罰站挨罵。依照各式各樣教授的個人喜好,方法五花八門。

  有的只貼一張薄薄的成績表在教室公布欄孤單飄零;有的邊說笑話邊殘忍地按照分數高低發放;更有的,就直接丟給名為助教實為打雜的秘密人士去進行處理。

  「考卷改好了,有問題再來找我。」長相活似高中靦腆清純男生的青年助教匆匆進入教室,沒有威嚴的娃娃臉因為快步行走而些微泛紅,發梢亂翹,眼鏡微歪,不曉得為何總看來相當忙碌。

  將生死狀放置講臺上,他簡單交代之後,還搞不清楚狀況鞠了個躬,倉促離去。

  大家懶洋洋地上前取回寫著自己名字的考卷,互相取笑,搖頭嘆息,痛心振作。從大學開始,滿分這個名詞就如同天邊璀璨的星子,再也觸不著碰不到,國中小學經歷的榮耀彷佛愛麗斯夢遊仙境般虛幻。

  小時候考不及格有點詭異,長大後考及格則更詭異。

  李維芯從被翻得亂七八糟的紙堆裏找到自己的名字,上面的分數還算不錯。不過這次的題目還是太刁鑽又太細節了……正要回座位時,她卻意外看到那日向她商借筆記的同學,成績居然和她差不多。

  怎么可能?根本都不來上課的人怎么考得那么好?

  「喂!你們是不是作弊?」她抓住其中一個人,相當不可置信地問道。

  「咦?」男學生一轉頭還以為有什么好康降臨,沒想到是被人忽然這樣污蔑,佛陀也差點變羅剎。但是面對美人,要稍微禮遇一點,他僅是收超自認帥氣的微笑,說道:「什么作弊?我們也是有念書的可以嗎?」

  「只會逃課的人哪有可能考這么好?」騙誰?她有要求公平競爭和合理懷疑的權利。

  喔……美女同學的外貌固然是令人顛魂倒神,但不識相的個性還真是讓人很不爽耶……男學生提醒自己好歹算是個文明人,才道:

  「是金剛大哥筆記寫得好,我們都猜對考題了啦!」東找西找,好不容易才從背包底處抓出那天影印的筆記以茲證明。

  李維芯接過一看。一行行端整又帶著些許飛揚的個性字跡,洋洋灑灑地把上課內容詳盡詳實地寫下,更分門別類,框圈重點提醒,連極細微的陷阱部份也有例題模板,從基本的到困難的文法,有例句出現就重新復寫,僅是翻過幾頁,筆記裏頭的用心已經教人訝異。

  更令她意外的是,那字,寫得相當地漂亮。

  「怕到了吧。」男學生沾光哼道。他們原本也沒想到金剛大哥的筆記這么高超,簡直就像記載蓋世神功的武林秘籍咧。

  李維芯只是更生氣。轉頭望了下第一排的位置,空蕩蕩的沒有人。

  才剛下課,那個什么金剛一定沒走遠。她咬住美麗紅唇,抓著影印的筆記就跑出教室。

  「啊啊啊?妳也未免太不客氣了吧!」

  男學生終於忍不住在背後叫嚷,卻沒有傳遞到她耳朵裏。

  她急步走出共同科目大樓,就在椰林大道附近發現那抹顯眼難錯認的高魁身影。

  「喂……你、前面那個人——請等一下。」和在教室裏不同的語調,在人來人往的戶外,她試著禮貌並且和平地喚道。

  但前方那雙健壯的長腿卻還是恍若未聞,沒有留情地往前行進著。

  太陽很大。室內室外過遽的溫差,讓人涌起不快感。

  早知道騎腳踏車來追!她惱怒地想。

  「前面那位——長得很高的先生,請停一停!」她稍微大聲了些,終於引起對方注意。

  林鐵之停住腳步,然後轉過頭。望見她朝自己直直走來,明顯是要找自己,眼神裏便帶著無聲的詢問,

  「你……先生,這個東西是你的筆記吧?」李維芯才走近他就劈頭質問,幾張影印紙在手裏揮動著。

  他睇一眼,道:

  「是的。」簡潔扼要,沉穩低音。

  「這些……」她驀地停頓住。

  自己要指責人家什么?

  借筆記給同學影印?

  筆記抄寫得很好?

  這都是別人的自由,她有什么道理要他以後別這么做?

  氣呼呼地追出來,一口怨怒又吞下下,她露出給旁人看的虛假微笑,仍是道:

  「你知不知道這些東西可能被那些人拿去當成作弊工具?」這並非在影射,只是每到考試季節,影印中心裏多少人去縮小或制作小型投影片,大家都明白。「這樣對我們這些用功念書的學生很不公平,請你以後別插手幹擾!」

  林鐵之方正的臉龐沒有動靜,寬厚的唇辦只是流瀉出沉穩的話語:

  「我和他們已經說好了。」

  「咦?」李維芯有一瞬的不懂。

  說好……難道他是專門抄筆記然後賣給學生的?用金錢來做交易?她打量著對方貧窮的穿著,立刻進行扭曲的聯想。

  賣筆記或賣講課錄音帶的事情不是沒有,願打願挨,具需求就會有所供給。只不過像他這種旁聽人士還敢這樣做,那就太誇張了。

  「你是靠寫筆記來賺學生的錢嗎?有窮到這種地步?好手好腳的,不會去找份正當工作?太低級了吧。」她的表情優雅,開口卻是毒言毒語。

  就瞧不起這種人。

  林鐵之的臉上並沒有表現出可以稱為情緒的反應,黑漆漆的雙眸凝睇著她。半晌,才緩慢說道:

  「妳應該要學會尊重別人。」

  李維芯聞言,瞬間呆滯。

  「什——」這家夥……剛才說了什么?

  「妳可以考上好學校,但是,最基本的生活與倫理卻很糟糕。」獨特的低沉嗓音說完,不再理會她,轉身離去。

  李維芯徹底怔愣住。連氣都差點忘記要生。

  她居然被一個陌生人這樣教訓?就連她的父母朋友都不曾如此說過她,他憑什么?

  「你、你給我等一下——」她氣急敗壞,努力維持的美好形象險些就此崩壞,想要上前找他理論。

  因為覺得嫌惡所以不願動手拉住他,她愈走愈快,才準備要繞到他身前,一陣刺耳的單車鈴就在旁邊響起。

  原本在後方的騎士沒料到她突然轉向,來不及避開。

  「呀——」望見腳踏車朝自己衝來,她只能下意識地做出保護頭部的動作。

  一只好大的手掌,落在她纖瘦的肩膀,然後將她整個人攬入非常寬闊強壯的胸懷,化解她窘迫的危機。

  「小心。」林鐵之不慌不忙,說給越過的腳踏車騎士聽,也說給她聽。

  聲音振動胸腔,那么地靠近,幾乎就貼在她的耳邊,灼燙她的知覺。

  「你……你做什么!」李維芯嚇得倉皇後退,根本不感謝他的援助。

  她沒有發現,林鐵之在第一時間就立刻放開她,盡量避免不該有的肢體接觸。她心裏只是想著:這個人簡直粗魯野蠻又不要臉!

  林鐵之似乎也明白她不會對自己道謝,僅是瞅她一眼,而後旋過步伐,往校門走去。

  從來、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男人這樣視她為無物!

  「你……你……」她一定要把他叫住,然後狠狠咒罵他。「你這個、這個……」膨脹的情緒雖然就快隨天氣激爆,但是理智卻重復提醒自己守住表面的假象,又想不出什么強烈的詞句表達忿怒,一時之間竟是啞口無言。

  他連回頭也沒有,只是安靜地走開。

  李維芯站立在原地,死命瞪著他逐漸遠去的高大背影,七竅生煙。

  她……她討厭這個人。

  討厭他!

  討厭!

  那天回家,她拼命地念著討厭的咒語,然後,拿著洗澡用的幹絲瓜用力洗去肩膀殘留的惡劣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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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際關係裏面應該有這么一條守則:最好別與對自己有利害衝突的人事物產生齟齬,否則吃虧的會是自己。

  老師喜歡出難題,而最有用的筆記掌握在敵人的手上。

  好了,那她是要拉下臉去跟誰借?

  跟那個明顯被她瞧不起的金剛?還是跟那群被她說作弊的同學?

  如果她性格開放灑脫,大不了笑笑當作沒這回事,然後想辦法和他們混熟。可惜,她心胸狹窄,沒那厚臉皮的本事!

  她恨死那個旁聽的金剛,還有那些巴上去諂媚交好的廢物同學。

  不過就是上課筆記而已,她自己抄的不行,跟修過很多次課的學長借也會有啊。有什么好了不起的?她不信自己努力會考不到高分。

  於是,她幾乎是為了賭一口氣,手持從社團學長那裏拿來的考古筆記,拼死拼活苦念有三學分的外文領域科目,兩次小考下來,她果然以奇跡接近滿分的姿態遠遠超越其它人。

  看吧,她和他們之間的等級根本不同。

  她在心裏睥睨那些手下敗將。

  雖然很是得意,但畢竟只是隨堂考,有的老師期中期末佔很重,會照班上分數排名的百分比來給成績,期末考她得更拼。她不能容許自己轉係的事情有所差錯。

  「喂?維芯啊,我們要辦同學會,妳有沒有空啊?」

  國中同學致電到家,為了那講超過三年都還沒辦成的同學會。也許是衡量大夥兒剛考完大學聯考也有時間了,所以這次特別熱絡。

  李維芯原本懶得去,高中三年的壓縮教育早把她對國中同學的情感磨卸殆盡,她還擔心自己看著他們的臉叫不出名字。

  可是,後來被威脅如果不去就騎著機車到她家按門鈴。

  國中是照居住處分發學區的,偶爾在便利商店裏看到熟悉面孔在打工都不稀奇,這個找人找上門的恐嚇真實的不夠有趣,因為她短期內無法搬家逃離,加上被強烈拜托後心裏產生一種自我的優越感,所以還是半推半就地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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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日。同學會約在公館的某處餐廳。

  會選擇這個聚會場所的理由是,同學中有某人曾在這裏工作過,可以便宜打個折,或者多送幾樣餐點。

  連這種小便宜都要貪,李維芯得知後,當場開始覺得丟臉和後悔赴會了。

  一字排開入座,男男女女分佔兩邊,活像來電配對節目。全班如果本來有四十個人,那么同學會來了二十個就可以偷笑了。

  點餐的點餐,寒暄的寒喧。笑話難笑,交談無聊,她望著大家開心的臉孔,耳邊有著男生們說她變得更漂亮的竊竊私語,感覺自己根本格格不入。

  是什么時候開始,她的這些同學層級這么低落了?

  他們根本沒成長嘛。

  話題從誰誰去中南部念書,誰誰念護專穿護士服,誰誰到哪家店當學徒,忽然轉到她身上來。

  「對了對了,維芯,妳考上第一志願了對不對?」

  發問的是一個女孩子,大學聯考那天巧遇李維芯,剛好談到彼此的理想學校。

  「第一志願?哪裏啊?」有人插嘴。

  「就對面那所學校的法律係嘍!」指指窗戶外面。

  「哇!真是超強的耶!」分數是那一類組最高的耶!

  「不愧是我們班三年的第一名。」佩服佩服。

  眾人七嘴八舌,說得一副比她自己還了解的模樣。

  「維芯,妳真厲害!」結語。

  眾人眼神崇拜地盯著她,好似身後放射光芒,頭頂戴有皇冠。

  她就知道,明星學校就是會讓人敬仰,學歷比人格品性來得重要多了。李維芯向來心高氣傲,更是沒有辦法把自己念的那個超級冷門係說出來。

  錯過否認的第一時間,她表面雖然鎮定,但心底卻只想罵人。搞什么東西?剛才是誰亂說的?都怪那個多嘴的家夥!

  想到同學給她的那種響應,她更不甘願,心一橫,幹脆將錯就錯。

  「還好啦,法律係不太好混。」她聳聳肩接話,一派輕松。

  反正她以後還是會轉去法律係,她有信心絕對會成功,所以這根本不算說謊。

  「不好意思。」

  相當低沉的男嗓毫無預警地在身後響起。

  「經典意大利肉醬面,哪位?」拖著盤子的高大服務生禮貌詢問。

  李維芯正要舉手,一回頭,望見服務生端正的臉龐卻吃驚地差點叫出聲來。

  「啊、你——」好死不死,怎么給她遇上這個討厭鬼!

  林鐵之見狀,僅將盤子放妥在她面前,道:

  「請慢用。」隨即轉身離去。

  「維芯,妳認識那個人啊?」察覺有異狀的同學疑惑問道。

  「不!誰跟他認識?」她立刻大聲否定,還好其它人都很吵才沒引起太大的注意。

  「哦?那妳怎么怪怪的?」同學嚇一跳,體貼地幫她的杯子加水。

  「沒什么……我去一下洗手間。」拿著昂貴的小皮包,她臉色極差地走向位在廚房後頭的廁所。

  不著痕跡地巡視一遍,那抹魁梧的身影正在出菜處核對桌號和菜單。

  他……他是不是聽到了?

  聽到她剛剛……剛剛……

  「九號桌,冰巧克力拿鐵。」有人吆喝著。

  林鐵之將飲品拿上端盤,才轉身就看到李維芯瞪著自己。他並無特別反應,只是把咖啡端給客人。

  「喂、你!」李維芯趁他經過廚房,咬牙低聲叫喚。

  林鐵之側首睇她一眼,接過廚房遞出的冷盤沙拉,沒有開口。

  「我說你啊……喂!」李維芯光火了。

  明明看到她叫的是他,幹嘛不說話?

  「小姐,請別擋住廚房信道,很危險。」他總算啟唇。

  誰管什么信道!

  「我有話跟你說……」她視線很快掃過他胸前的名牌,惱喊道:「林鐵之!」什么爛名字!

  林鐵之面無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僅簡單說:

  「抱歉,我正在上班。」端著盤子又走了。

  又是這般忽視的態度,李維芯簡直氣到不行。

  「你……」想要再說話,卻發現廚房人員已經注意到她的行為,紛紛好奇地探臉張望。她只好暫時忍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頭。

  聽著同學的哄鬧笑語,她是半點也沒有心情加入,只能切齒壓抑滿肚子的不愉快。

  「維芯啊,妳喜歡那個服務生啊?」不然幹嘛三不五時就偷瞄人家?「看不出妳中意壯男型的耶!」

  這句帶點玩笑成份的問話真是刺破她體內已經脹滿的氣球。

  李維芯霍地怒道:

  「妳少胡說八道!」對了,就是她,就是這個女生剛才問什么志願的,害得自己必須打腫臉充胖子。

  還被真正知情的人聽到!

  「咦?」女同學當場傻住。

  「妳不要一直說些沒有營養的話行不行?妳認為很有趣,我卻覺得很可笑!」又是一陣痛斥。

  女同學瞠目結舌,完全無法反應。

  「怎么了?怎么了?」長桌另外一頭的同學聞聲看來。

  「……沒……沒什么。」女同學僅是尷尬地笑笑,大概是不想破壞和樂的氣氛。

  女同學換個座位,不願意再坐在李維芯身邊。偶有幾個男同學想要與李維芯攀談,也都被她的冷淡應答給打回發落。

  吃飽喝足,大夥兒計算一個人要付多少錢,嚷嚷著還要續攤。李維芯從錢包裏掏出自己該給的份,二話不說拒絕下一攤。看著他們走出店門,她自己直接步向廚房。

  過了中午的尖峰用餐時間,服務人員頓時少去一半,輪流用餐休息。她找不到林鐵之,只得開口問人。

  「林鐵之?喔……妳說大個兒啊?他在後面吃午飯。」廚師呵呵直笑,先前就看到她在跟林鐵之談話,這會兒更是曖昧地打量著她。

  這位小姐很「水」耶,大個兒哪裏認識的啊……

  李維芯被看得很不舒服,趕緊沿著後門走出去。餐廳後面是防火巷,一推開門,撲鼻而來的水溝臭味令她忍不住蹙眉。

  林鐵之手裏拿著一個很大的鐵制便當盒,就坐在墻邊,一塊用水泥紅磚堆砌成的位子。

  她的出現,只讓他稍微抬眸,給了半秒的注視。

  他低頭大口吃著只有白飯鹵蛋和碎肉湯的便當,沒有理會她。

  冷氣運作的聲響轟隆轟隆,鞋底還可以感覺到溼油黏膩,李維芯掩鼻,不是很幹凈的周遭環境教她反胃,心裏有著濃濃的不悅。

  在餐廳工作沒有供夥食嗎?沒什么菜的便當會不會太寒酸了?而且哪有人在水溝旁邊吃飯的?

  「我、我有事找你。」管他那么多,她對他沒興趣,還是趕快把重點講完,速速離去。

  他仍是不曾出聲,處於被動開口的那一方。

  「你剛剛……我說……」李維芯氣勢高張,但整個狀況卻是對自己異常地糗窘。「你剛剛是不是有聽到我說的話?」她幹脆直接攤牌。

  他在班上旁聽這么久,絕對知曉自己所屬的科係,根本沒什么好掙扎的。她這樣想,卻只是更顯得自己的狼狽。

  林鐵之低著頭將拌有肉汁的白米飯扒進嘴裏。

  「……剛剛是什么時候?」

  「就是中午、你端菜的時候。」她手指緊絞皮包的提帶,瞪住他的黑短發。

  「……那時候我在上班。」他將最後兩口飯吃完,合上便當蓋,然後,站了起來。

  她不是怕他,真的不是。只是他太過高大的身材產生某種無法避免的壓制感,令她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我知道你在上班,所以我問你是不是有聽到我跟我同學說些什么?」她恨恨地抬頭挺胸,不打算迂回下去。

  他沉默地看著她。

  不曉得是不是她的錯覺,那是一種……好象能穿透人心的眼神。莫名地,她不服輸地生出一股必須與之對抗的情緒,小巧的下巴昂得更高了。

  他手裏拿著空的便當盒,朝她的方向走近。

  她還以為他要做什么,警戒起來!不料他只是橫臂越過她,推開後門。

  「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她真是再也無法忍受他目中無人的態度。「我告訴你,我以後一定會轉去法律係,那不是騙人!」

  他稍稍地側首,還是那樣面無表情。

  「妳讀什么係,或說些什么,是妳自己必須負責的事。對我而言,並沒有差別。」語畢,他毫不停留地走進門內。

  李維芯站立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間的錯愕。

  他果真是聽到了……果真聽到了……

  她當然會負責……當然啊!

  要警告他不準長舌說出去,要解釋證明那不是隨便說說,其實根本全部都不關他的事……本來準備打算反駁的字句全數卡在喉嚨深處,變成湮滅灰燼。

  她脹紅著嬌俏的臉蛋,死命抿住嘴唇,瞪著油污臟黏的地板。然後告訴自己,沒什么大不了!反正跟他又不往來。

  但是,相較於前一刻還那般窮追猛打的自己,他雲淡風清的響應,卻仍是令她感覺異常的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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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剛老大,你為什么會來旁聽啊?」男同學之一問道。

  從先生,金剛,進階到金剛老大。男人間的友情總是那么俐落,就在一來一往之間,迅速熟悉起來。

  「因為沒錢繳學費。」

  「咦?」男同學沒料到回答會這么直接簡潔,一時傻楞。忽然想到什么,才忙將筆記本還給他。「印、印好了。」他們不是故意要讓金剛老大等的,只是需要這份筆記的人愈來愈多了呢。

  又快到了期末考,學生的生活好象就是用考試來計算日子長短。去了一趟小福樓上的影印中心,滿滿的都是人,待印的東西堆積如山,只得尋求校外比較昂貴的影印店,認命被坑。

  「金剛老大,你是真的繳不出學費嗎?」在說笑吧?他不是在對面那家餐廳工作幾年了嗎?他們也是前一陣子才知道的,畢竟以前又不念這裏,沒有在附近出沒過。

  既然有工作,就一定會有積蓄,大學學費是比較貴,但是國立的卻比私立的便宜太多了。不會連一學期兩萬的學費都沒有吧?

  就算金剛老大已經當過兵,也二十四歲了,但肯念就會有收獲。讀過他的筆記後,更會明白他並非那種重考好幾次還不會上的人。

  林鐵之看著大男生年輕的臉龐,只平淡道:

  「好好用功,我的筆記不可以拿去作弊,別忘了。」

  這就是他們和金剛老大約定出借時說好的條件。

  其實彼此也沒有打手印寫契約,但人家都已經把重點整理歸納,考題方向又猜得很準,撿那么多現成,如果還不念靠作弊,是不是太扯了?

  他們這些逃課幽靈戶口是有些混沒錯,但金剛老大對他們有義氣,他們當然也得肝膽相照。男同學哈哈笑道:

  「放心吧!答應的一定做到。」情與義,值千金;為知心,為嬌娃……不對,是為老大。「金剛老大,你真的很有老大的風範耶。」不只是純粹年紀的關係,像他們班那個助教,大他們四、五歲,可是感覺起來卻很嫩。

  金剛老大給人的印象就是……就是穩重又讓人信賴的大哥。

  林鐵之拿起自己的東西,站直身走到門口,道:

  「我的確有三個需要照顧的弟弟。」

  男同學瞧他要走,瀟灑揮手說拜拜。他只是點點頭。

  走廊上,他望見有個女孩子手抱原文書,神情略微僵硬地瞪著自己。

  是她。那個他不曉得名字,卻看過好幾次的女同學。

  對方的反感實在很明顯。這種來自單方面的怨懣,他還是第一次領受。

  長腿邁步跨出,他並不特別想要扭轉或化解些什么。

  李維芯一見他就想生氣,看他超級不順眼的。她埋頭直直向前走,在擦肩時,又忍不住開口:

  「喂!」

  林鐵之一頓,停步回首。

  李維芯幾乎是硬著頭皮道:

  「那天的事……我警告你,那天的事,你不準說出去。」因為理虧又恥辱,撂完話之後,她迅速離開。

  ……小妹妹。

  望著她逃走的背影,這是林鐵之唯一的感想。

第三章
學期結束之前,有三個報告要交。

  像是串通好在整人,全部都卡在同一個星期,真是相當地令人……忿怒。

  騎著入學以來成為代步工具的淑女型腳踏車,李維芯一次又一次地踩下踏板,朝著前幾年才落成啟用的新總圖書館前進。

  有的科目,老師不會在期中期末的考卷裏頭出些專門考倒學生的題目,甚至不是以考試來算成績。感覺好象很輕松,但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因為取而代之的,通常是規定頁數會讓人頭皮發麻的報告。

  將車子停放好,她背著裝有課本的背包,進入嶄新的宏偉建築物。從皮包裏拿出學生證,給紅外線機器刷過,嗶地一聲,標有禁止通行字樣的障礙物彈開,代表可以通過。

  他們學校的圖書館,資源規模獨佔鰲頭,館藏之豐富羨煞不計其數的它校學生,多少學子前來朝聖挖寶找秘籍尋資料。不過,非本校學生,就必須用自己的證件換取通行證,且什么東西都不準帶進去。

  規定是頗嚴格,誰教他們考不上?李維芯聳聳肩,不覺想起幾個同學曾打電話向她商借學生證方便借書。使用學生證借書必須要本人在場,她就以自己沒空為由回拒,其實她心裏只是不願意讓那些同學沾她的光。

  有本事的話,就自己考進來。既然考不上,那當然就沒有使用的資格,否則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享受第一學府的待遇?

  上到總圖二樓的人社資料區,她望著成排的架櫃,拿出先前在網絡上查好的書號目錄,尋找自己所要的書籍。

  拿了幾本書在懷裏,還有一本放在最高層。今天穿的是窄裙,不太方便爬旁邊擺放的小梯,踮腳伸手,高度剛剛好構到,她便想用指尖將書本勾出來。

  挑了幾次,那書順利地往外移動,就在目標要拿到手之際,下意從書架空隙看見就在對面的某張瞼孔,稍微閃神,書脊滑過她的掌控,連同旁邊意外突出的兩本書一起掉落。

  李維芯下意識地閃躲,驚險避開頭臉,卻還是被書角砸到腳背。

  「啊!」她痛得呼出聲,彎腰跌坐在地。

  「站得起來嗎?」

  極具低穩特色的男嗓於頭頂沉沉響起,李維芯發疼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只覺得自己好倒霉!學校那么大,偏偏在這裏碰見討厭鬼。

  「不用你管!」賭氣加上遷怒。

  遇見他總沒好事。

  林鐵之屈膝蹲身,撿起她散落在身邊的書籍。

  「哪本?」他問。

  「咦?」她皺著眉,才會意過來。用力地將其中一本書從他手裏搶下。

  他沒說什么。只是直起身子,把其它掉落的書本給放回去,隨即看也不看她,幹脆地離開。

  她有一時的啞口,隨即啟唇反應:

  「你……喂。」因為是在安靜的圖書館裏面,所以她用的是壓低過後的氣音。

  他回首,粗獷的臉容如往常那般平靜。

  「你、你就不會幫忙一下啊?」好歹也扶她起來啊。

  「……妳剛才叫我別管妳。」他四平八穩地拿她丟的石頭砸她自己的腳。

  她一愣。沒錯,他若是伸援手,她一定會拒絕的。

  但是……但是……她就是不甘心這樣遭人無視。李維芯氣憤道:

  「最少你也要擺個樣子。」是紳士的禮儀。

  她的話,根本是接近強詞奪理。

  林鐵之看著她那樣嬌弱地坐在地上,還是沒有半分憐香惜玉,僅道:

  「妳以為每個人都會因為妳的外在而遷就妳,但那並非絕對有效,所以,我的態度才會讓妳感覺生氣。」他又正經八百地戳穿她的想法。

  李維芯美麗的面容猛地衝紅:心裏狼狽不堪,惱得想拿精裝書丟到他頭上。

  他沒有再講,只是走開原來的位置,真的放她一個人坐在那兒。

  她覺得超級可恥又挫敗,有生以來還未曾這般窩囊。

  「小姐,沒事吧?」一位同學經過書架旁,其實是聽到聲音才接近瞧瞧。「需要幫忙嗎?」熱心助人的語調。

  不同於前一刻的惡聲惡氣,李維芯拿出對待大多數人的另一張臉皮。

  「謝謝。」輕聲細語,酥人心骨。

  純情的男學生臉微紅,動作輕柔地將她扶起。

  哼,誰說沒效!不是立刻有人來關心她了?倘若今天坐在那邊的是一個全身肥肉的女孩子,得到的鐵定是嘲笑和冷眼,她就不信也能有這樣的待遇。

  她在心裏大大反駁林鐵之,被攙扶至旁邊座位。可愛的男學生任務完成後離去,想著等會兒回教室要告訴大家今天好運認識一個美女,卻渾然不知自己善良的義舉在美女心中這般被看輕。

  李維芯坐下後望見對面的對面就是林鐵之那個大塊頭,不悅地想要換個位置,才要站起,腳部就感覺一陣疼痛。

  自己明明是這所學校的學生,為什么要因為一個外來者回避?她這樣想,隨即重新坐好,使勁翻開書本,準備自己的報告。

  有幾本不能外借,有幾本需要做筆記,其它的就帶回家慢慢研究……花了兩三個小時弄好,她低頭扭扭自己的腳,腳背還有點紅腫,但倒是沒有先前那樣痛了。

  站起身,她一拐一拐地將使用完畢的書本放回原位,然後再拿起自己的背包,要去櫃臺辦借書手續。

  不意經過林鐵之桌旁,發現他竟然一整個下午都坐在這裏,看的那么認真,手裏的書是某個文學作家的作品。

  她忽然從鼻腔裏笑出來。思及先前交惡,脫口就是輕聲藐視:

  「文學叢書?一個在餐廳裏端盤子的服務生居然看文學叢書?你現在想培養氣質太遲了吧?」簡直像鄉巴佬聽古典樂一樣詭異。

  林鐵之聞言,翻頁的粗節長指微頓,卻是頭也沒抬。

  「理由是什么?」他反問。

  「咦?」她沒有理解過來,只能響應單音,很快地又後悔自己浪費時間和他 嗦。

  「端盤子的服務生不能看文學叢書的理由是什么?」不論站、走或坐,他高大的背脊都挺得好直。

  她頗感可笑地撥撥頭發,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那還用問?因為你又看不懂。」程度和等級都不同啊。

  他側首,定定地瞅著她。有幾秒鐘沒有說話。

  雖然圖書館要求的就是靜謐,但是突然被人這般無聲地盯視住,任誰都會不舒服。

  「做什么?」她說的都是事實啊。

  「……小妹妹,妳看人的目光不僅帶有偏見和現實,還具階級分類和歧視,衡量人性時也是只用外在的條件。」他道出結論,沒有交談的意願,合上書本,起身往書架的方向而去。

  小……小妹妹?!李維芯呆若木雞。

  「誰是小妹妹?我叫作李維芯!」不過才大她個幾歲而已,少看不起人。

  「妳的行為和思考,在我看來,就像個不夠成熟的小朋友。」他低沉說道,並不打算在寧靜的空間引起過多注意。

  「你才是假裝文藝的做作野蠻人。」她挂著微笑,反唇相譏。

  他看了她一眼,清淡道:

  「像妳這樣兩種態度的人,就不是做作?」

  這已經是她不知道第幾次被他教訓了。本來是想教他難看,卻落得自己凄慘戰敗,顫抖的纖指直指著他轉過的背影,她臉色鐵青,完全被激怒了。

  「你……林鐵之!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我還同花順呢!」抱住自己的書,她腳步拐跛地往樓梯口走去。

  氣死她了!氣死她了!氣到她沒有辦法再保持文雅的形象,生怕有更多人看到她發飆,只能先行退場。

  雖然她的怒吼因為可笑氣音的壓抑而並不是很震撼,但林鐵之卻回頭了。

  同花順?他皺著黑濃的粗眉。

  「噗哧。」

  一名氣質相當雅痞的青年走近,俊秀的臉龐挂著鏡片有顏色的眼鏡,表情笑得開懷。

  林鐵之往青年望去,說:

  「你總算來了。」遲到惡習老是不改。

  「上課忙嘛,下次別約在校總區了。」青年手裏揮著寫有Neurology字樣的講義,痞痞一笑,不正經的輕浮模樣好討打。附在他耳邊悄聲道:「對了,大哥,那個小美人是何方神聖啊?」居然膽敢諷刺大哥的名字。

  不過看在那一句「我還同花順呢!」很有創意的份上,饒她一次。

  「只是一個小妹妹。」林鐵之不理會他表現出來的曖昧,簡單說明。

  「是喔……」青年嘿嘿笑,精瘦的膀臂搭上他的肩。「大哥,要不要弟弟我傳授幾手對付女人的密招給你?我看你這樣真的不行耶……跟女孩子說話和管教兄弟沒兩樣,會把人家嚇跑的。」個性飄忽的遲鈍三弟已經夠不爭氣,親愛的大哥更慘,嚴肅正經又缺乏風趣,根本就是一輩子討不到老婆的類型。

  「廢話講完了?」林鐵之沒有受他影響,把書放好後走向樓梯口。

  青年只能跟在後頭故作傷心地嚷嚷:

  「大哥,等等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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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維芯告訴自己,專心準備期末考,別再跟不相幹的人鬥氣。

  雖然她不認為自己每次都會在口頭上輸給那個金剛,但是遇到他就沒好事,最好還是避得遠遠的,理都別理。

  於是,她從第三排換到第五排,巨大的身影從此消失在她視角的餘光之內;豎起敏感的天線,掃瞄到某個礙眼的存在就自動轉開。

  她不是怕他。而是厭惡到連出言不遜都懶。

  就這樣,秋去冬來。

  這年的天氣特別寒冷,平地最低溫竟然只有攝氏五度,新聞報導連陽明山都似乎有下雪的跡象,雖然並非假日,但仰德大道卻是交通大堵塞,山頂滿滿的都是人群在嬉戲,而這些都跟李維芯無關,她只是穿著大衣在學校裏打拼她的期末考。

  寒假結束之後是下學期,她同樣努力,同樣不甩班上的同學,同樣拿到第一名,順利過完她立志雪恥的一年級。

  就要上軌道了,討厭的係,討厭的人,即將全部被她丟棄。

  「喂,維芯啊?我們要去聯誼,妳要不要來啊?」

  在積極準備轉係考的一升二暑假,她接到以前那票朋友的邀請。她知道自己如果不去就會被徹底看扁,躲了大半年,她也不想再躲了。反正念書辛苦,轉係考也終於結束,稍微出去玩樂,剛好調劑調劑,放松身心。

  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門赴約,目的地是學校附近一間有名的Pub餐廳。

  久未見面的友人在校園裏沒聽到她的消息,如今相會卻看她不僅毫無意志消沉的跡象,更越發美麗有女人味,感覺稍稍失策。

  李維芯功課優秀,加之外貌招人目光,在女中時代其實頗出風頭,而會去注意她的人通常分成兩類,一是崇拜羨慕,二是酸氣嫉妒。

  同儕間很難不去比較,又不是什么熱血友情戲劇,彼此間玩點心機司空見慣,也沒什么大不了。

  本來以為她不會來,她卻來了;來了之後更成為焦點。算盤確是打錯了。

  「咦?女生有六個人耶,不是說只有五個嗎?」斯文的男生露出白牙笑道。之前說好是五對五的。

  「沒什么,有點意外嘛。」負責接洽的一女道,笑容勉強燦爛。

  「是嗎?」男方愉快響應。反正對他們來說又沒差。

  而且這意外……還真是教人驚喜啊!男人們的視線往李維芯美麗的容貌飄去,心花朵朵開。

  李雅芯無視同行朋友的臉色,心裏有著勝利的驕傲。

  男人們殷殷地幫她拉椅子,幫她點菜,席間的兩個多小時,她擄獲一切優待,同時洋洋得意。也幸是男方談吐長相學歷等水準都頗高,否則她就不是享受而是忍受了。

  酒足飯飽之後,有人提議:

  「店裏十點之後是Pub型態,今天是lady's  night,一起留下來看看吧?」

  李維芯雖然聽過,卻很少涉足此種場合,好奇驅使,她便答應了。其它女孩子,有兩個很快地跟別人隱沒舞池裏,剩下的似乎離開了。

  「Pink  lady,加有柑橘酒和石榴糖漿,酸酸甜甜,杯緣的Red  Cherry就像妳一樣甜美可人。」取得陪伴美女權利的帥哥是某國立理工名校的研究生,話裏老是夾雜幾句英文是看paper殘留的習慣,更是提升自己格調的必備程序。

  接過男人請客的調酒,李維芯淺嘗一口。滋味如他所言又甜又酸,酒感不是那么濃厚,相當滑潤順口。

  「好喝嗎?」震耳欲聾的音樂聲當中,男人性感地貼近她的耳邊低訴。

  「還不錯。」她只覺在這種嘈雜的環境講話有些辛苦,並沒有發現對方附加逼近的意圖。

  「維芯,妳有沒有男朋友?」不過相識幾小時,男人就開口喚得好熟悉。

  「你說呢。」李維芯不是沒有聯誼過,那兩三次的經驗也讓她明白答案要欲擒故縱比較好。

  「我當然希望妳沒有。」男人接過她喝完的酒杯,讓酒保填滿再次遞上,並且深情款款地望著她。

  猶如對待高高在上的公主般。

  李維芯的虛榮心飄飄然。回想起來,高中的時候都只是去烤肉,烏煙瘴氣又辛苦,現在則在昂貴餐廳裏吃美食飲美酒,層次完全回異,那些男生毛躁的樣子跟這種高級的男人根本不能相比。

  輕啜第二杯酒,她感覺頭有些暈。也許是因為音樂太吵,人太多的關係。

  「我去一下化粧室。」她放下喝了一半的杯子走開。

  扳起水龍頭,正想用清水洗洗臉,才發現自己的皮包放在座位沒帶過來。

  「真是的。」怎么會忘記呢?腦袋好象不太清楚了。

  面紙、化粧品都放在裏頭,她只得又走出去拿,卻意外看見那個男人在她的杯子裏倒了些許粉末。

  她一愣,首先想到的是電視新聞裏的迷姦案件,雖然她不太敢相信自己會遇上這等事,但還是踱回座位。

  「這么快?」男人前一秒才收起藥包,下一瞬卻若無其事地微笑。

  「是啊……」李維芯猶豫地打量他半晌,跟著謹慎拿起自己的皮包,「我要回去了。」不管這人是不是有目的,她已經感覺不對勁,不想再待下去。

  「是啊……」李維芯猶豫地打量他半晌,跟著謹慎拿起自己的皮包,「我要回去了。」不管這人是不是有目的,她已經感覺不對勁,不想再待下去。

  男人一頓,隨即笑道:

  「這么晚了沒公車,出租車太危險,我送妳。」

  出租車危險?他也沒安全到哪裏去吧。

  「我坐捷運。」她道,往門口走去。

  男人很快地追出門口,拉住她纖細的手臂,還是在笑:

  「現在已經超過十二點了,捷運也沒了吧?還是坐我的車。」

  十二點!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腕表。不知不覺,自己居然玩到這么晚,幾乎沒有感覺到時間的流逝。

  路上沒有什么行人,店鋪全部關門,死寂寧靜。不知是夜風冰涼還是pub裏的冷氣吹太久,她覺得身體裏面的熱度逐漸累積了。

  「我送妳,來。」男人略是強硬地拉著她想要走。

  酒精的後勁開始發威,李維芯不僅暈眩,更難過得想吐。

  「我不要……」她虛弱抗拒,卻難以掙脫,驚愕察覺男女的力氣這么天差地遠。「你、你……你剛剛在我的酒裏加了什么……」腳底似乎有些漂浮,她心驚膽跳,也許第一杯酒就有問題,自己還喝個精光!

  男人停步回首,笑容不變。

  「哎呀,妳怎么會知道呢?」他沒有傷腦筋的樣子,反而很怡然自得。「沒什么,只是多給妳一些快樂啊。我今天晚上花這么多錢請妳吃喝,現在換妳服侍也是應該的,我看妳也不用矜持,妳不是很陶醉嗎?」

  他……他在說什么?

  「這是……是犯法的!你不怕警察嗎?」她蹩腳地反擊。

  「我怕啊。」男人邪笑起來,「不過那也要妳有臉去告。妳們這種女生我看多了,以為自己長得漂亮一點就可以玩弄男人,現在被玩當然也是應該的啊。妳剛才有意無意地在暗示我吧?妳不是很欣賞我念的學位和長相嗎?」

  這個——這個男人……根本瞧不起她!

  「放開——放手!」她舉起新買的名牌皮包,用力地砸過去,藉此甩掉他的掌握,找到空隙趁機逃跑。

  「哈哈!」男人愉快地笑出聲,好象她只是在做垂死掙扎。

  她的視線模糊搖晃,辛苦跑出巷口,已經滿身冷汗。想要求援,空蕩的街頭卻看不到有誰可以幫她的忙。車燈從後投射而來,從未經歷如此遭遇的她,真的領悟到滲骨入髓的深深恐懼。

  「我才不要……」

  她哭了出來。怕那個人追上自己,怕那個人把自己壓上車,怕自己一旦昏倒就只能任人為所欲為……

  「喂、妳——」一個人突然從後面搭住她的肩膀。

  「我不要、我不要!」她嚇得就是一陣亂打。激烈動作的結果,是尚未消化完畢的食物突然從胃袋裏翻滾而出。

  「嘔」地一聲,她低頭就吐,接著什么事情都失去控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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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在背著她。

  那是很大很寬的背,她因為全身無力而無法抬起的頭,就靠在那人肩膀處。兩條腿挂在對方的手肘搖搖晃晃,有好幾次,她覺得自己穿的鞋子似乎要隨著沉穩步伐的律動而掉了。

  也不曉得過了多久,她感覺自己被放平在狹窄的地方。

  是誰?是騙她吃藥的壞人嗎?

  她激動地掙吼,揮手便打,卻被輕輕地握住,然後,她的柔荑讓人給放入棉被裏面安置。

  對方的手掌也好大,肯定可以輕易地一手把她掐死。

  會用這么懸殊的力量逼她就範嗎?

  這個可怕的想法,令她疲憊驚惶的意識再也忍受不住,嗚嗚噎噎地哭了起來。

  然而,什么也沒有發生。溫熱的氣息悄悄地離開身邊。

  不一會兒,飄來一股咖啡香。

  在空無一物的夢境裏,那么樣暖和,又教人心安。

  「——嚇!」

  李維芯霍地翻坐起身,在還沒看清楚四周景物之時,頭部就先產生強烈的宿醉反應。

  「噢……」她一手抱著頭,好象這樣就可以減緩疼痛;一手則猛摸自己胸口,一而再、再而三地確定身上衣服穿著完整。

  除了頭很痛和四肢有些無力之外,其它地方並沒有感覺任何異樣。

  淺喘幾口氣,她還是稍嫌恐慌地抬起眼睛望向四周。

  幾坪大的房間不算寬敞,左邊有一個開放型的長條鐵制衣架,上頭挂滿襯衫背心黑長褲,全部都是相同樣式、不同大小的衣服。另外一邊擺有桌椅,上頭的書報雜志有些淩亂……她想要站起來走動,才發現自己睡的是一張雙人座沙發。

  手一撈就摸到自己的鞋子,她趕緊穿上;心底惶惶不安,走向唯一的一扇門。抿了抿嘴,悄悄推開,看見外頭景物,她怔愣住。

  這裏是……一間餐廳?

  完全和住家回異的裝潢,一把把倒挂在餐桌的原木座椅,還有吧臺和廚房……

  「咦?」她覺得眼熟,轉眸在大片的落地窗片找到橫貼的店名。

  是……她之前開同學會的那一家。

  「呀,妳醒啦?」

  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李維芯嚇了一大跳,迅速回頭。只見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婦人從廚房走出,手裏還拿著咖啡豆。

  「妳別怕,我是這裏的老板娘。」笑容和藹。

  「啊……喔。」狀況實在太過詭異,她只能如此回答。

  自己怎么會睡在餐廳裏呢?她明明記得……明明記得……自己吐了……然後?然後……

  仔細一聞,身上的衣服確是有著穢物的酸污味道,因為吐的時候很難受,印象相當深刻,所以不是作夢,那又怎么會……她是昏倒在店門口被人家救了嗎?

  「妳沒哪裏不舒服吧?來,先喝杯我家自調的醒酒茶,清醒清醒。」婦人將準備好的熱飲遞給她。

  「啊……謝謝。」她接過,卻遲疑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喝下。

  婦人並不在意,只是又微笑道:

  「等會兒大個兒回來,再要他煮咖啡。他煮的咖啡可是一絕。」

  「大個兒?」她癡傻疑惑,覺得名詞熟悉又陌生。

  「大個兒去買東西了,妳要找他的話,等一下就回來了。」婦人說得一副她們兩個都認識大個兒的樣子。

  而她,好象也真的在什么時候曾經聽過這個名詞……

  「大個兒……是誰?」突然閃過的記憶,讓李維芯的問話困難起來。

  「咦?妳不是大個兒的朋友嗎?他昨晚跟我報備說他有個朋友喝醉了,要借睡在店裏一夜,我本來也覺得奇怪,帶回他自己家就好了不是嗎?結果早上來才發現原來喝醉的是個女孩子,難怪他避嫌沒帶妳回去,而是在這裏顧妳一夜……啊,大個兒回來了。」

  順著婦人的目光,李維芯往店門口的大落地窗看去。一個高壯粗獷的男人,身穿餐廳服侍生的制服,騎著白銀色的陽春腳踏車,在抵達後俐落停下,一切動作都那么流暢自然。

  大個兒——就是指他。

  門口挂的金屬風鈴也隨開門動作而響起。她錯愕地睜大眼睛,驚呼出聲:

  「林、林鐵之?!」

  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交談了。就算偶爾修課會碰到,她也是連給他一枚目光都吝嗇。

  「是啊,大個兒嘛。」婦人呵呵笑道,迎上前去。

  「不好意思,這么早要妳來。」林鐵之走進來,先對老板娘點頭致意。手中是可重復使用的購物袋,他買東西習慣不取用塑料手提袋。

  婦人知道他人高馬大,心思卻很細膩。單獨和一個女孩子過夜總是不好,其實昨晚他應該就想請她來幫忙了,只是太晚了不方便開口。

  「不會,平常這時候也該要去採買了。」婦人將咖啡豆塞給他。「不過,你還是煮杯咖啡來謝謝我吧,順便讓你朋友嘗嘗你的手藝。」她比著後頭。

  林鐵之望去,李維芯抓著裙襬站在那兒,表情相當不自在。婦人大概是發現氣氛有些許異樣,識相地走回廚房打算煮開水。

  林鐵之向前一步,李維芯馬上說:

  「我……我……我要回家了。」也不曉得為什么,她覺得好難堪。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林鐵之帶來這裏借宿,只要趕快離開。

  他好象又走過來,她匆忙繞過一張桌子,急急往門口步去。

  林鐵之敏銳察覺,停佇在原地,沒有增加她的緊張。

  「妳要自己一個人回去?」他問。

  「對,沒錯,我自己一個人!」她回答好快。

  靠窗邊的座位,尚未營業的整間餐廳,只有一把椅子被放下,明顯地表示本來有人坐在那兒。

  木頭圓桌放著一壺所剩無幾的咖啡,一只咖啡杯,還有兩本看來很舊的文學作品集……其中一本甚至夾著可以隨手取來的餐巾紙,用以代替書簽。

  李維芯心一跳。

  「現在是淩晨五點,路上沒有車。」他提醒她。

  「我、我坐捷運!」她昨天好象也是這樣跟那個男人說的,結果那個人對她笑得相當惡心……一陣反胃,她面容蒼白。

  林鐵之僅是道:

  「首班車是六點。」

  「我去捷運站等!」她用力推開門走出去,風鈴還撞上玻璃。

  她坐的是淡水捷運線,紅顏色的那條路線,前兩年才完工通車的,很方便又很快速,只要坐個六站就到了,她有買儲值卡,上面的手繪仕女圖案很漂亮的……

  站在嶄新的捷運站前面,她兩手空空,對著出入口發呆。不只是首班車時間沒到,而是她的皮包在昨天晚上被拿去砸那個爛男人,別說什么儲值卡,所有證件、鑰匙、化粧品,甚至是吸油面紙,全部都沒有了。

  她深深吸幾口氣,怕臟的她,卻直接坐在樓梯上,蹲下抱住自己膝蓋。

  她好狼狽……是活該?是活該嗎?

  因為她打著不良的主意赴約,所以才會落得這種下場……

  有腳步聲走過來,她慌亂抬起頭。

  接近的人是林鐵之,無聲無息,跟在她後面而來。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購物袋放在腳邊,然後背部往後靠墻,站在離她兩公尺的地方。

  就像也在等待捷運開駛一般。

  仔細一瞧,他身上穿的是白色襯衫,黑色背心,然後黑色的長褲,是那家餐廳的制服,他的白襯衫被卷起,露出一節粗壯的膀臂。看起來好突兀,誰會上街穿成這樣?

  她忽然想起自己昨晚狂吐到一半時曾經抓住某個人的手……所以、所以,也許他的衣服是被她吐臟了,所以才穿制服?

  「你幹嘛這樣?我又沒拜托你!」她挫敗怒喊。還記仇地想到有一次在圖書館,她腳背被書本砸到受傷,他就把她丟在那裏。

  「……妳是被下藥?」他夜晚會在附近幾間酒吧送啤酒,看過的也多。碰巧見到她跌跌撞撞衝出巷口,是什么情況,稍微觀察推敲就足以清楚。

  她臉色青白,倔強不語。

  「妳遇到這種事情會很害怕,現在也找不到別人來幫忙。」他平淡陳述道。

  意思就是他不得已嗎?她就是硬往缺陷處想,曲解人家的意思。

  假好心!假好心!為什么她碰到的不是別人?為什么剛好是她討厭的他?

  李維芯一句「謝謝」也說不出來,只是氣悶地把頭臉埋在手肘裏。

  淩晨靜寂的公共場合,角落睡著一個流浪漢,還有幾名酒醉吵鬧的男子經過……她不可否認,他的存在雖然帶來煩躁與惱怒,但卻又有一絲絲安定的效果。

  她不是信任他!絕對不是!應該……不是……只不過、只不過,如果他跟昨天那個男人一樣壞,那也不用浪費整個晚上裝模作樣了……

  腦海裏不小心浮現殘留的記憶片段,她昏迷時曾經感覺到的強壯寬背,還有進入夢中那抹安神的咖啡香。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本來空蕩的地方逐漸有人走動,李維芯看到已經就要六點,很快地站起身,經過一層樓梯走向售票處。

  下意識伸手進口袋就要掏銅板,但是身上臭氣熏天的洋裝卻連一毛也沒有。

  她垂著頭,瞪住地板。又是拼命深呼吸。

  但是,眼淚卻還是偷偷地跑出來了。

  這一切真是太糟糕了……糟透了……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嘛……

  好象昨夜所累積的恐懼和不安直到現在才終於發泄似的,她用手背擦去淚水,下一波又不受控制地泉涌出來。

  一股溫熱的氣息出現在背後,隨之響起問話:

  「妳要去哪裏?」

  李維芯不肯回頭,只是生氣握拳搥下自己要到的站名鈕鍵。

  林鐵之幫她投下三個十元硬幣,一張單程票從取票口跑了出來。她自動自發地拿起,就要下電扶梯去月臺。

  「等一下。」他叫住她。然後將購物袋遞給她。語調還是那樣波瀾不興,道:「這個給妳,也許有用。妳最好藉這次機會學習,以後更加小心。」

  又在說教!

  她恨地抓了就跑,根本不管那袋子什么意思,裏面又有什么東西。

  列車進站,她搖搖晃晃十五分鐘到家。因為一夜未歸,被父母輪流責罵之後,她回到自己房裏,洗去一身臟亂,並且把那件記錄恐怖回憶的洋裝丟到垃圾桶裏。

  她決定好好睡一覺,忘掉昨夜惡夢,下意才躺上床卻瞥見被她棄置在一旁的購物袋。

  翻過身,她告訴自己不用理會。瞪著墻壁,想起自己不少證件都要麻煩重辦,幸好提款卡和信用卡都放在家裏,好象應該先處理報失的問題,她卻煩悶地不想動作……閉上眼睛再張開,重復第二十七次之後,她因為睡不著而怪罪那個礙眼的袋子,所以下床把袋內所有的東西全部都倒在地板上泄憤。

  新的牙刷、新的毛巾、餐廳的名片、用了一半的電話卡,還有三張一百元紙鈔,林林總總加起來大概五十元的硬幣……足夠讓她應付各種交通工具,聯絡他人,或者坐出租車跑半個臺北。

  「幹嘛啊……」什么都幫她想好了是不是?他把她當成白癡笨蛋啊?

  「妳遇到這種事情會很害怕。」

  「——我當然害怕啊,廢話!」她莫名其妙地發著脾氣,站起身踩著那些毛巾和錢幣。「我才不要你救……才不要!才不要!」為什么每次都是他看見自己這么丟人現眼的模樣?他們一定是八字相克,波長不合!

  用完力氣,她蹲了下來。

  兩手摀住臉,覺得連窗外拂進的涼風都變得可惡起來。

第四章
她不想欠他。特別是他!

  那些東西,那些錢,總是要還給他的。

  她也……欠他一句「謝謝」。

  李維芯戴著遮陽的漁夫帽,手提竹藤小包,站立於某家餐廳前面。前後左右看一看,還是因為受不了毒辣的夏日太陽才下定決心進門。

  「小姐一位嗎?」門口的服務生和藹微笑。

  因為非假日,又已是過午的離峰時段,裏面有一半以上的空位。她不需指引,找到一個單人沙發坐下。

  一杯白開水和手制menu擺落眼前,沒有催促忙碌,服務生又退開。

  他不在。

  李維芯拿起menu,剛剛好擋住臉,一雙大眼睛躲在漁夫帽緣後面搜尋著。

  為什么不是他過來點餐呢?她本來就是想東西丟給他就走的啊!瞪著提包裏的購物袋,她不高興地把服務生招近,要了一杯摩卡冰沙。

  每喝個兩口她就不耐煩地看一次表,把最底層殘存的液體想辦法吸光光後,甚至開始無意識地玩起吸管和轉自己帽子,才總算在窗外看到她等的人出現。

  他還是那樣。高大壯碩,面無表情;白T恤,破牛仔褲,如此簡陋形容完畢的一個貧乏男人。

  騎著銀白色的鄉村腳踏車,由轉角滑行而來。

  「喂。」李維芯不自覺地撐桌站起,直到他進門讓風鈴響起,她才回神暗罵自己反應幹嘛這么明顯。

  都怪他要她等太久了。她不平衡地想著,還沒走向他,他的身影卻先沒入員工休息室。

  她有瞬間錯愕,覺得自己根本是個當場糗掉的傻蛋。

  他不可能沒看見她的。她就坐在正對門口的位置,而且還因為他的到來而立刻站立起來啊!

  本來就因為久等而盤據心頭的氣憤,又由於被徹底忽視而增加了二點五倍。

  她默默咬牙坐落,忽略其它客人和服務生疑惑又竊談的眼神,令自己表現得有教養和優雅。

  五分鐘以後,林鐵之穿著餐廳制服走出來,首先感覺到的就是自己正在被人露骨且直接地瞪視著。

  他稍微側首,看見李維芯。他沒有任何她為什么會前來的聯想,只是轉開視線,開始自己的工作。

  李維芯只停頓一秒鐘。隨即抓起身旁的藤編包包,迅速走近他。

  「喂——鐵金剛!」她決定要用這個可笑的昵稱叫他一輩子。

  旁邊,林鐵之的同事,聞言似乎笑了出來。而當事人,只是穩當地拿著用光的玻璃水壺準備加滿,盡責專心。

  使勁投出去的直球卻毫無造成效果。她溫柔切齒:

  「我找你有事。」

  「我在上班。」他僅是一如以往地簡單響應,不停留行至廚房。

  就是這種態度。他就是這種態度讓她火大!明明就沒什么了不起的好不好?

  在上班?在上班是嗎?她怒目一瞪,在他又出來時衝動指著蛋糕櫃道:

  「我要一個拿破侖派。」一字一句快狠準,出招之後再重重踱步回到自己座位。

  林鐵之看她一眼,在負責蛋糕區域的小妹將美味酥派夾於盤子上後,前行端至她面前,穩當放置桌上。

  「請慢用。」制式的服務人員用語。

  「謝——」反射性地就要跟他道謝,她猛然住嘴。簡直豬頭,叫他來又不是為了吃蛋糕。「這個東西還給你,坐捷運的三十元也放在裏面了,錢啊什么的我統統沒用。」把購物袋從包包裏抽出來,也不知道為什么,她盡量讓自己抬頭挺胸,並且理直氣壯。

  以為他會開口,卻完全猜錯。

  他只是睇著她昂起下巴的倨傲神情,伸手橫過她眼前。他的衣袖還是習慣翻卷兩折露出膀臂,宛如在展現他擁有的強大力量。

  不其然地,令她回憶到曾經被他背負行走的那個夜晚。她只覺他那夜殘留在她身體的熱氣瞬間暴衝上臉,頓時頭昏眼花。

  他、他一定又惡心地流汗吧!然後弄臟她那件可愛的洋裝……可是洋裝她丟了,之前她吐了,還吐在他身上……

  為心頭細微的浮動尋找理由和借口,卻反而挖出更悲哀不願回想的慘烈片段。

  林鐵之並未探討她忽晴忽暗的臉色,只是拿起她表示歸還的東西,跟著走開。

  沒有什么話好說,他給她的感受就是這樣難堪。李維芯見狀,適才心裏的亂七八糟還有記挂一點點點點應該向他表達謝意的念頭全被揉成一顆大球,跟著立刻爆破成為飛煙灰屑。

  雖然她也不是非得降低等級和他交談,而且也本來預定把東西丟給他就走人,但是——但是——從來沒人這樣對待過她的!

  好吧,就算他前幾天幫過她一次,又有什么好可以神氣的?

  「喂!你——」她下意識伸手要拉住他,卻又突然遲疑,結果肘部不意弄掉了蛋糕盤緣的小叉子。

  鏗鏘!銀叉落地的聲響使林鐵之回首。

  他不曾猶豫,只是屈膝蹲下,撿起小小的銀叉,魁梧的身子在桌與桌的褊窄空間裏稍顯局促。

  「請等一等。」他直起身後低聲說道。到櫃臺旁的餐具架取支幹凈的叉子,重新遞上。「請慢用。」語氣良好,措詞也相當禮貌。

  李維芯一愣。

  她慢慢、慢慢地,拿起那支被擦拭得亮晃晃的叉子觀賞著。

  隨即,手一松,它又因為地心引力而往地板貼過去了。

  鏗鏘!這次,是存心故意的。

  「呀,我太粗心了。」她驚訝道。

  林鐵之不發一語,依舊沉默地幫她替換弄臟的叉子。

  「請慢用。」他不厭其煩地重復。

  鏗鏘!

  前一秒還在桌上的銀叉,第三次躺在地上。更過份了,擺明故計重施。

  林鐵之本來已經離開幾步,聞聲後再次轉過臉。

  清黑的眸瞳,終於凝神給與注視,映入她無辜的表情。

  「啊,」李維芯迷人的紅唇隱約勾起一道很淺的彎狐,顯然帶著做作的乖巧。「真不好意思。」她聳肩嬌語,等待他再度換來幹凈的餐具。

  哈!

  望見他當真又走過來,她一掃先前積壓的怨氣,在心裏非常愉快地笑了。

  這是頭一回,在他面前,她覺得自己是佔有上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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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務生,我的吸管掉了。」

  「服務生,我要加水。」

  「服務生,另外拿個小盤子給我。」

  「服務生……」

  她似乎樂此不疲。

  林鐵之手裏拿著加有檸檬片的透明玻璃水壺,已經數不清多少次來回李維芯的座位。

  兩個星期以來,她就是這樣若有似無地持續惡作劇。每隔兩或三天,選擇下午離峰的午茶時段,制造小小的麻煩,要他過來收拾。

  她的手段相當聰明,始終維持在惹人發怒和教人忍氣吞聲的交界邊緣。

  餐廳裏的同事們實在很難不去察覺,也曾關心詢問。

  「喂……大個兒,你是不是和人家有什么過節?那位漂亮小姐老是只點一份下午茶套餐,坐三個小時整你啊!」是感情糾紛還是金錢往來?

  但林鐵之僅是淡淡地道:

  「她只是不服氣而已。」

  喔……不服氣啊……不服氣個什么啊?大夥兒還是搞不清楚狀況。

  因為他們是服務業,客人的要求都在範圍內容,也不是忙碌時間來搗亂,就算知曉對方是明目張膽在耍人,還是不能怎么樣。

  「哎喲,安啦!」只有和林鐵之共事多年的廚師老神在在,信任他絕對可以進退得宜。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請問要點些什么?」拿著點菜單,林鐵之在李維芯翻看menu三分鐘後上前低聲詢問。

  因為是針對自己而來,責任自然由他擔待。

  「咳……法式熱牛奶和布朗尼蛋糕。」稍稍掩住嘴,她帶些鼻音地道。這兩天氣溫創新高,她睡覺拼命吹冷氣,所以有點感冒了,本來應該在家好好休息,不過她是特地來告訴他一件事的。「鐵金剛,我轉係錄取了,二年級開始,我是法律係學生了。」因為一年級多是共同科目,所以她不需要降級就讀。

  他看著她的得意洋洋。她表現出來的就是:很簡單的,念書對她來說,就是這么easy的事情。

  「是嗎?」他點點頭,寫好點單。「請稍等。」根本沒有感想。

  在他轉身走離前,她先發制人。

  「我早就告訴過你,我說我一定會轉係,現在我成功了。」她輕慢抬起臉龐。驕傲的自尊就是對這件窩囊事耿耿於懷。

  他留步,回答她:

  「我也告訴過妳,妳讀什么係,對我而言並沒差別。」所以,她這般缺乏道理的執念,只是她自己不夠成熟的心態所引起。

  原是要來耀武揚威一番,不料又失策。讓她介意這么久,就像根魚刺鯁插並且如此在乎的心結,卻給他三言兩語雲淡風輕地駁回帶過,彷佛只有她自己一人傻瓜似地去計較。

  打從開始就是這樣。他的響應永遠不是她所表達的重點;但是他可恨的說教卻又一針見血地戳破她心裏真正的想法。

  不過是個長相粗糙,一事無成,二十多歲還在端盤子沒有好工作的貧瘠人種,在金字塔最底端的勞動人口者,有什么了不起?

  就是要整弄他,要他服侍她,最好扯掉那張好象靜靜在看她笑話的臉孔。

  蛋糕和咖啡送上來。多了一杯水,和半包印有店徽的衛生紙。

  「幹嘛?」她沒好氣地吸吸鼻子。自己又還沒開始使喚他。

  「開水是熱的,衛生紙用完我會收拾。」端盤擱於腿旁,他稍微說明後就轉身去做自己的事。

  現在是八月底了,外頭是一片傃陽天。大家都企圖在便利商店挖出冰箱裏層比較冰涼的飲料。

  之前她來的時候,旁邊櫃子只擺有冷開水,要熱水的話得自己去和櫃臺要……他有注意到她感冒?熱開水是多給的,衛生紙……可以拿來擤鼻涕?

  她望著冒著薄薄蒸氣的玻璃杯,好半晌才低低碎念:

  「又在假好心。」她就不信,她這么刻意對付他,他知道卻沒有感覺。

  說不定在杯子裏吐口水給她喝呢。

  她拿著小叉子戳著棕黑色的布朗尼蛋糕,一手拿起衛生紙,毫不高尚的猛擤,弄出好幾個皺爛的「餛飩」丟在桌面。

  「要收拾就給你收,收死你。」看著自己堆出的小山,她開心愉悅。

  十分鐘後,林鐵之走過來,在她的冷笑中,把白色垃圾山丘清理幹凈,沒有抱怨也不多說什么。就像他對待餐廳裏的任何一位客人相同。

  「什么嘛……」無聊。她捧著溫熱的牛奶,往後靠坐柔軟的沙發椅背。

  高壯的身影在面前來來去去,就算沒有特別想看,他的一舉一動還是在自己眼裏變得詳細起來。

  雖然她是想教訓他,但是這十多天來,他卻完全沒反應。

  算了,反正暑假空閒,順便找些廉價的樂子。

  時候一到,玩玩就算了,不用跟他瞎攪和,她想要結束時就會結束,沒有讓他像她一樣失控惱火,她不會甘心的。

  為自己的行舉重新建立正當定位,吃一口戳爛的蛋糕,她正想把他叫來奴役一番,卻見有個戴眼鏡的青年從門外進入。

  「大哥。」青年笑著這么喚道,然後走近林鐵之。

  之後他們簡短交談,她什么也沒聽到。

  「原來他有弟弟……」她望著那方,喃喃自語。

  說起來,鐵金剛這個人還滿神秘的。她只曉得他的專長是對她說教、惹她討厭,其它的,一無所知。

  不過,那又關她什么事?

  察覺自己似有開始浪費腦袋容量在意起他的嫌疑,她美麗的容顏拉長,即刻刪除心裏所想。

  青年許是清楚林鐵之工作時不談私務,僅僅講完幾句就離去,從進來到出門,其間不過轉眼。

  「服務生。」她隨即招手叫喚,待林鐵之接近,她蔻丹指尖敲敲桌面,「我還要衛生紙。對了,剛剛那個是你弟弟?他長得很好看嘛,跟你完全不一樣。」一個是斯文俊秀的帥哥,一個是虎背熊腰的可怕金剛。

  「我們家兄弟的確都長得不像。」他這么道。

  她是在諷刺嘲笑他!李維芯瞪住他的背影。

  他不可能沒聽懂,但就是不隨她意起舞。氣悶地看著他在餐廳裏走動工作,為什么心煩意亂的總是她自己?

  太差勁、太不公平了……

  又是一群人上門,才踏進就向林鐵之熱情地打著招呼。

  李維芯瞇眼,是原本自己係上的同學。

  只見一行八、九人有男有女,在她附近並桌坐下,好象有看到她,卻又沒理會她。

  她自己亦冷漠以對。這沒什么,她在班上的人緣向來就不好,她也懶得去經營人際關係,因為她篤定自己只在那裏待一年就走人,所以根本無所謂。

  「如果開車的話就比較方便……有駕照的人……」

  斷斷續續的談話片段飄進她耳裏。

  好象是要出去玩,是在講班遊的事情嗎?

  反正跟她無關,她已經轉係,不是那個班上的人了。

  聽著那邊的嘰嘰喳喳,她支頤看著窗外,盤子裏只吃一半的蛋糕被她無意識地分屍成慘不忍睹的碎渣。

  林鐵之從更衣室出來時看到的,就是一邊熱熱鬧鬧,一邊她百般無聊的模樣。

  「啊!金剛老大,你下班了?來吧來吧,我們都討論好了。」常向他借秘籍筆記的男同學招著手。

  他們是先前問過林鐵之的下班時間,所以才來等待的。

  因為他們要一起出遊。

  林鐵之點點頭,在他們空出的位置坐下。

  一道視線立刻直射而來,令他抬眸。李維芯正不知何故瞠大雙眼看著他。

  他知道她是討厭自己的,她表現得明顯且確實。她也時常這樣看他,那幾乎都是生氣或瞪視。

  但現在,她匆忙移開的目光裏沒有忿怒,卻多了強烈的驚訝。

  「金剛老大,那我們就下星期三出發,開三輛車,你負責帶路。」男同學報告他們已經決定的行程。

  林鐵之轉眸睇向幾位同學。

  「好。」沒有異議。他又道:「謝謝你們。」

  「哈哈!謝什么!金剛老大放心,我們都是自願的,會玩得很開心!」有人笑道。

  大家也跟著附和。

  林鐵之看著這群熱心的年輕人,微微地,揚起嘴角。

  坐在旁邊的李維芯原本是準備要離開了,正要站起身之際,猛然好象見到什么詭異得不得了的事情,整個人又是霍地愣住。

  嘴裏似是念了一句什么,她回神挺直背脊,就要越過他們這桌離去。

  林鐵之心神微動,在她經過之時意外開口道:

  「妳要來嗎?」

  「咦?」

  她停步側首,訝異這奇怪的邀請。

  「……不要?」他抬眸睇住她。

  她睜大一雙美目。焦點,一直停留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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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定是想整她吧?

  因為她當個「奧客」虐待他這個服務生,所以他逮到機會就想報仇。

  雨傘、漁夫帽、薄外套,防曬油……李維芯把自己弄得像個出土的木乃伊,站在一旁看著大家忙碌。

  她相當不耐煩,好象下一秒就有可能走人回家。

  說實在的,她也很懷疑自己為什么會待在這裏?那天在餐廳裏,她原本因為受個了他們太吵鬧想離開,卻看到林鐵之脫掉服務生制服加入那群家夥的討論。

  真是奇怪!什么時候他跟大家都混得那么熟了?她才是那個班上的人!就算現在已經不是了,但是同學們對她不理不睬,然後對一個旁聽人士這么熱絡的事實,的確讓她錯愕。

  她是不好,但他又哪裏好了?好到大家這么融洽?

  更恐怖的是,他居然在同學們面前笑了!

  那種、那種溫和的感覺根本就不應該在他身上發生的,他粗魯野蠻沒禮貌又愛假好心,為什么在別人面前,他不是這樣呢?

  他笑得好醜,醜到差點嚇死她。

  她……她要弄清楚,她想證明自己也可以在人群中成為重點。那是很容易的,只是她一直都先拒絕別人而已。

  對他,她就是存在某種說不出原因的對抗意識。

  「可以走了。」

  大夥兒幫忙把東西裝上藍色的小貨車,揮汗一呼。

  他們今天預定去體驗山林芬多精,與自然為伴烤肉——但那是要把主要任務完成後的享受。

  這回他們都是自願軍,自願送些物資去山裏的小學。

  「金剛老大!」負責開車的男同學奔近喚道,拿起地圖和要帶路的林鐵之再三確認。

  其它人則按照早就規畫好的位置紛紛上車等待,討論完畢之後,駕駛員統統入座準備出發,唯一沒有動作的,只有突然多出並且不在預定計畫裏的李維芯。

  要挪出一個座位是件相當簡單的事,但是大夥兒只是開開心心地聊著天,沒人主動關心。

  李維芯老大不高興,但是卻又不想讓自己像個被排擠或遭受欺負的可憐蟲落荒而逃。

  他們不喜歡她去,她就偏偏要去。等會兒大家就會知道她的魅力了。

  「妳坐我的車。」

  藍色的小貨車開到她身邊,打開車門,低沉的嗓音對她道。

  她用力瞪過去,見到林鐵之手握方向盤。

  哼,她才不想坐!為什么別人坐的都是舒服的休旅車,她就得跟他擠在這只有兩人座的破爛貨車?

  她嫌棄得要死,卻還是深吸一口氣,跨上車,關上門,端莊坐正。

  車子沒有往前動,他的視線圈套在自己身上。她被看得連頭發都僵硬起來,用力轉過臉抗議:

  「你還不走要幹嘛?」她已經是紆尊降貴地上車了。

  「安全帶。」他淡淡開口。

  「咦?」

  他伸手指著自己身上的帶子,說:

  「我在等妳係好安全帶。」

  「啊?」她恍然大悟,因為很少坐在這個位置給人家載。「我、我當然知道!還用你來提醒?」忙拉扯黑色的帶子斜過自己胸前,扣上掃環。

  發現兩人的座位太接近,她用自己的手提包塞入中間空隙,並且整個人靠窗邊挪動,劃好自己的領域後,像個公主般稍抬下巴。

  他多看她一眼,才道:

  「走了。」

  周遭景物開始往後倒退,接著有十五分鐘的時間他們兩人沒有交談一個字。看到要從交流道上高速公路了,她才在想目的地是在哪裏?

  剛剛好象有聽到是去中部?中部哪裏?臺中嗎?

  她開始覺得時間好象難捱起來。

  偷眼瞅著他專注路況的側臉。缺乏特色也不夠英俊的長相,還是有種討人厭的正經,反正他笑起來只是更加難看……

  她忽然睜大眼睛,伸長脖子,驚訝道:

  「你有愛哭痣!」語氣彷佛哥倫布發現新大陸。

  他的右臉頰靠近眼角處,有一顆小小的、不明顯的黑痣。如果是女孩子擁有,那是性感又可愛,可惜長錯在一個粗獷的大男人臉上。

  林鐵之略帶停頓地睇她一下,隨即繼續認真駕駛。

  「妳覺得很有趣?」依舊不是什么特別的感想。

  「咦?」她霎時脹紅臉坐正,狼狽嘴硬道:「一顆痣而已,哪裏有趣?我只覺得長在你臉上醜斃了。」以為自己是性感傃星啊?嘿。

  「原來如此。」對於她表現出來的厭惡,他始終都是以一種太極拳的迂回力道來處理。

  愈是這樣,她就愈覺得自己在他眼裏,似乎比現實幼稚十歲。

  她討厭被人看扁。所以她成功轉考法律係,自此沒人會輕瞧她。

  只要想到他把她當成不解世事的小朋友,她就覺得不爽快,偏偏自己有太多失敗被他遇見,幾乎是鹹魚翻不了身。

  窗外太陽射進,她煩躁地要把前方的遮陽板翻下來,沒料裏面夾有一堆紙張,她才動手,就劈頭散的到處都是。

  「啊呀!」她嚇了跳,不覺驚呼一聲。「你、你不要亂塞東西好不好?」可惡的家夥,竟敢放暗器暗算她!

  他從後照鏡看著她的手忙腳亂,「……這是我跟公司借的車。」

  「公司?」她抓起其中一張紙看,原來全是貨單。「你不是端盤子的嗎?」她悶氣說。

  「我有兩個工作,晚上會開車送啤酒。」他簡單說明。早晚負責送貨的員工不同,使用這輛車的人不止他一個人,那些自然也不是他放的。

  她一撥頭發,哼道:

  「都是些不成大器的工作。很適合你。」當一輩子的工人。她辛苦彎腰將那些單子全部撿好折好,卻看到有張漏網之魚掉在他腳邊。

  他一雙健壯的長腿包裹在牛仔褲裏,控制著煞車油門離合器,紙片就在那中間,她、她怎么撿?

  臉一熱,她隨便將貨單塞到置物箱裏。不管了,他家的事。

  想想,若非他看起來很窮酸,其實這種壯男型的男人很受某個年齡的成熟女性青睞吧?

  當然那不包括她。

  她欣賞的是身高一百八,面貌斯文帥氣,學歷至少碩士畢業,而且還要有前途的對象。因為她自己的條件很好,所以開出很多條件也是相當合情合理的,除此之外的她才看不上眼。

  也因此,過去的十八年青澀歲月裏,她沒有交過男朋友。

  要找就要找最好的。她原是想在法律係找到菁英的男友,或者延伸至醫學係、電機係都可以,上等人跟上等人總是在一起的。可惜當初自己落榜,不過很快地,她就要轉去法律係重新再來。

  她有些出錯的人生道路,一切都要導向正軌了。

  突然心平氣和下來,她偏過頭望向遠方山景,沒有再說話了。

  兩個小時後,脫離高速公路往山路走,彎彎曲曲的道路讓她耳鳴更想嘔吐,林鐵之雖然告訴她塑料袋放在哪裏,她卻硬是「衿」住。因為那會讓她回想起自己吐在他身上的醜事。

  所以,當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她臉色發青,嘴唇泛白,由好心純樸的當地老師扶到教室裏休息。

  鄉下地方沒有冷氣,她躺在椅子上吹電風扇吹了半小時之後才慢慢好轉,聽得外頭一片人聲,她悄悄掀起覆蓋在自己臉上的冷毛巾觀看。

  剛好是紫外線最強烈的時候,一群膚色黝黑的小學生在大太陽底下開心歡笑,閃爍著他們潔白的牙齒,拿起一樣又一樣從貨車卸下的物品,新奇又期待地睜著大眼睛。

  那些其實並不是什么好東西。二手的衣服、二手的桌椅,已經要被汰換的計算機……是屬於過年大掃除會被清理丟掉的廢棄物。

  但是在小朋友和學校眼裏,在這種物資缺乏的山上,每一件都是能夠再利用的恩惠,每一樣都是大哥哥大姐姐帶來的美妙禮物。

  那是林鐵之和大家搜集來的。他們請朋友捐,自己從家裏拿,整理出各種會被需要的物品,迢迢送到這偏僻的山中來。

  這種事情,不是什么某某關懷基金會在做的嗎?還要請記者隨行採訪做成專題節目,打出專戶帳號請大家多多捐錢,也許過程中還會被黑心缺德的人污走一半;比較起來,這樣的方法,或者更能將心意送達吧。

  「真是貧乏的地方……」她環顧著只有幾張桌椅的小小教室。剛剛聽那個老師說,他們全校高年級只有五個學生呢。

  這么偏遠的地方,誰會來注意?大概也只有林鐵之和他弟弟吧。

  會到這裏,好象就是因為他某個弟弟之前獨自環島旅行時曾經來過,把缺乏的情況記下了,回家之後又跟林鐵之提起。

  林鐵之本來要自己來,結果被同學們知道了,基於平常的筆記恩惠,就紛紛主動幫忙。

  現在該不會流行假好心吧?李維芯暗哼一聲。那些同學,除了投機取巧之外還滿懂得回饋人情的嘛。

  窗外傳來琴聲,她疑惑地坐起身。木頭並的小椅子實在讓她腰酸背痛。

  沿墻移步定出去,她打量這棟迷你小巧的校舍,下意識地循著琴聲而去。站在低年級的教室外頭,她傻住了。

  因為,在彈琴的人……是林鐵之!

  只見他一雙大掌在老舊的風琴琴鍵來回跳動著,一首首兒歌就這樣徐徐流瀉而出。無所謂什么動人水準,光是他會彈琴這件事就足夠嚇壞她了。

  他這樣的人——這樣看來粗糙的人,他根本也沒有那樣的氣質——怎么會這種優雅的樂器?就算只是簡單的曲調,還是很怪異啊。

  幹凈修長的手指緩慢與黑白顏色交錯,隨之而來的音符飄過耳邊。他雖然仍舊那樣面無表情,整個人看起來卻變得柔和了,可能是錯覺而已,但是她卻沒有辦法轉開自己的視線。

  他應該、應該不是這樣的嘛!

  林鐵之察覺她的存在,先是偏過首看著她,隨即輕輕停手。一群打地鋪睡午覺的小小孩們就在他殘留的琴聲裏安詳沉睡。

  看到他走出來,她莫名緊張說道:

  「你居然會彈琴。」

  「然後?端盤子的不應該會彈琴?」他站定在她面前,垂眸凝睇。

  他這么主動且接近的注視還是頭一遭。不曉得為何,害她心臟猛然跳了好大一下,差點跑出胸口了。

  「我沒這么說。」不過有這么想。

  她不自在地撥弄頭發,介意自己是否儀容不整才引他側目。

  「我只會最基本的C大調。」還是在看她。

  誰管C還B大調?

  「做、做什么?」她不肯認輸撇開視線,於是和他大眼瞪小眼。

  「……沒什么。」他越過她,然後走到車旁,回來手裏多了一瓶礦泉水。「妳要多注意補充水份。」直接放入她懷中。

  李維芯不得下伸手去接,拿著那瓶礦泉水呆愕,一瞬間閃過的溫暖思緒那么似曾相識。她總是受他幫忙的。

  或許,或許他是個細心的人;或、或許他也不是那么地……討人嫌。

  說不出心頭什么滋味,只是突然有一股若有似無的莫名抗拒。

  「啊,我……」不需要他的關心。她正想這么說,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腹鳴給打斷。

  咕嚕嚕嚕。

  發現那的確是從自己肚子發出的聲音,李維芯瞬間爆紅雙頰,死命瞪著地上,再也沒有那個臉直視他。

  「他們已經開始烤肉,妳餓的話多吃一些。」他沒有體貼地當作聽不到,只是正經八百給與誠懇意見。

  「不——不用你管!」

  她跑回教室吹電風扇,死命維持住自己身為美女的最後一絲衿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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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汽車引擎聲吵醒了她。

  李維芯一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居然在回程的路上睡倒了。

  好象只瞇了一下下,外頭天空卻整個黑漆,表面呈現的時間也令人驚訝。

  「這么晚了。」她有些失聲。

  怎么回事?她只記得天氣熱得她什么事都不想做,原訂要輕松成為同學焦點的偉大計畫全數被她遺忘:至於林鐵之,則是什么都做得好好的,搬東西、裝計算機,甚至烤肉生火把炭燒紅……可靠到連老師小朋友都崇拜他到不行。

  他根本就是便利商店,沒有事情不會的。後來還拿了一盤吐司夾肉給她,她卻蒙住臉假裝不曉得,但是因為太餓了,只好趁他沒看到然後委屈吃掉,一直到要起程回臺北了,她都好象中暑般昏昏沉沉,一上車吹到冷氣就睡翻過去。

  「妳醒了。」他轉進巷弄,熄火後拉起手煞車。剛剛好也到了。「下車。在這裏等一下。」他說。

  「這裏是哪裏?」好象是學校附近的某條路,一時間認不太出來。「喂,我問你這裏是哪——」她甩上車門一轉頭,才發現他不在身邊。

  微微一愣,她又試探地出聲:

  「喂……喂!鐵金剛!」巷子很暗,暗到她覺得那邊的角落好象藏著什么黑影。「喂——」她心慌呼叫。其實從上次Pub那件事之後,她就不敢晚上出門,有些陰影在她心裏,還沒有那么快消失……

  一股悚然從背脊竄起。她受不了地喊道:

  「可惡的林鐵之!」怎么丟她一個人在這裏?不負責任!

  「我在這裏。」

  立刻響起的低沉響應讓她嚇得轉過身,結果一頭撞上他的胸膛。

  「痛……」李維芯剎那沒有像以前那般想到什么汗臭惡心,只是忍不住咒罵他的胸部是石頭做的墓碑,最好刻上他的名字。「你幹嘛突然消失突然出現?」撫著額頭,她火大控訴。

  林鐵之抉住她手肘,動作極輕。待她站穩才放開。

  「我去還車鑰匙。」就在旁邊的後門而已。可見她剛才沒仔細聽他的話,也沒注意到。「晚上有人要用。」他說明。

  還車鑰匙?對了,他說那是公司的車。

  「那……」她怎么辦?

  「太晚了,我另外和同事借了機車,送妳回家。」他走向一團黑裏面,然後牽出一輛125的摩托車。「走吧。」將安全帽遞給她。

  雖然大眾交通工具還有班次,但她的確並不想那么晚一個人回家。可那頂安全帽又醜又臟,她還真怕自己戴了長頭虱。

  沒有接過,她再次在心裏把他罵得體無完膚。

  林鐵之瞅著她,然後從口袋掏出自己的皮夾,有點舊,有點破。他取出身分證,放在椅墊上。

  「妳如果怕我會對妳做什么,就拿出手機報案。」他將自己的安全帽戴好,方正的臉龐被隱藏在擋風罩後頭。

  「什……」她瞪著那張國民身分證,說不出話。

  她並不是、並不是怕他做什么啊!她還擔心他讓她單獨坐車,不肯載她回家呢……

  這個想法冒出的同時,她大吃一驚。

  已經不能否認了,自己其實對他真的有某種程度的信任以及依賴。

  什么時候開始,又,怎么變成這樣的?!

  她好辛苦才忍住心裏的波濤洶涌,臉龐燥熱。

  「妳還是不願意?」林鐵之問道。

  「我……」她回神過來,用力一把抓起他的身分證。「誰說不願意了?我才不怕你!」她也不知道自己發什么怒,氣呼呼地拿出手帕,墊在安全帽裏面,然後不幹不脆地戴上頭。

  有的男人只被抓住腰部就認為女孩子愛玩又淫亂,李維芯不想自己被看輕,於是,她跨上後座,先把包包放在兩人間佔位,探手就要抓著後頭的把手。

  東摸西摸,卻怎么也沒摸到那應該存在的東西。她低頭往後一瞅,原來兩側給後座者抓扶的把手斷掉了,只留幾顆螺絲釘在那裏。

  「有沒有搞錯……」她錯愕喃念著,不了解怎么有人可以把那種東西拔斷?頓時坐不穩,兩只手又不曉得放哪兒,她有些局促惱怒了。

  林鐵之發現她的不知所措,道:

  「妳可以抓著我的褲腰。」見她似乎拖拖拉拉,他直接催油門上路。

  「啊、喂!」李維芯沒有準備,差點往後倒,連忙捏扯住他的腰間衣布。「太危險了,我會摔下去的!」風聲呼嘯,她拉大嗓門抗議。

  他開車的時候,明明就很平穩。所以她才會睡得那么熟。

  「妳再不抓好,就真的會摔下去。」他的衣服不多,也不想被弄壞。

  她當然不會跟自己過不去。趕快扣住他牛仔褲的皮帶環,果然比拉著薄T恤來得穩定多了。

  好吧、好吧,保持距離很容易的,只要他別亂衝亂撞,他們的背和胸絕對不會有機會疊在一起。

  「鐵金剛,你可別故意緊急煞車。」她半點甜頭都不會給他的。

  「我對小妹妹沒興趣。」

  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也能感受到他講這句話時的冷淡。更顯得她剛才說出的話,只有「臉上貼金」四個字可以形容。

  因此,她一把惱羞成怒的火熊熊炙燒起來。

  「什么小妹妹?我說過我叫李維芯!」到底有沒有在聽人家講話?沒禮貌的家夥。

  通常,到這種程度的時候他就停止了,常常害得她感覺自己的怒氣非常無謂。可是,這次他卻出乎意料地開口反問。

  「……明治維新的『維新 ?」

  「嗄?」她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在逆風中用足以穿越全罩式安全帽的音量,朝他大聲道:「才不是!是燈芯的芯!草心『芯 !」還沒喊完就紅燈,她吼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覺得好象整條馬路上的人都聽到自己的咆哮了。

  林鐵之側首,微微揚起嘴角。

  「是嗎?」

  「你……」她有瞬間的忡怔,因為他難得一見的笑意。

  他的眼睛好清澈,黑白分明的。帶有折痕的眼角處輕輕地彎了,不是那么明顯,但在剛毅的線條裏卻陪襯地相當柔和。

  隔著安全帽的擋風罩,她還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

  他深黑的雙眸,好象會說話……

  林鐵之卻沒給她多加觀察,一下就轉過頭,道:

  「妳還沒說妳住在哪裏。」

  由朦朧中醒神過來,她面紅耳赤。拉長脖子東張西望,碎念道:

  「走錯了,你不早說!不是這邊,方向反了,浪費我寶貴的時間……」她用憤愾的語氣,掩飾某種突然嚴重幹擾到自己的情緒。

  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趕緊推翻和拒絕那樣的顫動。

  十幾分鐘的路程,他始終保持不會太快的時速,也真的沒有借機佔她便宜。更稀奇的是,不像平常那樣寡言不理她,居然有兩次自己開口。

  大概,他是因為避免她有所恐懼,所以才在路途中這樣和她交談。

  他……可能也算是個不錯的……好人吧……

  但是,這可不代表她對他的定位有改變。

  李維芯在心底頑強反駁。捏著他的身分證,前方寬厚的背影填滿視野,她連手心都熱起來了。

  他仍然是個討厭鬼。

  而且還讓人討厭得要命。

第五章
半生不熟。

  他們沒有好到可以變成朋友,她當然是沒有一點意願要跟他做朋友。

  結果,就像這樣。不上不下,半生不熟。

  李維芯在總圖二樓慢慢走著,還有十幾天才開學,想先借一些書籍回家充實自己,免得轉去新係所適應不良。

  她也去了法律學院的法社分館和綜合大樓的法政研圖。果然還是熱門的係所吃香,連圖書館和校區都獨立劃分出來,她一年級不得已念的那個係根本不能比較。

  帶著優越的心情找尋自己可以借的書本,她不再感覺縮頭縮肩,好象高人一等了。

  行經幾個書架,看到分類,她的視線飄過去。

  往前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瞅了一下。稍微停頓,她還是走進高聳的書架列當中遊歷。

  東看看西看看,她找到擺放文學叢書的區域,小聲地念念有詞:

  「書名忘記了……不過作者名字好象叫卡什么,卡什么呢……」

  上次在餐廳裏面她有看到的。

  找了幾分鐘,她抽出兩本書皮和自己印象頗雷同類似的作品,拿在手上抱著,想想不對,又把那兩本書放在其它要借的書下面,壓在最底層。

  不過就是借書看,幹嘛好象作賊心虛?

  「他能看,我當然也可以看。」雖然這樣講,她還是用其它書把那兩本文學叢書遮住,然後準備去辦借閱手續。

  全部都弄好之後,把書裝到牛仔布背包裏,正要牽腳踏車,卻突然望見旁邊有一男一女在親吻。

  這種事情應該去隱密的地方做吧?這樣要人家把視線擺在哪裏?她保守古板地想,假裝眼不見為凈,才踢開腳架,就聽到「啪」地一聲。

  剛剛還親得渾然忘我的漂亮女孩子,用力地賞給青年一個清脆的巴掌,隨即瀟灑離開。

  從沒遇過這種事情的李維芯,扶著腳踏車愣住兩秒鐘,不小心和那個挨打的青年眼神交會。

  好面熟……

  「——啊。」

  是林鐵之的弟弟。

  她想起曾經有過的一面之緣,但長相卻不是讓她記住的主要原因。

  雅痞打扮的青年,伸出拇指抹過嘴角,吊兒郎當的微笑著。他有種讓人難忘的氣質。

  一種,不是什么好東西的輕浮感。

  「哈 ,美人學妹。」青年向她打著招呼,就算被看見難堪場面,依然不曾表現尷尬。

  學妹?李維芯怔了一下,不曉得原來他認識自己。

  「你……」又是哪裏來的學長?

  上次看到他是在餐廳裏,所以沒多想,這次卻在學校,他和她同校嗎?

  「已經轉係成功的法律係李維芯,對吧?」青年推了推有顏色的鏡片,佻達笑道:「學校裏,只要是美女,沒有一個我不知道的。」

  聞言,她頓了頓,很快也露出迷人的笑。

  「謝謝誇獎。」有人稱讚她是美女,當然歡欣接受。

  不過,跟哥哥比起來,這個弟弟真是油嘴滑舌。

  她突然想到林鐵之說過他們兄弟長得不像,現在看來,也許不只是臉,連個性也完全不同。

  青年又是一笑。

  「有空的話,歡迎來醫學院找我。」揮揮手,他自行退場。

  「醫學院?」李維芯狐疑地望著他的背影。

  這種痞模痞樣的痞子……會是醫學院的學生?該不會是要把妹妹而瞎掰吧?

  她懷抱滿腔問號,騎著腳踏車又來到林鐵之工作的餐廳門前。

  是因為這家店價格合理公道,東西不錯,又離學校近的關係。她在心裏對自己這樣解釋著,然後拿起沉重的背包推開門。

  「歡迎光臨,一位嗎?」一進入,女侍便笑臉盈盈地問候。

  哈!難怪鐵金剛沒有站過門口,只能負責端盤子,如果他這樣她一定拿照相機拍起來,貼在房間避邪。她忍住詭異升起的笑意,不自覺地掃視一遍。

  今天好象來晚了,沒見林鐵之人,她知道他星期一到日都有班的,大概是在吃午飯吧。找到位置坐下,她點了一份餐。

  在等待烹調送菜的時間頗覺無聊,她打開背包,就要拿書出來看。課程相關書籍翻了幾頁,她瞄著多借的兩本文學小說。

  手還沒伸過去,眼角看到有人影從後門出現,又連忙往背包裏面塞。進來的卻不是她以為的那個人。

  松口氣的同時,又覺得些許不悅。

  吃個飯也太久了吧?上次明明幾口就吃完了。她憶起他那個只裝白飯的大鐵盒,他的嘴巴好大,手掌也好大,全身上下都是大她兩三倍的大尺寸……

  想到這裏來做什么?又跟她無關。她不屑地提醒自己。

  餐點送上來,她吃幾口,習慣性地用餐具翻攪。她的目光始終在窗外和廚房旁邊來回,十幾分鐘過去,盤子裏的東西只剩一半,已經涼掉的食物,她沒有請服務生收走,只是更放慢速度吃著。

  她並不是在等誰出現,只是不想浪費又有點飽而已。

  一盤咖哩飯,直到最後一顆米粒下肚,她花快整個小時才吃完。附送的冰咖啡也擺在面前了,她小口小口的用吸管緩慢地啜飲著,杯底卻比想象還快凈空。她索性往後靠坐,目焦重點整個移至餐廳門口的風鈴。

  有客人上門,她心想,第三個人走進來她就回家。然而,第三個客人都入內開始點餐了,她又想,剛剛的不算,湊個整數,還是五個人好了。

  第五位客人進來之後,外面正好下起雨,她不耐煩地揉弄餐巾紙,告訴自己:現在回去弄的一身溼,黏黏的很難過,她不要那樣。

  兩個小時後,雨停了。

  午茶時間結束,服務人員和廚師準備隨之而來的晚餐時段而顯得忙碌。她的桌面只有幾團衛生紙和一只玻璃杯。

  杯子是空的,吸管有被狠狠咬過的痕跡,連冰塊融化的水都被喝光。

  林鐵之還是不在。

  無聊,她又沒有在等他!消滅掉腦海裏竄出的訊息,她也不曉得為什么好生氣,甚至具有相當程度的失落感。

  她惱怒地抓起背包,卻還是沒有站起來。

  穿著廚師服的中年男人走過來,她抬眼看,並不知道因為自己對林鐵之的所作所為,所以已經被餐廳人員認識。

  長相像尊彌勒佛的廚師對她微笑道:

  「小姐,如果妳是要找大個兒的話,他排三天休假回宜蘭看母親了。」

  「——是、是嗎?」她下意識地反應。

  呆了一下,又猛然發現自己應該說明並非想找他!廚師卻已轉身回到廚房,令她錯失駁斥的機會。

  才不是那樣呢……根本不是!

  氣呼呼地拿起東西,她這回迅速地起身離開了。

  外頭,有雨的味道。

  無法形容具體,也說不出名字的。

  好象現在可恨的心情。遠遠的,霧霧的,彷佛朦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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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某種反抗情緒之下,她不再去那家餐廳了。

  好吃的店比比皆是,學校附近的商圈多是依存學生族群,比便宜、比美味、比大碗,各種選擇,到處都是。就算那家餐廳再好吃也會有吃膩的一天,沒有理由老是往那裏跑。

  李維芯如同每一次,找著成堆的借口,合理化自己的心態和舉止。

  然後,開學了。

  升上二年級,部份專業科目都必須去係所上課。新成立的法律社科學院離校總區有一段距離,活動範圍改變,和林鐵之碰面的機會更成為稀有了。

  無所謂,她早說過那只是暑假閒來無事的廉價樂子,該結束就結束,不用繼續攪和。

  她該專注在已經導入正軌的大學生活當中,再造重生。

  於是,課餘時間,她極盡所能的參加社團、參與係上活動。她不再是無禮惡言格格不入的李維芯,而是文雅婉約常挂微笑的李維芯。

  玩樂不忘念書,課業當然也維持優秀水準,在新的係上,她運用自己那一套生存法則,如魚得水。

  一個學期順利過半,某張正經八百的臉孔卻始終在她腦海裏模糊存在,她把那當成是國中生物課學過的視覺暫留,不用理會自然就會消失。

  有幾次,她經過餐廳前面的那條路,好象看見高大的人影在裏頭,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就像整個胸廓在呼吸的瞬間緊縮,完全無法控制。

  她不喜歡那種感覺。只能抿住嘴唇加速走過。

  當然她沒有必要為了誰回避某條道路;但是,她更沒有必要為了誰特別去走某條道路。

  覺得煩悶所以把房間大掃除一番,但是完成後卻沒有同樣的清新心情,深處有個部份,只是更加混沌。

  這個時候,有位同係的學長向她示好。他並不是追她的第一人,但他長得帥、成績好、身高夠,還沒畢業就已經被外面有名事務所內定職位。在她心裏認定的所有條件,他是最符合的一個。

  她找不出任何拒絕的原因,所以也就答應了。

  正式交往的第二天,她和帥氣的學長男友說想去一家餐廳吃東西,然後相當得意地打電話預約位置。

  宛如電殛一般!在林鐵之上班的那家餐廳門口,她突然整個人清醒過來,終於發現事態已經太過嚴重了。

  她究竟是想跟誰炫耀什么呢?又為什么必須這么做?

  那天,她冷汗涔涔。尚未跨進店內,連腳踏墊都沒踩到,當場落荒而逃。

  而那位學長和她之間的壽命短的只有一星期,她告訴對方無法繼續下去。學長錯愕詢問,她卻無法回答他,因為和他共處的每一天,她都想把他帶到一個虎背熊腰的男人面前,賣弄兩人世界的甜蜜。

  她知道自己很浮躁。原因擱在那裏隱隱若現,她死命拒絕正視。

  在圖書館裏借的兩本文學小說雖然早就看完,她卻沒有歸還,甚至在到期前辦理續借。

  然而,續借的期限仍是即將屆臨了。

  「好熱啊……」握著把手,頭上還是一頂漁夫帽。李維芯熟練踩著淑女腳踏車的踏板前進。

  明明已經是秋天的月份,太陽卻仍然那么毒辣。她一邊想著什么聖嬰現象,以及地球被人類破壞殆盡所以開始滅亡的序曲,一邊心跳加速地望著椰林大道盡頭的總圖書館。

  將腳踏車停好,走入冷氣放送的空間,站在櫃臺前面,把背包裏的書本遞出。「嗶」地刷過條形碼,計算機屏幕出現自己的借閱狀況。

  手心有些溼意,她向不來怎么會流汗,也許天氣又創高溫。

  今天會碰到他嗎?他說不定忽然從樓梯那邊走下來,如果被他看到她跟在他屁股後頭看同樣的書,他會有什么感想?

  ——學校大得要死,不可能老是有這種巧合的吧。

  「小姐?」

  櫃臺人員疑惑地出聲,後面排的一個人也不耐地咋了下舌。

  她怎么原地發起楞了?李維芯趕緊收回遺落在二樓的視線,倉促開口:

  「謝謝。」快步離開。

  站在門口的地方,她莫名其妙地停住將近兩分鐘,才移動走到腳踏車旁邊。

  「不會那么巧……根本不會。」就像趕時間的時候馬路上永遠是紅燈,沒帶傘的時候無預警下大雨,總是事與願違……

  腳踏車輪胎卡住推不出來,她氣憤搖動車體,找尋脫離角度,突然間後面一個幫助的扯力加入,整輛車輕松擺脫箝制。

  她訝異回首,看到一只厚掌拉著腳踏車尾端鐵架,目光慢慢地由結實的手臂往上移,映入瞳孔的,是一張面無表情的粗獷臉容。

  好象有一瞬間停止了。自己的呼吸。

  「啊……」她愣了一下,眼見他似乎打算走離,不及細思,便迅速開口:「我——我可不是每次都這么笨手笨腳!」

  林鐵之移動的步伐稍停,回首望著她。

  「……然後?」

  「咦?」什么然後?她睜大眼。

  「妳說這個做什么?」他並沒有指責她笨手笨腳。

  「哪、哪有做什么!就說說而已,不行嗎?」她盛氣淩人,覺得他簡直沒長神經,他們至少有兩個月不曾見面和交談,他不關心問她什么原因,至少道個好久不見,偏偏只會注意她凸槌的小地方。

  他只是睇著她惱紅的雙頰。

  「……沒有不行。」

  對話結束。

  他轉身之際,李維芯著急起來。沒時間再冠冕堂皇找借口說服自己何必需要他的停留,她忍耐將近兩個月,可、可不是只為了這么短暫的幾分鐘!

  瞥到他手裏拿的東西,她緊聲道:

  「你又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怎么可以借書?」話才出口她就好懊惱,因為語氣一副好象他偷竊的樣子。

  「……老二……我二弟在裏面,他有學生證。」那些書,是用他弟弟的名字外借的。

  二弟?該不會……是那個感覺很差的痞子?

  對於那位自稱醫學係學長,臉容俊美,行為開放的青年,雖然目測身高近一百八十,但她卻是半分興趣也沒有。

  因為她忙著和林鐵之說話,無暇去細想青年。

  「喔,這樣啊。」還有什么?還有什么可以講的?為什么他老是這樣沒反應呢?是不是一定要她罵罵人或惡作劇他才理會她?

  她氣得牙癢癢,落入無計可施的窘況。

  「你——」心情不好口氣就差,雖然她對他的態度也從未好到哪裏去過。「你還真是沾你弟弟的光啊。」其實她根本不是想講這個的。

  凝望住他平靜的側面,李維芯忡怔住。

  他在看經過的路人,壓根兒沒聽她說話。

  是誰……讓他那么專心?順著他不知何時移動的視線找尋過去,他的目焦,鎖定在一個長發的女孩子身上。

  那個女孩子的樣貌非常美麗,揉合清秀和傃麗的雙重優點,更擁有之間的平衡;穿著簡單卻不失合宜,身材和臉容同樣姣好,牛仔褲包裹住的雙腿修長纖細,不必刻意展現魅力就能夠吸引他人注意。她的表情自信,舉手投足間也有種獨特的聰敏氣質。

  李維芯先是感覺眼熟,接著立刻認出那是大自己兩屆的徐學姐,以前在女中裏就負盛名,在大學裏也是話題人物……

  她很快回頭瞪著林鐵之。他的黑眸隨著徐學姐緩緩移動著……

  他居然如此目不轉睛!

  一股濃濃的酸氣從胃部竄出。如果可以當成胃酸就好了。

  「原——原來!原來你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對那種的有興趣!」她怒喊,氣頭上竟是動手使勁地推他一把,結果只換來自己倒退三步還差點跌倒。

  「什么?」林鐵之不解她突如其來的忿怒,更疑惑那缺乏邏輯的言語。

  李維芯跨上腳踏車,他當然沒有攔,她就更火大,背著他的方向,往前衝衝衝。

  學姐的美,是由內而外散發的,純粹自然、渾然天成,她以前在學校時也曾經小小地在意過她。反觀她自己,好象僅有一層漂亮的外皮,只包覆在別人看得到的地方……

  她用力用力地踩著踏板,飛快衝出校門。將腳踏車停靠在捷運站旁邊的停車位,毫不猶豫逃課坐捷運回家。

  「維芯,妳今天怎么那么早?」

  「沒課!」

  跑進自己的房間,她立刻上鎖,不想母親打擾。

  站在圓形造型的日光燈底下,她垂頭動都不動。肩上的背包滑落,東西掉了出來,她也沒有撿拾的意思。

  久久,才懊惱細聲地喃喃: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嘛……」

  什么斯文帥氣?什么碩士畢業?什么高標準好條件……

  他不過是個長相粗糙、身材壯碩,開口和不開口都讓人生氣的家夥啊!除了身高之外,明明全部條件都不在自己的指定範圍內……而且、而且還是只在餐廳端盤子開車送啤酒的……

  她終於明白,這陣子為什么會這么煩悶焦躁。

  「妳喜歡上一個妳討厭的人喔。」

  心底,有個小小、小小的聲音,這般糟糕地說。

第六章
將這個月的排班表交給老板娘,林鐵之進入更衣間,換好制服。制服大小只有略為粗分,他勉強可以穿XL,若能再大兩號,就不會這么貼身了。

  袖口的地方仍是因為他的腕骨太粗而無法扣上,他總是折衷卷起,露出半截黝黑的膚色。

  卡片放入打卡鐘,「喀鏘」一聲,白色卡紙的格紋又多了一組數字。

  「嗨!大個兒。」廚房裏的廚師向他打著招呼。

  那由身材所衍生而來的稱呼遺忘是從何時開始的,只是在不知不覺中,大家都喚得相當熟悉。

  和廚師確認菜單的變動,清點杯盤補給數量,再把倒挂的木椅一把把放落,他仔細擦拭得一塵不染。因為這裏是供人飲食的餐廳,環境衛生就更顯得重要。

  四年三個月以來,他在這裏由原先的打工成為正職,再之前他都是在工地做著更勞力的工作。除了必有的排休之外,幾乎每天都是這樣如機器般準確規律。

  「鐵金……不不,早!」幾個工讀生接連進入,一見他差點脫口喚出某個前陣子從客人那裏聽來的外號。

  林鐵之並不介意,僅點點頭響應,走進吧臺後面,選咖啡豆,磨咖啡粉,使用咖啡機。一切的動作都是這么流暢熟練,不多久,濃濃的咖啡香滿室飄散。

  煮咖啡的功夫,是打工時期就已經學會了,幾年下來,他的咖啡愈煮愈好喝,老板娘就是上癮的一個。雖然沒有特別交代,但是餐廳裏販賣的熱咖啡已經成為他負責的一部份。

  環視一趟,確定沒有問題,看著墻上的時鐘,早上十點整,他打開餐廳大門。

  隨著時間的前進,餐廳裏的空位也逐漸被填滿,尤其中午時段,總是座無虛席,不論是逛街的人潮或者下課的學生,讓餐廳服務人員絲毫不得閒。

  馬不停蹄的忙碌最多持續到兩點,悠閒的午茶時段,餐廳裏總會放著輕慢的爵士樂,前一段快轉速度的光景遂跟著沉淀,逐步安適。

  服務人員交替吃午飯,他們這家餐廳人員不多,由廚房直接供給夥食,一星期有四天,廚師煮什么大家就吃什么,當然偶爾也可以指定變換菜色。剩下三天,老板娘體恤員工天天吃恐怕會吃煩,所以請大家自行去外面購買,而薪水裏也都會算有約莫五百元的餐費。

  總體來說,因為老板娘的經營方式,這是一間具有淡淡人情味的餐廳。

  今天可以去外頭買東西吃,工讀生們買些牛肉面或肉羹米粉回來,還帶著兩袋500cc專門店的飲料。

  林鐵之照例走出後門,在防火巷裏吃著裝滿米飯的大便當。因為他食量大,而米飯容易飽足,對他而言,是最有用的食物,他不是個會計較味道的人,三餐只要能吃飽就可以了。

  會到沒人的地方進餐,則是因為不想同事看到他的便當而想盡辦法幫他加菜。以前有過經驗,老板娘和廚師總是嚷著只有白飯怎么吃?並且粗魯地在他的飯盒裏塞滿可以塞的東西。

  這樣麻煩其它人,實非他所願。

  稍微解釋之後,雖然不再有添菜的狀況,但是廚師分配夥食的那幾天,總是給他特別大一盤。

  他曉得,這些和他共事多年的長輩,已經是他的朋友,也相當關心他家裏的情形。

  他能夠應付得來。他總是這樣說。

  高中畢業以後,他就一直對著不同的人重復相同的話。

  吃完便當,他走進廚房,把飯盒洗幹凈。正要準備開始做事,就感覺一道強烈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他習慣性地瞥一眼時鐘。下午兩點四十分。

  跟他那個喜歡遲到的二弟比起來,這個女孩子應該是相當守時的人。他拿起menu,朝射出目光的方向走近。

  「你幹嘛過來?我又還沒叫你。」在還有五步距離的時候,李維芯劈頭罵道。將近十月底的季節,天空卻還挂有超過32C的奇怪大太陽,她戴著遮陽的帽子,臉頰給曬得有些紅。

  「菜單。」他簡短地說明。

  她的眼睛左右移動,就是故意略過他的臉不瞧。

  「我不用那個。」她快速說:「一杯巧克力碎片冰沙和一份手工餅幹。」是下午茶套餐的項目。

  看來,她是已經把菜單記起來了。

  林鐵之寫好她點的東西,隨即轉身,先放好menu?在等待冰沙打好的其間,收拾別張桌子。

  若有似無的注視相當小心翼翼地纏繞在他身上,他抬起眼,她就立刻氣惱轉開。重復三次之後,他已經確定自己成為被偷看的目標。

  這個名字叫作李維芯的女孩子,是個非常討厭他的人。

  起初認識的時候,她口出惡言,他或許當成她心情不好。但是,兩三次之後,他開始從她的言語當中明白,她的表現來自她劃分的階級意識和虛榮心態。

  她的觀念和偏見與他無關,他把她當成街道上形形色色的路人之一,兩人之間也不會產生交集。

  然而,卻因為一樁她說謊的小事,讓她對他的反感達到最高峰。

  那只是意外。但她似乎相當在意那件事被他聽到,每每見到他就像豎起防衛的刺 ,迅速式裝起來。她以為自己做得完美,所以,當他的言語揭穿她時,她既忿怒又不甘心。

  關於被她單方面的仇視,他不曾產生太多感想,僅只把她看作一個小妹妹的不服氣,讓她發泄。後來她跑來餐廳惡作劇,找麻煩,他也是對待其它客人一般應付她。

  他有三個弟弟,因為沒有父親,所以排行老大的他,就算並沒多出幾歲,仍是擔負起教養的責任。

  或許是早出社會的經歷關係,也可能是天生的習性,他在看人這方面向來具有某個範圍的準確程度。因此,即便是三個弟弟性格完全不同,他依舊把他們摸得一清二楚。

  他忖量,她總會有煩膩的一天。

  夏轉秋的時節,她果然消失兩個月。

  餐廳的同事當成有趣的事情竊竊臆測,他卻不感覺意外。然後有一天,他在大學的圖書館前又巧遇到她。

  雖然前兩日她對著他發了一頓突兀的脾氣,但是,今天她又準時來報到了。

  這回沒有明顯的惡作劇,只是,變成偷窺。

  「巧克力碎片冰沙和手工餅幹。」林鐵之將杯子和盤子擱上桌,敏銳發現她在剎那僵硬地抽直背脊。

  「……你……」李維芯艱難地從嘴巴裏吐出字句,只是出口一個音節,後面不知所雲。

  語尾拉得太長太細,林鐵之聽不明確,無聲示意詢問。

  她深吸一口氣,美麗的眼眸瞪得好圓。

  「——幹嘛?鐵金剛,你趕快走開好不好,塊頭那么大,看起來熱死人,冷氣都被你擋住了。」嬌俏的臉容滿足忿忿。

  聞言,他沒有憤慨,只是慣常平靜地說出制式用語:

  「請慢用。」

  才剛走開,他聽到背後「咚」地一個輕聲。

  下意識側首,望見李維芯雙手緊握,整個上半身趴在桌面,露出半截雪白的頸子,比他小上兩倍有餘的拳頭細微顫抖,彷佛極其忍耐地敲打著。

  那應該不是在休憩,而是一種沮喪的表示。

  她重新出現是什么理由,他暫且不了解;但現在,已非屬他上班的服務範疇。

  林鐵之走離她的座位,做著自己的工作。在客人不多,閒暇同事們等待再有新鮮趣事可看的整個下午,她卻連一次都沒有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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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金融卡放入機器中,依照順序操作,按下轉帳號碼,一筆金錢匯進母親的戶頭。

  每個月拿到薪資的那一天,林鐵之首先做的就是這件事。

  加起來將近五萬元的月薪,三分之一給母親,三分之一存起來倣弟弟們的學費,剩下的就是繳房租水電等等雜項金額。他們四兄弟同住,並非相當充裕,所以生活上比較節省。

  譬如,像是電話這樣的開銷,因為家裏似乎沒有太多機會用到,很早以前就停掉了。

  「啊……大哥,把電話停掉吧,不會有人找我的。」

  那個時候,才剛念專一的老三微笑地對他說道。

  兄弟裏面,就屬這個性格柔順安靜的三弟最乖巧聽話,也最會為他著想,絲毫不用別人操心。

  剛滿十六歲那年,念國中的三弟頭一回拿著自己打工的薪水給他,靦腆笑著說希望能夠貼補家用時,那張總是被劉海遮掩的臉孔,在他眼裏忽然清明起來。

  他自己也才只是個正處於青春叛逆期的高中生而已,從小到大,對於不同於普通家庭的種種復雜現狀,雖然接受,但卻無法完全平服心裏不滿。

  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父親病故,他必須身兼父職……他甚至懷疑過兄弟之間連一半的血緣關係也沒有,根本就是母親撿回家的棄兒,所謂的「其它媽媽已經不在了」這種解釋,只是母親掩飾的說詞。

  但是,在多年後的現在,那些已經不是重點了。他是他們的大哥;而他們,是他的弟弟。

  將機器吐出的明細麥收好,他拿著筆記本,轉身走回校園。

  一個星期,他只來這裏兩次。有課可以聽的時候就排午班,沒有課的時候就從早工作到晚,偶爾,會到圖書館裏面看書。他十分喜歡閱讀各種書籍。

  往校門旁的某個係所走去,聽課前的兩個小時,必須先挪給那幾個已經建立友誼的青年學子。他們要交一篇困難的小組報告,卻正被幾個攸關生死的考試夾殺,在焦頭爛額即將陣亡之際,向他求助,人多好辦事。

  那些同學,也許只是想要稍微見面,不要荒廢彼此交情。

  係所附近有許多茂密的綠樹,林鐵之在門口前望見一抹躊躇的嬌麗身影。他停住步勢,看著對方在同一塊地磚上來來回回地踱圈。

  「……妳在做什么?」他問。

  「咦?」李維芯飛快轉過頭,對他的出現有著驚奇……卻又更像等待已久的訝異。「你怎么會在這裏?」語尾稍稍拔尖了。

  「我有事。」他望著她的臉頰,紅通通的。她似乎不太喜歡曬太陽,為何又站在外面?

  「有事,果然是找那些人嗎……喔。」她垂頭低語,彷佛思量著什么。

  「妳不進去?」他上前推開門。

  「我?我……你、你管我?」她習慣地抬起下巴,宛如驕傲的孔雀。迅速說:「我只是來緬懷一下這個破爛老舊的地方,畢竟我以後再也不會來了。」

  他放開手,讓門關起。轉身定定地看著她好一會兒,才道:

  「妳缺少知心的朋友吧?」

  「——什么?」她傾頭,還瞇了下眼睛,大概以為自己耳朵聽錯。「那又怎么樣?」

  「妳的原係同學,都是不錯的人。」

  「那幹我什么事?」

  「偶爾跟他們交往,多加認識,不會有壞處。」頓一頓,又道:「若是再發生什么事,想要聯絡誰,也有信賴的人可以幫妳。」

  她尷尬地赤頰。

  「我……那天晚上,我可沒有信賴你。我也不是常常會到那種地方玩……我、你——你幹嘛又對我說教?」她才不會每次都上當。忽然聯想起什么,她又瞠大美眸,「原來……難怪,原來你之前會找我去山上那所小學,是因為……想讓我交朋友?」

  「妳總是自己一個人坐在餐廳裏。」那些針對他的惡作劇,也許有某部份是因為無聊。就像小孩子找不到人玩,便哭鬧引人注意。

  她連脖子也燒紅了。

  「你幹嘛老是注意一些奇怪的小事?才不是那樣的。」

  「那么,是哪樣?」他深黑的眼睛瞅住她。

  她狼狽地轉開視線,不戰而敗。

  「我——我是討厭你才去餐廳裏整你,只有這個理由而已!你少把我當成白癡笨蛋。」不小心說得好大聲。企圖說服他,更似對自己辯駁。

  「妳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我也並不會隨便把人當成白癡或笨蛋。」他說。

  「我當然知道我自己很聰明,那只是口頭禪。」她惱火嬌斥,有生以來頭一次被人稱讚卻覺得生氣。

  她覺得他們之間根本相隔一條馬裏亞納海溝。

  「是嗎?」他再次推開門。「我要進去,妳呢?」

  雖然不是邀請,她卻輕慢地哼了一聲。還強調說:

  「我才不怕你。」

  她的勇敢在他眼裏實在不明所以,而且缺乏威力。林鐵之走向相約的教室,看她一直跟著自己,雖然心生疑問,卻沒多說什么。

  「啊,金剛老大,你來了。」

  幾個正在整理資料的同學抬起頭來,年輕的瞼龐有著疲憊。實在是昨天才剛打完一場硬仗,下午還有考試,而報告的期限就在明天。

  「咦?她是……」

  有人發現旁邊的李維芯。

  「是他,是他拜托我也一起來幫忙的。」察覺自己成為焦點,她立刻指向林鐵之,謊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林鐵之側首望了她一眼,她卻是打死不瞧他。

  「呃……」大家看看壯碩的男人。因為先前有了去山上烤肉的經驗,所以這回好象也不應該感覺意外。

  雖然沒有用言語表達意見,但每個人心裏的想法皆是:怎么會找她來?

  說是偏見也好,李維芯給他們的印象,實在不像是會熱心幫助他人的人。

  「好了好了,別發呆了,不然會死得很慘。」

  有人拍手,順利引回大家的注意。

  的確是會死得很慘。報告若是交不出去,一定會被當。

  當初他們聽說這個老師沒有期中期末考才決定選課,結果雖然不用考試評鑒,但是各式各樣五花八門的主題報告卻接踵而來,前面都已經這么辛苦地過關了,如果期末做得不好而不及格,通識學分就這樣飛了,那真是會嘔死人。

  「你在幹什么?」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僅僅是團體小組報告,還有一份個人報告得交。東晃西晃的李維芯只能在一旁問著。

  林鐵之頭也沒抬。

  「我在計算他們抽樣訪談的數據。」

  「是嗎……」她不在意地隨便翻著那些紙張。「這些都要畫表格,然後做投影片吧?」喃喃念兩句。

  往後看了看,叫住某個人。

  「喂……把noteebook借我。」她說。也不管對方表情多詭異。

  林鐵之不認為她是真心想來幫忙,事實上她剛才也撒了謊。可是她卻坐在他右手邊的位置,接過算好的數據,開始使用繪圖軟件,繪出所要求的柱形圖。

  「隱形眼鏡好澀。」

  她盯著屏幕,明知他在看她,卻只是連連嘖聲。

  對於她怪異的行為,林鐵之僅簡單猜測,或許自己又有哪裏讓她必須提高抗爭意識了。

  「哇,不行不行,是藍色和紅色啦。」

  「為什么一定要藍色和紅色?把兩組數據用對比顏色明顯標出不好嗎?圖被我畫得那么漂亮,你們還有什么好抱怨的?」

  「這兩頁的東西相反了,這個圖應該是在這裏的下面吧?」

  「你很笨耶。我是故意把它們調換過來的,這樣對於報告的流程比較方便。」

  像這樣的對話偶爾飄進林鐵之耳裏,不到爭執或爭吵的地步,但是他也可以明顯感受到其中一方慣有的傲慢態勢。

  雖然教人氣得險些腦充血,但是李維芯的存在的確加快了作業的速度。

  一上午的繁忙,截至中午為止,報告反而提早完成了。

  「謝謝啦,金剛老大。」總算能松一口氣,同學們道謝著。

  「不會。」他覺得他們要謝的其實應該不是他才對。

  林鐵之望著做完就準備走人的李維芯。

  一人忽然叫住她:

  「同學!」

  她才回頭,就見一個黑影朝自己砸來,下意識地伸手接住。是鋁箔包裝的冬瓜茶。

  「謝謝妳啦!請妳喝的。」那人說。

  其餘同學也笑了。

  她聳聳肩後走出教室,將鋁箔包把玩在兩手,哼道:

  「我做了那么多的事,原來只值十元的冬瓜茶?」

  林鐵之走在她後面,沒有出聲說話。但是卻看到她的表情變得清爽。

  步出係館,外頭日正當中,太陽毒辣得好象要把人也給蒸發。

  她停住步伐,然後轉過身面對他。從一開始林鐵之就在思量的答案,她直到現在才公開。

  「今天,你欠了我一份人情。」

  她伸出手輕戳他結實的肩膀,用一種非常趾高氣昂的態度說。

  原來如此。

  這就是她今天所作所為的真正理由。要他欠下人情,而且大概是必須加倍奉還的那種。

  他偏著頭:

  「所以妳打算惡整我?」

  「什……」她愣了愣,一瞬間翻臉。「什么惡整?我幹嘛做那種事。」

  這是在辯解她的目的不在此?他還以為她會借機報復以前的「恩怨」。

  她蹙眉垂首踢著地板。纖細的脖子上起了一些疹子,大概是天氣太過炎熱了。

  他忽然開口道:

  「妳今天忘記戴帽子?」

  「——咦?」

  「妳不是討厭日曬?」他的聲音低沉,但語氣向來相當清淡。

  她的美顏轉成吃驚。

  「啊、你……你有注意到……」注意……她?

  「天氣一熱,妳就會表現出煩躁的樣子。」很難不去察覺。

  李維芯瞪著他正經的臉龐,說不出什么表情,咬著唇辦,她指控道:

  「那是因為你惹我生氣好不好?要你理人的時候都不說話,一開口就是都在教訓我。你……你以為你是誰?」

  她的話尚未說完,他卻忽返身走回去。

  「喂,你——」她猛地瞠目,覺得他超級沒禮貌。

  一忽會兒,林鐵之又出來,手裏多了把傘。步前遞給她,他道:

  「傘是跟別人借的。」

  她皺緊眉頭。「那又怎樣?」

  他將傘打開,遮住她的頭頂。「現在是中午。」

  她楞楞地沒有接過,只是看著他。原本高升的氣焰隨著傘下的陰影減弱了。

  「你……你幹嘛老做這種事?」很煩、很煩耶。

  這種事?林鐵之不確定她的意思,但他總是處於照顧人的立場,也許無意中造成她情緒化的原因。

  他想起自家二弟的戲言,女孩子的思考可能比較敏感。而他只是平鋪直敘。

  「上次,妳差點中暑。若是妳又在我面前昏倒了,那也很麻煩。」他的語調還是這么沉穩和淡漠。

  她的視線動也不動。他在講用摩托車載她回家的那天,直到就寢前,整個晚上,不僅是掌心,她連胸口都彷佛盤據著濃厚的熱氣……

  那不是因為天氣的關係。

  林鐵之回以注視。她的雙眸裏閃爍著什么,或許是已經被曬昏了。

  「怎么了?」

  一句問話,讓她如夢初醒。惱憤又用力地搶下他的傘掩飾,她罵道:

  「我才不用你關心。」甩頭就走。

  林鐵之僅是望著她的背影,沒料她跑幾步停住,遲疑猶豫地回首。結果卻發現他還在看著她,她明顯地嚇了一跳。

  「你——你看什么看。」滿面燒紅,完全被人抓包的表情。

  她轉開臉,僵硬地直直往前衝去。

  林鐵之一頓,似乎感覺她的反應有趣,唇角稍稍地揚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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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幫助的對象不是他,但她似乎就是認定他欠了她一個大人情。

  一個星期之後,李維芯主動找上林鐵之,直接對穿著餐廳制服的他道:

  「我要你幫我寫報告。」

  態度強硬,而且相當紆尊降貴的。

  「你別忘了,自己是欠我的。」簡直像是在討債似的。

  餐廳同事議論紛紛,不知道這位小姐又玩什么新花樣。只有林鐵之發現,她在和他講話的時候,嘴唇不自然地細顫著。

  「好。」他答應。然後瞧見她稍嫌僵硬的神情小小地喜悅和放松了。

  他挪了一天休假,她約在某間不會趕人的連鎖咖啡廳。

  「你好慢。」

  才在座位處找到她的身影,林鐵之就瞧見李維芯無聲做出三個字的嘴型。他走過去,她把身旁佔空位的書本移開,示意要他坐下。

  他卻繞到她的對面,拉開椅子。

  李維芯一愣,隨即很快地疊起成堆的書和筆記本,簡直是用丟的推到他面前。

  「快點幫我看。」語畢,她低頭猛做自己的事,手裏的筆桿險些被捏碎。

  林鐵之靜靜地翻開那些精裝書本,上面已經標有範圍,空白處有不少筆跡,看來上課相當認真。奇怪的是,她的筆記卻一頁也沒寫。

  「妳……」這些本子簡直像是新買的。

  「什么?」她迅速抬起臉,有些神經緊張。

  他睇她一眼,沒有說下去。拿出原子筆,他先是看過她的報告題目,專注地在所規劃的範圍裏閱讀。

  李維芯只能瞅著他低垂的方正臉龐。她的眉目浮現慍意,將帶來的筆記型計算機打開,劈哩啪啦地打字,每個按鍵都狠狠戳下。

  他只是依照她的要求,把她已經畫好的重點全部抄寫到筆記本裏頭。二十分鐘以後,他仍舊不發一語。她忍不住道:

  「你跟別人在一起也是這樣嗎?像個啞巴。」

  「……別人是誰?」他頭也不抬,和外貌回異的清雅筆跡在白紙上飛揚著。

  「就是……就是那些老要你去幫忙功課的同學。」還說他們是好人,分明就很糜爛。

  他抬眸瞅住她。總覺得她的問話似是摻雜其它目的和意味。

  「幹嘛?就他們可以找你?我不能找你嗎? 她奇怪的慌忙起來,趕緊帶回話題:「你其實是討厭和我說話吧?」每句都脫口得很快,像極手上正在進行的打字,只是還添加些許惱意。

  這樣的問法,宛如是在責備他。林鐵之微停,才平淡說:

  「對我表現反感的,是妳。」

  「我……」她明顯詞窮,瞪著鍵盤半晌,逞氣道:「對,沒錯,我就是討厭你。我超級討厭你的。其實我的筆記都寫好了,根本不用你來多事,我是在要你!你剛剛如果敢坐我旁邊,我一定故意說你身上流汗好臭。」她沒有停歇地說完,又像是在挽回之前座位被拒絕的面子,不願正視他。

  林鐵之看著她,良久,合上書頁,並且站起身。

  離開位置前,他對著她道:

  「我身上的確有流汗的味道。」

  他是因為她才特別繞到對面去坐的?李維芯恍然醒悟,想也沒想,立刻伸手拉住他T恤下襬。

  「你別以為今天這樣就算了……你……你還要請我吃飯。」

  又是無理的要求。

  睇住她刻意撇開的側面,他可以察覺她對自己隱約有種執著,雖然以前也是這樣,但現在卻又似不同以往的。

  「我沒有多餘的錢請妳吃大餐。」他誠實說。

  聞言,她的表情好憤惱好泄氣,只是嬌怨:

  「我哪有要吃什么大餐?吃……吃鹵肉飯就好了啦!」

  林鐵之凝視著她含怒的俏麗容顏,腦中好象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逝。

  於是那天,他們在大學附近的某個小攤販花了六十元解決一餐。途中她還任意反悔說不喜歡鹵肉飯,自己拿出五元貼補,換成愛吃的雞肉飯。

  本來還像個傲慢的芭比公主,企圖典雅又高貴,發現他在看她之後,她奮力地把飯碗裏的最後一顆飯粒都吃得幹幹凈凈。

  就像他吃便當的時候一樣。

第七章
轉折點和界線在哪裏?

  好象存在,又似乎根本沒出現過。

  她對他的態度仍然是不友善,但是,主動靠近的頻率卻增高了。

  午餐幾乎都在他工作的餐廳吃,就算中午沒出現,下午也會來喝茶。不再找麻煩,只是坐在那裏,當個尋常而且普通的客人。

  「你努力工作是有理由的對不對?」

  晚上十點,餐廳已經打烊,門口關起,林鐵之則是在裏頭拖地,總有半個小時打掃時間。

  她今天坐得相當晚,從晚餐時間就沒動過。直到打烊才講要跟他一起走。

  廚師和老板娘沒有多說,卻都曖昧地笑了。

  對於她的問話,他沒給回答。只是將拖把放入水桶中過水,然後擠幹。

  「你本來有機會考大學,但是你卻放棄,開始工作負責賺弟弟的學費和生活費,一直到現在也還是辛苦在養家,對不對?」她不甘示弱地再問。

  他總算停住手,抬頭注視著她。

  她做作地笑了一下,說:

  「我猜的。」

  他當然不會相信那個理由。她是從哪裏得知關於他的事情?

  「別再這樣做。」

  「嗄?」她反應不過來。

  「放寒假很無聊的話,去找其它朋友。不要故意查探我的事。」他知道她和原係同學開始走得很近了,她應該不會孤單才對。

  她深吸一口氣,非常鮮明的。

  「我是放寒假了,要不要去找其它朋友,那是我的自由。我也不會因為無聊去挖人隱私!」她非常不高興地反駁,說完之後,雙頰卻通紅著。

  像是在期待他有什么樣的響應似的。

  林鐵之彎腰拿起水桶,定到後面去,將污水倒掉之後,其它東西整理好。

  「很晚了,妳快點回家。」他面無表情地提醒,轉進更衣問。

  顯然這句話並非她所想聽的。李維芯稍微提高音量,刁難道:

  「我才不回家!我——我有事要問你,是學校的事。反正你要負責載我。」

  更衣問的門板靜悄悄地,她不服氣地上前,「啪」地一聲拍開。

  「我說我有事要問聽到沒有……」

  她整個跋扈的氣勢突然疲軟下來。

  站在衣架前的林鐵之上身赤裸,僨張的肌肉看來光滑結實,寬厚的胸膛肩背擁有自然線條,在抵達腰際之時完全收緊,牛仔褲卡在髖骨的地方,包容窄臀和兩條長腿……他的身材比例,相當完美。

  與精瘦不同類別的男人身材,非常陽剛性的。破舊的牛仔褲,失去貧窮的氣息,在如此光景,只是更增添粗獷的雄性味道。

  林鐵之不發一語,拿起自己衣服穿上,遮掩住美好的男性軀體。

  「啊……」李維芯卻忽然叫了聲,語調裏有著難以隱藏的失望。有感自己的反應簡直欲求不滿又饑渴,她無措怒斥道:「你——以後記得鎖門!」

  「碰」地巨大聲響,她當面把門摔上。

  雖然他沒料到她會突然闖進,但是習慣性的保持面無表情,不曾太過驚訝,繼續穿好外套。走出去的時候,看見她站立在餐廳門口旁,發現他接近了,眼神卻不停遊移。

  「妳說有事,是什么?」他直接問道。

  「我現在不想說,等一下再說。」她瞪著地板,無理取鬧了。

  他也不會被激惱,只是道:

  「今天沒有機車可以騎。」那並非他的所有物,不是每次說借就可以借到。

  「那、那就用貨車啊。」李維芯好下容易才丟開剛才擾人的視覺衝擊,脫口後卻想到,上次他說貨車是公司的,晚上或許有人要用。

  「坐捷運。」他將門打開,讓她出去。

  「咦?」那她留下來就沒有意義了。

  「什么?」他側首。

  李維芯這才察覺自己競無意識將心裏所想碎念出口。

  「哪有什么?沒什么。」扭頭領先。

  外面寒風呼呼,路燈拉長兩人身影,冷空氣也凝結在他們之間。林鐵之原本就是個不太會主動聊天的人,加之本身的個性偏於內斂和沉穩,社會歷練長久,情緒亦不輕易外露。

  短短的路程,沒多久就走到了。直到售票機就在眼前,林鐵之也沒離去,以為就要分道揚鑣的李維芯賭氣不想說話,他卻和她買了相同的票。

  「幹嘛?」難道他們住同一個方向?

  「我陪妳到家。」他這么說。取票之後往月臺走。

  她一愣,趕緊跟在他後頭,要將票卡插進機器讀取的手,因為某種原因輕顫著。

  在等待列車進站的時候,她的心情看來比之前好多了。

  也許是因為安心了。林鐵之明白她以前過過不好的事情,心裏難免會感覺不舒服,這也是他沒有讓她一個人這么晚單獨回家的原因。

  捷運列車滑行的聲音接近,啟門上車之後,李維芯找到位置坐下。林鐵之卻站在她旁邊。

  「我、我不會說你身上臟的,你坐吧。」她好似施舍般說,卻緊張地舔唇。

  「妳坐就好。」位置都不大,他一個人會佔去兩個空間。

  「喔……」這種模式,好象被他保護著。她的語調莫名輕快了些:「我還以為你會騎腳踏車呢,就是後面有坐墊的那一輛,如果你要用那種東西載我,我一定當場嫌棄。你最近怎么都沒騎了?」尋找話題,三句裏還是夾雜兩句貶損。

  「那輛車是我弟弟的,他當兵放假回來,騎走了。」簡單解釋。

  「你弟弟……你有三個弟弟,現在當兵那個……是老三嘛。」她正確無誤地指出。感覺到他的注視,才又補充說:「我猜的。」雖然是一戳就穿的謊言,還是盡量表現出正大光明的樣子。

  他瞅她一眼。

  李維芯假裝不曉得,只是說:

  「啊,到站了。」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出捷運站。到她家之前還有一段行走距離,林鐵之沒有比肩,而是始終落後她一步距離跟著。

  這樣如果有什么事情,他可以立即反應。她大概不能理解,只是在前方踩著他被路燈拖長的影子。

  她愈走愈慢,忽然在路口轉過頭。

  「你穿那么少,不冷嗎?這條圍巾給你,反正我很熱。」她拿下自己脖子上的粉色毛料圍巾,伸手遞給他。就算是想要示好,還是說得跟捐贈一樣。

  他停住,看著她有點泛紅的鼻頭。

  「我不冷。」是實話。

  「你騙人!今天有寒流,氣溫只有十度。」想一想,又畫蛇添足說:「雖然你感冒生病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是變成我害的就很討厭。」

  她講話的方式好象變了。經常拐彎抹角,比以前更別扭的感覺。

  「我真的不冷,妳自己圍。」他也很少生病。

  第二次被拒絕,她本來還算愉悅的表情消失,美麗的眉毛皺在一起。把圍巾塞進自己的肩包裏,擺明「大家都別圍」的忿怒態度。

  頂著冷風,她埋頭直直走到家。

  在進門前,林鐵之叫住她:

  「妳不是有事要問?」他沒有忘掉。

  她緊握鑰匙,像是爆米花炸開蹦蹦跳!「對啊,我有事要問你,可是你在工作都不理我,我還特別等到你下班,很久耶!結果你——」

  「妳現在問。」他穩聲道。

  她怨恨的字句就這樣被消弭,只能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林鐵之很有耐心地等待。或許是因為她從下午一踏進餐廳裏,就看起來有些煩惱的關係。

  良久,他聽到她小聲地說:

  「我……我不想當律師。」

  他意外挑眉。

  「我也不想當檢察官或者法官……我的意思是說,畢業之後,對法律相關的職業沒興趣!」

  「轉係的時候,妳很高興。」他看著她懊惱地皺眉,可能是真的很困擾,有別於平時的好勝輕慢,她似乎略微垂頭喪氣著。

  「我是很高興,也很如魚得水。」她非常驕傲地說。「可是……念久了之後就覺得原來自己也沒多大興趣,根本和原係的時候一樣。我就要升三年級了……唉,算了!我不講了。」她抿住唇辦。

  突如其來的人生咨詢,讓林鐵之稍稍停頓了一下。

  她螓首微低,又好象在等他說話。平常,因為男女有別的關係,他比較習慣避免和她肢體接觸,但這次,他卻抬起大掌,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

  僅是純粹帶著安慰意味,也是因為他們已經熟悉到一個可以這么做的程度。

  「嚇——」李維芯錯愕萬分。沒有拍掉他的手,卻結巴道:「幹、幹嘛?」以為她幼兒園生啊?

  「填志願的時候,妳沒有想過自己以後希望做什么,只是選分數高並且受人誇讚的係,方便向人炫耀。」很容易就可以猜測出來。

  「你——我才不想聽你教訓!」她氣得睜圓雙眸。

  「妳有寫過作文嗎?」他放下手,指問滑落的秀發好柔軟。

  「廢話。」小學國中高中都在寫。

  「那么,一定寫過『我的志願 。」他也寫過。

  「你……」她清妍的臉蛋高抬,凝睇著他。

  「妳還很年輕,不用著急,可以慢慢思考將來的路。」雖然沒有表情,但是穩穩地,他用著自己特有的低沉嗓音告訴她。

  姦像在下咒,一種教人完全安心平靜的咒。

  她卻是瞪住他,目不轉睛。

  「晚安。」他啟唇道別。等著她打開自家公寓的大門。

  她如夢初醒,倉促地將鑰匙插入孔洞。在上樓前,她握著門把道:

  「你知道嗎?這件事情我只跟你一個人說過。」

  「是嗎?」他並沒探討,一貫地平板響應。

  「你不想一下為什么?你每次都這樣,人家的辛苦努力又不是狗屁。」她咬牙切齒說粗口。沒等他回答,卻又立刻緊張道:「我是騙你的,剛剛說的都是在耍你。你若是上當會被我笑死的!就這樣。」自己喊完自己的,立刻關門跑上樓。

  林鐵之聽著鞋跟聲,拙扣地往上。

  為什么?

  「為什么……」

  好象留有線索,卻又不是那么清楚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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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看什么?」

  林鐵之在自家廚房裏卷起衣袖整理,終於開口問道。

  照例快到午夜才回家的老二,半倚在剛好可以看到廚房門口的木頭椅子上,盯視著自己大哥。

  視線直接並且帶著戲謔,擺明就是要他發現。

  「沒什么,我只是想到我最近找到一個新樂子。」俊雅的青年推著眼鏡。

  林鐵之明白這個弟弟所擁有的不良習性。雖然身為兄長,但二弟畢竟成年許久,是必須自己負責的年紀,他已經無法插手管教他的私生活,只說:

  「不要太過份了。」

  青年笑出聲:「大哥,你真是老古板,我可沒說是關於女人的事情……唔,不過說起來,其實也的確和女人有關。」

  「你可以不用那么拐彎。」這種引誘式的語法,他很久以前就不會上勾。

  「真的沒什么嘛。」青年無辜地眨眼,站起身伸個懶腰,懶懶地道:「明天學長還叫我去醫院……對了大哥,最近也許會有好事情降臨在你身上,相信我。我要去睡了,晚安。」端著張嘻皮笑臉,打個呵欠,紳士優雅地退場。

  林鐵之沒有去探詢他的意有所指,那多半只是無聊的把戲。把抹布洗幹凈後放好,走出廚房,然後關掉燈。

  繞去後面打開瓦斯,即便是冬天,他還是把熱水器的調節轉至最小。進入浴室洗澡之餘,他順便刷洗地板,十分鐘就完成。他穿好衣服,將換洗的衣物分類,明天早上放進洗衣機的時候才不會掉色或互染。

  進房準備就寢,他沒有開燈,視野一片黑暗,卻準確地不會踢到櫃子。

  高壯身子面對的是組合式書架,上頭擺滿中英文的各式書籍,就算缺少燈光,他也能說出左右邊數來的第幾本是什么書。

  去便宜的舊書攤尋找想看的書本,是他稀少的靜態興趣之一。

  不用花多少錢,就可以享受閱讀。雖然書冊又破又舊,但是用酒精擦拭整頓之後,一樣可以收藏觀看。

  他忽然想起前陣子李維芯曾經這樣問過他——

  「你沒錢繳學費,所以才來我們學校旁聽進修,對不對?」她的口氣總是像在找碴。

  她的問話突兀無禮,但是她的動機卻教他注意起來。

  「對。」他說。

  「你這么愛念書?」她皺著眉。

  意義類似,但卻又不太相同。他只是說:

  「我喜歡看書,而英文是個相當方便的語文。」在餐廳裏偶爾也會對外國客人用到。

  「對了,你之前在看什么『卡夫卡 ?」她得意說出作者的名字。

  「……妳怎么知道?」他睇著她。發現最近她總是不小心透露出關於他的任何事。

  「我、我猜的。」那是她第一次用這句話當作理由。隨即趕快拉回話題:「我還知道卡夫卡除了是一個作家名,也是一種鳥類的名字。」她可是做過功課的。

  「卡夫卡是一位以德文寫作的奧地利籍作家。我只是看過他一部份的作品。」他說明解釋,可能是她看起來很想知道的關係。

  「你真奇怪,雖然我從小到大成績都很好,但我卻不曾喜歡讀書過。」她撇嘴說。

  「因為妳還是學生。等畢業之後,壓力和逼迫消失,妳才能清楚感覺學習是一件有趣的事。」一旦踏入社會,每個人都會想念學校。

  三個弟弟資質都比他優秀,他自己是屬於勤能補拙的類型。像是旁聽的英文課程,筆記可以寫得完善,但是因為他在工作,空閒時間不多,需聽兩次、三次學習,也因此,同樣的內容,他必須重復上課才能完全吸收。

  所以他決定只念到高中畢業就停止,然後賺錢供給兄弟念書。母親雖然反對他這般辛勞,但他更不想看母親做工。

  除了老三之外,老二和老四都有上大學。讀什么學校無所謂,只是希望他們能夠沒有後顧之憂。

  「就算沒有學歷或證書,還是可以讀自己想讀的書。」沒有升學不是遺憾,只要有心就能夠學習。所以他在家裏經濟逐漸穩定的時候,去弟弟的學校旁聽。

  聽到他這么說,她瞠著水漾的眼眸。好半晌都不知道該回答什么好。

  「你……你果然很奇怪。」

  她擠出感想,彷佛掩飾某種情緒不成功,眼神不自然地飄開。

  也許是因為有過這樣的交談,昨天晚上她才會找上自己,詢問學業的煩惱。

  比起一開始認識的時候,現在的她,較為成熟,也不再瞧不起人了。

  以前,若是告訴她,他的興趣是看書,她一定會端著張驕傲的臉孔,冷嘲熱諷。而今,她開始學會容納、了解,也更尊重別人。

  不過很多時候,依然像個小妹妹。

  再過個幾年,也許她會成為思考更為寬闊的女性。

  李維芯總是惱怒任性的表情,在林鐵之腦中一閃而過。

  他嘆息似地搖搖頭,躺上床鋪。

  三天後,農歷年節開始,他和兄弟回宜蘭探望母親。

  然後,大學又開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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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鐵金剛,我決定要修教育學程。」

  林鐵之在出菜處接過盤子,後頭就有人敲敲他的背。

  「剛開學實在太無聊了,我找不到事情做所以才到這裏告訴你,你可別以為我是特地過來的。」李維芯撇撇嘴唇。

  「我在上班。」如果老板娘不是那么信任他,又非舊識,也許他早就被開除了。

  「我知道你在上班。」老是重復這句話,有夠沒新意。「你就當我是個路人,聽我講就好。」

  林鐵之真的把她當成透明空氣,端菜上桌。

  她只是客套講好聽的,他幹嘛照做?雖然極為氣餒,但還是趕快在他回到出菜處時抓緊機會,道:

  「過年的時候我們家大掃除,結果找到我媽幫我留下的作業簿,小學的已經不見了,但是國中的還在。原來我以前的志願是當老師。」她其實記得小學寫的是做新娘,但因為太丟臉,就成為永遠的秘密好了。「你一定覺得很普通,我也覺得自己怎么會寫這么無聊的志願,但是,我想做。當然不是以後一定會去當老師,可能我畢業前又突然想走法律相關的路了,但是,多個選擇也好。」

  林鐵之看著她,僅道:

  「那很好。」

  她一時愣住。

  「好什么好?我都還沒開始修課呢,而且以後還有一堆考試,雖然我有把握考得過……我自己本來就有想過,可不是因為你的話才特別決定的。」最後不忘補充。

  他……他最多只能算推手,幫她下定決心而已,只是而已!

  「對了,你們家可不可以裝一支電話?不然、不然我都要來這裏找人,很麻煩的。」

  她連他家沒有電話的事情都知道了。林鐵之保持沉默,在心裏忖度她的消息來源。

  「看什么?」她惡聲掩飾自己的心虛,面頰悄悄地變紅。

  「妳……」他才啟唇。

  「我的手機響了。」她打斷他的話。

  不管是誰打來的,這個巧合都太好了。瞪著屏幕上閃爍著無法辨識號碼,她一咋舌,才彷佛作賊般地轉身接起:

  「喂?」小心翼翼,卻又齜牙咧嘴。

  林鐵之睇她一眼,並沒有偷聽別人講話的興趣。只是繼續工作。

  端了兩趟盤子,她剛好講完收線,對著他道:

  「我還有事,那、那就這樣了。」算是道別,拉開門走了。

  門口的風鈴停歇聲響,她的背影完全遠去。

  她來找他的理由似乎愈來愈奇怪了。林鐵之想著,頭一回在工作時間分心思考,尋找她為何能夠清楚他周遭私事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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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星期二四六日才需要送啤酒,周一晚上的十點半,林鐵之準時打卡下班回家,意外在公寓樓梯口碰見一個人。

  「林大哥。」

  身材胖胖的女孩子笑起來很靦腆,臉蛋圓潤福氣。

  他點點頭。「妳找老二嗎?」

  「是啊,聽說他生病感冒了,來看看他。」她毫無心機地說,手裏是從超市買來的一些食材。

  「……他沒有生病。」林鐵之低沉道,走上樓梯,並不幫弟弟圓謊。

  「啊,是嗎?」女孩子僅僅是笑了一下,跟在他身後,沒有再多反應。

  尚未打開家門,林鐵之就在門口看到一雙女鞋。他一頓,轉開門把,立刻聽見交談的聲音。

  「妳看吧,我就說果然是大哥回來了!」戴著眼鏡的青年不知從哪個房間裏衝向客廳,笑得非常壞心。

  林鐵之聞聲看過去,青年後面還有一個人。

  跟著跑出房間,那么樣倉皇地出現,是誰都沒想到會在這裏的李維芯。

  「喂,你!」她滿臉通紅,發梢有些亂,神色慌張,大概也不知該先解釋什么。「啊,鐵金剛……我、我們什么都沒做。都是他……對,都是他!」極為懊惱地指著可恨的罪魁禍首。

  「呵呵,幹嘛不承認?我們做的事可多了……」青年惡劣又曖昧地勾唇,在看到林鐵之身後的胖女孩時,明顯停頓了一秒。

  「啊……我只是順便過來,你沒有事就好。」女孩看著青年說,微微一笑,將裝滿食材的袋子放落,連門都沒有跨進,轉身離開。

  「——反正就是這樣,我們做了很多壞事。」青年好象沒聽見女孩在對他說話,又快速接著道:「好渴。交給妳收拾了,我去買飲料。」拍著李維芯的肩,然後越過林鐵之走出門。

  「你胡說什么?可惡的家夥。」李維芯對著他消失的身影連連跺腳。

  「我……」企圖冷靜,卻沒有成功平復情緒。

  難道一定要她毫無保留他才會理解?為什么她用力丟出這么多暗示,他卻居然以為她是和別人在一起?!

  她現在就可以立刻收回那些幼稚淺薄的情感,因為他對她而言,一點都不重要!

  她這么告訴自己,但是,等她發現的時候,已經被他深黑的瞳眸擄獲住了。

  「問題症結和老二無關嗎?」林鐵之沉沉說。

  打從一進門看到她和自己弟弟,他向來穩重的意志就差點被惱怒給掩沒,雖然他隱藏得很好,但不代表心裏沒有波動。

  他低回並且充滿質量的嗓音,輕顫她脆弱的耳膜。

  「妳為什么要向他問我的事?」

  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立刻尖銳否認:

  「我、我才沒有問你的事!你少往臉上貼金了!」她的呼吸急促,胸脯大大起伏。

  他宛若能夠穿透她真實心意的眼睛在審視,不論是她的言語或者表情。

  「是嗎?」他厚實的唇瓣再次開啟。

  突出的喉節因為出聲而上下滑動著,那是一種相當陽剛男性的表徵。

  她竟是幾近無意識地伸出指尖,撫摸屬於他的性感。

  在肌膚觸碰的剎那,她火燙錯愕地收回。林鐵之則已經清楚一件事。

  「妳是不是,對我——」

  「你!我警告你少胡說八道!」她劈頭罵斷,不許他再說下去。連半秒都不給他,拼了命地說道:「真是惡心,你少自戀不要臉了。我說過我超級討厭你的,討厭你——就是很討厭!其實、其實我根本對原係的舊同學沒興趣,校總區和法社學區那么遠,騎腳踏車又熱又累,你以為我天天沒事無聊兩邊跑?你又幹嘛和他們交情那么好?還有你那個弟弟,我一點都不想認識那種痞子,他還敲詐我威脅我要泄我的底!把我硬拉到你家來,剛剛亂翻你的房間說要找照片還想嫁禍給我,但是、但是問他什么他都會跟我講!」

  她怒氣騰騰,臉部幾乎完全燒紅。眼角,卻帶著溼意。

  心底,有某根弦被她遺留泄漏的線索和答案挑動了。林鐵之瞅住她低垂的容顏,道:

  她怒氣騰騰,臉部幾乎完全燒紅。眼角,卻帶著溼意。

  心底,有某根弦被她遺留泄漏的線索和答案挑動了。林鐵之瞅住她低垂的容顏,道:

  「妳在生什么氣?」

  「我哪有生氣!」她大喊一聲,眼淚脫離控制飆出。

  「妳哭什么?」他又問。

  「我哪有哭!」她咬牙抹去淚水,打死不承認,根本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你真的很礙眼!走開!我要回去。」用力地推他一把,他不動如山。

  她的手腕卻被握住了。

  「妳表達感情的方式真特別。」

  他低沉說道。

  她深深呼吸幾口氣,瞪著地板好久。

  跟著,舉起包包氣憤打上他壯碩的胸。又是哭,又是吼:

  「你是不是在作夢啊?!誰表達感情?我才沒有表達!你以為你是誰?你有什么了不起?你又窮又沒長相,笑起來還很醜;對我那么壞,老是不理我,每次都要我主動過來找你,簡直沒神經。塊頭這么大一個,現在又擋住我的路,逼我在這邊像個白癡笨蛋。你——你為什么這么討厭!」

  她哭成大花臉,所有介意的美女優雅形象完全崩潰了。

  反正打從一開始他就是看到她最失敗的那一面,現在也全部無所謂了。

  林鐵之唯一做的,就是伸出強壯的手臂,輕輕地將她攬入懷中,拍撫她纖細的背脊。

  鼻間忽然充滿他的味道,她一個劇烈的心悸,差點忘記自己身在何處。

  「別哭。」他像是哄小孩似的。

  寬闊的胸懷極為熾熱。她瞪住美眸,抵抗並且拒絕誘惑。

  「我——我為什么要聽你的話?你有什么資格命令我?我就是要哭!」跺腳又忿怒,把所有眼淚鼻涕全部抹在他的衣服上,她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隱瞞了。「我討厭你!我討厭你!」她不甘心地哭吼。

  「……好。別哭。」他的厚掌,依然輕輕拍著她的背。

  「我說我討厭你!你沒聽懂嗎?我討厭……我討厭……」她嗚咽加重。

  「……我知道。」他沒有退開,始終耐心摟著她安慰。

  「我、我……我……討厭你……討……厭你……」

  終於,她放棄了。

  用力泣喘一聲,李維芯將臉容埋進他的胸懷。

  是討厭還是喜歡,結論彷佛變得一點意義也沒有。她只是張手環抱住他,就算羞恥得想死也好,她好希望把自己不爭氣的情意全部狠狠擲還給他,讓他丟臉地擁有比自己更多幾千倍的愛戀。

  為什么不是他先對自己動情?為什么居然會讓她這么在乎?為什么要她用那種可笑又愚蠢的辦法接近他身邊的人企圖了解?

  雖然不想去做卻還是忍不住做了。從發現自己感情的那天開始,她就不停地掙扎和反問,她不平衡、不情願,更加不服氣!

  只是現在這一刻,什么也都不重要了。

  「你快點承認你被我迷倒了……你早就已經愛我愛得暈頭轉向……」她吸著紅透的鼻頭,在他懷中憤慨發言。

  他無聲揚起嘴角。胸腔的震動包含著若有似無的情愫。

  「至少等妳長大,小妹妹。」

  他給她承諾。她卻恨恨地咬了他一口。

第八章
「唉,總是畢業了才覺得學校真是令人懷念啊……好痛!」

  悲春傷秋的感慨被友人從後腦勺一掌打斷,順帶消遣:

  「白癡啊你!我們是都已經畢業了,但你根本還沒畢業好不好?」就剩一科必修挂在那邊還不趕快解決。

  「你懂什么?我這叫『技術性延畢 !是在努力準備研究所的考試,是求上進的偉大表現!」被罵者撫著慘遭毆打的頭部,理直氣壯。

  男性因為要服兵役,很多人都會用這種方法暫時規避。

  「好啦好啦好偉大,所以今年沒考上那你就繼續延畢吧,別忘了最多只能拖兩年,明年再不行就穿軍服去唱『我有兩支槍 了。」十幾名男女毫無安慰,只給與殘酷提醒,然後聚頭看著桌面擺放的菜單,七嘴八舌道:「要吃什么快點講啦!每次就你最會拖。」

  大學生涯逐漸邁入第六年已經很悲苦,還要被畢業近兩年的同學這般調侃,男學生委屈地轉而尋找其它支持。

  「金剛老大,你看他們也不鼓勵同學,真是太沒義氣了!」

  林鐵之身穿制服,手中是餐廳點單,高大的軀體站立在長桌旁,看著這群已經和他相識近六年的年輕人,微微勾起寬厚的唇線。

  會因為一學期的旁聽而和他們維係這么長久的友誼,是連他自己也沒有預料過的事情。雖然已經畢業近兩個寒暑,但無論是繼續升學的還是已經就業的,都尚保有淡淡的學子氣息。

  「你不要每次都找金剛老大啦,從一年級就靠他,現在還要靠哦?」

  同學們又是一陣噓聲四起的訓斥,隨即因為想起在學校時候的趣事而迅速笑談開來。

  吵吵鬧鬧之中,林鐵之井然有序地寫好他們要點的東西。

  「對了,那個誰啊……芭比怎么沒來?」有人忽然道。

  「芭比?誰啊?」

  「就是那個讀完一年級之後就轉走的漂亮女生啊。」

  「喔,我記得我記得,她的名字叫李維芯。我不知道她的外號叫芭比耶!」女生皺眉回憶。

  「那是我們男生私下喊的啦……哈哈哈。」幹笑。

  人家真的長得很像嘛!

  「原來你有約她哦?」問著這次的主辦人。

  「有啊,雖然她不是從我們班上畢業的,不過後來也跟我們不錯啊。」偶爾還會一起出去吃吃飯聊聊天。「她最近好象很忙,在準備考試吧!」

  「她轉去法律係不是因為想當檢察官?」聽來的。

  「是司法官吧?」也是聽來的。

  「是老師吧!我記得她有修教程,畢業後很快就拿到資格了。」聰明會念書的人真好,都不用煩惱就業問題。

  「那她到底是來不來啊?」說那么多廢話。

  負責聯絡的人道:

  「她今天剛好去國家考場考試,本來是說不來,不過也不知道為什么,我一把約定的餐廳和時間告訴她,她就說考完立刻趕過來。」

  「喔……其實我以前就認為她很奇怪。」好象雙面人。

  「我是覺得她個性很差。」是女生會討厭和排擠的那種。

  「就我們去山上烤肉那一次嘛,那時候她還是那個討厭的樣子,不過後來三、四年級碰到她的時候,發現她好象有些變了。」不然才不想跟她相處。

  「對啊對啊!以前她說話都會看對象,根本瞧不起我們,現在比較沒有那樣的感覺了……」不過捅人的時候還是照捅不誤。

  林鐵之剛好端菜經過,雖然面無表情,但心裏卻是有著淡淡的趣意。

  從一開始到現在——尤其這兩、三年來,她是如何的模樣,最清楚的人就是他。

  歡愉的氣氛持續,主餐送上不到半小時,門口的風鈴因為有人急急進入而忙亂撞上玻璃。

  「呀。」穿著相當雅素的年輕女子抬頭看著鐵制鈴鐺,確定沒有大礙才松了一口氣。

  李維芯心想哪天也許自己還是會把門弄破吧。一踏進餐廳裏,首先就是張望著四周。

  「李維芯,這裏啦!哇,妳總算來了,我們都快吃完了。」幾個人朝她招手,以為她找不到位置。

  她卻是充耳不聞,直到找尋到那抹高壯又熟悉的身影,才緩慢吐出口氣,走上前對他道:

  「喂,我考完了。」她說了這幾個字之後,拿起旁邊的menu,轉身走向那一群大學同學。

  林鐵之拿起水壺,在她面前倒了一杯開水。

  「黑胡椒牛肉飯,飲料要冰奶茶。」她甚至沒打開menu就先說了。然後只是假裝翻一翻,再合上還給他。

  「芭比,妳怎么好象穿衣服的感覺不一樣了?」男生敏銳地發現。

  「不要叫我芭比。」她從小就不愛玩沒有生命的娃娃。李維芯瞪住眼。「我哪有什么不一樣?不一樣的是你吧,你又變胖了!已經開始中年發福?」

  唉,她的響應還是這么霹靂。那人笑道:

  「我是說真的啦,妳以前都比較……粉嫩,最近穿著愈來愈成熟了。」女孩子果然就是比較會變化。

  「人本來就是要有所成長,難道還像你們裝可愛?」她哼道,卻沒有以前那種明顯的惡意和不屑。

  其實她連高中時代愛用的名牌也都舍棄了。沒有為什么,只是成長了,也厭倦了,家裏明明是小康,卻勉強買那樣昂貴的東西,那種使用相同牌子才算是同一挂的青春,現在回首觀看,只覺滑稽。

  陣陣笑聲響起,她融洽地加入其它人的寒喧,始終沒有打擾林鐵之的工作。

  一頓飯在歡欣的談笑中結束,大夥兒想說找間咖啡店再聊一聊。他們在櫃臺討論第二攤的事情,李維芯走到旁邊,假意在流覽,趁林鐵之經過,說:

  「你會準時下班吧?我跟他們去一下。」自己交代完自己要說的,她發現廚房裏面又有人用怪怪的眼神看她了。

  她表現得若無其事,好象剛剛根本沒開口講話,跟著大夥兒走出去。

  「大個兒……她其實是你女朋友吧?」

  同事們在她走後八卦猜測著,林鐵之只是一貫的不談私事。

  忙碌幾個小時之後,下班時間到了。

  他整理打掃,換制服,然後打卡。如同每一個相同的昨日。

  騎著白銀色車身的腳踏車回家,這輛裝有坐墊的腳踏車,在弟弟賺錢買車之後就成為他的代步工具。

  約莫半個小時之後,他回到位於木柵的住處。

  將車子停放在樓梯間的空位,上樓打開門,一陣烹調的油煙味撲鼻而來。

  他反手關門,在看到廚房裏纖細的身影時,絲毫不意外。

  鑰匙是老二過渡給她的,而自從老二嘲笑過她一定不會煮菜之後,她就時常上門來「證明」她的手藝。

  李維芯穿著圍裙,手裏是鍋鏟,表情認真,站在廚房門口,像個出徵的戰士。

  「你太快回來了。再給我十分……五分鐘就好了。」

  她宣布著,轉身繼續埋頭奮鬥。

  廚房傳來敲打鐵鍋的聲響,她炒菜的手勢有些粗魯不自然。

  雖然她曾說過煮菜就跟念書一樣,她隨便學學就可以有成果;但是一個人總是會有自己拿手和不拿手的事情。

  他任由她,回房換掉汗溼的襯衫,並且到浴室拿冷毛巾將自己一身疲憊擦拭幹凈。再出來,桌上已經擺有一個冒煙的盤子,裏面裝著像是燴飯的東西。

  「你吃吃看。」她遞給他一只湯匙,非常強迫地。

  她的頭發是挽起的,一個小小的髻;鬢邊幾綹發絲垂落,臉上有淡淡的粧,七分袖的白襯衫,超過膝蓋的牛仔裙。

  簡單清雅。的確不再是粉嫩的少女了,她的穿著。

  但是,此刻她的表情卻又像是小女孩般,殷殷瞪住他。

  「快點吃啊。」她催促道。

  林鐵之看她一眼。坐下後用匙羹挖起飯料,然後張口吃進。

  「怎么樣?」她美麗的雙眸好嚴肅。

  「什么怎么樣?」他側首。

  「味道怎么樣?」她失望地脫下圍裙,不高興道:「我今天煮的是三杯雞,三杯雞!你為什么吃不出來?你的味覺是不是有問題?」

  症結理所當然地不會在她身上。

  「是嗎?」他對飲食的確不會要求,但是因為在餐廳工作,就算不負責作菜,基本的味道還是分辨得出來。

  「難道是因為冷掉了?」她搶下他才吃過的湯匙,自己試吃。「嘖,九層塔的香味沒有出來,奇怪呢……」她懊惱回憶步驟。

  略長的發梢在他臉頰處飄動。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就不再在乎他容易出汗的事,老是挂在嘴邊的嫌棄消失,已經靠得這么近了。

  她把湯匙咬在嘴裏,林鐵之心念一動,看著她臉龐淡淡的黑眼圈。道:

  「很晚了,妳該回去休息。」自從三個弟弟相繼搬出去之後,這個家裏只剩下他。這樣的時間,她在一個單身男人的家裏,是不適當的。

  即便他知道,這是她信任他的關係。

  「幹嘛?我吵到你了?」才坐下就趕她。

  「妳因為要準備考試,很久沒睡好了,不是嗎?」他拉開椅子站起。

  雖然她的確是聰明,但也並非不需要努力,只是她好面子,沒有表現出來。他深曉她的一切,在他眼裏,她總是毫無遮掩的。

  「啊?喔……」這個小小的關心讓她雀躍了一下,想起什么,又趕緊道:「我還有煮湯,我的湯!」放在瓦斯爐上呢。

  林鐵之跟著她進廚房,蓋子一打開就聞到微微的焦味。

  她拿著湯杓刮起鍋底一塊東西,泄氣說:

  「這是什么?可惡!居然黏在鍋底煮焦了。」她剛有放這個進去嗎?沒有吧。

  他站在她身後,自己日常整理得幹幹凈凈的廚房,似乎因為她的使用而稍顯淩亂了。在碗櫃旁邊,他發現兩張沾溼沾油的紙張,是影印的食譜,詳細寫著三杯雞和酸辣湯的作法,旁邊還有手寫的小筆記。

  「妳煮的東西我會吃完,先回家。」他幫她蓋住鍋子,把盤子封上保鮮膜。

  「那鍋糊糊的你也要吃?」她走到客廳,又忍不住返身。

  「對。」他點點頭。

  「我、我告訴你,這種事情是不會讓我感動的,所以你不吃也沒關係。」免得拉肚子算在她頭上。

  「我不喜歡浪費食物。」他關燈,打開門,送她出去。

  「原來是這樣。」她的好臉色全部被他的不知情趣弄糟。咬咬牙,她指著樓梯間的腳踏車:「今天還是用這個吧,用這個載我回去。」

  「妳喜歡坐腳踏車?」林鐵之將車子牽出,等她坐上後面的坐墊。

  會這么問,是因為她已經不是第一次這般要求。

  「哪有喜歡?這么貧窮又簡陋。」直言不諱。坐久了屁股還會痛。「這輛車是你三弟的,你們家的痞子跟我說過,椅墊是用來載女朋友才裝的。」

  所以、所以,現在這輛車變成他的,而她……就是想坐。

  李維芯拉著他的T恤,偷偷地瞅著地上,兩人影子重疊的部份,好象在擁抱。

  「走了。」他醇厚的嗓音提醒一聲,開始踩動。

  從這裏騎到她家,至少要三十分鐘以上。

  這一段時間,他是她的。

  她從未想過,只要這樣就可以讓她如此愉快。

  「喂,我已經二十四歲了……」她細如蚊蚋地開口。

  「什么?」逆風中,他沒聽清。

  「——什么什么?我又沒說話。」她撒著謊,側坐的身體移近了一些。

  佔有這個位置,就可以擁有他了嗎?

  如果有更實際的東西能夠確定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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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鐵之從休息室走出來,馬上就被幾個工讀生詢問。

  「老板娘跟你講什么啊?」

  最近餐廳裏好象有些風聲,而且是跟每個人都相關的生存問題,大家不免好奇。

  在這裏,最資深的工作人員除了廚師外,就是林鐵之。

  由於這並不是規模很大的餐廳,只是自家營業的生意,所以在職位上沒有嚴格的細分。老板娘當然最大,據說以前有一位店長,不過後來辭職了;再來就是兩位廚師、林鐵之,還有一段時期便會交替更新的工讀生。

  雖然林鐵之的工作看來跟其它的服務生沒有兩樣,不過其實他負責的部份相當多,開店關店,或者訂單進貨採買,除卻作菜,他幾乎什么都得做。

  重要的是,他資歷久,歷練夠,處事成熟,對環境熟悉,而且非常能幹。會得到老板娘和其它人信任,不是什么太過稀奇的事。

  不論是新進的,或者已經做一兩年的,在他們這些工讀生眼中,他就是頭兒。所以,有什么秘辛,當然找他求證。

  「沒有你們的事,回去好好工作。」林鐵之不打算多說。

  「咦?大個兒啊,告訴我們嘛,餐廳是不是要倒了要收了?」他們是不明白營運狀況啦,不過平常生意不錯啊!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還要先趕快找別的頭路,不然就沒有生活費了。

  林鐵之知曉他們在外住宿,並沒有向父母拿錢,都是自給自足的上進孩子。他點點頭,說:

  「若是那樣,我會告訴你們。現在,先回去工作。」

  大家聽他這么道,僅互望一眼,各自散開準備開店前事宜,雖然氣氛有些浮躁,偶有竊竊私語,不過林鐵之的態度和行舉始終沉穩如昔,大家手上忙著,也就沒有問下去,暫時先下挂在心裏。

  「謝謝光臨。」

  從早到晚,一日光景又這般快速地過去了。

  林鐵之檢查四周,總是最後一個離開鎖門的。他騎上腳踏車,往和自家相反的萬向而去。

  約莫十幾分鐘的路程,他到達一家中式茶館。

  茶館的裝潢獨具巧思,古色古香,一踏進裏面,高朋滿座,相當熱鬧。

  「大哥。」一名穿著與時下大學生沒有兩樣的年輕人見到他,立即迎上前,低柔的嗓音輕輕喚著。

  年輕人有些駝背,額前劉海長過額遮眼,長相因此而模糊。他是林鐵之的弟弟,家裏排行第三,也是這間茶館的老板。

  「來,這裏坐。」年輕人引領著林鐵之,在一個比較安靜的角落裏落座。

  「你的生意不錯。」林鐵之給與肯定。

  這個老三雖然乖巧,卻也經常出人意表。學生時期休學跑去環島旅行,當兵退伍後又突然說要出國,一去三年回來,開了這家茶館,應該算是安定了。

  「只是剛開始而已。」他坐在對面,微微一笑,拿起熱水壺溫杯。

  「我覺得很好。」他從小管教幾個兄弟,卻也不吝給與誇獎。「找我來什么事?」林鐵之問。其實前兩天三弟就曾經邀約,只是現在才找到時間。

  「啊……是這個。」拿出一只信封大小的牛皮紙袋,遞給兄長。他輕聲說:「我跟你要帳戶轉帳你不肯給,只好親手交給你。」

  林鐵之皺眉,道:

  「我不是說不用了?」他知道那裏面是什么。

  每個月發薪日,老二老四也總是想盡辦法塞給他。

  「大哥,這是一種感謝。」溫和的笑意漾開在嘴角,語氣始終柔潤。「從小到大,我們都太麻煩你了。」大哥為家裏犧牲,他們以前無法彌補,現在有能力了,當然換他們來為大哥做些什么。

  「我們是兄弟。」一切都不必計較。林鐵之當然深曉他們的用意,他們不是擔心他過得不好,而是在報答他的養育。

  那根本不需要。至今他從未後悔過自己的選擇,以後也不可能會。

  只要五個字就清楚表明他的想法。

  年輕人如水晶般的雙眸漾著淡淡的溫暖。在他們都還很小很小的時候,曾經因為兄弟間過大的差異而懷疑過一件事情。

  隨著歲月的流逝,那個答案似乎顯得不再重要了。連疑問也都在不知不覺中完全被遺忘。

  「因為是兄弟嗎……」好象不成功呢,還是得跟二哥講,要用其它方法教大哥收下啊。「就因為是兄弟,才不要你擔心,希望大哥能開始為自己打算。」他沒有再強迫,微笑地將兩人眼前的小茶杯斟滿,熱氣裊裊。

  聞言,林鐵之望著這個氣質如清風的三弟,好象回到自己高中那年。

  從小,這個弟弟講話就是輕聲細語的,性格沉靜,身材瘦長,不論在家裏或在兄弟之間,總是一點存在感都沒有。

  那個拿打工錢給他,說要幫助家計的少年真的好陌生,可是在那一瞬間,他卻突然清楚想起他總是被頭發遮去一半的長相。

  現在,他前額的發雖然還是蓋著臉,卻也已經是個可以成家立業的男人了。

  說不出是什么感覺,或者因為長兄兼父,他也有著如同父親般的些許成就和心情感觸。

  「你們不用我擔心。有別人,不是嗎?」他轉眸睇向剛進門的一位女子。

  她的身材姣好,面容非常美麗,一頭大波浪卷發柔媚飄揚。

  女子和林鐵之對上視線,先是微愣,隨即點個頭,走近放有「訂位」立牌的一處位置,隨即坐下。

  「啊……她今天晚了。」大概是又超時加班了。年輕人站起身,有些嘆息地笑道:「肯定又沒吃晚餐了。」沒有多餘解釋,他走進廚房,將早已備好的餐點溫熱一下後端出,放在女子桌前,並且和她對話。

  林鐵之很久以前就曾經看過她,她穿著名校的高中制服,原本看來冷靜的氣質忽然變了模樣,著急在他們家樓下向他詢問一個人的蹤跡。

  也許有一天,那個女人會成為他們家的一份子。林鐵之望著自己三弟,雖然他不喜歡猜測不能確定的未來,但是卻有預感。

  「為自己打算……」他喝下杯中清澈的平水珠茶。

  其實,他的確是該認真考慮了。

第九章
從銀行裏走出來,手裏拿的是剛才行員為他解說的貸款事項。

  將東西全部放入牛皮紙袋內,林鐵之跨出健壯的長腿,用著慣有的大步伐踏上回家的路。

  他的存款在兄弟們各自獨立之後才算真正開始累積,數字並沒有多少。如果自備款能有一百萬,剩下的再貸款,那么大概可以減少一些負擔。

  他思考著各種可行方法,就算不吃不喝不開銷,存一百萬至少也要兩年。

  ……還要再兩年嗎?

  拿出鑰匙,他走入公寓樓梯口,在家門旁邊,見到一個人坐在階梯上。

  「好慢。」李維芯抱著用購物袋購買的食材,確定上來的人是他之後就劈頭罵道。

  「妳坐在這裏做什么?」他倒是頗為意外。雖然臉上沒有多少表情。

  她有他家鑰匙的,不請自入的前科也有好幾次了。

  「我知道你放假……我無聊沒事做不行嗎?」又是沒好氣。

  口是心非是她習慣的說話方式,他早已了解。

  看到她站起身,剛才坐的地方鋪了一張超市的特價單。她總是注意這種小地方,特別怕臟。

  打開門讓她入內,他道:

  「妳把鑰匙弄丟了?」

  她脫鞋的動作一頓,嘴裏念念有詞,把東西放在桌上,背著他好似自喃又好似在回答:

  「我妹妹昨天借了一套漫畫回來,我平常是對這種東西沒有興趣的,不過因為早上跑了兩所學校面試很累,就跟她拿過來看一看……」

  「重點?」他接過她拿在手裏磨磨蹭蹭的洋蔥。

  「重點——重點……」她暗暗咬唇,然後很快說:「要對方親手給的才有意義。但是我的就已經是我的,我也不會還給你。」

  ……她是在說他家的鑰匙?

  他雖然有些想笑,但她逞強的側面卻更讓他心頭輕蕩。

  「妳的就是妳的,我不會跟妳要回來。」

  幫她把袋子提到廚房,他留下耐人尋味的話語。

  「嗄?」她一時沒反應過來,門鈴卻響了。「啊,喂喂,我……我去幫你開門了喔!」叫他沒有響應,她只好自作主張了。

  搞什么,她可不是傭人啊……雖然碎念著,但是卻又有些偷偷的欣喜。

  上前打開木門,望見外頭的人,李維芯卻忽然瞪大了眼。

  「啊,學、學姐——」

  她脫口而出的僵硬稱呼,讓對方稍微怔了一下。

  「妳好。我找林鐵之。」美麗的女人這般說著,身上是窄裙套裝,手裏拿著全罩式安全帽。態度和語句一樣俐落。

  李維芯像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能回神,她覺得喉嚨發不出聲音,耳朵卻聽到自己說:

  「請等……等一等……」

  「妳來了。」林鐵之出現在後,沉穩地將早已準備好的紙袋交給她。

  袋子相當輕,裏面是幾件衣服,是三弟搬出去時忘記帶走的。他不覺得自己弟弟是個會要求女性來跑腿的人,不過上個月搬家時,她也來幫忙了。

  也許是她自己主動的。

  「謝謝。」美麗的女人道謝,拿了東西就走。

  林鐵之回過頭,李維芯仍是站在原地,連呼吸都小心異常。

  「怎么了?」他發現她的異樣。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瞪著地板。

  「學姐的裝扮雖然改變了,但還是那么漂亮……」她有些恍惚。

  「學姐?」他並不知道她們認識。「妳……」

  「我不舒服!你今天自己吃飯吧!」她忽然生氣地大聲說話,也不管有多突兀,就要直接走人。

  「等一下。」林鐵之拉住她的膀臂,算是頗為難得的動作。「妳哪裏不舒服?」他審視著她的臉色。

  「全身上下!」她就是不看他,在他再次開口前,還很快地先道:「我不用你送!」

  似乎不是真的是身體上有問題。他點點頭,放手說:

  「那妳回去吧。」

  才剛剛過六點,天甚至沒黑,她一個人應該可以。他不解她為何忽然如此變化,但是冷靜下來才能問清楚原因,而現在不是好時機。

  雖然是自己先拒絕他的,不過他的反應卻教她氣得連拳頭都抖了起來。

  她氣自己說不出真心話,更氣他這么輕易就讓她走。

  「你這個——這個——這個白癡笨蛋!」她還是火山爆發了。

  穿鞋子的時候還差點跌倒,她氣呼呼地想甩門,他卻伸出大掌阻止。

  「到家打電話給我。」新的電話是在半年前重新裝上的。

  她妍麗的臉孔稍微扭曲了一下。跺腳道:

  「我才不打!」隨即轉身跑下樓,人影隨著高跟鞋的聲響消失。

  他不確定她究竟為何忿怒,不過了解她的情緒來去總是相當快速,而且藏不住心事,過幾天理由就會自己出現了。

  他們之間總是這樣。

  或許是因為六歲的距離,或許是個性上的差異,又或許是成長背景和經歷的不同,觀念以及價值也都是兩個模式。

  她對自己的執著究竟能維持到什么時候?

  自從那年她泄漏了自己的感情,他就持續思考到現在。

  他不會無聊的自卑,只不過,如此年輕的她,真的已經確認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了?

  在他的立場而言,無法不去斟酌另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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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她果然沒有打電話,卻拐彎抹角地叫老二告知已經到家的訊息。

  「大哥,你管管她,叫她大小姐不要把別人給拖下水嘛!」

  林鐵之聽到話筒那方的調侃,面無表情地挂斷。

  之後幾天,她都沒有來找他,他自己也因為要處理餐廳的某些事情而相當忙碌,整整三個星期,他們完全沒見面。

  以前好象也曾經發生過同樣的事。

  她或許在等待他能夠安撫她,但他卻不可能丟著工作不管。這種無法咬合的部份是非常現實的問題,更凸顯兩人性格之間的回異。

  十點之後打烊,他獨自在餐廳裏做最後的整理工作,她就這樣突然出現了。

  聽到門口風鈴聲響起,林鐵之正想說明已經不是營業的時間,卻看到李維芯戴著頂遮陽用的帽子站在門口。

  帽緣壓得很低,幾乎蓋到她的眼睛,及肩的中長發不見了,或許是全部塞在帽子裏。

  她繃著臉不肯說話,宛如為了什么在對峙,他也就沉默著。

  良久,他走近她,長滿厚繭的掌心撫摸她的頭。

  「我送妳回去。」

  他轉身走進更衣室,正打算換下制服,她卻用力一把將門推開。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二十四歲了,你不要老是摸我的頭好不好?」

  林鐵之正脫掉上衣,健美的體魄裸露,她不像以前那樣尷尬逃跑,反而明目張膽地看,惡狠狠地看,猶似要把他吞吃入腹地看。

  「我、我聽你們家的痞子說你工作的餐廳快倒閉了,你已經三十歲了,三十歲再去當無業遊民的話,很悲慘又難看!反正服務生這種工作沒有就算了,你有沒有找到新的工作?你很會煮咖啡不是嗎?現在有那種行動咖啡館,自己做老板的,成本也很低,我可以……我可以借你錢去做,不過,你當然要加倍奉還!」

  他皺著眉頭,在她眼中,自己的表情大概被解讀成困擾。所以,她迅速地紅了瞼和溼了眼眶。

  「我知道!你有很多人能夠幫忙,你那幾個弟弟,還有……學姐她、她現在是科技公司裏的高級主管,年薪好象超過一百萬,我想她不會看上你這種人的,你還是趕快放棄!失業加上失戀,你如果自殺上社會新聞頭條,我一定會笑死。」她胡言亂語著。

  他睇視著她低垂的臉,不解道:

  「妳在說什么?」

  「我在說,我……」她忽然抬起頭,怒氣沸騰地衝向他。

  好象是打算把他撲倒,不過身材和力氣實在相差太多,她推了他幾下,他卻文風不動。

  「你坐下好不好!」

  她氣惱地捶他胸膛,真的是用盡所有力氣,一個拿捏不穩,她自己往前跌倒,他才在保護她不受傷的情況下,往後坐進休憩用的沙發裏。

  一陣混亂中,她的帽子掉了,遮掩也失去了。

  「……原來妳把頭發剪了。」

  他摟住她的細腰,看著她將近齊耳的學生頭。

  「你別誤會!我不是學漫畫裏面去剪的,我真搞不懂他們的邏輯,頭發和戀愛哪有什么關係……我只是……我只是燙壞了……」

  自己的辯解好象很多餘,她討厭這樣!咬著唇,她道:

  「學姐不會喜歡你這種做作野蠻人的,你少自討沒趣了。」

  「學姐是誰?」

  「就是徐學姐啊!那個很漂亮很美麗的,她不是去你家嗎?你們一定認識很久吧,熟到可以拿東拿西還毫不介意的地步。」

  她撐著他結實的胸,激烈的語氣彷佛他多么狼心狗肺。

  「妳沒來找我,是因為這件事?」他平靜地道。

  「才不是!你真的很自以為是。我是在考慮要做什么工作,雖然考上教師資格了,但是現在景氣這么不好,你沒看新聞嗎?就算老師也很難找到職缺,我之前面試那么多所學校都沒人要用我,國家考試雖然放榜了,但是我還是沒興趣,我只嚇過想要好好思考一下……所以我到美容院去,想要換個發型,換個心情!本來決定要燙卷卷的大波浪,小姐說不適合我的臉型,我一氣之下就還是燙了,燙出來果然很醜,所以我更生氣,又剪了……」

  她大概沒有察覺自己的表情多么脆弱。

  林鐵之望著她,忽地伸出右手,拉開她一邊嘴角,阻斷那種哀傷的發泄。

  她錯愕地愣住,清麗的臉龐頓時變得滑稽。

  「妳在說什么?」他重復問。

  「你——你幹嘛!」實在太可恥。她憤惱地打開他的手。

  雖然試圖讓兩人貼合的身體不要那么曖昧,顯然不太成功。他輕緩撫摸她細致的面頰,低沉道:

  「我跟她沒有關係,就算有,也不是妳想的那樣。」

  肌膚上太過陌生的親昵,讓她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就跟你說了不是這件事——」

  「她是我弟弟的女朋友,以後大概會是我的弟妹。」他簡潔解釋。

  「咦?」

  「妳不必特別為我改變裝扮。」他忽然說。

  「我才、才沒——」

  「如果妳不喜歡作菜,也可以不用勉強。」他再補充。

  她這次真的是瞪住他了。

  「我不會討好妳,但也不會強迫妳做不習慣的事。」

  他直接迎視,毫不閃躲。

  「你……」她從他的黑眸裏看到自己的驚訝。「你什么時候知道我……我討厭作菜的?」

  「妳第一次就把糖和鹽弄錯了,鹽罐也被妳打破。」上方缺了一角的鹽罐還在廚房櫃子裏。

  她的不耐煩,其實都被他看在眼底。

  林鐵之挺起身體坐好,然後將她安放在大腿上的位置。她起初有些詫異和驚慌,意思意思地抗拒一下之後,才乖乖不動。

  「我真沒想過會被妳壓倒。」

  他說得平淡無波,她卻聽得面紅耳赤。

  「才不是壓倒你好不好!是因為……你長太高了,這樣很難說話。」

  他定定地望著她又羞又急的模樣。

  然後,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撫上她的發梢。

  「你別——」她縮了縮,因為他碰到她敏感的耳朵了。

  從柔軟的耳垂,再到眉眼鼻口,雖然指尖接觸的面積那么地微小,她卻聽到自己的心跳強烈地快要失去控制。

  最後,他停在她小巧的下巴上輕捏。

  「我不玩小孩子的戀愛遊戲。」

  他沉沉地說道,眼神深邃。

  「沒有禮物,沒有好聽的話,妳大概還會再生氣。」

  李維芯只聽到第一句就變臉了。

  「我再告訴你一次,我已經二十四歲了,不是小孩子!誰又在玩遊戲?你才玩遊戲!你要講禮物是嗎?我告訴你,前陣子我碰到以前的學長,他是有名的法律顧問,穿名牌西裝,還送了好大一束花。他說我變成一個好女人了,其實他也不是第一個說我好的人,但是至少比什么都不講來得好,我已經二十四歲,也變成熟了,我和以前不一樣了,這次,我……我會被他追走也不一定……」

  變成熟?雖然她的年齡的確有所增長,但只要面對的是他,就還是會回復到最原始的自己。

  那個口是心非的小妹妹。

  雖然討厭他,卻又百般暗示他,要他發現她的情意。

  在她的眼淚掉下來之前,他握緊她的手。

  「不過,我會對伴侶完全忠貞。」他的諾言,聽起來就如鋼鐵般堅實。

  她凝視著他,忽然莫名地喘了一口氣,帶些鼻音道:

  「你們家的痞子說你是老古板,說話果然很復古,什么伴侶?你是在說我?你又在作夢!我們哪有做過什么像『伴侶 的事。」她委屈地吸涕。

  他抹去她終究滑落的淚滴,說道:

  「我告訴過妳,有什么事問我,別再找老二。」

  「你有毛病,我就是不想跟你說話,幹嘛聽你的?你哪有資格限制我?你一定是在嫉妒……」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好象停不住想哭的感覺。

  「是妳亂吃醋,會給別人添麻煩。」他一本正經。

  「吃醋的是你!」她打上他的胸,手心底下是赤裸的肌膚。

  他握住她小小的拳頭。

  「我的確是老古板,吻了妳,就要負責。」

  「你哪有吻過我——」

  她的言語,隱沒在他溫熱的唇片之間。

  他吻住她的顫抖,用和他粗獷外表不同的溫柔。幾乎融化她的心。

  雖然她的性格如此別扭,但卻總是在自己面前暴露所有。

  她是以什么心情剪掉頭發為他改變發型?又是以什么心情跑來這裏說要幫助即將成為無業遊民的他?

  經濟、環境、未來,他考慮的東西,在她強勢的氣焰之下,似乎微不足道。

  表達的方式還是那么任性執拗,驕傲的小妹妹,從討厭到愛戀,如今是個認真對他付出情意的女人。

  他想要珍惜這樣的她。那是一種沒有理由,也不需要解釋的意念。

  這已經是第二次。她覺得恥辱,卻仍然向他坦露。

  就算她會後悔,他也不能允許了。

  離開她美麗的紅唇,她看來像被他吻暈了。

  「……妳沒事吧?」

  她的雙眸溼潤,不自覺地舔了下剛才被吻過的地方,氣喘呼呼的。能夠從誘惑中完全清醒,是因為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明天要面試,再找不到工作的話,就沒辦法養你了。」

  她好嚴肅地說,非常殺風景。

  他也認真地回答她:

  「妳這么快就想結婚?」

  「嘎?我、這、明……明明是你迫不及待想娶我好不好?」

  他奇怪地笑了一下,結果被她脹紅著臉罵一句「醜死了」。



  不是結束

  餐廳的營運狀況沒問題,並非因為財務關係所以即將倒閉,而是老板娘要移居加拿大,所以無法再經營下去。

  林鐵之跟老板娘談過之後,決定把店面頂下來。他當然沒有足夠的金錢,就算老板娘因為彼此是舊識而打了極為優惠的折扣,那也並非是個一時三刻就可以生出來的數字。

  老板娘相當善體人意。她的意思是,與其跟銀行貸款繳利息,不如分期付款給她。於是,林鐵之當上店長,每個月從盈餘裏扣除固定費用,直到清償為止。

  日子跟著逐步穩定的一切而悄悄流逝。

  之後,他開始在空中大學修讀。

  「你買好了嗎?」清麗的女子問道,努力讓自己眉毛不要出現縐折。

  站在高聳的書櫃之間,四周排滿快要爆出來的二手書籍,她在心裏反復催眠和促醒自己,不要對缺乏情趣的男人太過苛求。

  「妳可以不用勉強自己來。」壯碩的男人說道。

  她撕破嘴也不會告訴他自己是因為想和他出來約會。

  暗暗吸氣,放棄從他身上榨出一絲羅曼蒂克。看他那么認真,就也沒有再吵。以前的人生,他為家人而活,她希望他現在能做他曾經不能做的事情。

  「我班上的蘿卜頭要是有你一半專心就好了……」

  喃喃念著。突然想起,家裏還有一疊作業沒改。

  雖然偶爾會感到疲累,但是把知識傳授給小朋友,看著他們逐漸學習的過程,卻相當令她有成就感。小學老師這個工作談不上多美好,尤其應付家長更是件困難的事,但除去一些無奈的缺點,其實還算滿有趣的。

  尤其,她喜歡在小朋友的作業簿上畫「甲上五顆星」。

  男人選好書本,準備結帳了。

  兩個人走出書店,她一見到刺目的陽光就忍不住瞇起眼睛。

  「天哪,又是大太陽。」以後可能變成四季如夏了。

  才走下人行道,一輛沒有打方向燈的摩托車突然轉彎。

  不過眨眼時間而已,她已經被拉入男人溫暖的懷抱裏,被保護得好好的。

  「走路小心。」還是那般平鋪直敘。

  哼,現在知道要理她了,剛剛還把她當透明人。她生氣地想,卻讓他牽著手,感受著十指交握的親昵,心跳加速。

  不過只是手心互貼而已,他們做過更親密的事,有什么好緊張的?

  實在不明白怎么會這樣,只要他一靠近,就會挑動她敏感的情緒。

  銀白色的陽春腳踏車停在燈柱旁邊,她打開自己的蕾絲陽傘,自動自發地坐上後面加裝的椅墊。

  為了早點擁有自己的店面,他的食衣住行都非常簡便。

  而和他交往的她,卻不曾抱怨。

  男人的腰被佔有性地摟住,他微揚唇角,踩動踏板。

  「喂……以後我想幫餐廳取個新名字。」她在他背後道。

  「什么?」

  「反正我會取好,你不準有意見。」

  男人沒有說話。她卻知道他已經答應了。

  雖然他長得虎背熊腰又粗糙,也不會甜言蜜語哄人,卻是個意外對情人聽話的男人。

  「我跟你說,如果男人想要向女人求婚,一定要先說三個字。」

  因為逆風的關係,她的語句聽來斷斷續續的。

  他沒有說話。

  景物不停往後,她瞅著他寬厚的肩背,稍微放大音量:

  「你曉不曉得是哪三個字?」

  「……不知道。」

  她一呆,隨即嚷嚷道:

  「你說謊!你怎么可以這么狡猾?別想轉開話題,那三個字很重要的,我沒那么好騙,你也沒有告訴我是什么時候迷上我!」結果話題兜回自己身上。

  她總是這么裝模作樣。面向前方道路,寬厚的唇邊有著趣意。

  「在妳表達感情的那次,我就發現我對妳有別的想法。」

  明明是她要人家說的,聽到後卻又有點惱羞成怒了。她咬牙切齒地在他背肌處又搥又捏,極力否認:

  「誰表達?我不是說了我沒有表達嗎?!你不要東拉西扯的,快點回答是哪三個字?」

  似乎演變成她強迫向他討取真心的情況了。他長滿粗繭的掌心覆蓋住她放在腰間的玉手。

  低緩道:

  「我會對妳忠貞一輩子。」

  他的語調老是缺乏高低起伏,但是意義卻又那么不可動搖。

  說愛,愛能維持多久?他給她的是一輩子的時間,倘若不愛,是不可能做得到的,這是一種比愛她還要更深更深的承諾。

  她心裏感動,卻不甘心地道:

  「你會不會算數,這哪裏是三個字?」

  嘴巴上不肯饒他,心卻完全深陷了。

  她也不曉得自己怎么會變得非他不可。明明還記得那種極度厭惡的感覺,好象昨天才剛發生的事情。

  就在大學一年級,十九歲那年的夏天。

  蟬亂鳴,太陽好大,她都睜不開眼。比起今天,還更熱、更熱的……

  較之回憶裏還更實際的溫度侵襲著她。

  「我們去堤防散散步。」他說,腳踏車往另外一個方向前進。

  終於可以約會了。

  閉起雙眸,她將臉頰貼上他強壯的背,摟住他腰問的手臂悄悄地收緊。

  她知道,這個男人,永遠都是屬於她的。


  【全書完】

番外篇1——大嫂和學姐
這是李維芯第一次和林鐵之家的人吃飯。

  林鐵之的母親住在宜蘭,改日要另外找時間去拜訪,所以先跟其它三個兄弟見面。雖然也不是完全不認識,但是這種正式的介紹卻是頭一遭。

  幸好,他們都是滿好相處的人。

  那個痞子就不用說了,不過最近好象變得有些陰陽怪氣的,大概是以前造太多孽,現在被報應到了;三弟性格非常溫柔,不論言談或舉止,都給人相當舒服的感覺,就算不開口,待在他旁邊就覺得心情很好;還有在當公務員的小弟,雖然不會非常熱絡,但是也沒有特別冷淡,就是普通和姻親往來的那種模式。

  一頓飯吃下來,最令她緊張的,卻是徐學姐。

  以前自己要叫她學姐的,但是很快地,她要叫自己大嫂了。

  其實這應該沒有什么好介意的,在場每個人的年紀都比她長,就算是最小的那個弟弟也比她大上一歲半。

  只是,對象換成這個難以親近的學姐,她就異常窮於應付。

  那是一種無法說明的距離感。

  高中畢業以後,她們沒有見過面,在大學的時候也只是在遠處看過她,後來再次重逢,還不小心把她當成情敵。

  那個時候,其實她真的有點吃驚,總是給人端莊印象的學姐,卻一改造型,突然燙了頭傃魅奔放的大卷發。

  來之前她心裏還想著,這些未來小叔能認為她這個未來大嫂大方又得體就好了。不過席問兩個小時,她卻只挂念著以後可能會發生的「妯娌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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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姐要來我們家住?」

  從丈夫口中得知這個消息,李維芯表現得相當訝異。

  林鐵之睇了她一眼。

  「老三出國去了,一個星期才回來,所以她會來我們家借住幾天。」

  大概是擔心自己妻子的安全吧。李維芯忍不住想著,但是又覺得以學姐那種獨立自主的個性,怎么會乖乖聽小叔的安排呢?

  「妳不讚成?」

  李維芯一愣。趕緊解釋:

  「沒有,我怎么會不讚成?歡迎她來。」

  她只是……不曉得該怎么跟學姐相處而已。不過這種事情她可不想說給丈夫聽。

  「那就好。」他點點頭。

  不知道為什么,她覺得他好象頗為有趣似地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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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門鈴在平常不會響的時候突然響起,李維芯才想到從今天開始家裏會多一個人。

  「學……妳好。」

  打開門,差點又喚出老舊的稱呼。她們現在已經是姻親了。

  美麗的女人站在外頭,看來總是那么有自信。手裏是簡便的提袋行李。

  「不好意思,打擾了。」

  很有禮貌,卻也相當生疏。

  李維芯還比較擔心自己的笑容會不會太僵硬,所以無暇顧及到她。帶著她到整理好的空房間,道:

  「妳就睡這裏吧。都是一家人,不用拘束。」

  能夠微笑講出這么熟稔的話,她可是在心裏練習過好幾次的。

  「謝謝妳。」

  美麗的女人道謝,走進房間裏。

  李維芯正煩惱不知道該不該主動聊天,就看見她拿出一臺筆記型計算機,本來不曉得她想幹什么,不過又立刻想到大概是她的工作。

  像她這種粉領新貴,工作一定很繁重,會帶回家做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妳忙吧。」

  怕吵到她,李維芯客氣地笑笑,然後走開。

  想到自己正在跟學生一起放寒假,在學姐眼中,是不是太無所事事了?

  現在老師可不好當,什么九年一貫,新課程新教法,放假還是要回學校開會,她自己也有必須進修的部份……不算是心虛,但怕被輕視,她從抽屜裏取出上個星期回學校拿的資料,開始思考下學期該怎么分配學生的進度。

  雖然有兩個人在房子裏面,卻出奇地安靜。平常她還可以賴在椅子上看看電視,現在卻連聽個音樂都有所顧忌。

  糟糕的是,晚餐時間到了。

  站在廚房門口,想想平常不是直接在丈夫經營的餐廳吃,就是等著丈夫煮給她吃;可惜丈夫今天沒有休息,還在餐廳裏忙碌。

  她會計算三角函數,卻無法拿捏鹽和味精的比例,更別提使用刀子多么困難。其實煮出來的食物絕對不會到「難吃」的地步,但喜歡追求一百分的她,也只會給及格邊緣的分數。她承認自己是一個討厭作菜也不太會作菜的妻子。

  也曾經小小的努力過,自己覺得最拿手的菜色,大概就只有蛋炒飯。

  不過這種簡陋的東西她可沒有勇氣拿出來見客。

  「那個……妳餓了嗎?」

  挂著優雅笑意詢問著,在對方開口之前,李維芯先道:

  「我們家後面有個夜市,不如去那邊買些東西回來吃吧?」先發制人,應該不會被拒絕吧?她的手心好象開始發汗了。

  美麗的女人怔了一下,才點頭響應:

  「好。」

  算是安全過關。她呼出一口氣,想到往後幾天還有多少個三餐就好象覺得有點胃癌起來。

  兩人相偕到了夜市,花花綠綠的招牌,把夜空點綴得明亮刺眼。兩步一攤的吃食更是林林總總,教人食指大動,難以選擇。

  「怎么了?」

  美麗的女人首次主動開口。李維芯停在一家精品店門口,望著櫥窗裏的東西而忘記行走。

  「啊,沒什么。」

  她趕緊收回視線,和同伴比肩。往前走一步,卻發現這次換旁邊的人沒有跟上,李維芯側目,結果看見學姐的視線也停留在精品店裏面。

  只是幾秒鐘而已,她很快恢復步伐和速度。

  心裏好象閃過什么,李維芯卻沒有說出來。

  她先買了一份剛起鍋的水煎包,不是因為太餓,而是這家水煎包老是排一堆人,她真的很好奇究竟多么美味,這次來得巧,剛剛好可以排到就買了。

  「妳……就吃這個?」

  美麗的女人問,看著她手中一份五小顆的高麗菜煎包。

  「是啊。」李維芯臉上雖然在笑,其實卻回答得戰戰兢兢。

  自己的食量算是普通,現在因為在放假,晚上吃太多會發胖,所以她比較控制了。學姐一副火辣的身材,應該很注意飲食,她是不是認為自己很會吃?

  美麗的女人卻沒再多說什么。

  李維芯以為她會到便利商店買清淡的沙拉,結果她卻買了一碗大腸面線,還告訴老板要加多一些辣。一直到家裏,面線裏那股不太優雅的蒜味,都好象在鼻間纏繞不去。

  交談的行為雖然不是一種美妙的配菜,但是如果兩個人只顧著低頭吃東西都不說話,嘴裏的食物好象會變得比較難以下咽。

  好不容易吃飽了,李維芯當然以主人的身分幫忙收拾垃圾。

  之間的互動沒有任何進步,都是像些「妳先洗澡吧」、「新的毛巾我放這裏」、「謝謝」,「不用客氣」,這類教人發噱的語句。

  從浴室裏走出來,李維芯把浴巾蓋在頭上擦拭。洗完澡之後,整個人清爽多了。

  看一看時鐘,晚上快十點。

  丈夫回家的時間是十一點。而她每天都會親眼看他踏進家門。

  當、當然不是特意在等他的,只是太早她睡不著而已。抱著柔軟的椅墊,她有些昏昏欲睡地半坐半躺,好希望某個穩重的胸懷趕快來抱住自己。

  「大嫂。」

  像是緊箍咒的稱呼讓她整個人完全清醒過來,一抬頭就看見學姐站在旁邊。

  「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以使用廚房嗎?」她問。

  李維芯眨眨眼。

  「咦?當……當然可以。妳盡管用。」

  是想要做什么呢?她滿腹疑問,卻不敢幹涉太多。

  直到鏗鏗鏘鏘的聲音伴隨著焦臭味跑出來,她才慢慢走近廚房觀望。

  「我有些餓,想煎個荷包蛋。」

  美麗的女人背對著她,說明也解釋。

  「喔。」李維芯看著盤子裏一坨坨……炒蛋,曖昧似地應了一聲。她只想知道那是哪個地方的「荷包蛋」?還有她到底想吃幾個?

  「我煎不出七分熟的。」

  美麗的女人放下鍋鏟,大概是放棄了。

  李維芯走到她旁邊,看著她紅通通的雙頰,雖然是冬天的晚上,學姐的鬢邊卻細布香汗。

  那個……總是抬頭挺胸,非常自信的徐學姐,原來也有這樣的一面。

  也不曉得哪裏生出來的衝動,她道:

  「換我來試試看吧。」

  七分熟的荷包蛋,是指那種外面熟裏面軟的蛋吧。她應該會的。

  放油熱鍋,打一個蛋下去,因為太緊張,不小心誤掉進一小塊蛋殼,想要用筷子夾起來,結果弄了半天反而卻把蛋黃戳破了。

  「糟糕,失敗了。」看見黃澄澄的蛋液散流,她不禁喊了一聲。

  熱油從鍋子裏跳出來,她燙的縮手驚呼,鍋鏟掉到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呀!」

  「妳沒事吧?」

  一陣手忙腳亂,油瀝瀝的鐵鏟就躺在中間的地板上,還細細地晃動著。她們低頭瞪著好半晌,不知道是誰先發出一聲微小的短音,然後兩個人都紅著臉笑開了。

  只是一顆煎壞掉的蛋。

  李維芯卻覺得自己和學姐之間的距離,好象從兩萬五千九百三十七公裏那么遙遠縮短成可以互相碰觸的八十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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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的幾天,她們雖然沒有更加熟悉,但是卻也不再那么僵硬了。

  小叔回國的那個晚上,學姐準時下班,早早就回來整理好東西,在客廳裏等著。她交疊長腿坐在那裏,神色冷靜而且平淡。

  但是,當瘦長駝背的人影出現在門口的瞬間,她卻是幾乎立刻上前抱住他。

  李維芯看著身材高挑的學姐垂首依偎在心愛男人的懷裏,也不懂自己為什么好象也有點臉紅心跳。

  小叔會不會以為她這個大嫂虐待她?才害她這么想家?

  「抱歉,大嫂。又伶剛懷孕,情緒有些不穩。」他一手輕摟妻子的腰,流露出憐惜,語氣還是那么輕柔。

  又伶是學姐的名字。

  「這、這樣啊。」李維芯勉強吞下驚訝。

  難怪,學姐的臉色一直不太好,她雖然問過,她卻說沒什么。學姐本來好象還是騎摩托車的,這幾天都沒看到安全帽。

  啊……所以,學姐是不想讓小叔擔心,才會答應來這裏住的啊。

  猜想他們一定很想回去好好休息,她沒有多聊,直到夫妻倆的背影消失在樓梯間,她才想到忘記跟人家道恭喜。

  下次再說也可以吧,一定還有機會的……

  抱著椅墊在椅子上發呆,時鐘指針走到十一點的時候,林鐵之回來了。

  他像平常一樣,放鑰匙,然後脫外套。她卻站起身,把他拉到自己身邊來一起坐下。

  「學姐……又伶被接回去了。」她垂首玩弄著他的衣角。

  「是嗎?」他在等待,看她想做些什么。

  李維芯挪動身體,坐到他的大腿上。然後反身兩手抱住他的脖子,面頰和他頸間的肌膚相貼,她深深貪戀他的氣息。

  「怎么了?」他緩緩撫摸著她的背脊。

  「沒有。」她回答。

  「妳有話想跟我說?」他看著妻子異常酡紅的面容。

  她一頓,忽然抬起臉來直視他。

  「我也有一個。」而且很棒,全世界找不出第二個更棒的。

  沒頭沒腦的。

  被極為佔有性地緊緊抱著,林鐵之揚起嘴角,任她輕輕搖晃,良久,才聽到她在耳邊好小聲地道:

  「我……我想……睡覺……了。」

  她的體溫隨著話語一瞬間竄高了。

  林鐵之眸色轉深,抱起妻子,走進他們的臥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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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維芯瞪著電話。

  深深吸一口氣,她拿起話筒,按下電話簿上的數字。

  嘟嘟嘟——嘟嘟嘟——

  「啊、喂?又伶嗎?我是大……我是維芯,明天星期六,妳有沒有空?那個……情人節快到了,我、我是想問妳要不要一起去買個禮物……」

  她想買的是手表,不曉得學姐在櫥窗裏看中的是什么呢?

番外篇2——小佑的心事
昨天晚上,媽媽拉著我和她一起看一卷老舊的錄像帶,拿出來的時候上面有好多灰塵,我在想說不定錄像機會被弄壞,那就太好了!同學家裏都看「低咪低」,只有我們家還是用那臺會發出怪聲音的七夜怪談錄像機。

  老到連鬼都不看的外國片,實在有夠無聊。怪物做得不像真的怪物,根本就是穿著道具服的人在演戲,劇情也很白癡,猩猩長成那么大的話,大概是從火星來的變種吧。

  怪物抓著美女爬上超級高的大樓,假假的背景爛得讓我笑出來,可是媽媽卻哭了。

  到底有什么好哭的?好象笨蛋一樣。

  不過,這部電影卻讓我想到樓下餐廳的叔叔和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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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個小男孩蹲在門口。」

  小佑在心裏暗叫一聲「完了」。果然看見那個體型高大的巨人走過來。

  如果現在轉身就跑,有點作賊心虛的感覺吧?自己就住在樓上,以後相見的機會肯定不少,和鄰居處不好的話,媽媽一定會揍人。

  門被打開了,小佑抬起頭來,脖子向上折成九十度。這個叔叔果然很壯,一片陰影擋住視線,像是頭上突然罩了好大一朵烏雲。

  「你有什么事?」低沉的聲音問。

  小佑的嘴巴閉得好緊,不知道該回答什么。

  「你是樓上新搬來的那家。」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對了,媽媽有來打過招呼吧?小佑的眼睛睜得好大,被敵人知道底細和來歷,實在太過失敗。

  巨人的視線放在他背後的書包上。

  他是讀半天剛放學,不是逃課!小佑拼命搖頭,就怕被誤會。

  巨人突然蹲了下來,因為自己太矮了,勉強算是和他平視。

  「你忘記帶鑰匙?」巨人問。

  他愣了一下,趕緊點頭。太好了,只要自己不說話,就不算撒謊。

  「外面很熱,先進來。」巨人推開門,啟唇邀請。沒有情緒變化的臉,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進去好象會變得有點危險,但是拒絕的話,也許當場連活路都沒有了?帶著探險般的心情,小佑跟著巨人的背影,坐到窗口旁邊的位置。

  「這裏看得到外面,如果媽媽回來了,就回家去。」

  小佑點頭,裝乖巧他最會了。

  不過媽媽沒有那么早下班啊……

  他忽然發現巨人在看著自己,臉上只好擠出平常最不屑和唾棄的模範生白癡笑容。

  「你……」

  巨人似乎想說什么,但是又沒說完。

  是發現了什么不對勁嗎?小佑只覺得自己背脊都快僵硬到斷掉了,巨人才肯走開。

  他垮下臉,立刻呼出一口氣。

  望著外面的車水馬龍,他只想到明天要上討厭的數學課。

  發呆五分鐘,玻璃窗反射接近的人影,他一嚇,回過頭來,看見巨人手裏拿著拖盤。

  「你還沒吃午飯吧?」

  巨人說著,一盤咖哩飯,一杯巧酥冰沙,被放到了桌面上。

  小佑瞪著熱騰騰香噴噴的飯食,再轉眸望住高出杯口的厚厚鮮奶油,上面還放了一塊巧克力夾心餅幹。

  忍不住咽口口水,他說:

  「我……我沒錢。」口袋裏僅有三十元,只夠買一碗加鹵蛋的陽春面。

  巨人又看著他了。

  「你可以吃,沒關係。」

  說完就離開了。

  那……那是什么意思?他全身上下可是只有三十元喔,一定不夠付的!還有他怎么能亂吃陌生人給的東西?雖然這裏有這么多人,但是他也許會把自己拖到後面剁碎做人肉漢堡排吧?

  而且、而且媽媽賺錢很辛苦,不能只有他吃這么好……

  可是口好渴喔,喝一點點應該沒關係吧?不要被發現再還給巨人好了,一點點,沒關係的……

  小佑伸長脖子,把嘴湊上吸管,害怕破壞鮮奶油的形狀,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小口。清涼的冰沙滑入喉腔,還有甜甜的巧克力碎片,好好喝喔。

  舍不得放手,抓住杯子,他看向同樣誘人的咖哩飯。

  舔了舔唇,又想著:只吃一口就好了……

  軟嫩的牛肉和馬鈴薯,和白飯攪拌一起,連他不喜歡的紅蘿卜都好象變得異常可口。食欲被激起,雖然心裏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吃太多,但是等他發現的時候,盤子和杯子都已經光光見底下。

  比滿足感更強烈的罪惡和後悔席卷著他,突然想哭起來。

  「很難吃?」

  穩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小佑扁著嘴,抬頭看著巨人,眼裏多了一絲責難。罪魁禍首都是他!

  他垮下臉,立刻呼出一口氣。

  「我沒有錢啦!」鼻涕流下來,他抓起衣襬擦掉。

  他可能要在這邊洗碗洗一百年,或者被抓去警察局裏關到變成老頭子,為什么自己那么貪吃……

  「不用錢。」巨人收著杯盤,將桌面擦幹凈,放了幾張衛生紙給他抹臉。「家裏沒人的話,你可以在這裏寫功課。」

  「嗄?」小佑一臉吃驚。

  這個巨人叔叔為什么對他這么好?難道是想追媽媽嗎?

  他想到隔壁的歐巴桑老是說巨人跟自己老婆感情不好……他有看過喔,巨人的老婆是個非常漂亮的阿姨,長得好象表妹玩的洋娃娃。

  兩個人看起來根本不配,像極了昨天和媽媽看的那卷錄像帶。一只可怕的大金剛,抓走小小的美女,想要強迫她和牠在一起。

  阿姨大概也是被強迫的吧。用那種,敢不嫁給他就把她拎到大樓丟下去之類的威脅。

  他亂七八糟地想,拿出彩色鉛筆畫著美勞作業。

  好幾次,他不小心抬頭看到巨人,看著看著,忘記把視線收回來,被人家逮個正著。

  從來不曉得自己只要用咖哩飯和冰沙就可以被收買,也不懂為什么被回視會覺得很羞恥,畫完之後,還是先回家吧。他摸摸胸前的鑰匙。

  不知道過了多久,好不容易把顏色都涂好了,他拿起來看一看,正打算收進書包裏,門口有人進來了。

  ?是巨人的老婆?那個漂亮的阿姨。

  後面還跟著另外一個叔叔。穿西裝,打領帶,頭發抹很多油,長相還不錯,而且也很有錢的樣子。

  「我在路上遇到學長,他說想看看我們的餐廳。」漂亮的阿姨對著巨人說。

  大人們互相介紹一會兒,巨人繼續工作,西裝叔叔和漂亮阿姨則坐到旁邊的空桌。

  對話斷斷續續地飄過來,他可不是故意要偷聽的。

  「學妹,很久不見了。聽說妳結婚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呢。」

  有什么好嚇一跳的?媽媽說阿姨才剛新婚,今年二十八歲,剛剛好。

  「妳現在是小學老師吧,晚上還要幫忙顧店的話不是很累嗎?」

  「我也是有空的時候才會幫忙。」

  阿姨笑著說,笑容像電視明星那樣好看。

  「還是很辛苦的吧!以前妳轉來係裏的時候,可是被我們稱為係花呢,有多少人等著追妳,如果妳在裏面挑到一個好男人的話,現在也許是個貴婦人了。」

  他講著自以為幽默的笑話,還哈哈兩聲作結束。

  小佑皺起小小的眉頭,覺得超級難笑。他偷眼看著漂亮的阿姨,她的臉色變都沒變。

  ……也許阿姨跟巨人的感情真的不好吧。

  奇怪,關他什么事?他幹嘛想要生氣?默默收拾書包,他覺得大人的世界真是令人想吐。

  「這種自家經營的小餐廳也賺不了多少錢吧,假使倒閉了,妳可以找我處理債務,我待的事務所專門負責處理這種金錢方面的問題,這是我的名片……對了,妳丈夫沒有名片吧?沒關係,妳收著就好。還有,我忘了說,我們的收費在業界裏算是高級的,如果妳丈夫沒有錢的話,也許要先跟銀行借,這個部份我們也是能夠給一點建議的。」

  說得一副準會倒閉的樣子。媽媽說這家餐廳小本經營,便宜實在又好吃,生意好得不得了!他剛剛吃的咖哩飯就很棒啊,還有冰沙也是超好喝的。

  「謝謝學長。」

  漂亮阿姨接下那張小紙片,保持淑女的微笑。

  「嘔。」

  小佑故意發出一個不雅的聲音,西裝男人偏頭看了他一眼。

  「好窮酸的臟小孩!」摀著嘴,從鼻腔裏噴出不屑的哼聲。

  臟?!小佑低頭看著自己的上衣和短褲,今天穿便服,他已經很努力地洗幹凈了耶!在學校都沒碰到泥巴,只有剛剛拿來擦過鼻水而已。

  他怒火中燒,真想給這個油頭西裝叔叔一粒飛拳。

  媽媽和老師說得對,不可以以貌取人。這個叔叔穿得這么好看,結果卻惡心又討厭。

  「學妹,妳雖然聰明會念書,但還真是沒有看男人的眼光,明明有這么多選擇,為什么要委屈自己呢?還是說妳特別喜歡猛男型的?我看妳老公也只有這個優點吧。」

  他的嘴比大便還臭,真想要他閉上。小佑偷偷掏出一條綁直笛的橡皮筋,正打算偷襲,就聽到漂亮的阿姨開口了。

  「學長,可以請你不要再說了嗎?」

  她還是很美麗地笑著。

  「我不回答,是不想跟你計較,並不代表你就可以一直無禮地說下去。」瞇起眼睛,她優雅地微笑道:「我知道,被同一個女人拒絕兩次是件很難接受的事情,如果你是想要回報我,這種方式也太過份了一點。」

  小佑瞪大眼睛。西裝男人則是滿臉錯愕。

  「大學的時候是我的錯,我不夠成熟,沒有想清楚就答應和你交往,我欠你一句對不起。但是後來畢業再相見,你以為你已經是社會菁英,我自己會主動貼過去,但是我沒有接受你的花,反而告訴你我心有所屬,你就記恨在心裏。」

  她看著眼前的學長,笑容忽然消失。

  「你想嘲笑我諷刺我針對我來都沒關係,但是,我不能容許你一再貶低我的先生!」

  她忿怒地拍桌站起,引起不少側目。

  「妳……妳……」西裝男人一時啞口。怎么也都沒想到她竟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發飆!

  以前她溫雅可人,聰穎和善,或許有點小小的傲慢,但絕對不會這樣子的。這是她的真面目?難道自己從沒看清楚她?

  「我怎樣?這裏不歡迎你,請你喝咖啡還不如倒進垃圾桶,你這種人簡直像是細菌,這個座位一定要消毒。阿進,送客!」她用著老板娘的姿態叫喚最近的服務生。

  小佑連眼也忘記眨,只覺得超級出乎意料。

  幸好是下午茶時段,客人不多。倒霉的年輕服務生不知道怎么處理,還是老板出現才鎮壓住場面。

  「不好意思。」

  小佑看到巨人上前對西裝叔叔說了這句話。心裏只想抱不平:人家剛剛把你講得很難聽耶!

  「你幹嘛對他那么禮貌?他剛剛一直在我面前說你不好!」

  她跺腳生氣,當場捅人。

  小佑拼命點頭附和,看著油頭西裝叔叔滿臉脹紅。

  「妳……你們……」一股怨氣吞不下去,轉頭看見小佑拿橡皮筋對著自己,他惱羞成怒,罵道:「你這個小孩子想做什么?真沒家教——」

  舉起手掌就要打下去,小佑大吃一驚,只能下意識抱著頭。

  預期的疼痛沒有出現在身上,他悄悄張開眼睛,看到巨人從後面抓住西裝叔叔的手腕,硬生生地截住他暴力的動作。

  「抱歉。」他放開手,並且給對方臺階下。

  也許不想斯文掃地,也許是兩人身高體格都差太多,也許根本就知道自己是一時氣昏頭失態,穿著昂貴西裝的男人甩開手上的箝制,重重地哼了一聲,拿起公文包,轉身就走。

  「我慶幸自己沒有選你,我老公腳踏實地,強壯正直又可靠,至少不會狗眼看人低,比你好一百倍……不止,是一百萬倍!」有人還是不甘心地嗆聲。

  「不要這樣。」

  巨人叔叔安撫著。

  「為什么不要?你知不知道他說話很難聽?那么瞧不起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討厭別人說你壞話!」

  「……好了。」

  「好什么好?他一點都不了解還敢亂講,你一直等到經濟穩定的時候才肯成家,我又不是白癡笨蛋,我知道你為我們之間的事情想很多,很辛苦地默默耕耘著,這間餐廳和店面好不容易買下來,他有什么資格說的一文不值?」

  「……妳在哭什么?」

  「我哪有哭!」

  雖然漂亮阿姨賴皮不肯承認,不過她明明就是在巨人叔叔的胸懷裏紅著眼睛撒嬌,還拉著他卷起來的衣袖不停啜泣。雖然是個大人,卻又像個和自己同年紀的小女孩一樣任性。

  他小學四年級耶……

  「……大家都在看了。」

  巨人叔叔低聲說,漂亮阿姨停住,吸了吸鼻子,五秒鐘之後抬起頭,花花的臉不見了,一切都神奇地恢復正常。

  小佑瞠目結舌,實在沒瞧過這么厲害的特技。巨人叔叔雖然面無表情,卻還是安撫著漂亮阿姨,用一種好象保護公主的感覺。不小心和他眼神相會,心臟猛猛跳了好大一下,小佑慌忙別開視線。

  糟糕!暗暗叫一聲,但是卻不知道糟糕在哪裏,只是感覺自己臉頰好熱。

  沒有多久,媽媽來接走他。

  好象有種叫作依依不舍的情緒盤旋著,他回頭看向沒有表情的巨人叔叔,還有那個生氣起來就會變得兇巴巴的漂亮阿姨,突然覺得好羨慕。

  「一定很幸福吧。」

  小佑喃喃自語。半夜躺在床上,又想到明天討厭的數學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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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下的漂亮阿姨看到我穿著制服裙子,表現出很驚訝的樣子。

  「原來妳是女孩子!」

  像這樣子非常意外地說,好象我是從異世界跑來侵略地球的外星人。

  老實講我有點傷心,雖然胸部還沒變成木瓜的形狀,但是我也打算開始留長頭發了。

  倒是巨人叔叔,什么反應都沒有,我想他早就看出我是女生吧。我是用猜的,不過其實有百分之九十九能夠確定。

  也許他連我們家沒有「把拔」的事情都知道了。

  現在,只有半天課的那天,我放學都會坐在餐廳裏寫功課,等媽媽回來。不是白吃而已,我有用三十元買陽春面或鹵肉飯帶去,叔叔會另外請我喝奶茶或果汁,媽媽又說不可以佔人家便宜,不過叔叔要請我也沒辦法啊!只要別說出來就好了吧,就當成我跟叔叔的小秘密。

  媽媽只要一喝醉,就會說自己沒有看男人的眼光,我想我應該沒有遺傳到沒眼光的缺點。

  今天,漂亮阿姨終於發現我的目的,她坐在我面前,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雖然妳是小孩子;第二句是,但還是不能讓給妳。

  她雖然很有禮貌地在微笑,但是眼神好認真,認真到好象要找我決鬥的地步。

  女生都容易有這種直覺嗎?我好想問媽媽,不過媽媽一定會用鐵沙掌揍我的屁股。

  被揭穿就算了,至少她沒有笑我。

  哪像我們班男生,到現在還在欺負女生,扯人家頭發最無聊了。

  我忽然想到電影裏面那個很假的大金剛,牠會抓走女主角,應該是因為很喜歡她才會這么做吧。電影的結局是什么?大金剛死掉了嗎?我因為想睡覺所以沒有仔細地看。明白大金剛會那么做的原因之後,我心裏有點酸酸的。

  隔壁的歐巴桑在倒垃圾的時候又在聊叔叔和阿姨感情不好了。一定是叔叔習慣沒有表情,阿姨又很愛假仙的關係。

  到底怎么樣才叫感情好呢?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如果有一天叔叔抓走阿姨爬上大樓,阿姨絕對會變臉把救援的直升機全都打爛,然後不準大家去吵他們,就這樣幸福地和叔叔生活著吧。

  對了,樓下餐廳的名字叫作「芯之園」,當我打聽到叔叔和阿姨的姓名後,就覺得這個名字真是很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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