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論壇»首頁 小說 出版言情 一二三,木頭人 作者:唐瑄 打印 [ 查看:12167 | 回覆:0 | 感謝: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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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木頭人 作者:唐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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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只要是佔用到課餘時間的邀約,她一律說NO,猛K英文、勤擺地攤,已是她生活的全部,如此拼命不是她標新立異,而是為圓留學夢,生情樂觀為她赢得老少朋友,唯獨一人例外,敢情他是位殘障同胞,才會無視於她的存在?結果人家非但耳聰目明、體格還是特優的,以她决定封靦碘酷男為首任男友交往至今,一直都是女方在主動示好,男方愛理不理,男女朋友間該有的愛情公式壓根兒不受用,美女當前也還不如油漬的機車零件來得有看頭,這種單方面的我情我願,兩人能否算是一對戀人,就算是玩「一二三,木頭人」的娛樂游戲,人家也是一個口令,對方還來一個動作,而她耗神了近三年的時間在他這個大木頭上,居然怎麼也雕不出個花樣來,怎不教她心傷,枉費她名喚「花雕」!但願他别真是個「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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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曲**
  她決定再給他十分鐘。
  咚、咚、咚、咚……不耐煩的指頭有節奏的敲打起椅面。
沒來!呵呵呵,鐵定是有事耽擱了。沒關係,她大人有大量,再寬限他半個小時也無妨啦!誰教她是個有恆心、有耐力的人。哈哈哈……越想越不好意思,出國一趟回來優點竟然多得數不清,哈哈,哈哈哈……咚咚、咚、咚咚、咚……別生氣,千萬別生氣,木頭嘛!妳能寄望他什麼?保持笑容,靜心等候準沒錯,反正兩年都等了,也不差這丁點時間。
  對,捺住性子,再給他二、十、分、鐘!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王——八——蛋!那傢伙到底要她等到幾時啊?活該她提早一個班次回來,他也早該在三個小時前出現了!難道……難道過去的濃情蜜意都只是她在自作多情?不會的……她表現出來的誠意足可使千年頑石感動得痛哭流涕,何況他才只是木頭而已。
  不准胡思亂想!她可不要再讓人有機會挑剔她性子急,成不了大器。
  再施捨三分鐘給他,最後的三分鐘,不多不少,三、分、鐘!
  咚咚咚咚咚咚……分針、秒針在紊亂的敲打聲中,戰戰兢兢地往前推移。啪!重重的一掌拍下,耐性耗光的人怒跳了起來。
  「死木頭!爛木頭!算你狠!再等下去,我爸就不姓花!」
  十月的台灣異常涼爽,十月的璀璨叫回大批去國遊子,十月的熱鬧繽紛了國際機場的中央空調隆隆地灌送強風,機場大廳中的人群嘰嘰喳喳的喧鬧著勝於以往的嘈雜,女郎細若貓叫的怒吼聲完全被室內的雜音吞沒。
  一揹一拉一提,淚眼含悲的女郎使力拽起沉甸甸的行李往外衝,腳才跨出自動門,不爭氣的淚水當即撲簌簌地撒落出來。
  那個死爛人,就吃定她非他不可,這次她真的再也不要理他了。
  「嗚……嗚嗚……嗚……嗚……」
  順著夕陽移動的傷心影子,扭扭曲曲迤灑到天際,惱恨的悲泣聲呼應著淚水,幽咽低迴。
  不知何時,桃園蔚藍如洗的晴空,輕輕飄下毛毛細雨……


  **第一章**
  「喂喂喂,女兒紅……」
  「妳在叫鬼啊!人家才不是什麼女兒紅。」
  「是呀,她叫花凋,就是那凋謝的花兒啦!」
  「我還花癡咧!」
  哇哈哈哈……一堆女生笑得花枝亂顫,顯然別人的痛苦就是她們的快樂。
  總有一天她一定會將這票超世紀長舌婦的嘴巴,用布袋針縫得密不透風,讓她們連打啵都成問題。嘴裡喃喃背誦著早已滾瓜爛熟的英文單字,花雕握緊抖顫的雙拳,心中發誓。
  「生氣啦?別這樣嘛!囝囡人,卡穿三斗火。」趴在窗台上恥笑個沒完沒了的阿嫚,見好友下沉的臉色有抓狂的跡象,忙使眼色讓一票笑得不能自己的同學閉嘴。
  「小雕……」
  「幹嘛啦!龜殼花。」花雕惱火地趴在桌面,不理她。
  「吸喲,別用那麼可怕的爬蟲類當成我的綽號,好噁心哦!」尤嫚玲說著。
  「反正妳本來就很噁心了。」她軟趴趴的翻過課本。
  「小雕的話很有道理,阿嫚,妳要檢討一下,為什麼一臉噁心相。」
  坐在花雕隔壁的同學拿下耳機,無比認真的說。
  「基因是天生的,又不是我能控制。」阿嫚好委屈。
  「所以呀,後天的保養就很重要了。」位於花雕後方的陳芳伊管不得大考將至,頂頂眼鏡,一副專家模樣,「『伊麗姿丹』最近推出一套少女系列的保養品,效果很不錯,妳可以考慮看看。」
  「啥?『伊麗姿丹』,嘿是啥米碗糕?」
  「拜託,人家陳芳伊的媽媽是『伊麗姿丹』藍鑽級的總經理,妳這種不敬的問法簡直是侮辱人嘛!」
  「六十三號同學說得沒錯。」陳芳伊假怒道:「四十二號同學,妳嚴重的忽略我哦!虧咱們同窗、同寢室三載,睡在一塊、吃在一塊,情比姊妹深。」
  花雕拿起英會課本用力往臉上貼,憤怒的背過身去,不堪其擾。同窗三年,她太清楚同學們對抬槓有多著迷了。
  「沒關係,來日方長,我會好好運用未來的兩年時間深入了解五十六號同學的家庭背景。不過,在那之前,請五十六號同學先記牢本人的姓名,謝謝。」四十二號同學馬上還以顏色。
  「如此聽來,就是五十六號同學不對了。」
  「什麼五十六號、四十二號,妳們是論斤待宰的家畜啊!」其他毒舌派依照常例,很快又一個個湊進來攪局了。
  「五十四號同學,妳說那是什麼話?」破損約兩人同聲譴責。
  一時之間,教室內號碼滿天飛,嘻嘻哈哈的互諷聲帶動了沉滯的氣氛。熱情奔放的女孩們開始妳一言、我一語,活絡的聊起天來,證明考試這檔子事果然不及揭瘡疤一半重要。
  花雕被周圍的噪音蟲得十分光火,即使她用力捂住雙耳也不能減輕多少。彎下身子,她憤怒的加大背誦聲以示抗議,結果沒人甩她。
  離英會段考不到五分鐘,她們竟然老神在在地舌戰了起來!
  這票神經比大條的同學論優點沒優點,講起蹺課、打屁,一個比一個有心得,幸好她們都很有被當的承受力。不過,阿嫚也實在厲害,待在國貿科的時間居然比在企管科還要長。
  她何不乾脆轉科!花雕惱得牙齒打顫。
  聊到興頭上,尤嫚玲顧不得其他,激動的將傲人的上半身探進教室內,整個人掛在窗台上。
  「啊!對了,小雕,妳晚上有沒有空?」不知是哪根筋恢復靈光,她驚呼地收回視線,總算記得她不嫌路迢跑來國貿大樓的目的。
  就知道這傢伙沒安好心眼!花雕假裝沒聽見,身子越壓越低,直到整張臉埋進兩膝間為止。
  尤嫚玲拍了拍好友的背膀,低聲哀求,「別那麼無情嘛,我保證不會佔用妳太多時間。」
  「小姐,妳已經浪費我很多時間了。」
  「別這樣嘛!小雕……」阿嫚撒嬌。
  阿嫚這種毛病怎麼醫不好啊!每次興匆匆地跑來,總是有的沒的先扯一堆,難怪會和她班上的同學這麼投緣。花雕氣悶。
  「小雕……」尤嫚玲對她冷淡的反應不以為意,反像樂在其中。
  就算花雕的無動於衷是尤嫚玲故意鬧出來的,以天下興亡為己任的陳芳伊也聽不下去「花雕,妳同學那麼低聲下氣,再拒絕下去就顯得妳比較無情無義哦!」
  低聲下氣?鬼才知道阿嫚為什麼低聲下氣!
  花雕繼續無情無義背她的課文,對外界的譴責統統當成耳邊風。
  不將好姊妹拉下海不甘心似的,開始有人出聲助陣,喧鬧的人聲慢慢將矛頭指向花雕。
  「陳芳伊的話我附議,女兒紅今天是冷酷了點。人家大老遠從企管大樓跑來這兒至少要十分鐘,妳這樣就很交代不過去了。」這位同學批判到一半,突然興奮的轉向阿嫚,「喂喂喂!聽說那個風頭很健的楊令悠,是你們企管一年級的學生啊?」
  「對呀,他長得好帥哦!」對帥哥根本沒抵抗力的尤嫚玲,談到校內的風雲人物,很快又忘記來此的目的。「他的個性很奇怪,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有人說他很任性,偏有人吃他那一套,我們班和他交情不錯的男同學說他很難搞定。不過……」她賊兮兮地漾出詭笑。
  「什麼、什麼?」這樣的神秘誘發了眾人的好奇心。
  「告訴妳們可以,可是你們不可以告訴其他人哦!」尤嫚玲將聲音壓到最低,增加神秘感,「他家就在我家隔壁。」
  「我聽到了,楊令悠就住妳家隔壁!」站在最外圍的陳芳伊放聲驚呼。
  嘩!她的話立即引起連環騷動,留守教室的同學全都蜂擁而上。
  再這樣下去不是她被氣瘋,就是她失去理智將這群八婆一一打昏。
  花雕的耐性已達極限,正在考慮行動的可能性。
  「真的嗎?楊令悠就住妳家隔壁,我好羨慕哦!」
  「恁嘛卡差不多咧,也不想想自己專三了,還妄想老牛吃嫩草?」有人癡迷,自然就有人看不過去。
  「少封建了,兩歲算什麼距離,愛情是沒有界線的!」
  「沒有界線,總有條件吧!人家那麼帥,選擇女朋友的條件,至少要能見人吧!」
  「哦……妳在暗示她長得不能見人。」
  又要開始了,這群八婆不鬥嘴像會死一樣!花雕被重重人海包圍住,無法動彈,有氣也爆發不成,只感覺埋在雙腿間的臉熱汗直冒,呼吸困難,所幸上課鐘聲及時響起。
  一票被鐘聲驚得頭暈目眩的女孩,臉色發自,總算有了大考已至的恐慌,各自慘叫著做鳥獸散。
  捶打痠麻的腰間,花雕惱火的挺起身子。
  「上課了,妳還在這幹嘛?」見好友仍靠在窗邊傻笑,她不禁有氣。
  「安啦,我們這節是國父思想,有沒有上都沒關係。」
  可憐的國父思想老師,可憐的國父。花雕想哭又想笑,最後選擇收拾課本走人。坐在後頭的陳芳伊見狀,趁她半起身之際,一把揪住她長長的髮辮,拉她回座。
  「Shit!會痛耶!」
  「啊……小雕嗲勁十足的聲音,在罵人時其是發揮到了極致,好好聽。」陳芳伊陶醉至極地感嘆。
  阿嫚得意地點頭,「對啊,所以我都故意惹她生氣。」
  這些人有病啊!花雕臭著臉斜瞪兩人,把髮辮收回胸前,斜斜起身,開溜的念頭十分堅強。
  「喂!快堵住妳同學。她要逃了。」陳芳伊出聲警告,由相處三年的經驗,輕易判斷出花雕的意圖。
  尤嫚玲哪敢遲疑,下意識就橫出窗台,撲向花雕。
  早晚拆了陳芳伊這八婆!身子被緊緊地摟住,半掛在窗台,花雕邊揉頭皮邊以眸光謀殺陳芳伊。
  「妳是五十五號,學人家跑那麼快幹嘛,急著去英聽教室餵蚊子啊!」
  陳芳伊死不改其好事的性格。「花雕的同學,我告訴妳,我們英會的隨堂考分成兩批,下堂課才輪到我們後半部,妳別被小雕給騙了,儘管留下。」
  「妳實在是雞婆得沒人可比。」花雕恨得牙癢癢的。
  「大家都是這麼讚美著。」陳芳伊當之無愧。
  「阿嫚,妳這種舉動很容易造成誤會,快放開啦!」感覺到腰間的手越縮越緊,花雕心火又燃,卻不知道該先教訓哪一個才好。
  「放心,這個誤會看了三年,我們已經習慣了。」陳芳伊抽空從課本後面探出頭,皮皮地笑著。
  「奇了,妳怎麼什麼話都對得上啊!」花雕再也忍不住怒吼起來。
  「噓……」教室內其他用功的同學噓聲四起。
  「哈哈哈,妳看,她原形畢露了。」拿高課本當擋箭牌的陳芳伊笑得好樂。「我說嘛,花雕的耐性怎麼可能比得上我。」
  遇到這種不知痛癢的雷龍,她投降!花雕氣餒地垮下雙肩,知道沒讓阿嫚說完她想說的,她永遠也得不到安寧。
  「小雕,妳不要繃著臉嘛!」尤嫚玲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雕什麼雕,妳就不能等我們考完再來嗎?」死阿嫚,又不是不知道英文對她有多重要,欠扁的傢伙。
  「不行啦!考完試你們就沒課了。妳這個好動兒只要一出校門,就很難找得到。人家只是想問妳晚上可不可空出來而已。」
  「知道我要打工,妳還來煩我!妳以為我跟你一樣,成天閒閒只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等男孩子來釣就好啊?」花雕真恨自己,她沒事幹嘛要認識阿嫚。
  「哎呀,不管啦!今天是阿南的生日,他那票哥兒們說要看看我,妳一定要幫我。」阿嫚耍賴地嘟高嘴。
  又來了。「小姐,妳讀了那麼多年的書,在所學的詞彙裡,難道沒有『不要』這個淺顯易懂的詞句嗎?」花雕用力拍開她纏人的手。
  「沒有啊。」阿嫚臉不紅、氣不喘地承認。
  「哇,妳還真是坦白耶!」花雕一臉匪夷所思。
  「不管啦,妳到底要不要幫人家嘛……」阿嫚的手再次不依地繞上她的脖子。
  「我有『不要』的權利嗎?」煩死了!
  「呦呼,就知道小雕最好了,謝謝。」阿嫚熱情地賞給好友一記大大的飛吻,並朝滿臉納悶的陳芳伊擺擺手,這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喂喂喂,花雕,妳到底答應她什麼了?」很努力地從頭聽到尾,卻完全捉不到重點的陳芳伊,好奇死了。
  花雕眼睛微瞇,回頭嘿嘿奸笑。
  「飲恨了吧?」她扮了個大鬼臉嘔她。「不——告訴妳!」
  ★★★
  「小雕,先來吃飯。」
  尤香琳把便當放在收銀台上,那張四十開外的臉上洋溢著溫暖的笑容,將她極平凡的臉孔妝點得出奇耀眼。
  三年前,尤香琳摯愛的丈夫猝死於意外,本以為這樣的青天靂霹必然擊垮眾人眼中的嬌嬌女,但誰也想不到喪事一辦完,尤香琳恢復得比誰都快。
  有一個心愛的女兒要照顧,還有三間丈夫沒日沒夜奮鬥出來的便利商店待打理,她沒有時間頹喪,也不能頹喪。所以在淚痕沒能完全拭乾之前,尤香琳就以出人意表的堅強走出溫室,默默打下一切。
  宅心仁厚的夫家在驚愕之餘,末曾質疑半句,默默給予她衷心的支持與祝福。
  從全然的外行跌跌撞撞一路摸索過來,她不敢說自己做得有聲有色,然而初接手時的驚慌無助,確已成為令人難忘的經驗。她已不會再因進銷貨物而一籌莫展,儒弱的抱著丈夫的牌位埋頭痛哭;也不會在發現零用金嚴重短少後,心神大亂地躲進商店的浴室暗自飲泣。
  所有曾經輕易使她流淚的紊亂,皆已步上軌道,在她的掌控中井然有序地運作著。
  每年丈大的忌日,尤香琳會允許自己哭一次,為了心愛的丈大,當她是溫室花朵在呵護的丈夫哭一次。
  今年她告訴丈夫,由明年開始,她可以在兩人的結婚紀念日也哭上一哭,以搞賞自己辛苦熬過整整三個年頭沒有他的日子。待滿十年時,若她覺得自己又堅強了點,那麼她會考慮再增加於丈夫的生日來流淚。
  如此逐年逐年遞增,當她能夠面對所有的紀念日時,必也是她無所懼之時,也唯有在那時,她才能痛痛快快流下淚水而不致崩潰。
  目前,她只要一年哭一、兩次就好。
  當花雕聽尤嫚玲說完她母親小小的願望後,曾經欷吁不已。她之所以願意無怨尤幫尤嫚玲代班,說穿了全是為了這位堅毅的女性;同情弱者的她不想見尤香琳在手忙腳亂之際,還要為女兒青春期的逆叛行為傷神。
  「尤媽媽,妳先放著,等我把這位客人的帳結清,很快就好。」左手稔地敲著收銀機,花雕偏頭對她一笑。
  尤香琳走進櫃檯接下她手中的東西,輕輕推出她。
  「你去吃飯,我來。」
  「對啦!小孩子要吃飯才會長大。」正待結帳的客人出聲調侃。
  「和老伯比起來,我是小了點。」花雕白他一眼,不屑地撇撇嘴,拿起便當移到角落。
  「老伯?我今年才剛剛高中畢業,妳居然叫我老伯?」趴在櫃檯上偷瞄花雕的男孩失聲怪叫,自尊心嚴重受創。「尤媽媽,你要幫我作證啦!」
  他會進來買東西,全是衝著這位聲音嗲得夠味的女孩,沒想到她竟然這樣瞧不起他!
  「抱歉哦,完全看不出來。」花雕沒好氣的說。
  便利商店實在充斥著太多這類愛佔妹妹便宜的豬哥客人,幫阿嫚代班多年,她早已練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好功夫。
  「小雕,阿華真的剛高中畢業,尤媽媽可以作證。」尤香琳咯咯輕笑,充分享受年輕人間毫不修飾的活力。
  「看吧!是妳有眼不識泰山。」有人幫腔,男孩難免得意了起來。
  本想看在尤媽媽的面子上饒了他,偏偏他喜歡自討苦吃,這可就怪不得她。
  「好吧!泰山,你自己去問問店裡的其他客人,看誰看得出來你這張歷盡滄桑的臉才剛高中畢業。」花雕替他覺得丟臉。
  叮咚!自動門悄然滑開,門口進來一位嬌小的女孩,她入門乍見櫃檯旁圍著一群笑得東倒西歪的人,一時卻步不前,又不敢貿然走開,竟杵在吹風口進退兩難。
  「也恬,進來沒關係。」尤香琳好意招呼,不料適得其反。女孩見所有的注意力皆移轉到她身上,臉色死白的轉身跑走。
  「她的膽子還是那麼小啊!」花雕含著竹筷,同情地透過右側的玻璃窗追眺那個倉皇的背影,喃喃自語:「看不出來她和我同年……」
  「妳以為每個女生都跟妳一樣『活潑大方』,不知害怕為何物呀!」
  破損的面子還沒掙回,男孩逮到機會哪肯輕易罷休,當然是能『虧』多少就『虧』多少。
  這人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有夠賤的!花雕收回眼神,直勾勾凝視男孩逞猛的臉。
  「我懷疑你看我不順眼哦,先生。」
  「沒有哇!我哪有!」被瞧得方寸全亂,男孩抬腕看看錶,假裝有事要忙,一溜煙跑掉了。
  「笨蛋!」花雕沒好氣地罵了句。
  「小雕。」尤香琳輕斥。
  「沒辦法嘛,他真的好討厭。」花雕蹙眉皺眼,嗲柔的嗓音不自覺放輕。
  小雕一旦撒起嬌來,任誰也拿她這副嗲嗲的軟嗓沒轍。尤香琳莫可奈何的苦笑,等店裡的客人全走光,才挪到花雕身邊,幫她把長及腰的髮辮盤成優雅的髮髻。
  經由尤香琳爛熟的巧手一妝點,花雕那張透溢著少女青春氣息的臉蛋,多了絲她以為不可能有的典雅氣質。
  她和女兒都是短髮,空有一手好技藝卻苦無展露的機會,尤香琳有些悵然。被丈夫嬌嬌寵護的前半生,為了排遺寂寞,她幾乎什麼都學,現在卻連休息一天也變成遙不可及的奢想。
  夫喪那年適逢阿嫚國中畢業,她堅決不願再受升學壓力之苦,鬧著要追隨小雕進五專就讀;拗不過女兒吵鬧,自己亂糟糟的心情亦跌至谷底,亟需調適。母女倆商量多次,決定將永和的主店移轉到板橋的分店,並在附近購屋定居,以免觸景傷情,什麼事都做不成。
  在板橋落地生根是個全新的開始,也正是在這樣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下,她可以無慮的順利出發,不用承受太多的同情,也不必擔心隨時會看到傷她更深的憐憫:有時,愛之適足以害之。
  同在一條街上為生活汲汲營營,這裡的左鄰右舍天性和善,以濃厚的人情味輕易接納心力交瘁的她。她慶幸自己做對了選擇。
  「小雕,妳想不想學盤髮髻?」尤香琳收回走遠的心神,輕聲問道。
  花雕興趣缺缺地搖頭,「不要了,學會編辮子,我已經很偷笑了。」
  全天候放送的收音機適時流洩出整點報時的聲音,提醒花雕她為何會在這裡。「尤媽媽,妳今天不是要去參加親戚的婚禮嗎?現在已經六點了,快去、快去,這個時間很容易塞車的。」
  門口陸續有人進來,花雕咬住筷子,直覺的放下便當,尤香琳擺擺手走回櫃檯,讓她安心吃飯。
  「不用緊張,餐廳在土城,開車沒幾分鐘就到了。」這些年只要阿嫚開口要小雕幫忙,她即使再忙,也鮮少有不幫的時候。尤香琳朝熟客點點頭,歉意感油然而生,「小雕,我們家阿嫚經常給妳添麻煩,真是抱歉。」
  「哪裡。」為了讓她盡快赴宴,花雕埋頭猛吃。
  「小雕,妳這樣吃會消化不良的,慢慢來,沒關係。」尤香琳好笑地走過來幫她把湯倒在碗裡。「我聽阿嫚說妳從專四開始就不打上,要專心補英文了是不是?」
  「嗯。」她加快吞飯速度。
  「妳要不要考慮一下來幫尤媽媽看店?」花雕是個獨立上進的孩子,從國二決定讀完專科出國留學後,就開始利用課餘時間打零工,以賺取留學期間的生活費;聽說學費是由她的雙親負擔。
  「嗯嗯嗯……」像在應驗尤香琳的警告,花雕的喉頭忽然被飯噎著,難過地打起嗝,尤香琳趕緊把湯碗遞給她。
  「慢點……別喝太急……」尤香琳替她順背。小雕看起來很粗率,沒什麼耐性,其實是個很貼心的好孩子。
  一鼓作氣灌完湯,花雕癱向牆壁,明顯的鬆了口氣。
  「謝謝尤媽媽。」吁……「吃東西時記得細嚼慢嚥,最好是定時定量吃。尤媽媽很擔心妳只顧著打工,囫圇吞棗,長年下來,再好的身子也會撐不住。」
  上專科後,除了偶爾替任性的阿嫚代班,小雕總是來來去去,四處打工。幾年下來,只見活力充沛的她一會兒擺地攤,一會兒兼家教,在PUB、餐廳裡當服務生,甚至連診所、藝術工坊、攝影棚她也待過,她還曾經在加油站和速食店遇見過小雕。
  經年累月如此,她竟從沒聽小雕吐過半點苦水,實在難得。
  強制女兒和自己輪值晚班,有大半是被小雕源源不絕的精力和衝勁給激發的。沮喪時,奇異的,她只要看見小雕那張年輕、執著的笑臉,心情便會莫名的好轉。在那張信心滿滿的臉上,她很難找得到所謂的困難。
  「安啦!我向來按時吃三餐,少一餐都不行,我媽常說我這人沒啥長處,就是好養。」花雕嘻皮笑臉,起身將尤香琳推至走廊,「所以尤媽媽不用煩惱我了,妳還是趕快去赴宴比較要緊。」
  尤香琳轉身將她的手收握在手裡,含笑的眸子滿是誠摯。
  「小雕,尤媽媽打算在中和開第四家分店,短時間內無法再輪晚班。
  阿嫚那孩子妳比我更了解她,一個禮拜顧三天店她已經愛不了了,何況是天天。」
  「我肯定阿嫂知道後會發瘋。不過,哇啊,尤媽媽好厲害,要開分店了,恭喜。」花雕既驚且喜,由衷替她感到高興。
  「謝謝。妳考慮一下來幫尤媽媽的忙,好嗎?」尤香琳懇切地請求。
  她真的不想讓小雕再辛辛苦苦四處躲警察了。
  她不累。
  但她卻是好心疼。
  「好啊,既然是尤媽媽開口,我當然是義無反顧幫忙到底。」反正錢賺得差不多了,擺不擺地攤已經無所謂;再者,這是尤媽媽開的第一家店,當然要幫忙到底囉!
  「謝謝妳。」尤香琳喜出望外,原以為獨立成性的她會拒絕。「細節等我晚上回來再談,時間快到了,我先離開。」
  「拜拜。」花雕臨入店裡之際,忽然回身朝已走至三間店鋪外的淺綠色身影,沒神經的大聲恭維,「尤媽媽,忘了告訴妳了,妳今天是全台灣最美麗的女人哦!」
  結果這記大喊,喊住聲音擴及範圍內的所有人。
  不管是右側的機車行老闆,右側再右側那間西藥房的夥計,左側五金行的老闆,大家皆不約而同探頭一瞧全台灣最美麗的女人。
  尤香琳不自在的臉即使在遠距離外,也可看出全紅了。無法忽略鄰居們飽含興味的笑臉,她尷尬至極的逐一頷首致意。
  「拜拜、拜拜。」沒意識到自己造成的尷尬,花雕一派樂天的揮手。
  「小姐,可不可以請你幫我送兩罐運動飲料過來?」隔壁機車行那位高瘦的伯伯,舉起他一雙沾滿油漬的黑手,有禮的請求。
  「好,你等等哦!」知道不拘禮是這條街的文化,花雕二話不說便跑進去拿了兩罐飲料和一張發票出來。「伯伯,飲料我幫你放在這裡。」將飲料放在展示在廊上的機車上,她隨意瞄了眼蹲在解體的機車零件堆中的人。
  背對著她的人,沒表示也沒哼聲。
  「伯伯,你聽見了嗎?」緊盯著便利商店,花雕心不在焉的問。
  蹲著的人還是不吭半聲也沒抬頭,執著地沉溺於工作之中。
  「伯伯……」花雕的注意力被對方的靜默叫回,她輕拍對方的背膀。
  對方終於給了反應,卻只是變換姿勢,改蹲為平跪。
  望著他那羞辱人的反應,花雕的笑臉不免有些僵硬。
  「伯伯啊!」他在跟她玩遊戲嗎?
  「小姐,對不起,我在這裡。」從裹面快步走出來的歐吉桑連聲抱歉,看得花雕一陣愕然。
  這……那……來回端詳體型神似的兩人,花雕自我安慰。這兩個人穿著同款式的黑色背心、牛仔褲,不能怪她認錯人,是對方不好。
  還是頗為自己的莽撞汗顏,花雕滿臉羞愧,挨近歐吉桑小聲問道:「伯伯,你請的師父耳朵不好嗎?」
  「他是我兒子啦!我兒子的身體很好,半年前剛從海軍陸戰隊退伍。」
  憨厚的老實人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在工作的時候很專心,不太喜歡理人。麻煩妳真是不好意思了。」
  哦?原來人家不僅耳聰目明,體格還是甲等的!花雕心底有把無名火熊熊悶燒起來。
  「沒關係啦!」她皮笑肉不笑,眼神陰幽,直想一腳端死那個『工作時很專心』的人。就算她眼力差認銷人,他也該維持基本的禮貌,出聲指正她吧!
  Shit!想到他連指正都懶,她就更想端死他了。
  「哈囉,有人在嗎?」便利商店內有人調皮的聲聲喚,花雕按捺住出腳的衝動,氣呼呼回轉店裡。
  埋首在零件堆的男人,伸出沾滿黑漬的大手,將機車上的飲料抓下來,頭始終沒抬起過。


  **第二章**
  霜降過後,二十四節氣依序推向立冬,十一月的北風總算捎來絲絲涼意。
  花雕正式到便利商店和阿嫚輪值晚班,已有一個月。
  不輪班的閒暇時間,她習慣東奔西跑,流竄在板橋的精華區擺擺地攤,把和警察競跑當成是休閒娛樂,當真一刻也閒不住。
  「小雕,這是剛蒸好的肉圓,妳吃吃看。」隔壁機車行那位熱心的老闆楊至言,靦靦地捧來兩碗香噴噴的肉圓。
  他與花雕的友情滋長於一個陰雨綿綿的天氣裡。那天,他風聞失蹤已久的小兒子即將歸巢,賞臉讓老父看看他。為了抓住兒子放蕩的心,日夜苦思的結果,他決定遵從不知哪個人喊出的名言:要抓住兒子的心,先抓住兒子的胃。
  於是,他以難得的興致熬了一大鍋經典極品——紅燒鰻羹,望兒返家。
  豈料他那從不把諾言當諾言看的任性兒子,又搞臨時變卦這招,害他大失所望,精心的料理又得不到唯一捧場者隻字片語的稱讚,一顆期待的心霎時跌落谷底,簡直沒心情替人修車。
  便是當時,尚未用餐的小雕看到他分贈的羹湯,連聲驚嘆的快樂笑臉溫暖了他的心。不管這個小女孩是客氣還是本性善良,他的心情確實在她小臉綻光的剎那迅速好轉。
  喲呼,又有好吃的了!花雕興高采烈的扔下拖把,自裡側衝出來。
  「哇,好香哦!謝謝伯伯。」她感動得差些掉淚。前天才和伯伯討論肉圓的作法,今天就有佳肴可以吃了,好感動。
  被她那張坦率的笑臉、嗲柔的嗓子一感激,憨厚的人雖有些彆扭,卻也開心不已。
  「好好吃耶。」花雕吃得津津有味。「伯伯,你有沒有做過鼎邊趖?
  基隆廟口有家鼎邊趖做得很好吃哦!下回我請你去吃。」
  「小離他喜歡吃鼎邊趖嗎?」好像她說的正是他的拿手絕活,楊至吉雙眼放亮。「我曾經和過世的太太研發出一種鼎邊趖的特別配料,口感還不錯,不過我已經有好幾年沒做了。」酷愛烹調的男人再內向,談到鍾愛的美食不免要眉飛色舞,何況對象是一個不吝於讚美的人。
  託工作之福,跑遍北台灣,愛吃的花雕儼然成為道地的美食專家。
  正因如此,寡言卻善炊的楊至吉才會在短短半個月內與她結成忘年至交。
  「哇,伯伯連鼎邊趖也會做啊?」花雕驚嘆。
  「明天我做給妳吃。」憨厚的男人眉開眼笑,很高興明天的點心又有著落了。所以他喜歡和小雕聊天,從她這裡他可以慢慢重拾烹調的樂趣;
  那一度是他的生活重心,一度因環境逼迫不得不塵封的興趣。
  邊替進來的客人結帳,花雕邊糗他,「哈哈,伯伯的記憶力不行了,又忘了明天不是我值班。」
  「對哦!明天是星期三,妳不用來。」楊至言好失望,這樣一來,他就不曉得明天該煮什麼才好了。
  「伯伯,我看你天天煮飯,是不是你兒子不習慣吃外面?」花雕納悶,知道他從十幾年前喪偶後,一手挑起家庭煮夫的重擔。
  一個大男人得扶養兩個正值青春期的兒子,還要分身經營機車行,楊伯伯和尤媽媽一樣偉大!對這種身兼數職的父母,她一向敬仰。哪像她家那兩個成天忙於事業的父母,連基本的職責也做不好。
  「阿逸應該是不習慣吃外面的東西。」楊至言遲疑的態度實在很難說服人。「我煮他就吃,我們從來沒想到要吃外面。」對啊!好像是這樣沒錯。
  花雕的腦筋逐漸打結,試著從他籠統的話裡找出邏輯。「也就是說,是伯伯不喜歡吃外面囉!」
  「我不喜歡吃外面嗎?」楊至言的聲音略帶猶疑,連笑臉也開始迷惑。
  「可能是吧!」是嗎?他不喜歡吃外面?
  「伯伯,你該不會連自己喜不喜歡吃外面也不曉得吧!」奇蹟耶。
  「這……」他壓根兒沒想過這個問題。煮飯好像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要做的事,和呼吸一樣,難道不是嗎?
  老天,恐怕連瞎子也看得出來他根本不曉得自己的喜好。花雕哭笑不得地做出結論,同時決定將迷失的老人自迷霧內拯救出來,他已經夠無助了。
  「那伯伯天天煮三餐會不會很煩?」她有一籮筐的問題。
  腦子一次只能容納一個問題的老實人,迷濛的眼神很快就被新的問題帶回焦距,以及單純的煩惱。
  「沒有三餐啦!我一天只煮兩餐。」他熱切的更正,好似少煮一餐是天賜的恩惠。「阿悠住在學校附近,目前我家只有兩個人吃飯,說真的,很不好煮,剩菜一熱再熱,也沒人要吃。」訥訥吐露完,楊至言才發現他這些天和小雕說的話,幾乎快超過和兩個兒子一年的談話總和。
  「嗯,沒錯,回鍋菜真的好難吃。」花雕皺眉。
  「所以我才會煩惱明天的菜色。」
  「你兒子很挑嘴嗎?」
  「不會。」
  「這不就結了,明天伯伯煮一鍋蚵仔麵線,就可以吃上一天,連消夜也省了。」抹淨嘴後,她幫忙出主意。
  「這個主意不錯!」煩惱一掃而光,楊至言好興奮。
  「有我在,伯伯儘管放心。」花雕拿保鮮膜把留給大夜班小姐的肉圓仔細包好。「唉!伯伯要是我爸爸該有多好,我和姊姊就不必為了誰買消夜吵來吵去了。」她家那對事業忙碌的父母,奉調美國,放她和姊姊好像沒人要的孤兒。
  「用買的啊?」楊至吉同情道。
  「嘻嘻,不好意思。我和姊姊兩人在比嬌貴,誰都不會煮飯。不過,我們誰也不覺得丟臉,因為媽媽比我們更遜。」她摸著頭咍哈大笑,彷彿這是件相當值得驕傲的事。
  可憐的孩子,難怪瘦成這樣。楊至言的憐憫一發不可收抬。
  「小雕,伯伯家人口簡單,不在乎多一雙筷子,妳要不要到伯伯家吃完晚餐再去打工?」楊至言拘謹的臉上難掩期盼。
  「可以嗎?」花雕驚喜道。
  叩叩叩……外頭突然響起一串簡潔有力的敲擊聲,同時吸引兩人的注意力。
  花雕只來得及看見那個戴著污黑手套的頎長背影,來人敲完玻璃後沒給他們任何暗示或看他的榮幸,巳緩步踱回機車行。
  「伯伯,我不得不說,你兒子再這樣下去,早晚會被痛扁哦!」而且,榮膺第一人的極可能就是她。嘿,說不定他早被扁了不下百次。嗯……以他那種鳥個性,不無可能。「伯伯,我同情你。」花雕悲憐的拍拍他。
  「呃?」腦筋轉得慢,楊至言簡單的思路怎麼也跟不上花雕思考的速度。
  怎麼搭伙的事還沒談出個結果來,主題一下子偏離那麼遠?
  轉念想想,他家會惹是生非的就屬阿悠了。他知道阿悠的行為有些脫軌,卻不曉得已經嚴重到這種地步。
  阿悠和小雕同校,小雕會這麼說,表示她聽到什麼謠言了。
  「小雕,妳要是看到我兒子就替我講講他。」楊至言鄭重交代。
  要是看到?花雕狐疑。她以為只要是她輪班,就會常常看到那個欠扁的傢伙啊!
  已經三個月沒看到阿悠了,那孩子住在學校附近,打電話又常找不到人,除非是上課時間去學校找他……啊!他怎麼沒想到這點!
  「小雕,妳幫我帶封信給他,我現在就回去寫。」楊至言說到做到,不待對方答覆,人巳匆匆離開。
  花雕震驚得瞪凸了眼,試圖從混沌的腦子裡分析出這家子詭異的行為模式。
  為什麼一對朝夕相處的父子,有話不能坐下來講,必須依賴信件交談?
  而且還是由她這個第三者充當媒介?莫非……他們之間的隔閡已經慘到不願和彼此說上一句話?
  可憐,親子關係倘若惡劣到這等局面,就很值得為它掬一把同情之淚了。花雕不勝欷吁。
  ★★★
  隨著夜色加深,來客量遞減,花雕總算有時間將早班小姐點好的貨品一一搬上櫃,順便把店內外重新拖過一遍。
  公事忙完,她拿起隨身攜帶的英文單字卡默背不到三個單字,那個叫也恬的女孩低著頭靜靜走進來。
  有鑑於前幾次的經驗,花雕怕打草騖蛇,警覺的保持姿勢不變,一雙好奇的眼瞳卻不由自主地隨著她細瘦的身影來回溜動。
  啊,她回來了!飛速溜回眸子,她和藹可親的露出職業式的笑臉。
  「歡迎光臨。」
  「這個……」低快的訥訥聲,輕得難以辨認。
  為了安定她緊繃的情緒,花雕加強笑容的甜度,放慢收銀的速度,待她把採買的物品以超慢的速度一件一件放上檯面。
  女孩買的民生用品,剛剛好填滿兩個塑膠袋,花雕滿意的將發票和袋子提給羞怯的女孩,卻見她螓首垂得更低,一雙手隱在櫃檯下方磨磿蹭蹭,似有口難言。
  「怎麼啦?」她好奇。
  「還有……」
  「啊,什麼?」完全聽不見。
  「那個……」
  拚命豎百耳朵,她還是聽不清楚她那宛如蚊鳴的囁嚅聲,花雕乾脆傾前將耳朵湊到她鼻端下。女孩沒有心理準備,被她突來的舉動嚇白了臉色,驚退兩、三步。
  哦——原來是為了那個呀!拉開距離後,花雕看到她捧著的生理用品,恍然明白。
  那麼多包,她八成是不好意思跑太多趟,呵呵,但用報紙包不了……「來,別怕,我幫妳找看看有沒有紙袋。」花雕沒給她拒絕的機會,逕自彎下身翻找袋子。
  女孩忙著遮掩手上的東西,羞怯的天性使她不習慣別人的注目,更何況她雙手捧著一堆羞人的私密用品。
  「哈哈,我就知道!」花雕快樂地揚高手中的紙袋,朝她招手,「來呀!別怕。」
  猶豫了好一會,女孩滿臉通紅,忸怩不安的上前將五包衛生棉放上櫃檯。
  「妳看,放進去剛剛好不會被看到。」花雕笑呵呵地展現她的智慧成果。
  「謝謝……」收拾好花雕找的零錢,女孩突然拎著兩個塑膠袋就跑,教滿臉笑意的花雕有些傻眼。
  搞什麼……她的衛生棉!
  「喂!」花雕提起紙袋,快步追出。
  女孩就停在機車店前,彎腰和那個工作時完全不鳥人的傢伙說話。
  難能可貴的是,那傢伙不再是全然的緘默,花雕偶爾可以聽到他哼哈以對,但顯而易見,他對地上那些髒兮兮的機車零件仍然比較著迷。
  「哈囉,妳的這個忘了拿。」花雕加大笑容將袋子遞給滿臉通紅的女孩,並極力克制不讓發癢的拳頭朝那傢伙的後腦勺揮去,雖然她很想敲昏他。
  「對不起。」女孩微咬下唇啾著她,想要接過紙袋,卻因沒有多餘的手顯得左右為難。
  花雕看出她的窘迫,想幫她又不能丟下店,只好打起別人的主意來。
  「哇!那麼多東西,好重、好重,一個女孩家拿不動吧!」領教過這傢伙工作時有多『專注』,她漫不經心的彎下身子,漫不經心的靠在他耳朵旁大聲暗示。
  「小姐,不用了,我待會……再回來拿好了。」女孩看出她的用意,雙頰的潮紅氾濫得極驚人。那種東西怎能要阿逸哥幫忙拿,他是個大男孩呀!
  「喂,我說人家需要幫忙,你聽見沒!」花雕竭力大吼。他堅持裝聾作啞,她偏不如他意。
  飄滿氣油味的黑夜,偶爾會有氣動扳手發出來的巨大連動聲,再不就是呼嘯而過的飆車聲。處變不驚的人堅持不語,不愧是國家培訓出來的優秀人才,有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好本領,就不知他是懶得和花雕計較,還是樂在工作中沒聽見。
  心臟不夠強壯的女孩差點被花雕尋釁的舉動嚇哭,著慌得患搬救兵,偏生機車行獨剩一人留守。
  這個死爛人!到了這種地步,已不再單純的只是路見不平氣死閒人,花雕和他槓上了。
  「我……我先拿這些回去。」女孩不放心的邊跑邊回眸,期望能在事情一發不可收抬而回轉。
  花雕怒火攻心,正愁她不走,這下子她還客氣什麼。
  惱火的丟開紙袋,她蹲在他身旁,用力扳過他的臉。對方驚訝的與她對望,不懂她的怒氣從何而來。
  「人家在跟你講話,你怎麼都不回話啊!」
  發生什麼事了?楊品逸怔愕地瞪著憤怒的她。
  「回話啊!」還給她一臉無辜樣。
  「回話?」他真的不懂。
  「我剛剛一直在暗示說人家需要你幫忙,你幹嘛跩得像二五八萬,哼也不哼半聲?」她該狠狠地刮他幾句,教教他做人的道理的。
  「誰?」奇怪,他認識她嗎?
  「誰?」這傢伙和人家應諾了半天,居然全是在敷衍!花雕危險地瞇起眼眸。
  「誰要我幫忙?」他溫吞的重複,以為她聽不懂。
  「誰要你幫忙?」花雕從牙縫間擠出變調的聲音。
  「妳怎麼了?」楊品逸被她扭擰的面容弄胡塗了。
  炙熱的火舌從花雕的七竅爆噴出,「我像是怎麼了?」
  「應該是生氣吧!」說個話需要這麼用力嗎?楊品逸發噱。
  「你還有臉說笑,人家那個女孩剛剛附在你耳邊說了好多話,你還嗯嗯啊啊像個氣喘病發作的病患。」遲鈍!神經特粗的大恐龍!莫怪楊伯伯請她代為轉信。
  「哪個?」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得罪她的?
  也許一腳踹死他還太便宜他了。花雕抿緊唇,火得說不出話。她該考慮用凌遲的方式懲戒他,才能得到預期的效果。
  看到來接大夜班的陳媽媽已經泊好機車,花雕揮手請她先墊檔,陰惻惻的眸子掃回一臉懵懂的楊品逸臉上。
  他該感謝楊伯伯樂善好施,次次點心贈美人。衝著這點,她可以不與他一般計較,甚至願意委下身段替他釋疑。
  「聽好,我只說一次。就是那個羞羞怯怯,髮長到耳際,眼睛比我小一點點,嘴巴比我小一點點,臉圓圓的,皮膚比我白,個子和我差不多,體型也和我差不多的女孩。」怒氣在敘述的過程中逐點消退,她著火的眸子不再咄咄逼人,獨留下希望被附和的期待光彩。「怎樣,你有沒有印象?」
  困惑的人猛搔頰際,不時評量的瞟她幾眼,努力就她的描述想在腦海裡組合拼湊出一張最接近的臉譜。
  他曾經認識過這樣的女孩嗎?組合了老半天,楊品逸著實懷疑。
  他那對無辜的眼睛瞄來瞄去,不必明講,花雕也知道他對她辛苦描述的人全沒概念。真氣人!
  「老兄,我說了這麼多,你回報我一臉茫然像話嗎?」她仰頭瞪他,不打算輕饒他,卻見他莫名的撇開臉,彷若在逃避什麼。
  「妳的……東西……掉了。」
  幹嘛呀!怪里怪氣的……眼睛順著他示意的地方溜去,「啊——」花雕大驚失色的看見散了一地的加長型、夜安型和日用型。「嗚,那不是我的東西啦!」好想哭哦!
  楊品逸聽見她淒慘的嗚咽,想轉身……「不准回頭!」她大發嬌噴,灼灼的熱氣從耳根子狂熱的向上竄燒。
  嗚……好糗!
  花雕欲哭無淚的彎身準備收拾殘局,那個去而復返的女孩遠遠奔來,卻在不遠處收住腳,鷘恐萬分地瞪向這邊的地面,圓臉紅似火。
  「喂喂喂,就是她啦!」花雕激動的跳起來,猛拍背向所有人的楊品逸。
  楊品逸回頭,小心避開不該看的東西,直接將視線投射在遠處,只看到遠方一個小白點迅速隱進夜色深處,所以……他調回眼神,看向她。
  「怎樣、怎樣,有沒有印象?」花雕抱著一線希望,渴切地問。找出他的記憶力奇怪的變得很重要,她就是不甘心浪費那麼多時間在他身上卻一無所獲。
  微斂眉頭認真想了一下,楊品逸不給臉的老實搖頭。
  「你真拙耶!」花雕氣得跳腳。
  和女孩子相處的經驗並不多,楊品逸無法判斷她這種反應算不算正常,只知道他又想笑了。不過他可以肯定,很少有女孩子生氣的聲音這麼好聽、不刺耳。
  楊至言拿著信,從後面神色倉卒的奔出。
  「爸,你有事嗎?」楊品逸喚住他。
  「啊……」楊至言一臉迷霧,彷彿比兒子還納悶,直到發覺花雕也在,兩眼才回復清明。「小雕,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他理所當然道。
  「爸認識她?」楊品逸訝異。
  花雕深信她和楊伯伯的大兒子必定犯沖,否則她哪有可能那麼沒定性,老是輕易救他撩撥起火氣。
  上天寬恕她,若她不小心踹死這個人的話,衪一定得饒恕她,否則她不服!
  不過,這個人真不是普通過分耶,就算她不知道他叫什麼,好歹也知道他家有三個人。除了和藹的楊伯伯,欠人扁的他,還有一個弟弟和她同校,哪像他連她基本的存在也不曉得。
  「伯伯,信寫好了嗎?」花雕拿出驚人的自制力,漾出和悅的笑容,引得楊品逸頻頻側目。
  女孩子的怒氣都是這樣來去如風嗎?他好驚奇。
  「小雕,又要庥煩妳了。」有兒子在場,靦靦的老人變得拘謹、閉塞,彆扭著不怎麼好意思把信遞出。
  花雕硬抽走被楊至言捏得快爛掉的家書,想速戰速決,無意中卻解決了老人的煩惱。
  「老人家累了一天,該休息了。放心,我現在就幫替你辦妥這件事。」
  她軟聲哄楊至言離開,笑笑的伸手勾住越過她打算進屋去的楊品逸。
  楊至言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又說不出個重點來,愣愣的只好依言入屋。
  「小雕,妳明天要不要來伯伯家用飯?」和善的老臉突然從門後探出。
  是這件事嗎?好像也不是……那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好哇!」花雕爽快的點頭,垂涎道:「明天就有鼎邊趖可以吃了嗎?」
  「一定有。」這下他得趕緊去睡,明天好早點起床到批發市場採買材料。想到以後可以天天和小雕討論菜色,楊至言不禁欣喜若狂,什麼不對勁的感覺全對勁了。
  等老人重縮回屋內,花雕撐得好辛苦的嘴角才垮下。
  「拿去!」她忿忿地將信塞入楊品逸櫰中。
  楊品逸不解的瞧著沒寫人名亦沒封緘的標準信封,「這是?」
  「可憐你老爸要和你這個兒子談話竟然比登天還難,你愧為人子。」
  花雕開始數落,一雙手仍親暱地勾著人家。
  「給我?」楊品逸仍摸不著頭緒。
  「你差不羞愧啊!讓你爸用這種方式和你溝通。」花雕拿食指戳他的胸膛一、二十下,不堪負荷的指頭陡地一陣痙攣。真要命,他的胸膛是石頭做的啊?那麼硬。
  拿她當外星生物般看了會兒,大惑仍不得其解,楊品逸抽出信紙,不願再為難自己。
  「對了,阿逸……」楊至言不知想到什麼,又從屋後門身而出,心無掛念的這一次,他終於發覺兒子和花雕親熱的挽著手,像對戀人。「啊,你們繼續、繼續,當我沒出來過。」他臨撤回屋後的一眼,明白寫著欣慰。
  是了,就是這個地方不對勁,原來阿逸和小雕這兩個孩子背著他偷偷來往,好好,很好。阿逸幾歲啦……他大阿悠七歲,阿悠今年十六歲……哦!
  不知不覺中,阿逸已經二十三歲啦!小雕好像是十八歲,等她畢業後兩人再結婚還來得及。
  沒關係,兩個都還年輕,慢慢來,不急、不急……楊至言喜上眉梢,欣喜他這個木訥的大兒子總算有人要了。
  楊怕怕的反應怎麼那麼古怪?花雕斜挑柳眉,狐疑極了。
  「你爸剛剛是怎麼了?」推敲半天想不出原因,她仰頭詢問適巧看完信的人。
  「我爸?」收好信紙,楊品逸左右梭巡。「在哪?」
  「你沒看見?」花雕驚異的直指通往後面的門,顫聲問道。當她得到一個肯定的搖頭時,花雕決定,回去睡覺絕對比和大象對話要來得有意義。
  沒耐性的扭身要走,花雕才臉紅的發覺她一直很不要臉的勾住人家的手臂不放,難怪楊伯伯的笑容那麼……「討厭啦!」猛力抽回手,她捂著紅燙的臉嗊道。
  她又怎麼了?楊品逸莫名其妙的看她小臉緋紅,看她嬌嗊地轉過身。
  「喂。」
  花雕止住腳步,橫眉回身,「什麼喂,本小姐有名有姓叫花雕。」
  原來她就是花雕,奇怪的名字,爸在信上說她和阿悠同校。
  楊品逸輕搖手中的信,「這是給我弟的,麻煩妳。」
  「胡說!那明明是給你的。」憑她和楊伯伯的交情,哪可能出這種岔子。
  「妳可以打開看看。」他不慍不火的建議道。
  「那是別人的隱私,我怎麼可以這麼做。」花雕死鴨子嘴硬,不願承認那對和喣、堅定的澄眸正逐步消融她的信心。
  「沒關係,裡面沒寫什麼。」楊品逸把信丟給她,彎身欲清理地面,不知何故急急煞住勢,侷促地背過身去。
  人家硬塞給她,不看未免說不過去。拗不住好奇心,更不想讓人家指責她亂扣罪名、是非不辨,花雕終於可恥的看了信。
  怎麼可能?嗚……信真的是給楊今悠的耶!
  她滿眼驚愕,蜜色小臉以驚人的速度量出羞愧的淡紅,再思及方才不分青紅皂白、劈頭就給無辜的他一頓好罵,花雕深覺無地自容。
  真要命,原來她和楊伯伯雞同鴨講了一整晚!
  「嗯,妳……」楊品逸清清喉嚨,試圖博取她的注意。
  「什麼……」花雕氣若遊絲,磅然的氣勢一落千丈。
  「那個……」他十分不自在。
  「有事你就明講,我又不會吞了你。」好想哭哦!嗚……嗚……該怎麼開口……楊品逸煩惱地輕搔耳鬢。
  「小雕,十一點半了,妳姊姊打電話來催妳回家了哦!」值大夜的陳媽媽從隔壁走過來喊人,突見散落在地的女性用品。「哎呀,地上怎麼掉了那麼多包衛生棉!小雕,妳也真是的,給人家大男生看見會有多尷尬呀!」她責怪地拔高那原已尖銳的嗓音,邊俐落的收拾殘局。
  已經尷尬透頂的大男生,默默將展示在外的機車一輛輛牽進店裡。
  「你……你真討厭,幹嘛不早說嘛!」花雕又羞又惱的決定,她再也不要理這個討厭鬼了。


  **第三章**
  花雕徹底見識到何謂百口莫辯,是在一個寒風凜冽、將雨未雨的午後……「喂喂喂,這班就是國三甲啦!」企管大樓二樓的走廊,不知是哪位好事者在競相走告。
  「真的啊!」
  轉出財管大樓,繞進銜接在左翼的企管大樓,正穿過二樓,準備抄捷徑到後出體育場的國三甲同學,忽然發現她們成為企管科一年級學弟妹注目的焦點。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因好奇而紛紛湧到門窗邊的學生開始評頭論足,熱烈的討論聲一班接一班,相互交織,很快就遍及了整層樓。
  「花雕學姊!」不知從哪間教室,哪位學妺惡作劇一喊,跟著此起彼落的叫喚聲或挑貿、或開玩笑,連聲飄揚。
  「花雕學姊……」
  「花雕。」
  「女兒紅……」
  只想擺脫惡夢顧不得其他,花雕加快步伐假裝沒聽見,偏偏天生好事難放棄的陳芳伊無法噤聲不理。
  「喂喂,花雕,有人在叫妳!」她扯開喉嚨自後面喳呼起來。
  這個大嘴婆……沉鬱的面容瞬間扭曲,花雕差點拿出背袋裡的網球拍敲昏她。
  「聽到沒、聽到沒,有人在叫花雕耶……」
  「看到了!好像就是那個綁髮辮、長得不怎麼樣的那個。」
  「妳少酸溜溜了,人家楊令悠喜歡就好。」
  聽力好得驚人的陳芳伊瞠目狂呼,「什麼?妳釣上楊今悠了!」
  嘩啊……這下子不僅是學弟妺要讚嘆,連國三甲的同學也要嘖嘖稱奇了。
  Shit!花雕黑著臉衝下樓,甩開所有詭譎的眸子,跑上坡頂的網球場,天際卻在這時淅瀝嘩啦下起滂沱大雨。
  慘哉,這下子體育老師又要以錄影帶折磨她們兩節課了!她才不要讓那票好奇的八婆得到滿足,煩死自己。為蹺課找好理由的花雕,快樂的一旋轉,飛也似地往回衝。
  陳芳伊舉高背袋擋雨,遮遮掩掩往上跑,透過被雨水打濕的鏡片,隱約看見迎面衝來的一道人影,正遮遮掩掩往下跑。
  「喂,小雕,妳要去哪裡?」看清來人後,陳芳伊身手敏捷的閃出綠蔭,大張雙臂,堵在路中央。
  開玩笑,剛出爐的超人氣緋聞女王怎能讓她溜呢?楊令悠的事無論如何她都必須給她們一個滿意的交代,以彌補她欺瞞同學的罪過。
  怪怪,花雕哪來的時間注意到楊令悠的?
  同窗三年來,當同學們忙於聯誼、交男朋友和崇拜偶像的時候,花雕什麼都看不見。為了賺錢,只要是佔用到課餘時間的活動邀約,她小姐一律敬謝不敏。對胸懷抱負和理想的她來說,打工絕對比秏在學校有意義。
  即使在學校,只要一有空暇時間,花雕絕對是窩在一角K她的英文,眼中明擺著任何人都動搖不了的兩件事——打工和英文。能讓花雕記住名字和臉孔的偶像、明星十分稀少,可能得大牌如美國那些擁有兩千萬美元身價的影歌星之流的才行,台灣目前還沒一個有幸讓她記牢,即使知道名字,花雕往往也不記得長相。
  因此,她一定不曉得楊令悠是位前途極被看好的名模,最近更因密集播出的系列電視廣告而迅速走紅的事了。
  這般推算下來,陳芳伊更加想找出答案。
  靈巧的連續閃過幾個擋路的死黨,花雕回頭笑罵,「擋什麼擋,擋出人命,妳們可賠不起。」
  「喂,妳這傢伙又要蹺課了!」陳芳伊氣呼呼地站在原地乾瞪眼,沒勇氣學人家一蹺了之。
  「什麼蹺課!我肚子痛,要回家休息啦!」花雕健步如飛地跑著。
  「妳這樣活蹦亂跳叫肚子痛?」
  「廢話!難不成要我呼天搶地爬下山,才能證明我的痛苦是不是?」
  「人家我們很樂意扛妳下山的。」
  「安啦!改天會有那個機會讓妳們扛的,今天風狂雨驟,不敢勞駕諸位大德。」花雕盡量往左側靠去,與右惻上山的同學保持一定距離,以免不小心被逮著。「星期一見,大家不用太惦念我。」要蹺當然要蹺個爽,來個連續假期是最好。哈哈,連休兩天半耶,多愜意呀!
  「哇拷,聽她的言下之意,這傢伙該不會連明天的份也一起痛下去了吧!」
  「妳沒看我面有菜色,休克在即的虛弱模樣。若無法發揮同情心,建議妳用擠的,同學。」縱然豆大的雨點打得人發疼,也不能影響花雕的好心情。
  「我倒覺得她像吃了快樂丸。」
  「喂,小雕,我們也肚子痛啦!」其他同學跟著起鬨,無憂的生命力在這票亮麗的少女身上特別容易尋覓。
  「別客氣,統統一起來。」猖狂地大笑兩聲,揚長而去的人向右拐進企管大樓。
  覺得自己像披了一塊沒擰乾水的破布,渾身濕得極不舒服,花雕專心扭擰墨綠色運動外套的衣角,藉勢壓低臉快步行經企管大樓。
  這裡是一樓,應該不會有剛剛那波騷動了吧!經過第三間教室時,花雕的頭已經低垂到不能再低了。不太妙,這裡是那個任性小子的勢力範圍,誰知道會不會有意外發生……「喂,花雕學姊。」
  shit!她就知道。
  一串凌亂踉蹌的腳步聲,和變聲期特有的破嗓門,直直向急著想逃開的花雕逼來。她嘴角抽搐地發現,剛敲完鐘的走廊因這聲叫喊一下子又湧出許多人。
  「花雕學姊……」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仍是盡心盡力地追著、叫著。
  絕望地瞧一眼冗長的走廊,花雕含淚停腳,知道她不能再假裝聽不見來曚混過去,否則後面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會嚷得全校皆知。一旦教務主任、訓導主任被驚動,到時她還蹺課個鬼啊!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竊竊私語聲再度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蔓延開來。
  又來了……花雕在心底泣血哀號。
  「花雕學姊。」
  不自量力阻在前頭的瘦小學弟,令花雕大皺其眉。
  「幹嘛?」不善的語氣透露著太多不悅。
  功課差強人意又缺乏傲人的才華及卓絕的外貌,難得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他怎肯輕易放過出風頭的機會。嘿嘿,身為楊令悠的哥兒們之一,就是有這種好處。
  油頭小子炫燿的亮高手中的信封,走廊兩旁的同學個個瞠目以待。
  他作態的一清喉嚨,花雕的頭皮就不由得跟著發麻。
  「這是楊令悠託我拿給妳的。」他若無其事地丟出驚人的炸彈。
  大小不一的抽氣聲,既羨慕又嫉妒的重重響起。
  「他呢?」花雕面容失面,陰陰問道。
  「在教室內監視別人幫他趕作業。」嘿嘿,成天趴在窗口垂涎過往的女同學也不是件壞事嘛!
  那天楊今悠收下她的情書還笑咪咪的和她在走廊交談了一會兒,使所有企管科的人印象深刻,還有她那無人能出其右的嗲嗓也讓人印象深刻。
  身為楊令悠的死黨兼護衛之一,他願牢牢記下這位平凡的花雕學姊,因為她讓人印象深刻。
  楊令悠可不是隨和的同學,也不可能理那些驅之不盡的愛慕者,更甭說是回信了。所以說,他對這位花雕學姊非『印象深刻』不可,因為她破了很多楊令悠的第一。
  「你就不能私下拿給我嗎?」花雕抖聲恨道。都怪她雞婆幫楊伯伯送信給楊令悠,才會鑄成大錯,這一錯,有樣子非得錯到畢業不可了。
  「反正妳正好經過企管科嘛!」全校的每個女孩都會『正好』路過他們教室,這些執迷不悟的女孩哦!不是他愛說,拜哥兒們之賜,他看得實在有些倒胃口。「啊,對了,花雕學姊,以後妳有事,儘管找小弟代勞。妳有沒有話要帶給我兄弟?」好心的學弟說到最後突然欺近臉色忽青忽黑的花雕,故弄玄虛地壓低聲音。
  生氣的搶過信,花雕卯足勁朝側門衝去,胸腔脹得快爆炸,痛扁人的念頭持續增強。
  都怪她平常對同學間流傳來、尖叫去的偶像話題不感興趣,現在可好,自作孽了吧!好心當信差,送信送到紅得無法擋的超級名模手上也就罷了,頂多被不知情的人以為她是熱情過度的追星族。反正中國人以健忘出名,只要她裝傻了事,日子一久還怕留下案底嗎?
  人都是這麼自我安慰沒錯,可是由剛才二樓那陣騷動她突然警覺到,渺小的生靈終究是算不過萬能的天。她再強裝鴕鳥也沒用,不知哪個好事者已將她一生的痛渲染開來。
  最氣人的是那個欠扁的死楊令悠!如果他能控制點,別臨門踢上回信這麼一腳,判下她的死刑,沒有證據同學焉能將她如何?
  好了,這下子被他這麼一攪,日子難捱根本已成定數。首先不會放過她的,就是班上那癡戀楊令悠成狂的姊妹淘。
  嗚呼,她還有兩年半要熬耶。
  死——楊、令、悠!
  ★★★
  楊品逸將桌上那塊比墨汁還黑的毛巾挑來,隨便抹淨雙手,回頭替客人發動車子,檢測性能。
  噗噗噗……機車的引擎聲有些不順,白煙頻頻冒出。他熄了火,蹲在車體旁做調整。
  重試一次後,他轉向等在一旁的中年婦女,「可以了。」
  「你剛剛說多少錢?」婦人將雨帽拉好,掏著錢包重複問道。
  「一百塊。」楊品逸將水桶提到屋裡頭。
  「哎呀!怎麼那麼貴,人家前面那間機車行補個胎不過五十塊而已,你們這家居然貴上倍。」
  「這是公定價。」她前恭後倨,急劇轉變的態度,楊品逸有些傻住。
  「這是哪個公訂下的價錢?」婦人對他的反應感到滿意,裝腔作勢地雙手扠腰。「隨便糊個針眼大的小洞就要一百塊!你不要以為我們是門外漢就獅子大開口,當我們消費者好欺負,當心我告到消基會,告得你們無法營業。」
  「這……」拙於言詞一直是楊品逸的致命傷,對這種為一塊錢也能扯得臉紅脖子粗的主婦,他習慣禮而讓之、敬而遠之。
  「八十塊是我能給的極限,要不要隨你!」婦人盛氣凌人地掏出零錢,眼神猶有忌憚地偷覷高大、感覺起來似乎很好欺負的修車師父。
  「太太高興就好。」他實在不想為了微不足道的小錢浪費時間。與其爭這些,他不如多花些時間幫阿勁調整那輛本田機車的性能。
  二十元可以多買一把蔥了。婦人喜從中來,厲色馬上緩下,「對嘛,做生意看的是長長久久,年輕人創業就該腳踏實地。」
  這個歐巴桑真差勁,得了便宜還敢拿喬!
  心不甘、情不願地專程待人家送信來,花雕本來是窩在便利商店K英文,等楊品逸忙完,若不是這位太太奇大的嗓門嚷嚷開來,她也不會看到這讓人火冒三丈的一幕。
  「一百塊,不二價。」她衝動的切入兩人之中喝道,教楊品逸看了一愣一愣的。
  「妳是誰呀?」瘦太太闊聲大吼。
  「妳管我是誰!反正一百塊,不二價。」遇強則強、遇弱則弱,是花雕堅持不變的待人原則。
  她最最看不順眼這類挑三撿四又愛比較的爛客人,為了美容聖品一擲千金,眼兒絕不會眨半下,卻愛計較人家勞心勞力、辛苦掙得的幾毛錢,真讓人不齒到極點。
  本來嘛,楊品逸以為他是輕輕咳一下便能震盪股市的企業家嗎?想學人家做慈善事業,也要等他有足夠分量。再說施捨是要看對象的,像這種喜歡貪小便宜的女人,哪配!
  「哇,現在的女孩子真是兇耶!妳扠起腰想幹嘛,打人啊?」意圖以潑婦的音量壓過花雕嗲細的嗓音,婦人喊得可用力了。
  「少廢話,一百塊,不給的話……」花雕的面容一凜,俯身找尋散遍地面的工具,挑起一把螺絲起子,她認真的掂量,不明狀況的婦人當即嚇得花容失色。
  「喂,妳幹嘛!」楊品逸緊張的拉住花雕,這才發現她全身濕透。
  想起少年犯罪率激增的統計數據,婦人恐懼的失聲尖叫:「殺人啊!」
  「殺個鬼啦!我才不會為妳這種女人葬送前途咧。」花雕甩開楊品逸的手,走列車尾蹲下,威脅地瞄著後車胎,「妳給是不給,不給的話,我就讓妳的車胎回復成原來的樣子。這裡不賺妳的錢,反正前面那家比較便宜,你去那裡重新補胎好了。」說完,她作勢用力刺下「妳住手,我給錢了!」臉色慘綠的婦人神速掏出鈔票,強塞進楊品逸手中,死也不要在傾盆大而中推那麼一大段路累壞自己,何況那間機車行的收費比這裡貴上一半有餘。
  「這還差不多。」花雕起身,站到楊品逸身側,快意的拋接螺絲起子。
  不苟同地斜睨她一眼,楊品逸自空中抓下螺絲起子,沉默的收進工具箱內。
  婦人臉色灰敗的跳上機車,騎車逃逸前她不甘心地破口大罵,「恰查某!誰娶到妳誰倒楣。」
  「我才同情妳老公咧!」花雕不堪被激,惱火地回吼。
  女人的戰爭千古不絕,耍詐使潑的大有人在,但親眼目睹的震撼力實在太驚人,不能怪楊品逸呆愣好半天,回不了神。
  「還發呆?我真替楊伯伯擔心。他若放手將機車行留給你經營,以你這種菩薩心腸,我懷疑這間老店能支撐多久。」花雕氣呼呼地卸下紅色背包,狠瞋呆立在一旁的人。「喂,別發呆了,幫忙看看我的機車,為什麼每次啟動時都有一種很奇怪的聲音……你幹嘛,練習靈魂出竅啊!」嗯,吼一吼後,情心好多了。
  「二十塊而已,何必鬧得不愉快?」被她曲肘撞回神,楊品逸微聲嘀咕,卻讓耳尖的花雕聽見了。
  「你說那是什麼話?二十塊不是錢啊!所有的大錢都是由小錢累積起來的,而且今天我是對人不對事,問題的關鍵也不光是錢。你沒看那個太太存心佔你便宜,欺你沒應變能力嗎?這種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你若一味忍讓,到最後就會發現自己跌入永無止盡的惡夢中,無法脫身。」花雕隨著走來走去的人團團轉,轉得頭都昏了,索性抱住他的手臂,制止他轉暈她。「喂!我可是為你好,你好好聽我把話說完。」
  「妳還沒說完啊?」楊品逸無奈極了。
  「剛要進入重點。」他那是什麼臉?她願不計前嫌將打工的心得傾囊相授,是看他可憐耶,不懂得感恩的傢伙。「不管你想不想聽,我都要說。
  那種人很容易得寸進尺,相信我,我從國二開始打工,一直到現在在尤媽媽的便利商店兼差,做的都是服務業,看遍世間各類奇形怪狀的男女老少。所以相信我準沒錯,本人的奉勸絕對是鍍金的良言,萬金難買。」她拍胸脯保證。
  「尤媽媽?」前面那一堆拉雜話楊品逸全沒聽人耳,獨獨注意到這個熟悉的稱謂。他頗為詫異地指著隔壁,「妳說的便利商店是那裡嗎?」
  我的天啊!這傢伙居然間這種蠢問題!和他說不到三分鐘話,花雕又瀕臨發狂邊緣。
  「請問一下,你知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她惡狠狠地問道,心中已有底。
  「叫……」傷腦筋,她到底叫什麼?楊品逸一臉困擾。
  花雕不甘受庤,揚起拳頭、臉色難看地哼了哼,眉眼不善地凝聚風暴,「什麼?」
  楊品逸覺得保持沉默可能會比較好,他真不明白為什麼她老是生他的氣,他和她並不熟。
  「你這塊超鈍的大木頭——」花雕不客氣地重捶他胸口一記,報答他的漠挸。「我天天到你家用晚餐,少說有一個禮拜了。就算你熱愛工作,從來沒有和我同桌吃過飯,也該懂禮貌弄消楚我的名謂,你根本是瞧不起我嘛!」能怪楊伯伯總是一臉落寞、孤苦寂寞的模樣嗎?和這種人一塊吃飯,沒胃潰瘍已經很不錯了。
  「這是兩回事。」她一邊甩動發疼的手,一邊板臉訓人的模樣很有趣。楊品逸忍住笑意,拉開她纏人的手,手碰到她衣服時眼神閃了下,轉身往屋後走去。
  「不准跑,我還沒說完哪!戰敗就想開溜啊!」花雕追他到門後的樓梯口,即不敢逾越客人本分跟上樓。「喂,現在已經三點半,超過午睡時間太多,先告訴你我可沒在機車行打過工哦!」這時候沒看到楊伯伯,他八成又跑去前面的茶葉店泡老人茶、話家常了。
  楊品逸要笑不笑地走下樓,手上拎了套衣服,走經她身邊時將衣服丟掛在她肩上。
  「把機車鑰匙給我。」
  一時反應不過來的花雕隨他走出,用腳尖勾起丟在角落的背包,在楊品逸驚異的注視下,探手進去撈出繫有三顆金紅色鈴鐺的鑰匙串,遞給他。
  「妳的車子是哪一台?」她的手腳很靈活。楊品逸笑看零零散散停靠在路邊的機車。
  「那輛。」花雕直指便利商店門口一輛墨綠色的五十CC機車。
  楊品逸大步走去,頂著大雨將機車騎進店裡。
  看他那麼大的個頭坐在自己的機車上,其實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但花雕說不上來哪裡奇怪,只莫名覺得自己縮小了好幾號,連帶的覺得伴她度過數個寒暑的破車也變迷你了。最不可思議的是,她竟能感受到楊品逸身上那股寧靜、安定的力量。
  由錯覺引誘出來另一種花雕從未經歷過的情感,曖曖柔柔地包圍住她心房,給予以她無限的安全。
  楊品逸蹲下修車前,由餘光中瞥見她不動,怪異的指明,「浴室在樓上。」
  難怪她覺得又重又濕又冷,原來是這身濕衣服作怪。花雕拿下肩上的衣服,把冰涼的小臉埋進乾淨的衣服裡摩挲,十分感動。
  「謝謝。」心房被他的體貼激起一股前有未有的甜蜜悸動,她匆匆拋下感激,飛快溜到樓上洗澡。
  楊品逸沉迷在工作裡,沒聽見那句沙啞的感謝。
  花雕洗完澡出來,全身透溢著皂香味,舒舒爽爽踱回楊品逸身邊。
  他正在催油門,並壓低身體聆聽引擎的聲音。花雕抓起垂至膝蓋的襯衫下襬在腰間綁了個結,從背包裡摸出梳子梳順長髮後,三兩下編好髮辮。
  「喂,你有沒有覺得我的樣子好滑稽?」打理清爽,她貼在楊品逸身邊咭咭笑。
  雨勢磅然的午後,冬季以獨有的陰霾及冷冽強調無情。潮濕的空氣隨著花雕的出現,濃濃的滲入怡人的香氣,無形中調和了冰冷,亦鑽進楊品逸獨我的世界裡,淺淺地波動他心湖。
  工作時,他絕少受外務干擾,常是全心全意到了忘我的境界,投入這份他喜愛且狂熱的興趣。
  國中畢業後,楊品逸以榜首的優異成績進入北部一所極富盛名的專科學校就讀,五年後又以同樣亮麗的名次走出校門,他並沒有像其他企圖心旺盛的同學懷抱著可望而不可及的遠大夢想,汲汲於耕種自己的理想,反而回歸租業,協助父親經營傳承有三代的小機車行,甘之如飴當起修車師父。
  明明年輕、資質過人,為何放棄大好前途,竟日與油漬為伍,混在下層階級以勞力換取血汗錢?
  許多人匪夷所思,急切想追索事情的真相,卻在得不到答覆後,自作聰明的發揮想像力,認定他被家務套牢,同情他有志不得伸展。比較激進的同學,則半諷刺、半玩笑地鄙夷他志氣小,不敢有所作為,無法承受失敗的挫折,期望藉此激起他的雄心壯志,卻是屢試屢敗,大多數的師長會以惜才的心情,痛惜他的選擇。
  諸多的建議、激勵、批評指教,在楊品逸連連推掉同學心目中排行前幾名的工作聘邀後,如嚴冬的雪花紛至沓來;虛心受教的他少有置喙,被人逼到無路可退時,頂多一笑置之。
  他安於平逸,享受平逸,天生少慾少求,自然是雄心萬丈的人所不能體會、理解。楊品逸心知要想人人都了解自己,不單是癡人說夢話,末了只會落得徒勞一場,他不喜歡做無謂的抗辯。
  桌子尚且有四個角、正反兩個面,遑論包羅萬象的大千世界。生活本是由各種不同的層而建構而成,他一個能力有限的凡民,自然無法面面俱到亦不想為難自己。
  「喂,你有沒有覺得嘛!」花雕不滿他老是以沉默搪塞人,用力搖晃他的手肘。
  檢查出離合器有問題,楊品逸蹲身想修理,花雕不放過他,噘高嘴頑固地搖著。拗不過她的固執,他認輸,百般無奈地扭頭看她。
  衣服經她摺摺捲捲,不但沒有更貼身,反而強調出她的袖珍。楊品逸忍不住想笑。
  他合身的牛仔褲、襯衫穿在她身上,簡直和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誇張又新奇。她把過大的深藍牛仔褲管摺起一大截,變成農夫褲,棕黃格子相間的襯衫袖口捲高到肘彎,因腰身過細,而將衣服的下襬打個結。
  無法不被她紅撲撲的臉頰吸引,他不好意思明目張膽端詳,遂閃閃爍爍的瞥挸她。
  那張極為平凡的小臉因洗熱水澡蒸騰出一層粉嫩的色澤,那雙閃閃生輝如烏木般的瞳眸跳耀著無窮的活力,她過於纖細的身軀包裹在這身不合宜的服飾裡,顯得格外嬌小、惹人。
  不曉得他的一掌能不能掐碎她?楊品逸加深笑容。
  「很可笑嗎?」花雕低頭審挸自己的衣著數遍,不知不覺慢慢習慣了他的沉默。
  「還好。」楊品逸不敢掉以輕心,小心翼翼蹲下。
  從小到大由於性格使然,他鮮少有和女孩子交往的經驗。就算學生時代幾個女同學被他的外形吸引,不顧矜持倒追,對方也多在雙方交往不到一個月,受不了他的木訥和遲鈍,提議分手。
  他承認,感情這一門學科他沒修到半點學分,也不曾嘗試去了解女孩子的心理及感受,所以在女孩子面前他確實稱得上笨拙、駑鈍。
  這人工作時怎麼能夠那麼專心啊?花雕奇怪的蹲在楊品逸身旁,歪斜身子將頭探到他臉下,凝眸端視他。
  不管楊品逸如何專注,被一雙不懂得放棄的炯眸大剌剌凝睇了十來分鐘,任誰都不可能假裝不知。
  保持側身傾斜的姿勢不動,楊品逸斜瞟下方閃爍著大問號的粉臉,無言詢問。
  以前看他就有氣,沒時間也沒心情注意他的長相,現在她才發現這塊木頭長得很帥耶!濃眉、大眼,有稜有角的臉龐略顯剛硬,卻巧妙的被英偉的五官中和成出眾的臉龐,再加上這副天賜的修長身軀,他和他那個萬人迷弟弟果然是兄弟。
  可是他比較順眼。花雕竊笑不止的眼瞳不經意對上那雙益發狐疑的黑眸。
  「你好像很怕我?」她脫口而出。
  楊品逸倉皇地溜回眸子,不予置評。
  「你是不是很怕我?」他不別開眼還好,一別開她就更想查清真相。
  也不知道他的回答為什麼對她很重要,花雕就是覺得有疑問擱在心底很不舒服,更不想讓人當妖怪怕著。
  「是不是嘛?」他怎麼不說話啊!
  「不是。」楊品逸瞪著機車,不敢妄動。
  「既然不是,你為什麼不敢看我?」花雕認真的再問。
  這種問題要怎麼回答?楊品逸為難的輕搔頰邊。
  「你別說,我知道了!」花雕驀地快樂宣佈。「一定是因為你想追我!」
  以前那些想追她的男生也都不敢直挸她水汪汪的靈眸。
  呃……楊品逸有些怔愣。
  「對不對?」她熱切地勾住他的手。
  「呃……」那雙期待的眼瞬間綻放的光彩,足可照亮大台北的雨空,楊品逸完全無法回答。
  「沒錯了,以找對你的粗淺了解,你這樣呃啊呃的說不出個東西來,就表示同意我的話了。」她又快樂的擅作決定,也為自己越來越了解他而雀躍。
  「這……」有嗎?
  「不用不好意思。」她用微翹的屁股撞撞他,並在他身旁磨磨蹭蹭起來。「以後我會盡量抽空天天到店裡來。」
  以前留學基金不足,她不敢交男朋友浪費時間,現在錢巳存夠,再來的打工、擺攤純粹只是玩票性質,當是消遣。昔日為了理想犧牲而不敢嘗試的,她下定決心在出國留學前統統試一次。
  首先,她要一個男朋友,就是越看越順眼的——楊、品、逸!嘿嘿。
  「為什麼?」楊品逸呆呆地問。她天天來幹痳?機車行全是油漬,清一色男孩子的天地,她一個女孩子在這裡,實在……「盡一個女朋友應盡的義務啊!」花雕忽然掩嘴偷笑得好幸褔。以前天天聽同學嘰喳她們的另一半,她沒什麼特別的感覺,現在,哇,有男朋友的感覺好好哦!
  女朋友?楊品逸日瞪口呆地滑掉手中的套筒,整個人傻住。
  「哎呀,看你感動的,大家都是自己人,毋需客套啦!」花雕笑咪咪地幫他撿起套筒。
  客套……自己人……這……淅瀝嘩啦……狂驟的暴雨兜頭罩下,有夠莫名其妙的,楊品逸意外多出了位貼心的女朋友。他那位不請自來的女朋友眉開眼笑,一臉幸褔美滿。
  奇事月月傳,年末尤其多。
  專三上學期,花雕無端招惹風雨,以驚人的速度霸上學校『風雲人物排行榜』第二名寶座,氣煞她也。幸好這端『風雨』與她間接的利害關係,她咬緊牙根也就得過且過。唯盼經過兩個月寒假的沉澱,大家發昏的腦袋能清醒些,還她個清白。
  雨勢何時轉弱,已無人在意,只煩躁那淅淅瀝瀝的細雨,綿延至大寒過後,依舊惱人地落個不休。
  立春的腳步已近……


  **第四章**
  大後天是除夕了,台北的人潮慢慢在流失,街道逐漸冷寂,最後被遺留下來的只剩土生土長的台北人。唉,他就是其中一個。
  人怎麼越到過年越寂寞啊?楊至言第數度持住掃帚,無精打釆的張望陰涼的外頭。感觸油然而生,他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阿逸,阿悠有沒有說要回來過年?」他幽幽嘆道,語氣裡的認命巳不抱任何希望坐在裡頭吃早餐、若有所思的楊品逸放低碗,「我沒告訴爸,他後天要去關島出外景嗎?」
  「對哦。」楊至言心不在焉的再嘆一口氣,感慨更深。「他已經好幾年沒和我們一起圍爐。現在的孩子只想追求刺激的生活,傳統都不想顧了。」
  楊品逸停筷想了想,得不出結論,決定還是食粥比較實際,等一下還有很多工作要做。不料,前頭又傳來一串淒涼的哀嘆聲,聽得他差點吞不下粥。
  「阿野和阿勁那兩個小子,今年有沒有說要來這裡打庥將啊?」楊至言有一下、沒一下掃著地。依慣例在休假前一天,父子倆會著手大掃除。
  「阿野去巴西參賽,阿勁也跟著去了。」聽到嘆息聲又起,楊品逸突然覺得手上的瓷碗也變重了。腳用力往地上一頂,椅子後滑到門口,他看見外頭的人瞪著馬路出神。「爸,你想不想去哪裡玩?我開車帶你去四處繞繞。」
  「不要了。」楊至言垂下雙肩,怏怏回神。才兩個人而巳,阿逸和他一樣不受講話,人無聊了。「那小雕呢?她的父母不是聽說住在國外嗎?叫她來這裡過年了。」楊至言靈光一閃,黯淡的老臉光彩乍現。對哦,怎麼沒早點想到呢!
  這個……楊品逸猝然停住筷子,不知從何替自己的清白辯駁起,況且老父從六點半起床嘆到現在,好不容易有了笑容,做兒子的怎忍心敗興。
  隨爸了,只要他快樂就好,楊品逸妥協地再度回到餐桌前,動筷夾麵筋。
  「我就知道你不好意思說。沒關係,我幫你去叫她。」有小雕氣氛就熱鬧多了,她前天還說要把治腰痠背痛的套餐食譜抄給他,找她要去。
  楊至言興匆匆丟下掃帚。
  「爸,她值的是大夜班,現在才早上九點。」楊品逸探出頭好心提醒。
  經過花雕天天耳提面命,他總算略盡『男友』之責記住她的上班時間。雖然他完全不清楚是何因素使兩人的關係丕變。反正於他無礙,他隨遇而安慣了。
  「難道妳不知道那個早班小姐去生孩子,小雕幫她代班已經有一個月了?」楊至言停在廊外,極其訝異。
  楊品逸淡淡的搖頭。
  「你不要整天只懂得組機車、改裝機車,隨阿勁他們東跑西跑,分點注意力給小雕吧。」兒子不痛不癢的態度,令楊至言產生嚴重危機意識。
  這孩子人品不錯,常常有女孩子追他,卻總是被他沉靜的個性悶走了。
  小雕幾乎是天天到家裡吃飯,有空就膩在阿逸身旁,再遲鈍的人也該瞧得出這小倆口在談戀愛。怎麼阿逸對小雕這麼疏忽?
  唉,都怪他不愛說話,連累兩個孩子也和他一樣。若不是生性開朗的老伴太早過世,這兩個孩子應該會正常些吧!
  不行,他得幫幫阿逸。
  「爸,你誤會了,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楊品逸邊洗碗邊慢條斯理澄清,結果沒聽到半點回應。
  洗好碗,他出來查探究竟,只看到被棄置在地的掃把。走廊上尤香琳適巧攜女兒自門口經過,笑著對他點點頭。
  楊品逸回以頷首,撿起掃把擺好,轉身回廚房。
  「老楊,你在找我嗎?」尤香琳笑看老鄰居從她店裡失望的走出來。
  楊至言走回機車行才發現老鄰居等在那兒,不禁羞窘,「不是。」
  「還是你在找小雕?」尤香琳笑開了臉。小雕那種粗率中不失細膩的平易個性,似乎很得附近鄰居的緣,只要是她值班,鮮少會一個人孤零零待在店裡,總會有人過去找她聊天,她甚至曾經看到羞怯的也恬逗留在店裡和她說說笑笑。
  她搬來這兒這麼久,和也恬談話的次數五指都數不滿,小雕真不簡單。難怪阿嫚說小雕寒、暑假擺地攤賺的錢,可以抵過她們一間店的單月收入。
  尤嫚玲雙手插在後褲袋,輕佻地嚼著口香榶哼道:「小雕的爸媽上星期回國,這幾天都請假啦!」
  「阿嫚,把口香糖吐掉。」尤香琳沉下眉,慍惱輕斥。阿嫚一翻白眼,聳聳肩假裝不知,口香榶越嚼越起勁。
  尤香琳為女兒叛逆的挑釁行為,面臨前所未有的挫敗。
  這幾個月為了新開的分店,她每天忙得焦頭爛額,回家時間一延再延,甚至曾經通宵。準備工作一告段落,她愧疚滿懷企圖與女兒敘天倫,卻發現阿嫚的行為脫軌得驚人,經常晚歸不說,還有夜不歸營的紀錄。她正恐慌的想找小雕問問。
  楊至言困窘地感覺到這對母女間的不對勁,沒有應變能力的他,慌亂中只能絕望地求助於兒子。
  「阿逸,你怎麼沒告訴我小雕的父母回國了?」他轉頭,溫吞吞地問著在廚房清塊桌面的兒子。
  楊品逸一陣尷尬,搔著頰,思索如何回答。
  「真好笑,小雕的事問你兒子,他怎麼會知道?」阿嫚搶在楊品逸開口前嗤之以鼻。
  「小姐,我們需要好好談一談了。」怒氣陰鬱了尤香琳溫柔的眼。
  「你們不知道小雛和我家阿逸在交往嗎?」楊至言遲疑的問道,眼前益發濃厚的火藥味令他不安。
  煩惱的尤香琳與滿臉不馴的阿嫚都一愣。
  怎麼可能?兩人不約而同看向那具英偉的人影。
  楊品逸拿布擦手,靜靜踱出。不打算插足其間的他,閒逸地蹲在一輛拆解了一半的車體前,將拆卸下來的零件重組上去。
  「你亂說,小雕才沒有呢!」先反應過來的阿嫚怨聲反駁,全面推翻好友有可能隱瞞她任何事清的背叛行徑。
  「阿嫚,妳怎麼越大越不懂禮貌!」尤香琳忍無可忍。她抑下不滿,無非是想顧全女兒的自尊,她卻不領情。真教人傷心。
  「誰教他要胡說!」阿嫚倔強的回嘴。
  「阿嫚!」尤香琳脫口大吼,這幾天擔心女兒的焦慮與不安,一古腦爆發出來,嚇得所有人,連帶楊品逸,一併愕然無語。
  冷冽的空氣瞬間凝結……「哇,尤媽媽,妳的精神好好哦,大老遠就聽到妳的聲音耶。」女騎士遠遠飆來,隨之而來的輕快嗲呼聲無形中解凍凝滯的氛圍,解除束縛住眾人的枷鍞。
  「小雕!」楊至言一看到小雕,什麼煩惱都沒了,只想和她切磋各式佳肴。
  「哇哇哇,阿嫚居然也在耶,天要塌啦!」花雕哇哇大叫著將車子停在機車行前,拿下安全帽,露出被冷風撲紅的笑臉。「伯伯,你們圍在這裡幹嘛,開里民大會呀?」
  「今天有通知要開里民大會嗎?」楊至言憨憨的問道。
  「伯伯真幽默。」花雕笑得前仰後合,提著大包小包,縮頭衝上走廊。「呼,好冷哦!今天聽說是入冬以來氣溫最低的一天,氣象局昨天發了低溫特報,溫度好像在十度上下。大家要多穿幾件衣服,以免感冒了。」
  天,冷斃了!花雕加快手掌的摩擦速度,自然而然奔進屋內。
  尤香琳暫抑下不悅,訝異地看著她下意識的舉動,「小雕,妳是不是沒有手套?沒有的話在店裡拿一雙沒關係。」看樣子,小雕真的和阿逸在一塊了,她微微一笑。
  「尤媽媽,我們兩個越來越有默契了,我的手套被姊姊借走,才想來店裡買。這叫肥水不落外人田。」花雕一臉生意人的精明,嘿聲算計著把大小包禮物和背包放上茶几。
  沒留意到好友滿臉的怒氣與委屈,花雕轉出來經過阿嫚身邊,惡作劇地將一雙冰冷的手貼上好友惱紅的臉頰,笑謔道:「送妳兩根冰棒,哈!」
  「小雕……」大庭廣眾下被母親吼得尊嚴盡喪,尤嫚玲眼兒紅紅地挨近好友,失聲地尋求慰藉。
  啊!阿嫚在,正好!
  「幹嘛呀妳,老是哭聲哭調的。又要叫我幫妳寫英文報告啦?」花雕沒好氣地反身走入車行,賴在她身邊的阿嫚亦步亦趨不肯稍離,兩人彷若連體嬰。「阿嫚,妳別鬧了!會冷的話,外套給妳穿嘛!」花雕嫌惡地拉開她黏膩的手,將水紅色羽毛外套脫下來塞給她。「喏喏喏,拿去,喜歡的話送給妳也沒關係。」
  靜觀了好半晌,楊品逸回眸,暗嘆她粗線條,嘴角卻不經意漾起淡淡笑意。
  「我才不要咧。」阿嫚堵氣將衣服丟還給她,刁難道:「我喜歡妳身上這件綠色羊毛衣。」這種款式的長毛衫台灣還沒見過,一定是她爸媽從國外帶回來給她的,阿嫚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尤香琳看出女兒有意為難人,秀眉微蹙,張口欲出聲教訓她。
  「哇拷,今天有冷氣團過境,妳打算冷死我啊!」大而化之的人仍然沒發覺好友異常的情緒波動,嬉鬧著將一只大紙袋用力塞進好友懷裡。「拿去啦!這是媽媽送給妳的新年禮物。」說什麼感謝阿嫚照顧她女兒,鬼才知道到底是誰在罩誰?
  「今年是什麼禮物?」尤嫚玲鶭喜交集地打開紙袋,片刻前的委屈、鬱悶不翼而飛。
  小雕的爸媽每年過年都會送她禮物,她好喜歡花媽媽挑選的服飾,每每讓同學又妒又羨又恨。
  其實她更羨慕小雕,她日常所穿的每一件衣服,甚至於配件,都一應俱求由她爸媽幫她挑選、搭配,毋需她費心。小雕的父母因為工作之故常年駐守國外,無法就近照顧女兒們,便在物質上盡力做補償,加上小雕忙於打工沒心神去留意其他,也就樂得接受。
  可是好奇怪,關於小雕留學的費用,花爸爸和花媽媽就很堅持只出學費,要小雕自己賺生活費。這些錢對他們來說不過九牛一毛不是嗎?他們怎能分得那麼清楚?小雕也真笨,能享樂不享樂,天天賺那種辛苦錢。
  「阿嫚,妳還沒向小雕道謝。」尤香琳皺起眉頭,為女兒理所當然的態度不悅。她被寵壞了。
  「不用了啦!這個人哪一次向我道謝過?」花雕挖苦地扮了個鬼臉,賞給狠瞪向她的阿「好嘛,謝謝妳。」難掩快樂的阿嫚嘟著嘴說道,等不及拆開禮物。
  拿掉包裝紙,小心抖開摺疊完整的紫羅蘭色短大衣,她跳腳驚呼,「哇,好炫哦!」這是今年最流年的顏色耶!好棒!
  「大驚小怪的傢伙。」從不曾為衣著煩惱過的花雕,絲毫不能體會收受禮物的快樂,滿臉無趣地將另一只黑亮紙袋拿給尤香琳。「尤媽媽,這是爸媽送給妳的澧物,他們說多謝妳這一年來對他們女兒的照顧。」唉,她爸媽就是這麼會做人。
  「小雕,不用……」尤香琳推拒。
  不給她回絕的機會,花雛閃到沉靜的楊至言身邊。「不要再叫我拿回去,不然媽媽一定會要我再拿來的。這幾天都好冷耶,反正妳會回送,沒差啦!真搞不懂你們大人,為什麼要這樣子送來送去,禮數那麼多。」最覺得煩的是她這個居間的送貨員。
  組好機車,總算空出注意力的楊品逸差點笑出聲。她挺無奈的嘛!
  聽她說得那麼無奈,尤香琳不忍心再拒絕,輕笑道:「小雕,問問妳爸媽明天有沒有空,到我家來用餐。」她和花家父母的交情,拜女兒之賜相當好,可是每年收受好友的禮物總覺得過意不去。
  花雕雙眼一亮,詫異驚呼:「尤媽媽,妳和媽媽真的很有默契。她和爸爸出門拜會親戚前,才說明天要約妳喝下午茶,不知道妳有沒有空?」
  尤香琳加深笑容。「真正的朋友,一年見一次面也不會有生疏的感覺。」
  「對嘛!黏人嫚,妳聽到了沒有?」
  愛不釋手摸著華貴的大衣,阿嫚心情大好,側臉想回嘴卻突然看到茶几上還有數袋禮物,不禁納悶。「小雕,那個是要給誰的?」她直指茶几,將所有人的視線引去。
  「那是要給人家的。」花雕猛眨眼暗示她別問了。死阿嫚,沒事眼睛那麼銳利做什麼!
  「阿嫚,那是小雕的私事,妳別過問。」尤香琳最先意會過來,眼底的笑意更深。應該是給老楊和阿逸的吧!
  阿嫚最恨被訓,尤其是在眾人面前,因此好不容易被驚喜沖淡的憤怒與驕縱,火速又冒出頭。
  「我要看!」她蠻不講理的衝進去欲搶,隨後追去的小雕搶先一步奪走紙袋,直直奔到始終保持笑容的楊至言身側。
  「伯伯,這個是爸媽說要送給你的。」花雕瞪著妄動的好友,防備地將紙袋拿給楊至言。可惡的阿嫚,她想私底下給男朋友和伯伯的驚喜,都被她破壞了。
  「我?」笑容凝結在嘴邊,楊至言一陣錯愕,靦靦和無措慢慢爬上他忸怩的面容。
  楊品逸亦同樣怔忡。
  「收下啦!我父母都很喜歡逛街買東西,好像錢賺太多不花對不起自己一樣,所以狊味相投的人才會結婚嘛。」花雕哈哈大笑,自我調侃得不亦樂乎。
  阿嫚煞黑嬌容,心頭莫名被憤怒刺痛,「為什麼你爸媽要送禮物給楊伯伯?」以前花爸爸和花媽媽只有送禮給她和媽媽!
  「妳這笨蛋,我每天到伯伯家用餐,爸媽當然覺得他們的女兒又去打擾別人,不好意思了。」
  「妳沒告訴我,妳天天來這裡用餐!」阿嫚失控地拔尖聲音,嚇得不明所以的花雕怔忡不已。
  尤香琳看得出來女兒因驚慌而衍生出來的憤怒。阿嫚怕失去小雕這位她最重視的至友,現在意識到小雕不可能再像以前事事告訴她,這使得依賴小雕甚深的阿嫚一時無法接受。
  「我沒有告訴妳嗎?」小雕斂眉思索,眼睛狐疑地瞥向尤香琳。「尤媽媽,妳知道我在伯伯家用餐的事嗎?」她還以為阿嫚知道,畢竟這裡是她的勢力範圍嘛!
  「我知道。」尤香琳含笑點頭。小雕不值班的時候都會配合老楊家的吃飯時間提早到,吃完後就匆匆到夜市擺地攤。阿嫚遲到成癖,兩人的時間總是錯開,看小雕迷惑的樣子,她一定是以為自己有告訴阿嫚。
  唉,年輕,是無心和粗率的代名詞。
  「看,妳媽媽都知道,妳啊!太混了。」突然覺得過分僵凝的氣氛很可笑,花雕噗哧玩笑出聲。
  一點也不覺得好玩的阿嫚惱羞成怒,厲聲質問:「那妳沒事幹嘛賴在人家家裡用餐啊!」
  「是我叫小雕來的。」楊至言揮手讓尤香琳按捺下怒氣,出聲打圓場。
  「對啊!反正兩個人吃飯和三個人吃飯是一樣的,而且這樣比較經濟,不會有剩菜。」花雕一臉坦然。「人家我爸媽從小就叮囑我們不要壓抑自己的慾望,想要什麼就認真去追求,以坦率的態度面對生活,不要在虛與委蛇、客套一堆後,因錯失機會而扼腕吐血。所以伯伯叫我來,我想想也好,就來了。」
  已經鋪好報紙,準備油漆的楊品逸蹲在牆角稀釋水泥漆,嘴角的笑意加濃、加深。
  「阿嫚,媽媽真的不想再發脾氣了。」尤香琳柔聲警告。
  阿嫚理都不理,恨恨地指著小雕手上的紙袋。「那這幾袋呢?要給誰?」
  「多嘴啊妳,小孩子問那麼多做什麼?」花雕羞赧地扠起腰嗔鬧道。
  阿嫚忽然撲過去要搶袋子,花雕靈敏地往後退。阿嫚被她逃避的態度惹得更火,窮追不捨,被遇到牆角的花雕忽然絆到楊品逸,整個人跌進他的臂彎裡。
  「喏,快拿去,兩袋是你的,一袋是楊令悠的。那個『番婆』今天吃錯藥了,快藏起來。」仰挸因美人在抱而不自在的楊品逸,花雕實在被阿嫚鬧得沒轍,慍怒地將紙袋塞進兩人中間,側身護著。「討厭,我本來想私下送給你的。」她以只有兩人聽得到的音量,惱聲嘀咕。
  楊品逸的反應和他老爸如出一轍,又似乎更為錯愕。
  阿嫚簡直不敢相信。「妳和他在交往?」她強拉起好友。
  「啊!被妳偷偷知道了哦!」花雕不好意思地咍哈大笑,那直率的認罪表情,重重刺傷阿嫚。
  楊品逸抬頭漫不經心瞥了眼阿嫚,隨即又安然的重抬手邊工作。阿嫚被他不予置評的態度惹得十分光火。
  「陪我去逛街!」她繃緊臉,跋扈地硬勾著花雕往外走。
  「不要啦!這兩天買衣服的人好多,而且伯伯今天要大掃除,我要幫他。」阿嫚心花開也不是這等開法,這時候去逛街有多受罪啊!
  「阿嫚,媽媽陪妳去。」尤香琳軟下怒氣居間調停,心疼女兒患得患失的心態,也能體會小雕的心情。
  「妳見色忘友!」阿嫚奮力推開她,氣沖沖跑走。
  搞什麼鬼呀!花雕被她削得心火頓揚。不知是誰自從認識那個痞子之後,屢次爽約的,真是莫名其妙的傢伙。
  「妳真的不去?」阿嫚停在遙遠的那端,見她沒追來,震怒地下最後通牒。
  「我不要!」被惹火的花雕交疊雙臂,賭氣的側過身去。
  「好,那我們絕交!」阿嫚聲色俱厲聲明完,朝住家方向跑去。
  「喂……有那麼嚴重嗎?」花雕怔怔回頭望著空空的長廊低呼,然後轉向尤香琳,「尤媽媽,阿嫚又怎麼了?」
  「老楊,對不起,讓你見笑了。」尤香琳汗顏地向老鄰居陪罪,決定回去開導
女兒。「阿嫚喜歡使性子,小雕,妳別和她計較。記得轉告你爸媽明天的約會,尤媽媽先走了。」
  「好,尤媽媽,再見。」反正阿嫚和她絕交有幾千、幾萬次了,一有不順她意的事,她就抬出來壓人,懶得理她。不受教的傢伙。
  「小雕,我看妳還是陪她去逛逛好了,難得有合得來的朋友,要珍惜。」楊至言替她擔心。
  「沒關係啦!我們的感情就是絕交來的,別理她。」花雕捲起袖子。
  「好吧!我們快點來大掃除,然後晚上吃嗆死人的麻辣火鍋。」她興高冞烈地宣佈。
  「好好好,好久沒吃麻辣鍋了。」嗜辣如命的楊至言食指大動,陡然想到,「小雕,妳父母剛回國,不用回去陪他們嗎?」
  「他們今天忙著送禮、套交情,不回來吃晚餐,不用擔心。」花雕從背包前袋摸出一張油漬斑斑的便條紙。「伯伯,快看,這是我擺地攤時向隔壁攤的老伯問來的,是四川人獨家配方的痳辣鍋,如了五香、四川花椒、八角……」
  熱烈討論的一大一小,如同以往,完全沒將那個靜靜粉刷牆面的人放在眼底。
  ★★★
  遵懿旨將機車行的鐵門降下,以禦冷風;楊品逸上樓洗完澡,又遵旨拿了套衣服給陪他辛勞大半天的『女朋友』換。待他那位自認為盡心盡力的女朋友洗了個香噴噴的澡出來,天色已經暗沉。
  花雕下樓時,楊品逸剛把餐桌從廚房移出,擺在清爽的前頭,該先下鍋的材料也已下鍋。滾沸的湯汁飄出誘人的香味,枆費了一下午的體力在清掃上,花雕的肚子直咕嚕咕嚕告荒。
  習慣地偎在楊品逸身邊,她望著火鍋,口水猛香地低喃:「我好餓哦!」
  正在調醬的楊品逸含笑看她,「餓了就先吃。」她那種軟軟嗲嗲的聲音,一撒起嬌來,效果驚人。
  「火鍋要人多才好吃。」不見楊至言,花雕奇怪道:「伯伯呢?」
  「去買飲料。」楊品逸坐下。
  她跟著無力地癱坐椅子上,下巴頂在桌緣呻吟:「我的骨頭全散了,你們家的油漬好難清。」
  「這裡是機車行,油漬當然多。」楊品逸好笑的從桌上挑了顆小巧的當時蘋果,讓她充饑。
  她穿著上次那套衣服,依然是嬌小得驚人。認識她那麼久,他第一次看她放下頭髮,可能是沒力氣綁辮子。
  楊品逸拿來吙風機給她。
  「我沒力氣了,你可不可以幫我吹?」花雕哀求地拉著他。
  楊品逸完全無助。教他幫女孩子吹頭髮?這實在太親密,目前的誤會已經夠深了。
  「好不好嘛……」戰鬥力一消失,所有的疲憊都湧上來,累得她實在不想動了。
  「不太好吧。」他溫言婉拒,眸光迴避地調整火候。
  「那你等一下載我回家哦!」花雕笑意盈然地勾住他的手肘,臉上沒有絲毫受挫的痕跡,「我們班同學的男朋友都是這麼做的。」她調查過了。
  「男女交往有特定的公式嗎?」楊品逸微笑反問。日日相處,她的要求天天有一籮筐,他早就適應了地出其不意的言行。
  「嘿!」啃著蘋果的花雕突然停住,興奮的挺直身驚訝道:「你不工作時和工作時判若兩人耶!」
  楊品逸但笑不語,一一將腰花、簧喉、牛肚夾進鍋。
  又來了,他在工作時就是這副不理人的酷樣子。花雕沒好氣地趴回桌面,有一下、沒一下偷瞄身畔的人。
  從她決定封他為首任男朋友那時起到現在,已有兩、三個月,她天天固定到他家用餐,氣人的是,楊品逸多半是忙於工作,甚少和她同桌吃飯。
  擺完地攤大都十一點多了,接近姊姊訂的門禁時間,從板橋騎車回中和雖然不遠,但姊姊的聖旨可沒人敢違背,所以她只有在裡便利商店輪班才能多接近他。
  呵呵,幸蒙老天垂憐,早班小姐產假期間找不到代理人,她自願代班,這樣整個寒假就可以待在男朋友身邊陪他了。
  花雕笑咪咪地伸出食指頂頂楊品逸側腰,引來他的注意,她問道:「你和伯伯吃飯的時候都不聊天的嗎?我們家的家庭會議都是在用餐時進行的,你們呢?」
  楊品逸訝異地頓住,斂眉沉思。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上回和爸爸聊天是在什麼時候?
  這時楊至言抱著一箱烏龍茶打開門,辛辣的濃香迎面撲來,暖和冰冷的夜風。
  「伯伯,你好慢,我餓扁了。」花雕將蘋果心丟進垃圾桶,跑過去想接過他手中的箱子,楊至言擺手拒絕。
  「對不起,剛剛在店裡碰到老徐,和他聊了一會兒。」從箱裡拿出兩罐茶放在桌上,他將其餘的放進冰箱。「你們餓了先吃,不用等我沒關係。」
  花雕喜孜孜轉回位子,拉拉右手邊的楊品逸,指著伸手莫及的盤子。
  「喂,我們先來涮肉片。」
  楊品逸依言端起盤子,把肉片一片片放進滾沸的湯裡。
  「小雕,今天辛苦妳了,謝謝。」楊至言看看桌面,似乎發現少了什麼,轉身又往廚房去。
  「哪裡,我只有冼地板而已,其他都是你和楊品逸清的。」雙頰被騰騰的熱煙撲紅,花雕捧著碗筷,眼睛沒離開過火鍋。
  楊品逸被她飢饞的模樣逗得嘴角更彎,乾脆將涮好的肉全夾給她。
  「你不吃嗎?」餓得快昏倒的人,大快朵頤前有些罪惡感。她的工作量最輕卻最餓,這......好像有些說不過去。
  「再涮就有了。」他繼續放肉片。
  「小雕,妳先吃,別管我們。」楊至言忙進忙出,洗出一鍋茼蒿放上桌,復檢視琳瑯滿目的桌面一遍後,拿筷子沾醬汁品嚐。「阿逸,你有沒有放大蒜?」
  楊品逸搖頭,楊至言沒再說什麼,端起碟子進廚房,重新調味。
  「喂,和你爸爸多說幾句話嘛!」花雕撞撞他。
  「說什麼?」楊品逸奇怪道。
  「譬如,為什麼要放大蒜啊?」
  「那有什麼好問。」他更莫名。
  「怎麼沒有,伯伯放大蒜一定有他的用意。話題就是這樣聊開的呀!」
  她吃得津津有味。「如果我們不問我媽媽問題,她會覺得我們不愛她,責怪她丟下我們,自己和我爸爸逍遙去呢!」
  奇怪的家庭。
  花雛壓低聲音問道:「我發現你和伯伯都各自做各自的事,互不過問,為什麼?」
  楊品逸夾起肉,放進她淨空的碗裡,再夾生肉進鍋。
  「為什麼?」花雕將一半的肉撥進他碗裡。
  「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他老實承認。
  花雕不可思議地放低碗,「那你知不知道伯伯有什麼興趣?」
  楊品逸想了下,「泡茶吧!」
  「泡茶?」花雕忽然無限感慨道:「伯伯好可憐。」
  「為什麼?」楊品逸不解。
  「你一點也不關心他。」她指證歷歷,「他最喜歡的明明是料理食物,你竟然不知道,虧你們同住在一個屋簷下。」
  爸爸天天煮飯不是一種習慣嗎?楊品逸極其震愕。
  自從媽媽過世後,他們家三個男人強抑下悲傷,各自擔負起該負的責任,鮮少去過問對方的行事動機。難道在他們以為不給對方增加困擾、各盡本分的同時,他們也在疏遠對方?
  楊品逸錯愕地看向和花雕說說笑笑的老父,驚見不知何時他竟已滿頭華髮。
  「伯伯,你說想要和菜市場的老王伯伯合資開羊肉爐店的事,談得怎樣了?」花雕被熱湯嗆出淚來。
  「這……」楊至言期期文艾,總覺得拋下機車行讓兒子自個兒顧,於心不忍,而且他曾向太太保證過會好好照顧兒子的,這種行為太不負責任了。
  雖然直到這一刻才知道父親有開店的打算,楊品逸畢竟是他的至親,懂得他的牽掛。
  「爸,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店裡有我看著就好,要是真應付不來,我會請阿勁他們來幫忙。」可嘆,原以為是世界上最親的人,現在才發現全生活然不是那麼回事。不就因為天天在一起,自以為了解對方,才會大意疏忽彼此的感受。
  兒子突來的一番話讓楊至言感動不已,他驚望吃得不亦樂乎的花雕。
  「小雕,妳是不是跟阿逸說了什麼?」
  「我?」花雕挑眉,指著秀巧的鼻端。「沒有哇,我只是叫他多和你聊天而巳,因為我爸和我媽也都是這樣拷問我們的。不過一回國就嘰哩呱啦問個沒完沒了,雖然一年才見一次面,也很煩人。」她不耐的咕噥。
  「真的可以嗎?」楊至言訥訥、怯怯地間,過中年之後才開始打造夢想會不會太遲?
  「爸……」楊品逸拍拍他的肩。忽然間他覺得自己太不孝,讓老父壓抑興趣,陪自己守候這間店。
  留在機車行工作是他的興趣,老父卻是為了照顧兒子不得不守,他,憬悟得太晚。
  「為什麼不可以?有夢想就去追求啊!」花雕認真附和,轉向右邊,看見楊品逸碗裡有她最愛的牛肚,趕忙偷襲來,呵呵笑問他,「楊品逸,你說對不對?」
  「對。」楊品逸莞爾,笑著把碗裡的牛肚挑給她。
  兒子的鼓勵給了他莫大的倌心,多年的宿願終得一儹,楊至言紅了眼睛,難為情地假藉拿東西躲進廚房。楊品逸注意到父親的舉動,滿心愧疚,微偏頭悄悄留意。
  「嘿嘿,你越來越像體貼的男朋友了。」埋頭猛吃的人完全沒留意到這對父子的心情波動,抬頭讚許地拍拍不自在的楊品逸。「人家男女朋友都嘛會出去逛街、看電影,你什麼時候要帶我出去?」她忽然以渴望的目光揪著他。
  事情怎麼會演變到這種地步,楊品逸也覺得奇怪,不過要他再次當面拒絕這張臉,當真有點困難。
  「阿逸,你過年開車陪小雕出去走走。」楊至言走出來剛好聽到,極力慫恿著。「啊!我忘了小雕要陪她父母了。」
  「沒有啦,我爸媽今年有重要的事要提前回美國,不能和我們圍爐。」
  突然,花雕放下碗,掩嘴笑了出來,「告訴你們,我爸媽真的好可愛。他們覺得自己一年才回來一次,不能和我們吃團圓飯很罪大惡極,所以家裡的大掃除就由他們一手包辦,堅持不讓我和姊姊插手,還買了一堆衣服給我和姊姊。」連夏裝都已經提前幫她們準備好了。
  「阿琳說妳爸媽一年才回來一次啊。」楊至言心生憐憫。可憐的孩子。
  「嗯。」花雕吞下鴨血。「我考上專科那年,爸奉派美國。媽和爸同公司不同部門,她本想辭職隨爸爸赴美就任,但公司不想失去她這員大將,剛好美國分公司有職缺,就做了順水人情讓媽也一起調去。我和姊姊堅持留那下,從以後我姊姊就管我好嚴,還設門禁時間,每天最晚十一點半得到家。」
  實在很難想像她會怕人,楊品逸憶及她兇巴巴拿螺絲起子威嚇人的模樣,不禁失笑。
  「小雕,妳的家境好像很好。」楊至言想起她父母送的名貴皮帶,加上人家總經理和經理的身分,登時自卑感油然而生。
  「哪有好,我爸媽都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軟的上班族。和伯伯比較起來,你是老闆,有田地有房產,自己開店,比我們還有錢。伯伯是田僑啊!」
  「可是……讓他們破費,不好意思。」
  「沒關係啦,他們習慣破費。本來媽媽還要包個大紅包給楊品逸,以抵銷我在伯伯家用餐的費用。」花雕拍拍楊品逸,「我知道他不會收啦,這麼大的人了。」
  呃……楊品逸聞言,確實呆愣了下,不由得想起那件輕暖的毛衣。
  她父母似乎很好禮。
  「我就叫媽媽買禮物送給你們,她最喜歡逛街了。」花雕哈哈自嘲道:「可能是因為沒有兒子繼承香火,所以他們就自暴自棄,拚命花錢啦。」
  突然被辣嗆得舌頭頻吐,她生猛地連灌兩杯冰茶,想再倒第三杯,楊品逸壓住烏龍茶罐。
  「幹嘛?」
  「別灌太猛,等一下肚子會不舒服。」他好意提醒。
  她猛點頭,開心地咯笑道:「那天我們家在打麻將時,姊姊就是……啊!我想到了,過年時我們找尤媽媽和阿嫚來打庥將好不好?」花雕心血來潮拍手呼道,「這幾天媽剛教會我。她說這是國粹,無聊時可以活動腦細胞,我們來打好不好?你們會吧?」
  楊品逸被她不按牌理出牌的舉動弄胡塗,完全搞不懂她的思考邏輯。
  「我和阿逸都會,只有我們阿悠不會。不過,他今年不回來過年,沒關係。」楊至言快樂的附和。原以為今年將會和往年一樣過個冷清的年,沒想到意外認識了開朗的小雕,整個生活都鮮活起來。她的精力似乎用不完。
  「那過年時我們天天吃火鍋,就可以從除夕夜吃到開工。我們從沙茶火鍋開始吃,一天一種,可以考慮石頭火鍋、什錦火鍋……」一大一小的頭慢慢湊在一塊,認真研究。
  楊品逸安靜地吃火鍋,依照慣例不參與。與過往的無動於衷稍稍不同的是,他嘴上緩緩浮起的笑容很溫柔。
  入冬以來最低溫那晚,楊品逸被強迫盡男朋友應盡的責任,開車送『女朋友』回家。隔天在老父一聲令下,剛發現忽略老爸太久的人不敢有異議,冒著斜風細雨開車去載『女朋友』回來取走她的機車,順便領命陪她看了場電影,略盡男朋友應盡的另一項義務;雖然這之間,他一直是莫名不解。
  專三下學期,花雕就是在這樣一團無序的混亂中,甜蜜蜜開學。


  **第五章**
  一直到清明過後,台北還是擺脫不了濕濕冷冷的天候。
  斷斷續續的季節雨,像切割不斷的煩惱絲,下得人心漸起浮躁……上學期末花雕與楊令悠的事鬧得全校皆知,適值寒假來臨,花雕幸運逃過一劫。那時她心底已有下學期接受眾人『嚴刑鞭笞』的準備,卻不知道讓她難受的不止這件。
  班上的同學和她情同姊妹,大家嬉嬉鬧鬧也就過了,並不會認真想去查探什麼。就算真有人不死心,她嘴一閉,俏臉皮度地凜緊,也就沒人能奈她何。何況年一過,大家都已成年,隨著年歲的增長,性格逐步趨於成熟,往日的嘻哈依然,卻只是表面的歡樂,私底下大家都微妙的多了份體諒與憂愁。情愛不再是她們的全部,未來該怎麼走已經慢慢迷惘了即將步上專四的她們,尤其是乍聞五年級的學長、學姊即將停課以後,這份惆悵就更甚、更明顯了。
  對花雕這個提早計畫好未來的人來說,她反而能全心享受未來的學生生活。如果那些一、二、三年級新鮮感未褪的學妺、同學們別動不動就跑到她們班,拿她當稀有動物研究,她緊湊、充實、略帶絲絲甜味的生活,簡直可以用『完美無缺』來形容了。
  「好煩哦!」花雕放下英文單字卡,在粉橘色上衣映櫬下的小臉神釆奕奕,實在看不出任何煩躁。
  「喂,小雕。」陳芳伊放下小說,傾身拍拍前面的人。「妳那個企管科的姊妹淘怎麼了?昨天放學碰到她,叫她她都不理我。」
  「我就是為了這個在煩嘛。」花雕煩躁地側身,趴在陳芳伊的桌子上長吁短嘆。「阿嫚那個八婆這回不知道發什麼神經,從過年到現在沒跟我說過一句話。我去找過她好幾次,她也都不理我,害我好鬱卒。」
  「哇塞,過年到現在!清明的連假剛放完耶。」陳芳伊不可思議地推推眼鏡。「什麼樣的鳥氣能持續那麼久不消啊?」改天得向她同學討教討教。
  「對啊,我也覺得好奇怪,她怎麼能夠氣那麼久,又沒什麼深仇大恨。」
  兩個神經同樣粗的女孩一臉同感納罕。「一樣是死黨,妳幫我分析看看,到底是我哪裡做錯了?」花雕憨傻的將來龍去脈約略說過一遍,自動省略楊品逸那段。
  「有那麼嚴重嗎?只為了逛街不成就反目成仇?」等不到老師上課,左右開始無聊的同學們,匪夷所思地加入不可思議的行列。
  「我看八成楊令悠也是她愛到死的偶像,妳和人家緋聞又越傳越烈,她才會發飆那麼久。」陳芳伊以老江湖的經驗如是推斷。
  「拜託……你要我說幾百萬遍才夠啊!我和楊令悠根本不是……」
  由餘光覷得同學們個個豎直耳朵受教的模樣,花雕猛地頓住話。
  「不是什麼?」陳芳伊急急追問。
  算了,交個男朋友而已,又不是什麼滔天大罪,沒什麼好隱瞞的。
  「沒有直接的關係,但有間接的關係。」心情低落的花雕含糊帶過。想到等一下還要幫伯伯送衣服給楊令悠,她不禁心驚膽戰。
  「哇咧咧,妳們聽到沒有,咱們的花雕姊妹公開承認和人家發生關係了。」接近中午,精神漸入昏迷狀態的同學們鬧起騷動。
  「算你們厲害,怎麼扯怎麼贏。」花雕有氣無力的將下巴頂在陳芳伊的桌上,懶得費力氣掙扎。這種事怎麼扯怎麼亂,她要是公開和楊品逸的事,這掛同學鐵定會以曖昧的眼神暗示她:大家都嘛這麼對外公佈。
  她太了解她們了,以靜制動方為上策。反正以後她和楊令悠還有得扯,管大家怎麼去猜、去想。
  眼帶威脅的花雕乘亂捂住陳芳伊的大嘴,低聲央求道:「喂,等會陪我去企管科一下。還有,妳若敢大聲張揚,我就掐死妳。」
  隔壁班正在授業的老師,被噪音吵得無法教學,越過界來輕叩門板。
  喧嘩的同學們一見來人是英明的科主任,識相的立刻安靜下來。
  「你們這節是什麼課?」科主任低渾有力地問。
  「信用狀……」
  「班代呢?」
  「在這。」班代適巧喘吁吁跑回來。「老師臨時去參加研習會,今天請公假。」班代向科主班報告,立即博得同學們熱烈的歡呼與喝釆。
  「是陳老師的課嗎?」
  「對。」
  「大家安靜的離開,別吵到還在上課的同學。」科主任溫和地指示完,走回原教室。
  「快快快。」花雕背包一拎,趁同學還沒群起圍來前,拉了陳芳伊迅速跑走。
  兩人一路沒停,直奔向企管大樓。到了企管大樓一樓,花雕不想橫過長廊再出風頭,她把紙袋丟給陳芳伊,揮手督促她拿過去給楊令悠,人躲進轉角處。
  「老愛說妳和楊令悠沒關係,卻常常見妳幫他送東送西。」陳芳伊滿腹牢騷。
  「妳以為我愛啊!我是忠人之託。」花雕一臉無奈。「妳也曾經幫我代過班,應該知道楊伯伯人很好痳。」誰教她不忍心告訴他,為了不辜負他所託,她正苦於流言之擾。
  唉,肯定是楊伯伯和她一樣,不相信他那個任性的兒子竟然會受歡迎到這種程度。
  「對耶,他那天聽說我是妳同學,有送點心給我吃。」陳芳伊對偶像的爸爸印象深刻。
  哈哈,這真是天助她也,伯伯的羊肉炕店今天開張,她可以拉楊品逸提早去旺旺場。
  「妳快點送去,我要走了。」花雕眉開眼兒笑。
  心儀偶像已久,一直無緣親睹他那翩翩的好風釆,陳芳伊樂得照辦。
  服裝儀容略略理過,她興高釆烈地奔去。
  去不到一分鐘,陳芳伊巳哀聲嘆氣的回轉,幾乎是扶著欗扞才能走得回來。
  「幹嘛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花雕好笑又好氣。
  「人家這節是體育課,教室內只有值日生留守啦!我和他今生無緣了。」期望落空的陳芳伊飲恨得差點掉淚,花雕則被她忿忿不平的神情逗得笑岔了氣。
  趕著去捧場,花雕偕地出校門,好笑地向她道別。
  「喂,小雕,快看,那不是妳那個姊妹淘嗎?」陳芳伊突然從人行道彼端,匆忙走來這端。
  花雕剛解下機車的大鎖,正打開車後的置物箱拿安全帽。順著同學所比,她看到阿嫚和三名穿著流里流氣的男孩子有誽有笑。嘻嘻哈咍談笑間,阿嫚無意中看到花雕,一察覺到她也在看自己,她的笑容微微一僵,勾住其中一名叼著煙的男孩子,轉身就走。
  陳芳伊觀察出心得,同情地拍拍花雕,「依我看,妳的姊妹淘還要氣很久。」
  這白癡,瞎子也看得出來阿嫚的火氣還很大。花雕狠瞋一眼淨說廢話的同學。
  如今氣不氣已是另一回事,她比較擔心的是阿嫚換男朋友的速度和品質。如果這個一次戴六只耳環的男友是她最新一任男友的話,她不得不誽,阿嫚挑人的眼光開始今人擔憂了。
  ★★★
  「好不好嘛,你女朋友今天心情不好,你就當是陪我出去散散心,好不好……」她來了有半個小時,這人連哼一聲也沒有。嗚,好冷漠的男朋友。
  阿野說比賽時感覺列車子明顯震動,難道是懸吊系統有問題?楊品逸蹲在一輛流線型紅金色相間的重型機車旁冥思。
  好討厭,他只要一工作就不理人。搖了他的手肘好半天,花雕沮喪不已。她今天不用值班,也不想K那麼久的英文。她想和他聊聊學校的事,聊聊阿嫚的事,聊聊她的煩悶……啊!討厭的事怎麼接踵而來呀!
  「楊品逸!」花雕提高音量。
  不止是懸吊系統必須做調整,連避震器都要……「就算在玩一二三,木頭人,人家也是一個口令動一下嘛!你這樣我很累耶。」花雕故意兩手扠腰,沒一會兒就漏氣了,因為對方以同樣的姿勢沉默的對抗她的虛張聲勢。
  「老闆,我要換齒輪油。」一位穿著火辣的妹妹直接將車子騎上走廊。
  坐在矮凳上,雙手托腮,無聊得快打呵欠的花雕用腳踢楊品逸,直踢到他背斜眸看她為止。
  「人家要換齒輪油啦!」她意興闌珊地直指外頭,不雅地打個大呵欠。這間店若是真的讓楊品逸接手,依她看,大概不出三天就要關門大吉。
  楊品逸從櫃子上拿了罐機油走出去,沉靜的蹲在機車旁。那位身材魔鬼的辣妹一看到修車師父長相英偉、體格高大強健後,芳心大動,立即媚眼頻頻拋,全然沒將花雕放在眼裡。
  靜靜觀賞的花雕差點噴笑出來。如果她能勾引得了這塊走火入魔的木頭,她願意倒貼兩罐飲料免費將他送出。
  果然,楊品逸只有在報價時開口,他甚至連報價也沒正眼瞧過那位只差沒當場脫衣給他看的辣妹一眼。看到這,花雕已經快笑翻了。
  惱羞成怒的辣妹氣沖沖離去後,楊品逸重新蹲回半解體的重型機車前,奇怪她笑得那麼開心。
  「有你這種男朋友,我看我根本不用擔心你會被人拐走,你可能要比較擔心我。」花雕笑得嘴巴發痠。
  楊品逸欲言又止,花雕看出他有話要說,自動將臉湊到他面前。
  「什麼事?」
  她真的認定他當男朋友了?楊品逸小心地別開視線,實在不知該如何釐清兩人的關係,將近半年的糾葛和相處,似乎也很難說得清。
  「是不是你決定陪我去捧你爸爸的場了?」花雕興奮地猜測。
  她開始讓他有罪惡感了。楊品逸神色詭異地瞟了瞟她,話到嘴邊數度說不出口,索性回頭忙他的工作。
  他又不理她了!不能動氣,絕對不能動氣……「楊品逸……」花雕趁他還沒完全沉淪前,輕聲撒嬌。
  她怎麼突然變得怪聲怪調起來?半傾斜身子的楊品逸,警戒地溜她一眼。
  「嗯……你今天可不可以提早打烊?」花雕以難得的輕聲細語問道。這就叫懷柔政策啦!哈哈,她好厲害。
  「不行。」今天和阿野他們有個聚會。
  「你!」別生氣,千萬不要生氣……他只是塊木頭而已,還沒經過她雕飾過,自然不成器。咬牙切齒的花雕瞬間變得溫柔可人極了。「今天你爸爸的羊肉爐店開張大吉,我們去捧捧場,昨天伯伯就有說今天要歇業一天了。」
  「妳去沒關係。」他心不在焉的隨口道,心神慢慢沉入忘我的境界。
  「不然你到底想怎樣嘛!」花雕氣呼呼的扠著腰。他居然完全不買帳耶!
  楊品逸沉思了會兒,轉望她,輕柔卻不失堅定地溫聲道:「我有事,沒法子去。」
  花雕瞪他良久,等他說明原因,他卻一臉納悶回望她,不曉得在等待什麼。
  這傢伙拗起來,比她還有原則,真是的。
  「好吧!」訕訕然垂下倒豎的柳眉,她囁嚅地指向裡惻,「那我坐在那邊K英文好了。」家裡又沒人,回去不如待在這裡看木頭。
  楊品逸驚詫地看她移動板凳,自動坐到角落。她反常的妥協如此不經心,卻莫名地揪痛他的心。
  原以為這樣的拒絕必然惹怒她,女孩子的神經不都很纖細,禁不起半次拒絕嗎?她的脾氣又好像比常人急躁了些,尤其是她纏了他已快一個小時。沒想到……她完全不能以常理來衡量。
  放柔眼神凝視她,他見她支肘托腮,無精打釆地坐在剛粉刷過的素白牆面前,整個人包裹在暖呼呼的粉橘色調裡,顯得異常溫暖、寧靜。楊品逸情不自禁加深眼底的笑意,不知不覺將她的模樣認真地鏤刻心版。
  現在才發現她經常是一件俏麗的短上衣搭配相稱的各色牛仔褲,長及腰的頭髮往往是清爽俐落綁成辮子,即使是冷風颯颯的嚴冬也不見她放下來過,除了大掃除那夜。
  花雕不經意抬頭,赫見他凝眸呆望自己。
  「你是不是不想我在這裡啊?」她蹙眉狐疑。
  閃了神的楊品逸慌忙回頭,俊臉泛起偷窺被逮的淺淺紅潮。
  轟隆!春雷才響,沒讓人有喘息的機會,緊跟在雷聲之後灑落的是淅瀝嘩啦的四月暴雨。
  「啊,好討厭,打雷又下雨的。」不知何時移出來,花雕依偎在楊品逸身側,鬱悶地瞪著烏雲密怖的天空,小手悄悄鑽進楊品逸健壯的肘彎裡,無意識的呢喃,「下下下,雨怎麼下個不停嘛。這種天氣一定沒客人,看樣子今天又不用去擺地攤了。今天姊姊要加班,你又有事,伯伯忙他的羊肉爐店沒時間陪我說話,阿嫚又不
理我,考試剛過……我好無聊哦。」
  世界要垮了啦……嗚……愁眉不展的嗲喃,像是說給自己聽,卻震撼了楊品逸的心,教他於心不忍。
  「妳……要不要跟我去?」他沒頭沒腦地問。
  「要要要!」即使是聽得一頭霧水,花雕黯淡的眼眸還是在剎那間迸出耀天的光彩。
  「呃……」
  「我要去、我要去!」生怕他改變主意或看不懂她有多樂意,心花朵朵開的花雕巴著他猛點頭。
  「這……」楊品逸想進一步說明。
  「就這麼說定了,你不可以賴皮!好,你盡量去忙你的,我不會再吵你,放心。」一掃片刻前的陰鬱,她眉開眼笑,識大體地推推他。
  也不問他去哪裡,她就這麼心滿意足退回角落,小小聲背頌英文去。
  楊品逸看得一愣一愣的,怎麼也不能理解女人善感的心何以這般容易滿足。
  唉,他哪有資格說別人,不經深思就脫口而出,他的舉動又何嘗像自己了。
  搔搔頰際,楊品逸沒時間深究原因,一頭栽回工作裡。
  ★★★
  「回去上班啦!」
  「你不會小聲講啊!幹嘛叫那麼大聲,我又沒耳背,嚇人家一跳。
  我六點半上班,還有半個小時,你要我說幾遍!」
  「大ㄟ……」悲慘的哀號聲響徹雲霄。
  「幹嘛,碰一下會死啊!」花雕本來只是越過阿野,想看看她男朋友在做什麼,誰知道她每次不小心碰到他,他就哇哇大叫,好像她是病媒,惹得她壞心眼一起,乾脆回頭一再撞他。
  「大ㄟ,管一下你女朋友,叫她別再惹我了,卯起來我可是會一掌將她劈成兩半。」阿野氣呼呼地埋頭吃著便當,左閃右躲,被騷擾得很不爽。
  「吃個便當都不得安寧。」他恨聲嘀咕。
  「小雕,別鬧阿野。」算是意思意思,楊品逸沉迷在機車雜誌裡,眼兒沒抬,心不在焉地咕噥道。
  花雕得意的朝莫野吐吐舌頭,故意漫不經心的追著他繞圈圈。玩心大起的人根本沒注意到這是楊品逸首次不自覺直呼她的名字,對外承認她的身分。
  上星期三她隨楊品逸去參加一個月一次的兄弟會,那天閒聊之下,他們得知伯伯開店的事,竟比楊品逸還高興,一票大男孩二話不說馬上殺到伯伯的店,吃他個痛快,樂得生意不錯的伯伯合不攏嘴。讓她印象深刻的是楊品逸兩位小他一屆的學弟——阿勁和阿野,兩人才退伍幾個月,同是鄰居且從國中開始同學到專科畢業,與楊品逸三個人情逾手足,和伯伯好像也很熟。
  阿野是職業賽車手,阿勁是模特兒,偶爾下場玩玩賽車,和楊令悠同個模特兒經紀公司。至於阿勁紅不紅,她完全不敢問同學,目前的是非已經夠多。
  自從得知伯伯開店,楊品逸一人留守機車行,這兩個自由業的學弟只要一有空,就溜過來霸地為王,害她和楊品逸相處的時間一下子縮減好多。不過,這兩個脾氣各異的難兄難弟很有趣,她喜歡他們。
  「大ㄟ,拜託你拿出男性的氣魄來,教訓一下這個『番婆』好不好?」阿野氣急敗壞的說。他娘的,手臂上的疹子浮出來了。
  「小雕,別煩他了。」楊品逸模糊低喃,有講跟沒講差不多。
  「大ㄟ……」全身搔癢難耐,莫野簡直要哭了,這女人居然一直碰他沒有衣袖保護的手臂。
  模特兒阿勁收工回來,將海藍色背包隨地一丟,見小雕巴著愁容滿面的兄弟不放,笑得可樂了。
  「原來今天又是我們嗲嗲的雕雕輪班嗎?難怪我的心情特別好。」
  他以迷死人的眼波引誘花雕,花雕不屑的還以白眼。
  「阿勁,你來得正好,快拉走她啦!」阿野一見兄弟到來,解脫的淚水差點掉下。
  「雕雕,來帥哥這邊,阿勁大帥哥很樂意讓妳纏的。」阿勁看在同學一場又是鄰居多年的份上,不忍見死不救,趕緊耍寶地掀開半敞的襯衫,露出他那不輸給同學的好體魄。「看!我的三角肌和那傢伙的一樣結實。」
  「白癡。」花雕翻白眼啐道。
  「嗚,大哥,她罵是我白癡……」相貌最為俊美的阿勁,即使是一臉受創甚深的耍寶模樣,仍是好看得癡醉人心。
  奇怪,阿勁這傢伙的兩耳各載有五只耳環,說話下流沒分寸,總是吊兒郎當沒個正經,怎麼她就不會覺得他流氣?花雕邊追人邊狐疑地摸著下巴。
  阿野目露兇光地看阿勁拿走桌上的便當,還揮手讓花雕繼續,人無情的擠在楊品逸身旁。
  「阿勁!」躲到無處可藏,阿野將一肚子火丟給棄械的哥兒們。
  「沒辦法,別怪我,她不肯愛上我不是我的罪。」阿勁無奈地聳聳肩,打開便當。「你是知道的,舉凡正常的女人看到我,無不愛得死去活來、不能自拔。這正表示咱們的雕雕品味獨特,學長才會看上她、把她,我只能誠心的為你析檮。阿門,願上帝保佑你。」在胸口優雅地畫了個十字後,阿勁開飯。
  「老大,阿勁,你們就這樣見死不救哦!」阿野捧著便當哭聲哭調,被鬧得食慾全消。
  阿勁興奮地指著雜誌問楊品逸,「學長,這是新出爐的嗎?」
  「嗯,上面說這次東京公開賽的規則有點更改。」兩個大男孩談起機車經,興致全來,哪還有兄弟情可言。
  「學長、阿勁……」
  花雕見阿野那張高貴斯文如貴族的俊臉垮成那般,笑不可支。
  「聽說JAM今年無法參加。」
  「舊傷未癒,勉強上場太傷了。」窩在一邊的所謂拜把,完全沒聽見兄弟的吶喊。
  「哦!」看到阿野手臂上慢慢浮起斑斑紅點,花雕恍然大悟。「原來你有女性過敏症!可憐的孩子,是對每個女人都會過敏嗎?」
  她覺得兩眼冒火的阿野不太可能回答她的問題,俯首想了想,探頭到熱烈討論的兩人中間,好奇的問道:「阿野是每個女孩子都碰不得嗎?」
  「骨血相連的人他倒是不會排斥,不過他要是連骨肉至親也下得了手,就未免太禽獸了,雖然他從一出生就很禽獸,沒人性可言。所以恭喜妳們,少了一條超世紀大淫魔辣手摧花,身家性命安全不少……」阿勁落井下石的態度當場為自己的後腦勺討來一記重捶。
  「別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靠生殖器過活女人居然一直碰他沒有衣袖保護的手臂。
  模特兒阿勁收工回來,將海藍色背包隨地一丟,見小雕巴著愁容滿面的兄弟不放,笑得可樂了。
  「原來今天又是我們嗲嗲的雕雕輪班嗎?難怪我的心情特別好。」
  他以迷死人的眼波引誘花雕,花雕不屑的還以白眼。
  「阿勁,你來得正好,快拉走她啦!」阿野一見兄弟到來,解脫的淚水差點掉下。
  「雕雕,來帥哥這邊,阿勁大帥哥很樂意讓妳纏的。」阿勁看在同學一場又是鄰居多年的份上,不忍見死不救,趕緊耍寶地掀開半敞的襯衫,露出他那不輸給同學的好體魄。「看!我的三角肌和那傢伙的一樣結實。」
  「白癡。」花雕翻白眼啐道。
  「嗚,大哥,她罵是我白癡……」相貌最為俊美的阿勁,即使是一臉受創甚深的耍寶模樣,仍是好看得癡醉人心。
  奇怪,阿勁這傢伙的兩耳各載有五只耳環,說話下流沒分寸,總是吊兒郎當沒個正經,怎麼她就不會覺得他流氣?花雕邊追人邊狐疑地摸著下巴。
  阿野目露兇光地看阿勁拿走桌上的便當,還揮手讓花雕繼續,人無情的擠在楊品逸身旁。
  「阿勁!」躲到無處可藏,阿野將一肚子火丟給棄械的哥兒們。
  「沒辦法,別怪我,她不肯愛上我不是我的罪。」阿勁無奈地聳聳肩,打開便當。「你是知道的,舉凡正常的女人看到我,無不愛得死去活來、不能自拔。這正表示咱們的雕雕品味獨特,學長才會看上她、把她,我只能誠心的為你析檮。阿門,願上帝保佑你。」在胸口優雅地畫了個十字後,阿勁開飯。
  「老大,阿勁,你們就這樣見死不救哦!」阿野捧著便當哭聲哭調,被鬧得食慾全消。
  阿勁興奮地指著雜誌問楊品逸,「學長,這是新出爐的嗎?」
  「嗯,上面說這次東京公開賽的規則有點更改。」兩個大男孩談起機車經,興致全來,哪還有兄弟情可言。
  「學長、阿勁……」
  花雕見阿野那張高貴斯文如貴族的俊臉垮成那般,笑不可支。
  「聽說JAM今年無法參加。」
  「舊傷未癒,勉強上場太傷了。」窩在一邊的所謂拜把,完全沒聽見兄弟的吶喊。
  「哦!」看到阿野手臂上慢慢浮起斑斑紅點,花雕恍然大悟。「原來你有女性過敏症!可憐的孩子,是對每個女人都會過敏嗎?」
  她覺得兩眼冒火的阿野不太可能回答她的問題,俯首想了想,探頭到熱烈討論的兩人中間,好奇的問道:「阿野是每個女孩子都碰不得嗎?」
  「骨血相連的人他倒是不會排斥,不過他要是連骨肉至親也下得了手,就未免太禽獸了,雖然他從一出生就很禽獸,沒人性可言。所以恭喜妳們,少了一條超世紀大淫魔辣手摧花,身家性命安全不少……」阿勁落井下石的態度當場為自己的後腦勺討來一記重捶。
  「別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靠生殖器過活,你是徹底的獸性,進化不完全的猿猴。」阿野把矛頭指向拜把,身體癢得光火極了。
  大驚失色的阿勁速速將便當傳給楊品逸,撫著俊美的臉起身,扭頭望著屁股,「天!尾巴呢?我的尾巴呢?」
  「補強到你唯一可取的地方了。」阿野淫穢的暗示,熱血一沸騰,顧不得太多,顯然也沒將純潔的小女生放在眼底。
  「真的嗎?」阿勁忽然神氣活現地挺起胸膛,撘著阿野的肩頭。「兄弟,我不得不說,還是你了解我。難怪最近我一直覺得自己很神勇,戰他個三天三夜也不厭惓。」
  「去你的蛋啦!戰三天三夜你還能站在這裡?」
  「你們兩個,夠了。」楊品逸嘆氣,實在聽不下去,這種瘡疤往往是越揭越不堪入耳。
  「你們到底在打什麼啞謎呀?」被夾在兩人中間的花雕聽來聽去,還是聽得霧茫茫。
  「妳別再問了。」楊品逸起身,失笑地拉過她。
  怒目相視的兩人忽被學長史無前例的護花行動引去注意力,炯亮的眸子不約而同閃過一簇詭異的光芒。
  「喂,阿野,認識三年,你幾時看過咱們的『木頭學長』護短的?」
  「誰是木頭學良?」好奇寶寶上前詢問。
  楊品逸知道學弟在糗他,有些彆扭。『木頭』是以前曾短暫交往過的女友幫他取的綽號,他一向不在意,現在卻不希望她知道綽號的由來。他心中隱約泛著擔心,至於擔心什麼......一時間他也說不上來。
  「雕雕不知道嗎?」阿勁嘖嘖有聲,轉頭將重責大任丟出,「阿野,你告訴她。」
  甫獲得寧靜,還是癢得要命的阿野正若無其事悄悄後退,想避開病毒,阿勁這一嚷又將病源的注意力引來,心底那把無名火燒得可旺了。
  「有啦!怎會沒有?大ㄟ這位資優生曾有一次為了救一位被高年級學長求愛不成、其實活該被痛毆的學弟,破例和人幹架,事後還被學校記過處分。我想這也算是護短。」去他的蛋,今天若不將阿勁的牆角刨垮,他就變性給他看。
  「天哪,我以為情逾手足的好兄弟居然在刨我牆角!嗚……嗚……嗚嗚……」阿勁邊扒飯邊抽搐。
  「哦……原來他說的欠扁的學弟就是阿勁你啊!」花雕爆出大笑,不給臉的笑得前仰後合。「哇咍哈哈……原來你被男生求愛啊!」
  「嗚……媽,這時我就不得不抱怨了,您何苦將我生得這般俊美?」
  阿勁含淚仰望天花板。「求學時無端被同學、學長、學弟、一卡車人求愛就罷,在軍中被同儕傾慕、暗戀,我也認了,入社會被同事吃吃豆腐,孩兒謹遵娘親教誨,牙床咬得險些鬆動,也就過去,沒想到現在備受可愛的雕雕恥笑……嗚……孩兒不想活了……」他低頭再扒一口飯,雙肩邊配合嗚咽聲聳動。
  「哇咧……」疙瘩直冒的阿野差點拿便當砸昏他。
  「哇啊!別嫉妒我太英俊就想打我,我是無辜的……」阿勁驚懼地瑟縮著身子。
  花雕被他們逗得挺不起腰,沒一刻合攏過的嘴巴笑得直發痠。
  「你們別逗了,我的肚子好痛……」她拭去淚水。
  「雕雕,快!快問阿野他是不是處男。」被殺氣騰騰的同學逼得沒退路,阿勁使出絕招。
  花雕兩眼一亮,果然被挑起好奇,「對哦!阿野那麼怕女孩子碰,他已經二十三歲,難道他還是個在室……」說到後來,看他們的瞳眸倏地瞪大,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突然間問不下去了。
  沒想到她真這麼坦率問出口,三個大男生皆瞠目結耳,愕然相覷。
  幹嘛那種表情,難道是她說得太含蓄,他們聽不懂?
  「也就是說,他要怎麼解決他的生理需求啦。」再白就難聽了,花雕心底直犯嘀咕。
  三個瞬間被花雕的直率硬逼成閉塞的大男生,下巴慢慢往下滑。
  「學長、學長……」恢復最神速的阿勁撞撞楊品逸。「我突然發現我很欣賞雕雕。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分手?要分手的時候記得通知一聲,我要把她。」
  「把你的頭啦!我和楊品逸不會分手,你等到世界末日好了。」花雕不悅地瞋他。
  「就坊間的預言書暗示,那似乎巳在不遠的十年後。」阿勁突地信心滿滿。
  唉!楊品逸撫額搖頭,不知該哭還是該笑。阿勁他們和小雕怎會這麼投緣?
  「懶得理你。」花雕沒神經地轉向阿野,好奇心還沒得到滿足,「阿野,你快
說啊!」
  也不知道是疹子的關係,還是怎麼著,阿野暴露在外的健美肌肉全紅透了。
  她挨近直往後退去的人,聲音壓到最低,「告訴我嘛!只要透露一點點就好,不用太多。我很好奇,人家都說男人是官能性動物,很容易衝動,你這種例子又很特殊,所以......」她羞赧的絞扭手指。
  「妳管我!」莫野惱羞成怒,氣沖沖隨便挑了扇門就衝,門摔得震天響。
  花雕一陣錯愕,半晌才臉色怪異地轉向楊品逸。
  「阿野知不知道那是你家的廁所啊?」
  「知道。」楊品逸怔怔的回答,不明白阿勁為何突然笑成那副德行。
  「他好噁心哦,竟然把便當帶進去吃。」花雕猛皺秀鼻,不舒服的胃頻頻翻攪。
  楊品逸好笑的才想替他辯護,阿野巳氣呼呼從廁所裡狂飆了出來,經過阿勁身邊時還狠狠踹他一腳。「天殺的!」
  嘴角痙攣的阿勁笑癱在地上,翻不了身。
  楊品逸則出人意表地輕揉了下花雕的髮頂,有些寵溺、有些疼愛,低低柔柔的笑著。
  歡樂間,花雕不意瞧見羞怯的也恬帶著包什麼東西,本想轉進機車行,赫見這裡聚集這麼多人,怕生的她轉身就跑。
  她怎麼還是那麼膽小呀?鋤強扶弱的花雕心中決定,改天一定要拉她一起來聊天,幫她壯壯膽。


  **第六章**
  知道好友今天下午只有一堂課,花雕特地蹺課等在側門。
  「阿嫚!」遠遠見好友形單影隻走來,花雕心情低落地迎上前。
  阿嫚一看到是她,立即擺高姿態臭著臉給她看,沒注意到好友臉上掛彩。
  「妳到底在氣什麼啦?」花雕盡量心平氣和,雖然她鬱悶得直想揍人。
  這幾個月找阿嫚談過無數次,她每次都以和楊品逸斷絕來往做為和好的條件,害自己牛脾氣一發,也賭氣不想鳥阿嫚。若不是尤媽媽說阿嫚最近行為脫軌得厲害,求她來和她談談,她是絕不想理這個不可理喻的八婆的。
  「妳不是只要那個黑手師父就好。」阿嫚聽出她語氣中帶有少見的嚴厲,態度登時微微軟化。
  「朋友和男朋友是可以並存的,妳到底要我說幾次?」剛和學妺打架,她可沒那種好心情哄這位大小姐。
  「妳……妳幹嘛那麼大聲!」聽出花雕真的生氣了,阿嫚立刻淚眼婆娑。「是妳從過年以來便不理我的,成天守著妳的男朋友,妳就怕別人拐走他啊!」
  「妳不要無理取鬧好不好?不理人的是誰呀?」許是心智逐漸成熟,花雕突然覺得阿嫚根本沒長大,或者被大家寵壞了。
  「是妳!」被冷落的滋味好雖受,尤其花雕是她極為推心置腹的姊友妹淘,她竟連交男朋的事也偷偷瞞著她,好過分。
  「好嘛,那我道歉可以了吧!」鬼才知道,她為什麼要為自己的無心之過一再道歉。
  阿嫚慢慢踱到花雕的機車前坐上去,可憐兮兮地抹去淚水,偷偷瞄她。
  「那妳答應和楊品逸分手囉!」
  「阿嫚!」花雕上火了,「妳對他到底有什麼意見啊?」
  以往她會馬上投降在阿嫚這種楚楚可憐的淚容裡,可惜今天她的心情惡劣透頂,沒絲毫同情心。何況阿嫚老玩這種把戲,從國中玩到現在,她不煩,她可厭透了。
  「不分就不分,妳何必那麼兇!」阿嫚的淚水又溢出眼眶,那既驚且懼的委屈模樣,看在任何人眼中都會忍不住數落花雕不對。「妳……妳的臉怎麼了?」沉溺在自憐中的人,終於察覺到好友的不對勁。
  「沒事。」她現在沒情緒解釋太多。
  過度敏感時期,阿嫚可被她不耐和敷衍的態度再度刺傷了。
  「妳根本不想告訴我!妳現在什麼事都暪著我,不當我是朋友了!」
  她失控地大吼大叫。「像楊品逸妳也是偷偷和他交往,全世界的每個人都知道了,獨獨我不知道,妳害我糗死了!」
  花雕死命地嚥下怒火,額上青筋浮起,她咬牙切齒的說:「我已經為我的大意說過一萬次抱歉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妳別再惹我發火,阿嫚。」
  「那妳閃啊!等在這裡幹什麼?」花雕煩惱的恫言,只有更加深阿嫚的怒氣。「從妳和那人戀愛開始,妳的個性就完全變了樣。都是楊品逸的錯……」
  「我拜託妳別再牽托了,和他根本沒關係,妳為什麼就那麼排斥我和他在一起?我又不是搶走妳的愛人……」這個嚇人的想法突然地撞進花雕腦海裡,「難道妳喜歡他?」
  淚眼汪汪的阿嫚抓住話柄,挑釁地回視她,「如果是呢?」
  花雕臉色僵沉,靜默無言。她從沒想過好友有可能喜歡上自己的男朋友,這種遜死人的三角遊戲怎麼可能發生在她身上?
  眼見這個問題困住好友了,阿嫚得意的趁勢追問:「如果我說很早以前我就喜歡上楊品逸,是妳搶走他的呢?」
  花雕深吸口氣,冷靜地直視她,那曾經稚氣充滿活力的小臉多了分成熟。
  「妳喜歡他卻不行動,我怎能算是搶走?充其量也只能說我比妳有勇氣追求罷了。」她感謝阿嫚逼她長大。
  阿嫚瞠圓淚眼,顯然被這個逐漸蛻變的好友嚇著。她為何不像以前那樣,一見她流淚就手足無措,什麼都依她?難道重情重義的她有了愛情以後,真的可以不要朋友了?
  「如……如果我要你把他讓給我呢?」淚水滑落得更兇,阿嫚恐懼的意識到蛻變後的花雕離她越來越遠。
  「妳這八婆……」驀然察覺到好友蠻不講理只是為了刁難她,花雕苦笑,「他又不是玩具。」每次在阿嫚面前,花雕便覺得自己像個保母,得處處呵護她,留意她的需要。她似乎該為好友的刁蠻、幼稚負一部分責任。
  「妳……妳以為我在開玩笑?」阿嫚氣得口不擇言了,「就算我只是鬧妳,那個商也恬也真的喜歡楊品逸很久了。以她那種個性,妳以為她開得了口嗎?不是每個人都像妳這麼不要臉,死巴著人家的。」
  好友惡意的攻擊,刺得花雕通體冰涼。
  「走開,我要去值班了。」她面色如灰地請好友下車。
  「小雕……」阿嫚捂著抖顫不止的唇,畏縮地退開身,為時已晚的發現自己失言。
  「我現在不想和妳說話。」朋友一場,到頭來卻換來這種錐心的傷害,她不懂。
  「小雕,妳不要這樣嘛……」阿嫚淚下如雨,試圖阻擋她。小雕冷冰冰的樣子好可怕。
  「尤媽媽很擔心妳,妳別再惹她傷心了。」花雕話中有話地發車上路。
  望著絕塵遠去的人,阿嫚慌了神,手足無措地泣涕不止。
  依賴小雕過久,這次實在是太恐慌了又拉不下臉與她和談。原只是想氣氣小雕,和她賭氣而已,為何……為何事情會演變至此……★★★
  心情跌至冰點,花雕提不起聊天興致,也沒臉見人,陸續打發走接踵而至的常客,已近交班時刻,她難受的心情沒半點好轉。
  今天被五個楊令悠的親衛隊堵住,她惱學妹欺人太甚,死都不肯解釋她的清白,雙方互不對盤打了起來。本來嘛,她人單勢薄被五個人圍毆,打得頭破血流在所難兔,這樣已經夠衰了,但肉體上的痛楚怎麼都不及阿嫚以言話傷人來得厲害。
  幸好今天楊品逸自己下廚煮晚餐,她不必拿這張紅朣的臉去自助餐店丟臉,可是阿嫚殘忍的話卻讓她慢慢檢視起她與楊品逸之間的種種。
  那個木頭人……他們已經交往大半年,這期間一直都是她主動在示好、親近他,楊品逸從未表明過什麼,只陪她看過一場電影。這種單方面的你情我願,到底算不算是一對戀人?
  越想越令人沮喪……花雕托腮重重一嘆。
  今晚她草草結束晚餐,那塊木頭連問也沒問一聲;她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他也沒留意到,遑論注意到她心情不好了。唉,難怪他在學校的綽號會是『木頭』了。
  不知為何,今天以前她所能容忍、體諒的遲鈍,全在阿嫚寥寥數話的攻訐下,變得令人不耐且惶恐了。
  雖說認識楊品逸之初,她就知道他的本質不夠敏銳,甚至可說是駑鈍,而重友情的他最近又為了阿野三個月後要參加的法國SUPERBIKE公開賽,更加忙得不可開交。他要陪阿野去教練場試車,要幫他檢視機車性能,三個大男生聚在一起討論的全是一些她聽不懂的賽車技巧,根本沒她立足之地。
  她心情不安、煩躁時,他卻沉迷於他的機車不可自拔。這種悵然若失的感覺越來越明顯......她迷惘了。
  「啊!好煩哦!」花雕猛然抬頭大叫,讓剛要進門的商也恬嚇了一跳。
  商也恬看到她臉上的淤青,驚嚇地倒抽口氣,快步走近櫃檯。「妳……妳的臉怎麼了?」
  由於個性內向、不擅言詞,功課又在中下程度,商也恬在學校總是交不到知心的朋友,何況大家為即將到來的大學聯考各自拚命,也沒餘力發展友誼。還是專校好,像花雕這樣無憂無慮的學生生涯多好,讀的是自己所喜好,不必為了聯考壓力喘不過氣,真的好好。
  「有那麼慘嗎?」花雕第N次攬鏡自照。完蛋了,青朣那麼明顯,晚上回去該怎麼向姊姊解釋?傷腦筋。
  「妳……和人打架嗎?」心思極為纖細的商也恬憂慮地問。
  商也恬誠摯的關心令人感動。「嗯,還不都是為了楊令悠。」拜阿嫚之賜,感覺陡地靈敏不少,花雕不由自主觀察起面前清秀白皙的女孩。
  在她伸出友誼的手許久後,羞怯的也恬終於慢慢拿她當朋友看待,也因此阿嫚的一番話才會讓她心煩不已。
  「那些同學、學妹的,還是把妳當成他的女朋友嗎?」唯一明瞭花雕苦惱的商也恬替她感到不安,她輕聲囁嚅:「妳為什麼不公開妳和阿逸哥的關係?」
  花雕暗罵自己粗神經、沒神經,竟沒發現也恬在談起楊品逸時臉上努力遏抑、卻仍不白覺流露的依戀,現在她可瞧得一清二楚。心中重重一嘆,花雕黯沉了臉色。這陣子她為楊令悠帶給她的諸多煩惱向也恬大吐特吐苦水,難為也恬靜靜承受下來。
  她一定很痛苦……「也恬,我問妳一個問題,如果妳當我是朋友就老實回答我,不可以隱瞞。」花雕一不做、二不休,打開天窗說亮話了。她才不要把煩惱憋在心底讓自己難受一整晚呢!
  商也恬被她的決絕和慎重的態度嚇了一跳,遲疑地怯怯點頭。
  花雕再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才輕柔地問:「妳是不是喜歡楊品逸?」
  商也恬瞬間嚇白的臉色,回答了花雕的問題。
  「對不起。」花雕臉色慘白地背過身去。這種暗戀的煎熬,纖柔的也恬是怎麼承受下來的?自己真是個大神經的女人。
  隔著櫃檯對望,商也恬以為她在生氣,驚慌得亂了分寸。
  陸續有客人進來,花雕圴壓低頭,以憂鬱的心情應付過去,直到店裡再度剩下她倆。兩人都不說話,凝重的氛圍持續好一陣子,花雕突地抬起頭破涕一笑,輕快的打破沉重人心的僵局。
  「我……我不是……」商也恬鬆了口氣,急著想解釋,她不願破壞人家的感情。
  「也恬,妳先聽我說。」花雕正色,眼神卻很溫柔。「首先,對不起,我一直忽略妳的心情,沒發覺到妳對楊品逸的心……」想到她曾經做過那麼殘忍的事,花雕忍不住就想哭。
  「小雕,妳不必……」
  花雕靦靦地揮手告罪,「我沒有要將楊品逸讓給妳,妳不必擔心。」
  她可以容許競爭,但不會將感情當廉價的跳樓拍賣品轉讓。
  商也恬紅了臉。
  「啊!我胡矇真的矇中了啊!」花雕強顏嗔道,不願再增加她的心理負擔。
  「小雕……」商也恬不安地輕咬下唇。
  「我可是滿心不願意哦!」花雕輕快地眨眨眼,情不白禁地啞聲說道:「我希望妳和我公平競爭。」唯有這樣才能彌補她帶給也恬的傷害。她知道傷心是一種很難痊癒的病,這種病惝若是經由好友傳染,那尤其嚴重且不可原諒。她欠也恬好多。
  商也恬震驚得說不出話,拿她當精神錯亂般瞪看。她在胡說些什麼?
  「雖然這是件很丟臉的事,我還是必須說,楊品逸從沒說過他喜歡我。」
  話脫口而出後,花雕益發不安,也不得不正視這件傷人的事實。
  商也恬瞧出她眉眼間的痛苦,不忍心地輕聲點醒,「可是他也沒有拒絕妳的接近,不是嗎?」
  如果說嬉嬉鬧鬧算是一種情愛的表現,那麼她確實是喜歡楊品逸,特別喜歡賴在他身邊撒撒嬌。待在他身邊她總覺得很有安全感,就算他從沒表示過喜歡她,也的確如也恬所言沒拒絕過她,可是她仍然開始不安了。
  「我想看看他是不是來者不拒嘛。」花雕突然精神百倍地打趣迶。
  算了,她才不要想那麼多有的沒的,自我折磨。未來的重要,眼前的也重要,只是多了個競爭對手而已,要哭等輸了那天再哭也還來得及。對!她不要還沒上陣就先輸給自己。
  花雕從不瞻前顧後,坦率面對問題的生活態度一直為她所羨慕,商也恬被花雕誠摯的面容打動了。
  「妳……確定嗎?」她是不是該先試過再放棄?她一且沒有嘗試過為自己爭取什麼,從小到大都沒有。
  花雕鬱悶的心情被商也恬的善良驅散。
  「也恬,先說好,咱們不管誰輸,都不可以埋怨對方。」她伸出手,不想因為愛情,失去這位善體人意的新朋友。
  商也恬羞怯的臉揚起一抹笑意,輕輕地伸出小指和她打勾勾。兩人的情誼在添上情敵的新身分後,反而因相通的心情更上層樓。
  「我們以妳畢業那年來……決定輸贏好了。」為了安撫小雕自責甚深的心,商也恬輕柔地應允。
  日前她只想從小雕身上多獲取一些堅毅的力量,至於心儀已久的阿逸哥……其實小雕的憂心真的多餘。她能夠自在地陪伴在他身惻半年多,便表示阿逸哥也在不自覺的接納她。
  過去並不是沒有倒追阿逸哥的例子發生,大膽向他求愛的女孩子比小雕知道的要多很多,但那些全被阿逸哥禮貌的躲避給回絕掉。
  許多追著阿悠跑的熱情女孩到機車行來張望,看到阿逸哥後,很難不被吸引,他英偉不浮誇的相貌和閒逸的氣質對女孩子來說是極具魅力的。
  阿逸哥或許不若他那兩位學弟及阿悠好看,但站在這些出色的男孩子當中,他絲毫不遜色半分,反而以獨有的靜謐姿態搶走不少光彩。
  若非小雕是一個善良且重情的人,她會輸得很不甘心,現在她已能深切體會到阿逸哥無法抗拒她的原因了。對任何一個被動的人來說,率直、不畏頭畏尾的小雕真的很吸引人。
  「也恬,妳在發什麼呆啊!妳可別以為妳先認識他就暗自竊喜哦!
  告訴妳,我先馳必定先得點。」花雕嬉鬧地越過櫃檯,弄亂商也恬梳理得整整齊齊的短髮。
  「那或許未必,也許……也許我能後來居上呢……」商也恬不習慣開這種玩笑,但凡事總有第一次。
  「哇,妳敢威脅我,那我先掐死妳好了……」花雕聲討商也恬,笑鬧成一堆的兩人,沒看見站在店外臉色鐵青的尤嫚玲。
  她幹嘛憂心忡忡的放男友的鴿子,跑來贖罪!阿嫚氣呼呼跑走。小雕到底有沒有大腦,她怎麼可以和情敵結為朋友,怎麼可以!
  ★★★
  再兩個半月法國公開賽就要起跑。由於公開賽指定是以七百五十cc重型機車比賽,台灣只開放到一百五十cc,又沒正規的練習場所,阿野準備提前一個月啟程先赴法國熟悉賽車場地。
  時間緊迫,逼得楊品逸夜夜機車行打烊之後,不得不利用晚上時間和兩位學弟去好友開設的汽車教練場練跑,順便檢測性能,冷落了近來經常掛傷的女朋友。
  在有如有覺中,憂鬱多煩愁的專三下學期接近尾聲,落寞寡歡的花雕真的很慶辛暑假就要來臨。幸好,再和學妹對峙下去,她的小命恐將休矣。自半個月前和親衛隊樻上後,OK繃已成為她的隨身必備品。唉,姊姊巳經發出嚴重警告,威嚇她盡速解決這碼子事,否則她將騰出時間找教官『談談心』。
  開玩笑,讓姊姊一出馬,那她還用混嗎?乾脆提早畢業算了!
  「真的好氣人,那群學妹像瘋狗一樣,見我就咬。」花雕忿忿不平,將今天的遭遇說給好友兼情敵聽。
  商也恬同情地撕開OK繃封條,小心將它貼在花雕頸惻滲血的傷口上,那像是被什麼利器劃傷,而這已是她幫她貼的第三片OK繃了。
  「妳為什麼不明說?」習慣性的,每到小雕輪班的晚上,商也恬都會在她交班前一個小時來找她聊天。
  花雕橫眉豎眼,氣憤極了。「我看不慣她們盛氣凌人的猖狂態度,不想解釋。」
  「可是妳還有兩年要熬,再這樣下去,妳會被她們打死的。」商也恬憂心忡忡。
  「我寧可被她們打死,也不要澄清什麼,不然豈不是助長她們的氣焰?」花雕氣呼呼地鼓起紅腫的臉頰,不意牽動傷處。
  冷不防的劇痛使花雕狠狠地倒抽口冷氣,她那挨不住疼的小臉痛苦的皺縮在一塊,商也恬於心不忍,從水盆裡拿起毛巾擰乾,貼在她臉上減輕疼痛。
  「謝謝妳,也恬。」花雕接過毛巾。
  「阿逸哥不是還沒去教練場嗎?妳去找他談談,我幫妳看店。」商也恬善意地催促。
  「不要了。」花雕氣餒地趴在檯面上,「他完全沒發現我和人家起衝突,也沒發現我最近很少過去找他,好像有沒有我在身邊,他都無所謂。」
  她真的感到挫折了。「也許他想要的是善解人意的也恬,不是我這樣粗枝大葉、問題特多的女孩。」嘴巴說說很容易,一旦他真選擇了也恬,嗚……她一定會哭死的。
  「小雕……」她不知該怎麼安慰她。
  「小姐,這些多少錢?」一位客人抱著一大堆零嘴來結帳。
  「我來。」商也恬見她心情不佳,自願幫她結帳。雖然手腳不若花雕俐落,看她忙得臉紅紅,那麼努力在學習,久候的客人也就不忍心苛責了。
  「謝謝……光臨。」十分鐘以後商也恬終於結巴地送客,掩著嘴偷笑的花雕等客人離開後,不雅的噗哧笑出聲。
  「別笑我嘛……」商也恬嗔道。
  「噢……好痛!」邊笑邊撫著發疼的臉頰,花雕開心地笑著,「也恬,妳有沒有發現妳比較不那麼怕生了?」她欣慰的說。
  她知道,因為她已盡量跨過每一個不敢跨出的第一步。「妳……去找阿逸哥談談,教他去和阿悠說,由阿悠出面解決,妳的日子就會比較好受了。」
  商也恬擔心的還是她的安危。
  「一旦楊令悠出面,我就死定了。」她柔若無骨的整個人癱在檯面上,氣若遊絲。「那傢伙只有敗事的份,他還是離我越遠越好,煞星一個。」
  商也恬為她的形容感到好笑,輕聲道:「阿悠只是比較孩子氣,沒那麼嚴重吧!」
  「嚴不嚴重,妳看我的臉還不明白嗎?」一提起那個惹人厭的小子,她就一肚子火。「三天兩頭央求伯伯幫他帶東帶西,懶得要命,不會自己回來拿,這裡到底是他家還是我家啊!摘不清楚狀況,真是莫名其妙。」花雕忍不住要把自己受的罪全算到他頭上。
  「小雕……」商也恬笑不可抑。
  「本來嘛,哪有人像他那樣一年只回來一、兩次,他又不是去非洲留學。從台北騎車回這裡頂多三十分鐘,用爬的也比從非洲搭機回來要快。
  大逆不孝的浪蕩子,也不為他的老父多想想。」
  她就知道小雕在為伯伯抱不平,商也恬微笑。「伯伯的羊肉爐店生意好不好?」
  提到吃的,花雕的精神馬上來。她興奮地抬起頭,「也恬,我們禮拜六去捧伯伯的場,好不好?」
  商也恬突然垂下頭,抱歉地輕嚅道:「對不起,我禮拜六要在家念書……」
  差點忘了也恬下個月要面臨大考。「沒關係,我們等妳考好再去也是一樣。」不容易打退堂鼓的人興致不減。
  「嗯。」商也恬見她沒生氣,釋然地輕輕應允。
  「哈囉,可愛、美麗的雕雕在嗎?」阿勁神釆飛揚,大步跨進來,花雕來不及低下頭,他已看到她可怖的臉及OK繃密佈的頸子。「哇啊!」
  他誇張地捂著嘴,倒退好幾步。
  完了,被這個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白癡看到,她要開始生不如死了。
  花雕的兩鬢開始牰痛,連腳趾也跟著痛起來。
  「才幾天不見而已,妳竟然瞞著我們,和學長的關係發展到這種激烈的程度,真是令人景仰兼愛戴。學長不愧是學長,親到偏體鱗傷實在太猛了,好東西要和好朋友分享,我趕快去叫阿野來看。」說完,這人果真興匆匆跑回機車行。
  「他就是阿勁嗎?」商也恬好笑地間。她只知道剛剛那個俊美的人是學阿逸哥的學弟,從生時代就經常出入伯伯的機車行。這次是她靠他最近的一次,他長得真的很好看,幾乎是無瑕的。
  「對啊,他就是那個低級到無人能比的阿勁。」相處久了,多少了解阿勁的性格,花雕的頭痛正在加劇當中,她幾乎可以預期她將會被那對最佳拍檔恥笑多久了。
  商也恬看到窗外匆匆走來的人,臉色有些赧紅,慢慢地沒進櫃檯後頭。
  「快快快……」像陣狂風般來去自如,不到一分鐘,阿勁已經拉著損友衝進店裡,楊品逸慢條斯理墊後。
  「喂,聽說妳的臉被親腫了?」阿野防備的立在入口處,與櫃檯後面臉突然壓低的花雕保持若干距離,沒瞧見瑟縮在收銀機後面的纖柔人影。
  花雕看商也恬被阿野的大嗓門嚇白了臉,火氣一揚,抬頭要教訓人……「去你的蛋啦!她那張臉我看八成是太囂張被揍朣的。」
  楊品逸一傻。她怎麼了?
  「囂張的人才不是我!我也不是被揍,我們是互毆,她們也一樣掛彩啦!而且我的臉沒腄,只是有點淤青而已,你們再胡說八道,我就告你們誹謗……」花雕尚未發洩完,眼神已被面色凝重的楊品逸帶開,他慢慢踱近。
  阿勁和阿野詭譎地互望一眼,悄悄三擊掌,不小心讓花雕瞄見。
  哦……原來她上當了!花雕好氣又好笑。這對狼狽為奸的爛人!
  楊品逸皺起眉心,無言地端視她傷痕累累的面容,似乎真有那麼點檐心。
  嗚……好想撲進他懷裡尋求一些慰藉,那也是女朋友的權利嘛!可是她不能在也恬面前這麼放肆啦!她們說好公平競爭的。
  「妳和人打架?」走近後清楚瞧見她頸際的幾道傷痕,楊品逸的眉宇緊鎖。
  「沒事。」花雕馬虎帶過,硬把淚水往肚裡吞。「也恬,出來,別怕。妳又不是不認識楊品逸,至於後面那兩個,甭認識也罷。」
  「喂喂,雕雕,妳在漂亮妹妹面前這樣公開鄙夷我就不對了,那是阿野的特權。」阿勁垂涎著上前,阿野長臂一揚,勒住他的脖子狠狠勾回他。
  「要泡妞等我去法國以後,你大可泡到死、泡到全身發爛,愛泡多久就泡多久。」
  「哇咧,泡到死,還全身發爛?」
  阿野硬拖走他,商也恬幽靜地打量笑罵不斷的兩人。明明是陰暗的個性,為什麼要以嬉笑的方式粉飾太平?
  「為什麼打架?」楊品逸向商也恬禮貌頷首,回頭又問。
  「我沒事,真的,你快去幫阿野試車。」嗚……她幹嘛那麼愛逞強嘛,明明就希望他能多陪陪她的。他們已經好久沒單獨在一塊了,都是他那兩個該死的學弟!
  「真的?」思及好友的事,楊品逸有些動搖,可是她的樣子也讓他放不下心。
  「快去、快去,我還要和也恬聊天。」她還能說些什麼,這人即使看她這麼狼狽,也不肯多陪她一會。先前惶惶不安已經夠糟,這會她竟覺心灰意懶。
  「不……我要回去念書了。」一直是低垂著臉,商也恬突然期期艾艾小聲的說:「阿逸哥,小雕是被學校的人打的,我……我先走了,晚安。」
  商也恬與前來交班的陳媽媽錯身而過,陳媽媽看到小雕的臉一派冷靜,彷彿見怪不怪的態度,加深了楊品逸的憂心。
  交完班,花雕懶懶的隨略嫌焦慮的楊品逸踱出便利商店。
  「妳沒事吧?」他拙拙地問,邊不放心地張望機車行。
  阿野試車的情況一且很不順利,他又不能跟他去法國,那邊的技師對車子性能不若他熟悉,因為這輛車是他親自組裝,所有零件都經他調整測試過。
  她有沒有事,這人瞎了眼看不出來嗎?花雕被他心不在焉的樣子氣得火冒三丈。
  「你去和你那些兄弟混好了!」她用力推開他,氣咻咻跳上機車。
  楊品逸不曾處理過這種事,機車行內的兩位學弟擺明了做壁上觀,他實在沒辦法也不知道如何哄女孩子。
  發動了車子,花雕看他追過來拉住機車不讓她走,心坎淡淡沁甜。
  「幹嘛啦!」她故意兇巴巴。
  「把安全帽戴上。」
  「啊,什麼?」她有沒有聽錯?
  「把安全帽戴上再走。」看她不善的神色,難道他說錯話了?
  眼眶發燙,花雕賭氣將淚水眨回,委屈的嘴巴一抿,死命催油上路,催了好久卻發現她仍停留在原地。
  「把帽子戴上。」澄澈的眸子幽幽地盯著她,楊品逸以難得的強勢緊扣著後座,手勁不曾鬆弛過。
  「你只會操心有的沒的,完全不關心我!」從希望的頂端跌落谷底,期盼他一聲慰留的花雕失望得眼兒紅紅。她忿忿地熄火,將安全帽拿出來戴上。「我……我討厭你!」
  氣昏了頭的她猛力拍開他的手,騎車上路。
  楊品逸仍是擔心,擔心她在盛怒下的車速會不知節制。
  「大ㄟ,擔心就追去看看,我又沒差那幾分鐘。」阿野騎著摩托車到他身側,示蒠他上車。
  「不用了,我回店裡收一收,我們去教練場試車。」朝幽深的路尾瞥莘最後一眼,楊品逸暗嘆地走回機車行。
  她就這麼莽撞地闖進他安然靜謐的世界。如果他任她下去,慢慢習慣她的存在,會不會有一天他變得少不了她?
  他對她懷著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


    **第七章**
  難得六月不下雨,可惜了這樣風和日暖的好天氣,她竟和楊品逸吵架了……呃,那樣算吵架嗎?充其量也只能說她在發飆,因為他根本沒回嘴……最氣人的是,他也沒像同學所說的,事後急著打電話解釋或賠罪……思及電話熱線,花雕不由得更沮喪了。
  楊品逸從沒有打過一通電話給她。雖然說他們差不多是天天見面,沒必要相思氾濫到這種程度,但三天前吵過那一架後他沒追過來,起碼也該打個電話和她聊聊吧!說不出噁心的甜言蜜語她又不會強迫他;她只想聽他的聲音過過乾癮,讓她知道她在他心中還是有一席之地就好。
  那天她一時火大說氣話,又不是真的討厭他,心情不好時每個人都會希望得到一點安慰嘛,誰教他那麼笨拙,讓人不生氣也難。
  嗚……楊品逸那氣人的笨蛋,怎麼那麼容易受挫嘛!居然……居然就這樣不甩她了,害她好難過……「小姐,這個賣多少?」駐足在攤子前的少女連問了三次。
  花雕好不容易回過神,以懶洋洋的音調回覆她的詢價,包項鍊,找錢。
  為什麼她最近的心情起伏那麼大,甚至患得患失?初識情慾的花雕幽幽怨嘆,剛認識楊品逸那段期間,明明就很快樂,不會想東想西的,也不會像現在一樣忐忑不安。
  唉,上專四後她就要專心補英文,為兩年後的留學做準備,這樣一來和他相處的時間勢必減少。她不能任兩人的感情惡化下去……不行!她要去找他說清楚,才不要這樣和他分手。對!這樣才對,與其在這裡畏畏縮縮暗自飲恨,不如找楊品逸聊天去。
  花雕頹喪的精神一振,快手快腳將小飾品收好,那積極快樂的模樣和剛來時的愁雲慘霧判若兩人。
  「小雕,現在才七點半,妳要回去了哦?」左側賣服飾的王媽媽關切道。
  「我今天有事提早收攤,大家再見。」笑呵呵的和左鄰右舍揮手道別,她騎車直奔楊品逸家。
  意外的,楊品逸去喝同學的喜酒,機車行由伯伯暫顧。看他忙得焦頭爛額的,花雕隨意和他聊兩句話,不敢再打擾一心無法二用的他,悠哉地踱到隔壁的便利商店想再找阿嫚談談。
  她昨天聽早班小姐說前天阿嫚又夜歸,尤媽媽一怒之下把門反鎖,不讓阿嫚進去。阿嫚以虛張聲勢的放浪做為渴望得到關切的手段,行為離經叛道得離了誻,這回總算得到教訓,她覺得很欣慰。因為阿嫚若有表面上那麼壞,她大可跑去男友那裡借宿,不必手足無措的跑來店裡睡地板。
  不過溫馴的尤媽媽大發脾氣最可觀,呵呵,聽說阿嫚那八婆嚇得屁滾尿流。她今天鐵定不敢蹺班,去安慰她。
  「阿嫚……」花雕笑吟吟地踱進店裡,想到今天友情和愛情得以同時找回,使喜不自勝。
  那夜的事被街坊鄰居當笑餂看,又被好事者傳播開來,連同學都知道,阿嫚天天被恥笑,自尊心嚴重受創。她的心情正處於極端惡劣、憤怒的階段,一看來人是花雕,火氣不由得更大了。
  「妳也是來看笑話的嗎?」顧不得店裡有其他客人在,阿嫚尖聲質疑。
  花雕呆立在當場,「妳又怎麼了?」
  「怎麼了?我看到妳就不爽可以了吧!」看客人一個個溜走,面容扭曲的阿嫚樂得輕鬆。
  「妳一定要用這種讓人難受的態度說話嗎?」Shit!她實在受夠阿嫚了。
  「如果不是妳傷我在先,我又怎麼會這樣?」她竟然和她大小聲,阿嫚惱紅了眼,高聲謾篤。「妳現在高興了,天天被三個男人包圍,還和情敵結成朋友,妳的心胸很寬大嘛!誰知道妳安著什麼鬼心眼。」
  因為母親的干涉,剛和男友鬧翻的阿嫚語氣尖刻不已,不若以前嬌憨、可人的模樣,又一次驚嚇了花雕。
  「妳愛怎樣想都隨便妳,我不會再管妳了。」花雕氣得全身打顫,掉頭欲離去,阿嫚嘔不過,跑出來橫擋在她面前。
  「妳為什麼要這麼不要臉!」阿嫚害怕得口不擇言,這是小雕第一次說出這麼決絕的話,她好害怕。從爸爸無故過世後,媽媽忙著打理商店根本沒時間陪她,小雕的堅強就成了她的支柱。小雕是她唯一重視的朋友,所以她沒說一聲就戀愛,還暪著她做了那麼多事,她才會這麼氣她。
  她又這麼罵她了!花雕也不怕撕破臉了,陰鬱的開口:「妳給我說清楚,我哪裡不要臉?妳知不知道這種話很難聽也很傷人?」
  她的怒言激走阿嫚僅存的不安,她豁出去了,只想傷害她像她傷害她一樣。
  「妳不請自來,沒有問過楊品逸就認定人家是妳的男朋友,妳有沒有想過妳的一相情願有可能造成人家的困擾?人家喜歡的也許是別人,妳這樣自以為是的天天巴著他,他會很困擾的,妳到底知不知道啊?」
  她苛刻的指控,字宇尖銳,刺得措手不及的花雕無力招架。
  「不會的,如果楊品逸不喜歡我,他會告訴我的,像我就會這麼做。
  妳別惡意破壞我們的感情。」她慘灰著臉,怨聲反駁,血液卻背叛的被冰冷逐漸滲入。
  阿嫚就恨她老是護那個從不曾正眼瞧過她的楊品逸,當了多年鄰居,他沒正眼瞧過她就罷,他那些儀表不俗的朋友竟然也不當她是一回事!她比小雕好看太多了,也比較有女人味,男孩子喜歡的應該是像她這樣的!
  她氣小雕同時也嫉妒小雕。
  「妳以為每個人都跟妳一樣直言不諱嗎?妳一味的以自己的個性去衡量別人,不覺得自私嗎?拜託妳別再無恥的認定一切好不好?楊品逸不說是因為他的個性使然,那是因為妳一相情願的纏著他,他不忍心傷害妳,不忍心拒絕妳,妳還在那裡自我陶醉,我求妳醒醒吧!小姐。」
  「我沒有……」淚水在灼燙的眼眶裡打轉,花雕脆弱得無法思考。
  一開始確實是她先纏著楊品逸,她也確實沒想到他有可能不喜歡她,沒想過他有可能是心地太善良不忍傷她的心,寧可默默忍受一切,也不願傷害她。
  對這份正逢風雨飄搖的感情,搖搖欲墜的信心太單薄,不足以捍衛她。撕心裂肺的劇痛穿透心扉,花雕自以為安全、甜蜜的世界,一角一角被敲塌了。
  倘若阿嫚是在一個月前這麼攻擊她,她絕不至於如此不堪一擊,絕不會的……都怪最近連續遭遇的挫折層層削去她的堅強,脆弱的情感還來不及鞏固,才會輕易被阿嫚擊垮。
  怎麼辦……她確實都是以自己所認定的一切去認定楊品逸,去認定這份感情。
  楊品逸什麼都沒有表示過,從頭到尾都沒有……熱淚不堪地大量撤下,花雕哭得十分傷心。她該……怎麼辦?
  「妳為什麼要這樣傷害我?」她悲憤交集的嘶喊。她曾是她推心置腹的好姊妹啊:「我自私,難道妳就不自私嗎?為一個不成理由的理由,妳竟毫不留情的刺傷我!就算不是無心,我又為什麼不能保有個人的隱私?
  這樣傷人,妳就會比較高興嗎?妳真的傷我很重,妳知不知道?」嘶嚷到喉頭發澀,心頭泣血……花雕傷心的關進浴室裡低聲痛哭。
  好友的指責和傷心淚狠狠驚醒尤嫚玲。
  「小雕,對不起……」阿嫚趴在門板上泣不成聲,她不是有意傷小雕這麼深的。「對不起……妳別哭嘛……小雕,妳別哭嘛……」
  「我真的搞不懂……為什麼我交個男朋友會罪不可赦……」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從門板透出來,花雕的夢碎了。
  「小雕,對不起……」阿嫚無助的陪在門外哭。
  花雕倏地衝出浴室,揮開阿嫚伸來的手,淚眼迷濛的騎車離去。
  她只是單純的想有個臂膀依靠,有個男友訴訴苦,難道錯了嗎?
  ★★★
  午夜的收音機,輕柔緩慢地流洩主持人感性的獨白聲。
  獨自坐在走廊上調整車子的操控性能,楊品逸無來由一陣怔愣。
  憶及花雕獨特的嗓音,若小女孩般軟軟嗲嗲惹人疼,他的面容不覺柔和下來。
  這幾天太忙,騰不出時間留意她的動靜,她還在生氣嗎?他覺得愧疚……神思恍惚間,突然一具溫熱的物體自身後遲疑地貼向他。嚇了一跳的楊品逸想轉身,一雙溫膩的小手已自背後伸至腰前,像溺水甚久的人找到浮木般緊緊摟住他。
  「楊品逸……」凄惻的哽咽聲低低傳來。
  身後的人將臉平貼在他背脊,楊品逸勉強回頭,只能看到一顆抽顫的頭頂。
  「小雕嗎?」
  「嗯……」淚眼迷濛的花雕將悲傷的小臉理得更深,心痛的想到這是她第一次和他這麼親近,心痛的想起好友的指控,淚水便止不住滾滾滑落。
  她已經習慣他的存在那麼久,天天賴在他身邊聊些有的沒有的,就算他少有答話,她也不以為意。誰知……原來一切全是她一相情願,她該怎麼辦啊……她好喜歡楊品逸……「快要一點了,妳怎麼還沒回家?」楊品逸微訝,同時頗覺尷尬。
  身後人越貼越緊,縱使門前人車已稀,生性閉塞的他也不習慣與女孩過分貼近。
  「我想看看你……」她鼻息濃濁,語不成聲。想到自己隨性打擾他安寧的生活那麼久,她不免益加傷心了。
  再遲鈍的人也聽得出她在哭,楊品逸有些焦急。
  「發生什麼事了?」在他有限的印象裡,性情開朗的她鮮少憂鬱過。
  「我不是故意的……」她的雙肩抽聳得厲害,淚水沒一刻停過。
  「什麼事不是故意的?」他習慣她語出驚人,但她以含著淚水的沙啞聲訴出,卻驚悸了他安逸的心。
  「很多事……」花雕哭著招認。
  「到前面來。」他得看看她,她真的讓人忐忑難安了。
  感覺到背後的人緩緩擺了下頭,楊品逸著慌了。她是不是又和人打架了?受傷很嚴重嗎?
  「小雕,到前面來。」
  「不要。你別動,讓我靠一下就好……」她嘎啞嗚咽,讓淚水浸透的臉依戀地磿蹭他健壯的背。
  她在對面的街角看了他好久,他都沒發現。在街上遊蕩了一圈,她還是晃回這裡。這條路烙印在腦海裡太久,一時間忘不了,他不會怪她吧?
  他生活隨性、安於平逸,她一直嗔怪他不會照顧自己,自以為是的認為他少不了她,誰知根本不是這樣,根本不是……是她依賴他甚深。
  平常她可以嘰哩呱啦有的沒有的說一堆,卻在遇到真正的煩惱時,無法向他傾訴,只能獨自發愁;因為他從沒向她表示過什麼,因為他是被迫接受她。
  「妳有什麼煩惱嗎?」楊品逸柔聲問,不願勉強她。
  「我……」淚水溢出眼眶,花雕悲傷得抑不住哀愁,不自覺收緊抓牢他的雙手。
  楊品逸放下氣動式扳手,竭力克制住抓她到身前的衝動,耐心等候。
  「我……我在這裡陪你工作好不好……」淚水模糊了回家的路,她不知道該怎麼走出迷霧和傷心,也許他能給她一點力量,找出那條路。
  她不願意說,或許只是課業上不如意……「想要就留下來,等一下我送妳回去。」不會安慰人亦不喜歡強人所難,楊品逸心疼的順從她哀哀的要求。
  「嗯……」他主動說要送她回去了……主動,不是她強迫的……嗚……「我去拿椅子。」怕她蹲得太累,他起身想拿椅子給她,花雕如驚弓之鳥死拖住他不肯放。
  「不要離開……」喉頭哽澀,她說不出那個『我』字,怕為難了他。
  楊品逸很難專注於工作中,忽略她的不對勁,尤其她貼著他背的地方已經濕濡一片。她的反常加重他的心悸與不安。
  兩人各懷心事相依偎好一會兒,花雕漸漸止住淚水,大哭一場後心情略略好轉,開始憋不住話。
  「你……你今天有沒有按時吃飯啊?」嬌憨的抹去睫上的淚珠,她悲慘低嚀。
  楊品逸溫柔的笑了開臉。
  「我今天去喝喜酒。」會這麼問,表示她的心情比較好了吧?
  「那……你有沒有吃飽?」為了阿野的事,他這幾個月的食量很差,常常沒吃。
  「有。」
  「我今天……今天也吃很飽……」花雕抖著下唇,失聲哭了出來,小臉痛苦的整個轉埋進他後背。
  「小雕……」她的哭聲瞬間冰凍楊品逸的笑臉。脫下沾了黑油的手套,他焦心地抓握她的手,才發現她的手好冰。「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心情不好……」她悶聲嗚咽。
  「為什麼不好?」見她難過,他一樣不好受。
  「為了很多事心情不好……」她知道這對全心投入工作的人有多為難,但過了今夜她不知道明天會有什麼變數,所以她希望盡量把握這有可能是最後的溫存。「你做你的,如果可以的話分點心聽我說說話,只要這一次就好,拜託……」
  向來有什麼說什麼的人,竟然……楊品逸不喜歡這種惶恐幾近驚懼的心情。
  「好不好?」他不會連這種小小要求也不成全她吧?
  「妳別再哭就好。」會不會是為了前幾天的事,她心情不好到現在?
  楊品逸心情沉重。
  花雕自憎地拂去淚水。她也不想哭哭啼啼,她討厭這麼軟弱沒用的自己,可是她忍不住眼淚,也沒有辦法……她太難過了嘛……拿臉來回摩挲他濕濡的背,花雕深深嗅取他身上那股屬於陽光的閒
  逸氣息。
  楊品逸的脈動加速,勻稱的鼻息漸亂,明顯意識到緊貼著自己的柔軟身軀,不再是他以為少不經事的女孩了。
  「妳……還在哭嗎?」她這個樣子,教他如何能安心工作?
  「沒有……」花雕的聲音抖顫。
  這樣子叫沒有……楊品逸輕嘆。
  聽到他無奈的嘆息聲,花雕頗受打擊,決定勇敢的將心裡的鬱氣暫時壓抑。她不要再抽抽搭搭哭個不休,不然楊品逸沒煩死,她會先自厭至死。
  「我很喜歡英文哦……」花雕盡量以不那麼抖顫的軟嗓自白。
  「是嗎?」他不喜歡她強抑下鬱悶,她何必如此……楊品逸放柔的神色中有著難掩的憂慮。
  「我常常蹺課去擺攤子……」她想讓他多記得她一點。
  「去哪裡擺?」他就是無法像尋常般沉入工作,任由她自言自語。
  談到打工經,花雕的精神微微一振,含淚的雙眼倏忽簇亮。
  「我跑過很多地方哦,像那個士林夜市……通化街、小北街……台北後火車站、東區、基隆……淡水老街、板橋後火車站……」說著說著,她聲音裡的顫意逐漸流失。
  楊品逸雖然聽得頭暈目眩,嘴角卻淡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批貨也很好玩,像假日玉市有很多跑單幫的東西很不錯,台北後火車有許多成品和半成品的飾物也可以買回來重組。」她快樂地靠著楊品逸。
  「我曾經跑到新竹的玻璃加工廠去挑選成品,回來拆了重組,然後在東區大賺一筆耶!」
  「哦?」她生財頗有道的嘛。
  「打工除了可以賺飽荷包外,還可以交到很多的……朋友……」高興的軟音無故哽咽了下,花雕教淚水刷亮的明眸倏忽黯沉。
  「然後呢?」察覺到她的異狀,楊品逸輕聲催促她繼續,不想再引發她的傷心。
  「然後……然後……」腦子一團紊亂,她試圖繼續話題。「楊品逸……我剛剛說到哪裡了?」她挫敗一嘆,可憐兮兮地問。
  「打工可以交到很多朋友。」楊品逸管不得手沾滿油漬,安慰地握握纏在腰間那雙依舊冰涼的小手。
  「楊品逸……你的朋友會不會因為你交女朋友而不高興?」慘淡的小臉再次被傷心、痛苦擊垮。
  正在轉動後車胎的楊品逸一怔,扭頭還是只能看見黑黑的頭顱,幸好她已停止扭疼他心的搐動。
  「會不會?」花雕吸吸發痠的鼻頭,執著的搖搖他。
  「不會。」
  「那如果有人會呢?」那為什麼阿嫚就會……「如果?」她心情不好和朋友有關嗎?
  「對啊!如果那人很生氣,你會怎麼辦?」她想知道究竟是誰的錯?
  「這……」這種問題根本不存在,他該如何作答?
  「那你會不會和你的好朋友吵架?」她想問的事還很多。
  「當然會。」楊品逸經由體觸感受到她的抽泣與迷惘。
  「那如果他故意傷你的心,你會不會……生氣?」
  他沉思了會兒,「要看什麼事。」
  她怎能說阿嫚以事實打擊她,害她以淚洗面一整晚,只能像剛出生的嬰兒,以哭聲宣洩哀愁。
  她不哭,絕不再哭了……你是我唯一的美夢啊,也是我唯一的煩惱啊,怎麼辦……陰暗的街道瀰漫收音機裡流洩出慢板的溫柔情歌。深情而憂鬱的歌聲,悠悠滑進靜寂的夜色,敲痛花雕貯滿淚水的心頭。
  哪個……哪個混蛋主持人選在這種時候放這種情歌啊!嗚……「你……你還是工作好了,別理我……」在淚水嘩啦啦流出前,今晚特別多愁、特別善感的花雕決定在哭成淚人兒之前離開,「我回去好了……」
  「小雕。」楊品逸轉身,定定凝視疾速背過身去的花雕。
  一種說不出來的寂寞,一個沒有依靠的心情,怎麼辦?一個人在秋慢末的夜晚,是否應該慢的走開,我應該怎麼辦……羞於讓他瞧見哭腫的眼,花雕被情歌打擊得淚汪汪,頭一直壓得很低。
  「我……今天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撫著哭紅的雙眼,她狼狽的走到停放在店門口的機車旁,發現楊品逸尾隨了出來。
  楊品逸沉靜的抓住她啟動機車的手,不曾逼迫她抬頭,柔柔地瞧著她的頭顱。
  你總是匆匆走避,你總是不會作停留,而我在等待,你的一個答案……「嗚…
…」花雕抖顫著雙唇,抽泣聲從鼻尖不小心溢出,她突然衝進他懷裡。
  「怎麼了?」楊品逸憂心忡忡,靜靜的任她依偎。
  站在你心房的那扇房門前,我不知道你的心中,有沒有我……混帳主持人!可……可惡,她真的不想再哭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一直不曉得自己的行為可能造成別人的負擔,從沒問過他,理所當然的認定一切。她真的好跋扈。
  阿嫚說出她長久忽視的一件事,她從未顧及楊品逸的心情,一相情願賴著他,妄想改變他配合自己,她是自私的人,虧他能強忍受那麼久。
  「別哭了……」聽她泣不成語地連聲道歉,楊品逸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無措的輕拍她的肩。
  難得六月不下雨,花雕的淚水卻氾濫成災。不安,她是如此惶然,痛哭完這一場,她該何去何從……好想暫停全世界的時間,讓我可以把我的心,讓你看清……


**第八章**
  注意到她晚上又沒來用餐,這是他首次強烈感覺到失落,那感覺像是丟了……心。
  楊品逸一整晚都不能專心工作,神經隨著時間的流逝,及隔壁那扇自動門的開啟次數一鬆一繃。
  那個大夜班小姐來了……眼神再也無法自隔壁移開,他屏息以待,悸痛的心跳慚漸增加。
  大約等了十分鐘,花雕神情憂鬱地踱出來,那蒼白的容顏彷彿被重重心事壓得喘不過氣般嚴重缺血,直踱到機車旁。
  看到這兒,楊品逸發現他悵然的心很難受。她又不過來了……到底發生什麼事?那晚無故哭了一夜後,她便像刻意躲開他,迴避了他半個多月。
  為什麼?楊品逸鬱悶地凝視她。
  啟動機車引擎,花雕心不在焉的戴上安全帽後,不急著上路,倒像在掙扎著什麼,片刻後,她終於下定決心,飛快朝機車行瞥一眼。
  這一眼顯然令她錯愕,他見她急急拉回瞥開的視線,怔忡的與他對望;那映著路燈的明眸因驚訝瞠圓,彷彿不敢相信向來沉醉於工作的人會備受困擾的擬視自己。他希望她過來告訴他她的煩惱,她卻只是小臉慘兮兮的一垮,欲言又止,油門一催就落荒逃走,連一聲再見也沒給他。
  楊品逸寧靜的心湖被她反常的行為嚴重擾亂,這些天都是心神不寧。
  為了讓車子的性能調整到最佳狀況,莫野借宿在楊家已有一個星期,他冼完澡出來,站在楊品逸身後。
  「大哥,你好像鎖錯螺絲了哦!」狐疑地瞄看拿扳手空轉的人良久,阿野粗率脫口,嚇了心神不寧的人一大跳。
  楊品逸臉色赧紅,手忙腳亂地拿下螺絲,哪知因心緒大亂一時片刻找不到正確的螺絲,手就掙扎在半空中。
  阿野用長腳勾來矮凳,依他而坐,輕易在散落一地的螺絲堆中挑出一個。
  「我來。」他拿走楊品逸的扳手,俐落拼湊起其他零件,隨口問道:「奇怪,最近怎麼都沒看到那個多話的丫頭啊!」
  楊品逸的頭猛然壓低。
  「怎麼連晚飯也不幫我們買了?」奇怪的丫頭,幾次碰到她,她都是一副被始亂終棄的樣子。天下那麼大,這個不合再找下一個就好了嘛,哪來那麼多事情要死不活的。
  他哪壺不開提哪壺,問得楊品逸抬不起頭。「你忙,我去洗個澡,等一下再煮麵來吃。」
  阿野豎起食指。學長真不愧是學長,連下廚房做飯都不能稍減他的男子氣概平分,真是男人中的男人。哪像阿勁那種茶來張口、飯來伸手的酒囊飯袋,高唱什麼『君子遠庖廚』。真是屁話一堆,『君子』一斤值幾塊錢?
  半起身的楊品逸忽又回座,莫野納悶地斜瞄他。
  楊品逸磨蹭了好半天,頰際搔得快出血,才訥訥的開口,「阿野……我有事請教你。」
  「請教?」莫野大吃一驚。嚇人啊!資優學長竟然用這種尊敬的口吻請教人,他聽了就怕。
  「女孩子為什麼會無緣無故哭泣?」楊品逸侷促不安。
  「這……我哪知啊!」阿野粗聲低咆。去他的,學長何不直接放倒他算了!又不是不知道他怕女人。
  「你不是有妹妺……她有沒有無緣無故哭過?」楊品逸靦靦地壓低頭,彷彿問這種問題有多難為情似的。
  對哦!學長不提,他還真忘了。
  「讓我想想看……」阿野肅穆地皺起眉。「好像沒有。奇怪,我們家阿靈怎麼那麼勇竟然沒掉過半次眼淚。我還常恐嚇要揍她。」他得意洋洋。嗯,不傀是他莫野的好妹妹。
  「那……她有沒有和男朋友吵架過?」這種事他本想求助於女友甚多的阿勁,可惜他南下高雄明天才會返回台北,只好試試阿野。
  「男朋友!」阿野大驚失色。「她才國小五年級,敢交男朋友,她的照子最好給我放亮點!」去他的蛋,出國前要叫他那個胡塗的媽留意一下阿靈……不行,他實在不太放心,打個電話回去問問那小鬼最近有沒有晚歸或不尋常的跡象。
  楊品逸不懂阿野為何怒容滿面,匆匆狂飆入屋後……「學長,讓你久等了。」阿野開心回座,臉上掛著滿意的傻笑。
  心事重重的楊品逸半降下鐵門,獨自沉浸在愁思裡。
  「大哥……學長……大ㄟ!我不是阿勁那種垃圾,別再掃我了!」
  阿野忍無可忍。他可以忍受他精神不濟、神色恍惚,卻不能忍受被人視同無物般掃來掃去。
  楊品逸一陣怔愕,驚見自己拿著掃把直往阿野身上掃。他羞窘的道歉,快步轉進廚房,立在流理檯前,卻忘了自己進廚房做什麼。
  「阿野。」
  莫野警覺地扭頭看他。學長的行為實在太詭異,他得小心點。
  算了,小雕的事沒弄清楚,他的心情根本無法平靜。楊品逸走出來,坐在阿野身邊。
  「如果你的女朋友突然不來找你,你認為那是什麼原因?」
  「她要甩了你。」阿野想也不想。
  原來小雕想和他分手嗎?楊品逸躁鬱的心臟強烈收縮,胸口好悶。
  少了她嘰嘰喳喳的聲音,他習以為常的靜寂世界竟會悶得人發慌。
  原來他對她的感情巳經那麼深……「是這樣嗎?」楊品逸困惑的自言自話。
  「這個……」阿野粗率的丟下擋泥板一嘆。「說真的,我也不知道女人的腦袋在想什麼。」他煩憎的撇撇嘴,「我沒認真把過馬子,那些自動巴過來的女人,看了就倒胃口。」
  「當初是小雕主動接近我的。」楊品逸溫文一笑。
  「啊,這……我可不是說那丫頭今人作嘔,雖然她是主動巴過來,一肚子話多如牛毛......」阿野猛然打住,好不容易記起這個被他諸多挑剔的女人,不巧正是他最崇拜的學長的馬子。
  「沒關係。」楊品逸心結乍開,安慰的拍拍他。「就因為我太被動,她才不得不主動,因為我寡言,她才不得不多話,所以……」他喜歡小雕。
  「什麼跟什麼?」他在吟詩嗎?阿野十分不明瞭。
  楊品逸苦笑著又拍拍他,走進廚房。
  現在才頓悟到她的重要性,會不會太遲?
  ★★★
  清晨猝下的雷陣雨將稠躁的大地濕透,洗出北台灣入夏以來少有的清涼。
  星期六下午,玩過幾局保齡球,楊品逸和一掛哥兒們到PUB為星期一將啟程至法國的阿野餞行。
  一票大男孩鬧到晚上,興奮的精神依然高昂,坐在角落的楊品逸沉默地喝著果汁,少有搭腔。他想專心忙完阿野的事,再去找小雕談談,誰知從八月開始她就沒到便利商店上班,聽說她已經辭去工作。
  她真的不想再見到他,所以連工作也辭去了嗎?楊品逸心情低落的有著橙色的汁液。
  鬧到六、七點時,阿勁突然決定閃人,被一票怪聲怪叫的損友齊聲喊打,他拉著阿野和楊品逸狼狽逃出。
  「來這裡幹嘛?」瞪著人來人往的板橋後站,簡直要抓狂的阿野惡聲質問。
  「咦,不是你說要買內褲嗎?」阿勁驚詫的問。
  「誰缺內褲啊!」阿野粗率的大嗓門,引起路人的嚴重關注。
  早已習慣人們的目光,阿勁更訝異了,「不是你昨晚託夢來告訴我的嗎?」
  「我咧,你咒我升天!」阿野神色不善地抽搐嘴角。
  「還是你比較喜歡下地獄?」
  「去你媽的蛋!」
  「你們兩個,好了。」楊品逸無力地承受四面八方投來的注視。
  「我媽有嗎?」阿勁一斂嬉笑的皮臉,正色道。
  「什麼?」阿野楞住。
  「蛋。」
  阿野板起貴族般俊逸的臉,一本正經,「我可能得回去問一下我媽。」
  兩人互望一眼,忽然爆出大笑。想起兩家的媽媽從小比到大,從學業比到感情,從老公比到兒子,無事不比的纏鬥情形。
  這兩個活寶。楊品逸輕嘆,無法如以往分享他們的快樂。
  三個外貌截然不同、同樣出色的男孩,以卓絕的氣質及魁梧的身軀,吸引板橋後站所有女孩的目光,卻引不起花雕半點好奇心,她意興闌珊地靠著光滑的石柱,研究地板的時間比招呼客人的時間還要多。
  「快去!」阿勁停在百貨公司前,督促還沒看到花雕的楊品逸。
  「去哪裡?」阿野替他納悶。
  楊品逸抬頭順著阿勁暗示的前方望去,一時認不出靠在前頭圓柱旁的那個小男孩是誰......她是女孩……楊品逸有些明白了,他看她穿著一件珍珠色的無袖短上衣,和藍底綴以粉紅碎花的短裙。
  小雕把頭髮削短了,像個俏麗的小男生,他渾然忘我的擬視她。
  「去啊!我和阿野進百貨公司逛逛。」推他向前後,阿勁拖著不解風情的阿野隱身到大圓柱後面,看楊品逸走到小雕面前,低垂著頭的憂鬱少女根本沒發現。
  在攤子前尷尬的靜立許久,垂頭喪氣的人始終沒抬頭的興致,楊品逸只好開口。
  「小雕。」
  這聲音……花雕猛然抬頭看到她日思夜想的人,眼眶情不自禁泛紅,頭急急壓下。忍了一個多月不去煩他,找好補習班準備全小補英文,但紊亂的心情卻不肯平靜,總會不自覺記掛著他,只好一個梯次延過一個梯次。
  什麼短髮為君剪?剪了也沒用啊!還不是定時想起他。
  「妳還好吧?」她好像又要哭了,楊品逸擔心。
  「你……你想買什麼?」花雕咬住哆嗦的下唇,啞聲低語。
  「我……」楊品逸單手插進口袋裹,呆望著琳瑯滿目的小飾品,柔軟潔白的皮毛上有珠飾、銀飾、陶飾……他眼睛都花了。
  躲在柱後探頭探腦,阿勁眼看這樣下去不是瓣法,舉起手。「來!」
  「要幹架嗎?」被人以鬼祟的目光當賊般看來看去,阿野已經開始不爽。
  「猜輸的人出去助學長-臂之力。」眼見他要拒絕,阿勁趕緊搶白,「別忘了學長是為了你的車子才和雕雕聚少離多,他們兩個會演變到今天這種局面,兄弟,你別怪我這人太誠實,實在是你要負大半責任。」
  硬被栽贓,阿野有夠不爽,但兄弟手一揮起,那種反射性的回應行為他無法控制,手立即跟著比出……媽的!這傢伙根本是有預謀的!阿野惱怒的接過阿勁賊兮兮傳來的帽子戴上。用力拉低帽簷走出,闊步行經楊品逸身後,他提肘頂頂他的背,挨近他耳邊咬牙切齒的說:「大ㄟ,你再呆下去,馬子就要跑了!」
  僵惱的完成任務,阿野繞出馬路,衝回笑不可抑的阿勁身邊,火得直想揍人。
  收到兄弟們的暗示後,楊品逸鼓足勇氣……「我要……」
  「什麼?」花雕奇怪的抬眼。
  「買這個。」楊品逸挫敗地隨手指向一枚素面的小銀戒,公開場合他實在沒辦法表白。
  拙喔!
  阿野和阿勁差點提頭揰柱。再次猜拳,很不幸的,又是阿野輸。
  氣沖沖走經原路,阿野這回因怒氣難平頂得用力些,害楊品逸險些撞翻花雕的攤子。
  花雕的視線隨頭戴黑色鴨舌帽的人納悶的移出馬路。
  「阿野在做什麼,幹嘛這樣走來走去?」她實在忍不住了。
  阿勁聞言捧腹大笑,笑著癱靠柱子上,阿野怒不可抑衝回來打算掐死他。阿勁一不做、二不休,拉了忿忿不平的兄弟現身,將花雕推給楊品逸,接手攤子。
  「來來來,各位漂亮的小姐、太太,美麗的歐巴桑,小弟今天初到貴寶地,沒什麼好東西貢獻大家,先高歌一曲暖暖場,等一下再由我們的阿野兄弟下場表演脫衣秀。」他一手將青筋猛爆的阿野拖過來。「大家看看他這健壯不輸阿諾的臂肌,結實不緰史特龍的胸肌,蒼勁有力不輸給基努的臀肌,俊笑不緰給木村的臉肌……」
  「呵呵,帥哥,什麼是臉肌啊?」一群見到帥哥就發昏的熱力少女吱吱咯咯,花枝亂顫。
  「哇,我最喜歡替漂亮妺妺說明了。來來,可愛、清純、美麗的小姐、女士、妺妺們,張大你們那水靈靈的大眼有清楚,這就是臉肌。」阿勁耍寶地拉開阿野的臉皮。
  「哎呀,怎麼那麼好笑。」一班小姐、歐巴桑、活潑少女笑得東倒西歪。
  「美男子,你不是說要唱歌嗎?」此起彼落的嬌嗔聲配合著放電眼傳送。
  「來了、來了,大家鼓掌。」阿勁清清喉嚨,俊美的笑臉像吸力特強的磁鐵,不斷吸來人潮。
  阿野全身抽搐,想掐死他已經來不及,這傢伙居然耍寶的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又跳又叫,偏偏他該死的臉長得還可以,歌聲也不難聽,居然就真的吸來了大批無聊的人。
  「……如果說妳真的要走,把我的相片還給我。在妳身上也沒有用,我可以還給我媽媽。什麼天長地久,只是隨便說說……」〔作詞者:張震嶽〕
  這是什麼歌啊?怎麼那麼好玩……被大笑的楊品逸拉著走,花雕驚奇至極。
  熱鬧滾滾的板橋後站,除了遮天的煞氣和不難聽的歌聲外,聽說某個攤位的飾品莫名成了搶手貨,奇貨可居。
  「……妳認識了帥哥,就把我丟一旁,大氣熱的夏天,心像寒冷冬夜……」
  嘹喨的歌聲盤旋在板橋夜空……坐在清風颼颼的山頂,這麼久不見他,花雕詞窮,疏離地劃著臀下的雕花石欄,不知迶怎麼辦。
  「爸最近常常問起妳。」楊品逸笨拙的打破僵局。
  「我……對不起……」花雕嘟囔,硬是不肯抬頭。
  楊品逸悠悠看著她好久,突然一嘆。
  「小雕,妳想和我分手嗎?」他的感覺就是這樣。既然喜歡她,他希望弄清一切再絕望,猜忌的遊戲他不想玩。
  「我沒有。」花雕迅速抬頭否認,愁苦的眼睛膠著在那雙溫柔的澄眸裡。「你……你......承認我是你女朋友嗎?」她忽然又驚又喜。
  頭髮剪短,她真像個小男孩……「妳不是一直這麼說?」楊品逸調侃地漾出笑容。
  花雕忽然痛苦的壓低臉,楊品逸看到她一瞬間的臉色變化,笑容僵住。
  「為什麼躲著我?」他坐在石椅上,仰望石欄上的人。
  花雕退縮地瞧著他英氣逼人的俊臉,眼眶灼熱。
  「我……怕你嫌我煩。」
  「妳怎麼會這麼想?」她的退卻救他驚悸、心疼。
  他想知道就說給他聽好了,一肚子鬱悶沒人可說,真的好難過。
  「因為你從沒表示過什麼,讓我覺得自己像惡霸,強迫你做我的男朋友,強迫你履行男朋友的義務,沒徵詢過你的意見,然後前陣子和學妺鬧得不愉快,心情好低落,又和你鬧脾氣,然後……我開始懷疑自己……」
  她到底在說什麼啊?花雕呻吟。
  楊品逸湇楚記得她落淚不止的那一夜所問的問題,組織起來,他終於明瞭她的痛苦。
  「妳那天為什麼不告訴我?」必然有人指責她什麼吧!
  花雕憂鬱的溜他一眼,「我不想麻煩你。我每次都嘰哩呱啦在你耳邊胡亂說一通,你一定不想聽,又不好意思告訴我。」
  「妳這麼認為?」他抓住她冰涼的手,拉她移坐到他大腿上,這一刻他只想抹去她眼底的不安。
  「對啊。」她惘然的把玩他的衣角。楊品逸從沒有這麼親近過她,害她心跳怦動得好快,臉也燒熱了起來。
  「小雕,我想要你這個女朋友。」楊品逸鄭重地輕喃。
  花雕抬頭看他,不敢相信的眸子淚光搖曳。
  「真的嗎?」她被擊碎的信心,遂片被他深情的表白補起。
  她是如此無依,楊品逸動情地低頭吻住她抖顫的唇。
  彷彿過了一輩子,他鼻息淺促地拉開身子,溫柔地啾著驚望自己的人。
  「妳並沒有強迫我什麼。」
  花雕雙頰嫣紅,腦子亂烘烘的。剛剛……楊品逸真的吻她了?
  「妳有沒有聽到?」楊品逸好笑地凝視撫著唇的花雕,她看起來似乎嚇壞了。
  「什麼……」誰救他無預警的親人家嘛!花雕捧著火紅的臉。
  「和妳在一起是我自願的,妳別再不安了。」
  「那……那我算是你的女朋友,對不對?」她羞赧地抬眼覷他,需要再一次被肯定。
  楊品逸一愣,忽而失笑。她以為他吻她是吻好玩的嗎?
  「是不是嘛?」花雕嗔他。他怎麼可以取笑她,她可是以很虔誠的心在問。
  「是……」他又笑又嘆息。
  「我沒有強迫你,對不對?」她還是有些不安。
  又是強迫?原來……楊品逸眸光一閃,疼惜地撫著她憂傷的臉。
  「是誰說妳強迫我?」這個人對她必定很重要,不然她不會介懷這麼久。小雕並不是鑽牛角尖的女孩子。
  「我自己突然發現的……」花雕偎向他。
  她的『突然』,也太突然了。楊品逸一點也不信,但他不願再見她傷心掉淚,如果繼續追尋事實的真相,她必然又會想起曾經傷害她的往事,他不願意,真的不想再看她淚流不停的傷心模樣。
  「妳認為我是那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男人嗎?」他笑問。
  像被說中委屈,花雕扁嘴低噥:「我怎麼知道?平常都是我喃喃自語,你很少對話。」
  他並不知道他的沉默竟會造成她的痛苦,她一直那麼自得其樂,他還以為……「以後妳想知道什麼,我會盡量告訴妳。」
  花雕受寵若驚,「真的嗎?」
  「妳不相信我?」他微笑。
  「當然,你工作的時候比入定的老僧還慘呢!」在楊品逸再三保證下,花雕丟掉了一個多月的信心恢復大半,壞心情漸有起色。「你忙起來的時候,總是有一頓、沒一頓,害我好擔心。」
  「有那麼慘嗎?」他溫柔的露齒一笑。
  「比那還慘。」她嘟噥直陳。
  楊品逸被她的回答逗出朗笑聲。
  花雕著迷地凝視他英偉的臉龐,突地嚅囁道:「楊品逸,我是不是很霸道?」自我懷疑了這麼長一段時日,她一直想問他這個困擾人至極的問題。
  楊品逸心頭一揪,自責甚深的擁她更緊,不願她再獨白傷神。
  「妳的自信跑哪裡去了?」她太不安了。
  「跑到很遠的地方去了。」花雕受創太深的小臉一黯。
  「那就把它找回來。」輕輕托起她的下巴,他打趣道。
  「我不知道怎麼找。」她憂傷的仰頭看他,眼睛卻在他帶笑的臉龐緩緩壓下時睜得好大。
  「我帶妳去。」他笑著,輕柔的將承諾許進她心裡,他堅定地吻去她的不安。
  花雕昏沉沉的瞠目看著他,雙手無助地平貼在他胸口,直到他泛笑的眼炯炯燒灼著她,她才嬌羞的趕緊閉上眼。
  他今晚怎麼一直吻她啊!花雕臉兒紅紅,憑本能回吻他。兩相纏綿許久,唇上的溫熱緩緩撤離,她仍羞得不敢睜開眼睛。
  呵,一定是楊品逸也很想念她。甜滋滋的蜜味爬上心間,花雕輕咬豔潤的下唇,眼睫悄悄掀開。
  「我就說你如果不喜歡我,一定會說的。」她自信滿滿的朝他綻出個開心的笑顏。
  阿嫚的傷害已經過去,完全的過去了。事實上,她感謝阿嫚點醒她,沒有這次的波折打底,她和楊品逸半調子的感情不可能再上層樓。
  楊品逸淺笑不語。是日久生情吧!他喜歡聽她那柔而不噪的聲音,喜歡她充滿活力的笑臉,喜歡她朗爽的個性……一切的一切,包括優點,以及缺點。
  「今天阿野和阿勁很好玩,兩個人像個大傻瓜。不過幸好有他們,不然你不知道會不會來找我,所以我原諒你以他們為先。對了,阿野什麼時候出國?」
  「後天。」
  「那你們一定去慶祝過了。討厭,都不約人家一起去,人家最喜歡鬧阿野了。」她十足扼腕。
  「小雕……」楊品逸哭笑不得,難怪阿野避她如鬼魅。
  「沒關係,反正明天還有機會。」她心情大好的轉望楊品逸,撒嬌道:「我們明天再幫阿野辦一場賤別會好不好?」
  「不好吧!」她眼中邪惡的光彩令人恐懼。
  「不管啦!你一定要幫我約他出來,還要把阿勁也一起叫來,我要好好謝謝他們開導你。」她的表情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知道她在動什麼腦筋,楊品逸大笑,他已經可以預見阿野被她和阿勁鬧得暴跳如雷的模樣。
  「就這麼說走了。」她蠻橫道。「好久沒去看伯伯,聽說他羊肉爐店的生意不錯啊?」她都是匆匆經過他的店,不敢逗留。
  「應該是。」楊品逸突生羞慚。
  花雕動了肝火,「什麼應該?他是你爸爸耶,你眼裡只有那票哥兒們……」
  無雲的星空,享受清涼的夏風,靠在全世界最安全的胸懷裡,花雕寬了愁苦過久的心,嘰嘰喳喳活像隻剛飛出籠牢的鳥雀,拚命數落她親愛的男朋友。楊品逸眉開眼笑,受教的聆聽她輕快悅耳的聲音,偶爾應對幾聲。
  「楊品逸,快看,流星雨耶!」嘰喳了一個多小時後,花雕驚呼。
  深沉的子夜被一道燦亮的流星雨劃破,緊跟著更多的流星群以炫爛的姿態陸續橫過天際,將夜空點綴得一片晶亮,恍若白晝。
  楊品逸只看見映在她眼底的流光,欣慰她生動的小臉上不再感傷,只有快樂。
  就像爬樓梯般,一格格爬過不安、猜疑、惶惶然……花雕忐忑的心在楊品逸再次俯下頭尋找她的唇的那瞬間,全都昇華成堅不可撼的信任與情感。
  她在他澄澈的眼眸看到更多的流星劃過,而後漫天的星斗向她圍攏過來,花雕幸褔地嚶嚀……


**第九章**
  上專四後,課少了,閒暇時間跟著增多,這樣的生活對一切已做好計畫的花雕來說,是愜意中多了份紮實的甜蜜與些許遺憾。
  沒有升學壓力作祟,無拘無束的專科生活,單純的為讀書而讀書,為做報告而做報告,一切回歸到最初的常軌。沒人會因為大意流失的一、兩分,徹夜難安枕,也不會為了排名滑落而扼腕惆悵,大家只求PASS別重修,低空掠過及格邊緣亦無妨。
  因此一開學本以為從此將幸褔美滿的花雕,猝不及防的被甚囂塵上的蜚言砸得滿頭包,簡宜震驚莫名。
  怎麼才經過一個暑假,什麼同居、生子、墮胎諸多不堪的流言全出籠了,而緋聞中的男主角,用膝蓋想也知道,仍是只顧自身死活的孤僻小子楊令悠。
  原先期望純過暑假再沉澱,流言會自動淡去,那麼她和親衛隊的衝突便能減到最低,或者從此不必再見。直到放學後看到三位等在圍牆邊堵她的學妺,花雕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也太鴕鳥了。
  「阿伊,小欣,你們先走。」催促一道出來的同學離開,化悲憤為力量的花雕死不肯向惡勢力低頭,打算單獨和她們槓上。
  陳芳伊可不願放過一再造次的學妹。
  「喂,同學們,小鬼又來圍堵小雕了!」她回頭大喊。
  國四甲零零散散踱出來的十幾位同學,同仇敵愾地朝她們聚攏過來。
  三位面目猙獰的學妹彈開香煙,沒想到她們還有那麼多同學沒回家,人單勢薄,登時臉色有些難看。
  「現在才十點耶,她們就等在那裡堵人,一定是偷抄了我們的課表!」
  「搞屁啊!二年級敢釘上四年級,你們這些蘿蔔頭欠扁了。」一票花雕的姊妹淘,義憤埧膺地紛紛聲援。
  「三下時就是她們把小雕的臉整得青青腫腫的啊!」帶頭的大姊大示意一票同學把小學妹圍在中心,「你們堵人堵得實在太囂張,皮癢的話,我們陪你們玩玩。」
  「幹,關妳鳥事,老人家沒事不會死到一邊涼快去。」小學妺們不甘示弱。
  「去妳媽的,妳這張嘴很髒。」大姊大陰狠地揚手。
  「阿憂,算了。」搶在大禍釀成前,花雕閃身上前抓住她。
  她雖然很感謝姊妹淘,但這樣對峙下去,事情很容易擦槍走火,鬧到一發不可收拾就不好了;尤其是阿憂在訓導處巳留下太多不良紀錄。
  「這是我們和她的事,孬種的才需要別人插手。」小學妺直指花雕,尋釁地哼道。
  大姊大臉色陰沉地推開花雕。
  「喂,教官出來了,快閃人。」有人小聲噓道。一班經常出入訓導處的問題分子,驚慌得一哄而散,留下在門口蹙眉的教官以及花雕和陳芳伊。
  「小雕,這種非常時期,我看妳還是請妳男朋友來接妳放學,順便澄清謠言比較妥當。」陳芳伊憂心的誽。
  有時她真不明暸小雕到底在拗什麼,哪有人寧願被打到鼻青臉腄,也不肯解釋誤會。要不是謠言傳得太離譜,小雕可能也不會向同學抖出真相;偏偏這個真相和楊令悠又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大家都替她擔心。
  「我想也是。」以前是她一個人的事,現在連累到阿憂她們,她就不得不讓步了。至於要不要麻煩楊品逸,那就再說。
  騎著破車到機車行,九月的驕陽曬得人發昏。一停好車,花雕急急忙忙衝到冰箱前拿出矌泉水猛灌,奇怪店裡沒半個人。
  「楊品逸……」她站在樓梯口朝上喊。「楊品逸、楊品逸、楊品逸……「吵死
人了!」樓上猛然傳來一記暴吼。
  這聲音……花雕恍然瞪大眼,一肚子窩囊氣正愁沒地方發,也沒心情解渴了。
  楊品逸拎著菜回來,見花雕橫眉豎眼就要衝上樓。
  「小雕,上面只有阿悠在睡覺。」
  「睡覺?」那最好!她憤恨的上樓。
  「妳喜歡吃蝦子還是蛤蜊?」留下中午要下麵的海鮮,楊品逸背向樓梯,將其餘的菜一一放進冰箱。
  蝦子!蛤蜊!哈,都是她喜歡的。花雕垂涎地步下樓柫,巴望他,「你中午要煮什麼?」哇,活跳跳的龍蝦耶!
  一看她飢饞的模樣,楊品逸心裡有底了。
  「妳早上又睡過頭了?」三餐不正常的應該是她才對。
  「哈哈,哈哈咍……」她傻笑混過去。
  楊品逸寵溺的笑看她一眼,搖頭走出去。
  尾隨其後出來,花雕見他直往外走去,「你又要去哪裡了?」
  「買東西。」他腳步沒停地向右沒去。
  他在忙什麼啊?花雕懷疑地灌矌泉水。不到五分鐘,楊品逸拎著火腿蛋三明治和果汁回來,塞給她後,正好有客人上門。
  朝上門的鄰居頜首,花雕蹲在他身邊。
  「我吃完這些東西,午飯就吃不下了。你幫我吃一半好不好?」沒等他應允,趁他忙得沒手可以拒絕,她硬把三明治塞進他嘴裡。
  楊品逸尷尬的咬了一口,藉機變換方向。花雕不滿意地看著火腿蛋,隨他移動。
  「再吃幾口。」知道他怕羞的天性,她小小聲說。
  楊品逸匆匆再咬一口。
  「不夠啦。」
  「阿逸,我中午再來車車,你慢慢來。」老鄰居看這對小情人動作頻頻,會心一笑的離去。
  「他不好意思了。」花雕越過楊品逸,引頸張望走遠的人。
  何止他不好意思。楊品逸不自在地拿過三明治,慢慢接受兩人形於外的親密。
  「喂,中午我來煮海產粥好不好?」花雕興致沖沖。
  楊品逸把剩下一半的三明治拿給她,「阿悠不喜歡吃粥。」
  「那好啊!」花雕啃著三明治,笑得更快樂了,「我們中午就決定吃粥了。」
  「小雕……」楊品逸失笑。「阿悠通宵了好幾天,脾氣不太好。」
  「因為他,我老是被學妹圍堵,心情一樣不好啊!」花雕訕訕起身,脫口抱怨,「剛剛差點又和學妹起衝突,要不是阿憂出面罩我,這下子我的臉又很好看了。」今天她忘了帶oK繃。
  「什麼圍堵?」楊品逸回頭看她。
  「我沒告訴你嗎?」她狐疑,印象中她好像告訴他很多事了。
  楊品逸憂心地搖頭,憶及她掛彩的臉。
  「還不是你那個寶貝弟弟太出名,害我老是被他的迷圍堵。」她義憤填膺的說。「那些失去理智的學妹誤會我和你弟弟是一對,威嚇我要我和他散了。因為她們太目中無人,我最討厭這種人,所以……」
  「妳就不解釋,和她們發生衝突。」楊品逸接口。聽她說得很稀鬆平常,他實在怕了她的固執。
  「哈哈,你越來越了解我了。」花雕憨笑。
  「這事發生多久了?」她剛剛說今天差點又被圍堵,表示這件事若不制止,小雕和那些學妹絕對會再起爭端。
  「有一段日子了。」她聳聳肩,不甚在意。「只是最近流言越傳越難聽,很煩人。」
  「什麼流言?」
  「我沒告訴你嗎?」她奇怪。
  楊品逸搖頭。
  怎麼可能,以往有什麼事她都會第一個告訴他的。啊!她想起來了。
  那陣子事情亂成一團,她在和他嘔氣,兩人還來不及和好,阿嫚的事就發生了;後來沉溺在幸褔裡太快樂,她就把不愉快統統忘了,哈哈,健忘。
  「到底什麼事?」楊品逸追問。
  花雕陡生彆扭。「就是伯伯常叫我幫他帶東西給阿悠,人家都誤會我們是一對,這個流言從我們開始交往就有了,直到最近……」那種話實在很難聽。
  楊品逸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乾脆轉過身來,靜待下文。
  他這個樣子就是非得到答案不可囉?花雕豁出去了。
  「哎呀,反正就是不知道哪個白癡說我和他同居,還懷了孕,然後又墮胎……這種有的沒有的、五四三的閒言閒語啦!我怎麼可能看上那個心高氣傲的任性小子。哼,造謠生事者真把人給瞧扁了。」
  她可能忘了那個小子是她男朋友的弟弟,楊品逸暗嘆。
  「阿悠知道嗎?」
  「連工友看到我都會露出鄙夷的眼光,你說男主角知不知道?」
  她沒好氣的說,想到楊令悠,免不了光火。
  阿悠居然沒告訴他,這小子。
  「她們都在什麼時候找妳痲煩?」他沉吟。
  「她們不敢去我們班上揍人,都嘛是選在放學後。」
  「妳等一下把課表抄一份給我。」楊品逸回頭工作。
  「你不要來接我啦!」她不太喜歡這樣,好像在炫耀什麼。
  「我也不想。」
  「什麼?」只准官家放火的花雕,假怒地勒住他的脖子,「哪有人這麼直接的。」
  「還是妳想讓阿悠出面?」他溫文問道。
  花雕急劇皺縮眉眼,「才不要,那小子忽風忽雨,只會敗事。」
  她很了解阿悠嘛,楊品逸拿下機車引擎。
  「你哪有時間天天去接我啊?」
  「阿野下禮拜就回來了,別擔心。」
  「好煩哦。這種麻煩事最好別再發生,也就是說,你們別再寵你們家那個任性的小子了,他要什麼東西就叫他自己回來拿。懶鬼,又不是大少爺。」
  「妳不是說中午要煮粥嗎?」他沉聲笑道。
  「對啊!藉機教訓一下那個任性的小子。」
  「冰箱裡沒有金針菇了,等一下妳記得去市場買。」
  哦!花雕恍然大悟。
  楊品逸抬起笑眼斜揪她,看得她心跳如擂鼓。
  「楊品逸……」她突然無限嬌羞地湊近他耳邊,「我可不可以親你一下下?」她要獎勵她親愛的男朋友。
  「小雕……」坐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楊品逸驀然臉紅,並不斷咳嗽。
  「有什麼關係嘛……」親個臉頰會死啊!
  「這裡是公共場合……」他低頭研究手上的引擎。
  「那我們去裡面。」她拉著他。
  「阿悠隨時會下來。」紅潮蔓延至頸子,楊品逸簡宜拿她沒轍。
  「不管了,我一定要親你。」她越挫越勇,半壓在他肩上,硬是在他臉頰印下一記響亮的重吻。
  花雕得意的抬頭咯笑,不意看見阿嫚站在便利商店前遲疑地看著這邊。她瑟縮了下,直覺的矮下身子,藉由楊品逸的身軀躲避她,她的逃避同樣令阿嫚躊躇。
  楊品逸發現她的異狀,扭頭看到阿嫚匆匆離去,他眸光一閃,所有的狐疑都得到答案。
  「她走了。」
  「真的嗎?」花雕抓著他,小心探出頭。
  「知心的朋友難得。」楊品逸意有所指地投身工作中。
  她懊惱的坐在地上,靠著他托腮咕噥:「人家知道啦!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而巳嘛。」她也有她的自尊的。
  咦?她有把和阿嫚鬧得不愉快的事告訴他嗎?......唉,管他的,反正過去式都不重要了,怎麼和阿嫚言和才重要。
  楊品逸揉亂她柔軟的短髮。
  「小男生。」他笑道。
  「討厭。」她嗔道。
  又笑人家,早知道就不告訴他她剪髮的原因了。討厭。
  ★★★
  滿堂的星期二,一下課大家就像在逃難,一窩蜂從學校奔出。沒嚴格禁止騎車的開放校規,致使狹窄的小路每到下課就臭味瀰漫,交通堵塞。
  來接她一個禮拜,楊品逸第一次見識到這麼多人同時放學,眼都花了,立刻退至路尾。
  從擁擠的人群中,花雕一眼就看見等在路尾那個高脁的人影。她快活地向同學揮揮手,擠身向前。
  擋在楊品逸之前,熱情得昏了頭的楊令悠親衛隊們,明目張瞻的擋住花雕的去路。
  「學姊,今天沒得躲了吧!我們的事還沒完呢。」
  「再躲啊!」
  「shit!妳們別太過分了。」花雕怒斥。她每天和楊品逸約在不同的側門,就是為了平息事端,沒想到她們得寸進尺到這種地步。
  「是妳不自量力,老牛吃什麼嫩草,說姿色沒姿色,憑什麼霸著楊令悠!」
  「關你們屁事,有本事就一對一,妳的氣勢還不是這些沒主見的蘿蔔頭哄抬起來的。」花雕氣極了。
  「一對一?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有人怪叫著。
  「這裡不好修理人,我們去隔壁巷子聊聊。」帶頭的學妺使眼色,其餘六個人高馬大的學妺立即推著嬌小的花雕走。
  既然有護花使者,她絕對不會留著不用。
  「楊品逸!」花雕放聲叫著三十公尺遠的人,怎知囚車多人雜,他完全沒聽見

  「妳叫魂啊!」
  花雕絕望地跕起腳尖往回望,「楊品逸!」
  阿嫚一直跟在小雕後面想找機會求和,神色倉皇間順著好友的眼神看到楊品逸,她沒命地跑去搬救兵。
  「楊品逸,快點,小雕被拉走了!」
  本是閒逸的靠坐在機車上,楊品逸心口一斂,飛快跟著阿嫚往回跑,在巷子截住一班青澀的小娃娃,把花雕拉到身後。
  「妳這算什麼?腳踏兩條船?有本事就來單挑。」帶頭的學妹幾次被打擾,非常憤怒。
  「單挑就單挑,我怕妳啊!」一對一,她怕什麼。
  楊品逸拉住被激怒的花雕。
  「你再攔,卯起來,我們連你一起扁。」仗著人多,一副混世甚久的帶頭學妹扠起腰恐嚇。
  「聽說你們很欣賞阿悠?」楊品逸當她們是胡鬧的小鬼般,笑了笑。
  「阿悠?」帶頭的學妹登時心火不那麼狂炙,突然發現這個男孩子長得也不錯。不過他那從容安逸的樣子,讓她想起她最怕的企概老師;那個平時溫文儒雅,當起人來毫不留情的老頭子,也是不怨自威,笑起來比板著臉還要有魄力。
  「楊品逸……」花雕不太想妥協,但她能體會楊品逸的憂心,又想到義氣的一班同學,再不情願也只好認了。
  「誤會一場,解釋清楚就好了。」楊品逸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長得真不賴。「她是你誰啊?」帶頭學妹指著花雕,人家那麼客氣有禮,她也不好怒目相向。
  「我是他女朋友不行嗎?妳再這麼指著我,我就咬掉妳的食指,然後唆使楊令悠鄙視妳。」花雕怒火攻心。
  「妳有什麼權利唆使楊令悠啊?」帶頭學妹跟著大聲。
  「我是他哥哥的女朋友,楊令悠的嫂子。長嫂如母,妳聽過沒?」
  她雙手環胸,不害臊的重重哼道。
  「你是楊令悠的哥哥?」一聽到這位好看的帥哥和她心儀至深的偶像有血親關係,帶頭學妹耍狠的臉色立即和緩了下來。
  楊品逸淡淡一笑,斯文道:「小雕的脾氣比較硬,不喜歡解釋,害你們誤會這麼久,大家別見怪。」
  「不對啊!我怎麼知道你們是不是聯合起來騙我?」
  「你看,我就說她們不可理喻。」花雕瞪向楊品逸,忽然發現一旁的阿嫚。「阿嫚!」她驚喜地低呼。
  「小雕。」阿嫚仔細審視好友,發現她沒有在生她的氣了,才含淚跑過來勾著她。「那天很對不起。」
  「沒關係啦!我也有兇妳,大家彼此、彼此。」她摸著頭,率直的哈哈大笑。「幸好妳先開口,要不然我還真的不知道要怎麼低頭。」感情這種東西怎能說斷就斷。
  「小雕……」阿嫚羞愧地哽咽。她這次大發脾氣,真的嚇壞她了。
  「喂!」她們很過分哦!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那邊原諒來、原諒去。
  楊品逸不露痕跡地移到花雕面前,對那位不甘被撇在一旁的學妺溫和說道:「請妳們跟我來一下。」
  他推著花雕向停車處走去,花雕擁著阿嫚,七個學妹愣愣的跟在他們後頭,沒人敢反駁。
  楊品逸從車子裡拿出一隻紙袋給帶頭的學妺。
  「這是阿悠要的衣物,煩妳代勞拿給他,他是企二——」
  「戊!這個我知道!」帶頭的學妺喜出望外地抱著偶像的衣物,捨不得給其他跟班摸,總算信服了。
  「請你順便轉告阿悠,中秋節回家一趟。」
  「好好好,我一定帶到。剛才對楊哥哥不敬,對不起,楊哥哥千萬別生氣。」一票興奮的學妺親熱的哥哥長、哥哥短,態度轉變之快直今花雕咋舌。「花雕學姊,以前對不起哦!請你放心,學校那些流言,我們一定負責替妳肅清。」臨去之前,帶頭的學妺突然義氣地對花雕說。
  「這樣就從此天下太平啦?」花雕呆愣的瞪著吱吱咯咯跑遠的一群學妹。一包衣物的魅力有這麼大啊?她們也太迷楊令悠了吧!說不定流言就是她們製造的。
  「希望如此。」他安逸地打開車門等誤會冰釋的姊妹淘先後上車,才坐進駕駛座。
  和好友坐在後座聊著天,花雕突然不解地向前趴去,「奇怪,我昨天不是才剛幫你弟弟帶一包衣服嗎?」那裡面至少有五套夏裝吧!
  「嗯。」楊品逸將車子開出空曠的巷子。
  「他嚇人啊,一天換那麼多套衣服。老是把人家當差役使喚……」
  「他沒有託我帶。」楊品逸沉吟。
  「可是你剛才明明……」花雕回頭和同樣驚詫的阿嫚對看一眼。「你騙她們啊!那那包東西不是死小子的囉!完蛋了,楊令悠一定會以為那裙有理說不清的八婆耍花招,藉以引起他的注意而給她們臉色看。誰能忍受被癡迷的偶像兇啊!到時候她們一定恨不得剝了我的皮,纏我至死方休。」她還以為解脫了,沒想到更慘。
  「放心,那裡面有阿悠最想要的東西,他絕對會收。」楊品逸聽她形容得那麼淒慘,不禁好笑。
  「什麼東西?」
  「那輛鋼製的模型機車。」
  「你把你好不容易買到的限量車送給那個不肖弟弟?」花雕驚疑。
  難怪楊令悠會收。他不只會收,還會眉開眼笑的收,說不定興奮過度,會施捨個熱吻給那票親衛隊呢!
  「那輛車很貴重嗎?」阿嫚看她那麼有朝氣,總算放下心中大石。
  花雕平抑怒氣,轉頭向好友說明,「那輛模型車全世界限量一千台,很貴的。他讀專科時打工存的錢全耗在那輛車上面,那還是透過很多關係才買到的,台灣根本沒有配額。阿勁說這輛車是楊品逸唯一不肯割愛給弟弟的東西。」花雕說到激動處,乾脆半趴在椅背上,生氣地瞪著安然自適的楊品逸。「阿勁還說楊令悠從他哥哥買到模型車起,就一直虎視眈眈覬覦著它,還出三倍的高價收購,但楊品逸無論如何都不願割讓,因為那是他最心愛的東西。阿野還說從沒看他那資優的學長對哪樣東西那麼癡迷過。」
  「小雕,阿勁和阿野就是那兩個帥哥嗎?」阿嫚原形畢露,想起隔壁那兩個帥哥,心花就怒放。
  「阿嫚,妳的男朋友呢?」花雕被她引去注意力。
  「分了。」阿嫚怯怯地說,怕被小雕責備花心。
  「好,分得好。」小雕出人意表的大力拍著她的肩。
  「真的嗎?」得到小雕的讚言,阿嫚十分高興。
  「嗯,這次這個不太好。」
  「我也是這麼覺得……」兩個女孩就這麼坐在後座恣意批評起來。
  楊品逸從後視鏡溫柔的擬視他無意間得到的珍寶,嘴角不自覺勾起深情的微笑。
  ★★★
  「哈囉,一二三,木頭人。」阿勁逗著縮在牆邊的花雕。
  花雕垮著臉,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
  「一二三……一二三,木頭人。」
  「白癡。」花雕知道他在嘲笑她和楊品逸,不悅地賜他白眼。
  不知道從哪天起,阿勁看她常常縮在邊邊K英文,K得完全不理人,心無旁騖的程度和楊品逸拼裝起車來有得比,都要人家催一下才動一下,於是就以此暗諷她和楊品逸這對情侶很木頭。
  「喂,拜託妳別死氣沉沉好嗎?我今年出賽的成績很爛,已經夠衰了。」
  阿野擦拭著寶貝車子,真的看不慣她病奄奄的樣子。「學長,管管你馬子好不好?叫她剛一臉沮喪壞了我們的心情。」
  楊品逸專心的替客人換煞車皮,沒時間理他們。
  「人家這次英聽不及格啦!你們有點愛心好不好?」大受打擊的花雕差點落淚。她最引以為傲的一科居然會不及格?
  「那又如何?期末考補強就好了,妳怎麼那麼笨啊。」阿野不以為然。
  「對啊!再不然就像阿野年年重修就好了。」
  「去你的蛋,你重修的學分每一學期都比我多。」
  「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結為好朋友的?」花雕先把沮喪擺一旁,萬分好奇。
  「互看不順眼大幹一架那時起。」
  「真的?」她眼睛一亮,簡直可以想像那場天崩地裂的互毆有多精釆了。「是在什麼時候?專科?國中?為了什麼?」她滿懷期望地揪著兩人。
  「幼稚園小班,為了一碗蚵仔麵線。」阿野大笑,充滿惡作劇的快感,笑得花雕臉色丕變。
  「這隻豬自己的吃不夠,幹起搶劫的勾當,搶我的點心,是不是很無恥?」
  花雕突然滿懷感激地摟住男友。「我真高興在這兩個心智不健全的蠢蛋日日糾纏下,你仍然保有一顆正常的腦袋。」她如釋重負得直想哭。
  楊品逸搔搔頭,不予置評。
  「你怎麼會認識他們兩個?」她蹲在楊品逸身邊。
  「也一樣是我們在幹架的時候認識的。」阿勁熱心解惑。
  「你們除了打架以外,到底有沒有做過什麼比較有意義的事?」她無力地問。
  「有啊!跟隨在英明的學長身邊,就是我們做過最有意義的事。阿野,對不對?」
  阿野點頭,難得同意他的說法。
  「他們這麼服你,一定是你當時狠狠修理了他們一頓。」花雕喜不自勝的猜測。和他們相處了那麼久,她知道阿野和阿勁有自身的傲氣,都不是那麼容易服人的人,他們對楊品逸卻是言聽計從,他們不過相差一歲耶。
  楊品逸除了安於現狀,曾是資優生,精於組裝、改裝機車外,到底是哪點收服他們不羈的心?
  「沒有啊!哪有。」阿野奇怪她這麼不了解自己的男朋友。
  「那他當時做了什麼?」一定是很特別的事,才會讓他們那麼崇拜。
  花雕引以為傲的盯著楊品逸。發現到她熱烈的注視,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楊品逸好生不自在。
  「就站在旁邊看我們互毆到爽為止。」阿野永遠記得這件今人感動的事。
  「什麼?」這和她的答案相去十萬八千里。「連勸架也沒有,這樣有什麼好崇拜的?」花雕開始懷疑自己交錯男朋友。
  阿勁蹲在花雕面前,笑道:「雕雕,就因為學長不說那些虛偽的經世治國大道,我們才服他的,這才是真性情。來來來,妳心情不好,我們就真情流露一下,來跳跳舞。」
  阿勁從背袋裡摸出一片CD。
  「來由RCCKROAD,唷呵——」伴隨阿勁一聲拔尖的怪叫,節奏感十足的搖滾樂在一聲顫心的大鑼後,瘋狂流洩,炸掉午後的寧靜。
  阿勁狂野地舞著,那頭黑髮飛揚起來瞬間變金髮實在教人著迷,連阿野的舞姿也十分狂放,兩人自成一派的舞姿完全不拘泥於既成的舞軌,同樣頎長卻因長年的戶外運動造就一副健身院所無法鍛鍊的強健身子和黝亮的膚色,美臀撞來撞去,笑得像孩子似的面容,堅持各自特色的英俊面容,宜靜宜動,教人著迷。
  在兩個耀眼至極、好動至極的學弟面前,楊品逸獨樹一幟的安逸絲毫不遜色於他們,反而搶眼。
  「他們這樣,會不會被檢舉啊?」花雕有些擔心。
  「妳也去活動一下。」楊品逸司空見慣,同時鼓勵她。
  「可是……」
  花雕看著每一個行經機車行的路人一臉錯愕的樣子,總算有了心得。
  實在是他們囂張得過火,想到什麼就做,人家看不順眼自然會修理他們,才會一天到晚打架。
  「小雕,別背了,人生苦短哪!」最為狂野的阿勁丟開她手上的紙片,阿野則避她遠遠的。初被拉入他們的圈圈裹,花雕有些放不開,到底這是大庭廣眾之下,不比PUB、舞廳。
  「小雕。」順利考上大學的商也恬被音樂聲引來。
  「也恬。」花雕露出真心的笑容。
  和小雕的友情早已取代對楊品逸的愛戀,商也恬已能臉不紅、氣不亂的向曾經心儀不已的楊品逸打招呼,當時所謂的公乎競爭,真的沒必要了。
  「也恬,妳也來跳跳。」和她混得有一定程度的熱絡,阿勁熱烈招呼著。
  「我們要聊天,你們自己去丟人現眼。」花雕適時解救了羞怯的商也恬。
  正因為花雕從沒拿商也恬當情敵看,商也恬才會任迅速滋長的友情覆蓋迷戀,日子也才會過得這麼快、這麼甜蜜。
  花雕一直以為最難過的專四,在她和楊品逸感情交織得更深、更濃的甜蜜歲月裡,以驚人的速度幸褔流逝。
  驚覺到出國在即,圓夢的日子已近,是在花雕專五下學期,離情難捨的驪歌欲奏時。


  **第十章**
  慘了,她到底有沒有告訴過楊品逸,她預計出國留學兩年的計畫。
  「楊品逸……」花雕艱澀地叫著看報紙的人。
  「嗯?」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拚命打工,然後從專四放棄打工,專心補英文?」阿彌陀佛,佛袓保佑……「因為妳喜歡英文。」楊品逸心不在焉的低喃。
  果然……真的慘了,她一直以為打工的目的是為了留學,這件從她出生就認定的事,天下人皆知,所以也就理所當然以為楊品逸會知道。
  楊品逸這人又太悶,跟她身邊的朋友幾乎沒交集,結果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要出國留學了,只有她親愛的男朋友被蒙在鼓褢。
  要不是前幾大無意中和阿勁他們聊起,發現他們驚訝萬分,她可能要到下個月出國前才知道這件大烏龍。
  結果那天花雕還是沒勇氣說出口,日子越逼近,她就越說不出口。
  就這麼延宕到謝師宴當晚,楊品逸去車站蛓她過來,老天爺終於出面幫了她……「嗯……」花雕第N次開口。
  「什麼事?」阿野下個月就要啟程去巴西參賽了,這幾天他得幫他檢測車子的性能。仟初在捷克的比賽摔車後,這輛摩托車就一直出狀況。
  「那個……」她真的不知通要怎麼向他開口耶!真傷腦筋,這大概就是越在乎越怕對方受傷害的心態吧!
  「哪個?」楊品逸漫不經心。
  「今天的天氣很不錯。」
  楊品逸奇怪地瞟了眼烏雲密怖的外頭,納罕道:「不錯嗎?」
  唉……完全開不了口,這個實事求是的傻瓜。
  「阿逸哥、小雕……」商也恬過來串門子。
  羞怯的小花兒來了,改天再試試好了,反正還……一個月,嗚……只剩一個月了,花雕的雙肩重重垂下。
  「也恬,妳今天好漂亮!」花雕驚豔地低呼。
  「謝謝。」其實她真的還有一些些私心。
  「楊品逸……喂!楊品逸……」拍他的肩膀老半天,楊品逸不動如山,花雕火得一把扭過他的頭,也不怕他扭到頸椎,「人家也恬特地穿新衣來讓你看,我拜託你給點面子看一下行不行?」
  「小雕,沒關係。」商也恬怯怯地低頭盯著磨石子地板。
  「快看啦,也恬今天穿得很漂亮。」
  「小雕……」商也恬哭笑不得,小雕一直以為她對楊品逸有情,殊不知這份情已昇華成兄妹之情。
  「是不是很漂亮?」花雕笑容可掬,一手爬上楊品逸的背腰暗暗拍著。
  「還不錯。」也不知道有沒有看,楊品逸匆促丟下話,又一頭栽進機車零件裡。
  被他打敗了。「嗯……也恬,我來注解一下好了。楊品逸所謂的還不錯,就是非常非常非常世界級的給他好看的意思,懂嗎?」花雕伸直雙手用力畫圈圈,企圌鬆懈商也恬緊繃的神經。
  商也恬被她誇張的動作逗出笑容,輕輕點頭。
  「也恬,我今天晚上只顧著謝師,完全沒吃到東西,請妳吃消夜好不好?」這穜羞怯怯的情敵,誰狠心去傷害她?算了、算了,她一出國,楊品逸說不定……嗚……不想了,越想越走不開。
  「不用了……」
  「好啦、好啦!反王我和楊品逸都餓了。你說對不對?楊品逸。」
  她踢踢楊品逸。
  「嗯。」
  「妳看,我說得沒錯吧!妳安心在這裡陪木頭聊天,我去去就回。」
  花雕挑了串鑰匙,輕巧的跳上一輛幾乎快解體的機車。
  「小雕,那輛車的煞車器有問題,換別輛。」楊品逸匆促抬頭,指示道。
  「哦。」花雕依他的指示,跳上左邊那輛待售的嶄新機車。
  「別忘了安全帽。」楊品逸叮嚀。
  「不用了啦!才兩分鐘……」
  「那就走路去。」他沒得妥協。
  「知道了啦!八股,不過去買頓消夜而已,哪來那麼多規矩。」說著說著,無意間瞥見商也恬一臉恬適的對著她笑,花雕大而化之的搔著頭,「也恬一定覺得我很兇。」
  「我很羨慕妳……」
  「啊?」花雕簡直不敢相倌,呆呆的發動車子就要上路。
  「小雕。」楊品逸嘆口氣站起身,將架上的安全帽拿下,走過去幫她戴好。
  「別騎太猛。」
  「拜託,我又不是街頭小霸王。」
  噗……花雕飛快騎走,楊品逸看了搖頭又嘆氣的。
  「也恬,坐啊!」楊品逸順勢拿罐運動飲料給她,一頭又栽回車子的世界裡。
  商也恬乖乖的坐在椅子上,不安的捧著飲料。看到他和小雕自然流露的情感,她實在很羨慕。單獨和他相處,她實在找不到話說,不像小雕那樣百無禁忌。
  「我……我好羨慕小雕……」她低嚅。
  「嗯。」
  「她真的……真的很開朗……」她將飲料放在膝上。
  「嗯。」
  「如果我有……我有她一半就好了……」
  「嗯。」
  「她……如果出國去了,阿逸哥……一定會很寂寞……」商也恬輸得十分徹底。
  「出國?」楊品逸的濃眉不知不覺蹙緊。
  「是呀,她拚命打工就是為了出國留學……」只有小雕的事,才能引來阿逸哥的興趣。
  「留學?」楊品逸呆呆坐起,他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是……是呀,她下個月十三號就要飛去美國念書了。」
  「十三號?」楊品逸看著手錶上的日期,臉色沉了一半。
  商也恬一點也看不出來他臉上的不對勁,猶自欣羨著,「不知道小雕兩年後會變成什麼模樣?」
  「兩年?」她要去兩年,竟然都沒告訴他?不會的,小雕不會這樣子對待他。「那只足她的夢想而已。」他自我安慰著。
  「可是……她明明申請到學校,還將入學通知單拿給我看了。」商也恬十分困惑。
  楊品逸臉色全黑。
  「喂,你們聊得很快樂嘛!」花雕從對面車道一路呼嘯進機車行。
  她怎麼覺得阿逸哥一點也不快樂……商也恬忽然覺得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也恬,快來。」停好車子,花雕扲著塑膠帶,衝到裡面把小茶几搬出來,快樂的鋪好報紙、打理好一切,才脫下安全帽。「來呀!發什麼呆。」
  她將楊品逸硬拖了過來與也恬並坐,自己單獨坐在矮凳上呼嚕嚕吃起乾麵來。
  「你們吃。」楊品逸陰鬱的回到零件堆中。
  「幹嘛呀!人家辛苦買回來的耶!」花雕可不放過他,走過來巴在他肩上勒著他的脖子,嬉鬧他,「來嘛、來嘛,等會兒再拼那些冷冰冰的死金屬,沒人會和你搶啦!」
  「我吃不下。」他重新戴起被她拔下的手套。
  「不管。那是用我的血汗錢買的,你不可以浪費,就算是吃到吐,你也要給我硬塞下大。」他明明沒吃晚餐,這人一點也不知道她會心疼耶!
  唉,他一點也不懂得照顧自己,下個月她一去美國就是兩年,可能沒多餘的錢常常飛回來看他,這可怎麼辦才好?真教人放不下心。「也恬,妳家住這附近,有空幫我多留意這個三餐不正常的人。」唯今之計,也只有拜託同她一樣關心他的也恬情敵了。
  楊品逸不敢相信,轉身瞪著她。也恬說的都是真的!
  「眼睛瞪那麼大做什麼?我知道我是人見人愛的可人兒。」她愛嬌的伸出雙手,拍拍他的臉頰。
  「我吃。」她打算一聲不響的出國嗎?楊品逸氣悶。
  「廢話,你女朋友買的愛心消夜,你當然得吃。」花雕親親愛愛的拖他來到茶几邊,不好意思的朝安靜的商也恬笑了笑。「這人有些遲鈍,妳只要拿出恆心和毅力,他就拿妳沒轍了。」她這聽起來像交代的話讓楊品逸灰敗的臉煞黑一片。
  問題是,阿逸哥的沒轍是因人而異的。商也恬食難下嚥地吃著碗粿。
  楊品逸從旁邊用腳勾來另一張矮凳,踢到花雕身邊,依她而坐。
  「哈,我就知道這人大屁股,坐不下那裡。」花雕怕神經纖細的商也恬受傷害,忙打咍哈。
  花雕離開以後,她一定會好寂寞。商也恬好捨不得。
  「別愁眉苦臉嘛!」花雕笑嘻嘻地掐掐商也恬柔嫩的臉頰。「天下無不散的……」忽然想起她還沒告訴男朋友這件事,花雕急急打住,埋頭猛吞她的麵。
  楊品逸俊臉一凜,三兩口解決完消夜,放下筷子,又回頭去工作了。
  「這人像餓死鬼投胎,算了,別理他。也恬,妳在這裡陪楊品逸多聊聊,十一點了,我先回去。」突然間心情十分低落,花雕擺脫不了沮喪,想想乾脆回家去打理行囊好了。
  「小雕……」易感的商也恬紅了眼眶,感受到她的離情依依。
  垂頭喪氣的拎起背包,花雕彎身拍拍楊品逸的臉頰,「今天我自己撘公車回去就好,放你一天假。也恬,再見。」朝商也恬揮揮手,她便走了。
  楊品逸坐起身呆瞪外頭,若有所思了一會兒,突然抓來鑰匙和安全帽跳上重型機車,發現商也恬正在看他。
  「也恬,幫我看一下店。」交代完,機車已掉頭疾馳上路。
  他連一句『小心』也沒給她,商也恬徹徹底底斷了一切雜念。
  祝褔小雕。
  ★★★
  唉……花雕的額頭頂著電線桿,實在煩透了。
  「小雕,上來。」他沉喝。
  花雕詫異的回頭,不知楊品逸何時追來的。
  「不是告訴你不用送了,我又不是易碎的洋娃娃,回去拼你的車沒關係,我今天想坐公車好好思考一些事。」小臉又轉回去敲電線桿。
  「出國的事?」
  「嗯……」花雕猛吃一驚,轉頭望向楊品逸,眼睛大得像銅鈐,抖顫的手直指著他,「你……你……你怎麼知道這事?」
  「也恬說的。」他陰鬱道。
  「上帝保佑也恬,阿門。」實在太感謝她幫她解決這件棘手的事了。
  「妳打算一聲不響的離開?」他頗為憤怒。
  花雕被他的怒氣嚇著,交往了快三年,她真的沒看他生氣過。
  「說話!」他嚴厲道。
  「才不是呢!」她淚汪汪一扁嘴,當街摟抱他不放。「人家只是忘了告訴你,你幹嘛那麼兇?」
  「妳期望我有什麼反應?女朋友要出國兩年,我完全不知道。」楊品逸太生氣了。
  「要不是你太重要,我怎麼會開不了口?」自知理虧,花雕無顏見他,就把羞愧的臉埋在他頸間不敢抬起。「因為我從國中就計畫要出國了,我一直以為你知道,所以……你知道的,就是那種對太過熟悉的東西,我們總會忽略,大概就像這麼一回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期期艾艾的說,解釋得十分無力。
  「如果我不讓妳去呢?」兩年,太漫長。楊品逸怒氣難消,內心深處隱藏了一份驚恐。
  「呃?」花雕錯愕地想退開身,楊品逸摟著不讓她退。
  「妳自己想一想。」抱她上車,慍惱的替她戴上安全帽,送她回家的沿途他倆不再笑語不斷,氣氛十分僵沉。
  這種僵沉持續了五天,花雕已經大呼受不住,楊品逸卻依然冰冰冷冷不太理她,請阿野、阿勁說情,甚至楊至言出面說情都沒用,他完全不妥協。這下花雕真的恐慌了,比那次被阿嫚傷害、和他避不見面一個多月的感覺更糟。
  「楊品逸,你真的打算和我嘔到出國嗎?」她可憐兮兮的跟著楊品逸到菜市瑒,一路哀求回來,又哀求到下午,很快的夜幕低垂了。
  「我……我回去面壁好了。」她實在太挫折了。
  正在料理晚餐的楊品逸冷淡地瞥她一眼,沒有慰留之意。
  「你要我放棄建構多年的夢想嗎?」花雕火大了。「好嘛,你不想看到我,我回去,別在這裡礙眼了,可以吧!」所有能說的她都說了,她真的是無心的,他為什麼要刁難她那麼久?
  「小雕,妳只要敢在盛怒之下騎車,我們就分手。」楊品逸冷然地說道。
  「你!……好嘛,也許這樣對我們彼此最好。」滿腹的辛酸委屈全發洩了出來,花雕負氣衝出。
  「小雕!」楊品逸厲喝,喝住了發車要走的花雕。
  她真的以為剛剛那聲是春雷乍響。花雕直到楊品逸過來抓她下車,抓她進去,表情都維持呆愕。
  「你不要這樣瞪著我,你……看得我好心虛。」被他安置在樓梯上,坐在與他平視的台階上,她被他困住出路,逃不了了。
  「妳的決定還是出國?」他略微和緩了冰冷的表情。
  花雕頭一低垂,立刻會被頂在下顎處的無情食指托起。這一刻,她才明瞭阿勁和阿野為什麼這麼敬畏他了,他生起氣來簡直像酷寒的嚴冬,沒人承受得住。
  「是不是?」
  「嗯。」沒辦法低頭,自責太深的人只好改垂眼瞼。
  「那就去吧!」楊品逸重重一嘆,宣告冷戰結來,溫柔的摟她入懷。
  「這兩年是妳自己選擇的,不准半途而廢。」
  「你……決定和我分手了?」她害怕的反手摟住他的腰。
  「如果我能就好了。」他極其無奈。
  「也就是說……」她惴惴不安,怕了他史無前例大發脾氣的一次。
  「我會在這裡等妳。」楊品逸回復溫柔。「除非妳變心。」他有些擔憂,如果她遇上更好的對象,會不會……「不會、不會,我才不會。」花雕的淚水奪眶而出。他的擔心何嘗不是她的?
  他真放手讓她走,她卻迷惘起來。
  走?不走?落入兩難了。
  ★★★
  欲走還留的迷惘一直持續到出發前夕。兩相依偎了這麼久,突然要分開,花雕實在無法適應,又不得不為之。
  「為什麼你不開口要我留下來?」出國前一晚,花雕有耐心的陪楊品逸拼車。
  「妳會留嗎?」楊品逸沉著的反問。
  「不會。」她坦白招認。她不願後悔一輩子。
  「那就安心去留學。」
  「哪有人像你這樣,女朋友一出國就是兩年,你居然一點也不擔心,我長得那麼善良嗎?」越想越不值,她浪費了近三年的時間在這塊朽木上,居然怎麼也雕不出花樣來,虧她叫花雕咧:「告訴你哦!我辛苦賺下來的錢可沒包括回台灣看你的機票錢,而且出國我就是要做個單純的學生,不再累垮自己去打什麼零工,聽懂了吧!也就是說,逢年過節我也不會回台灣,你會想死我的。」氣死人了,死木頭!不給點顏色瞧瞧,死腦筋永遠不知道要變通。
  「沒關係。」楊品逸溫柔地凝視她,看得花雕的心一怦一怦的,跳得好厲害。
  「沒關係?」這個死沒良心的,他沒關係,她可有大大、大大的關係。她會想死他的。「哼,明天我自己去機場,你不要來送我了。」
  「明天我可能沒辦法去。」阿野大後天要出國。這個月為了多陪陪她,他幾乎沒時間幫阿野試車,比賽迫在眉睫,或許不去送機也好。
  「你說什麼?」她隨口說說,他真照辦呀!「再見、再見,越看你越生氣,回去看我家的馬桶都要比看你強得多。」氣呼呼的拎起背包,花雕風也似的飆了出去。
  腳長的楊品逸幾個快步追上她,握住她的手,兩人施施然散起步來。
  溫膩的小手被他一隻擋得住全世界的大手一握,花雕的怒氣一如往常般,孬種得又以驚人的速度褪得一乾二凈了。
  「我會寄機票給妳。」見她小臉一凜,張口欲言,他慢條斯理又追加了句,「妳以後再還我錢就好。」
  找渣的小嘴忿忿然合上,個性完全被他給摸透,花雕窩囊極了。
  「為什麼不是你來?」哈哈,想找麻煩還怕沒漏洞鑽嗎?想當年秦老奸賊都能以『莫須有』三個字定下岳將軍死罪,她這花惡人難道就不能以『人不爽』踢他的館嗎?這就是那長江後浪給它推前浪啦!哈哈!
  「我要顧店。」
  花雕得意的小人嘴臉瞬間凝結。「意思是說,本小姐是無所事事、不事生產的地痞流氓囉!」
  「小雕。」楊品逸無可奈何。
  「你!」一把揪住他的領子,粗蠻的拉他俯身,花雕憤恨不平的小臉忽然挨近他頰際,淚盈眼睫,哽咽道:「沒有我在身邊嘮叨,你一定會覺得人生乏味的。」接下來的話,就算她這幾天已經再三交代所有楊品逸身旁的人注意了,花雕還是忍不住想提醒他。「三餐要定時定量吃,注意氣候變化。還有啊,別老是一頭栽在零件裡,小心自己的身體,不要老是為那些阿豬、阿牛的拚命。我知道你現在幾公斤,手邊還有你的體檢表,回來的時候我要一個和現在一樣健健康康的阿娜答哦!」老天,她好愛他。
  「知道了。」楊品逸聲音嘎啞的應諾。「妳自己也要小心些。」
  「今天我不要回去,你陪我壓馬路,這樣明天我累得一覺睡到美國去,就不會走不開了。」今晚無論如何他都得陪她。花雕霸氣的勾著他不放。
  「傻瓜。」
  「你才是笨蛋咧!都不知道人家離情依依,多不想離開你。」
  「也許我也是。」
  「什麼?」花雕當場橫眉豎眼,勒住他的脖子。「什麼叫也許?你應該說根本。」
  楊品逸一嘆,「妳啊!」
  花雕拚命將掛淚的小臉往他櫰裡鑽。「我啊、我啊!就愛你這塊木頭啦!」
  「我也是。」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附和的,一點原創性也沒有,死木頭。」
  誰教她沒用呢,如此無怨的感情又能如何,只能怪她命薄。
  「小雕……」楊品逸為自己的動輒得咎哭笑不得。
  「人家真的好難過嘛。」花雕縮緊攀住他的雙手。
  「我知道。」
  這一夜花雕硬拖著楊品逸閒晃,直到分離在即,終於晨霧漸散之際地放聲大哭,哭得她驚惶失措的阿娜答心疼不已。
  木頭不需要養分,它需要雕琢。
  「記住哦!我學成回國那天,你一定一定一定要準時來接我。」眼看時間以秒在流逝,花雕哭著將小嘴湊向還有閒情逸致看報紙的人。
  「幹嘛?」楊品逸納悶地瞧著她突然挨近的臉。
  「吻我啊!」她沒好氣的橫他一記衛生眼。
  「哦。」很馬虎的,幾乎是應付,他俯身匆匆啄了下她的唇。
  這——麼——敷——衍!花雕雙眼冒火,丟開他手中的早報,兩手揪住他的領子猛力拉回他,惡狠狠的索來一記連她自己都會臉紅心跳的熱吻。
  很不可思議的,她竟看到他眼底蘊藏一抹溫柔且深情的笑意。
  哦……她恍然,原來這傢伙……被密密堵住的小嘴支吾個不停。
  這份濃情蜜意一直支持著花雕上飛機,直到飛機離地,看不見還是親自送她來的男友,她才哭得慘兮兮,一路哭到美國,嚇煞客機內的各色人種。


  **終曲**
  十月的台灣異常涼爽,十月的璀璨叫回大批去國遊子,十月的熱鬧繽紛了台灣的街頭巷尾。
  糟了!小雕今天要回國。昨夜參加兄弟會,不小心被阿野強灌幾杯,他竟然不勝酒力睡過頭。
  從台北一路飆到桃園,天空正好飄著毛毛雨。楊品逸罪惡的發現自己遲到三個多小時,心焦的找遍機場大廳內外,確定花雕已經離開,他趕緊飛車到中和花雕家準備解釋,卻發現她還沒到家。
  「沒有人打電話找我嗎?」他緊張的打電話回機車行詢問。
  「沒有,可是……」請了有一年多的憨小張慢吞吞的回答。
  「真的沒有嗎?」
  「真的沒有,可是……」
  「哦,好,我知道了。」
  「可是,老闆,有……」小張才要說沒人打電話給他,可是有一位小姐到店裡找他,楊品逸已經掛上電話。
  這回她一定會氣瘋。
  四處找不到人後,他又飛車至她家,準備負荊請罪。她還是沒回家。
  他正準備再去找人時,在機車行等了大半天、等不到人的花雕氣呼呼地衝進屋裡。
  「姊,我現在鄚重的告訴妳,我決定再回去攻讀碩士班,順便在美國落地生根,如果不幸客死他鄉那是最好。可惡的死木頭,我如了他願,一輩子都不要再出現在他眼前了……啊--你來我家做什麼?」越罵越生氣,這才發現到背後的男人。
  「我……這……」楊品逸欲辯無力。
  「我我我這這這,你以為你在譜詞選韻腳啊!告訴你,沒什麼好這個那個什麼的了,我們從此一刀兩斷。反正兩年來你也沒思念我一次,也沒想過到美國來探望我一次,再、見。」說完,來不及放下行李,她又提著大包小包衝了出去,不小心被門檻絆倒。
  「小心點,妳沒事吧?」楊品逸笑著扶她坐在行李上。他沒去看她,她一年回來四趟也是一樣的意思。
  花雕氣得渾身無力,腳踝痛得淚漣漣。氣人,兩年前臨別的那一晚,她明明叫他要準時來接她的。
  「小雕,別嘔氣了,我看看。」楊品逸蹲在她面前,想檢查她的腳踝。
  花雕負氣轉身不理他,無論楊品逸怎麼追、怎麼移,她就是有辦法躲開他。
  兩人僵持了個把小時,她還是轉來轉去不看他,楊品逸實在忍不住了。
  「一二三,木頭人。」情急之下,他想起阿勁經常掛在嘴邊的戲語。
  花雕一怔,回頭看他愣頭愣腦、小心關切她動靜的模樣,突然破涕為笑,越笑越開心,最後大笑著投入他懷裡。
  「討厭,我才沒你那麼木頭呢!」
  晴時多雲偶陣雨,今天大台北地區的降雨機率是——百分之五十!

   《全書完》


  **歲末傾情之交代篇**
  懷天、白神、懷天、白神、懷天……媽呀,救——命——啊!
  近來唐瑄真是聞此名色變,花容月貌強被讀者的千呼萬喚催出好幾條皺紋來,泣訴聲、恐嚇聲、控訴聲……紛飛砸至,真個是萬音齊備,聲聲入耳呀!
  乖乖,這位事業擺一邊、手足放中間的兄長居然赤手空拲打得其他人落花流水,霸上王座,直眉開心兒也開呢!
  那麼,唐瑄這位超級懶女人到底會不會出清石懷天啊?
  唐瑄以女高音的姿態大唱:「妳說——我像雲,忽遠又忽近,其實妳不懂我的心——心......咳咳……心……心心……」〔跳針中,工程部test、test......〕
  呵,好久沒像這樣和大家聊天了,大家想不想我呀?〔剛向花雕借來嗲死人不償命的軟嗓。啊啊啊啊!放眼望去,死傷無數……〕
  請諸位放心,與其留他在家裡礙目,不如早早送走清心。老實說,黑家其他幾個不成材的傢伙已經掃地送出,留他孤家寡人天天望著唐瑄哀號未免可憐。再任他哭號下去,不是他死就是我亡。這麼說也就是請大家寬心,九八年唐懶人絕對會將這人痛快了結,順便將『青燄門』告個段落,給大家一個『交代』。〔交代?這詞用得好——江湖。〕
  九七下半年唐瑄荒唐了些,以至於寫稿速度有些慢,生活有些散,心情有些亂……林林總總堆加起來的『有些』,足足有一座喜馬拉雅山那般巍峨。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呢?看到大家拚命為懷天和另外兩個人請命,唐瑄真是憂多於喜,因為那表示——大家都不喜歡我的非組織作品啦!〔嗚,好討厭哦,不來了啦……噁--吐!〕
  好了,大家乖乖,來,咱們來看一下今年讀者的來信和往年有啥分別:〔當然有分別,因為唐瑄已經先給它『分別』了嘛,哈哈哈哈……〕
  1為什麼……為什麼……我左也盼、右也望,總是癡望不到我心愛的xxx、OOO?
  答:問題的答案很簡單——因為唐瑄還沒動筆寫。〔哇……唐瑄提手護臉。別打我,人家沒說謊啦!只是還沒動,又沒有說不動。〕
  2那妳到底寫是不寫叉又叉、圈圈圈?
  答:那……那也要看……看情況,看對象,看天氣,看吉日,看良辰……〔哇……妳怎麼又扁人了啦!〕
  3妳自己說要討論明年的出書計畫的,在哪裡?
  答:腦海裡。妳……妳別打哦……我正要說和九七年一樣嘛……〔哇啊!殺人哦!〕
  4哎呀!瑄姊,妳怎麼那麼忍心,真把愁老兄給貶為配角了……他好可憐哦!
  答:哈哈哈,順我者昌、逆我者——貶、貶、貶,貶到陰曹地府看門去。〔此乃一代梟雌,唐惡霸是也。〕
  5唐暄,妳是不是好累、好苦、好想睡,不然上本書的後記怎麼偷懶得這麼嚴重?
  答:對啊!嗚嗚嗚……我不說出來,大家都不能體會我的疲憊。每次看到讀者來信催書,我就覺得好苦,好苦後就會好想睡覺,然後睡太多就會覺得好累。所以,乖乖哦,別再嫌我後記太短、心情太少知不知道?
  奇怪,人家我都已經把心情寫進書裡了,怎麼還有人嫌我吐了十幾萬字的心情少?好,這次唐懶人立誓勤勞,決定給它一口氣寫個三——三……三大張以上。(什麼!太少?相信我,我要是一次給它嘔心吐血,來個紙長情也長,滔滔寫它個三個章節,大家鐵定抓狂。什麼!妳不會?那好吧!算妳贏,因為——我會!哈哈咍……〕
  6我這樣殷切的、癡癡的、含淚的站在望書崖上望妳的書,怎麼妳越出越慢、越來越懶、越老越摸,妳真是個……打字手,出書久,一身惰性,何時才有,混、混、混!
  答:可是我只記得……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京,錯、錯、錯……還有哦!偷偷告訴妳,妳——沒有押韻,哈哈哈哈……〔妳在笑誰啊!那可不是唐琬寫的,也不是唐太宗對的哦,妳自己想想看是誰寫來自嘲的,有臉笑,我讓妳沒臉哭!)
  @#$%&......這人羞得無言以對,正在找牆。(當然不是要撞,只是看看有沒有缺角而已。)
  7我把最最珍貴的首次獻給了妳,妳一定要回信!
  答:回頭望去,哇啊,原來不知不覺中,唐瑄竟已糟蹋了一大堆清白之軀嗎?那……那我繼續去檢查牆壁好了。
  8經常看你東哀哀、西哀哀,一副三寶身體欠人扁的樣子,請你千萬要保重,該吃藥就吃藥,該怎樣就怎樣,我們想看的書還沒出完咧!
  答:怎麼……怎麼你們每年都要打擊我一次……嗚……不玩了……(啊!胃痛。)
  9親愛的唐瑄姊姊,別忘了再忙也要休息一下哦!
  答:真是乖孩子,姊姊疼、姊姊疼,來,糖果拿去吃。
  10唐瑄是不是很漂亮啊?
  答:嗯,咳咳……關於這個問題咧,事情是這個樣子的,唐瑄說她覺得她的家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家人,她覺得她的朋友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因為能夠認識她。(阿培、阿惠、阿芬、阿慧……統統不准吐!)那麼也就是說,她當然是肯定自己的美貌,連自己都嫌棄自己,豈不完蛋加三級!
  (@#$%&......問那是什麼刺激人的問題嘛!說!這是誰問的?)
  11唐『暄』,我是妳最最最忠實的讀者,妳的每一本書我都有哦!
  答:來人啊!把這個人拖出去剁碎!竟敢蔑視我翻遍字典、辛苦取出來的『瑄』,六寸大的璧,加上唐,就是不輸給和氏璧的唐氏璧。(這是機會教育……啊,什麼?人巳推出午門斬苜!那就算她褔薄、命舛、沒緣分;有事再奏,無事退朝,威武……。
  12就算妳有『隱疾』,也請你耐心把信看完好嗎?
  答:冤枉哦!包大人,我哪有『隱』疾啊!那『眼疾』和『隱疾』
  和『影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呀!冤枉哦!青天大老爺,您一定要替閨譽清白的小女子主持公道啊!嗚……嗚……我怎生的歹命……(唐瑄呼天搶地,哇,害我那敏感至極的……『眼疾』又發作了啦!)
  新年快樂!寥寥一句話,真情無限,不論怎生礙眼,還請各位含淚笑笑的納下了,不必嘴角抽搐、四肢痙攣來答謝我沒關係,我不會計較太多。
  哇啊!嚇人啊!一年又過去了:一,二,三……哇啊!還是別數了,原來……原來……我九七年真的混好兇!好嘛、好嘛,別怒目相向,唐懶人知錯了。我現在就去寫書了,不敢再混,不敢再佔篇幅,不敢再廢言……啊!對不起,容我再多說幾句很重要的廢言。
  很抱歉,這回沒有新書預告,因為我還在想先解決掉誰,是男的比較好宰還是女的?總之,噓,別吵,讓我想想……我的e-mail信箱:choujumg@ms15.hinet.net(相信我,我的信箱絕不會因為窮得繳不出錢被『卡』過,頂多是看到帳單口吐白沫,一時情緒激動扯斷電話線而已,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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