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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慾海花【癡花1】作者:雷恩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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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9-4-26 12:49 編輯

花冷香向來相信自己眼力,盡管柳歸舟這男人心脈受損,
但臥病多年不愈的他,病中卻依舊難掩天人之姿,
他笑如文火,慢騰騰煨暖她的心,當真是極品中的極品,
想她花家女兒都是多情敢愛的風流主,相中便全力以赴,
不求天長地久,但求及時行樂,享一時貪歡倒也足矣,
因此,他這塊天鵝肉不入她的小口,她會悔恨一生的啊!
壞的是,她對他糾糾纏纏多年,纏到最後心都癡了,
偏偏這隨波公子意隨波,如小舟寄予江海,教人難捉摸,
她知道自己已被他的一切囚困,可他卻毫無預警地抽身,
心淌血,她嘗到撕心裂肺的痛楚,快要不能活了……

第一章南浦春柳暗花明

  深長形寢房中,八面軒窗皆合起,染過金粉般的春陽透過鏤花窗紙,光束斜斜而落再冉冉騰起,光中能清楚瞧見浮塵細粒。

  她被侍童領進房中,在寢房主人的授意下,得以深入其內。

  此時的她就坐在內房平榻前的胖蒲團上,即便穿著長裙,也學男子盤腿而坐,相當自在愜意。

  然,她隨意的姿態沒能維持多久。侍童俐落地卷高眼前那幕金絲竹簾,簾後寬敞平榻上,那側躺的修長身形慢騰騰撐起,讓侍童在背後墊高軟枕,他半臥著,輕咳幾聲,幽微光線籠著他全身,散發如緞,面色似雪,那雙眼顯得特別深亮,讓她想起養在自個兒閨房中的玄晶玉,那是她去年及笄,大姊送給她的,她把晶玉養在泉水中,玄色越變越透,黑得發亮,就似他這雙美目。

  她有些瞧癡了,心頭懵懵的,身子麻癢,有什麼在暗處騷亂。

  她家大姊總說,看對眼、入了心,整個人就要飄飄然,想沖著那可愛的人兒笑,無端端地笑,而「飛霞樓」裏閱人無數的七十二姝說得更直白了,倘若看對眼、入了心,就覺那人不是人,是一道上等佳餚,是香噴噴的天鵝肉、是汁豐色嫩的大蟠桃,惹得人內頰津液生湧,小肚皮大打響鼓,恨不得把對方吞得精光。

  她奇異地感到肚餓。

  明明兩刻鐘前,她才在外廳吃過侍童備上的各色糕點,啃掉一大顆脆紅蘋果,但看見這男人,她心慌慌、肚空空,竟像好幾頓沒吃似的。

  大姊和七十二姝所形容的,就是這種感覺嗎?

  餓啊……好餓……

  「花二姑娘,這封信確實是我師尊南浦散人的親筆,二姑娘走了兩天路程,親自將信送達,一路辛苦了——咳……」男人一手握拳抵在嘴邊低咳起來,另一手仍扣著幾張信紙,侍童挨近要幫他撫胸順氣,他搖搖頭,再淡淡一個眼神,伶俐的小侍童便退了開。

  「公子,等會兒該服藥,盛春下去看看藥煎好了沒。」

  「去吧。」

  名喚盛春的小侍童一副少年老成樣,畢恭畢敬地退出寢房外,獨留病懨懨的主子與一臉古怪饞相的訪客。

  這一方,被當成美食垂涎卻渾然未覺的男人壓抑喉間熱氣,他深呼息,目光重新落在離自己僅有幾步之遙的少女身上,緩聲再道:「師尊自五年前離開南浦柳莊雲遊四海後,一直未有消息捎回,不知花二姑娘是何時見到他老人家?現下他人仍在江南一帶嗎?花二姑娘?姑娘?」

  盤坐在蒲團上的人兒驀地一震,彷佛被人從夢境裏發狠扯回。

  她臉熱耳熱、心熱喉熱,沖口便道:「我叫冷香。夜寒風細花冷香。我有小名,家裏人都喚我小香。」略頓,又補一句。「我大姊的小名是大香,我行二,所以是小香,你喚我小香吧!」

  男人病中猶俊的冷顏明顯怔了怔,眼神定定然,似是對眼前少女多出幾分專注。

  房內一靜,他淡色薄唇忽而勾出弧度,極淺的一道。

  笑了……

  他、他笑了呀!

  其實是偏冷味的笑,有些教人摸不透,但落在花冷香眸底,男人揚唇模樣卻似迎陽緩綻的花、如紅苗兒小小的文火,讓她心窩既喜且暖,頰內泌出的津唾都快垂涎而出。

  他呼息略喘,眉目間冷俊不退,僅又勾勾嘴角。

  「我師尊和妳家霜姨交往多年,是忘年的知己好友,與當年江南、江北兩位加入『飛霞樓』的花魁娘子亦有些淵源。『飛霞樓』內庇護各路女子,樓中眾女非習武自保不可,妳們人數眾多,半數以上不懂武,更無武功高絕者,是以排陣對敵最為可行。」

  花冷香螓首一點,盤坐姿態改而跪起,坐在自個兒腳跟。

  「你師尊也這麼說呀!他幾年前應我家霜姨之請,替『飛霞樓』排了十二劍陣,這次他老人家到訪,竟命你那位姓余的師弟試陣,才挺過兩刻,劍陣便被你的好師弟給破了。」

  說到最後,她語氣酸中帶嗆,男人半掩在發幕內的柳眉淡挑,目底微湛。

  「原來余師弟也在。」

  師弟出南浦柳莊半年,就為打探師尊下落,看來是尋到人了。

  美唇抿著似笑非笑的一抹,他低咳兩聲又道:「姑娘不必惱,我余師弟筋骨奇佳,天生的習武美材,幾盡得我師尊真傳,『飛霞樓』十二劍陣抵得過他兩刻狠攻,練劍陣的十二位也算了得。」

  「你那位散人師尊也這麼說呢!」咧嘴笑,翹挺的秀鼻和下巴很有得色。「他還從樓中挑出百來位姊妹,說是可接著練二十四劍陣、三十六劍陣,甚至是七十二劍陣,再將不同陣式分內外合圍,一旦練成,即便是江湖上成名的高手人物必也不敵。」

  他輕頷首。

  「我師尊手書一封,提的便是此事,要我為『飛霞樓』新設劍陣……」

  師尊向來玩性重,攬下的擔子只管往他這個大弟子肩上一擱,撒手又不管了。這封信中的用辭當真得了便宜還賣乖,說他成天窩在柳莊、躺得平平的沒事幹,特意找些活兒讓他消遣消遣……低歎,發絲拂面,他徐慢將發攏於耳後,察覺到小姑娘仍一瞬也不瞬地直盯著,還拿手背擦唇拭顎,彷佛……流了口水?

  「花二姑娘,除新設劍陣一事,我師尊尚在此信提及另一事,妳可清楚?花二姑娘?」小姑娘怎麼老恍神?

  花冷香背脊陡凜,回過神,她咽下津液,朝他綻笑。

  「隨波公子意隨波,外頭的人都稱公子是最最隨和之人,南浦散人也誇你是他最最好脾氣的徒弟,我有小名,你喚我小香啊!」

  「師尊就兩個徒弟,與我余師弟相比,我脾氣確實稱得上好。」不過他相當懷疑師尊所謂的「誇讚」,根本是嘲弄多些,當初「隨波公子」之名便是師尊胡亂搗騰出來的。

  現下,小姑娘要他遂了她的意,隨波順流,又有何難?

  「小香……」

  「是。」那幽喚果然悅耳啊……花冷香擱在大腿上的小手忍不住搓了搓,跟著緊握成拳,頰面有兩團紅。

  她深吸口氣,脆聲笑道:「信中所提的另一事,我當然清楚,南浦散人說他可憐的徒兒徒有一顆好腦袋,身子卻破敗得可以,他雲遊四海這些年頭,主要是為了替病徒兒尋找一名陽年陽月陽日陽時所生的純陽女,這純陽女越純越佳,需得八字純陽,形貌筋骨也要朗麗健美,呵呵,說的就是我這模樣呀!」對自個兒身容相當自信,她挺胸,下巴嬌揚。

  「妳曉得純陽女的用途嗎?」

  她爽直點頭。「你是陰年陰月陰日陰時所生的純陰男,很純、很純的那種,年少時練武不當傷及心脈,因而內息太虛,需要純陽女的鮮血護體調氣。」

  他將師尊的親筆信慢吞吞收妥,聲微凝道:「這並非一次便了之事,至少每隔半年都得飲一次鮮血。雖說飲血調氣,可會有怎樣的進展沒誰敢說,要是拖上妳一輩子,妳也讓我飲?」

  「好啊!我讓你飲。」她無一絲遲疑,答得快又明朗。

  他眉宇似有波動,目光重新落在小姑娘臉上,玄瞳深深,探究著。

  這一次,他方寸輕蕩,終於將注意力攏向她的長相和身姿——

  她並非膚若凝脂、柳身柔態的女子。

  她有張小小的、溫潤的瓜子臉,膚色偏蜜,細眉飛挑,濃睫圈圍著一雙明亮大眸,眉眸間英氣卻也不失嬌麗。

  她巧鼻生得好,鼻頭微微翹的模樣很可愛,有些不可一世,而生得更好的是她那張桃唇,豐厚形綺,真如一顆小豔桃。

  一身黑紅相搭的輕便裙裝將她身形大略勾勒,只覺她骨架勻稱,個兒雖嬌嬌小小的,四肢卻屬修長。

  不可否認,她這模樣,全然符合「朗麗健美」四字,連笑都透出熱力。

  「柳歸舟……」她忽而連名帶姓喚他,蜜臉鑲光似地發亮。

  他沒答話,僅側了側首等待著。

  「你飲我的血吧!雖然世間很純、很純的純陽女並非只我一個,但我就想你飲我一人的血便好,你別去飲其他姑娘的。」

  小姑娘腦袋瓜裏轉些什麼?

  「若為幾個劍陣,妳倒無須如此,我師尊既有指示,柳某定會應承下來,不教『飛霞樓』眾位失望。」

  花冷香晃著螓首,笑吟吟問:「柳歸舟,你自個兒說,若再不飲純陽女鮮血,繼續放任身子衰敗,你該怎麼活?」

  不能活。

  他心裏再明白不過。

  沒那味純陽女血當引子護心保脈,他再拖只怕沒多少時日,而師尊更是知曉他病況,才會把這麼一名絕品的純陽女送進南浦柳莊來。

  他內心苦笑,入息的薄氣搔癢嗓眼。

  費著勁,他暗自忍下咳嗽,卻聽到那嬌脆聲揉笑又起——

  「柳歸舟,沒有我,你可難活了。你活不了,實在可惜,沒把你救活,我會扼腕至極的,所以……你就認了我這一口血,當我的人,可好?」

  依柳歸舟冷若清雪的脾性,甚少有事能往他心湖掀浪,然此時際,他呼息頓了頓,薄氣團結於胸,小姑娘眸中毫無掩飾的興然和傾慕朝他兜頭罩落,大方得教他怔然。

  好半晌,兩人就這麼對望著。

  他淵潭般的美目鎖住她率真帶豔的瞳眸,小姑娘家大抵豪放慣了,坦坦然接受他的凝注,頰紅唇翹的,彷佛真十分喜歡他。

  「當妳的人,是要我跟妳在一塊兒,成雙成對那樣,是嗎?」

  「是!」

  答得好爽快啊!

  瞬間已寧定下來,柳歸舟淡唇徐徐露笑,見她容如嬌花滿綻,陡又發亮的眸光黏上他的嘴,癡癡的、嬌憨嬌憨的,捨不得眨睫似的,他忽地意會到,原來,她迷上他涼淡的笑嗎?

  真是個奇怪的姑娘……他暗歎,不禁又問:「妳芳齡多少?及笄了嗎?」

  「柳歸舟,我十六快十七了呢!你呢?」朗音清潤。

  「才二八芳華呀……」他如吟一曲,似歎似笑,有什麼正欲道出,小侍童在此時去而複返,手中託盤呈著一盅冒白煙的湯藥,緩步走近。

  「小香,妳不是想知道我幾歲?過來些,我告訴妳。」柳歸舟道。

  花冷香先是被他喚自己小名的語調弄得幾要筋軟骨酥,這男人尚在病中就有這等魔力,待哪天痊癒了,豈不一笑傾人城、再笑滅人國?!

  見他徐笑眨眼,她快要挺不住似地微晃螓首,跟著翹鼻微乎其微一皺,眼珠子左右溜了溜,亦眨眨眼。

  「好啊!」她大方挨近他,近到兩人僅剩一步之距,帶藥香的寬袖驀地卷住她單臂,一股綿勁將她往平榻內側拖去。

  她順勢卸力,並未驚慌叫嚷。

  喝聲而出的是另有其人。

  所有變故起於瞬息、止於瞬息,快如雷電。

  她被帶上榻,同時,假扮侍童之人潑出那盅熱呼呼的玩意兒,湯湯水水朝平榻灑落,花冷香只見一幕錦被當空翻旋,倏地兜住那些液體,有幾滴濺在榻面,隨即發出「滋滋」響聲,眨眼便蝕透軟墊,毒得很哪!

  「柳歸舟!」來人暴眼大喝,手中多出一對七寸匕,唰唰兩聲劃破錦被,眼見就要刺入柳歸舟胸前!

  三根芙蓉金針從柳歸舟身後疾發,對準那人眉心、喉間和膻中三位。

  花冷香發出的金針不及射中目標,可對方手中的七寸匕竟凝在半空不落,也沒見柳歸舟的寬袖如何揮動,那人便如飛在強風中的紙鳶,線絲陡斷,掃得他身軀往後直飛,去勢不歇,撞毀不少擺設。

  「公子!公子——」正牌的盛春小侍童破門沖入,後頭領著幾個瞧起來頗有功夫底子的柳莊家僕。

  見房內亂象,大夥兒不禁瞠目結舌,又瞥見送信來的姑娘就窩在主子榻上,主子狀似擋在小姑娘面前,然瞧他面色如金,兩頰透出奇異虛紅,倒像是想往人家軟綿綿的懷裏倒落。

  「公子,這人是個侏儒。」率先回神過來的家僕將那名被重手震昏的不速之客扳正身子,看清對方長相。

  柳歸舟點點頭。「是『五華門』的屠家兄弟之一。」

  小盛春聽了一臉氣憤。「公子,他『五華門』外表做正當營生,其實壞事全幹透了!強盜姦淫,誘拐孩童,鬧得南浦三川這兒人心惶惶,你看不過眼,這才獻計給縣太爺,將他們底細全給掀了的。偏那天官府圍『五華門』拿人時,被屠家兄弟給逃了一尾,這鬼傢伙還真有膽,敢上咱們柳莊來?」更可恨的是,還扮作他侍童模樣!

  柳歸舟面無表情,只平聲道:「把這人捆好交給官府。另外,讓幾個人到後山那條竹徑探探,怕是出事了。」

  南浦柳莊前有柳林,後有竹山,皆以陰陽五行之奇術設下機關,只留後山竹徑方便采筍人家使用,外人能摸將上來,多半是尋到那條隱匿在竹林間的小徑,就怕有采筍人家經過,與姓屠的打了照面。

  家僕們應聲,有人已動手把癱在地上的「屍體」抬走,侍童嘴巴動著,還說了些什麼,柳歸舟任那聲音飄過。

  一具柔軟身子很親密地挨著他,不是肌膚貼著肌膚那種親密,而是他能感覺到對方呼息吐納的溫息,甚至是膚孔散出的體氣。他背心溫溫熱熱,被烘暖著,耳中有些嗡鳴,他的單袖似乎自始至終都與姑娘家的一隻藕臂交握。

  這小姑娘啊,他護她於身後,而她不慌無懼,反應出乎他意料外的迅捷。

  頰畔發絲輕晃,他徐徐側過半面,玄玉般的眼對上身後近在咫尺的麗顏。

  他看到她咧出兩排細貝般的白牙,無絲毫忸怩,意緒朗朗。

  突然,她綻笑的模樣驟變,雙眸厲瞠。

  她杏眼原就清亮,此時瞪圓了,氣勢十足。

  「柳歸舟!」

  「噗——」

  緊聲脆亮的叫喚一起,他心知不妙,真無力隱忍了,堵在胸臆間的鮮血沖喉而出,豔豔地噴了她半身。

  柳歸舟跌入闃暗中。

  有模糊錯覺,他像乘舟在黑川上,泛游、泛遊……周遭是無盡的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小舟從此逝,他的餘生將在此化作永恆。

  被黑暗吞噬,他並無懼意,倘若真要說,也許……或者……是有一點點悵然若失。有些事他未及嘗試,有些人未及深交,再有,他在這黑川上孑然一身,連張琴也沒帶,小小可惜了。

  「妳……妳幹什麼?!我家公子吐血,妳做啥把自個兒也劃出一刀?是嫌我還不夠忙亂嗎?好啊!妳喜歡挨疼,也沒誰攔妳,妳高興劃幾刀就劃幾刀,血別亂灑就成——喂喂喂!妳扣住我家公子的頭幹什麼?哇啊啊——妳、妳妳給他灌什麼?!」

  「盛春,你好吵啊!」

  朗音微帶嬌糯,聽得出聲音的主人正笑歎著,尤其「盛春」二字,她喚聲淡揚,音波起伏,竟有撒嬌意味兒。

  他竟無端端想笑,有種詭異的舒心暢意,黑墨墨的川面忽地興起波瀾,無人掌控的小舟朝那聲源而去,將他送出那團渾沌。

  「妳、妳別這麼喊我名字!」小侍童聲顫抖,努力要抖落雞皮疙瘩似的,跟著忿忿又嚷:「我家公子都這樣了,妳還亂來?妳放手不放?再不放手,我……我跟妳單挑!」

  「盛春,乖,把這封信從頭給我讀透了。我的血寶貴得很,你家公子多飲多強健,你再吵,我拿金針紮你。」略頓,笑道:「還要脫你褲子,擰你肉肉的小屁。」

  「妳妳妳……混、混帳!過來過來!單挑啦!咦?耶?是上尊寫給公子的信……」氣蹦蹦的罵聲陡然一緩,隨即傳出幾張信紙被「唰唰唰」迅速看過的聲音,接著小侍童態度大變。「快快!給多一點!妳別小氣嘛,待會兒我幫妳熬養生補血湯。那口子夠不夠大?要不要再多劃個兩道?公子、公子,嘴張大些!公子,咽下去啊——」

  「你這小屁孩子,剛才罵誰混帳?」

  「……我罵自個兒行吧!」

  又想笑了。真奇啊!

  他意識不定,旁人的聲音如亂風過耳,他沒想捕捉,卻也能莫名其妙被逗樂。

  溫稠的液體滑過他咽喉,微腥微甜,那是鮮血獨有的暖度。

  他正被人喂飲,純陽女之血原來融著奇異馨香,香味分作三段,先是溫腥味,入喉前化作暖甜,落進肚腹後,他的鼻與口舌、喉與胃袋都泛異香,他下意識拉長吐納,氣息濃馥,左胸與丹田熱呼呼。

  他飲了她的香血。

  他受形勢所逼,不得不飲。

  他受那氣味引誘,嘗過後,不能自抑。

  他只好認了她這口養命血。

  全身輕飄飄,如春日飛花,四肢百骸被烘得暖暖的。

  這一次,他睡沈過去,進入無夢的境地……

  待意識悠悠轉醒,寢房中,那一大一小、一嬌一躁的鬧聲仍在——

  「妳幹麼脫公子衣服?妳、妳別亂摸!」小侍童緊張兮兮。

  「傻孩子,我助他運功療傷,脫衣才好辦事啊!」

  「不用!」童音氣急敗壞。「妳那什麼三腳貓功夫,根本沒幾分內力能使,要不是我家公子護妳,妳早被姓屠的那傢伙潑得坑坑巴巴,還在這兒胡吹大氣!我看啊,妳就是瞧公子生得俊,想吃公子豆腐!」

  「盛春你好討厭,知道了還說得這麼響,你家公子聽了要不好意思的。」

  「妳——妳——我跟妳單挑到底!妳下榻來,別跟公子窩在一塊兒!」氣跳跳,小子現場跳加官。

  「打一開始便是你家公子硬拉我上榻,他要壓著我,我只好由他。再說,他現下病歪歪,我也不忍拂逆他呀!」

  柳歸舟以為自己正勾唇笑開,其實僅從唇縫逸出斷斷續續的低吟,然而這小小動靜已讓在場之人將注意力全匯向他,忘記上一刻鬧些什麼。

  他睜開雙目,房中擺設已換過一批。「春」字輩的侍童有三名,陽春、逢春、盛春,陽、逢二春乖乖守在平榻前,烏亮大眼驚奇地隨著發言之人來回溜轉,愛裝老成的盛春此時竟惱得圓臉通紅,胖胖頰讓人想掐上一把,真可愛……可愛?他因這個想法心神更舒散,左胸的窒悶大大和緩。

  他垂目瞄了眼,內襦的前襟大敞,平滑胸口竟多出一隻……小手?

  那狀若無害的小手平貼著,似有情、若無意地慢揉,他一凜,感覺胸前男性的突點確實正遭她玩弄。

  枕在女子雙腿上,他忽地舉袖按住胸前那只秀美「狼爪」,看向她。

  「柳歸舟,你可醒啦!」眸亮聲清,「狼爪」的主人又露出饞樣。

  「公子,您運氣牽動心脈舊疾,吐出好多血,郝管事已派人去尋上尊和余爺了,有他們在,能用內力護公子心脈。」盛春顯然是「春」字輩的頭兒,見主子醒來,三個小侍童同時挨近,仍由盛春開口說話。

  「遠水救不了近火。」花冷香哼了聲。

  「妳、妳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誅!」硬要擠出成語。

  哪知花冷香竟朗聲樂笑,嬌軀一撲,一把抱住病美男,惹得盛春咬牙切齒,年歲更小的陽春和逢春則瞪得眼珠子都快滾落。

  「公子啊——」

  柳歸舟無話可說,既好笑又覺無奈,只給了三個小侍童一道眼神,略揮寬袖。

  盛春儘管滿臉不願,心裏仍犯嘀咕,也僅能遵照主子意思,與其他二春一塊兒退出寢房。

  「我拉妳上榻前,妳已察覺來人不是盛春嗎?」他由著姑娘摟抱,動也不動。

  花冷香終於直起身子,迎向他的注視,笑盈盈。

  「我是嗅到那盅毒水的氣味,那股味兒與寢房內的藥香大大不同,才知事情有異。柳歸舟,我鼻子可靈了,咱『飛霞樓』的香料和迷香買賣,全從我那兒出貨,要分辨藥香和毒水味,當真易如反掌。」

  他徐緩眨動略澀的雙眼,面龐清冷,嘴角淡然一揚,這笑不成笑的一抹乍現,他發覺小姑娘蜜頰生暈了,便如他所預想的那樣。

  如此迷戀,毫無理由,真是對他……一見鍾情?

  一見鍾情啊……

  他將擱在胸前的那只小手翻過來,她前臂用布條裹了厚厚一層,白布仍滲出血點,按滲出的面積估量,傷口少說也過三寸。

  眉峰蹙了蹙,他眼神闃靜。

  「我喝了妳的純陽血。」

  他飲下不少,他記得。

  「你認我這口血,就認我一個,我很歡喜的。」她紅著臉,或者因為害羞,也可能是太過興奮。「柳歸舟,跟我玩,好嗎?」

  他深深看她,忽而道:「妳二八芳華,我已二十有八,對妳來說,我是老男人了,妳仍想跟我玩?」

  花冷香抓著他一綹烏髮輕掃他優美的下顎,杏眸水汪汪。

  「我家大姊和『飛霞樓』裏的姊妹總說,看中了就得出手,不出手要後悔的。柳歸舟,我不喜歡後悔,行樂須及時啊!現下你二十有八,我想跟你玩,往後你三十八、四十八、五十八了,只要我歡喜,還是要纏著你、跟你玩,我這口血總能喂你許久許久,喂多久,我就纏你多久。」

  男人美目隱隱湛動,有什麼掩在底層,耐人尋味又難以闡明。

  沈靜片刻,他似慵懶、似虛弱地低應了聲,長睫微斂,模糊微笑。

  「妳可別一直欺負盛春。」

  聞言,花冷香蜜臉鑲金,呼息一弛,手撫上他的頰面。

  她露齒笑,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眼角眉梢儘是春風。

  「那我只好一直欺負你。」

  於是乎,她輕扣他下巴,把紅嫩嫩的小桃唇堵落,不知羞恥地玩起他。


第二章春南浦蝶亂蜂喧

  三年後

  柳莊外的南浦岸上,綠柳垂垂,一繒繒的細葉在春風裏蕩出韻味。沿岸一片翠綠,在離埠頭約莫半裏的浦邊,有幾棵柳樹不知為何生低了,樹幹大弧度歪向江川,使得滿樹的柳條如美人洗頭,瀑散而下,一半迤邐到水面,一半蕩在浦岸。

  「公子,『泰山環刀門』和『蘇北十三路』的門人們持拜帖求見,兩邊人馬在柳林陣外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了!郝管事派人來問,咱們是否按以往做法,就隔山觀虎鬥便好?」十五少年幾個流星大步奔來,他正值變聲期,原是清脆的童音變得嘶嘎微沈。

  被垂柳掩了半身的柳歸舟收起釣竿,他在浦邊坐了一晌午,沒釣上半條小魚,似也自在得很。聽見盛春來報,他頭也沒回,淡淡丟出一句。「讓他們打吧。」

  盛春應了聲,忍不住道:「公子,那些江湖人全是些上不了臺面的角色,沒哈真本事、真功夫也能鬧騰出哈勞什子門派,說穿了只是聚眾成勢力,藉勢幹些不入流的勾當!」撇撇嘴,滿臉不屑。

  「他們上咱們柳莊求見隨波公子,還不是因公子智謀無雙、不出門能曉天下事之名已傳遍江湖,那些人三天兩頭往這兒來,就盼公子為他們指條明路,圖的就是攀高枝兒,在江湖上占個位兒。哼哼,咱們便隔牆看狗互咬,咬得他們一嘴毛,看他們還能撐到何時?」

  飄蕩的翠條掩去柳歸舟此時偏冷表情,他沒多交代,嘴角模糊翹了翹。

  十三歲的小陽春上前接過主子手中釣具,低聲徵詢。「公子,逢春等會兒便把小舟拉來,今兒個春寒猶在,您還出船嗎?」

  盛春道:「公子出船,別獨自一個,把咱三春都帶上吧?」

  陽春邊收拾釣具,邊用力點頭。「公子身子雖一年好過一年,但還是虛弱,在這兒吹了一晌午江風已是不該,獨自出船,不好。」搖頭搖頭。唉,好吧,就算公子其實專程來這兒等某人,沒等到人也用不著拿自個兒身子出氣,竟要泛江,怕沒被風吹夠嗎?

  「把東西收拾好,你們倆先回去。」

  柳歸舟淡淡立起,寬袖隨意一拂,落在川上的目光忽而湛了湛,有什麼入了他眼界。

  「公子啊!咦?」兩侍童也察覺有異,忙調頭往川上望去。

  有船過埠頭不停,卻往這邊靠近。

  仔細再看,那絕非逢春拉來的扁舟,而是一艘中型舫舟。

  舫舟無多餘裝飾,朴樸素素的,與用作花船的畫舫大大不同,待它靠近,更覺船舫頗大,兩邊船身竟各有一隱藏式的小炮口,設計偏于武裝船。

  盛春和陽春瞠圓眼,尤其是看到那姑娘單手支腰、意氣昂揚出現在船頭時,眼珠更是瞪得都突了。花冷香這回沒穿勁裝,卻仍是一身黑紅相襯,長裙飄啊飄,烏髮亂飛揚。她抬起嬌顎朗朗清笑,那姿態就像山寨王率眾強擄民女來著,眸光灼灼鎖著垂柳後那抹春綠長影。

  「柳歸舟,我瞧小逢春在埠頭那兒弄舟,就知你在這兒。明知這幾日故人將至,你不乖乖在莊裏候著,跑來這裏躲著不見人嗎?」

  故人嗎……

  那幕翠柳條被一隻寬袖撩開,順長爾雅的身姿徐緩切出。

  男子病容美絕,俊龐迎向「山寨王」熱烈的注視,嗓音持平,似笑非笑地開口―

  「我能躲哪里去?」

  說得也是呢,沒了她,他能去哪兒?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不,是躲不過短短的半年。

  「每隔半年,在春信剛至與中秋之前,咱們都得會上一會,柳歸舟,呵呵,你說,咱倆這一年兩會,也如牛郎織女那般旖旎吧?」馨息噴在男性頸窩,女子的話綿綿糯糯,又帶幾分嬌狂,小手鬆開男人外袍、扯開內襦時,微一施力便把人推倒在榻墊上。

  被請到舫船上,美其名要泛江遊玩,泛江是假,怎麼玩、玩些什麼把戲才是要事。人在舫船二樓,柳歸舟順勢往後倒,長髮在軟墊上展成黑扇,玄玉雙瞳一瞬也不瞬地望著跨伏在他身上的花冷香,後者與他一樣衣衫半敞,發絲披散。

  她的臉好紅,眸子發亮。

  他知道她這模樣,無關羞澀,而是情欲蒸騰,興奮難抑,就如鷹鳩朝獵物俯衝,她朝他沖落,爪子鉤攫了他這塊肉。

  「妳想在舫船上做,不怕旁人聽見?」如以往每一次會面,他任她玩,由著她擺佈,一張清雪俊顏彷佛無動於衷,僅問話的語調不禁幽沈,稍稍洩漏了什麼。

  「旁人?你是說隨船的那幾位大娘和姑姑嗎?」花冷香伏在他胸前挑眉笑。

  她的隨從少見年輕女子,大多是有些年紀的婦人,個個寬衣勁褲,綁腿帶刀,很有歷練的模樣。「柳歸舟,我挾你游江,與你處在這兒,大娘和姑姑們哪個不心知肚明呢?她們知道我饞,餓了大半年了,再不舔個兩口止饑,要餓得全身發抖的。」說著,她真探出舌舔起他。

  小嘴尋香,恣意含住他左胸那一點,手指則捏揉右邊的突點,舌與指皆來回撥弄,玩著他精瘦胸膛。

  奇異的麻感竄開,呼息更沈,柳歸舟微仰頭,蒼白面頰隱隱染了紅。

  他的手不自覺收緊,雙目亦不自覺合起,唇縫卻澀澀地迸出話!

  「……妳前日就該抵達,遲了兩天,為什麼……」

  聞言,貪婪啃吮的桃唇一頓,花冷香下巴擱在他胸央,嘴角飛翹。「你該不會春信過後,就天天叨念著我吧?」

  男人不語,長睫微啟,透出眼簾的目輝如黑幕中迷離的星點,若有所思。

  花冷香嘻笑了聲。

  「別擔心,我總能趕得及喂你這口血,他們不讓,我還偏要,誰要攔我,我就跟誰沒完。」

  聞言,柳歸舟眉峰淡蹙。「誰與妳為難!唔……」他的口被幾近蠻橫的力道堵實了,甜桃般的小嘴吮吻他,或重或輕地啃著他兩片薄唇,欲問出的話融在舌尖,被女子小舌席捲勾纏,她的體香和獨馨漫漫透進他鼻腔與胸肺裏,他唇舌受不住地反擊,和她大玩遊戲。

  當她揚起頭抽離時,她的唇紅豔豔、濕潤泛亮,那份豔澤同樣滋潤了他。

  他撐起雙肘,深邃目光盯著她盈盈立起,那癡迷又有些小奸小惡的壞笑一直在她唇邊。

  她眸線與他交纏,須臾不離,然後,她雙手開始替自個兒寬衣解帶,把原已玩得淩亂的衣裙脫去,由著一件件落地。

  一具曼妙窈窕的胴體展現在他眼前。

  二八年華的她如含苞待放的小桃紅,而今三年後,十九歲的她芳身已識情欲,桃紅幽綻,曲線是柔美的一幅工筆劃,他嗅到花開香氣,由淡至鬱,儘是含情動欲的撩人氣味。

  「柳歸舟,你單這樣瞧著我,我就不成了……」她苦惱歎氣,卻也有些得意,勻稱的玉腿挪動,重新跨坐在他身上。雪膩的乳在眼前晃顫,他傾前,張嘴含住一隻飽乳,將頂峰的梅尖兒和粉暈一塊兒納入口中。

  他聽見她嬌聲嚶嚀,感覺她身子不自禁抽顫。

  他內心模糊刷過什麼,不及細思,隨即換他喉中滾出嘎呼、渾身一震,因胯間的命脈被人一把包握,那圈裹的力道施得恰到好處,卻又懂得在易感處加壓,一股驚人的熱氣在丹田團結彙聚,下沖至腿間,他脊骨竄麻。

  「我說不成,是當真不成了,心癢難受,體內騷動難耐,被小蟻亂咬似的難受。柳歸舟,咱們來玩啊……」

  女音似歎似求,他再次被推躺下來,鬱鬱喘息著。

  下一瞬,他裏褲被扯至大腿,跨在他腰間的嬌身徐徐挪移。

  隨著她的挪動,稠暖的瑩液一路沾染,他的腰處與下腹被抹染了,彷佛野獸為占地盤,撒下尿液與唾液當作記號,他這死裏求生的身軀被她做滿記號。他不知自己此時神態,僅是緊盯著欲騷發癡的她。他的命在她手裏變得強壯,被疼愛般地潤滑過,然後,他被扶著,當她張開雙腿緩緩將自個兒坐落時,她斂眸咬唇、暈紅滿面的脆弱小樣兒讓他禁不住抬高腰臀,配合著她,把自己挺入那緊窄的濕處。

  「柳……歸舟……」破碎的幽喚,飽滿的充實,花冷香雙手抵著男人平坦略瘦的腹部,她慢慢直起腰背,細緻的眉折像是既痛苦又歡愉。

  她仰高紅臉,烏溜溜的發絲整個兒散在身後。

  她輕扭腰臀,努力適應被撐開的擠迫感。

  每隔半年才與男人廝纏玩耍,她要放開來玩,不舒服也必能磨合到通體舒暢,她就要他這塊天鵝肉。

  被壓在底下的男人,病容浮出瑰色,微現肋骨的胸膛鼓高沈低。

  他雙手分別貼覆著她的大腿,緊緊扣住,兩人間驚人黏膩,小小蠕動都能爆出天大火花。

  「妳……啊……」言語化作低吟,沙嘎得猶如吞了炭火,他渾身繃緊,最火熱的地方因女子開始上下起落、扭擺腰肢而變得萬分易感。

  他先是聽到得意的笑,跟著是得意的嬌語,夾伴酥筋散骨的吟哦,低蕩開來。

  「……柳歸舟,玩了三年,咱們也該是時候練練『玉房秘術』了……這秘術『飛霞樓』的鎮樓之寶,樓中姊妹們練來青春恒駐、強身健體的……我教你,我與你一塊兒練,咱倆一陰一陽,合體相互滋養……嘻,在秘術裏,這招叫『折藕栽蓮』。柳歸舟,瞧,我把自個兒栽種在你身上了……」

  她縮腹挺胸,上身呈現一道極其優美的弧度,蜜肌盡紅,真如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枝粉蓮,而她生在腿間的那朵蓮更是豪放傾綻,露濃香鬱,蓮心吞噬了男人藕根。

  在奇異的挑勾下,他不自覺跟著反應。

  熾火狂燒,他丹田快要撐爆。

  痛苦又極樂,翻騰癲亂,壓在身上的人兒用她自己的身體對他引導再引導,時而耐著性子,時而悍然逼迫,他主不主動皆無妨,只需對她交出這具不夠強壯的男身,任她玩,隨她反應,這滋味……這般體驗……他、他……

  「柳歸舟……柳歸舟」她愛連名帶姓喚他,喚啊喚啊,也像嬌吟。

  這回相逢的第一次交鋒,他像是學到什麼,又好似什麼也沒學,耳中一直迥蕩著她的癡迷呢喃―

  「……你真美,真美……像我最愛的雪白坐騎。柳歸舟,我喜歡這麼騎著你……」

  她們花家女兒要男人,纖手隨意一勾,要多少有多少,何路英雄不匍匐?但那些男人裏,從沒一個如柳歸舟這樣,光讓她想著、看著、嗅著,便食指大動、饑腸輛挽,腦子不太能運轉,只想餓狼撲羊般撕吞了他。

  她愛跟他玩,半年一會的嬉戲已過三載,她的活血終於把他養得健壯了些,離油光水滑雖差好幾大截,但也頗有起色。

  如今的他,咳歸咳,不再咳得掏心挖肺;虛歸虛,可不會走上幾步就氣喘如牛。如今的他,可以跟她一塊兒修習「玉房秘術」,玩些高段兒的花樣。她只想跟他玩。渾身慵懶,人如浮騰雲端,她身內奇異,像被掏得空空的,無腸無緒,意念飛邈……從至美之境轉回,膚上的暈暖未退,有誰為她的裸身覆蓋衣物,她伏在軟墊上悄悄揚睫,看見與她共赴巫山雲雨的男人此時正盤腿坐在窗邊。

  他不知何時已穿妥衣褲,長髮仍輕散,拔背收顎,盤腿端坐,兩手放鬆地擱在膝頭,斂目專注在呼息吐納上。

  真好看。

  這男人連打坐都能這麼賞心悅目,實在要命。

  古怪的虛迷尚在體內漫湧,花冷香一動也不動地靜趴著,癡癡看他。

  忽而,他淡斂的雙目徐徐掀啟,臉朝窗外偏了偏。

  按理說,被層層垂簾掩住的窗子應該瞧不到外頭,他卻察覺到什麼似的,看也沒看她一眼,逕自起身步出,往樓下去。

  不知是歡愛耗掉過多力氣,抑或是被男人迷得七葷八素,花冷香怔怔望著他走出,一時之間不能反應。他這是……要去哪里……是啊,他落入她五指山,還能翻身往哪兒去?

  驚咦了聲,她披著衣衫坐起,一名四十開外、五官剛中帶美的婦人捧著一臉盆水走進來。

  「徐姑,外頭出事了嗎?」花冷香邊問,急急穿衣,穿得毫無章法。

  徐姑將一盆子水擱在釘死的臉盆架上,無視于二樓內翻雲覆雨過的淩亂,絞了條濕巾子遞給花冷香,這才慢聲慢氣道:「能出什麼事?不就有人不依不撓,趕著來搶妳嘴裏肉。」

  花冷香一聽,頓時了悟,眸子燦燦溜轉,兩眉兒略沈。

  徐姑笑笑又道:「二姑娘且莫著急,隨波公子是聰明人,總得選邊靠,旁人要來搶,還得公子自個兒願意。」

  此時際,下端傳出動靜。

  花冷香沒立即下樓,倒是搶到窗邊,揭開垂簾一角往底下覦看。舫船行在江心,此段水路平緩開闊,一艘較小卻十分精緻的船隻不知何時趕來側邊,一接近便放緩船速,幾與她們的舫船並行。精緻船隻上,一名身穿紫衫的秀美女子扶著船舷而立,她身後站著一小批男女,見那模樣和打扮,多是懂得兩下拳腳功夫的江湖中人。

  「隨波公子,都怪嫣荷遲了一步,行船至南浦埠頭,才知公子被強押上船。嫣荷擔心公子遭惡人欺負,便趕緊追來,公子沒受委屈吧?」隔著些許距離,秀美女子放聲問,兩眼情意切切地鎖著一身春波綠水的清俊男人。

  花冷香按捺躁動,尤其瞥見幾位硬底子功夫的大娘和姑姑們紛紛站到她那塊「嘴裏肉」的身後,嚴密監視,像是對方要敢暴起相搶,大夥兒就準備開打。雙方人馬對峙,全為著那名負手立在中間的男人,這場面讓她頗願意耐著性子往下看,先以不變應萬變。

  「多謝趙姑娘關懷。」柳歸舟爾雅有禮地道。「柳某是受邀上友人舫船,泛江遊玩,並未遭脅迫。」

  就是就是!她邀他上船來玩,都不知玩得多開心快活呢,她脅迫誰呀?二樓簾後的豪放欲女咧嘴笑無聲。趙嫣荷明擺著不信,語氣略急。「公子若不嫌棄,過來我這兒可好?嫣荷的手下能護送公子回南浦柳莊。」

  「待遊玩盡興,友人自會送柳某返莊,姑娘請回吧。」

  「公子!」趙嫣荷緊聲喚。「之前家父拜會貴莊,為我『漁幫』幫眾牽扯進幾樁江湖命案之事請教了公子,若不是您指出幾個可疑之點,咱們也沒法循線抽絲剝繭,弄清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略頓。「公子,江湖上的人最終還我『漁幫』清白,保住家父一世英名,您幫了咱們這個忙,這天大的恩惠,嫣荷無論如何一定要報的。倘若有誰欺負……淩辱了公子,您儘管說,嫣荷……嗯,咱『漁幫』總要護您到底。」

  說得也太嚴重了吧?她和他這是玩在一塊兒,各取所需,截長補短,就算欺負他、淩辱他……那也是用心良苦地為他好啊……二樓簾後的欲女抓著布簾子,笑得巧肩輕顫,嘴角都快咧到梅紅耳根,沒留意徐姑送來臉盆水後已又退出。

  啪!突然間,半啟的窗被人以暗器手法打合。那道氣來得快且無聲,直到窗板驀然關落,花冷香憑本能避到一側,瞳心湛了湛,這才想到是甲板上那男人使的手腳。

  嘖嘖嘖,原來她純陽女之血這麼補,才三年,他已運氣自如……想著,她眉心忽起細緻皺折,腦中晃過那一年他強行運氣、牽動心脈舊創,繼而沖她嘔噴鮮血的事……

  等會兒他要是再敢嘔血,濺得她的舫船斑斑豔紅,累得大娘和姑姑們為他清理,她真會好好「淩辱」他幾番。

  底下話音又起―

  「趙姑娘言重了。『漁幫』涉入江湖命案,遭誣陷一事,柳某僅略盡綿薄之力罷了,姑娘無須放在心上。」

  呆頭鵝!

  不解風情!

  姑娘想以身相許,他偏不知嗎?聽他嗓音平淡無波,恰似這一處江心,春裏帶寒。花冷香背靠窗板,翹翹的嘴角從适才就沒拉平過。趙嫣荷再次喚住心上人,聲音似羞含憐。

  「……公子,我、我其實全聽說了,江湖人都在傳啊,他們說:……說公子幾年前著了江南『飛霞樓』的道兒,『飛霞樓』裏的女人們個個身懷異技,尤其是花家的女兒,全是使迷藥的能手,公子一時不察,中了花二設下的圈套,從此只能依賴花冷香挨日子,任她驅使,供她玩樂,當她的……她的……」縱使話未說全,但挺好猜,大抵不脫「玩物」、「禁臠」、「男寵」等字眼。

  二樓的女人捂著肚子,仍無聲笑,這樣的笑法惹得她直抽氣。

  趙家姑娘鼓足勇氣再道:「公子別怕與花二翻臉,咱們『漁幫』願為公子效勞,當您的後盾。花二為難您,嫣荷替公子討公道。」

  好啊!那就來討吧!

  笑猶在,喉間竄出古怪酸味兒,花冷香沒花心神去細思,已「啪」地一聲拉開合板。她掀開垂簾探出,一頭烏絲在風裏柔軟飛蕩,臉兒暈暖,半露的美肩也暈暈暖暖,未拉緊的前襟似有若無地展露春光,光用眼睛瞧,都能想像那片蜜肌有多滑潤……風情啊風情,滿滿一身,是嘗過愛欲的女子才有的味道。

  除了大娘和姑姑們,其他人全教她突如其來的探身吸引,「漁幫」的幾位漢子更是瞪得眼珠子都快突了。

  「柳歸舟,你怎麼去那麼久?姑姑給咱們送水來了,你快上來呀,幫人家洗腳。」她誰也不搭理,單單瞧著那塊「天鵝肉」

  瞬間,抽氣聲大響,像還夾雜著趙家姑娘氣憤的嗚咽聲。

  哈哈!一切在她預期中,只是瞧不清那男人此時臉上的神氣。

  柳歸舟微側俊顏,散發輕覆著雙耳與頰畔。

  花冷香居高臨下望去,勉強瞥到他長睫垂掩,似若有所思,又似有什麼隱忍未發。

  不好!

  還沒得意個夠,一道鐳射倏地閃過她小腦袋,她暗叫一聲,連忙縮回春光亂現的嬌身,結果縮得太急,一時間不好收勢,她往後顛顛退了兩步,小臀兒狼狽地跌坐在地。然而不快不行啊,她覦到他寬袖微動,這一次他有意教她提防,那道指氣未發先有聲,嘶嘶作響,她甫急退,拉開的窗板再次被隔空打落,力道很足,「砰」一聲緊緊密合,垂簾猶在震動。

  她若退慢了,肯定被窗子合板擊個正著。

  他是惱她言語挑釁,抑或……不想讓誰見到她此時模樣?

  是說,這男人什麼時候心眼變得這般壞啊”


第三章歸舟柳掬香問影

  她衣衫不整坐在地板上,猜想男人接連兩次彈落窗板的舉動究竟為何,想啊想的,想得一臉癡癡,笑得傻傻的還渾然不覺。行船的速度忽而變快,待她回神,底下已無動靜。

  她挪著身子欲再推開窗板偷覦時,忽聞沈靜腳步聲往二樓而來,她可乖覺得很,一屁股又坐回原位。

  男人拉開門板步進。

  甫進門,柳歸舟儘管面龐無波,心中不禁一怔。

  跌在窗下的一尊柔蜜人兒發絲微紊,她采跪坐姿態,但兩截光裸的小腿肚和秀足往外伸,臀部與大腿便直接貼著地板,身上衣衫套得隨隨便便,連腰帶也未系,此時懶得拉緊了,衫子自然松松往兩旁垂開,兩團綿乳鼓鼓的,欲露不露,比全然裸裏還要撩人三分。她正沖著他笑,知道什麼秘密似地賊笑,此等「奸惡」模樣實在……頗可愛。她不先開口,他也學她不說話,彎身拾起軟墊旁一塊擦拭過的濕巾。

  濕巾子是方才徐姑遞給自家二姑娘的,結果花冷香忙著想察看外頭,擦沒幾下就擱著了。

  她睜大眸,一瞬也不瞬,看男人撿起巾子,走到角落臉盆架,就著盆中清水揉揉洗洗,然後擰了擰,再然後,他手持巾子旋身走近,蹲落,略涼的指腹摸上她的腿肚兒。

  她輕輕抽氣,被青絲半掩的雙頰竟莫名發熱。

  無須他進一步示意,她乖覺得很,隨即伸直了腿,讓他輕扣腳踝幫她擦拭蜜潤腿肚和裸足。

  喚他上來幫她洗腳,他還跟她較真呢!

  可是,她好開心啊!放眼江湖上,有誰能如此驅使大名鼎鼎的隨波公子?不僅驅使,還要用非人的手段「奴役」他、「淩辱」他,這快活唯她能享,天鵝肉的滋味盡歸她一人獨品,她心兒坪坪跳,越想越歡喜。

  「柳歸舟,你也想獨佔我,不愛旁人見著我這模樣嗎?」

  ……也?

  好個「也」字。

  她臉上神情正如當年兩人初會時的樣子,烏眸亮晶晶,鼻翼微歙,桃唇細細吐氣,明明是一副精靈聰敏樣兒,卻只懂得癡癡惑欲望著他,彷佛見著他,心裏就無比歡喜。這傻姑娘……

  俊氣橫生的病顏依舊淡靜,看不出個所以然,他抿唇不答。

  「你說話呀,是不是也把我瞧成心愛玩意兒,不想與旁人分享?」姑娘嬌歎。

  「咳、咳……咳咳咳……」眉峰揪起,他突然撇開臉一陣低咳,單手握拳抵著嘴,咳音仍澀澀傳出。

  花冷香嚇了一大跳,哪還記得追問什麼,忙推著他倒在軟墊上。

  她又一次跨騎在他腰腹,臉色有些白,凝神專注。

  「你忍著點兒,別咳、別用力咳啊!喝過血後氣就順了,忍著點兒……」緊聲安撫,她往軟墊底下一摸,手中忽而多出一把精巧小刀,二話不說便要往自個兒的另一臂劃下。刀尖僅差毫釐就要劃破肌膚,卻被男人的一隻寬袖覆住,她還搞不清發生何事,小刀已被奪走。

  「你幹什麼?」她急了,語氣有些凶。

  「妳又是幹什麼?」柳歸舟問得徐淡,雙目微乎其微一瞇,他袖底微翻,小刀被拋到一旁,輕咄了聲,刀尖插進木板內。

  「我給你血喝啊!你剛才連發兩下指氣,誰曉得會不會又扯動心脈舊疾,扯得又狂嘔鮮血?你突然這麼咳咳咳,再咳咳咳……咦?你不咳了!」

  她柔萸平貼著男人瘦扁扁的胸膛,軟掌底下,他的心臟沉重跳動,每一下都能清楚感受到。

  「我舊疾已許久未發,內力正慢慢練回。」他靜道,有什麼從瞳底飛疾掠過。

  心稍定,花冷香眨眨眸,不禁驕傲了,咧嘴笑開懷。

  「你的散人師尊果真慧眼識英雌,知道我的血夠純、夠陽氣,喂進你肚子裏,正好暖你五臟六腑,你心脈暖了,要再重練內家功夫也就安全些。」

  習慣躺在下方的男人似笑未笑,仍深深看著她。

  花冷香摸摸他略凹的俊頰,又摸摸他漂亮的下巴,愉悅道:「柳歸舟,想想我心眼真壞呢!老實說,我可真希望你一直病著,永遠這麼病著,永遠認我這口血……但我又想,你連病中都能這般俊、這般好看,隨便都能勾來女兒家爭風吃醋,要是哪天身子骨大好,痊癒了,都不知能有多美?」淘氣地嘻笑了聲。「往後你再隨著我練『玉房秘術』,男女合練,補陽滋陰,你會好得更快,信不?」

  花冷香沒有得到回復。

  她蜜膚突生一粒粒細小的雞皮疙瘩,因極少主動的男人竟然將大掌分別擱上她張開的大腿,慢吞吞的、一路滑進松垮垮的衣衫裏,滑上她的臀側和腰肢。

  「柳、柳歸舟……」怎麼這麼突然?她隨即起了反應,呼息緊迫,蜜潮泛香,幾要無用地軟倒在他懷裏。

  「妳遲了兩日才到,與『漁幫』那夥人有關?」他語氣出奇鎮定,手勁迷人。

  霎時間,古怪念想閃過花冷香腦中,男人此時對待她的方式,讓她覺得自個兒像是一隻可憐的小貓兒,也像一頭急著博取主人憐撫的犬崽。他不鳴則已,一出手就對她下傢伙,挑她最受不住的法子,拿他那雙修長大手不斷地、來來回回地愛撫她的裸膚……

  她喜歡他這麼撫弄她,那勁道有力卻不失溫柔,她明明興奮得要命,歡愉得要命,眼眶卻溫熱溫熱,想哭。

  她合睫,上身微微晃動,忍不住細細哼吟。

  「小香,『漁幫』的人與妳為難,是嗎?」柳歸舟再問,雙掌覆上她的胸脯,緩慢掐揉。

  「……你……還不都是你……」她顫顫抽了口氣,弄不太明白這算不算「刑求」。「道上的……甚至是官場上的人……他們久聞南浦散人之名,上南浦柳莊拜會,自然是有求于你師尊,南浦散人雲遊去了,久久未歸,你倒好,仗著這兩、三年身子好些,開始幫人解決雜七雜八的江湖事,偶爾還充當那些達官貴人的幕僚……」

  她發出酥筋軟骨的嚶嚀,沒想撐了,不爭氣就不爭氣,軟軟俯趴下來。驀地一陣翻轉,她嬌軀一沈,男人改而爬到她身上,親密壓著她。他黑幽幽的眼猶如淵井,神情難解,手指卻好色得很,玩著她的乳還不夠,另一手已往她腿間探索。

  他正用這三年來從她身上學到的手段回報她,玩得她如遭雷擊、周身濕潤,不自覺對他敞開,求他玩得深些、再深些,別放……

  「柳歸舟,你幫幫這個又幫幫那個的,終於幫到一個有良心的了……嘻,人家『漁幫』的趙姑娘喜愛你、傾慕你,恨不得要以身相許哩!她連著纏了我好些天,一路纏到這兒來,她這麼為難我,唉,你幫誰好呢……啊……」故裝苦惱的語調無法維持,她碎聲低喊,滿面潮紅,男人的指在她濕熱深處玩著花樣,她聽見潮濕的澤音,像是她把他挽留在某個神秘水域,用她涓涓泄出的蜜液裹得他滿手香凝。

  有一瞬間,她昏昏然、茫茫然,神魂在雲端飛掠,嘗到小死滋味。

  這男人是誰……

  那張無血色的俊顏既陌生又熟悉,他衣袍整齊,她卻幾近赤裸。他不該這麼篤定深沈,男女間的事兒,她頗有「家學淵源」,懂得該比他多才是,沒道理敗在他手下……可見,她把他調教得多好!但,話不知羞地說回來,被他如此這般地折騰,她竟是歡喜的,歡喜得不得了,她的欲被全然挑起,渾身止不住顫抖,她也跌進某個神秘水域,裹在自己的香汗淋漓與豐沛嬌淫裏。

  稍抓穩意識,她喘息著,桃唇忽地逸出笑音。

  「柳歸舟,你這是在罰我呢?還是疼我?別忘了,風流債是你給惹出來的呀……」

  「我誰也沒惹。」男嗓沈澀,透出古怪的緊繃味兒,彷佛極費力氣才擠出。

  他張嘴堵了她的桃瓣唇,舌鑽進她小嘴裏,掬了滿手香稠的濕灑灑長指還棲息在原處,她感覺到他的手又蠢蠢欲動。

  要玩嗎?

  好啊,來玩來玩,她誰也不要,只想跟他玩!

  「唔!」柳歸舟微愕悶哼,下唇被重咬一記。

  豐嫩桃唇乘機逃開了,他不自覺蹙眉,湊嘴過去很理所當然地想再繼續,倒沒料到俊臉會被一把推開,隨即連人也被推到一旁,底下滑溜溜的嬌身似條小魚兒溜走。她沒溜遠,只是從軟墊的這端翻身滾到另一端。

  他雙目細瞇了瞇,蒼白臉色在此刻浮出耐人尋味的虛紅,紅得不太尋常,真像犯熱病,他的玄玉瞳格外神俊陰美。

  她不是不愛被他壓在身下的感覺,而是需要足夠的地方展露姿華。

  在離男人約莫兩臂之距的軟墊上,她雙手在身後撐直坐起,雙膝屈起。

  她沖著他笑,玉腿緩緩分開、分開……

  她豪放無恥地敞露,讓那朵粉嫩紅花迎向他滿綻,就要他看著,那幽深的注視總教她心悸欲騰,血液狂燒,不能自已。

  「柳歸舟,你誰也沒惹,只是無奈又無辜地惹了我。」她綿軟笑語,足尖點著軟墊,有意無意地擺動圓臀。

  「惹了都惹了,該怎麼辦?」問著,他虛迷勾唇。

  她潤肩一縮,嘻笑了聲,欲念滿布的紅臉藏不住淘氣樣兒,藕臂一伸,把方才被拋立在木板上的小刀拔出。

  「妳―」他不及發話,因她動作好快,亮晃晃刀尖朝左大腿的內側輕劃而過,口子不大,離女子芳美的蜜處好近好近,近得同泛幽香。

  他細密的柳眉一攏,五官不知為何有些繃繃的。

  小刀再次被拋到一旁納涼,花冷香輕按已溢出鮮血的傷處,瞧著他的一雙杏眸彷佛浸淫在水澤裏,撒嬌般低語。「惹了很好,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很簡單。所以這口血,該喂的就喂,該飲的就飲,該玩的還得玩。

  她軟軟往後躺,雙腿仍大張著。

  跟著她指尖一放,溫熱液體濡濕腿間,分不清是血還是什麼……然後,一雙大掌捧起她的臀,男人俯在她兩腿之間,她感覺到他發絲在裸膚上的騷撩,感覺到他的唇與舌正舔吮吸飲著,卻弄不清楚除了她的純陽血外,是不是還有什麼也落入他喉中、沈進他胃袋……

  她興奮吟哦,喘息難止,玉腿不禁勾上他的肩,腰身不斷拱高。

  「柳歸舟……你、你真要讓我練不成秘術了,可惡……可惡……啊!」也不是真罵,嬌慎、嬌怨的意味兒濃得化不開。「玉房秘術」講究男女合修,男取元陰補元陽,女吸元陽補元陰,還精補腦,滋身養元,結果她什麼也沒取到,直接在他手裏、唇舌裏泄過再泄,元陰大傷啊!

  「可惡……下回,換我好好玩你……」

  不知過了多久,她昏睡過去,潮暖的身子覆著一層薄薄細汗,男人為她裹好大腿內側的刀傷後,抓著寬袖替她拭汗。

  赤身裸體的她真像一尊瓷娃娃。

  這娃娃模樣天真斕漫,性情卻大膽外放,只要他一笑,她就惑了頭,明明是聰穎的娃兒,偏來惹他。

  玩著她微啟的、被吮腫的朱唇,他冷峻的眉宇不知覺刷過一絲柔軟,倘若心思夠細膩,從這抹柔軟裏,可以尋出許多奇異的東西。

  可惜被「蹂躪」得太過火的姑娘失血又破功,實在力不從心,無緣覦見他現下神態,要不,肯定又要看癡了他。

  一年後

  往南浦必經的水路上。

  此段江河遭兩岸山壁夾擊,水勢甚急,一船順勢而下,緊追在後頭的七、八艘快船來得飛疾,十來條套著繩的鷹爪鉤紛紛擲將過來,前頭那艘船避也難避,船尾中了好幾爪。

  「徐姑,危險!」黑底紅紋衫的勁裝女子一個飛身,刀砍勾住船舷的一條鷹爪鉤,一邊撲倒執意護她的婦人。

  「二姑娘,棄船吧!」徐姑剛美五官凝了凝,在劇烈晃動中試著穩住下盤。

  同船尚有兩位大娘,此時亦試圖斬斷鷹爪鉤。

  花冷香迅速環顧,內心已有計較,清朗揚聲!

  「棄船!明天日落前,在舊地方會合!」

  姑姑和大娘都識得水性,是泅泳能手,只要船能撐過這處湍急水峽,落水必也無虞。

  砰!啪!才想著,船尾竟被對頭硬生生勾裂,她著惱了,抓出一大把芙蓉金針朝追得最近的那艘快船狠發,底盤翻震,易失準頭,她反正見影就射,胡射一通,心想十根至少有四、五根能刺中。

  不料,對方留了一手,驀然反擊,一支魚鏢來得好快。

  「二姑娘!」

  澎―

  她栽進江裏。

  出事了。

  春信已至,她該是按慣例依約而來,但今年竟遲了將近半個月。

  滿園的柳樹依依,桃、李、杏樹的枝頭小鬧春,發著早芽。

  寢房內,侍童忙要將敞開的窗合起,不讓猶帶涼意的風吹入,卻見盤坐在平榻上的主子淡淡揮袖。儘管一刻鐘前主子才狠狠咳過一頓,然主子不讓關窗,侍童們也只好乖乖聽話,由著明亮天光大刺剌透進。「『飛霞樓』那邊怎麼說?」散發慣了,柳歸舟也懶得拂開掩頰的青絲,暗自做了一個吐納,壓下欲咳的衝動。

  他不得不壓抑,無一口純陽女的鮮血護心,這一咳便要久久不止。

  甫從「飛霞樓」快馬加鞭趕回南浦柳莊的盛春忙道:「『飛霞樓』也全力派人尋查中,水路與陸路雙管齊下。樓主花奪美……呃……就是花家大姊說了,日前,花冷香領著人與西漠來的胡商接頭,運一批香料回江南,途中會繞過來南浦三川這兒稍作停留,花二與公子有約,她總得過來和公子……嗯……聚一聚……」略頓,少年面龐不知為何有些赭紅,清清喉嚨再道:「三天前,那批香料安全運抵『飛霞樓』,花大本以為花冷香……嗯……離不開公子,打算多賴在柳莊幾日,後來察覺到不對勁兒,這才給咱們發信。」

  柳歸舟抿唇不語,垂目盯著侍童攤展在他腿邊的三川水路圖,上頭已請「飛霞樓」那邊標出整個運送路線。

  盛春跟著瞥了眼水路圖,搔著下巴又說:「公子,之前『飛霞樓』與西漠商人的香料生意,全由那位雷薩朗大爺掌著,去年這位大爺聽說跟花大鬧分手,這一分,人跑得不見蹤影,今年和西漠那邊接頭的事才會由花冷香出面。您瞧……會是西漠胡商那邊有問題嗎?」

  長指輕敲膝頭,柳歸舟目不離圖,嗓音持平,有些像在自言自語。「胡商們該都合作過好幾回,整批香料也已安全運抵,貨在人不在,人比貨招眼嗎……」低垂的俊龐終於徐徐抬起,直視著黝黑少年,忽問:「她和貨是分開走的?」

  盛春被主子過分專注的眼神盯得心口大抽,也隨著凝神瞠眸,用力點頭。

  「是、是啊……『飛霞樓』那邊是這麼說。」

  柳歸舟兩眉微沈,道:「即刻跟三川『飛蛟幫』的彭老大打聲招呼,說南浦柳莊向他借船借人,日落前,請他手下將所有船隻行過雁嘴峽。」

  「公子,過雁嘴峽就是『漁幫』地盤,您請『飛蛟幫』大軍壓境,這兩幫子人馬本就互看不順眼,要出亂子!咦?」盛春似有些明白了,訥聲道:「……該不是『漁幫』那位趙姑娘還沒死心?」

  唉,當真如此,就全得怪他家公子生得太英俊瀟灑、太秀色可餐、太招人疼啊!

  柳歸舟不語,兀自沈吟。「等等。」他驀地喚住正要趕去辦事的盛春,清順身軀徐立而起。「備船,我親自上『飛蛟幫』。」

  由他出面,事情能快三分,眼下一切都得快,不能再拖。

  他拖太久了。

  去年便知江湖上有人持續尋她麻煩,明面上找她談判,背地裏下傢伙、與她花家作對,說來說去,皆因傳言她使了「下九流」的招數,獨佔南浦柳莊的隨波公子。不少人自訓是正義之士,搶著替隨波公子討公道,盡拿她喂招,這些,他全都知曉。

  他弄不清楚的是,自己究竟在等什麼?

  他想等她主動求援,求他出面說清這一切?抑或是……要她放了他,然後昭告整個江湖,花二與隨波公子是單純的利益交換,再無其他?

  於是,他等著、拖著,有意無意、得過且過,沒想進一步弄明白,即便這一次她遲至多日,他也沒立時意會到什麼。如今她出事,他心神不寧,前所未有的悶躁,無關乎她純陽女之血,無關乎自個兒的心脈舊疾,這一催逼,才知她在他心裏,有著描繪不出的奇特意涵。

  他可以在她身上奪取渴望獲得的東西,男女間的那檔事,肉欲橫流、貪歡享樂,該做、該嘗、該享的,他從她那裏得到許多,讓他哪天神魂若再離身、獨自一個漂流在黑川上時,不會再有太多悵惘。

  他可以對她不好、耍著她玩,就是不允旁人傷她、讓她遭難。

  她只能讓他玩、任他逗弄、由著他欺負!

  「咳咳、咳咳咳……」氣血逆沖,他突如其來一陣劇咳,咳得額際青筋浮現、胸臆大痛。

  「公子、公子!」

  「快坐下先!」

  「您別逞強啊!」

  在旁的三春忙搶將過來,一個扶著他坐下,一個推撫他背心,另一個已捧來能醒神通氣的薄荷檀香爐要他嗅聞。「公子,『飛蛟幫』的事咱去安排,一定辦得穩妥,您好好歇著才是正事。」盛春堅聲保證,剛旋身要走,單臂卻被主子給扣住。

  「我去。」柳歸舟嗓音嘶嘎,喉似已咳傷,淡淡推開逢春湊上來的熏香爐。

  盛春哀號。「公子啊,兩邊人馬撞在一起,肯定分外眼紅,很亂的!即便您武功高,可現下您這模樣……」都快把自個兒咳暈了呀!

  柳歸舟要的就是「亂」

  倘若花冷香真在「漁幫」手裏,光明正大上門討人絕對行不通,不如讓「飛蛟幫」幫忙打頭陣,趁亂才好潛進「漁幫」內打探。

  只是,要遣誰趁亂混入,他一時間竟無人可想,似乎托誰都無法讓他安心。

  ……因為事情關乎到她嗎?

  這種古怪心態,詭譎多變,一層層包裹著什麼,他尚不能全然參透,內心不禁著惱,卻不知氣惱的物件為誰。

  悶悶地暗自調過呼息後,他再次立起,盛春摸摸鼻子又拿贈下巴,拗不過主子,沒轍了,只好趕緊去準備船隻。

  陽、逢二春取來外袍替他穿上。

  「公子!公子!公子啊!」一刻鐘都還沒過完,踏出主子寢房的盛春竟急匆匆往回跑,去而複返,人未到聲先至,都快喊徹了整座莊子。柳歸舟和陽、逢二春正跨出門,跑得氣喘吁吁的盛春險些撞上。

  「出什麼事了?瞧你跑的!」陽春眨眨眼。

  「沒出事、沒出事……」喘喘喘,盛春黝黑臉龐沖著主子大大綻笑,喘得都快提不起氣仍要擠出話。「公、公子……是余爺,他回柳莊了,還帶著……帶著『飛霞樓』花家三姑娘,還有那位……那、那位常跟在花二身邊的徐姑……」再喘幾下,吞吞口水。「……還、還把花冷香也帶回來了!」

  事情急轉直下,起落突然。

  柳歸舟蒼白面龐微一怔,隨即寧定,疾步往中堂走去。

  他人尚在迥廊上,就見同門師弟余皂秋老鷹抓小雞似地把一具嬌纖身軀挾在腰側,朝他這方飛奔趕來,而師弟身後竟還追著一名黃衫女子。「餘皂秋,把我二姊還來!」黃衫姑娘冷聲擲地,氣得不輕。

  「你的護心藥。接住!」

  餘皂秋把挾抱在懷的人兒朝他一拋,懶得再多說,回身對付起花家老三,兩人竟在回廊上打將起來。

  柳歸舟寬袖翻卷,展臂抱住遭師弟拋出之人。

  無暇理會鬥在一塊兒的師弟和花三,他雙臂下意識收縮,緊緊摟住,迥異於寒涼體熱的灼燙氣息近近掃過那人耳畔。

  於是,他聽到熟悉的脆笑,很是虛弱,卻執意強撐!

  「……柳歸舟啊柳歸舟,你要把我勒死,這口純陽血你可沒福氣再喝了……」

第四章冷香花一抹幽微

  柳歸舟絕未想到,當他橫抱著久候不至的姑娘返回寢房,將清減不少的她放落在平榻上,回首甫接過侍童遞來的溫熱巾子欲替她拭臉時,一幕鮮紅竟毫無預警朝他壓來。

  她的純陽女血!

  血中薄香蜿蜓,養著他的心命。

  那腥甜氣味如老樹盤根,交節纏綿,深深往瞧不見的所在紮下,化作他血肉裏的一部分。

  「妳幹什麼?唔……」竟被強灌!

  她摸出小刀劃破掌心,滲血的小手猛地抵上他的臉。

  然,不知是太虛弱還是怎麼的,她一時間對不准他的嘴,小手先是壓上他的頰面和挺鼻,留落點點血印,最後才尋到他的口。「我遲到多日……你無一口純陽女血護心,體熱大變,被你抱著,我全身冷得都直打咚嗦了。快喝啊……」花冷香微斂眸,嘴角勾著。

  他長目瞪得有些淩厲,震驚動怒似的,掀唇欲言,哪知她小手「見縫就鑽」整個壓來,乘機抵得更密實。

  他的舌一沾到熟悉的香血,味覺大盛,五感隨即大展,有股沖腦的欲念要他吞下那一縷縷的鮮豔香稠……不能拒絕,無法拒絕,他左胸抽顫,每條肌筋、每個毛孔都充滿渴望,迫他吮飲她的血。

  她的手被握住,感覺含著傷處的男性唇舌吮動起來,元氣隨血泄出,這幾日無法趕至的浮躁心緒卻扎扎實實獲得安撫。

  既要飲,就得專注飲下,不得浪費一點一滴。他半張臉埋進她掌心裏,飲血的同時亦開始行氣,緩緩將氣從丹田催出,在純陽女血護心護脈下,將氣匯進心房,最後又回聚丹田。

  盛春被吩咐留在回廊那兒,适才跟進房的陽春和逢春知主子正行氣自療,守在一旁,連大氣也不敢喘,瞄到原是勉強撐坐、由著主子吮血的花冷香突然晃了晃,像朵凋萎小花慢慢栽倒,小腦袋瓜眼見就要撞上主子低垂的頭,兩侍童不禁動了動,想著要把「凋萎花」悄悄扶直,主子已快他倆一步扶住她。

  柳歸舟輕按她傷處止血。

  不等他使眼色,一旁侍童忙托上藥盒和淨布,他扶她躺下,如以往喂血後的每一次,他親自替她裹傷。

  「柳歸舟,你可以多喝些,我躺著可比坐著舒服,我若睡沈了,公子您自個兒喝,別跟我客氣。」杏圓眸子此時倦極般合起,她臉色不太好,唇卻還淘氣噙笑,愛說胡話的性子怕也難改。

  溫熱巾子擦拭她的額,她忍不住歎氣,很舒暢、很依戀似地歎。

  「冷嗎?」一向教人如沐春風的優美男嗓繃繃的,像裂帛沒裂好,混進澀音。

  「不冷……」她想將輕顫顫的五指握起,有人及時扣住她,力道用得恰到好處,不弄疼她掌心的傷,也不讓她握緊拳弄疼自己。

  她精神似乎好些,由著他握,嘻笑了聲。「我不冷,我是太高興了。柳歸舟,我要沒來,你惱我、不跟我要好,然後跑去找其他的純陽女討血喝,跟別人要好去,那我可冤了。」眨眨眼,眉心畏疼般蹙了蹙,她趕緊垂睫,又笑:「還好還好,這回叫做有驚無險。」

  趕來喂血,高興得她全身輕顫嗎?

  他深深看她,心脈莫名一顫,像是她的血也淘氣起來,在他左胸作怪。

  花冷香笑歎一聲,問:「餘皂秋剛和我三妹打起來了吧?你可不能偏袒你師弟,他要傷了老三,我、我脫他褲子,揍他小屁。」

  「噗!」笑氣滾出,陽、逢二春克制不住,險些噴出口水。

  「你們倆也是,別學盛春那臭小子,要乖乖的,好姊姊就疼。」沒掀睫,她聽聲辨位,沖著兩隻小的放話要脅。

  「你們出去。」柳歸舟平淡下命令。

  「……是,公子。」原想回軟倒在榻上的「好姊姊」幾句笑鬧話,可惜主子要趕人,表情還有些陰晴不定,兩隻小的自然快快退下。

  寢房內靜下片刻,扣她手的男人挪動一下,該是離她更近。果不其然,他好聞的鼻息拂過她面龐,徐慢道:「皂秋若有心傷花三姑娘,兩人是用不著打的,真開打,只有皂秋挨打的分兒,妳以為呢?」

  她不正經地嘻嘻笑。「唉,這不可惜了?我還真想脫他褲子、揍他屁股……唔,改捏捏他屁股也成―咦?」下巴倒是先讓人給捏住了。

  「額角的傷怎麼回事?」

  男人的聲音又有繃繃的味兒,儘管問話方式仍淡然徐緩,就是不太對勁。

  花冷香咬咬唇,無奈地「唉」了聲。「就……我朝對頭發出大把金針,對頭還我一支魚鏢子,我一時不察、一心二用、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以為閃得漂亮,哪知鏢子從額角劃過,我也跌進江裏啦!」一頓,忙再補道:「不過鏢子沒毒的,我的血沒毒,你盡可安心。」

  周遭又是一靜。

  這會兒靜得有點久,久到她眼珠子開始疑惑地在眼皮底下滾動,滾啊滾的,兩扇翹睫也不太安分地顫著。

  「柳歸舟,你在生氣嗎?」奇聞、奇聞哪!究竟誰招惹他?好本事!

  「适才,妳手伸來就往我臉上捂,捂得我半張臉全是血,妳知道嗎?」

  「啊?」他語調依舊不高不低,但聽進她耳裏……好像她多對不起他。微怔,眼珠子定住不亂滾,她乾笑了聲。

  「呃……呵呵,我這不就是傷著眼睛,眼力模模糊糊,遇光就痛,所以才沒能看清楚公子的花容月貌啊!」

  下意識再咬咬桃唇,她很勉強地睜眼,雙眸酸澀燒疼,只蒙矓看見一張男人臉龐像離她極近。

  然後,她找到他的玄玉瞳了,黑得透亮的兩丸,真漂亮。

  儘管其他部位全都糊作一片,她竟還尋得到他的眼,瞧,如此神俊一雙眸,說是她迷航中的兩盞引燈也不為過啊!想著,她不禁咧嘴笑,發現兩盞「燈」湛了湛,瞇扁似的,她趕緊正正神色,氣短短地歎。

  「唉,柳歸舟,我雖然小小中鏢又小小傷了眼,但血絕對不改其本色,仍是既純又美,陽氣飽飽。這次是我不夠機靈,險些累了你,看在咱們幾年交情的分上,你可別急著去認別家的血,唔……就算……就算你散人師尊哪天又給你找來一位新的純陽女,你也等我這個舊的哪天真生不出血,再等你哪天真不飲血不成了,再去認,行不?」

  行不?

  行不?

  她沒得到答復,也沒心神繼續追討他一句承諾,她的朱唇被整個含住。

  帶香的舌鑽進她嘴裏,無法抗拒這般美味絕品,於是她的小舌隨之起舞,勾卷纏鬥,舔吮啃咬……

  她想,她太用力、太貪婪,每一寸都想吸納,每一個小動作都要追隨,不放過,絕對不放開他。

  她像是嘗到自己的血,也嘗到他的血……

  日落前,花冷香體熱忽而攀高。

  她渾身蜜膚泛出虛紅,桃唇失色,風邪之氣在五臟六腑漫竄,偏偏傾不出半滴汗,額頭燒得沒法清醒。因為無慮了、放鬆了、該護的人已護住,所以允許自個兒來場病嗎?

  「隨波公子,讓我來侍候二姑娘吧。」徐姑垂手立在暖閣內,平聲靜氣道。

  這座小暖閣是柳莊主子平時沐浴的所在,足可容納三人的大浴盆是用整塊天然石挖空打造的,石盆底下堆著無數燒紅的鵝卵石,可讓盆中水持續熱度。

  柳歸舟霸在石盆邊的位子,動也沒動。

  不知是否被侍童服侍得有點厭煩,現下想嘗嘗服侍別人是何滋味,他頭也沒回,比徐姑更平聲靜氣道:「我來。我想妳家二姑娘應該不會介意。」

  不僅不介意,肯定樂意得不得了!徐姑靜覦著眼前這一幕。

  男人兩袖高卷,挨在盆邊,二姑娘玉體嬌裸,半浸在熱水裏,男人在她的後頸墊著巾子,讓她的頭安穩且舒適地枕在石盆的厚邊上,然後舀水清洗那頭垂迤而下的青絲,更別提幾刻鐘前,在裏側那間引入滿室蒸霧的小室內,這男人還將二姑娘摟在懷裏一塊兒打坐,他行氣內修,讓那口純陽女血發揮最大功效,更要藉滿室熱氣把她的汗蒸逼出來。要是二姑娘別昏,從頭到尾自個兒感受,這會子真要樂得飛天了。

  「那就勞煩公子了。」她微一福身,正欲退出。

  「妳們這幾日想必多受折騰,往後若不及趕來柳莊,就勸妳家二姑娘緩點來,無妨的。別像這次帶傷又受寒,我可過意不去了。」

  徐姑腳步一定,盯著他神情清淡的側顏,雖一時間聽不出他話中其他涵義,倒聽出他似乎想從她口中探出事情經過。

  「公子要過意不去的事,確實有那麼一、兩件。」

  她似笑非笑。

  「先說說咱們這次遇難的事,『漁幫』的趙姑娘因心憐公子而恨上我家二姑娘,趁著咱們往南浦的水路上攔擊獵捕,一路追過雁嘴峽……但我實在瞧不出公子有何可憐之處,倒是二姑娘可憐些。對外,像是公子的一塊擋箭牌,把許多覬覦公子的目光先引將過去,自與公子相識以來,她安生日子可少了一大半;對內嘛,二姑娘每半年都得為您流足一碗血。」略頓,瞥了眼浴盆中女子受傷的手,那道新傷被護得極好,男人在傷上撒足藥粉,浸浴過程時時查看有無弄濕。徐姑隱約勾唇,微歎道:「我家樓主常歎,她們花家女兒就這德行,一旦把男人看上眼、看上心,要悔都悔不成,只得甘心賣命。」

  柳歸舟將沐過的女子青絲裹在布中壓去濕意,俊臉也如徐姑似笑非笑,有些什麼浮動,卻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靜過一會兒,他四兩撥千斤問:「妳們過雁嘴峽,怎麼最後遇上我余師弟了?」

  徐姑道:「雁嘴峽沒過完,二姑娘就被魚鏢打落水。原本咱們看情況不對,已準備棄船,約好若被江水沖散了,便在舊地方聚首,這舊地方指的是三川交會處的『豐裕客棧』,哪知那支暗器來得好快,一時間也不知姑娘有無躲過,見她落水,我和其他幾位遂也跳入江裏……」男人手握巾子輕柔擦撫女子額面的舉措,讓她不禁一頓,她意識到自己嘴角真顯笑了。

  興許,二姑娘這塊「擋箭牌」也沒白擋,擋得男人真有心了。

  清清喉頭,她接著說:「我們幾個都識水性,二姑娘泅泳之技更在眾人之上,後來在岸邊尋姑娘不獲,咱們幾個只得上『豐裕客棧』相候。隔天落日前,姑娘終於趕至,豈料『漁幫』的人不僅在江上狙擊,陸路亦有人手接應,我們試了幾天都無法順利渡江過南浦。」她再次停頓,見柳歸舟也跟著定住。

  他雖未抬起頭,卻極專注傾聽她所說的。

  徐姑心一寬,莫名感到寬慰。說到底,或者真覺得花家女兒裏,這會兒終於有個用不著「悔」的風流主。

  「隨波公子适才道,要我勸二姑娘緩著點來、趕不上無妨,這『無妨』二字是您說的,可要我家二姑娘也做如是想,那是比登天還難。二姑娘為了渡江至南浦,連命也豁出去,明知那些人守株待兔,她也非闖不可。公子,您聰明蓋世,近些年,江湖人誰不知『隨波公子』的名號,您能否告訴我這個什麼也不懂的下人,我家二姑娘究竟吃錯哈藥,非得如此拚命不痛快?」

  「……她賭命豁出去,打算冒險夜渡三川至南浦,對頭尋上,她要我別理會她,我又如何安下心?自然隨她拚命。敵我雙、方在三川岸邊鬥得兇狠,二姑娘一雙眼被對方撒出的石灰弄傷,石灰入眼一融,能燒得人雙目失明,後來余爺和三姑娘循著咱們落下的線索趕至,這才及時解救了險些被擄走的二姑娘。」

  原來她的眼是這麼弄傷的。

  趕著渡三川至南浦,為來為去,究竟為何,他心中不早就雪亮得很?

  真傻。

  怎會惑癡成這模樣?

  讓他……自以為淡然無意的心也隨著鬧出了什麼。

  他向來隨波如意,半點不落方寸,說他隨和溫善,其實皆因無心,不把旁人、旁事擱入心坎,自然世間的人事物全如袖底風、如船過水,不著痕跡。對她,原也是如此,就是未料,心怎麼發軟了……

  「公子要我勸姑娘緩著來、別急,您道這話我沒勸過嗎?但阻不了啊!她連著幾日都沒睡好,眼也傷了,我家三姑娘不讓她趕上抑莊,可余爺擔心公子您這口護心血拖太久,於是不顧三姑娘反對,聽了二姑娘的話,帶她渡江上南浦柳莊來。嗅……自從余爺時不時地來咱們『飛霞樓』點撥姊妹們劍陣之法,這些年下來,我可頭一次瞧三姑娘打得他這麼狠,真惱他了。」師弟挨上打,只守不攻,只退不進,那是存心相讓到底。

  師弟對姑娘有了心,而他……而他……

  「咳、咳……」胸內驀然翻騰,行氣微滯,如脫離了護心的那一抹暖稠,他淡蹙柳眉,定下心神,約莫兩刻鐘後才徐徐吐氣。

  此刻內勁充沛,他結束打坐,被什麼吸引似的,起身走至窗邊,透過一小道拇指粗的窗縫窺看。

  廊道下的綠園裏,一女三少年。

  女的身上絲衫是主人家備上的新物,小寬袖,長裙如瀑,轉起圈來裙如荷葉,完全是軟呼呼、柔嬌嬌的姑娘家款式。

  春寒猶在,她絲衫領邊恰滾著一圍兔毛,就見她動不動就抬手揉著毛領,偏著頰往上頭摩擦,愛極似的。

  他的一名前任侍童和兩名現任侍童正圍著她。「陽春和逢春得照顧公子,不是妳的丫鬟,妳不能這麼支使他們倆。」十六歲的盛春像是一下子抽高身長,肩也寬,胸也厚實,但老媽子脾性似乎改不掉了。慵懶賴在榻椅上的花冷香聽聲辨位,玉手摸摸右邊念書給她聽的陽春的腦袋

  瓜,再摸索地接過左邊逢春剛煮好奉上的香茶,啜了口,沖左邊甜甜一笑。

  待喝過茶,她才循聲揚顎,畏光的眸子仍閉著,一臉無辜地對著硬聲硬氣指責她的少年。

  「盛春,我記得,你過十五就不當侍童了,開始學著幫你家公子在外頭辦事,怎麼今兒個哪里都不去,還跟我賴在一塊兒?你不行偷懶呀,這樣不好。再有,陽春和逢春可是貨真價實的瀟灑少年郎,當然不是我的丫鬟,你要不信,就請他們倆脫褲子驗明正身,他們身上有的,丫鬟可不見得有呢!」

  陽春和逢春趕緊拉緊自個兒褲腰帶,滿臉戒備。

  ……會氣死!

  「妳、妳妳……我家公子怎會栽在妳手中啊?!」盛春咬牙切齒,滿面紅光,再瞥瞥隨人搓圓揉扁都「奴」得毫無怨言的陽、逢二春,實在是一陣痛心。

  「呵,盛春盛春,這問題我可不好解了,你要不要替人家問你主子去?順便問他,栽在我手中,他樂不樂意、痛不痛快、快不快活?」

  「……」氣到無言,滿面紅光變紫光。

  花冷香伸展肢體,嬌嬌地打著呵欠,施恩般道:「好啦,盛春你也甭急,我把陽春和逢春還回去便是。你也曉得我病了整整五日,今兒個精氣神才轉好些,可撐不太久,我瞧我再去補個眠吧!」邊說,她盈盈立起,許是熱病初愈,再加上眼疾尚未除清,她忽地踉蹌往前一顛,撞進面前少年懷裏。

  「喂!」儘管氣到不行,盛春仍舊下意識張臂護住她。

  剛穩住重心,花冷香也沒一下子便退開,反倒歡喜無比地攬住少年頸項。

  「盛春,原來你還是顧念我的!雖然你這樣壞、這麼不通情理、如此欠教訓,到底仗義得很,沒教姊姊我跌破頭。咦?盛春,你變結實了呀!哇啊啊……盛春,你有兩塊硬硬的胸肌哪!」

  「我哪里是―妳、妳快放開!別靠過來!」少年的黝臉大赭,燒燙得厲害,

  氣惱中又添上什麼,一時間鬧不清楚。

  「哈哈哈……」花冷香沒如他所願,還很故意地存心惹逗,獗起嘴,朝他頰面迅速「啾」地親了一記。

  「妳、妳、妳妳妳!」盛春兩眼暴瞪,呼息差點止了,尤其當他瞄到一道青素長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廊下,往園子這兒步近,更是驚得張嘴突目,不能反應。

  「咦?有團青青白白的影兒,誰來了?盛春,你怎麼硬邦邦,全身像根鐵棍似的?哇啊!」她驚呼了聲,驀地遭盛春整個推飛,飛啊飛,飛進那團青青白白影子的懷裏。

  那影子摟著她,她嗅到熟悉氣味,露齒一笑,全身更是柔若無骨般貼靠過去。

  「柳歸舟,你打坐內修結束啦?見我沒在一旁,放不下心呀?」

  任她賴著的男人未回話,原就偏冷的目光掃得前任和現任侍童們牙齒打顫。

  「公子……那個……她……她……」盛春欲辯無從辯,被吻的頰面莫名發癢,他連搔個癢都不敢。

  「府裏沒其他事嗎?」柳歸舟靜問,明明是一貫的淡調兒,卻像園子裏起了陣寒風。

  「沒什麼其他!有事、有事!」盛春登時回神,抓緊機會忙道:「郝管事吩咐我幫忙盤點地窖裏的乾貨和酒藏,公子,您也知,郝管事年歲大了,沒我在旁幫忙盯著、記著,出錯可不好,所以……所以……盛春忙去了!」

  沒等主子再發話,他小子一溜煙跑開,一手捂著發癢的頰面、嘀嘀咕咕也不知喃些什麼,向來身手俐落的他過葫蘆拱門時,竟「咚」地撞上栽在門邊的老梅樹,這一撞實在扎實,疼得他淚水乍迸,將謝未謝的春寒梅瓣「乃」地撒了他滿頭滿身。

  「噗哈哈!唔!」負責煮茶和念書的二春本打算放聲大笑,然,到底是懂得察言觀色,兩人動作相當一致,五指陡張,緊搗住自個兒的嘴,兩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偷偷溜了主子一眼。

  怪了怪了!主子的臉仍是這般好看,清雅英俊得很,眼是眼、鼻是鼻,眉宇間的調調兒那也是一樣的,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但就是怪呀!說他生氣,似乎不是,說他沒惱,又不敢斷言……

  「柳歸舟,我拐走你兩個瀟灑可愛的小侍童,現下就還君明珠、完璧歸趙了。我正打算進房小睡片刻,公子肯扶我進去嗎?」花冷香瞇著眼,瞇成新月似的彎彎兩道,看不清男人俊龐,卻仍笑得好不正經。

  一旁的陽春和逢春對望了眼,嚅嚅嘴,張口欲攬下差事,主子已持平聲嗓道:「妳目力尚未恢復,自然扶妳。」

  「你扶我進房,扶我上榻,我沒能即刻睡去,你可得陪著我了。」

  「自然陪著妳。」

  花冷香一怔,好想看清楚他此時神情,無奈兩眼遇光仍隱隱刺疼。

  她瞇眼努力覦他,怎麼都看不清,心中不禁小小著惱,因而故意又道:「我可不要你靜靜陪著,我要的是……」略頓,小奸小惡的淘氣樣再現,朝那張五官微蒙的俊臉柔軟吐息。「那種纏來纏去、黏在一塊兒的陪著。」

  她聽見小侍童低唔聲,像教她弄得大羞了。

  侍童們害羞,面皮向來不夠厚的主子爺肯定也羞了吧?

  逗玩這男人的滋味真好!

  「本來就該纏來纏去、黏在一塊兒的陪著。」男人語氣徐淡地反將她一軍,半點不害躁。這會兒,花冷香兩眸圓瞠,驚愕得忘記刺疼,傻了似地啟著桃口。她一時間如墜五裏迷霧,還以為眼前男人被調包換過。

  兀自傻怔著,一隻溫厚掌心覆上她的臉,替傷眸擋光,她就這麼傻傻地被他扶進寢房。

第五章嬌如醉貪歡無忌

  癡癡的,嬌惑嬌惑的,她又露出那可憐可愛樣。乖馴地被安置在平榻上,她小舌似被貓兒叼走,坐在那兒不言語。蜜頰無端端地暖出兩團紅暈,似意識落在自個兒才知的秘處,要欺負她盡可趁現下。

  目光在她包著白布的小手停了會兒,那還是今早他親自為她裹上的。

  他想起之前要叮嚀她的事,手不自覺探去握住她的腕。

  「小香。」

  「……嗯?」桃唇模糊笑著,她眉尾略挑,因他甚少喚出口的那個小名。

  「往後別在掌上劃刀。」他以指腹摩拿她的細腕與前臂。

  花冷香愣了愣,隱約聽出什麼,又無法確定,似乎……他話中幽微含情,有憐惜的味兒。傷在掌心,五指攤平或握起都易扯痛傷口,不能提、不能拿,日常生活諸多不便,她事前並非不知。以往,她劃口子喂血多選在近腕處的前臂,只是這一次真的急了,急得她滿腦子只想把血往他嘴裏送。

  她遲至半個月,一顆心如被懸在刀尖上,腦子裏胡思亂想……想著柳莊裏是不是還備著另一位純陽女,想他會不會認了其他女子的血,想他沒一口純陽女血護心保脈,該怎麼辦……

  他的撫觸溫柔卻具力道,在她曾經幾次為他劃傷的那片肌膚上來回撫著,那幾道口子早已癒合,疤痕細細白白,並不明顯。

  她看不太清他此時的神情面貌,或者雙眸蒙矓之因,其餘感官變得萬分敏感,在他似是而非的小小撩弄下,她竟心顫得直想打咚嗦。

  他像是有些不一樣,更難捉摸,更惹人心動垂涎……

  「柳歸舟,我……原也沒想劃傷手心。」她應該即刻撲倒他、啃食他,享男女歡愛,練陰陽合功,但……她卻也愛被他這麼撫著,好似她是件奇異珍寶,他把玩再把玩,越看越愛,捨不得放下。

  「我知道。」柳歸舟心裏明白。那天她急著強灌他鮮血的模樣,已深印腦中。他柔聲道:「以後別這樣。」

  「嗯。」她微頷首,竟有些靦眺,指尖不自覺也摸至那些淡疤上。「你用的金創藥很好,傷口癒合得很快,後來大姊還拿了她好不容易得手的玉肌膏要我天天抹,說是能除疤美膚,可我總兩天捕魚、三天曬網的,也就留下幾條淡痕了。」

  笑了聲。「柳歸舟,哪天我這臂上的刀痕破百,那說明咱倆玩在一塊兒也足五十年哩!」

  四周靜下。

  沈吟了會兒,男人才徐慢出聲。「到那時,我七老八十,妳還跟我玩?」

  「你要是跟我一塊兒修練『玉房秘術』,練到七老八十,肯定越練越精,越玩越能玩。」自信滿滿。

  「好。我隨妳練,總得學精透了。」

  咦?花冷香不禁一怔,指被悄悄握住,又溫又涼的古怪感從男人膚上傳來。金絲竹簾掩住的平榻內,她像是吃了驚似地張大眸子,映入眸底那淡淡的輪廓讓她胸房內燒著火,臉也燒著了……這滋味……原來是害羞嗎……

  「……是該練的,可是一年就聚個兩回,進展慢上許多……這次我來柳莊,又先病了幾天,到現在什麼都沒做。當初說好的,你認我這口血,和我玩在一塊兒,結果血喂過了,怎麼連……連玩過一回也沒……徐姑前天隨我三妹先回『飛霞樓』辦事,過幾天,她就要來接走我,你再不隨我練,我豈不是……豈不是……」賠大了呀!

  她後頭的話沒出口,好聞的氣息已罩住她,溫薄的柔唇壓上她的嘴。

  看不清他,乾脆不看了!

  她合上睫,主動勾住他頸項,一吻就激狂不已。

  他轉了性似的,火熱侵襲,不再凡事順流隨波,而是隨心所欲,強取豪奪。

  沒辦法。

  她好古怪、好天真,嬌癡得如此可愛,真拿一輩子賴定他,什麼七老八十,什麼破百的傷疤,她不痛不苦,癡癡纏纏,他還能淡定嗎?沒辦法啊……

  她目力還不行,從适才瞠得圓亮直想看清他,到現下乾脆合睫放棄,眉間懊惱的小樣兒也這麼可愛,讓他內頰生津唾,莫名發饞。於是,他「吃」起她,從頭到腳品嘗徹底。

  那具蜜潤嬌軀在他眼前妖嬈敞開,他像頭饑餓至極的大獸,受不住丁點兒誘惑,只管撲上去,盡情的、恣意的、甚至是任性妄為,暢意撕咬。

  她紅著臉嘟嚷「……結果血喂過了,怎麼連……連玩過一回也沒……」

  她還說「……一年說聚個兩回,進展慢上許多……」。既是這般,那真得好好玩,把該做的全做個痛快,她要幾回,他奉陪到底,不當什麼斯文清俊的隨波公子。萬惡淫為首,他就要淫她,赤條條交纏,欲火狂焚……

  胡天胡地。

  無日無夜。

  他們倆將自個兒困在小小的金絲竹簾內,侍童紅著臉送茶、送食、送熱水,總來去匆匆,怕待久些,簾後平榻上的男女又癡纏起來。用不著掀簾子看,光聽那一陣陣的喘息和呻吟,就足教人渾身發癢、骨酥筋軟。究竟過了多久?

  似乎記不得也算不清,他唯一知道的是,那股子饑饞感終能得到撫慰。

  他把自己喂得飽飽的,丹田之氣豐盈充沛。

  他取了她的元陰滋養元陽,再將血氣泄進她身體裏,來來回回,交體融合,當真練起她所說的秘術……

  看來,是無法全身而退了。

  一開始僅想嘗個滋味罷了,人生苦短,他若平平淡淡就這麼走了,難掩心底悵惘,豈料這銷魂味兒越嘗,癮頭越大,他以為能做到動欲不動心,淡情的他依舊情淡,可如今是怎麼了……

  「小香……」欲迷人心魂般喚。

  「嗯……」

  「妳道,都玩出這麼多花樣,咱們倆能否再玩點不一樣的?」

  「……你和我……不一樣的……」神智尚在至樂雲端飄浮的可憐人兒,暈濃汗濕的小臉勉強一抬,她眨眨眸,再眨眨眸,眸光迷蒙如兩潭秋水,卻不知何時已能準確對住他的臉,目力在兩人相守廝混的這幾日裏,漸已轉好。

  「對。不一樣的。」他忍笑,啄她的繡頰和朱唇。

  「……不、不一樣的?」

  她的表情好教人發噱。

  先是一臉迷迷糊糊樣兒,搞不清楚發生何事,跟著聽明白了,兩眼底陡地一湛,被吮腫的桃唇掀掀合合,極無辜似的,怎麼也吐不出一句像樣的話。

  泄精盡歡後,他的元陽還嵌著她。

  抱緊她,緊連成一體,捨不得放……還捨不得放……而她這無辜神態,詭異地讓他想護在身下,更想盡情再去欺負,那團尚埋在她腿間的火,被輕易地一挑,紅苗再次大燃……真還捨不得放啊……

  躲在簾後的那些天,什麼花樣沒玩過?

  她以為他還想著新招嗎?

  他僅是要問,除翻雲覆雨的激狂貪歡外,他與她或者也能有些不一樣的、屬細水長流的、能深入其味的什麼。

  想她自小在「飛霞樓」那般綺情的氛圍裏生長,「欲」總是擱在「情」之前,尋常女子先有情、後有欲,她總以欲念為先,心癢難耐就先奪再說,這癡欲姑娘,他若不提點她一下,她可不會細想到細膩有情的那一層。

  「隨波公子,您瞧這事辦得如何?要是有不足夠的地方,您再給點提點?嗯?」

  如雷的粗嗓乍響,一攪他腦中的紛飛綺思,他極快寧定,揚眉,朝同坐在烏篷船中的壯年黑漢頷首淡笑。

  「這次有勞『飛蛟幫』諸位朋友了,有彭老大您操辦,柳某自然放心。」

  輕長的烏篷船為方便二人密談,在川心已蕩游一個多時辰,搖大櫓掌船的年輕漢子見自家老大一個比手,行船方向即刻俐落一改,緩緩送往南浦埠。

  彭老大呵呵笑音險些震塌整座烏篷,炯目發亮,大掌重拍自個兒膝頭。「公子,我這『飛蛟幫』跟『漁幫』早瞧彼此不順眼,同是靠水討生活的人家,十幾年來為爭水域、爭通貨地盤,那是衝突日日有,少一天都覺得日子過得太安穩。」略頓,巨掌裟著膝頭。「先前我上柳莊拜會,就想跟公子討個方法,看能否讓『漁幫』別這麼寸寸進逼,乖乖退回他雁嘴峽,當時公子不應……我是不知『漁幫』因何得罪公子,惹得您出重手,設局壞他財路,阻他買賣,水岸十鄉八裏的漁市全堵了他們的貨……」好奇啊!江湖流言傳來傳去,都說隨波公子一怒為紅

  顏,不知真假?

  眼前這副皮相斯文歸斯文,英俊歸英俊,但這麼冷淡的人啊,帶霜伴雪似的,瘦削俊臉還有些病態,明擺著不吃葷、不沾腥的德行,也有娘兒們能起他這口灶、讓他生熱嗎?

  「彭老大想知道?」柳歸舟雙目抬也未抬,嘴角猶自淺揚。

  「咱這也是……呃……哈哈……」

  走踏江湖幾十載,求生本能及時催動,彭老大一聽那淡然無波的問話,陡地背脊竄麻,最後只得大笑帶過,用力揮了兩下手。

  「老大,船要靠岸嘍!」烏篷外,掌船的漢子適時喊了這麼一句。

  彭老大朝外張望,忙岔開話題連聲道:「到了到了!隨波公子,您坐穩些,船還沒停妥―咦?」人呢?

  柳歸舟不等船靠岸,長身一拔,眨眼間已上埠頭。

  南浦埠今日來了一艘輕武裝舫船,應是他上了彭老大的烏篷船後,這艘舫船才泊進埠頭。

  他眉峰微乎其微動了動,與此時立在舫船上的勁裝美婦對了一眼,後者微頷首勾唇,算是打過招呼。

  等在岸邊的侍童急急跑來。「公子,『飛霞樓』派人來接花二姑娘,來得真突然,陽春還以為您八成趕不上……」

  舫船上的美婦終於開口,平緩有禮地說:「公子慢來無妨,我家二姑娘沒跟公子好好話別一番,是不會動身離去的。」

  「她上舫船了?」他問。

  徐姑搖搖頭。「二姑娘在柳樹岸那兒相候。」柳歸舟不再多說,提氣而行,春綠長衫飛飄,清影真如一柳綠。不一會兒功夫,人已離埠頭遠遠的,在他偶來垂釣的柳樹岸邊,瞥見垂柳後虛掩著一抹淺暖色人影。

  他放厚腳步聲,剛走近,花冷香即撥開柳幕,臉紅紅瞧著他笑。

  「柳歸舟,你來啦!」

  「我來了。」他嘴角忍不住揚起。

  「我等在這兒時不禁想,什麼……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雖然現在還大白天,柳樹上頭沒月亮,但咱們這樣倒也像偷偷跑出來會面的一對兒,你覺得呢?」

  她腦袋瓜就愛胡思亂想,想著、思著,竟莫名臉紅,心口熱得不得了,跟著忽然察覺到,她這臉紅心熱的症候似乎愈來愈容易犯上。

  為什麼?為什麼?她在害羞什麼?

  癡纏他這麼久,滿足自個兒欲念時,她從來都是興奮得渾身發顫,即便這些天與他在簾後榻上忘情地纏作一氣,她也不害躁,想要的就要到底。他難得輕狂,帶著教人著迷的狠勁,她極愛極愛……抵死纏綿時不知羞,如今還羞哈勁兒?

  要羞……也該他羞!

  想他這人平時正經八百,以往剛玩他時,他都是被動承歡多些,這次讓她喚去「侍寢」好多日,她眼睛又受了傷,諸事改由他掌握,被動改主動,他不羞嗎?

  「確實如妳所說。」柳歸舟點頭笑。

  「……什麼?」她說了什麼?

  「咱們倆也像偷跑出來會面的一對兒。」

  花冷香一愣,被他極具殺傷力的微笑震得腦袋發暈,緊接著遭他大方附和的話再震一回,震得她傻了、癡了,說不出話。

  這男人跟她胡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跟她一樣不知羞了嗎?

  他走來,拉起她劃出新傷的手,確定口子癒合狀況後,把藥布又細心為她裹上,紮妥。他放下她的手,但沒放開她,袖裏大手握住她留著疤痕的腕臂,他一動,她只得跟著動,一前一後沿著柳樹岸散步。

  「柳歸舟……你、你……我們在幹什麼?」

  「妳眼睛雖能視物了,但目力定然有所損傷,我牽著妳,防妳打跌。」他坦坦然。「妳不喜歡嗎?」

  她不喜歡?她不喜歡?!

  她怎麼可能不喜歡!

  「我很喜歡啊……」她微歪臉蛋,傻笑看著兩人連在一塊兒的地方。

  「那就好。」走了一小段路,感覺她跟上來,他任著嘴角流泄愉意,嗓音持平問:「妳有話跟我說?」

  花冷香與他並肩而行,頰面赭紅一直不退,唇角也與身旁男人同模樣,愉悅翹著。「柳歸舟,我徐姑來接我了。」

  「我知道。」他淡應。

  她有點苦惱地歎口氣。「我本來想了好多話要告訴你,可是那些話好像早跟你提過,要你別跟別人玩,要你等我再來跟你玩……總之都是重複過好幾回的事,總之你……你也知道我要說什麼……」

  沒得到回應,她偷觀他一眼,發現他目微瞇,迎風深深呼息,很愜意似的。

  她也深深吸了口氣,咬咬唇,又道:「徐姑跟我說,這次她們在來南浦三川的途中,聽到不少關於『漁幫』的事兒,狀態似乎滿淒慘……當真是你的手筆?」

  「嗯。」依舊很愜意地享受春風拂面。

  「徐姑也說了,我家大姊正打算上『漁幫』興師問罪,結果你倒快上一著,瞧來他們真把你惹惱了。」她撓撓香腮,把發絲撩到耳後,笑道:「也難怪你火大,『漁幫』不明究理胡搞,還以為幫你出頭,要沒這一口純陽女血,日子拖久了,你要撐不住的。」

  握她腕臂的手勁驀然加重,她疑惑地看向他。

  「妳以為,就只為那口純陽女血嗎?」薄唇似掀未掀地逸出話,他俊臉仍是面向前,繼續吹他的風。

  花冷香眨眨眼,不知為何,竟覺他嘴角享受春風拂面的愉悅弧線變得頗怪,雖彎彎翹翹,卻也繃繃的,笑得有些……刻意?怎麼了這是?

  「不是這樣嗎?」她訥訥反問。

  男人又不言語了,加在她腕處的力道仍重,雖不至於握痛她,但他的古怪舉措實在教人無法忽視。

  兩人步伐仍徐徐踏出,花冷香邊走邊啾著他,看啊看,再看啊看,忽然看出什麼門道似地瞠圓杏眸。「啊!你、你你―」

  柳歸舟定住腳步。

  他終於轉向她,玄玉瞳生湛,發著亮,興掀某種意緒。

  他似在等待,興奮等待,渾身繃得緊緊等著面前女人把話說完整。

  豈料,姑娘家的脆音清楚揉進驚異,沖著他道:「你、你幾乎天天跟我纏在簾後平榻上,還分得出心神給『漁幫』下套子啊」而且是下很大、很大的套子,套得對方快要不能活!」這男人怎麼辦到的?

  柳歸舟額角一抽,險些打跌。他還以為她看出什麼名堂,弄明白他之所以對「漁幫」下重手,絕非單單只為她身上的純陽女血,鬧到最後,她什麼也沒瞧出!實在好氣也好笑,他瞇瞇眼,暗自做了一個丹田吐納,撫順內心無奈。

  他偏不作答,拉著她繼續散步。

  花冷香仍乖乖跟著走,只是挺沮喪地垂著蜜臉,邊走邊搖頭,還邊唏噓。

  「沒想到啊……沒想到……都玩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是何夕,玩得我連眼皮都快沒力氣掀了,你竟然還騰得出手去整一幫子人……更嚴重的是,這究竟是何時發生的,我竟沒察覺出來,原來閣下這麼強,怎麼玩都不覺累嗎?」一歎。「柳歸舟,唉,我輸了……」

  她這顆小腦袋瓜淨愛胡思亂想嗎?

  那好氣又好笑的心思漫開再漫開,他止步,寬袖倏展,將她摟來胸前,湊去密密堵住她忙著自憐自艾的小嘴。

  「好東西」自個兒堵過來,這麼主動,花冷香哪里肯放過?自然盡情與他唇舌糾纏,緊偎著,差些沒把腿環上他的腰。

  老天……她不得不佩服自己,這男人跟著她,受她調教,真是……青出於藍、青出於藍啊!噢!何時他的「唇舌功夫」練得如此到家了?都快把她……把她給……

  昏昏然,暈茫茫,她細喘不止,好半晌才察覺身子軟在他臂彎裏。

  「柳歸舟,你……你好樣兒的……你的眼睛真美啊……」

  離她極近的男性玉瞳微微彎,專注深邃,有欲有情……有情?

  一時間,她糊塗了,想是自己兩眼花花,神魂浮蕩,看走了眼。

  「二姑娘!」

  她輕震了震,從一團渾沌中震出,回眸瞥見徐姑立在不遠處。

  這一路從柳樹岸邊散步過來,也快走至南浦埠頭了,揚睫望去,已可瞧見自家「飛霞樓」的舫船。

  徐姑道:「二姑娘,船在天黑前得趕著過雁嘴峽。」

  「好。」花冷香應了聲,重新看向他。「……我要走了,你沒話跟我說嗎?」

  她忍不住問,內心不知在期盼什麼。

  「小香……」男嗓低喚。

  「嗯?」她心房莫名一扯。

  「妳可曾想過,咱們這麼玩下去,有沒有可能玩出一點別的?」他柔聲問。

  「……別的?」別的什麼?小臉有些無辜。

  柳歸舟撫著她的蜜頰,也不多說,就淡淡笑著。

  「二姑娘!」

  「啊!噢,來了!」花冷香回過神,忙應聲。

  柳歸舟十分確定,那位不太言笑、對外人有禮到幾近冷淡的美婦其實很故意,刻意下船來等,不走不避,暗施壓力。

  他微惱,不是惱徐姑的刻意攪擾,而是惱面前的姑娘一聽那聲喚,就忙著從他懷裏退出。

  他也不阻她,由她跑開,然後!

  「咳咳、咳咳咳……」突如其來的咳聲一陣陣,彷佛急遽要嘔出什麼。

  身後傳出咳聲,花冷香嚇了一大跳,跑開沒幾步又朝他跑回。「柳歸舟!你怎麼樣了?怎麼咳成這樣?」她焦急問,撫他的背。

  「咳咳咳……」沒打算停似的。驀地,一抹銀光從眼皮下閃過,柳歸舟大驚,倏地扣住她取出銀匕的小手。

  「妳幹什麼?!咳……」這聲咳倒貨真價實,被她驚嗆到。

  「你咳不止,吸兩口純陽女血就會好些的!咦……你好些了嗎?」花冷香眨著杏眸,神色仍有幾分焦灼。

  「妳真是!」柳歸舟左胸一繃,繃得生疼,說不出話,白蒼蒼的俊臉咳得浮出紅暈,身子像在發熱。

  費了些勁才寧定,他兩眼湛湛盯著她,呼息微亂,道:「血是不用吸了,其他地方倒可吸兩口。」

  ……其他地方?花冷香一頭霧水。

  下一瞬,她眼睛突地瞠得圓滾滾,因為男人竟沖著她勾出痞子般的壞笑,這笑在他臉上是前所未見的,然後,他壞壞的視線瞄著她的唇,又慢騰騰移至她胸脯。

  這人……這人……哪里是冷情冷性的隨波公子啊!熱氣驀然沖上臉,她兩頰紅得不象話,沒發覺自己又害羞了,也沒細想他怎麼說不咳就不咳了,她只是想笑,心裏歡快,桃唇不住往上勾。她紅著臉跑開,跑沒幾步卻又調頭跑回。

  柳歸舟負手立在原處,眉微乎其微一挑,看著她發亮的臉蛋。

  她笑意不止,靦眺可愛。

  「柳歸舟,這些天和你在一塊兒,我、我很是快活!」

  嚷完,她再次跑掉,想到什麼似的,竟再一次折回來。

  這一次,她沒說話,僅路起腳尖重重「吸」了兩下他的薄唇,動作快狠准,在男人尚未來得及反應前就退開。

  柳歸舟美眸微瞇,寬袖略動,想將她拉回,她卻嬌笑一聲,旋身跑開了。

  這一次那姑娘沒再回頭,他目送她離開,唇瓣上的熱久久還在……

第六章驀裏亂一思千緒

  三年後

  江南秋。未到黃昏時分,渺渺霧氣已從湖面升起,那霧色漸升漸濃,環湖的垂條綠柳、系在湖畔的幾艘輕舟、橫過湖面的一道長長孔橋,被這氤氳色調淡淡覆過,像隱進畫中,茫茫不著形。

  柳歸舟剛與人在湖心小亭談完事,兩隨侍小廝上前收拾茶具和茶點,他則與那人步出小亭,並肩走在霧中孔橋上。

  「柳兄,那事情就這麼敲定了,中秋之前,小弟上南浦柳莊拜會。」說話之人聲音清雅,語調徐緩溫和,感覺是個性情極好、沒什麼脾氣的斯文公子。

  柳歸舟微微一笑。「是我有求於你這位『佛公子』,本該由我上江南玉家拜會,如今反倒要你親自去一趟柳莊。」

  儘管有求於人,他神態仍偏冷,若非适才在湖心小亭裏相談甚歡,對這位「佛公子」感覺頗好,他是連笑也用不上心。

  這次出三川南浦,行了兩天舟船來此,就為玉家「佛公子」。

  前些時候,一則奇詭的江湖傳言傳進他耳中!

  傳說江南玉家有位受了神佛加持、早非凡身的公子,凡經過他雙手施法,能治天下百病,又說這位公子私下替人醫治,原是不分男女老幼,後來幾位被治癒的待嫁姑娘竟反咬他一口,硬賴他醫病的法子太曖昧,壞了姑娘家清白,還陸續鬧上玉家討公道。

  剛聽到這傳言,柳歸舟雖覺是無稽之談,卻對此事上了心。

  他來此之前曾作過尋訪,兩個月內尋到三名受「佛公子」治癒怪病的男女,細問過後,那三人也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只知過程似睡著一般,全身輕飄飄泛暖,待清醒過來,病痛真一消全散。他百思不得其解,遂以南浦「隨波公子」之名投帖江南玉家,今日會面於湖心小亭,長談過後,才弄明白當中玄妙。

  「柳兄,是小弟多有怠慢,無法在家中設席款待。」玉澄佛神情靦眺。「先前施異能治人,替家裏惹來一些麻煩,我鐸元堂兄為這一代的『玉家元主』,他一向不樂意我這麼做,要是知柳兄來意,堂兄他……嗯……」話未竟,他靦眺又笑,像是沒法請人家上家中小坐,有多對不住似的。

  柳歸舟了然頷首。

  片刻過去,他才啟唇道:「你願上南浦柳莊,施異能治我心脈舊疾,柳某感念恩情,這恩是必然要報,你若有什麼要求,盡可說出,我必全力以赴。」

  玉澄佛溫文笑著,搖搖頭沒多說。

  兩名貼身小廝拎著收拾好的茶具糕點追上來了,一個是這兩年徒長身高、不長肉的陽春,另一個則是玉澄佛的忠心娃兒臉小廝隨樂。

  長長孔橋已走到盡頭。下了橋,兩名清俊公子相互拱了拱手,各自告別。柳歸舟負手立在橋邊,若有所思望著對方漸漸沒入霧中的身影,想著今日與對方這一會。

  他不習慣求人,常是別人求他的時候多些,就連當年養他心命的那口純陽女血,也非他用求的方式得來,倒像那姑娘求他去飲。

  ……雖然世間很純、很純的純陽女並非只我一個,但我就想你飲我一人的血便好,你別去飲其他姑娘的。

  ……你活不了,實在可惜,沒把你救活,我會扼腕至極的,所以……你就認了我這一口血,當我的人,可好?

  她是被他這張臉給迷惑了。他只需淡淡勾唇,目光一幽,她就如瞧見肉骨頭的犬崽兒,興奮得小臉血紅,垂涎得雙眸發癡。何不各取所需?他也想嘗嘗欲騰神顛的滋味啊!他唯一沒算到的是,與她玩在一塊兒,玩到最後,他竟也入魔障。

  某種柔軟的東西因她而生,讓他常因她感到難受,可怖的是明知難受,還受得甘願得很、理所當然得很,絲毫不想剔除。

  他不求人,然這一次卻對初次謀面的玉澄佛開口。

  求成這一次,欠人一次,倘若「佛公子」一身異能真能徹底除去他舊疾、他不飲那口純陽女血,她腕臂的疤痕也就不會再增加。

  她每每劃出自己的血,總眉開眼笑,彷佛挨那刀之苦不是苦,她樂意至極。

  她那股癡傻勁兒實在教他……教他周身泛顫,左胸繃疼,陌生得不像他……

  暗歎了口氣,他收回目光,旋身走往另一方向。

  陽春跟在他身側好一會兒,忽地輕聲問:「公子,咱們既然都來這兒了,要不要上『飛霞樓』問問二姑娘在否?」

  柳歸舟步履徐穩,淡聲道:「中秋將至,明早就回南浦吧。」

  陽春眼珠子一溜,似是猜著什麼,笑道:「去年和前年的中秋,二姑娘早早便來,還帶來各種口味的大小月餅和幾罎子好酒,說是要跟公子提前過佳節,二姑娘先和您過完節,這才趕著回家過節……咱們明兒個一早回南浦,說不準二姑娘已在莊裏了!」主子沒回話,但陽春覦見了,主子冷冷淡淡的美唇在偷笑哩!

  柳歸舟萬萬沒料及,他黃昏時分回到落腳的客棧「來喜苑」時,會在苑內供往來客倌和宿客們用膳飲茶的大堂上遇見花冷香。

  喔,不是「遇見」,是他瞧見她,而她呢,正大大方方、甚至大膽妄為地坐在那兒,任眾人瞧個盡興。

  堂上只要是生了雙目的,不管男女老少、不管偷覦或直瞪,全在看她。

  相識以來,他從未見過她做這身妝扮―

  髮髻高高的,一幕梳得烏亮的發絲垂散下來,她壁髻上簪著一朵金紅花飾,別著幾根鑲玉釵,蜜臉顯然細心妝點過,眉翠唇朱,眼尾還給抹了細細的金絳色,杏眼一瞟,真如勾魂……

  他嘴角那抹維持一整路的偷笑徹底消失。

  她暖色的外衫領子滾著一圈白茸茸免毛,樣式可人清純,不清純的是她的舉動―兩隻柔萸扣著外衫,這兒拉拉、那兒攏攏,偶爾不小心還小露香肩,聽到有誰吞口水,她不怒,竟嬌嬌一笑……

  「……公子,這、這……二姑娘她這是演哪一出啊……」陽春瞠圓眼。

  「我就看她演哪一出。」

  對主子太過平靜的聲音感到納悶,陽春呆呆地調回視線,這一覦,觀得他膽戰心驚―嗚嗚嗚,主子嘴角不僅沒了笑,還抿得死緊,一瞬也不瞬的美目燦燦發亮,那兩道光……那兩道光……嗚嗚嗚,可是既恨又惱啊!

  這一端,花冷香無端端感到一陣寒。

  原想再露多些的肩頸忙縮回領子裏,兔毛好暖,她側頰踏了贈,半瞇眸,「唉」地滿足輕歎,她還沒歎完,堂上就聽見掉杯子、掉碗筷的聲響,好不熱鬧。

  她蹭完左頰換右頰,想起那年被「漁幫」整得元氣大傷,賴在南浦柳莊調養身子時,柳歸舟讓人幫她準備新衫,那衫子領也是滾著暖呼呼的兔毛,八成從那時起,她就喜歡上這種款式的衣衫,看上眼,入了心,欲放不能放……

  欲放不能放……都糾纏成這樣,他也放不開她吧?呵呵……

  癡癡亂想,幾要癡癡笑出,她趕緊抿住桃唇,墨睫一掀,掠開的眸光倏又回到某個定點,疑惑頓生。

  ……是她眼花吧?

  肯定是眼花!

  那男人此時定在柳莊等著中秋前的純陽女血進貢,哪會出現在這兒?八成是适才想他想得太過火,才會一睜眼就把某道身影瞧成他。

  哈哈,她這是春心蕩漾啊蕩漾,等辦完事情,提早上他那兒快活逍遙!這一次,她定要壓著他練「玉房秘術」裏壓軸的那幾式高招!半年不見,她好饞、好饞啊……

  發著美夢,她險些垂涎,呵笑了聲,跟著卻忍不住縮縮脖子,低聲嘟嚷。

  「唔,怪了,今兒個怎麼這麼冷?哪來的風……」

  入夜,「來喜苑」前頭大堂也落下門板,椅凳全倒扣在桌面上,留守的夥計在櫃檯後累得直打盹。

  燭光幽微,四周靜悄悄,連街上的狗吠聲也聽不到。

  苑內後方有三、四十間房,今晚下榻的客人不少,住房約莫滿了七成。

  花冷香在堂上用完飯、喝過茶後,還在苑內的天井賞月,逗留了一會兒,這才輕慢慢地走回向店家討來的房間。

  她住下的這一處甚為偏僻,離大堂遠遠的,也不如天井邊那幾問方便,夥計若送個茶水、熱水什麼的,也得走走繞繞個幾圈才能送到。

  費了番力氣才把妖媚臉妝卸乾淨,頂著這妝她實在不習慣,但「飛霞樓」眾妹出手,哪有不抓著她大妝特妝的理?

  卸妝後,臉蛋舒服好多,她散了發,跟著燃起熏香熏了熏周遭。她和衣上榻,連鞋也沒脫,拉來被子把自個兒蓋得僅露出半顆小腦袋瓜。她調息,像睡著似地徐長呼息,在暗中靜候。應該至少過兩刻鐘了,房中依舊幽靜,她縮著身子一直沒動。

  眼皮略合,她趕緊用力眨眨,可不能困呢,今晚若不出點事,她明天還得繼續頂著豔妝招搖。快把事情辦妥,她也才好提早找那男人快活、討滋潤去,所以,快來吧!快出事吧!姑娘她等著呀!

  她再次眨眼保持清醒。

  上一瞬,床榻內牆上哈東西也沒,豈料她眸子一合一睜的瞬間,灰撲撲內牆上竟多出一道黑墨墨的影兒。

  混帳東西!

  她暗罵一聲,心中陡驚,沒料到來者身手如此了得,比夜風還輕無似的,她什麼也沒察覺到,對方已杵在榻旁。

  怕是連外頭負責監視的姊妹們,也沒誰察覺她房中有異!

  敵不動,我不動。敵若動!

  那人在榻邊坐下,傾身欲近,花冷香驀地出招,掀被翻身,扣在指尖的芙蓉金針隨即彈出。來人絕對是高手,暗中對鬥,竟也輕鬆閃過她近距離射出的金針。

  一招未中,花冷香無暇懊惱,伸手摸到預先藏在枕下的銀匕,疾揮而出,正要揚聲喚來埋伏的姊妹們,哪知銀光乍現之際,她腦中一僵,因短匕上幽冷的銀輝照出那男人一雙黑亮亮的玉瞳。

  隨即,她手被扣住,人被壓倒,小嘴被另一張嘴封堵。

  在男歡女愛這事兒上,「飛霞樓」眾妹們總說要多方比較,要勇於嘗試,才知什麼是好、什麼叫壞。但她沒得比較,也用不著比,她就只跟他玩,跟他在一塊兒,很滿足、很快活,很……很想一直跟他要好,那就好……

  「柳歸舟……」銀匕脫手落地,儘管她雙腕被他按住,兩腿卻情欲難耐地環上他的腰。

  他強吻她,她更要強吻回去,舌纏唇吮,鼻息交融,深入彼此。

  當男人濕潤潤的薄唇離開她的嘴時,花冷香不依地嚶嚀,忍不住嘟唇湊近。她還想繼續,額卻被對方抵住,兩人鼻尖相觸,男人的美目在閱暗中爍光。

  「原來真是你……我今兒個在堂上瞄到,還以為自個兒眼花呢……」她低喃,笑意隱隱,貪婪地嗅著他的氣味。

  柳歸舟克制著,克制得太辛苦,一向徐淡的聲音變了調,艱澀得磨耳。

  「妳們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妳們?花冷香微怔,隨即苦笑歎氣。

  「唉,你察覺到啦?是啊,除我外,『飛霞樓』還來了幾個姊妹,在外頭打埋伏……柳歸舟,你怎麼來這兒?見到你,我可……我可歡喜了……」

  他雙目微乎其微地細瞇,硬著聲不答反問:「為何打埋伏?」重點是,她盛裝打扮,賣弄風情,到底想引誰入甕?

  烏髮披散開來的蠔首難耐地在枕上晃了晃,咬咬唇,她細細道出―

  「……幾日前,有三名女子接連在『來喜苑』出事,夜裏被人摸上床,兩位是過路商旅的家眷,一位是獨自來江南投親的大姑娘……」低幽吐氣。

  「……很慘的,三位身上都帶傷了,尤其是那姑娘,被打得鼻青臉腫,渾身皆傷,大夫們不敢醫治,『飛霞樓』裏的姊妹知道此事,把她們接了去,如今就安置在『飛霞樓』內。」聞言,柳歸舟閉閉眼,似無奈歎息。

  「……所以,妳是引蛇出洞的那塊肉?」

  她嘻笑。「大姊說我常跟大娘和姑姑們待在自家場子弄那些迷香、迷藥,要不就出船接運貨去了,較少在『飛霞樓』露臉。再有,她們說我許久沒妝扮,都跟男孩子似的,所以就派我上場啦!」

  這臉蛋、這身段、這清脆帶嬌的聲音……她要像個男孩子,也沒誰敢稱自己是姑娘。

  明知她眼界裏只他一個,被她癡癡看著,他已覺理所當然,今日在堂上見她公然勾引眾人目光,不少眼睛全癡癡看她,他一股火氣倏地盤在胸口,感覺自己像是許久沒動怒,上一次動怒,還是因她傷在「漁幫」之手。

  若非是她,他心緒何曾讓誰主宰過?

  花冷香又歎。「柳歸舟,希望那名采花賊沒你這身功夫,要不,我可頭疼啦!打不過又偷襲不了,唉……乾脆躺平隨便他。」不知說了哪句他大爺不中意聽的話,壓著她的男人噴氣般低哼,熱息沖出,唇要悶暈她似地再次封吻而下。

  於是,小舌被吮疼,桃唇被吻腫,但她很歡快、很樂……唉,她永遠抵拒不了他的主動啊!

  「……唔……是真的……七十二妹說過,要真遇上惡賊采花,打不過對方,智鬥也行不通,真真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時,就別抵抗,真給對方強了去,也不是什麼天崩地陷的事,順便想辦法讓自個兒舒服才要緊……總之小女子報仇,十年不晚,事後再給他好看!唔唔……」剛能喘息,又被堵嘴了。

  喜遭狠吻,花冷香興奮反擊,圈著男人腰際的玉腿開始來回摩掌。

  兩具身子纏得跟炸麻花似的,若非柳歸舟不願在此處跟她要好,欲火當真一發不可收拾。

  他將糾纏間翻上他身軀的花冷香重新壓倒,一手要去拉開她的腿,她偏不依,勾得更緊,還故意弓起蠻腰。他咬牙吞下該死的呻吟,睦瞪她癡賴嬌臉,聽到她在幽暗中嘻嘻竊笑。

  喀―聲音極輕,不細聽根本無法捕捉,有誰正試圖從外頭挑開門閂。

  柳歸舟耳一動,大掌捂住花冷香的唇,不待他進一步提點,花冷香便也察覺有異。

  她沒再跟他鬧,拉下他捂嘴的掌,悄悄探手欲取金針,秀腕又被按住,她試著動了動,男人力道很輕,她卻擺脫不掉。

  算了,有他在,她總不會真被誰給采花吧?

  這幾年,他眉宇間的病氣雖未能盡除,但無損他奇清俊美貌,有純陽女血相助,一身內家功力亦慢慢練回,對付小賊綽綽有餘。

  她愉悅地隱個呵欠,偎進他懷裏,連賊影攏將過來了她也不睬。

  啪!啪!啪!

  連三下的指氣疾發,柳歸舟先發制人,他身軀動也未動,反手便出招,眨眼間定住對方。

  「呃……唔呃……」連啞穴也被封了。

  「好樣兒的!」花冷香從男人懷裏爬出,樂道:「你捉賊手法如此乾淨俐落,不當捕快太可惜了。」

  柳歸舟俊臉微抽,亦跟著翻身坐起。

  她躍下床榻,摸至桌邊,急著點燈想看清那淫賊模樣,哪知火剛燃起,一股指氣竟把紅苗掃滅,她再點,又被滅掉。

  什麼意思嘛?

  「柳歸!」她不及問出,混著熟悉氣味的暖氣烘近,男人無聲無息來到她面前。

  她抬頭分辨那雙暗中閃爍的美目,似有隱隱火氣……他惱什麼?

  「妳露得很習慣,根本不介意給陌生人看了,是嗎?」柳歸舟淡聲問,幫她拉攏因方才的糾纏而弄得松敞又縐巴巴的衣襟。

  「呃……」花冷香一時間無話,總覺他語氣雖淡,話中卻暗藏洶湧。仔細想想,這男人近兩年似乎變得越來越古怪,不過……嘿嘿,也越來越英俊可人就是了!她沖著他笑,彎彎眸子盯住他小有火氣的眼,方寸一熱,驀地撲進他懷裏。

  「柳歸舟,你捨不得我露呀?」

  「妳愛怎麼露就怎麼露!」他哼氣,重新紮緊她腰帶。

  「可是只能露給你瞧,是嗎?」

  他抿唇不語,亦不掙脫她的捆抱。

  哪知等不到他出聲,花冷香開始撒賴,拿身子直蹭著他。「是不是嘛?是不是嘛?你說嘛、說嘛!」

  房中還有個賊呢!要他說什麼?還有她……她……實在胡來!

  柳歸舟俊臉泛熱,身體發燙,正打算將她推開,有人選在此刻再度夜闖。

  「二姑娘不要怕!」

  「撐著點!」

  「姊妹們上啊!」這一回,前來夜闖的人可是大大方方、大張旗鼓、砰砰磅磅地闖將進來!嬌聲亮喝,門猛地被踢開,三扇窗被撞破。來者成眾,半數舉著火把,火光昊員,瞬間照亮房中景象。

  「飛霞樓」的大金釵領著練二十四劍陣的姊妹們,內一圈、外一圈,團團圍住所有逃路。

  「二姑娘,妳何時練的點穴手法?厲害啊!」某姊妹用劍尖戳著定在榻邊的賊。此賊身穿夜行衣,手中尚拿著迷魂香粉,不及撒出就被封穴。

  姊妹們七嘴八舌道―

  「二姑娘,咱們埋伏在外,只瞧見一個賊摸進房,怎麼現下有兩個?」

  「原來有同夥啊!二姑娘,大夥兒等著妳發暗號,妳怎麼沒發?一個對付兩個,妳……妳……呃……沒事吧?」

  這一方,瞧過眼前勢態的大金釵雙手盤胸,腳底開始打拍子。

  「妳們瞧,二姑娘她像有事的模樣嗎?小香啊,不是金釵姊姊我叨念妳,妳看上這個淫賊,想跟他玩玩,那也無可厚非,但至少來個暗號嘛!大夥兒在外頭幹等,提心吊膽的妳知不知道?」略頓,大金釵媚眸瞟向猶被花冷香抱住的男人,美臉一紅,見獵心喜。「哎呀呀,是說……這位英俊公子何必辛辛苦苦當采花賊呢?您要心癢難耐,奴家陪公子樂呵樂呵,如何?」

  究竟誰心癢難耐啊?

  花冷香嘿嘿又嘿嘿地乾笑,眼珠子滴溜溜轉,最後還是認命地往上偷覦―

  果不其然,男人那雙微微細瞇的漂亮長目再次閃爍異輝……老天!嘴角甚至勾笑,笑得如此輕鬆無害!

  皮笑肉不笑的笑也能笑得這麼好看,實在是……笑得她額角抽搐,心慌慌啊……


第七章一蓑雨落盡秋濃

  忙亂的一夜,鬧得當夜投宿「來喜苑」的眾客全給驚擾。眾人本以為苑內走水,後又以為官府抓強盜,幾個膽子大的摸出來張望,見二十來個娘子軍仗劍而立,殺氣騰騰,便認定是江湖仇殺。

  這種江湖恩怨,小老百姓萬萬鏜不得,紛紛縮著脖子躲回自個兒住房,門窗關得緊緊的,能擋的東西都推來擋著,以防被追殺的誰逃到無處可逃,破門闖進。

  近來只要想起那夜在「來喜苑」捉賊的事,花冷香總忍不住要笑,倘若喝茶時想起,會噴得坐在對面的人滿臉茶水,要不就嗆得自個兒邊笑邊咳,有時躺在榻上都要睡了,腦中忽又閃過當時場景,睡前大笑,真如瘋了似。

  那一夜,被她抱住的男人乾脆不掙扎,好看的淡笑笑得她毛骨悚然,他半句不吭,端看她如何解釋。

  確實費了她好一番力氣,才跟眾家姊妹說明白啊!但明白歸明白,大金釵對他這種極品仍不掩興趣,既是吃不到,只好多瞧瞧養養眼也開心。於是,一雙野媚媚的眸子懷著滿腔興然、抱著澎湃遐思,將他從頭到腳相當仔細地巡視一回。

  然後,大金釵朝她點點頭,比出大拇指!

  「小香妹子有眼光,據姊姊我閱人無數的經驗來看,這位隨波公子要臉有臉,要身段有身段,至於男人的持久力嘛,看來也是能撐得久久的主兒。」掩嘴羞羞嬌笑。「好了,這夜還頗長,小香就不必回『飛霞樓』複命,咱再跟樓主說,說隨波公子來尋妳幹活兒,你們繼續呀,旁的事就甭管。」

  下一刻,大金釵皓腕一揮,領著人便走。

  那名站得直挺挺的采花賊自然也被無情拖走,離開前,他身上已被不少持劍的姊妹們邊玩邊戳出好幾個小小血洞,偏生喊不出痛,兩泡淚把蒙面的巾子浸得濕透。

  「咱們繼續幹活兒嗎?」她鼓起勇氣,笑著詢問難得一臉黑氣的他。

  他橫她一眼。「這是能……幹活兒的地方嗎?」有些咬牙切齒。

  「那麼,你跟我回『飛霞樓』嗎?」她期盼眨眸。

  他表情像突然被狠螫一下,五官僵了僵,顯然是想到今晚圍房逮人的一群樓中姊妹。

  他的反應惹得她忍俊不禁,眉眸、唇角盡露笑意,險些笑彎腰。

  「『飛霞樓』眾姊妹們人很好的,唔……就有時話多些、愛鬧些、瞧見美好男色容易心癢難耐些、見貨色不錯就愛品頭論足些……差不多就這些,你別把她們想得太如狼似虎啊!」

  「哼!」臉色仍陰陰的。

  她看不出他是否臉紅,也不管他氣消了沒,只曉得他毫無預警來到身畔,她好歡喜,歡喜到可以什麼事也不做,就癡癡瞧著他,即使不交一詞,那也滿足。

  夜還很長,她眸光須臾不離他,拉著他的手撒嬌撒賴。

  「柳歸舟,我們賞月亮去!」他深深注視她,繃緊的嘴角終於微柔,模糊噙著什麼。他摟著她上房頂,足下無音,飄飄若仙,在秋夜的風裏飛騰,最後一個竄高,他寬袍翻飛,雙足緩緩落在城牆某個隱密高處。

  穹蒼無際,月兒僅彎彎一眉,還被薄雲掩得時有時無,但與他並肩坐在城牆上,她蜂首很順勢地往他肩頭一靠,再很順勢地貼近些、偎進他懷裏,她樂得頻頻竊笑……

  這真的很怪,她以往都得把他「撕吞入腹」盡情品嘗,才覺快意,才覺沒白白浪費光陰,然而如此緊靠他,什麼也不做,她竟已渾身發熱,心口坪坪跳,就想這一夜永恆相守,誰也別離開誰。

  「柳歸舟,你怎麼來了?」她不經意地問。

  他像是被不怎麼美的月色吸引,也像沈吟著,一會兒才出聲,不答反問:「『飛霞樓』時常出來抓這種賊嗎?」

  她笑了聲。「今夜是殺雞用了牛刀,我本以為憑我一個就足夠對付,可樓中姊妹們不放心,才在外邊埋伏,一來便是二十四劍陣。」笑歎。「還好不是七十二劍陣,要不整座『來喜苑』怕不被掀翻了……唉,苑主跟咱家大姊是有些交情,還曾是咱『飛霞樓』的登門顧客,這次亦是得苑主首肯才設局逮淫賊,但要是鬧騰得太過火,那也對不住人家了。」

  她手悄悄滑進他寬袖裏,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跟著再悄悄輕握他的大掌,自以為被握住手的男人無心留意這小動作。

  摩掌他的掌心,她瞇眸滿足勾唇,聲音軟軟糯糯,睡意蒙矓似的。

  「你給『飛霞樓』設的刺陣,咱們多拿來對付夜闖的賊。可能名氣漸漸坐大,樓中眾妹又豔名遠播,各有手段,因此摸黑闖樓的賊十個有九個半全為偷香?有幾個在江湖上還有些臭名聲,什麼……『玉面摧花小郎君』、『銷魂聖手』、『百淫不死客』的。」

  思及什麼,她格格脆笑,不知是否自個兒錯覺,像是她道出那些江湖臭名時,身旁男人忽地繃了繃,被她偷握的大手亦動了動。

  她不以為意地接著道:「那些賊啊,有的給打得落荒而逃,有的給困在劍陣裏出不來,哀哀求饒,這時樓中姊妹們可樂翻天了,花樣百出,招招險惡,總玩得那些淫賊有苦叫不出。」

  靜了片刻,她才聽到他磨著聲問出!「……不是該把賊交給官府嗎?」

  「交啊!呵呵,但總得先玩過再交!看是要滴蠟、鞭抽、乳穿洞……唔,上回金釵客們還在那位『百淫不死客』勃發的元陽上穿洞,穿到第三洞時,那個號稱不死客的賊就痛得昏死過去了。金釵姊姊們說,能撐到第三洞才昏,也算那傢伙厲害。柳歸舟,若是你,你能撐到第幾個洞?」問得天真無辜。

  他劇咳,被嗆著似的,又像舊疾復發。

  她忍不住心驚,記起快過中秋,而中秋前,他得飲她一次血啊!

  「柳歸舟,你來這兒,是找我喝血嗎?」拍撫他的背,她聲中隱著焦急。「你跟我回去吧,我喂你血。」

  他徐緩止住咳,在清風月夜中注視著她好一會兒。

  「我明早回南浦。」他聲淡淡的。

  「啊?」

  「小香……」

  「……嗯?」她心跳加快。唉,他那雙眼能蠱惑人啊……

  「今年中秋,我想吃蓮蓉和棗泥口味的月餅。」

  她怔住,定定望他,依然怔住,再定定望他,突然腦中一動,恍然大悟。

  「好!我帶月餅給你吃!就帶蓮蓉和棗泥的月餅給你吃!」

  她笑得合不攏嘴,笑得臉熱心熱,不知羞地摟住他的腰。

  「柳歸舟,你明兒一早回柳莊,我……我會早些去的,到那時,我再喂你純陽,然後咱們再一塊兒提早過中秋。」

  她想去他的柳莊。

  一年就兩回,喂了血後,她可以厚著臉皮多賴幾日,就她跟他兩個,沒誰會來。喂了血後,他是她的,可以任她玩、隨她起舞。喂了血後,他們可以好在一塊兒,欲濃火熱地要好著。

  她很是喜歡。

  很是喜歡啊……

  「徐姑,那我玩去了,五日後舫船回程,徐姑再來南浦埠接我。」說著,她一個輕縱,靈快地從甲板上躍落,懷裏抱著一個雙層大食盒。

  「二姑娘,落著雨呢,把傘帶上。」徐姑叮嚀著。隨船另一位姑姑作勢欲拋來一把油紙傘,花冷香正騰出手要接,陡地發現頭上的一幕細雨被擋住。

  她微訝側眸,沖著為她撐傘的黝黑少年笑咪咪。

  「盛春,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體貼?你若時時都乖順成這樣,姑娘家可不把你疼進心裏?」不正經地笑說,她又調頭朝姑姑和大娘們揮揮手,道別後,這才重新把眸光放回盛春身上。

  她眉微挑,竟覺少年黑膚悶紅悶紅的,忍不住關心問:「你發燒了嗎?臉紅得不太尋常呀!給大夫瞧過沒?」手已伸近要去探他的額。

  「我沒事!」盛春重現壞脾氣,偏頭躲開她的碰觸,臭著臉嚷嚷。「公子說妳約莫這一、兩天內會到,遣人接妳過柳樹林,怕妳被擺下的陣法弄亂方向。我、我……今兒個輪到我來,要不是公子吩咐,我才不會等在這兒!」

  和盛春鬥嘴鬥習慣了,花冷香對他的臭臉絲毫不以為意,自得自樂地笑。「好吧,我知你心裏只你家公子一個,既是如此,就請盛春大爺快快領小女子上柳莊,好給你家公子喂血養命。」她獻寶似地抱高懷裏食盒,又笑。「若這些天一直落雨,怕是無月可賞,但我帶來城裏老店的各色月餅,見者有分呢!盛春吃不吃?」

  少年烏亮的眼直瞪著她,面皮依舊悶紅,有些欲言又止。

  「……那個……其實以後……妳也不必一年兩回專程來給公子喂血。」

  花冷香低「咦」了聲,聽不明白他話中意。

  盛春輕嚷:「有人現在正在莊內幫公子治病,用不著妳的血啦!」

  用不著……妳的血……杏眸先是微瞇,而後慢慢瞠圓。

  她一瞬也不瞬地瞪人。

  「喂!妳有沒有聽懂我的話?妳……妳聽了不開心嗎?花冷香,妳這什麼表情?喂喂喂!」懷裏被迫塞進一隻大食盒,盛春下意識抱住,傘一時間沒握緊還歪了一邊,眼前的女子卻丟下他跑開了。他先是一愣,隨即拔腿追上,氣急敗壞地嚷嚷:「跑什麼跑啊妳?妳、妳……妳跑啊,看能跑多快!沒我領路,妳怎麼進柳樹林啊?」簡直莫名其妙!

  他還想罵,但當真是莫名其妙,他瞥見她驀然刷白了的臉,還有怔怔然的雙眸,竟噤住聲,一句話也罵不出了……

  這是怎麼回事?她不懂啊!

  「你們……他、他是個男的……」

  花冷香第一次讓人拉著手進柳樹林,盛春怕她神情恍惚到跟不上腳步,最後只得拉著她走。

  出柳樹林後,兩人全淋得濕透,她也不理,直奔進柳莊那處她再熟悉不過的內院寢房,房中竟無人,被她此時狼狽模樣小小嚇住的陽春為她指出方向,她奔進設在側邊的寬敞客室,終於尋到他。榻上除他外,果然另有一人,那陌生客竟是……男的?!

  「不是女的,是男的,是男的……柳歸舟……你怎麼喜歡男的了?你、你還把他摟得這般親昵……」

  她好困惑,不能理解、不能理解……究竟發生何事?

  柳歸舟不得不抱住玉澄佛。

  今日這位「佛公子」應他所求,親上柳莊為他施異能治舊疾,他事前雖已問過細節,此際親身經歷更是倍感驚奇。對方雙手能召出火團,火色由白至青,再由青轉紅,火掌朝他胸臆間拍落,他確定自己曾渾身浴火,卻不灼不疼,只覺毛孔盡開,七竅通明。

  「佛公子」每次為人醫病,一旦將丹田之氣運出,散功後,便意識昏迷,然只要昏睡一陣即會自行轉醒。

  對方施異能幫他,行功結束後正如事前所說的,將因精力耗損而突失意識,他不即時探臂抱住對方軟倒的身軀,難道要他無情無義、過河拆橋地由著玉澄佛跌趴落地嗎?花冷香奔進時,映入眼底的正是他懷抱美男這一幕。柳歸舟估計她這一、兩日將至,只是未料她會慌慌張張闖進,渾身盡濕,發絲黏在額面與頰畔上,輕布雨珠的小臉竟白蒼蒼。

  她此時的模樣他前所未見。

  神態有些恍惚,她眸子卻睜得大大的,一瞬也不瞬。再有,她适才似乎低喃什麼,口中念念有詞……她喃語著什麼?

  「落著雨,妳沒撐傘嗎?」

  他忽而記起,得有人帶她過柳樹林,既有人前去接她,肯定有傘可撐,不可能如此粗心大意由著她淋成落湯雞。

  此一時際,三春全跟了來,他瞥見盛春也一身濕透,不禁暗蹙眉峰。

  陽、逢二春趕過來接手照料昏睡的玉澄佛,柳歸舟起身下榻,衣袍生縐他也不理,筆直走至猶自發怔的花冷香面前。

  「怎麼回事?」他視線落在女子蒼白小臉上,問的卻是一旁的盛春。

  盛春硬著頭皮把方才之事簡快說過。「……我本以為她若知不需再一年兩回喂血,會歡喜的,哪知她瘋了似地跑,把一大盒月餅塞給我,轉身就跑,我只好抓著傘硬追……」

  柳歸舟面色一沈,拉起她冰涼小手。

  花冷香乖乖跟他走,只是離去前,張大的眸子一直望著榻上那男人。

  她腦中像有無數思緒,有許多話欲問、欲說,但真要厘出個什麼來,卻找不到方向,她究竟要問什麼?

  舌尖好僵,唇瓣冰涼,心口驟縮劇脹,她費力壓著那古怪的劇痛,直想弄明白那痛中帶著什麼。她想過又想,背脊竄過一陣冷顫,沖至腦門,她恍然一悟……原來啊原來,她是既驚且懼,既失意又落魄失魂,有什麼驀然間脫離她掌握,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被毫無預警從她身上剝離……

  「小香,把濕衣脫了,再不暖和起來會生病的。」

  「生、病……是了。她記起,他的病需要靠她呢!

  她是他的「護心藥」啊!但……有誰來幫他醫治了。他怎麼「換藥」也不先知會她一聲,偷偷就換,那人比她好,那人的血比她香、比她帶勁嗎?她似乎聽見一聲微幽的歎氣。

  滿腦子疑問如雨後春筍般浮現,她要問他、她要問他……於是,努力尋找自個兒聲音,很氣自己怎麼這麼笨拙、如此粗心大意,竟把聲音遺忘了……

  直到一股暖氣突如其來罩了她全身,她禁不住逸出歎息,這一歎,喉與唇舌皆顫,終找到出聲的能力。

  「柳歸舟……」她眨眨眼,原來人被他帶到小暖閣。

  男人不知何時幫她卸盡衣衫,抱她浸在石盆熱水裏。

  懷裏姑娘從未有過如此失意的模樣,她總是愛笑、愛鬧的,有時天真些,有時也著實讓人頭疼些,有時則癡惑得教人心中悶痛,但現下的她卻元氣盡失,連向來清脆帶嬌的聲音都癱軟無力。柳歸舟五官淡凝。

  他心脈舊疾一去,軀體明顯感到暢意,然心頭卻無法盡歡……若非為她,還能為誰?

  「柳歸舟……」她再喚。他沈靜等待。

  她恍惚抬睫,模糊對著他笑,笑到最後有些苦惱。「……那人來幫你治病,你要他,不要我,你不飲我的血了嗎?」

  「我不飲了。」他蹙眉看她,猜她小腦袋瓜裏究竟奇想些什麼?

  她嘴一扁,像要哭了,很快又穩住。

  「你散人師尊說過,要飲得飲純陽女血,你、你偏去飲男血嗎?那人……生得也算好看,長眉長睫,面如觀音,但他確實是男兒身,你怎飲他的血,不飲我的了……」鼻音略濃,她吸吸鼻子幽怨道:「你要飲他的血,是不是……是不是也要同他好在一塊兒?」

  柳歸舟聞言陡愣,目底刷過異輝。

  她真是……再沒誰比她更愛胡思亂想!「我沒飲他的血。」他嘴角抽措,穩著聲。「更不可能隨隨便便和誰要好!」勁臂一緊,有些氣惱地狠摟她水底下的玉潤身子。

  「可是你不飲純陽血,要怎麼護心脈嘛……」她呼息微繃,像是此刻才意識到兩人正裸裏相貼。

  「他是江南玉家的『佛公子』。」柳歸舟拚命要自己別發火。想他這清冷天性,遇上她實在大受考驗。

  「『佛公子』?」花冷香幽聲喃道,蒼頰已被熱氣熏暖。「原來是玉家『佛公子』嗎……我家小妹曾劫過他一次,後來小妹對樓中姊妹們笑鬧地發下豪語,說要對他七擒七縱,如今他卻來替你醫治……」頓了頓,她驀然理會般揚睫,瞠眸,極近地望住他。

  「柳歸舟,那個江湖傳言……有人說,『佛公子』受過神佛加持,早非凡身,說他的血肉可比靈丹妙藥,能治天下百病,還有人說,若得『佛公子』童子之身,采陽補陰,將青春恒駐,永世不老。這種無稽之談,你、你該不會信以為真吧?你說沒喝他的血,難道是要他的童子身嗎?!」

  柳歸舟好半晌說不出話。氣到說不出。迷蒙紅暖的蜜臉,水霧霧的帶怨杏眸,柔膩妖嬈的嬌軀,明明是個甜蜜人兒,卻能無辜地說出那些混帳話。

  「我要他的童子身幹什麼?」怒道,他重重吻住吐出可惡話的嫩桃唇。

  他無須強迫,她已習慣地為他開啟,他的唇舌毫不客氣地用力汲取甜蜜,把她吻疼了,得到她更激狂的回應。

  熱水墓一騰,兩具赤裸身軀被包裹在至熱中,纏黏著,緊貼廝磨,欲念如洪水暴漲,即要潰決而出。

  水底下,蜜潤玉腿一開,然後跨坐在男人腿上。

  他們極快尋到彼此,她包含了他,他深入她甜膩秘處,兩人同時逸出呻吟。

  「小香……」

  他啞喚,欲言的唇突然被吻住。

  她捧著他的臉,啃吮他的薄唇,胸脯起伏劇烈,腰臀貪婪磨蹭。

  她跨騎著他,動作愈來愈激烈。

  她的吻與吟哦揉進古怪意緒,近乎絕望。

  「……你的病,好了嗎……」鼻側相貼,她熱息陣陣,迷亂的眼極近地啾著他深邃似海的玉瞳。

  「我沒喝『佛公子』的血,沒吃他的肉,更不要他的童子身!」他俊美面龐因怒氣沖騰和情欲的擠迫,微微扭曲,目光帶蠻氣,人前清冷淡漠的姿態被全然擊碎。「我不再需要誰的血,妳聽見沒?」

  不再需要她一年兩回為他放血。

  不要見她傷痕累累的臂腕再添新傷。

  他欠了「佛公子」一次,卻早已欠她無數次。

  「你、你不再需要我的血了……」她喃著,突然抱緊他嗚嗚地哭起來。

  「妳!」他心中一突,下意識收攏臂膀環緊她。想問,她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欲火騷亂的嬌身緊賴著他扭擺。

  其他的事都緩一緩吧……

  他無法再忍,更用力緊扣她腰臀,一次次挺身衝撞。

  花冷香泣聲叫喊,抱他的力道像要將這男人壓進自個兒血肉裏。他不再要她的血,可不可能將他揉成她的一部分?她真像瘋了,又哭又叫,又啃又咬,雙腿發蠻地勾勒他的腰,要他深入再深入,一直在她裏面,別走,別不要她……

  「小香!」他被擠迫到底,筋脈浮突,在她索求下傾泄。

  小暖閣裏波聲激蕩。

  堆圍在石盆底下的熱燙石頭,因盆中不斷濺出的熱水而滋滋作響。

  男人沙嘎低吼,女人銷魂嗚咽,其他的事……都再緩一緩吧……

第八章一萼紅只怕春深

  入夜,下了一整日的細雨倒停了,徒有秋風來去。風裏揉進泥壤與草青味,帶著濕氣,能拂出一身寒涼。她似是嗅到花味,花在夜中暗綻,冷香幽逸,她向來靈敏的鼻子竟分辨不出哪花種,於是,她下了客室的床榻,連件禦寒外衣也沒披,循著那花味踏出房門。

  她走啊走,覦見主寢房的燈火猶自亮著,按她性情,她定是大大剌刺、大搖大擺地推門而入。一年就這兩回,她可以理所當然與他膩在一起,怎可能讓機會溜走……喔,不是,倘若在以往,她不必推那扇門,她人根本就是在上柳莊後,直接厚著臉皮窩進他簾後平榻內,而非單獨睡在客室。

  以前上柳莊,莊內家僕也會為她備好客室,但她從未用過,沒想到今夜派上用場。她默默退出他的寢房,堅持睡在客室,似乎把他惹怒了。她不太明白,該是有什麼東西不知覺間變化著,而她懵懵懂懂,不明白他,也不明白自己。但她知道的,他不再需要純陽女血。

  他不要她的血,她怎麼要他這個人?

  這些年來都是如此,她喂他血,然後他陪她玩。

  突然,就這麼結束了。

  午後小暖閣的激烈歡愛,她蠻橫玩著他,忍不住哭了,他陪她玩,但她再沒有東西給他,能給的,他已不需要。

  咬唇忍住歎息,她強讓自己撇開臉,再次循著花香輕步。

  迷邈香氣在某扇門前盡散,她嗅不到了,微怔了怔,佇足片刻後,她極輕推門,跨進與她那端客室擺設一致的另一間客室。

  她朝榻邊走近,被派來服侍的逢春正睡在角落小床上,她沒驚動他,就靜靜坐在榻邊,借著透進窗的微弱月光打量已昏睡好幾個時辰的柳莊貴客。

  這「佛公子」生得也是好看的,似觀音的宜男宜女相,清俊無端,眉間尚有一點朱砂痣……她啾著,把頭偏到另一邊再啾著,左瞧右看,明明「美食」當前,為何引不起她丁點兒饑餓感?還能找誰跟她玩呢?

  她沒了玩伴,會很寂寞呀!

  她迷魂般探出指尖,想碰碰那朱砂痣究竟是天生、抑或點上的,指尖剛探到「佛公子」兩眉處,差毫釐便能碰著,一道無形指氣竟彈得她手指泛麻。

  不很痛,就是熱麻麻的,她低呼了聲,忙收手握住自己的指。

  逢春被吵醒,迷迷糊糊睜開眼,定睛看清,嚇得忙翻身坐起。

  什麼時候演這一出啊?

  二姑娘半夜不睡,不去窩在主子榻上,跑來賴在「佛公子」榻邊……還、還被主子抓個正著嗎”

  柳歸舟如夜風來去的修長身影無聲地挪到她面前,朝她伸手。

  他仍在惱怒,還是又被惹怒?

  花冷香心頭堵堵的,只覺他雖面無表情,漂亮的玄玉瞳似直噴火,她不懂他的怒氣,就如同他不明白她的沮喪。揉著發麻手指,有些怨他,她咬唇斟酌了下,最後還是把手交出去。柳歸舟大掌一握,如今兒個下午那般,再次牽著她走出客室。

  花冷香原垂著蠔首乖乖跟隨他的腳步,直到察覺他有意拉她回主寢房,心一跳,驀地滯步不前。

  「我不睡你的房!」她輕嚷,試圖掙開他。

  她這是鬧哪門子彆扭?

  柳歸舟沒跟她拉拉扯扯,由著柔萸逃出他掌控。

  他面龐冷峻,轉身過來冷冷啾著她。

  當真始料未及啊!他未曾想過,有一日得為這種「分不分房睡」的雞毛蒜皮小事感到困惑和憤怒。

  在小暖閣內抱緊她癡纏歡愛後,他原以為與她之間一切未變,只需再把「佛公子」的事解釋過,只需讓她明白,他不再需要她的純陽女血。然而,事情不若他想的簡單。歡愛後,他抱她回寢房,熱烈纏綿過的嬌軀渾無力般軟軟偎在他懷裏,他為兩人拭幹身子,抱她上榻,從身後輕擁著她。她並未睡去,如一具布娃娃般窩在他臂彎裏。

  他湊唇在她耳畔低低敍說,從那則關於「佛公子」的流言傳進他耳中開始說起,說到他前往江南親自拜會,再說到兩人的湖心小亭會面、孔橋上的談話,最後又說到「佛公子」的異能醫治。

  能解釋的,他全盤托出,分毫不留。

  但,他就是不懂,為何她聽過解釋,似乎全然理解,但最後竟一個人默默地避到客室,跟他分、房、睡!

  他還以為這些年來,對她時而天真、時而淘氣豪放,又時而異想天開的脾性抓得十拿九穩的,可這一次真栽跟頭了,搞不清楚她腦袋瓜裏轉些什麼。

  既然她堅持分房……好啊,那就分!

  他也是有脾氣的!

  他陰沉著臉由她去,猜想她必定長夜難耐,畢竟來到柳莊,她從未獨眠過,哪一次不是他伴在身旁?今夜,他寢房內燈火不熄,沉著氣下意識靜靜等待,等待她迷途知返、自投羅網,等著她克制不住向他投誠。

  他等啊等,本是盤坐在平榻上行氣自修,心脈已無滯礙,他行氣通暢無阻,內修事半功倍。如今損體再次重生,他該要萬分歡喜,但就為著一個她,搞得自己最後竟心神不寧,不斷想著她何時會來?她為何不來?她難道不再渴望?她究竟來不來?

  雜亂無比的思緒充塞他整個腦子。

  他牙一咬,不再折騰自己,原打算摸進她住下的那間客房,哪知甫一踏出寢房,就瞥見深夜不寐的她遊蕩到別的男人房裏!

  滿腔澀然哽在喉間,這滋味很像當日在江南「來喜苑」,他親眼瞧著盛妝的她坐在堂上最顯眼的所在,由著眾人欣賞時的心情。

  這一方,花冷香被他盯得全身發毛,心跳促急,她調頭就走。

  反正有路就鑽,她走出內院綠園,走出前廳,不知要去哪里,不知該往哪里去。她思緒亂極,有什麼得靠自個兒厘清楚,在一切水落石出前,她最好離他遠些,要不,她真會撲上去大肆「吞食」,吃霸王飯似的,酒足飯飽後卻拿不出東西付帳。

  「妳還要走去哪里?」一直跟在她身後的柳歸舟終於隱忍不住地冷聲問。

  她雙肩微顫,驀地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遊魂般東繞西繞,邊走邊想,不知何時人已出了莊院,再過去就是柳樹林。

  「…任我四處走走而已。」別靠過來、別靠過來!他太秀色可餐,而她太餓,但是沒「錢」付他啊!

  老天爺顯然沒聽到她內心的哀鳴。

  柳歸舟緩緩走來,她繃著身子,他再繼續走近,她暗咽口中津液,小心翼翼倒退兩步。

  他看到她後退的動作,美目忽地一爍,心裏恨惱。

  「四處走走卻走到別人房裏?」

  「……我睡不著,好奇,就看看而已。」她囁嚅,臉容一徑往旁撇開。

  「妳也想劫走『佛公子』嗎?」

  他問得平靜,就是太平心靜氣了,格外感到話中冷颼颼的涼意。小臉終於擺正,花冷香不可思議地眨眨眼。「我劫走他幹什麼?」

  「妳花家姊妹不是對他極有興趣?」

  「那是小妹和他之間的事,要劫也是小妹下手來劫啊!」她抿抿唇,眸光又開始飄移,像是為著何事,內心委實難以決定。

  頓了會兒,她頭一甩,道:「柳歸舟……我想,我是很惱那位『佛公子』的,我再想,我其實也很惱你。」

  「什麼?」他驀又走近。

  「你別過來、別過來,站在那兒就好!要是靠太近,我會沒法兒說話的。」她疾退幾步,神色苦惱略慌,見他不再妄動才稍稍緩定。

  「我已解釋過,妳難道還以為我跟他!」俊臉鐵青,被月光一照,青青白白的更嚇人。

  「不是的!我沒再那麼想啊!」花冷香猛搖頭。

  「……我只是惱他有那身異能,把你心脈舊疾除得乾乾淨淨,我只是惱你……惱你不再需要純陽女血……」月輝輕灑,她雙頰酷紅與嘴角苦笑全鑲著淡暈,惱人的樣子如此可愛。柳歸舟負手而立,深深注視著。

  他低問:「妳要我一年兩次繼續飲血,不想我痊癒嗎?」

  那朵可愛的苦笑更深濃了。她晃著小腦袋瓜,歎氣。

  「你瞧,我就是這樣糟。柳歸舟,我很矛盾啊,想要你好好的,又想你別好。

  你好好的,我歡喜又失落,歡喜卻也氣惱你,你的命不再靠我了……我還是能適應的,只是需要些時間好好想想,等想通了,我也就不惱你的。」

  「妳要想通些什麼?」他也歎氣。

  「我還不知道,我還在想啊……」

  她一臉迷惘,他左胸輕震,亦被她弄糊塗了,深吸口氣問:「妳不再喜歡和我……玩在一塊兒嗎?」

  「我喜歡啊!」她連番點頭。

  柳歸舟對她毫無遲疑的答復感到滿意,浮蕩的心稍穩,嚴峻面容終現軟色。「既是喜歡,那就玩。」說這話,他體內一熱,想來這些年受她「薰陶」太多,用詞已有她的味兒。「可是你用不著我了……柳歸舟,我、我花冷香無功不受祿!」

  什麼?

  他愕然,一頭霧水。

  見她身子忽地瑟縮了縮,已抵不住颯冷秋風,他心頭一繃,硬聲道:「跟我進去,有什麼話回房中再談。」

  她還鑽在自個兒設下的牛角尖裏,不自己想清,沒誰幫得上忙,可一旦他靠近,她腦子就不中用,要糊作一團爛泥的。

  「你別過來!」意識到他要過來親手逮人,她一驚,反身疾躍,慌不擇路,竟竄進柳樹林內。

  「小香!」

  追在身後的急怒男音倏地消止,像是才跨進這片柳林,層層樹影便動了起來,將林外的一切盡數擋掉。花冷香逃了一陣,按說早該穿過這片柳林,卻發現走過的地方不斷出現,似鬼打牆般。她心一橫,偏往無路的地方闖,不料數十條柳枝同時掃來。

  驚出一額汗,她疾退,腰臀還是被狠狠掃中兩記,痛得她直揉。

  她總說要擰三春他們的小屁,這會兒她是嘗到這苦滋味了,但被柳枝鞭打可比用手擰痛上好幾倍。

  「可惡!」咬牙,她選另一方再闖,這次有防範,成功躲過柳枝攻擊,哪里曉得顧著上身忘了下盤,樹根莫名突起,黑叢叢的樹影在周遭晃動,她好似遭誰推了一把,結結實實撲倒在地,磕傷額頭,撞痛膝蓋,咬破桃唇。

  她狼狽爬起,尚未站穩,照樣數十條柳枝當面掃近。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好……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她被打倒,一下子實在太痛,痛到像火燒,不想哭,眼淚卻拚命溢出來。

  「嗚……」她怎麼這麼可憐?

  「嗚嗚……」她喂他這口血,喂多久,就纏他多久,可她沒得喂了,怎麼辦?

  「嗚嗚嗚……」好痛好痛,心都這麼痛了,為什麼還打她、欺負她?很痛啊……

  「嗚嗚嗚嗚……」遭柳枝掃鞭的疼痛稍退,她慢慢坐起,縮縮縮,把自己縮抱成好小的一團,然後挨著樹幹坐著……繼續哭。

  「嗚嗚嗚嗚嗚……」再也沒有比她更可憐的人了……

  「小香!」終於在師尊布下的奇陣中尋到人的柳歸舟,一踏進她誤闖之地,沒料到入眼的竟是這等慘狀。

  「嗚嗚……嗚哇啊啊!你們柳莊欺負人,我要回家去啦……」花冷香哭得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挨了打的臉已清楚浮出三條紅痕。

  「妳這小賤人,就真的哭哭啼啼給送回來啦?!我花奪美是造什麼孽了我?怎麼會生出妳們這幾個不中用的妹子?!」

  「飛霞樓」樓主香閨內,樓主大人正自發怒,裸足不住在溫潤栗木地板上踱方步,她每罵一句,墨裙便隨著急速移動的腳步飛旋,裙波如急浪,還會「啪啪」地響,可見氣得很不輕。

  半躺在榻椅上,乖乖由著一名美婦檢查傷痕兼搽藥的花冷香忍不住辯道:「大姊,我不是被送回來,我是偷溜的。」

  那一夜陷在柳樹林裏,過程實在太慘不忍睹,她拒絕再回想,只知自個兒哭得極淒慘,她不記得如何出柳林陣,不記得何時被他帶回主寢房,她在他的平榻上哭到睡著。

  實在太丟臉!

  隔日,「佛公子」那邊出了些狀況,玉澄佛在昏睡中忽地滿面冷汗,心脈不穩,負責看顧的逢春趕來喊人,她是趁柳歸舟將全副心神放在那位柳莊貴客身上,為對方運氣護守時,求著盛春帶她出柳樹林。

  盛春原本死活不肯,她眼淚說落就落。

  不只盛春很驚嚇,她也被自個兒嚇到。哪里還見她花冷香瀟灑愛嬌的本色?真的太丟臉!但不幸中的大幸,盛春竟吃這一套,對她的眼淚很沒轍。儘管她哭嚷著「要回家!」,她在南浦埠頭租了艘烏篷船,卻並未直接返回「飛霞樓」,而是先尋徐姑她們去了。

  徐姑那天瞧見她滿臉瘀傷和幾條由紅變紫的鞭痕,再加一雙哭得發紅的腫眼,震驚得好半晌說不出話。

  好丟臉!好丟臉啊!

  吸吸鼻子,她小聲抗議。「……再有,我、老三和小妹,哪一個是妳生的了?」

  「還頂嘴!」花奪美瞪眼,一記爆栗敲將過來。

  「好了,大香息息怒,小香滿臉都是傷,別鬧她。」美婦柔聲發話,把花冷香攬在懷裏。

  「……霜姨,好霜姨……霜姨待我最好了,我是霜姨生的……」她孩子似地賴進美婦柔軟懷中,兩手反摟,傷痕累累的臉蛋也不怕疼,緊貼輕蹭著。霜姨歎氣,輕拍她的背脊,用指幫她攏著散亂的長髮。「妳別躲,先給我說清楚了!妳不是去找隨波公子討滋潤嗎?他怎麼欺負妳了?這麼多年,他一向不都乖乖任妳玩,妳到底鬧什麼彆扭?」花奪美既氣又急,疼在心裏。

  「……」

  「妳別不說話!以為躲在霜姨懷裏,我就拿妳沒轍嗎?花冷香,妳倒是給我說清楚啊!」連名帶姓嬌斥。

  「嗚……」可憐的嗚咽悶悶傳出。

  霜姨還是歎氣,一下下拍撫那微顫的背。「小香乖……」

  「哭什麼哭?我、我真會被妳給氣死!」喉中堵堵的,花奪美嗓聲略抖,像極力忍著,不讓鼻音冒出。

  「嗚嗚……我想玩他,可是……嗚……他不要我……」

  「他不要妳?!」花奪美嬌美容顏陡地猙獰。

  「他不要我、我的血啦……我無功不受祿……」

  花奪美先是一怔,待弄懂她意思後,一口氣險些提不上來。「妳這個……」連「小賤人」三個字都罵不出來,她用力呼息,再用力吐氣,一根纖指點點點地拚命指著花冷香,欲罵罵不出。

  「大香……」霜姨憂心柔喚。

  墨裙一散,花奪美倒坐在栗木地板上,紅著眼眶,力氣被抽光殆盡般喃道:「看上一個男人,想要就要了,還談什麼功、什麼祿?妳想要不敢要,明明是愛上了,還有不敢要的理嗎?他不要妳的血,難道也不要妳的人?明明都愛上了呀……咱們花家女兒究竟都怎麼了?」

  樓主大姊一掉淚,花冷香反倒不哭了。

  明明是愛上了……

  明明都愛上了……

  那樣的話剛進耳時,彷佛有某種說不出的灼熱刺麻鑽進她昏脹的腦子裏,她像被狠狠揚了巴掌,熱辣痛感爆開,炸得她神智頓明,渾沌中劈出一道清輝。她一直想不明白的點,原來在這兒。她需要想明白的點,原來只有這麼一個。就這麼一個。

  她與柳歸舟,就如大姊跟大姊夫之間是一樣的。

  大姊夫遠走異域不回,大姊愛上了,才會那麼痛。

  她以為柳歸舟不再需要她,連系兩人之間的原因陡失,她那麼痛,是因為愛上了。

  昏亂一陣後,此時樓主香閨內燃著能寧神靜氣的熏香。

  花冷香沈靜地蜷伏在榻椅上,她的樓主大姊在隱忍不住地掉過淚後,硬說那淚是被她給氣出來的,重新補好豔妝後,又端著大姊架子念了她一小頓,這才紅著俏臉下樓處理事務。

  兩刻鐘後,樓中小婢送來廚娘剛熬好的一品鮮粥,說是樓主大人有令,要二姑娘非吃完不可。

  她心中結已解,昏寐似的思緒已清,連臉上、身上的傷也不覺得太疼了。於是乎,心情大好,食欲大增,她很樂意遵守刀子嘴、豆腐心的樓主大姊之令,捧著鮮粥唏哩呼嚕地吃得碗底朝天,終於稍稍恢復她花冷香好個女兒家的好本色!

  「小香有力氣,也精神了,要再上柳莊去嗎?」霜姨淡淡笑,為吃相不太雅的姑娘端來一杯香茶。

  「嗯……總是得再去找他,有些話要說,有些事想問,我可是……唔……勇氣十足呢!」花冷香兩頰嫣紅,靦眺笑開,淚水刷潤過的眸子清亮亮的。

  霜姨笑略深,愛憐地撫著她帶傷的臉。

  「霜姨也愛過嗎?」她拉著美婦雪嫩的柔黃。

  那張猶然秀美的臉容微怔了怔,霜姨笑意未減,柔聲道―

  「我沒有小香的勇氣……」


第九章夢不斷醉沈猶笑

  十五中秋,「來喜苑」打一早開門做生意,堂上數十張桌子就沒空過。

  午後,穿著春水碧色衫的俊秀公子踏進苑內,跟迎上來的小夥計要一個歇腿喝茶的位置,小夥計哈腰連聲道歉,說是實在騰不出較好的桌位,只剩角落一張小小方桌。

  俊秀公子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在小夥計招呼下落坐,安靜窩在角落獨品香茗。

  他自個兒安靜他的,品茗片刻,鄰桌幾個大啖肥美秋蟹的江湖人士不知怎地吵嚷起來,愈說愈響,整個堂上幾乎快被他們的聲音蓋過―

  「我就說不可能!浪子封琉儘管厲害,要闖過『飛霞樓』的劍陣劫人,那也非兩下輕易就能辦成的事!」

  「他都明明白白向『飛霞樓』下戰帖了,今晚正是十五夜,說是今晚動手,決計不會錯。

  『飛霞樓』那票娘子軍可得留神,真給這位浪子摸進去,把樓主或是什麼十二金釵客裏的誰劫走,往後還怎麼做人啊?」

  「嘿嘿嘿,說不準『飛霞樓』的大小姑娘們瞧見那位聲名狼藉又風流瀟灑的封大少,一時間春心蕩漾,心頭小鹿亂撞,這劍陣也別闖,直接迎封大少進樓裏辦事,眾女伺候他一個,他盡展他浪子氣魄,雙方都嘗到好處,豈不雙贏?」末了還曖昧眨眼。

  聽到葷話的眾人尚未來得及笑出,那名放話的人突然哀叫了聲,甫曖昧眨動的那只眼似被什麼打中,痛得他搗眼倒地。

  意外暴起,全然摸不著頭緒。

  堂上眾人你瞧我、我瞧你,好一會兒才見人上前攙扶放葷話的人,許多人則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坐在角落的公子付過茶資,看也沒看那團混亂一眼,將剛發過指氣的手負于身後,施施然步出「來喜苑」。

  兩刻鐘後,他人步至某大戶人家的後院高牆下,有梅樹枝極探出牆來,時節不到,因而枝極上徒有單調的幾片小葉,而無花影。他兀自斟酌著,牆內此時卻響起姑娘家清朗揉嬌的嗓音。他乍然聽聞,柳眉驀地飛挑,胸中一悸。

  「霜姨,咱『飛霞樓』四面八方都作防守,後院這兒我和其他姊妹們一塊兒看著,您快休息去呀!再說了,這劍陣走位我還得練熟些,臨陣對敵才能流暢。總之,管他是浪子、不孝子還是龜孫子,他要敢十五夜來擾咱們過節,我就……我脫他褲子,揍他小屁!」

  牆外的柳歸舟微斂美目,不自覺勾唇。

  他聽到那位被稱作「霜姨」的女子輕柔說了些什麼,沒多久,一陣兵刃交擊聲響起,夾雜嬌喝,顯然裏邊正練起武來。

  他想著或者該從正門而入,提出拜訪,反正已確定他要找的女子就在樓中,她該不會不見他吧……思及此,他朗朗眉峰不禁蹙起,記起幾日前的柳樹林裏,她直哭著要回家的可憐模樣。

  不知她身上的傷好些沒?

  「啊!」

  牆內驟然一呼。柳歸舟動作全憑反應,當裏邊一把不小心被打脫手的長劍飛出牆外、朝他落下時,他便寬袖輕翻,卷住那把劍,隨即聽到牆內的女子們七嘴八舌說著!

  「二姑娘,妳又走錯位啦!在左後下那一腳,不是左前。」輕歎。

  「妳走左前,不就跟小於撞成團?兩劍一交,不變成自個兒打自個兒?」

  「小於,真對不住,我把妳劍打飛了,妳沒受傷吧?」出錯的女子萬分歉疚。

  「沒事沒事,二姑娘,也真難為妳,要不是金繡跌傷了腿,再加上浪子封琉前天來鬧事挑釁,妳也不必臨時被拉進來頂替金繡的位置。」

  「二姑娘,這些劍招妳一教便會,難的是腳下步伐的配合,咱們再練。」

  「好!」爽朗一應。「小於,我幫妳拾劍。」

  「咦?剛才……像是……劍落無聲!」有誰驚疑忽道。

  「牆外有人!」花冷香嬌喝了聲,身手矯健地躍上牆頭。

  她身在半空,驚鴻一瞥,就這一瞥,就這一瞥啊……瞥得她心口狠震,提住的一口氣竟然不爭氣地泄了。輕身功夫緊要關頭大失靈,她如被疾箭射中的大雁,整個人「啪」地往牆外下墜。「二姑娘!」

  「天啊!」

  「中暗器嗎?!二姑娘!」

  牆內眾妹嚇得險些魂飛魄散,持劍接連躍出牆外,準備迎戰強敵,助自家二姑娘一臂之力。

  然,這一臂是用不著相助了,因為有人提供雙臂,把本該跌得鼻青臉腫的姑娘接得穩穩的。

  眾妹睜大眼,花冷香雙眸瞠得更圓。

  她連桃唇也張成小圓,說不出話,忘記該怎麼出聲,但她還記得如何笑……於是,唇緩緩軟了,唇角翹起,她圓眸裝進對一個男人的癡惑著迷,對他傻笑,看癡了他……

  一刻鐘後,樓中小花閣內,花冷香與男人並肩坐在栗木地板上。小花閣獨屬於她,無窗,卻有一個往外延伸的露天平臺,此時整面的紗簾高高收起,秋光近黃昏,更美三分,把花閣內染得殷紅殷紅的,把她的蜜臉也染成殷紅色。

  「柳歸舟,你、你怎麼來了?」

  她垂頸,連頸膚都紅,極害羞、極歡喜似的。

  女孩兒家一日三變,看來確實如此啊!柳歸舟內心不禁笑歎,未料及她竟會如此、如此歡喜能見到他。

  在柳樹林裏尋到哭泣不已的她時,當他見她靠著樹幹瑟縮在那兒,身子輕顫不止,淚水濡濕整張臉,額頭、面頰、身軀和四肢全都帶傷,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那時的她就像個迷了路的小娃娃,受了很多委屈,吃了不少苦,就是找不到路。

  相識時,她年僅十六,如今的她也已二十三、四,該是成熟的大姑娘家,哪知會哭成那樣,哭得他簡直手足無措,除了摟著她輕晃,讓她枕在他胸前哭到睡著,也不知該怎麼哄她才好。

  「我送『佛公子』回江南玉家。」他沈靜啟唇。

  「喔……」所以順道過來瞧她?

  「然後,某個姑娘說要與我提前過中秋,結果不告而別,我只好來找她。」

  「啊?」花冷香倏地瞧向他。那張臉以前就已夠好看,如今病癒,氣色絕佳,更是俊美得教她移不開眼。

  他坦然接受她癡癡凝視,神情淡定,對上次不愉快的聚散似乎沒放在心上,她一顆心像被注入活水,興起難以言喻的歡愉。

  「柳歸舟,其實你不來找我,我也打算再上柳莊找你的。只是『飛霞樓』剛巧遇上一點小麻煩,我不能走開。」

  他柳眉微乎其微地挑動。

  關於江湖浪子封琉下帖挑釁之事,這兩日他多有聽聞,此時他未多說,只問:

  「妳哭著、嚷著要回家,回家了,卻又想來找我嗎?」語調略帶調侃,薄唇忍不住輕勾。「為什麼?」

  花冷香撓撓紅頰。「我有話跟你說。我一直弄不懂,後來就弄懂的事……我很想跟你說。」

  他左胸鼓伏大了些,因她小女兒家害羞的模樣。這姑娘膽大妄為得很,害羞起來格外惹人心憐。「我記得那晚在柳莊,妳說妳需要一些時候好好想想,想清楚,就不惱我了?」那一晚,他同樣被她攪得一個頭、兩個大,想不通什麼叫做「無功不受。祿」

  究竟哪個是「功」?哪個是「祿」?

  直到後來,他終能定心推想,想她說的話、她每個細微表情與反應―

  ……那人來幫你治、病,你要他,不要我,你不飲我的血了嗎?她恍惚苦笑。

  你不再需要我的血了……她喃著,抱緊他嗚嗚哭泣。

  你好好的,我歡喜又失落,歡喜卻也氣惱你,你的命不再靠我了……她憂愁歎氣。她喂他血,那是真歡喜。她就要他靠她活命。這就是她所說的「功」。

  而她有了「功」,才能大大方方、恣意妄為地享受他這個「祿」

  為推敲出這個底,他烏絲不知白了幾繒,心口既熱又痛。當時她若在身畔,他絕對是……絕對會……把她抓到面前來,然後狠狠地、重重地―

  「唔?!」花冷香眼睛瞪得圓溜溜,她後頸被勾了去,小嘴猛遭強吻。

  怎麼回事……

  她沒能多想,啟唇快活地與他纏吻。

  吮著他的舌,嘗著他的味道,她也被徹底吻遍,待細細喘息地回過神來,人已軟倒在他懷裏。

  他漂亮的眼發亮,嘴角淡揚,低問:「小香,妳想跟我說什麼?」

  「我……」她暈暈然,神情陶醉,盯著潤澤過的男唇好一會兒。「我……我想說,柳歸舟,我很喜愛你的臉,很喜愛你吻我、抱我,很喜愛你跟我玩,很喜愛你對我笑,你要肯對我笑,我……我就輕飄飄的,很快活。我很想再跟你玩,跟你一直要好下去,雖然你已不認我這口血、不需靠誰養命,可我就是很喜愛你,沒法放手……」她眉心蹙起,彷佛真嘗到那放手後的苦滋味。

  「柳歸舟……你跟我在一起,認我這個人,可好?你、你也來喜愛我,就像我喜愛你那樣,好嗎?」

  掀波起浪的心緊緊一抽,柳歸舟感受那抽動的力道,直震神魂。

  該怎麼辦才好?這麼癡、這麼傻,他實在太喜愛她!

  「我怎會栽在妳手裏……」他暗歎,雙臂收攏,又一次順遂欲望地吻住她。

  「你說什麼……柳歸……」花冷香聽不清楚男人的低聲自語,但她喜歡他的親吻,這個吻沒有剛才的猛烈狠勁,卻是很溫柔、很暖、很甜蜜。

  叩、叩!

  敲門聲響起,花閣內的人兒仍糾纏在一塊兒,他們想玩,想嵌進彼此身體。

  敲門聲加急且加重,花冷香睜開迷蒙眸子,下意識眨了眨,勉強拉回神智。摟著她的男人忽地以寬袖輕覆她的眼,更深地探入她檀口裏,奪取她的呼息。

  砰!砰―

  危險!

  柳歸舟反應快得不可思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摟著懷裏人掠至一旁,躲掉被踹飛進來的花閣鏤花門。

  他銳目微瞇,瞧著那名一身黑衫裙卻豔色逼人的女子收回腿,後者妖妖嬈嬈地走進,花閣外多出好幾顆探頭探腦、搶來看好戲的腦袋瓜。

  「大姊……」花冷香訥訥地喚了聲,小臉紅潮明顯,瞥見破碎的門,心疼哀叫。

  「那是人家最愛的鏤花門,搭我的小花閣剛剛好,大姊怎麼這樣啦!」

  花奪美哼笑。「我敲門敲到手痛,就怕妳遭人欺負,妳倒怨我?」

  「我……唔……我肚餓,多少得吞些東西止饑嘛……」

  花閣外的眾妹們嘰嘰咯咯亂笑一通。

  花奪美沒搭理她,豔眸直直勾鎖住沈靜未語的柳歸舟。

  「隨波公子拜會我『飛霞樓』,按理,咱們本該好好接待,但今日樓中諸事繁忙,不比尋常,實在不便公子久留。」微微一笑。「閣下請回吧!」

  「大姊,我是想,可不可以讓他留!」

  「小香!」花奪美極「溫柔」地喚。「聽說妳劍陣走位還沒練熟,不是嗎?

  大姊知道,妳雖聰敏靈巧,但要兩天內記招記位記個透徹,是有些折騰妳,但咱們現下正處於風雨飄搖之際,怎能放鬆自己、獨享貪歡呢?」

  「我練……」沮喪垂首,她歎氣走向花奪美。

  走出花閣前,她回眸瞧了眼柳歸舟,恰與他深邃目光對上。

  胸房暖熱,她渾身嶺燙,儘管沒辦法多聚,但內心話已對他表白,她有禁不住的歡喜。桃唇抿出軟弧,她給了他一彎燦笑。

  「柳歸舟,有空,我再找你玩!我總之……很喜愛你!」不待他反應,她轉頭跑掉,跟著花閣外的眾妹練劍陣去。

  柳歸舟面色一柔,冷薄唇瓣不自覺敔笑。

  「隨波公子……」花奪美一手支腰,站沒站相,卻處處是風情。

  聽那聲嬌喚,他內心凜然,驀地收斂心神,好看的五官再次淡浸冷意,等對方出招。花奪美慢條斯理道:「聽我家小香說,隨波公子不要她了。」

  「我沒這麼說。」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啊,對不住,瞧我這記性。呵呵,是公子不要她的純陽女血。」

  他柳眉略沈,仍以不變應萬變。識得小香至今,他學會一點!她們花家的女兒出招,全是奇招,不能以尋常想法捉摸。

  花奪美見他不語,只得聳聳巧肩哼笑。

  「公子要什麼、不要什麼,我可管不著,只是得提點閣下一聲,訪我這『飛霞樓』的男客,要我樓中姊妹們動手幫忙的,只能是求診的病患。我瞧公子身強體壯,無由來到『飛霞樓』,要是留了您,我對其他人可都不好交代。您說是不?」

  媚眼一眨,她皮笑肉不笑,隨即墨裙飄蕩,旋身走出花閣。

  待樓主一走,兩名小婢立刻進來請他出去。

  他竟被掃地出門!儘管送他出「飛霞樓」的婢子們態度恭敬有禮,他直至被送出大門外,還覺有些不可思議。立在「飛霞樓」外,他搖頭苦笑。

  夜風張狂。

  蕭瑟氣味撲面、撲鼻,那些氣味像是有形之物,颯颯地撲打過來,一波接連一波,打得她面膚生疼。

  好半晌她才抓穩思緒,不是風變強,而是有人挾著她飛奔。

  此人輕身功夫俊極,與柳歸舟如禦風飛行的路數不同,這人是伏騰竄躍,大步流星,與風賽跑似地狠奔,奔得她頭暈目眩啊……

  不不不!不能暈!她得想想發生何事……

  ……是了。有人闖劍陣。

  浪子封琉!

  「飛霞樓」從未被如此明目張膽地挑戰過。封琉指名十二金釵客,說要從十二位中劫人。中秋夜,樓中眾家姊妹輪流分守,好霜姨跟廚房大娘弄了不少食物,也準備各色月餅,還剖了好幾顆熟成多汁的柚子,說是守樓歸守樓,佳節仍得過,邊守邊賞月也不錯。

  她家的好霜姨,總能安慰人心啊……

  結果守至中夜,天上玉盤既清且亮,所謂「偷風不偷月」,這位江湖浪子偏不信邪,自信得可以,就選在這月光亮晃晃的時分來襲。

  一陣開打,他好樣兒的,滑溜得像條魚,雖闖不過劍陣,亦不受制於陣內。

  他相當聰明,幾番嘗試,進退了好幾次,終讓他找到最弱的一環。

  花冷香此時不禁自我安慰―至少,最後的結果不如浪子封琉所想望,不是十二金釵客裏的哪位被劫,而是她這個「最弱的一環」著了他的道,被封住周身大穴。唉,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只是,他再這麼飛跑下去,她今夜吃進肚子裏的月餅和柚子可要吐將出來了。都遠離「飛霞樓」了,他還跑什麼跑?有誰追趕他嗎?

  「喝!」驀然間,抱住她的男人步伐陡頓,好似被追趕他的人超前,那人無聲無息晃至他前頭,堵他去處。

  花冷香動也沒法兒動,只剩眼珠子能轉啊轉。

  轉著眼珠,她奮力瞄,使勁兒瞄,勉強瞄到一截春碧衫,隨風飄動的衫襬彷佛兜著月光,她方寸一動,想喊,無奈沖不開啞穴。

  可惡!早該把點穴和自行解穴的功夫練好!

  等她脫困,她一定認真練、努力練,以成為絕世點穴高手為矢志!

  「這位朋友緊追不放,半道斕截,是替『飛霞樓』公道嗎?」

  她聽見封琉問得極輕鬆似,身軀卻繃得緊緊的,頗有蓄勢待發的味兒。

  夜風突然一轉沈靜,靜得教人提心吊膽。

  明明被點穴,她仍覺胸口緊縮到發痛。終於,那再熟悉不過的男人聲嗓幽幽劃破這一刻的沈凝!

  「我與『飛霞樓』無關,只是閣下取走我的東西,不討不行。」淡淡語調一貫徐慢,花冷香卻聽得耳根發熱,還在發痛的心房湧出暖泉。此時,她小腦袋瓜裏半點不在意自己安危,只想著,原來他沒走遠……原來他沒離開……而且,英雄救美來啦!喔,她喜歡這種戲碼!

  她怎能不歡喜?

  驀地,挾抱她的人改而將她身子提起,摟在胸前。

  她頰面被迫貼著封琉左胸,聽到他坪坪重跳的心音。

  跳得這般急,是怕了嗎?很好……會怕才好……

  「這位不知打哪兒冒出的朋友,你打算來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待我捕到這只『蟬』,正想聊勝於無地拿來玩玩時,你卻殺出來想當那只『黃雀』嗎?」

  略頓。「要有本事,自個兒摸上『飛霞樓』捕一隻去。」

  「我就要你手上這只。」

  接下來,或須臾、或許久,花冷香搞不清有多久,她耳中忽地嗚嗚作響,風再次張狂起來,她又被帶著跑,下一刻停頓,有人再次趕上來攔截,然後高手近身對招,好幾次,那些掌風離她耳畔太近,帶起嗚嗚鳴聲。

  「等等!等等!」封琉氣息不穩地喊停,抱她往後躍開一大步。

  「這位朋友,你功夫高,有心阻我,我確實不好逃,但你也不敢硬搶,我拿這姑娘當擋箭牌,你掌風立時就撒了。唉,我逃不了,你搶不到,耗著也是白耗,乾脆,你讓我逃,我讓你搶,雙贏才為王道,咱倆做個朋友吧?」

  花冷香尚未聽到柳歸舟回話,她人突然被抱高。

  隨即,小嘴被極重地親了一記,陌生的男性氣息竄進鼻中。

  「唔?!」

  她突遭輕薄,心中來不及驚罵,一道指氣已狠狠彈向封琉腦袋!

  封琉不得不避,那道指氣勁力十足,不想腦漿四迸的話,還是及早閃人為妙。

  側偏身軀堪堪躲過,幾繒發竟被指氣削斷,他此時自是心驚膽顫。

  「給你!」故意朗笑。他倒退,將懷中人往緊追不捨的那方拋送,替自己多爭取一些逃走的時間。

  即便打輸,不改吊兒郎當樣兒,輕身功夫一使,不忘扯嗓大嚷!「朋友,我今晚流血流汗闖劍陣,幾番生死叩關,很辛苦的,多少也給我嘗點甜頭啊!閣下千萬別追來,咱倆後會無期!」說到最後,聲淡邈,人已在好幾裏外。

  柳歸舟未再追趕,他要的已奪回,只是……只是……

  他臉好臭!

  花冷香心跳飛急,全身僵僵地被他打橫接住,一瞬也不瞬地望住他。

  月光真的很好,尤其在這野地裏,銀輝清明無比,可惜這樣的月輝無法鑲軟他此時過分嚴峻的表情。

  幫我解開穴道啊!

  她努力用眼神提醒他,努力再努力,努力到眼珠子快要抽筋……他、他他竟然相應不理!

  喂!喂喂!這位公子,你會不會抱太緊?我快要不能呼息啦!

  無奈某位公子正火沖腦中,不理她任何需求。

  回「飛霞樓」的路上,她就只能忍著他有些太重的力道,維持同個姿勢,被迫看著他「可怕」的臉一整路……


第十章香留住幽思傾盡

  花冷香曆劫歸來時,樓中大金釵領著數十位姊妹先行追尋,尚未返回,而樓主花奪美則先將樓內狀況安穩下來後,正欲領第二批人手出去打探。霜姨尤其焦急,正思索能找誰相幫,哪知柳歸舟已把人帶回。

  他都還沒踏進樓內廳堂,消息就一傳十、十傳百,傳得留守樓內的眾妹人人皆知。

  八成臉色太陰黑,氣勢太冷峻,兼之殺氣太重,柳歸舟抱著人筆直走進時,一時間竟無誰敢上前擋駕。

  即便有誰想去接過自家二姑娘,但覦見二姑娘拚命眨眼,像提點大夥兒千萬小心後,頓時,勇敢受死的人一個也沒。眾妹相當自動自發地往兩旁分開,讓出一條康莊大道供隨波公子落下尊貴腳步。喔,不!有這麼一位仍是極強的!

  花奪美聽聞消息後沖將出來。

  她原先也如其它姊妹那般定住,翻浪的裙襬驀然一止,有些裹足不前,神色戒備。忽地想到,她可是「飛霞樓」樓主,奪人所愛、無成人之美的惡女樓主,他入她的樓,還板著死樣,給誰看啊?!

  再有,他、他簡直得寸進尺!才在白日時候來過一回,最後還被她趕出去,現下是怎樣?以為這兒成他的地盤嗎?連聲招呼也不打,竟抱著人就往樓上走!

  「柳歸舟你給我站住!」她欲沖上去,腰肢卻被摟住,一瞧,是霜姨抱住她。

  「霜姨放手,我跟那陰陽怪氣的傢伙說清楚、講明白!」怒紅她一張俏顏。

  「大香乖,小香的事由小香自個兒解決,妳別擔心啊!」霜姨歎氣。見小香回來,她心頭安定了,自是溫柔笑開。「就由著他們去吧,別理了,還是快派人去追回阿大她們,讓大夥兒回來過完中秋。」

  眾妹在樓下準備徹夜歡鬧,好好過節,樓上那間暫時沒門的小花閣內,花冷香終於被放落在平鋪於地的軟榻上。燭火燃起,她眸光追隨著男人身影,見他扶起那道慘遭大姊踹飛的破門,隨意擱在門口,好似如此就算關門了。

  她耳中嗚鳴再現,全因心跳得過快,重重的心音震得她幾要忘記呼息,只能眼睜睜看他走近。

  他俊臉面無表情,但黝亮瞳底竄著火焰,她似已與他心意相通,知道那兩把目火極有可能在下一瞬化作燎原大火,讓她心甘情願投入其中,狂燒成灰燼也甘之如飴……

  柳歸舟……

  她內心幽喚,多情幽喚,這三個字在她十六歲時就緊緊將她纏繞,她當時不知那便是動心動情,不知那一眼恍惚就是一見鍾情,只知內心相當喜歡他,喜歡他的陪伴,喜歡他的一切,有時光瞧著他,光嗅嗅他的氣味,便覺歡喜幸福……

  妳道,都玩出這麼多花樣,咱們倆能否再玩點不一樣的?

  她記憶忽地飛回幾年前,記起他曾如此問過她。能玩的花樣盡展,還有什麼新招呢?那時的她想不通、思不透,頗為苦惱。她卻是不知啊,原來他們除了肉欲癡纏,真有其他屬於純情的東西能玩。

  她十六歲時將他入了眼、入了心,那是扎扎實實往心底去,從此有他在方寸間,她是懵懵懂懂地愛了他許久哪……

  突地,她呼息一止,唯一能傳達情感的眸子瞠得好大。

  燭火搖曳間,小花閣內淫潤在朦朧的氛圍裏,立在她身前的俊美男人竟然……

  開、始、脫、衣!

  他卸下腰帶,脫下袍衣,再拉開中衣衣帶,豪放地脫去。

  跟著,他還踢開布靴和布襪,最後的最後,他把褲子也大大方方拉下,一併脫掉,「颯」一聲拋到旁邊。

  你、你你你……這……這……這也太養眼了吧!她頭暈,血液全往腦門竄,努力想發出一點聲音,就是沒辦法。入眼的是他勻稱精勁的裸身,這麼美、這麼讓人垂涎,他真是一道上等天鵝肉啊!雖已入她小桃口無數次,依然止不了饑,她好餓好餓,真餓到要發昏,餓得都

  快流淚了。

  求求你,好心點,幫人家解開穴道、嘛……我求求你了……嗚……

  她雙眸瞪得滲出珠淚,滿面通紅。

  男人臉色依舊鐵青,他像是讀出她的懇求,偏不順從她的願望。

  有夠壞心的他終於矮身下來,跪伏在她腿間,然後,繼續維持壞心的他開始幫她寬衣解帶,兩下輕易就把她脫個精光,要裸一塊兒裸,赤條條的兩人對住彼此,他目火燒得更烈,不能動的她竟在這種無助感中無端感到羞赧。

  要說到對於肉欲橫流這種事的膽氣,她強過他不知多少倍,不該在他面前羞澀難當,偏在他面前難當羞澀,唉……說到底,就是愛上了呀,害她也變得像個小女兒家似的。

  她水眸一瞬也不瞬,直到他的嘴在她唇上輾轉索歡,她才幽然合睫,任他探進她檀口中親吻個痛快。

  「柳歸舟!你、你親得這麼用力幹什麼?喂―」他那可惡的力道啊,彷佛想把其他人曾印在她唇上的記憶徹底擊滅,要她只記得他,只念著他,只渴望他。

  然後,她耳根一熱,男性灼息烘暖她整個人,昏昏然,她聽到他低問!「……小香,妳要真被劫走,會發生何事,妳知道嗎?」

  就算她知道,此時也說不出口啊!只能聽他說,無助地聽著他說!

  「若我是那個劫走妳的人,我一定會這麼做……」他咬她的唇瓣,吻遍她的紅彤彤小臉,然後作惡的嘴來到她胸前,含著女性乳蕾重重吸吮。

  嗯哼……柳歸舟……

  她眼眸覆淚,霧成一片,身子彷佛遭到強力拉扯,渴望隨著他的動作而反應,偏偏莫可奈何、莫可奈何啊……

  變身成江湖浪子兼采花大盜的男人壓著她的身子,繼續低喃:「我想,我一定還會這麼做……」

  啊―他的手、他的手……唔……他當真青出於藍,長江後浪雄前浪,亂拳打死老師傅了……

  她這個「老師傅」被他這麼一折騰,真的受不住,她受不住啊……啊……啊……不要……不……還、還要……她還要……求求你,求求你……

  她潰不成軍,首次嘗到這種神魂盡滅的滋味。

  以往玩在一塊兒,她鹹覺到的是神魂飛馳,那是極度歡暢快意的,然而這一次的她動彈不得,情欲紛擾,撩撥她最纖細的感受,她很痛、很空虛,無法主動出擊,她痛得想哭,空虛得想大喊大叫……

  無法叫喊,但她真的哭了,淚水不住地湧出眼眶,從眼角滑落。

  男人舔吮她的淚,再次深深吻她。

  在盡嘗那兩片桃唇的豐饒柔美後,他沙嘎吐出話,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間磨出一般。

  「妳知道嗎?我見他摟妳、親妳,當下真恨不得殺了他。小香……妳說,我究竟怎麼了?明是清冷慣了的脾性,竟也有受不住掌控的時候,我原來也火爆得很,妳感受到了嗎?」

  她當然感受到了。直接熱烈地感受到了。求求你……柳歸舟,求求你……求求你啊……那些欲求只有他給得起,她求他了,把他自己大方賞給她吧,別再這麼折磨人,她是這麼喜愛他,這麼、這麼喜愛他……

  當他終於願把自己給她時,體內一股緊繃的氣勁陡然獲得紆解,他在這當口為她解穴,她渾身一弛的同時又被他結實進佔。

  她弓身叫出,被他緊緊抱牢,兩人的姿態親愛得密不可分。

  「小香……」

  她沒力氣找他練什麼秘術最高招,是單純喜愛他,想跟他玩在一塊兒,隨便他擺佈,儘管擺佈,別離開她,那就好。

  「小香……」

  她被他喚得筋骨酥軟,那幽幽啞啞如詩的低喚,把她魂魄推上雲端。

  她踩不著地,雙腿只好緊緊攀附他。她笑著,似乎也歡喜地哭著,分不清了,心被滿滿填充,身體亦然,她想,真是愛上了呀……她想,糾纏多年,他可不可能也有那麼一點點愛上她?雛緲黯平臺的簾子昨晚忘記放落,於是秋陽整個兒泄進小花閣,溫溫涼涼的透亮午前,栗木地板上兩具交纏的美麗身軀仍躲在絲被底下,將醒未醒,意識慵懶。

  危險!

  柳歸舟腦中陡凜,背脊竄麻,尚不及分辨何種危險,大手倏地一撈,連同絲被抱起猶自發困的人兒閃至一旁。

  這次,沒誰踹門。

  但,他昨夜隨手擱置擋著門口的那扇破門外,多出不少雙眼睛,眨巴眨巴又賊笑賊笑地往花閣內瞧,見他醒來,那些眼睛躲也不躲,全沖著他彎成小橋。

  被摟緊的花冷香晃晃小腦袋瓜,疑惑眨睫。「什麼事……呃!」待對上破門外那些眼,再困都被嚇精神了。

  見裏頭的兩人醒來,那扇破門被人直接挪開,大小金釵們和幾個小婢全一股腦兒地擠進花閣,柳歸舟全神戒備地倒退,退一步,再退一步,金釵客們步步進逼,再進逼,將他們倆團團圍住。此生至此,這絕對是他遇過最奇詭的事―

  他赤身裸體,抱著的姑娘家裸身,僅靠一條薄絲被遮掩,如狼似虎的「強敵」笑嘻嘻環視著。

  「隨波公子,霜姨說,待您醒來,得給您備上熱水沐浴清洗,瞧,咱們扛來一個最大的澡盆,夠兩、三人一塊兒用了。您待會兒好好洗,要邀人同您一道洗,那也是可以啊!」邊說,邊讓小婢們將一桶桶熱水往大澡盆裏倒。

  嘩啦嘩啦地注入熱水,煙霧漫騰。

  某金釵笑咪咪又道:「隨波公子,咱們霜姨吩咐了,昨晚是給您行個方便,不來打攪您,連樓主都聽了霜姨的勸,忍著沒上來給您好看……呃,是沒上來跟您多聊,呵呵。是說,公子昨晚和咱家二姑娘過中秋,在閣樓賞月,賞得還美妙快活吧?」

  某某金釵再道:「您要不快活,那咱家二姑娘八成也不快活,這可不行呢!」伸出秀指搖了搖。「不過公子別怕,您都踏進『飛霞樓』了,要有什麼不快活的事,樓中七十二妹可為公子開壇,教您快活之道。」

  開壇?他柳眉顫了顫,那樣的說法讓他聯想到祭天的貢品。

  花冷香歎氣,搖頭晃腦的,知道遇上十二金釵客連袂來襲,只有討饒的分。

  她嬌唇一掀正要說話,花閣門外來了救星。

  「阿大……怎麼都在這兒?早飯也不吃嗎?」霜姨柔聲問,抱著一迭衣物徐步走近。

  眾金釵們小小讓道,霜姨一見「受欺負」的一雙男女,內心不禁笑歎。

  這位隨波公子此刻俊臉脹紅的窘態,與昨夜帶回小香時的狠厲模樣簡直天差地別呀!

  她朝柳歸舟微笑頷首,後者力持鎮定,想以晚輩拜見長輩之禮回應,然莫可奈何,也只能頷首回禮。

  霜姨轉向他護在懷裏的人兒,輕問:「咦?小香怎麼眼紅紅?」

  因為太感動啊……花冷香吸吸鼻子,恨不得撲上去摟住霜姨大親特親。「我、我太喜愛霜姨……」霜姨搖頭笑。金釵客們攤攤手,知道沒得作弄了,大金釵一聲吆喝,把眾家姊妹又給領下樓,連小婢們也全都退出場子。

  花閣內剩下三人,花冷香想去拉拉霜姨的手,但整個人被身後男人緊摟不放。

  想想……也是,她和薄絲被是他身上僅有的「蔽體物」啊!

  「霜姨,他是柳歸舟。」她紅著臉細聲道,總覺得該說明一下。

  「我知道。」霜姨微笑。

  「柳歸舟,這是我家的好霜姨。你、你快叫人啊!」她捏捏橫在腰間的男人臂膀。

  「……霜姨。」柳歸舟聽話地喊,偏冷的俊面遭紅潮一染,窘得可愛。

  「嗯。」霜姨的笑加深。「我備了些乾淨衣物,就擱這兒了。」將一迭衣物放在長幾上,她又道:「過會兒,我再遣人送早飯上來。」

  她笑意不減,轉身走出花閣,還聊勝於無地把破門重新擱上。終於,只剩下她與他。花冷香在他懷裏轉身,鼓起勇氣瞧他。兩人赤裸相擁,同裹著一件絲被,彼此氣味交融,氣息相拂,熱膚貼著熱膚。

  昨晚狂騰在那雙美目裏的烈焰收斂成小火把,依舊燦燦的、耐人尋味地勾引她。

  心熾熱,她似乎也感受到他左胸震動,忽而大剌剌笑開紅臉,如以往鬧著他那般,半開玩笑地脆聲嬌問:「柳歸舟,昨夜你趕去奪回我,還把我……把我這樣又那樣,折騰得骨頭快散了,你多少是不是有點兒喜愛我?」

  「不是『有點兒』。」他淡應。

  「呃?」他的迅速應話讓她微怔了怔。

  兩人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也做得很徹底,柳歸舟乾脆扯下裹身的絲被,單臂輕揚,絲被飄飄掛在門上,恰把那個破洞覆住。

  金陽如粉中,他抱著她踏進澡盆裏,將嬌小的她摟在身前,熱水漫至兩人肩頭,濡濕他們的發,黑亮如緞的青絲在水面纏迭,分不清誰的。花冷香彷佛在這刻才抓穩思緒。她低「啊!」了聲,如滑溜魚兒般轉過身,伏在他胸前,杏眸眨動,忍不住再眨動,定定望住男人。

  「柳歸舟,不是『有點兒』,那、那是比『有點兒』再多一點兒了?」

  他勾唇,指腹憐惜地摩掌她蜜頰與身上的傷痕。

  她那些傷,有的是昨夜他吻得過重落下的紅痕,有的是那日她困于柳樹林挨柳條鞭打,有的是她餵養他純陽女血時劃下的。

  撫摸著,讓指腹靜靜掌撫,他嘗到心痛滋味,有時疼得難受,會覺不能呼息。

  「小香……」

  「嗯?」

  她欲應的模樣讓他不禁笑深,低柔道:「妳記得不?妳頭一次上柳莊,帶來我師尊的一封手書,那時遇『五華門』屠家兄弟報復,我最後還因強行運氣、牽動心脈,結果嘔得妳一身血。」

  「記得啊!」她點頭。

  「……你還昏過去,全身盜汗發寒,面無血色。」

  他目光略幽。「我昏迷不醒,卻覺自己進到一個無邊夢境,我泛舟在茫茫黑川上,獨自一個,心裏雖無驚懼,但卻有幾絲悵惘……覺得尚有些事未曾體會,有些人沒能深交,若一條命就此到盡頭,是有些小小遺憾,尤其是那個剛上柳莊拜會的花家姑娘,她很可愛,很奇怪,真有意思,她對我似乎頗有好感,直勸我認她那口血,她啾我時的眸光癡癡惑惑,讓我感到奇異興然……我在夢中想著,若無法多識得她,命就沒了,實在可借……」

  花冷香聽得出神,無法反應。

  他揚唇又道:「所以醒來後,當小姑娘再次跟我提,要我認她的純陽女血,要我跟她一起玩,她還說,她那口血要喂我久久,要跟我玩一輩子……我求之不得,自是答應。我從沒跟誰玩過,人生苦短,不想有朝一日回到那片黑川上,連男女情事也不曾體驗。小香,妳說,我是不是占盡便宜?」深深凝視,他撫著女子繡頰,幽聲喚:「小香……咱們倆在一起,彼此心甘情願,跟那口純陽女血無關。打一開始,我就想跟妳試試、跟妳玩,我想知道那銷魂滋味,有妳為伴,那很好。」

  「柳歸舟……」她心動一喚,熱流往眸眶彙集,身子微微顫慄。他的指來到她臂腕間一道道褪白的細痕,撫過再撫,虔誠專注,像是這麼做,就能將傷痕抹得一乾二淨。

  「小香,每次見到這些傷,我就難受,想到妳一年兩回喂血,每過一年,妳身上就多兩道傷,我卻無能為力……我從未如此難受過。」略頓。「我求『佛公子』幫這個忙,妳哭著說我不需要妳的血了,卻是不知,當我不再要妳喂血,不必見妳帶傷,我內心有多歡喜。」

  小香哭了,掉著淚,淚落似珍珠,那是無端喜悅的淚水。

  「柳歸舟……嗚……你、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好聽話?嗚……」

  可是她好愛聽,她好愛聽啊!

  他說得好好聽。

  她心軟了、融了,如熱陽下的融雪,化作溫柔春水。

  男人將她微微抱高,吻她的朱唇。

  「……小香,柳歸舟不是『有點兒』喜愛妳,他是非常、非常喜愛妳,喜愛得不得了的喜愛著妳。」

  「嗚……」感動得繼續嗚嗚哭,喜極而泣啊!

  男人進一步深吻了她,唇弄舌纏。她顧不得掉淚,只能彎彎兩眸,吸著鼻子咧嘴笑,和他吻得天翻地覆……

  「說嘛說嘛,你是什麼時候察覺自個兒愛上我的?」女音脆中嬌柔,幾分耍賴,幾分撒嬌,膩著人,非討到一個答案不可似的。

  在春日綠柳下垂釣的男人,薄唇噙著淡笑,偏不言語。

  賴在他身畔、用發心贈他肩臂的杏眼姑娘惱了。

  「柳歸舟,你那時說了很多好聽話,怎麼從那次之後,你都不說了?」就那一回讓她感動得要命,心兒撲通撲通跳,熱血沸騰啊!那感覺可比與他……與他玩在一塊兒時更快活、更美妙!

  「妳知我心意便好,再說也是那些話。」他側目過來,不知無心還是有意,沖著她笑得如春花盛綻。花冷香一時間招架不住,兩眼看直了,癡癡笑。

  「柳歸舟,我頭一眼見你時,你那時明明病得形銷骨立,可你對我笑呢……你對我笑,淡淡一抹就夠了,我便頭暈耳熱,肚子好餓、好饞,直想撲去把你啃了。你說,我是那時喜愛上你的嗎?」

  「自是第一眼就愛上我。」他帶笑點頭,將她頰邊幾繒散發撩到耳後。

  她抓住他的大掌,下意識扳玩著他修長手指,不死、心又問:「那你呢?也是第一眼就愛上我,對不?」

  「唉……」他笑歎,當作沒聽到她問什麼,手由著她握,目光重新瞥向川面。

  「柳歸舟!」

  「小香,剛要上鉤的魚兒全給妳嚇跑了。」

  姑娘不要他的手了,直接丟回。

  花冷香忽地一躍而起,轉身要走。

  他一愣,身軀不自覺繃緊。「妳去哪兒?」

  「我找三春們玩去,不睬你!」豔頰鼓鼓的,桃唇嘟嘟的。她伸手剛要撥開綠柳,另一手已被扣住,男人拖住她,她順著他的勁力往後倒,跌坐在他懷裏。

  「妳別又去欺負他們。」柳歸舟歎息著,俯首啄吻她面頰。

  「我找他們玩,我就疼他們,也要欺負他們!」偏不看他,看了他,她魂又要飛了。

  柳歸舟心一抽。

  這傻姑娘八成還不知三春有多喜愛她,尤其是盛春……少年常是對她沒好氣,兩個一見面就鬥沒完,但她這愛鬧、愛逗、卻也天真豪爽的性子,那少年難以抵擋啊!而她卻猶然未知,動不動就去玩弄人家!

  歎氣複歎氣,識得她以來,他的氣實在愈歎愈長。

  「柳歸舟,你放開我!」不看不看,絕對不能看他!

  「小香,妳不睬我,那可怎麼辦才好?」他語氣彷佛極憂鬱。

  她方寸掀波,忍不住還是瞥向他,這一眼,看得她身子綿軟。這男人文火般的淺笑已夠具殺傷力,憂鬱模樣竟然也強成這樣!

  可惡!可……可她就是愛嘛……她湊唇攻擊他優美的唇瓣,纏吻間,她聽到他沙啞低喃!

  「小香………我讓妳玩、讓妳疼、讓妳欺負……妳別走……別走………我很喜愛妳……」

  「唉……」她又癡了。

  對他發癡,她無能為力,就情願這麼癡著,欲海飄流,情川遊蕩,以他為伴。

  她歡喜無悔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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