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論壇»首頁 小說 短篇小說 姍姍來遲 作者:樓雨晴 打印 [ 查看:36600 | 回覆:0 | 感謝:8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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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姍姍來遲 作者:樓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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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9-6-24 21:36 編輯

簡介

  她從不是個擅於隱藏情緒的人,愛憎分明,不懂迂迴,
  一旦對誰有好感,根本瞞不了,何況是心思敏銳的他;
  可這樣的心意,對他而言並不甜蜜,卻是心上的負擔,
  所以,從相遇的初始,她就注定只能在他身後追著,
  能得到的,始終只有冷淡的拒絕或客氣的感謝;
  但他受過的傷、嘗過的苦教她心疼,總讓她想對他好,
  讓她心再痛,也永遠放不開他……
  在那間咖啡館裡,他慣坐的位子永遠為他保留著,
  送上來的精緻蛋糕,從來不在店裡的menu上,
  給他的笑容、對他的關注,永遠比其它顧客特別一點,
  花了那麼多的心思在他身上,他怎會不懂她的意思?
  但他只能選擇裝傻,因為愛情,早已不屬於他的人生,
  落在他身上的一顆芳心,他承載不起;這不是誰的錯,
  只是她出現得太遲,而他能給的,實在太少……
  


  楔子

  認識這個男人,是從聲音開始。
  
  那是一個燠熱難耐的午後,她發現手機不在身邊,開始回想早先待過的每一處,一面回頭找尋,一面撥打那組熟到不能再熟的手機號碼。

  最初,是無人接聽的狀態,她可憐的手機不知窩在哪個角落悲鳴,無人發現。

  就在她第五次以公用電話撥打時,手機通了,那是她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

  他有一道溫和如初春流泉的好聽音色,說話時不疾不徐,溫潤斯文,讓另一端焦燥的心情無由地被撫平。

  「您好。這支手機的主人目前不在這裡,請問您……」

  「我知道、我知道!因為我就是手機的主人。」

  「啊。」對方輕呼一聲,很快理解過來。「你的手機在Starbucks,我想你比較想知道這個。」

  「真的嗎?謝謝、謝謝!我立刻過去,可以麻煩你等我一下嗎?」

  另一端沉默了會兒。

  急性子的她,等不到響應,立即又道:「不然這樣好了,手機要怎麼處理隨便你,只要把SIM卡留給我就好……」

  對方訝然失笑。「我不是那個意思。小姐貴姓?」

  她瞇眼。
  
  類似的搭訕對白聽多了,這句一點都不陌生,如今她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只得乖乖回答:「岳。姍姍來遲的姍姍。你等我,我請你吃飯,請放心我不是從網絡跑出來的恐龍妹,保證不會讓你多花一筆收驚費,手機上的照片可以證明。」

  而後,她再度聽到那陣低淺的輕笑。「你的自我介紹……我懷疑誰敢等你。」

  「……」很難伺候耶他!

  「姍姍來遲的岳小姐,我只有十分鐘,來不及的話,手機請向櫃檯索取。」

  結束通話後,她還當真留意腕表,在第十一分匆匆趕到。

  她早先坐的座位,空空如也。

  於是她依言至櫃檯詢問。

  「岳姍姍小姐嗎?這是您的手機。」

  她從櫃檯人員手中接過手機,問道:「那位先生人呢?」
  
  「他剛走喔!啊,那裡那裡,淺藍色襯衫那個……」順著櫃檯人員的指示望去,他站在路口等待綠燈,低頭撥打手機,由玻璃窗內望去,隱約勾勒出俊雅側容。

  會記住他,是因為方才推門而入時,她正巧與他擦身而過,視線曾短暫停留在那張過分俊美的面容上,小小花癡了兩秒。

  她沒多想,抓了手機往外飛奔,當時的念頭很單純,只是覺得,至少要當面跟他道聲謝。

  同一時間,他結束通話,越過馬路,往來人潮阻斷去路,她追了幾步,已不見那道淺藍色的身影。

  這是與他第一次的相遇,短短數秒間擦身而過。

  尋回手機後的一個禮拜,適逢百貨公司週年慶,她也找了一天前去執行她的敗家計劃。

  血拼了一整日,提著戰利品離開百貨公司,在捷運地下街喝杯咖啡歇腳,順道清點她的敗家清單,這才察覺異樣之處。

  有一袋不屬於她購買的物品──一套粉色的女性貼身衣物、兩瓶具有舒眠功效的精油,而她另一袋物品則離奇失蹤。

  任她如何想破了頭,都想不出這烏龍事件是如何發生、何時發生!

  難道──是在試穿內衣的時候?

  多出的紙袋內,還有幾張順手丟進去的發票、一張未寄出的會員回函資料,上頭的名字是「范如琤」。

  於是她猜,對方應該是個女孩子,這讓她新購買的內衣褲在人家手上的事實,減輕了些許不自在感。

  她在那張會員回函數據上看到聯絡電話。有手機號碼,那就好辦多了!

  她立刻撥出,電話在響五聲後被接起。

  「您好,我是范如琛。」

  傳入耳膜的,是一道有如春風拂掠、溫淡輕淺的好聽音色,並且要命的耳熟!
  
  比對上頭填的名字,應該沒有錯,不過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不管這名字多女性化、聲音多柔和、多好聽、多有氣質、多令人沉醉,都絕絕對對是標準的男人聲音,怎麼也不可能被錯認為女人啊!

  可……男人買內衣幹麼?難不成有變裝癖?

  她目光死死盯著袋子裡粉紅色內衣和蕾絲小褲褲。

  「呃……范……那個……」先生還是小姐?她一時不確定了。

  能夠變裝變到成為內衣專櫃的會員,也算「一路走來始終如一」吧?!

  「您哪位?」對方有耐性地再次詢問。

  「呃……那個……是這樣的,您今天有來逛百貨公司吧?我這裡發現一袋不屬於我的……「物品」,我想可能是你的。」

  另一端始終靜默著,她猜,是難為情?或者……沒勇氣承認?
  
  「也、也沒關係啦,不然我按照這張會員數據上填的地址寄過去……地址是正確的吧?」怕對方困窘,她萬分善解人意地提出變通方案。

  好一會兒,對方終於有了響應。「那麼,就麻煩你了,請將地址回傳過來,我會將您的物品寄回。」

  捷運進站的嗶嗶聲響,隨著溫潤男音傳過來,她聽見了。

  他也在捷運站?這裡是離百貨公司最近的捷運站,所以他們極可能在同一處。

  「那麼,再見了,姍姍來遲的岳小姐。」

  他怎麼知道她叫什麼名……等等!

  一瞬間的領悟,令她驚跳起來,差點翻倒桌上半口都沒沾到的熱咖啡,聲音比她的思考速度更快冒出來。「等一下!」

  「嗯?」

  「不要掛,你聽我說喔!」
  
  一手拎購物袋,急急忙忙往捷運月台飛奔,迫切得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迫切,腦中還得拚命想找話題合理化她的拖延。「那個……我只是建議啦,那個品牌……不太好穿。」

  「什麼?」他微愕。

  「我是說,你買的內衣,我以前穿過,它的鋼圈會壓到肋骨,穿起來不太舒服,你不知道嗎?」

  他嗆咳了下,聲音透出一絲古怪。「你覺得我應該要知道嗎?」

  「我想也是。」他要是知道就不會買了。「那我告訴你,它很不挺,穿沒幾次就變形,C罩杯看起來變B罩杯。」

  他咳了咳,似在隱忍什麼。「是嗎?」

  「是,我誠心地建議你,換個品牌吧!」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的建議。」他頓了頓。「還有事嗎?」

  「喔……」挖空腦漿,她愣愣地回答:「……沒有了。」

  「那,我掛了。」
  
  快步踩過幾階手扶梯,列車進站,她由高處一眼便在人群中認出那道高瘦修長的淺藍身影。事後回想,連她也無法理解,為何能僅憑一眼,就認出那個只在視線停留過兩秒的男人。

  他合上手機,跨步走進車廂。

  「范……」她張口,倒也沒真喊出聲,氣喘吁吁奔下手扶梯,列車正好關上門,如同上一回,視線不曾與她交會過。

  她愣愣地呆立原地,一瞬間無法解釋自己的行為,以及──胸口淺淺地、無以名狀的失落。

  事後再去回想,同樣覺得自己很白癡,又不是在拍偶像劇,玩什麼你跑我追的錯過遊戲?超蠢的。
  
  當時,她只要告訴他,她也在同一個捷運站──就算不是同一個捷運站,說要把東西送去與他換回來也合情合理,請他等會兒就行了,何必淨說一堆言不及義的蠢話?

  更久之後,與死黨談起這件陳年往事,對方說──

  「你這個人,常常有那種令人發毛的詭異第六感,考試的題目、樂透的號碼,潛意識超準的!」

  「這跟我們討論的話題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那你當時為什麼不喊他?」

  「……」她答不上話來。

  死黨意味深長地瞄她一眼。「因為,你早就有預感這個男人會拒絕你。」
  
  更久、更久之後,再去回想,方才驚覺,原來命運早在一對男女初遇時就注定了,從一開始,就是她在追著他跑,往後的許多年,不曾改變。

  這一輩子,她注定追逐著他,悲與喜,隨他擺盪。




  第一章

  這家咖啡店開張約莫半年了。

  她觀察那個男人,也觀察了半年之久。

  他固定在週末前來,點的飲品不固定,不過從沒有點過咖啡。
  
  他來的時候都在下午時刻居多,選擇靠窗的位置,有時帶上一本書,有時專注寫點東西,有時則什麼都不做,只是安靜地望著窗外沉思。

  他每次來,通常是待上一個小時,離去時會外帶一塊小蛋糕。

  整整半年!

  她再也找不到比他更規律的男人了,身為咖啡店老闆之一的她,實在該頒給他一張風雨無阻的VIP會員卡。

  她與他,從未有過正式交談,連視線的交集都少得可以用五根手指數出來。
  
  她以為,她在異性眼中算是有吸引力的,每當她留守店內,藉機攀談、邀約的男客不在少數,而他──總是安靜地來,安靜地離開,從不多話,不曾刻意糾纏。

  一開始,對他只是好奇,到後來,放在他身上的目光愈久,愈是無法再移開,一顆心,蠢蠢欲動。

  那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男人,她想,任誰都無法否認這一點,那張清華俊秀的面容,只要見過一次,就很難忘懷。

  第一次,尋回遺失的手機,與他兩秒鐘的交會,俊雅容顏印入腦海。

  第二次,捷運月台錯身而過,記住了頎長俊瘦的身形。

  第三次,店面開張後的一個月,那道莫名懸念的身影再度出現眼前。

  他沒有認出她來。

  也是啦,目光從未與她交集過,又怎曉得她是哪根蔥、哪株蒜?

  三度見到他,心情莫名地雀躍,連她也不曉得自己到底在雀躍個啥勁兒,無法否認的是,她真的很開心能再見到他。

  一開始,她沒魯莽地上前去攀談,怕對方覺得唐突,拖到最後,就更沒勇氣、也沒借口了。

  一天,又一天。

  整整半年的時光,她悄悄看著他,卻從不敢有進一步動作。這要是讓她那群損友知道,一定會笑到滿地找牙。
  
  敢怒敢言、直率大方的岳姍姍,幾時變得這麼俗辣了?她曾經在課堂上,不卑不亢地與授課老師辯論相異觀點,博得滿堂彩,也可以與追求她遭拒的男人大方相處,最後還能成為好朋友,更能夠與魯漢子學長稱兄道弟,灌啤酒、球場玩鬥牛……

  不過就是想認識一個男人嘛!有什麼好扭捏矜持、裹足不前的?像個婆娘一樣不乾不脆……

  雖說……她本來就是婆娘啦!

  埋首在櫃檯後頭整理帳目的她,第N度悄悄抬眼打量他。今天的他,有點不太對勁,氣色似乎欠佳,偶爾聽他掩嘴輕咳。

  生病了嗎?最近氣候不穩定,一不小心很容易就染上流行性感冒,不曉得看醫生了沒有?

  看著他桌上的飲品,她思考了下,招手喚來店內的工讀生。

  「小妏,送一壺熱桔茶到三號桌去,就說店裡招待的。」

  「好的,岳姊。」
  
  她再度埋首帳目,不一會兒,小妏端了熱桔茶過去,與他低聲交談了兩句,指指他後方的櫃檯,他回眸望去,正巧與她適時抬起的目光交接。

  她本能地送上一記微笑,突然肢體不太協調,手肘撞到收款機,弄翻一盒回形針。

  喔,好痛。

  她皺眉,揉揉手肘關節,彎身撿拾一地的回形針。

  不曉得……她剛剛那個笑容會不會不夠自然?

  遜哪,岳姍姍!你到底在緊張什麼?

  只是看你一眼而已,又不是邀你上床,幹麼臉紅緊張,心跳一百的?!

  她掩面,懊惱呻吟。

  愈想愈丟臉,也不曉得哪來的勇氣,她深呼吸,站起身來,衝動地邁出半年來遲遲跨不出的那一步。
  
  「這個……是我們店裡推出的新口味,你嘗嘗看。」一盤小蛋糕推到他面前。她真佩服自己,第一次跟男人搭訕,而且還用這麼遜的借口,居然還能說得鎮定自如,莫非她有這方面的天分?

  對方由書本中抬起頭,目光由那塊白巧克力奶酪蛋糕移向她,面露一絲困惑。「為什麼?」

  「給老顧客的招待。吃完請給點建議唷!」她猜,剛剛小妏應該也是這麼說的,「老顧客」三個字實在是很實用的借口。

  他不置可否地點了下頭。「謝謝。」

  呃……冷場。

  他再度將視線拉回書上,接續方才中斷的那一頁。

  很明顯是謝絕攀談的意味了,她應該要識相地走開才對,以免對方誤以為她是沒有男人會死的花癡……

  「你看過醫生了嗎?」不受控制的嘴硬是溜出這一句。

  翻頁的動作頓了頓,他微訝地抬眸。

  「你……氣色不太好……我是說,喝熱桔茶好了,生病的話,就不要再喝冰的了。」

  「我只是忘了說要去冰。」原先點的水果茶其實只喝了兩口,他不是那麼鐵齒,故意挑戰身體健康的人。

  「……喔。」然後咧?既然對方很識時務,她好像也沒什麼好囉嗦的了……

  一瞬間詞窮,完全接不上話來。

  二度的冷場,饒是她再遲鈍,都看得出端倪。

  要嘛,就是這個男人缺乏聊天的天分,會不自覺把場子搞冷,再不,就是相當諳於此道,懂得如何不讓話題接續。

  這男人……把拒絕的藝術發揮得極巧妙。

  「那……不打擾你了……」她摸摸鼻子,自己識相地滾蛋。

  男子頓了頓,輕緩補上一句:「看過了,沒什麼大礙,謝謝。」

  她愣了一下,才領悟他是在回答更早那個問題。

  「沒事就好。」她點頭,安靜地退開。

  回到櫃檯後,她才發現合夥人兼死黨不曉得來多久了,顯然看戲也看了有一段時間。

  「容我請教一下,如果我沒看錯,你剛剛似乎在釣男人?」孫沁妍好有禮貌、好謙虛地求教。

  「……」對,你的眼睛沒出問題,是在釣男人啦,怎樣?

  「看你這表情,出師不利?」稀奇!居然有不買她岳姍姍帳的男人!

  通常,不用她開口,男人就自動自發黏上來,隨隨便便一個眼波流轉,死在她石榴裙下的烈士是以卡車為單位來計算。

  居然有男人能不被眼前的嬌美姿容、曼妙身材所惑,孫沁妍豎起大姆指,對那男人多了幾分敬意。

  「喂,你幹麼!」岳姍姍大驚失色,急忙挽住欲往櫃檯外移動的好友。

  「去認識一下咩,你緊張什麼?」她好奇啊!

  「拜託,你別鬧了!」岳姍姍快嚇死了。她們接二連三輪番去煩他,人家搞不好當這一屋子全是花癡女,要不把他嚇跑她隨便她!

  「不過去聊兩句而已,幹麼這麼小器……」
  
  「他喜歡一個人安靜獨處啊……好啦、好啦,晚一點我會給你一個交代,拜託你別玩了……」她不想把他嚇得再也不敢踏入這裡一步啊!就算被拒於千里之外,遠遠欣賞花樣美型男,也是一種視覺享受,她不想連這個機會都失去。

  叩叩!

  長指輕敲兩下櫃檯桌面,她順著優雅修長的指尖往上望去──喝!他幾時站在那裡的?

  「結帳。」同樣是那道波瀾不興的溫嗓,簡潔地道。
  
  兩個女人像瘋婆子一樣在那裡拉拉扯扯的景象,一定全被他看光了。她趕緊拉拉衣服,重整面容,一秒內迅速回復端莊姿態,微笑問道:「要走了嗎?」

  孫沁妍朝天翻了翻白眼。

  這不是廢話嗎?都說要結帳了,不是要走,難不成還續杯?

  真想向客人解釋,他們店裡的人員真的不是每個素質都那麼低的……

  「咦?不用那麼多,熱桔茶和蛋糕是招待您的……」

  男子沒理會,堅決推回紙鈔,有禮地道了聲謝,便轉身離去。

  人都走遠了,見她依依不捨的目光還收不回來,一臉的留戀惋惜,孫沁妍忍不住再翻白眼。

  「我非常確定,你思春期到了!」
  
  真難得,同窗數年,圍繞在她身邊的絕大多數是男人,無論是追求者還是哥兒們,總之異性緣好得不可思議,就是從沒見她跟誰來電,流露出這種懷春少女式的愚蠢戀慕,今天算是開了眼界!
  
  岳姍姍收回目光。小妏正在收拾三號桌,原先的冷飲沒再動用,後來才送上去的熱桔茶喝掉了,那塊白巧克力奶酪蛋糕他沒動用,但是讓她以紙盒裝了外帶,所以今天他沒再多買其它點心……

  「好了,現在你可以從實招來,到底姦情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哈哈哈……」

  停不住的大笑,從咖啡廳的休息室裡傳出。

  「喂,你是笑夠了沒呀?」岳姍姍一臉困窘。有那麼好笑嗎?

  「還、還沒。」孫沁妍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揩揩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媽呀,這實在太好笑了……」

  「笑點在哪?」
  
  「處處都是笑點!」孫沁妍吸了吸氣,好不容易穩住聲音。「你真的很天兵耶,沒事跟一個陌生男人扯內衣的舒適性,他若不當你是花癡,也會以為哪家精神病院門沒關好。」

  最白癡的是,還問人家:「你不知道嗎?」

  除非他穿過,否則誰會知道啊!超無厘頭的。

  岳姍姍抿抿嘴,悶聲咕噥:「啊就不知道要扯什麼啊!」不然誰願意像個沒腦的笨蛋?
  
  「然後你就遮遮掩掩,偷偷看了他半年?」難怪這傢伙排班時老是堅持星期六留守,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超小器的,有帥哥也不報她養一下眼。

  「對呀。」今天有小小突破一點啦,至少有交談個兩句了。

  孫沁妍斜眼瞟她,像看外星怪物一樣,上上下下打量。

  「孫小姐,你幹麼?」眼神真詭異。
  
  「你這症頭……看起來很像傳說中的一見鍾情外加暗戀耶!」當她說到這男人第三次出現在她面前時,眼神散發出的五百萬伏特亮度,簡直像中了億萬樂透一樣。

  暗、暗戀……嗎?

  是不是一見鍾情,她也不曉得,不過這半年,心思真的老繞著他打轉。
  
  這男人,給她一種沈晦如謎的感覺,身上帶著一抹近似幽寂、蠱惑般的吸引力……她也說不上來,但那股特殊的氣質,就是莫名地抓住她全部的注意。
  
  「所以……」孫沁妍神色一整,一本正經地拍拍她的肩。「孩子,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很嚴肅的問題?他應該有女朋友了,而且很親密!」

  「咦……啊?」

  還咦!她這死黨真的是美色當前,智商歸零耶!

  「不然他買女性內衣做啥?你還真當他有變裝癖啊!」

  「唔……也有可能是幫家人買的啊……」她小聲反駁。

  這……就是傳說中的不見棺材不掉淚嗎?

  孫沁妍反問:「所以你會讓哥哥幫你買貼身衣物?」

  「……」一句話堵死了她。

  「這不就得了!」孫沁妍斜睨她一眼。「除非你想橫刀奪愛,那就另當別論。」

  「……」她哪敢做這麼缺德的事。

  「所以啦!奉勸你,別想太多,OK?」宣告結案,拍拍她的肩,起身幹活去。

  「……」

  ******

  孫沁妍這張烏鴉嘴!

  埋頭郁卒地敲著收款機幫客人結帳,眼角餘光瞥見三號桌的一雙儷人,岳姍姍簡直是以平均十秒一次的頻率在心裡詛咒死黨。
    
  自從那天與他有過簡短交談後,他仍是固定每週六的下午出現,她會招待他一樣小點心或蛋糕,他也會欣然接受她的推薦,並堅持付帳。

  雖然,那些小點心他一次都沒動用過,但都會記得帶走。

  目前,她非常享受這種共有的小甜蜜,兩人之間的對話,也稍稍長了一點,持續了一個多月後,直到今天──

  他不是一個人來,她也終於曉得,他那些一口都不曾吃過、卻總不忘外帶的小蛋糕,是要給誰的。

  嗚!還有比這更慘的嗎?

  自作多情也就罷了,最後還發現,她示好的心意,成了他寵另一個女人的心意。

  「今天,有什麼特別推薦的嗎?」他問了。

  還要她推薦給他寵愛的女人……簡直有夠殘忍。

  想歸想,嘴角還是很ㄍㄧㄥ地掛住那抹淺笑。「有的。香橙輕奶酪蛋糕,可以嗎?」

  他沉吟了會兒。「可以。再給我一份總匯三明治。」

  他還沒吃嗎?都下午兩點了!

  於是,她親自去張羅,添加豐富的配料,還悄悄將三明治多夾兩層,成了豪華三明治。

  他將送上來的三明治,推向對面的女孩。

  女孩臉都皺了,而她──心都酸了!

  「快吃。誰教你中午吃那麼少,不許討價還價。」

  女孩溫馴點頭,一小口、一小口很秀氣地吃了。

  他拿出帶來的書,一如既往地安靜閱讀,其間,總見他不時抬眼留意對座的女孩,輕聲哄人。她偷偷觀察了他半年,還沒見他露出過這麼溫柔的神情、對誰說過這麼多話、投注這麼多的注意力。

  女孩覷他一眼,見他沒留意,以刀叉撥掉三明治裡的小黃瓜絲,總算努力吃掉了兩層。
  
  男人再次抬起頭,當然沒忽略她垂涎的目光一直在瞄他左手邊的小蛋糕。他輕笑出聲,將小蛋糕如她所願地推過去,再接收她吃不完的三明治。

  那種不需言語的契合,在每一個舉動、每一記眼神流轉中展露無遺,任誰都不會懷疑,他們的關係有多親密!

  好啦,她承認心裡是有一點點酸酸的失落感。

  再不情願,也無法不認同沁妍切中要害的精闢分析──他真的有女朋友了,而且看起來是很認真,是會娶回家去的那一種!

  臭小妍,說話那麼準,乾脆去廟口擺攤算命好了!

  他今天待得比以往久,女孩不知幾時挨到他身旁去,枕著他的肩,面向斜對面的社區公園,昏昏欲睡。

  他不時地探手摸摸女孩額頭,她似乎生病了,他拆了白色藥包讓她吃掉,偶爾關懷探問,舉手投足間儘是顯而易見的憐惜。

  「還想去逛街嗎?或是要回家休息?」她去添茶水時,聽他問了這麼一句。

  「逛街。」女孩輕輕回道。

  「那好吧。」他憐愛地摸摸女孩的頭,拆掉她微亂的髮辮重新綁好,修長十指穿梭在髮絲間的溫柔,幾乎要教她為之嫉妒。
  
  原來他不是天生就淡漠少言的,他溫柔起來,簡直可以融化全天下女人的心!只可惜她不是那個幸運兒,那道專注眷愛的凝視目光不在她身上……

  「麻煩你,結帳。」

  「呃……喔。」她回過神來,接觸到他略帶困惑的目光,大概也察覺她今天特別恍神吧。

  「麻煩你,再外帶一份同樣的蛋糕。」或許是留意到女孩很喜歡,於是給予了這樣的眷寵。

  她領悟得心酸酸。「沒、沒有了。」

  他略略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沒再追問下去,結完帳,牽著女孩的手離開。
  
  她怎麼敢告訴他,其實,那些小點心是她特地去請教廚房的師傅,極盡巧思為他做的,獨一無二,還以為這是他與她之間,獨特的小聯繫……

  嗚……好丟臉!她怎麼會這麼自作多情?

  目送那牽手相依的身影漸行漸遠,直到看不見,她輕輕歎了口氣。

  唉……真的該死心了。

  

第二章

  這家咖啡店開張半年多了。

  它就開在距離住家只隔一條街的地方,原本是一家日式料理店,但不知是地段因素還是料理不合消費者喜好,不到三個月便以歇業告終。

  隔一陣子經過,發現它重新裝潢,那時他並不特別在意。不到一個月,再經過時,它成了一家咖啡廳,精緻的招牌上,寫著「午後,兩點一刻」。

  很巧地,那時抬手看表,正好便是午後兩點十五分。

  他不喝咖啡,但是由外頭看去,裡頭給了他寧馨舒適的感受,於是,他邁步走了進去,點了一杯薰衣草茶。

  他愛上了那裡。

  此後,他習慣了每個禮拜的週末前去,或許這麼想有些奢侈,但那是一周之中,他唯一允許自己拋開所有的包袱無論身體或心靈的,允許自己什麼都不去想,單單為自己而活,那是唯一屬於范如琛獨有的時光。

  原來,沒有負擔的感覺,如此舒心。

  夜裡,他總是睡不安穩,卻在那裡,意外陷入無夢的深眠之中。

  醒來時,身上多了件保暖外套。他困惑地抬眸,櫃檯內那名容貌標緻的女子朝他拘謹地笑了笑。

  他看得出來,店內的服務生對他充滿了好奇,卻沒有一個人上前煩擾過他,或許是訓練有素,也或者是那位美麗的女店長的叮嚀。

  她清楚他不想被打擾,因此,也只會在他偶然抬眸時,給予一記溫暖笑容,沒有過度的熱情與攀談。

  他喜歡午後,兩點一刻。

  喜歡這段被不干擾的寧馨時光。

  而後,他發現每回去時,店內客人時多時少,但是靠窗最為幽靜的三號桌必然是空著的。當他到來,她會拿走桌上的預約牌子,親切招呼他。

  他記得,曾不經意地聽女工讀生喊這位善解人意的女子一聲「岳姐」直到那一次,吃了感冒藥,再加上前一晚沒睡好,精神狀況稍差,而後,服務生送來熱橘茶,說是店長招待。

  他很意外,她會留意到這些細節,甚至問他:「看醫生了嗎」。

  那是她第一次,在非必要時刻主動上前,溫暖的注視眸光透著關懷。

  而後,她開始會推薦他一些不錯的小點心。他不吃甜點,但琤琤吃。

  最初,是姑且聽之,後來發現,她推薦的那些點心小妹愛極了,用它來和琤琤談條件,效果出奇地好。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發現,那記如春花綻放的笑容略略失了顏色。

  別問他差別在哪,笑容依然是笑容,但就是少了一點以往那種熱力四射的感覺,淡淡的,倒真有點像是職業式笑容了。

  她仍然會推薦他不同的甜點,他不是笨蛋,幾次下來,總會發現那些甜點是從不曾出現在冷藏玻璃櫃內的非賣品。

  女人的心意,隱晦而朦朧,他沒道破,倒也不是全然的無知。

  這一日前來,迎面而來的是另一張不甚熟悉的笑臉,他頗意外見到的人不是她,一時間小小楞了下。

  三號桌已有其它客人,只剩靠近櫃檯的座位。

  他安靜啜飲那壺桂花蜜茶,享受獨處的寧靜時光,一本《暮光之城》大約看了五分之一,掛在玻璃門上那只陶制風鈴發出清脆聲響,隨風傳入耳中。

  「岳家姑娘,姍姍何來遲?」

  櫃檯內的女子打趣地拋出一句,他伸向瓷杯的手頓住。

  「孫氏閨女有所不知,誠乃天災加人禍,無奈何也。」

  「人禍?」孫沁妍挑眉詢問。

  「不曉得哪家的臭小鬼,把我的機車輪胎戳破了。」

  「噗……哈哈哈!看你做人多失敗,得罪了多少人啊。」

  岳姍姍涼涼抬眼。「孫家小妞,你挺樂的嘛!」

  「咳!」趕緊轉移話題。「那天災?」

  「來的路上,突然莫名其妙一塊招牌從上面砸下來,把我嚇的半死……」

  「沒事吧?」

  「沒啦,只是小小扭……」咦,不對,聲音是從後頭傳來的!

  扭頭往後看去──喝!他怎麼會坐在這裡?

  瞧了瞧三號桌的客人,在看看他,愣愣地張嘴。

  「沒事吧?」范如琛又問了一次、

  「呃……沒、沒事。小小扭到腳而已,謝謝。」要是在以前,她一定會因為他的主動探問而雀躍得晚上睡不著,不過現在……哎,別人的男友,沒她遐想的分兒,還是早早清醒比較實在……

  「還是去看個醫生比較好。」他認真的語氣,不像是在說客套話。

  「……也是啦。」無福消受這份關懷,她趕緊轉身,假裝忙碌地轉移注意力。「我保健卡好像留在這裡……」

  「你……」他沉吟了會兒,思考是否要證實心裡的猜測。「姍姍來遲的岳小姐?」

  「啊,被你發現啦。」她乾笑兩聲。

  真的是她?

  許久以前的事了,他幾乎都已遺忘那道充滿活力的聲音「你……」

  「啊,中醫診所應該午休結束了。小妍,今天你顧店喔,我先走了,拜!」

  有這麼急嗎?

  被打斷話頭,他蹙眉,望著她左腳微跛,蹦蹦跳跳、略顯倉促的離去身影。

  孫沁妍見他面露疑惑,笑笑地解釋。「她一向都這樣,活力十足,像顆熱力四射的小太陽,積極熱情,行動派的,習慣就好。」

  是……這樣嗎?

  中醫診所在小區公園對面的巷子,拐個彎出去就有一間。

  腳踝隱隱作痛,她抄小路,且過住宅的巷子,此起彼落的嬉鬧聲傳來。

  「原來是個白癡啊!」

  嘲弄、嬉鬧,看起開頗不懷好意。

  她步伐頓住,瞇眼分析──這可是電視古裝劇常出現的痞子調戲良家婦女戲碼?

  這附近,近來常有中輟生結伙成群在附近遊蕩,如果不是玩太過頭,他通常沒太理會,不過這一回,好像有點太過頭了。

  三四名少年,看起來還未成年,卻極不受教,圍住一個單身女孩聯手戲弄,這樣就已經很超過了,還動手去搶人家的包包,女孩死抱著不肯放,水亮的大眼睛裡寫滿無助。

  這張清靈秀致的小臉好生眼熟啊……可不是那個俊美男極盡嬌寵的小女友!

  她只楞了一秒,立刻反應過來,上前阻止。

  「喂,你們夠了吧!」

  男孩一手扯著包包,另一手仍抓住女孩手腕不放。「關你屁事啊!走開,我對老女人沒興趣!」

  居然說她是老女人?!真。真他媽的……戳到了她的痛處!

  回身望了望女孩清靈純淨的小臉……她是沒人家青春啦!難怪俊美男看都不看她一眼……滿腔失戀的哀怨、不爽,遷怒地發洩到嘴臭的男孩身上,她一拳揍了過去。「王八蛋,你說誰老女人?再說一遍啊!啊?!十幾歲就不學好,是想進少年感化院蹲蹲看是不是?老女人我成全你!」

  「喂喂,瘋婆子!」男孩抬手抵擋,左避右避,火大地反擊回去。

  看到兄弟挨揍,其餘幾人同時圍上來,瞬間場面亂成一團。

  拜她平時男人堆裡稱兄道弟之福,她可不是那種等待屠龍英雄來救美的柔弱閨秀,幾次不爽,還曾經和那個一天到晚說要去混黑道的何家阿生學長打過幾次架,這幾個傢伙不帶眼,敢惹她?!

  滿腔鬱悶,拿他們來練拳頭!

  「啊……」一記側踢,哀號聲餵這次的暖身運動劃上句號。

  滿身青紫的少年,一個個狼狽落跑,她不忘警告「再讓我看到你們亂來,路頭路尾我見一次扁一次!」對付死小鬼,不用太講仁義道德。

  她回身,見女孩跌坐地面,驚魂未定。

  「你還好嗎?」

  女孩眨眨眼,對上她俯視的臉孔。不點頭也不搖頭,安安靜靜回視她,不發一語。

  好乾淨的一雙眼!

  那是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乾淨得不染俗塵濁氣,活脫脫就是一尊水靈清透的玉娃娃,連她都忍不住引發保護欲,男人應該更輕易激起滿腔憐惜吧!

  難怪那個人會萬般呵寵,看都不看別的女人一眼,她忍不住妒羨女孩能得到一個男人全心的珍愛。

  那現在……她是要扮演連續劇裡的美麗壞女人,還是那種被發好人卡的萬年女配角?

  女孩白兔似的無辜神情,看起來就是好欺負的要死,有一瞬間心底的惡魔因子真的小小冒出頭來,不多,就一秒而已。然後她立刻唾棄自己的邪惡思想。

  老天爺一定是存心考驗她的道德及人性,不然怎麼別人都不會遇到,好死不死就是讓她撞見……害她現在為那一秒鐘的壞心眼感到羞愧欲死。

  暗暗懺悔了一下,岳姍姍連忙伸手去扶她。

  女孩瑟縮了下,防備地盯著她。

  「你不要緊張,我只是想確定你有沒有受傷……」她急忙聲明。

  女孩仍是盯著她,似乎評估什麼。

  「不然……我叫他來好不好?」她想,女孩目前最想見到的,應該是男友吧!

  女孩不吭聲,岳姍姍當她同意了,撈出手機,找尋那組躲在電話薄裡養老了半年之久的號碼。

  這位MR.范的手機號碼,從捷運站那回撥出後,便一直存在電話薄裡,捨不得刪,也沒借口打,怕對方覺得被騷擾。

  「您好,我范如琛。」依然是那道柔和溫嗓,淺淺滑過耳際。

  「咳!」她不允許自己太沉醉,立刻切入重點。「范先生,抱歉打擾你一下,你的朋友……呃,就是上次和你一起來午後的女孩子,她發生一點小狀況,可能要麻煩你過來一下。」

  想了想,怕對方覺得莫名其妙,又補上一句,表明身份。「我是岳……」

  「琤琤!」他頓悟地驚喊,急切地打斷她。「發生什麼事?你們在哪裡?」

  即使看不見表情,由失了沉穩的音律,也能察覺他有多慌張。

  「你從午後出來,直走兩公尺,右手邊巷子,左轉到底。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啦,就有幾個不良少年鬧事,我已經搞定了,你不要緊張……」

  「我立刻過去!」她完全無法被安撫,掛了電話趕來,足見女孩在她心中的份量。

  「你真的很幸福。」她歎口氣,既然對方不說話,只好與她大眼瞪小眼。

  不過那實在不是她的本性,安靜沒幾秒,又自顧自地開口「你們認識多久了?看起來感情很好的樣子……啊,你不要誤會,我不是在打探什麼,只是好奇而已,你知道的,你那個男朋友超帥,外頭垂涎的人不會少到哪裡去……不過他超專情的啦,對女性都目不斜視,所以……哎呦,我的重點到底在哪?」

  別說對方一臉困惑地瞧她,說到最後,連她都不曉得自己在說啥。

  她洩氣地垂下肩。「算了,你不必理我,我去撞牆死一死好了!」覺得自己有夠白目,幹麼跟人家扯這些有的沒的……

  感覺袖口被扯住,她低頭,只見兩根白皙細嫩的指尖捏住它,她超意外,然而再意外,都比不上那道秀氣的、輕不可聞的低噥更讓她五雷轟頂──

  「自殺,不可以。」

  「……啊?!」她知道自己張著嘴等人塞滷蛋的表情極蠢,但她實在做不出更多反應了。

  她把她的話當真了?

  可是……再如何純真,都聽得出那是一句玩笑話吧?她怎麼會、怎麼會以為她真的會去撞牆自殺?

  眼神還透著毋庸置疑的疑慮……

  腦袋攪成一團漿糊,還來不及理清思緒,匆匆趕來的他急喊一聲,奔向她。

  「琤琤!」第一件事,就是先確認她的安好,有無受傷。

  完全被晾在一旁的岳姍姍,看著他毫不掩飾的心焦,突然間有些酸楚。

  基本的觀察力她還有,女孩的「與眾不同」,他不會全無所覺,但是……縱然不是世俗認定的好對象,他依然那麼在意對方,全然地包容、守護……

  她僵窘地笑了笑,明白自己的存在有多麼多餘,識相地悄悄退開,將獨處的空間還給女孩與那個眼中根本容不下其他的男人。

  「岳小姐!」確定妹妹毫髮無傷,范如琛回頭,喊住她。

  不知為何,覺得她走路好像……更跛了。他微微蹙眉。

  「啊,還有事嗎?」

  他低頭,輕聲問小妹,「我還有事情要處理,你一個人先回家,可以嗎?」

  女孩點點頭。

  「小心一點。有事打電話給我,我教過你的,還記不記得?」

  女孩點頭,雙手捧出手機,證明自己沒忘。

  「很好。」摸摸女孩的頭,目送她走出巷子,直到身影消失在右手邊的大樓內,他才安心收回目光,緩步走向岳姍姍。

  「走吧」

  「咦?」去哪?

  「中醫診所。」她叫扭傷了,不是嗎?

  「可、可是……」他要陪她去?

  范如琛伸手攙扶她。「你的腳,還是少使點力。」

  「原來……你注意到了。」剛剛那一記側踢,她完全忘了自己腳上有傷,一踢下去,哭爹喊娘的其實不只是那個死小孩。

  范如琛輕瞥她一眼,沒說話。

  他也很意外自己會在意這突然的感觸──她轉身離去時,那道孤零零的蹣跚步履落入他眼中,教人莫名地不忍。

  ******

  「啊……」診室傳來一聲淒厲哀號。

  「喔,SHIT!你這個無照行醫的臭庸醫,輕一點啦,會痛、痛、痛、痛、痛、啊……」最後的尾音帶著顫抖,有人不顧形象,連粗話都飆出來了。

  「姑娘,請看清楚後面那一張。」他可是有掛牌執業的,以上不實指控,他可以告她誹謗喔!

  范如琛在外頭聽見,忍不住掀開隔在診療室的布簾。「你還好吧?」

  她整個人攤在診療床上,要死不活的樣子,眼角還掛著兩滴眼珠,腳踝腫的程度超乎他預期,看起來很可憐。

  「先生,你不用同情她。女孩子不安安分分在家裡繡花,老和阿生那些人混在一起,活該要討皮肉痛。你聽過女孩子和男人玩鬥牛,籃球打到手扭到,來這裡貼了一個多月的藥膏,還沾沾自喜說她打贏了嗎?」

  「靠!我就知道你是在公報私仇。」八百年前的事還這麼記恨,生哥來的時候就沒見他這樣碎碎念,推拿手勁粗魯的很有惡整之嫌。

  「是嗎?看不出來你這麼強。」纖細的腰身,明明在他扶持下不盈一握,卻有不輸男子的堅強與毅力嗎?

  「何止強?她專科時期學跆拳道,來這裡報到得次數才多嘞!就搞不懂她一個女孩子,安安分分躲在男人背後讓人保護不是很好?」

  「喂,老頭,你男尊女卑的意識很強烈喔!要是我的另一半走斯文書生的氣質路線,我自己夠堅強,也可以順便保護他,這樣多好!」

  老醫生包紮的手一頓。不著痕跡瞥了後頭的書生型美男,淡淡說了一句「原來如此,難怪和阿生混了這麼多年,混不出個名堂來。」她愛的根本就是後面那一款氣質路線的「……」她莫名心虛。「不跟你說了!」

  抽回包紮好的腳,范如琛立刻上前攙扶。

  「抱歉。」走出診所,他率先冒出這一句。「害你傷勢加重。還有,謝謝你。」要不是她出手幫忙,琤琤勢必會受到傷害,可是卻連累她腳傷加重,他相當過意不去。

  「哎呦,那沒什麼啦,又不是不認識,可以一連遇到那麼多次,你不覺得很有緣嗎?」

  他步伐一頓,「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唔……有一段時間了。」她含糊其辭,他卻奇異地看穿──

  第一天。

  是嗎?在他踏入午後的第一次,她就認出來了?

  「你說的沒錯,那個品牌真的不太好穿。」他突然說。

  「噗、咳咳咳!」她嗆到。不是吧?他真的去穿?!

  「我後來問了,她真的不太喜歡。」范如琛補上一句。

  「這樣啊……」她乾地擠出聲音,不知所云地接口「那你可以參考我用的品牌,還滿耐穿的,舒適度不錯,而且不管動作再粗魯都不必擔心胸型外擴……」

  停停停!她又在發什麼神經?嫌自己幹過的蠢事還不夠經典嗎?

  他表情有一絲古怪,似乎在忍笑。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確實有……她不太懂得表達自己的感受,所以我參考了你的選擇。」

  專櫃小姐只在乎業績,陪著琤琤去,也只能買到合適的尺寸,她不喜歡,他若不問,她也不會主動表達。她畢竟不是小女孩了,很多事情,就算是親如手足,他終究是個男人,不方便、也不瞭解。難以周全地照料到。

  「你設想的很周到。可是……我在想,她也不能一直這樣事事仰賴你,雖然你可能不介意啦,但是這樣對你和她都不好,你有沒有想過,要讓她去看一下醫生?我認識幾個不錯的醫生,說不定……」

  他剎住步伐,錯愕地瞪著她。

  「你不要誤會,我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是覺得、覺得……」她洩氣地打住。「算了,你當我沒說。」笨蛋岳姍姍,那麼雞婆幹麼!

  他一直沒吭聲,沉然的面容不透一絲情緒,可是,她仍不難由他渾身緊繃的防備姿態看出端倪。

  不管她的出發點再好,對方都會覺得被冒犯吧?看來,她是說了讓人反感的話了……

  「你女朋友很漂亮,看的出來……你真的很愛她。」她澀澀地說。

  女朋友?!

  她低著頭,盯住腳踝捆成一團的白色肉粽,沒留意到他眼中的愕然。

  范如琛垂眸凝視。

  只要不是瞎子,都不難看穿她臉上淡淡的失落。

  他啟唇,有再度緊閉,選擇了沉默。

  「到了,謝謝你送我回來。」

  范如琛停步,目光由前方淡紫色的咖啡廳招牌,移到她臉上,輕點一下頭。

  「再見。」

  「你……下禮拜會來嗎?」

  「再看看。」他不置可否。

  離去前,他又看了那行淡紫色的字體一眼。

  這塊招牌,以白色為底,淡淡的紫籐花圍繞,襯著行書勾勒出的店名,雅致而不俗,他看了半年之久,已經很熟悉了。

  她淺淺微笑,邁開步伐。

  那天之後,他沒再來過。

  週六午後,三號桌始終是空桌,預約的牌子,一次都沒有拿下來過。

  她不是一個擅於隱藏情緒的人,這點自知之明她有,一旦對誰有好感,很難瞞過他人,愛憎分明,不懂迂迴,孫沁妍甚至是一眼就看穿了。

  她想,或許他也察覺到什麼了吧!

  那時岳姍姍第一次,領受到這個男人的拒絕。

  


第三章

  嗆人的酒味鑽進鼻間,沉重的身軀壓在他身上,他想抗議,卻動彈不得,映入眼簾的,是對方貪婪淫慾的目光,也許是嗆人的酒氣,也許是臉上轟來得掌力,令他腦袋暈眩。

  「走……開……」

  他以為自己用盡了全力,喊出來的聲音卻細如蚊蚋,手腳彷彿不是自己的,怎麼也使不上力,粗魯的啃咬。身上游移的手掌、在在令他反胃作嘔。

  能不能……誰來幫他推開這個人?他快不能呼吸了。

  還想吐……

  「大哥……琤琤……」

  世上,僅存的信賴、僅存的依戀,就剩他們了。

  幫我……

  「琤琤!」由無邊夢魘中掙脫,他用力睜開了眼。

  有一瞬間,空洞茫然的無法辨識身在何處,害怕自己仍身處在六年前那個長的彷彿沒有盡頭的夜,其實從來沒有跳脫過……

  他坐起神,大口大口、貪婪地吸取新鮮空氣。

  沒有人,寂靜的房裡,只有他,她跳脫了──

  范如琛鬆懈下來,將臉埋入掌心。

  跳開了,那個男人成了一具屍體,再也傷害不了他,妹妹那雙小小地,連看到蟑螂都不敢拿拖鞋打的細嫩雙手,卻不可思議地舉起酒瓶,砸的那個人頭破血流。

  一直到現在,他都不敢相信,她是哪來的勇氣。

  他痛苦的閉上眼,不願回想,那一幕畫面卻早已深鏤在腦海,抹不去。

  小妹縮在角落,動也不動,眼神空洞地看著那個人的血,一直流、一直流……蜿蜒成一條河,他出了緊緊抱住她,空白的腦海已經無法再思考更多。

  那時,他真的很怕,怕那個人會突然爬起來,撲向他們……

  然而,那個人沒再起來過。

  他平安了──以妹妹雙手染血為代價,換來了平安。

  在那之後,有好長一段時間,他夜裡睡不好,總是從惡夢中驚醒,而小妹夜裡總是不睡,蹲踞在他房門……

  他抬起頭,拭去冷汗。桌上的香氛精油已燃盡,仍是無法換得他一夜無夢的好眠。

  聽見外頭傳來細微聲響,他掀開被子,下床察看。

  開了門,見妹妹深夜不睡,抱膝蜷坐在他房門邊。

  「琤琤?」

  她仰眸,眼神帶著一抹惶惑望向他。

  她是不是……聽見了他困鎖於夢魘中的呼喚?

  她與他一樣,始終無法完全掙脫那一夜的恐懼,有時夜裡醒來,無法肯定他們是不是真的熬過來了,總是會跑到他房門前坐著、守著,以為那個男人下一刻便會回來傷害他……

  眼眶一陣熱,他蹲身,用力抱緊妹妹。「沒事了,琤琤,二哥不用你保護了,你放心地睡……」

  她不肯定地看看他,摸摸他眼角的淚。

  「對不起,琤琤,對不起……」如果早知道,要以兄長,小妹的人生為代價,他不會喊出那個名字、不會希望他們來救他,受再大的委屈都不會……

  女孩無法理解他的痛苦,只聽到他的保證──沒事了。

  二哥沒事了,所以,她可以安心睡。

  閉上眼睛,在他懷裡調整舒適的角度,打了個呵欠、睏了。

  范如琛抱起她,將她送回房,安置在舒適的枕被間,長指輕撫過她平穩的睡容,輕喃「謝謝你,琤琤。未來的人生,換我守護你。」

  不計代價。

  為他做的,直至今日,琤琤都沒有後悔過,同樣地,曾經為她犧牲、付出的,他也不曾猶豫、不曾後悔。

  就算再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這麼做。

  即使賠上尊嚴。賠上人生、賠上……一切。

  移開目光,瞥見妹妹擱在床邊小几上的畫,那時她平日隨手塗鴉、記錄生活、心情的方式,他順手取來翻閱。

  許多事情,問她,她不見得表達得清楚,但是她有繪畫天分,那比語言更管用。

  翻了最近期的幾頁,記錄的是那日午後的驚險事件。

  幾名少年惡意的笑弄、欺侮,那名女子的相助……琤琤似乎對那個人印象不差。

  她忍不住,又想起這個名叫岳姍姍的女子。

  一個多月未曾再踏入「午後」,連續六次不見他來,她應該懂意思吧?

  這名女子對他有好感,他不是木頭,多少感覺的出她試圖隱藏、卻又漏洞百出的笨拙掩飾。

  他頗訝異與她的緣分深厚,記得最初那一次,琤琤鬧彆扭想吃巧克力蛋糕,那時附近並沒有西點房他繞了好幾條街去買,也順道點了大哥喜歡的點心與飲品,想順路帶過去。

  在等待的當口,左手邊傳來手機無聲的震動聲響。

  第一次,他沒理會。

  又過了一會兒,二度震動,四下無人認領時,他確定了是某個糊塗主人將它遺忘在這裡了。

  也許是手機主人的朋友、也或許是主人在找尋失物,於是他順手接起。

  當時的對話,她已經不太記得了,只記得那是個非常急性子的女孩,光是聲音就能令人感覺活力十足。

  他評估了下,告訴她只等待十分鐘。

  後來,再次聽到這道熟悉的清亮聲律,是在嘈雜的捷運站,後方的列車正欲進站,收聽質量並不是很好,而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思考他究竟在哪裡聽過這道聲音,沒太留意她究竟說了什麼。

  啊,是了,是哪位姍姍來遲的岳小姐。

  錯過了前半段的精華,以至於在她跟他討論胸罩的舒適性時,破天荒有了想笑的衝動。

  要真笑出來,可就太失禮了。

  不過她看來似乎很認真地建議他換品牌。

  雖然不曉得她到底想要做什麼,還是盡可能維持禮貌響應她。

  直到第三次認出她來,再去回想他慣坐的位子永遠虛位以待,送上來的精緻蛋糕從來不在店裡的銷售目錄上,留意到他氣色不佳送來熱飲,給他的笑容永遠比其他顧客特別一點,將琤琤誤認為他的女朋友時,語氣裡的落寞……

  花了那麼多的心思在他身上,要說他不懂她究竟在做什麼,那就是真的是裝傻了。

  只是感情這種事情,他早已不再去想,不能、也不願再去沾惹,那不在她的人生規劃當中、因此,又何必再去招惹人家女孩子的春心?

  合上畫本,目光移向小妹安睡的臉容,漸漸暖了。

  現在的他,只想用全部的心力守護他的至親,錯一次就夠了,她不能再冒一絲一毫傷害到她的風險。

  只要能換得琤琤一生安穩,要他放棄什麼,他都願意。

  岳姍姍,她出現的太遲,在他親手葬掉自己的人生,以及所有的幸福的可能之後──

  ******

  她已經四十八天沒見到他。

  從那一天算起,今天已經是第七個週末。

  其實第幾個週末都一樣,她很清楚,他不會再來。

  今天客人不算多,整理完前一天的賬目,她拿起抹布,又晃到三號桌擦拭,習慣性放上預約的牌子。

  擦啊擦地,她也學他從慣坐的那個位子往窗外望去,試圖複製他眼中看到的景色。從這個角度看上去比較美嗎?

  斜前方是小區公園,父母帶著孩子散步居多,老人伸展肢體做點小運動,陽光不烈的午後,偶爾有幾個年輕人在那裡打羽毛球。

  他喜歡看這些?

  今天陽光特別毒辣,公園沒什麼人,只有涼亭內一對情侶依偎著喁喁情話、還有一個女孩單獨坐在鞦韆上……

  等等!

  她倒帶三秒前的景象,將視線拉回去。沒多想,立刻拉開玻璃門,拔腿奔了出去。

  「嗨!」靠近鞦韆架時,她放慢腳步,試圖和善地跟對方打招呼。「還記得我嗎?」

  范如琤抬起頭,思考了一陣,緩慢點了一下頭。「謝謝。」

  她是在指上次的事,她忘記說了。

  岳姍姍笑出聲來、這女孩一板一眼得可愛,老得牙都快掉光了的事情,還記得該說的話一定要說。

  「不用客氣,你一個人嗎?」

  女孩奇怪地看她。「還有你。」

  「……」這對情侶,都有讓人詞窮的本事。「我是說,你等人嗎?如果沒有的話,要不要去我店裡坐坐?今天太陽很大。」

  女孩膚色白皙,呆呆坐在這裡,不一會兒已經讓烈陽曬得兩頰紅撲撲了,再多坐一陣子,那身細嫩肌膚包準曬傷。

  「好。」范如琤記得,她店裡的蛋糕很好吃,可是二哥後來再也沒帶回來給她吃了,別家的,不好吃。

  回到店裡,她選擇了上次坐過的三號桌,岳姍姍拿掉預約的牌子,送上今日準備的小蛋糕──反正,這是為「那個人」準備的,「那個人」也是拿來嬌寵佳人。

  女孩安安靜靜窩在那裡,有時趴伏桌面,有時在空白畫本上塗鴉幾筆,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最初,她沒去打擾,到後來,嗅出一絲沉悶氣息,女孩似乎──悶悶不樂。

  「嗨!」她不由自主走到她面前。「我可以和你聊天嗎?」

  「不太會。」

  呃……什麼東西不太會?她剛剛有請教她什麼嗎?

  「聊天。」范如琤補充。這個她還在學。

  啊……懂了!「沒關係,試試看好了。」

  她平常是不是很少說話?語言的組合和運用──有待加強。

  「首先……你叫什麼名字?」

  對方的響應時,直至畫本角落那個字──琤。

  琤。

  她直覺想起那張會員資料上的名字──啊!

  「范如琤?」原來如此!她就說嘛,那麼女性化的名字,怎麼可能用在一個大男人身上,怎麼想怎麼詭異好不好!除非他的父母跟他有仇。

  那所以呢?他沒事幹麼報別人的名字……也不對,她喊范先生時,他表情並沒有一絲不自在,所以他應該真的姓范。

  范不是常見的姓,而他們都姓范,那……絕大的可能是,這兩個人的關係不是她原先以為得那樣!

  「那個……」但急於求證的話,到了嘴邊又嚥回去。

  利用一個單純的女孩子來打探事情的行為,實在很不磊落,他若是知道,感覺必然不會太愉悅,雖然她沿線邀范如琤過來真的沒有什麼不良意圖。

  范如琤似乎不太懂得與外人相處互動,又埋首回去畫她的圖。

  「你畫得真好,可以分我看嗎?」

  范如琤想了想,將畫推到她面前。

  本來以為她是順手塗鴉,看了兩頁才發現,這是生活記錄,不可思議的是,她竟然看懂了。

  「你們……吵架了?」

  范如琤悶悶地點頭。

  「生氣,痛,吃不下,他不聽。」不知道要怎麼宣洩,難怪她看起來好煩躁的感覺。

  「來,我們一項一項來。生氣,是因為他不懂,對不對?」

  「嗯」

  「好,他是笨蛋。那為什麼痛?」

  她不說話了,悶悶地抱著肚子。

  這是不能宣之於口的私密事,所以無法對二哥說。

  岳姍姍若有所悟。「生理期嗎?」

  因為生理期,痛得沒胃口,可是那個人不曉得,以為她在耍小孩子脾氣,罵了她兩句。所以才會不愉快?

  不是女人真的很難理解,生理期這種痛,有時候痛起來真的很要命,她曾經痛到胸悶嘔吐過,也曾痛到嘴唇發紫,上醫院打止痛針,「你等我一下。」她進廚房,沖了一本黑糖桂圓茶出來。「我教你一個辦法,以後生理痛喝這個,很有效喔。」

  「燙。」她皺了皺秀氣的眉。

  「那你慢慢喝。」

  范如琤一小口、一小口,極秀氣地啜飲,岳姍姍拿出手機,打了一封簡訊傳出去。如果是鬧意見而出門,他應該會很擔心。

  范先生:如琤在我店裡,不必擔心。  
  
  岳姍姍

  這是三分鐘前,他收到的簡訊。

  她到底想做什麼?

  第七個禮拜了,他沒再去過,今天收到這樣一封簡訊,坦白說,他無法不想很多。

  為了保護琤琤不受一絲傷害,他無法不謹慎。

  沒得選擇地再次踏入「午後」,看到地確實──妹妹與她相處融洽。

  慣坐的三號桌,她們有一句沒一句地交談,沒有更多熱絡的互動,但是這已經夠讓他驚奇了。

  琤琤從來沒有在一個才剛認識的人面前如此自在過,她總是需要很多時間適應,習慣,不會輕易接受一個人。

  岳姍姍先發現了他。

  「嗨,你來了。」

  「二哥……」琤琤回過頭,低喊一聲。

  「琤琤,過來。」朝她招了招手,她卻沒如以往般乖巧走來。也許是還在與他慪氣,很故意地又埋頭回去灌她的熱飲,不理他。

  岳姍姍看了看這兩人的僵持,只好自己先起身走過去。

  「原來你們是兄妹啊!」剛剛那聲二哥,證實了她的猜測。

  范如琛淡瞥她一眼。「你不是已經很清楚了?」

  她敏感地一僵,察覺他話中有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不用多心。」語調不慍不火,看不透喜怒。

  問題是,他的態度就是會讓人很多心啊!

  雖然仍是一貫的溫淡有禮,但是眼神明明就隔起一道放線,冷的很疏離。

  「你這個人一向都這樣嗎?什麼都不問就在心裡先定了別人的罪,難怪琤琤生氣。」

  「琤琤?」她們進展得這麼快?連小名都可以叫了。

  「那不是重點,重點是,少吃兩頓飯沒那麼嚴重吧?你幹麼和她僵持不下?為這種事生氣實在很奇怪。」

  「你以為我有多專制霸道?那是因為她從早上就不曉得為什麼,一直跟我鬧彆扭,很難溝通。有話可以用說的,不必丟碗筷,再怎麼寵她,還是要教導正確的情緒抒發方式,不是任由她耍賴胡鬧,我只是在跟她將道理……我何必跟你解釋這個!」他立刻打住。

  其實,這當中還包括,琤琤一直對她做的小點心念念不忘,老說要吃上次的香橙輕奶酪蛋糕,他是真的被她這個強人所難的要求惹到耐性告罄了,才會在那個丟筷子的舉動下沉了臉色……但他有何必和她說這麼多!她不需要瞭解這些。

  「她就是不舒服,有不知道怎麼正確抒發情緒,才會整個人很焦躁啊,你道理什麼時候不講,挑她生理痛的時候講,哪個女人會鳥你?」

  有夠笨的笨男人。

  「……生理痛?!」他一臉錯愕。

  「對啦!你不知道女人很可憐,還得每個月承受生理痛的折磨嗎?」

  「我、我不曉得……」他聽過,但終究不是女人,並不真的很瞭解,原來琤琤是因為不舒服才鬧情緒嗎?

  從不與陌生人說話的她,在人際關係上其實是不及格的,可是岳姍姍卻能與她毫無障礙地交流,並理解她的意思?

  他不能說不意外。

  「你……聽的懂?」琤琤在表達上,常常省略主詞、連接詞,用倒裝句、語法不通,更何況,他不以為琤琤說的出「生理痛」三個字,她又是怎麼知道的?

  「懂啊,她講的是中文,我為什麼聽不懂?」岳姍姍一臉奇怪。

  終歸不是耍任性的料,喝完黑糖桂圓薑茶的范如琤,還是乖乖走過來了。

  「二哥……」

  范如琛摸摸她的髮。「對不起,二哥不曉得,還是很痛嗎?」

  她摸摸肚子,點頭。還是很痛,可是,麼有那麼難受了。

  「那要不要回家了?」

  「好。」范如琤輕輕回答,跑回去拿隨身包包,找皮夾要遞錢。

  岳姍姍阻止她。「不用了。」彎身附在她耳邊講悄悄話。「下次那個笨蛋要是不懂,你就來找我。」

  范如琤不住地點頭。她也覺得大哥二哥有的時候好笨。

  「你跟她說了什麼?」范如琛不解地問。

  「女兒家的悄悄話,我幹麼告訴你?啊,對了,你等一下。」

  她轉身跑進廚房,他轉而問妹妹,完全令人氣結的是,連妹妹也閉緊嘴巴不回答。

  不一會兒,她回來了,將一抱切成塊狀的物品交給他。

  「桂圓黑糖薑塊,用熱水泡開就可以了,那比跟她將道理有用,還有……」她頓了頓,「沒錯,我是對你有好感,但是會邀琤琤過來,只是怕她一個人在大太陽底下曬到中暑,完全沒有其他意圖,不管你相不相信。解釋完畢。」

  所以她現在……是在告白還是在解釋?

  范如琛不甚自在地輕咳了聲,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響應。

  「你聽到了嗎?」

  「……恩。」他輕不可聞地低應了聲。「謝謝」

  他選擇忽略前半段,只回應後半段。

  這表示……他相信她了嗎?

  「哎!」轉身離開前,她有喊住他,一反落落大方的態度,突然間彆扭起來。「那個……你的名字……」

  「你不是知道了?」

  有鑒於前,她本能道「我沒有……」他不是相信她了嗎?

  不等她說完,他執起她的手掌心,輕輕寫下一個字。

  「琤琤,走了。」沒留意身後的人完全楞成雕像。

  轟!她臉蛋熱辣辣地燒紅,留在掌心的餘溫持續延繞到脖頸,人都走遠了,還收不回癡楞目光。

  別看她說話大膽、直來直往,其實她很純情的啊!一個不經意舉動,就夠害羞好久……
  
  琛。

  這個畫在掌心、刻入心底的字,在往後的數年間,怎麼也抹不掉,主宰著她全部的悲喜。

  

第四章

  她想,她真的喜歡上這個男人了。

  愛情是如何發生的,她無從探究,只知道,這男人從一開始,就莫名吸引著她的目光,教她不由自主地一再追尋他的身影。

  或許是那雙眼如深潭一般幽邃,蠱惑了她,總覺得,裡頭藏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她想探究,卻什麼也抓不住反而一不留神跌了進去,在裡頭滅頂。

  飄渺,迷離,似遠,似近,牽引著她的思緒。

  孫沁妍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麼她可以陷得這麼快,毫無理性地迷戀。

  可是,愛情的發生,真的有邏輯。理性可循嗎?

  也許是輕緩的音律,也是是一個眼神,微微蹙眉思索的模樣,也許是一記溫淺的笑,甚至是他沉默不說話的表情……

  都吸引她啊!有一回,和哥兒們出來吃飯打屁,便談起這件事。

  何必生喝一口啤酒,回她「心動就去追啊!幹嘛婆婆媽媽的。」

  「追、追他?!」

  「難道你也覺得女人要乖乖坐在那裡等男人來追,哈的半死也不能表現出來就是了?那你一天到晚喊男女平等的屁話是喊假的?」真是對她太失望了!

  「可是……喂,阿生,我問你喔,你們男生會不會討厭太過主動的女人?」

  「那要看情況、看對象。」

  「如果是我嘞?」她好期待地湊近他。

  「那你要先確認後面那片牆夠不夠堅固。」經不經的起她被踹飛之後的撞擊力道。

  「喔!」花顏跨了下來。

  「我是說我,又不是說他。」認識多年,明知道他一向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他不會太修飾,她也不會介意,男的看她這樣垂頭喪氣的居然產生一絲愧疚感,怪不忍心的。

  「我是覺得啦,聽你這樣講,他應該不可能主動來追你,你不想錯過的話,就去努力看看有沒有辦法讓他喜歡你,不行就放棄。你岳姍姍不是最拿得起放得下的嗎?不乾不脆的,都不像我認識的岳家婆娘了。」

  他這樣說也對啦……

  認識何必生這麼多年,總算說句人話了。

  「我怕我太主動的話,會把他嚇跑咩。」

  「又不是叫你直接撲上去強姦他,你會不會想太多了!」

  「……」交情太熟就是這樣,說話大剌剌的,她好歹也是個俏生生的大姑娘啊,講話太直她也是會害羞的好不好……

  ******

  旁晚,范如琛將晚餐食材準備好,先繞到妹妹房裡,沒見到人,他暫時擱下預備下鍋的菜,先到外頭找人。

  繞了好幾處她經常去的地方,沒見到人,就知道她一定在「午後」。

  一開始,是他固定來這裡坐上一下午,之後他不來了,反倒成了小妹試試往這兒跑。

  范家人似乎都偏愛這裡。

  或許,是因為這裡給人心靈平靜的寧適感吧?就像……年幼時,那個家給他的感覺,奢侈的溫暖、店角落的那盆白色鈴蘭,他記得,以前家裡有一盆,擺在玄關上,靠近門口和陽台的地方,那時媽媽的最愛。

  那時的琤琤年紀還很小,他不曉得她是否還記得。

  他在店門口站了好一陣子。她們並沒有發現他的到來,肩靠著肩在同一張畫紙上輪流作畫,偶爾交換幾句悄悄話。櫃檯內已有另一個人在值班,所以岳姍姍是特地流下來陪琤琤的。

  這段時間悄悄觀察下來,他相信岳姍姍的善意。她真的對琤琤很好,耐性與包容度都沒得挑,很多他沒想到的、關於女孩子比較隱私的部分,她真的幫了他不少忙。

  他也沒料到琤琤會與她如此投緣,琤琤沒有什麼朋友,每天能去的地方不外乎家裡、小公園,能說心事的人就只有他和大哥,她不容易與誰親近,能過多認識一個朋友,他捨不得阻止,她太寂寞了。

  他能感覺到,妹妹最近稍微活潑了些,話也多了一點點。

  「二哥……」琤琤先發現了門外的他,收拾好包包走出來,順道拉著身邊那個人一起。

  「該回家了,晚點大哥回來要吃飯了。」

  她點頭,看向岳姍姍。「一起去。」

  岳姍姍笑笑地回視他。「歡迎嗎?」

  「當然。」她平日那麼照顧琤琤,他沒有小氣到連頓家常飯都不請人家。

  范家她已經很熟了,近來門檻踩得勤,連寡言木訥的范家大哥都能和她聊上幾句,不過吃飯倒是頭一回。

  換上室內拖鞋,早一步回來的范如珩已經在廚房裡忙,動作流暢地將醃好的肉絲下鍋翻炒,范如琛快步上前。「大哥,我來。」

  「咦,姍姍也來啦?這來我來就好,你去陪姍姍聊天。」

  然而范如琛還是接過鍋鏟。「忙了一天了,你先去洗個澡,休息一下。」

  范如珩抱歉地看了她一眼。

  有那麼明顯嗎?連忠厚老實的范大哥都在幫她製造機會。

  「范大哥,你去休息吧,炒菜我可以幫忙。」

  拍板定案,一個洗澡,一個炒菜,一個切水果。

  「吃青椒嗎?」才端上桌,范如琛禮貌上仍是問了客人一聲。沒預期她會來,只簡單準備了四菜一湯不吃的話可能要另外再多做一道菜。

  「我什麼都吃,很好養。」

  「二哥不吃。」范如琤背後冒出來,出賣兄長。

  「是嗎?你挑食?」她斜睨他一眼,當著他的面問琤琤「你二哥還有什麼不吃的?」

  「酸辣湯、宮保雞丁、麻婆豆腐、紅燒蹄膀、紅油抄手、咖喱……」

  「琤琤,夠了。」再不阻止,底都被妹妹掀光了。這個吃裡扒外的傢伙。

  「嘖、嘖,你挑食的好嚴重。」難怪這麼瘦。

  剛洗完澡遲來的范如珩聽到,補充說明。「如琛胃不好,太油膩、刺激性的食物不能吃,不辣的話他還是會吃……對了他睡眠質量不太好,平日不喝抗眠的茶類或咖啡,另外,也不吃甜食。」要投其所好,千萬別下錯功夫,蛋糕、巧克力永遠只肥到琤琤。

  「你們在幹麼?」范如琛好無力。一大一小出賣得很盡興,那廂配合地認真做筆記,實在是……

  「菜快涼了,還吃不吃?」

  「當然吃。」岳姍姍上桌乖乖坐好。這是他第一次嘗她親手做的菜呢,好幸福。

  「你好容易滿足。」范如珩發表觀察所得。這樣她就一臉快樂,每次提到如琛的事情,眼睛比天上的星星海亮,她真的很喜歡如琛,喜歡到不刻意觀察的他都能發現,他想,從街頭賣碗稞的阿婆到路尾的流浪小黃狗,應該都不會不曉得。

  范如珩看了看對面的弟弟,一臉如無其事,淡然處之,完全看不透意願如何。

  他不喜歡姍姍嗎?那麼好的女孩子,又全心全意對他,為什麼不喜歡?

  其實他覺得,姍姍的個性很襯如琛,她積極樂觀、臉上時時都掛著明亮的笑容,沉靜淡然的如琛和她在一起,應該能多少感染一點活躍的生命力吧?

  「對了,明天我休假,要琤琤一起去逛街,可以嗎?」

  「二哥?」她的事一向都是二哥在拿主意,大哥也會聽他的,她在等他點頭。

  范如琛盯著岳姍姍夾來的青椒,旋即,故作若無其事地夾到右手邊妹妹的碗裡,還神色自若地訓人「不可以挑食」到底挑食的是誰啊!

  岳姍姍把臉埋在碗裡偷笑。

  平日看起來成熟穩重,其實也有很小孩子的一面。

  這樣的發現,讓她心湖泛起一圈圈甜蜜又憐惜的小漣漪。

  「還是,你要一起去?」她開口邀約。

  「不了,我還有工作要忙。」她頓了頓。「小心安全,別太晚回來。」

  明知道他這番叮嚀是針對妹妹,她還是在心裡偷偷高興了一下。

  范如琛告訴過自己,琤琤無法適應人多複雜的地方、過於陌生的環境,會不知該怎麼應變,但她還是覺得應該試試看。

  其實她覺得,范如琛太怕琤琤受到傷害,有點保護過頭了,這對琤琤未必是好事。

  她們先去看客早場電影,觀眾比較不多,不會給她太大的壓迫感。雖然她只坐了半個小時,但也有點小收穫了。

  吃午餐時,鄰座的男生頻頻將視線投向琤琤,這讓她不甚自在。於是岳姍姍告訴她「那時因為你漂亮啊」男孩投來的,是欣賞的眼光。

  後來經過髮型沙龍,兩人一時衝動走了進去,琤琤將一頭齊腰的黑亮直髮打薄。為了幫她壯膽,她自己把心一橫,也將一頭長髮給燙捲來陪她。

  回到家時,已經過了晚餐時刻。

  一屋子靜悄悄,房裡透出幾許燈光。

  她上前去敲門。「如琛,你在嗎?」

  「在。」響應伴隨鍵盤敲擊聲一道傳出來,她扭動門把,探頭進去。

  「你還在忙?」

  「嗯,這份稿件月底要交。」快收尾了,這兩天應該可以完成。

  岳姍姍上前去,看看他手中翻閱的原稿。

  他有優異的外文能力,用來從事翻譯工作也算適得其所。她瞄過幾次,大概曉得是類似懸疑推理那一類的書籍。

  為了照顧琤琤。他選擇了能夠在家裡進行的職業,大點家裡的大小事宜。

  雖然范如珩才是大哥,但她總覺得,如琛扛在肩上的擔子,比誰都沉重。

  范大哥坦率正直,他沒想過的,如琛一定縝密設想過,而他考慮到得,如琛則是已經現在心裡斟酌過八百遍了。他是用這樣的謹慎周全護衛這個家,看顧小的,煩惱大的,每次從他眼底讀出一絲絲疲倦,心就為他揪的好酸好疼。

  「你晚餐吃了沒?琤琤說你愛吃對街的蚵仔麵線,我們順路有買回來,要不要吃一點?」

  很晚了嗎?他看向旁邊的床頭鬧鐘,這才發現已經過八點了,他太專注,沒留意到時間。

  「看你這反應就知道一定沒吃。快啦,先吃一點。」

  「好,在稍等一會兒……」聲音打住,這才發現眼前人兒變化的髮型,愣愣地瞧她。

  「呃……很醜嗎?」岳姍姍下意識摸了摸卷髮。因為是心儀的人,在他的目光注視下,總有一絲絲的缺乏自信。

  不醜,只是多了幾分嫵媚。

  一直都知道她外型亮麗出色,只是她從沒可以在外貌上裝扮,讓人忽略她本質上是個明媚嬌妍的大美人,若真有心裝扮,要完完全全迷惑一個男人的目光是何其容易。

  「不錯。」薄唇輕輕吐出這句評語,探手取來肘側的茶杯潤喉,發現裡頭涓滴不剩,他輕按著肚腹,起身往廚房去。

  他說不錯耶……只是很淡的兩個字,卻聽得她花心怒放,步伐輕快地跟上去。

  「如……」

  接下來的畫面,彷彿慢動作在她眼前播放──水杯從他掌心滑落,然後是水壺敲擊地面的聲響,他眉心深蹙,疼痛感瞬間抽離他的意緒。

  岳姍姍屏息,看著他在她面前倒下──

  ******

  「白血球指數偏高,血紅素偏低,還有,他最近是沒睡好嗎?這個肝指數是怎麼回事?高得存心自殺,有慢性肝炎的人還不謹慎點?」

  「是、是嗎?」她都不曉得范如琛有慢性肝炎。

  醫生從病例報告中抬起頭。「你是他家人還是女朋友?」

  望著病床上吊著點滴,仍在昏睡中的臉容,她放柔了眸光,允許自己小小撒了謊,編製短暫的自我美夢。「女朋友。」

  「那你這個女朋友很失職。」

  「他的身體狀況……很糟糕嗎?」

  「以一般人的標準來看,算不上好。他有陳年胃疾,從過去的病例記錄來看,他的慢性肝炎應該是長期酗酒造成的酒精性肝炎。」

  他?酗酒?!溫文儒雅的范如琛?!

  這怎麼可能!他根本連咖啡都不喝,她是在無法想像沉穩自律的他,會碰那麼刺激性的東西。

  「那……我該怎麼做?」

  「勸他飲食正常,睡眠充足、作息規律,所有傷肝傷胃的都不要碰,慢慢調養回來,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送走醫生後,她回到床邊,輕撫他疲倦的面容。

  她只聽到范大哥說過,他睡眠質量不太好,沒想到有這麼糟,他看起來好像累壞了……

  柔嫩指尖一碰觸到他,他便醒了。

  強撐起沉重的眼皮,范如琛啞聲開口「你怎麼……在這裡?」

  「這句話是我要問你才對!突然在我面前倒下去,我都快被你嚇破膽了。」琤琤不在家,他三餐就不曉得要弄來吃了嗎?

  「琤琤……呢?」

  「你……」她突然覺得好生氣,一種會讓人心疼痛的生氣感覺。

  他一瓶點滴都還打不到一半,就滿腦子掛念家人,連昏睡都不允許自己鬆懈太久,這男人責任感到底是有多重?

  「她留在家裡,我讓她等范大哥回來,告訴他一聲。」當時她整個人都慌了,真的無法分神再看顧琤琤。

  他皺眉,撐起肘臂要起身。

  「你幹麼?」

  「她一個人在家……而且,我譯稿還沒弄好……」

  「你、你這個人……好!我敗給你了。躺好,我去接琤琤過來,稿子我幫你弄,范大哥我會通知他,這樣可以了嗎?」

  「不……」指掌揪握住她。「琤琤討厭醫院,請你……回去陪她。」

  所以他一個人在醫院自生自滅就可以是吧!

  岳姍姍瞪他「我通知范大哥回家,我留在這裡,其他沒得商量!」

  身體虛弱的他,無法與她僵持太久,歎口氣,順從地沉下眼皮。

  「相信我,好嗎?」辦入眠的意緒,輕輕飄來這句柔緩卻堅定的音浪,隨著滑過眼眉的溫柔安撫,他不由自主地疏開眉心,沉入無夢的深眠中──

  ******

  琤琤不見了!

  不在家裡,沒來醫院,所有平日會去的地方,都沒有。

  范如珩去了醫院,范如琛仍在沉睡,兩人立刻有共識地決定不讓他知曉。

  「姍姍,麻煩你幫我照顧如琛,我再去找找。」弟弟住院,妹妹失蹤,他現在真的是分身乏術,這一個深夜對范家而言,非常不平靜──

  失蹤驚魂記只上演了兩個小時,便悄悄落幕。

  范如琛醒來時,岳姍姍坐在病床旁,腿上堆著他未翻譯完的原文稿專注細讀,妹妹乖巧坐在一旁,身邊另有一名女子低聲與她交談──

  好神奇,又一個能夠與妹妹頻率相合的人。

  「醒了?需要什麼嗎?」岳姍姍立刻挪開散落在床邊的紙張。

  女子停了下拉,仰眸望去,對上范如琛探詢的視線。

  「琤琤對醫院有很深的不安全感,關小姐在安撫她。」岳姍姍低聲解釋。

  「關小姐?大哥的朋友?」

  「很奇怪嗎?」女子揚唇,淺淺一笑。

  當然奇怪,尤其發生在大哥身上更奇怪。

  他們家都是孤僻一族,深居簡出,沒有什麼五湖四海的朋友,跟別提──是如此出色的朋友。

  美與醜在大哥眼中沒有意義,不擅與女性互動的木訥個性,沒耐性一點的女孩子,相處個半小時就會直接判他死刑,在他的交友記錄裡,非必要性、只是單純往來的女性朋友幾近於零。

  那……這一尊可以為了他的事情,深夜不睡在醫院耗得美麗佳人,有事怎麼回事?

  「你跟我大哥認識很久了?」

  女子偏頭思索,「我剛上大學到現在,是有一段時間了,怎麼了嗎?」對方看她的眼神──頗值得玩味。

  「沒,只是看到你,突然想起一隻大哥從來不曾擁有過的水晶八音盒。」見對方頗感興趣地等待下文,於是他道:「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他剛上小學那時候吧,學校附近開了一家精品店,櫥窗裡有一隻水晶八音盒,它折射出來的光芒很美麗,由不同的光源角度看都有不同的風華。我大哥一眼就好喜歡,每天放學都特地繞去那裡,站在櫥窗外頭看看它,整整一年多。」

  「沒人買下它嗎?」女子好奇一問。

  「不曉得,也許是標價太高,詢問的人應該有,但最後都是遠遠欣賞,卻不曾有人將它買回去過,而老闆也不願意壞了它的價值,寧可孤芳自賞。」

  「然後呢?」

  「我媽媽知道這件事情,在他生日那一天帶他帶精品店,想買下它作為兒子八歲的生日禮物。」

  「范大哥應該很高興吧?」

  范如琛搖頭。「他不要。因為他知道自己不適合收藏它,那會讓它失去光芒和價值。所以他依然天天跑去看,卻壓根兒都沒想過要擁有,直到後來家裡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們搬離了那個地方。但是他始終沒有忘記童年那個八音盒,固執地認為八音盒就是應該長那個樣子,其他的,他從來不肯多看一眼。」

  那顆腦袋,有時候常常執著在別人不懂得地方。

  「啊。」女子輕笑。「好傻氣。」

  「是啊。」

  看到她的第一眼,范如琛就想起那只水晶八音盒。

  沒什麼原因,就是直覺地聯想。

  她與那只水晶八音盒一樣,靈雅、剔透,光滑獨綻的清韻絕美。

  她不該屬於大哥的世界。

  他完全不難推敲出大哥的心態,那種美好到幾近夢幻的存在,他會連伸手觸摸都不敢。

  望向她,范如琛若有所思。「關小姐,若是你,會怎麼做?」

  「我嗎?爭取吧。」她答得毫不猶豫。「一天就算只存一塊錢,也總有買到得一天,只要它還在,尚未屬於任何人。」

  「我是說……」范如琛張口,沒來得及回應,病房門被推開。

  范如珩倉促趕來,順了順氣。「關小姐……」

  對方回眸,哭笑不得。「范大哥,我們真的沒有這麼不熟。」至少沒有不熟到這聲關小姐年初喊到年尾,來年再繼續。

  「啊……」范如珩微窘,侷促的手腳不知該往哪擺,兩頰浮現可疑的暗紅。

  「琤琤去修車廠找你,想告訴你二哥生病,可是去了沒看到你,她就不知該怎麼辦了。我去的時候,看到她一個人蹲在外頭,就先帶她過來了。」

  「對不起,害你這麼忙……」

  「幹麼這麼客氣?我四哥勞役你當跑腿快遞多少次,他也沒跟你客氣啊。」也只有這個老實人,才會乖乖任四哥欺負。

  「啊,他沒有……」范如珩想解釋,又不知怎麼說,完全詞窮。其實,他很樂意啊……

  他們後來又說了什麼,已經聽不太清楚,范如珩送她出去後,岳姍姍回問「你剛剛……說那個八音盒的往事,是有用意的吧?」

  范如琛淺笑,沒否認。

  「你覺得,關小姐真的沒聽懂嗎?」總覺得她是那種聰慧過人的女子,不可能猜不透幾分。

  「聽不懂或沒說破,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清楚這個男人,會知道如何做,即使無心於大哥,也不會讓他傷得太重。

  「那你呢?」她將同樣的問題回問他,「如果是你,會怎麼做?」

  「我嗎?」范如琛閉上眼睛,輕聲吐出──

  「不能有用的事物,我以開始就不會去看它。」

  
第五章

  范如琛在醫院呆了三天。回到家時,岳珊珊忙進忙出,連飯菜都準備好了。

  「可能不太合胃口,如琛剛出院,得吃清淡一些。」她一臉抱歉的這麼說。

  而大哥則是私底下對他說:「她是個貼心的好女孩,對不對?」

  岳珊珊很好,他曉得。

  她的付出,他也感受的到,她一直試圖減輕他身上的負擔,這樣的心意他更是不會不懂。

  回到房中,他翻看整齊疊放在桌上的稿件,最後的部分,她已經替他翻譯完成,只要大致修潤一下,便可如期交件。

  「還可以嗎?我英文程度還沒你強,有些地方可能譯的不太流暢。」

  范如琛回望身後的她。「這個故事你看完了?」

  「看了,我覺得好變態。你有猜到兇手是誰嗎?」

  「我還沒看到最後。應該是死者的大嫂吧!」

  「為什麼你會這樣想?大嫂待死者極好,那都是真心的啊。」雖然大哥對死者的過度偏寵曾經令她不是滋味,但是在岳珊珊看來,死者的男友、室友、神秘網友、追求者、偷窺的變態鄰居……這些人嫌疑大多了。

  整個故事從疼愛死者至深的哥哥追查兇手開啟序幕,她壓根兒都沒有懷疑過真心待人的嫂嫂。

  「哥哥的極致寵愛就是動機。女人的嫉妒心很可怕,一旦被嫉妒蒙蔽雙眼,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岳珊珊怔了怔。他在暗示什麼嗎?

  「那是你先入為主的成見。」她突然覺得,這本書根本不是什麼懸疑推理故事,而是投人性的心理測驗吧?

  隨著每個不同角度看去,都有不同的兇手及殺人動機。

  而他心裡想的,竟是這個。

  「你錯了,兇手是你怎麼也想不到的人……最愛死者的哥哥。他有人格分裂。」

  「是嗎?」范如琛僅是挑眉,沒太在意。

  其實──他根本從未相信過她吧?

  她不是笨蛋,不會感受不出,他始終不冷不熱,隔著一段距離看她,即使她多努力想讓他看見她的真心。

  他的心隔了一道防線,不容任何人進駐。

  認識他的第一年,她明白地看見了這樣的事實,但是,她沒放棄。

  相識的第一年,她走進范家人的生活,努力融入他們。邁入第二年時,她走范家幾乎像是自家廚房了,琤琤完全把她當另一個家人,范大哥也不會拿她當客人看,而范如琛,一如既往,溫溫淡淡,不生疏、也不會太熱絡,就像一般朋友那樣。

  她與范如琛偶爾會起爭執,每一次都是為了琤琤的事。

  他總是覺得,琤琤不喜歡的事情,便不忍心為難她,但她抱持的想法是,任何事情總要嘗試才知道結果,將她嬌養在溫室,她就永遠只是溫室裡的花朵。

  這個相異的觀點,嘗試他們摩擦的起因,她當然懂他疼惜妹妹的心情,但他真的太過保護了。

  比較嚴重的一次,是為了琤琤出畫的事。

  最初,范如琛並不同意。

  一旦轉為商業行為,將不同於平日興趣,可以隨心所欲,她會被要求、被限制,失去單純繪畫的快樂。

  「試試看啊,琤琤快二十歲了。如果她可以獨立一點,你肩上的負擔也會少很多。」

  范如琛淡淡瞟她一眼「我家經濟狀況還可以,你不要費心。」

  她差點吐血!「你覺得琤琤沒有辦法承受壓力嗎?你總要問問琤琤自己的意願吧?琤琤,你想試試看嗎?」

  轉頭爭取盟友支持。

  「想。」窩裡反的小叛徒細聲回答。

  「如果是出版社的問題,我可以幫忙打聽,應該不會有問題……」

  「多謝好意,但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有無經濟能力他並不在意,他養得起妹妹。

  「你!」他耳朵是石頭刻成的嗎?有夠硬!

  「你就當我不識好歹吧。」

  這句話無疑是火上續倒一鍋油,讓她氣到爆炸!

  「姍姍……生氣。」范如琤在她氣得拂袖而去後,輕輕發表觀察所得。

  范如琛神情未變,平靜地捧起熱茶啜飲。

  真難得。琤琤也會留意身邊人的情緒轉變了,以前的她根本無法體會。

  「二哥,故意。」

  這一次,范如琛回答了──

  「對。」

  ******

  氣、氣、氣!快氣死她了!

  隔天來換班時,孫沁妍看到的,就是她一副吃了炸藥、滿肚子火的麼樣。

  「怎麼了?你家MR范又給你閉門羹吃了?」這一年多下來,某人的心門緊閉,免費閉門羹吃到飽的戲碼,都不曉得上演幾百遍了。

  「可惡!居然一副不用我多事的樣子,擺明了說我雞婆嘛!」她恨恨咒罵。

  「你是雞婆呀。」一記惡狠狠的目光射來,孫沁妍識相地閉上嘴。

  事實嘛,還怕人家講。

  人家都不領情了,她還在一頭熱,就算范家風調雨順、六畜興旺,范如琛也不會感謝她好不好,幹麼忙的自己裡外不是人。

  「好啦,當我是笨蛋行不行?」反正她會向范如琛證明,她辦得到、而且也做的對,讓他啞口無言。

  一思及此,她轉而推了他身旁的好友。「那個一天到晚把你的男人,叫秦什麼的,不是出版社的總編輯嗎?」

  「把我?」孫沁妍一臉不可思議。

  「幹麼大驚小怪的?成天纏著你,不是把你難不成認乾妹?」

  孫沁妍撫額,一臉「被你打敗」的虛弱死相。

  「小姐,他想把的人是你好不好?」女主角完全失明,當他是空氣的時候,女主角的手帕交當然是最快的快捷方式啊!她都會和范如琛的家人打成一片了,她的追求者為什麼不會朝她的朋友下手?

  她突然替秦浩民感到悲哀。范如琛起碼還知道人家在討好他,秦浩民在她身邊瞎忙了那麼久,女主角居然沒搞懂他在做什麼。

  「是嗎?」算了,反正那不是重點。「我上次好像聽他說,他們有計劃要推出繪本,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機會。你幫我問問他好不好?」

  孫沁妍白她一眼,從手機裡抄出號碼扔給她「自己去問啊,他是對你有意思,不是對我,你一句話比我管用多了。」

  瞥好友一眼,她不改愛潑冷水的本性,仍是補上幾句。「雖然我現在說,你一定聽不進去,但是姍姍,說真的,我覺得秦浩民比較適合你,至少他待你比范如琛有心多了,選擇他,你可以少吃很多苦。」

  至少,不用辛苦地在後頭追著,卻得不到一絲響應。

  如果她可以不要那麼死心眼地認定那個男人的話──

  認識秦浩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不太記得了,好像最初是經由沁妍得知這個人,這兩年下來,有沁妍在的地方偶爾也會見到他,她一直以為,秦浩民要追的人是沁妍,也不曾放在心上過,連名字都不太有印象。

  「岳家有祖訓,秦岳是世仇,生生世世不兩立。」君不知,八百多年前,某岳姓祖先就是被秦氏奸人所害,英年早逝,兩姓不來往很久了,祖訓不可違。

  聽起來就很胡扯!要說岳將軍被「莫須有」入罪,岳姍姍也不遑多讓啊!

  「所以,我不能追你嗎?」第一次接到她主動打來的電話,兩人首度單獨喝咖啡,秦浩民興奮得前一晚失眠,不過看來是高興太早了。

  秦浩民事隔有風度的成熟男人,雖然被拒絕──而且還是用這麼鳥的方式拒絕……依然能小小地坦然接受。

  他們吃過幾次飯,都是為了談正事居多,出版社確實有這方面的規劃,他看過范如琤的畫,很生動,也很有意境,於是情商她為基本童話做插畫,幾次合作下來,也配合的極佳。

  范如琛見妹妹雖然每天都好忙,可是忙的樂在其中,也就沒再堅持什麼。

  「你和范大哥都有自己的工作在忙,你知道琤琤很孤單嗎?她也需要做一點什麼,讓生活有寄托,進而肯定自己存在的價值,那不是賺多少錢的問題,增加自信,是她對自己、還有別人對她的認同感。」

  也許是岳姍姍的這番話,讓他改變了主語。

  他只一徑擔心琤琤受挫、承擔壓力的問題,卻忽略她也需要被肯定。

  有幾次經過琤琤房門,聽見她對岳姍姍說故事,哪些都是幼時,媽媽常告訴他們的幾個床邊小故事,他沒想到琤琤還記得,只可惜說故事的功力極差,他不確定岳姍姍聽懂了沒,但是她說「你可以把那些故事畫下來。」

  這個建議獲得琤琤積極的附議,這段時間,她都在忙這個,然後,岳姍姍會在幾張畫之間,穿插幾句優美生動的圖文敘述,讓故事更有意境。

  兩個人配合的好快樂。

  琤琤人生的第一本繪本上市時,已經是半年後的事,他看見了妹妹首度真心而自信的踏實笑容。

  「請你吃飯時一定要的,琤琤很開心呢!」岳姍姍站在咖啡機前煮咖啡,一面說道。

  「那只是工作,與私交無關。」秦浩民坐在離櫃檯最近的位子,欣賞她煮咖啡的從容姿態。

  「如果真的要謝的話,以後我常來這裡喝咖啡,你不要趕我就好了。」

  「當然,還是加糖不加奶精嗎?」

  「對,謝謝。」秦浩民端起她剛送上的咖啡,輕啜了口才續問「一直忘了問,你跟范如琤什麼關係?我看你很關心她,完全把她的事當成自己的。」

  店裡客人不多,於是她也就坐下來陪他聊一會。

  「她呀,是我很在意的人的妹妹。琤琤開心他就會開心,他開心,我也會有一整天的好心情。」

  「你有喜歡的人了?」

  「是啊!」她大方承認。

  秦浩民放下杯子,認真注視她。「所以,我真的不能追求你了嗎?」

  「恐怕不行。」她好抱歉地回應,「我不想放棄他。」

  他點頭,瞭解地笑了笑。「哪天你想放棄的時候,記得告訴我。」

  就某方面而言,他們的堅持其實滿像的。

  兩人聊了一會兒,他起身離去前,突然張手抱了她一下。「你那些話,容我再補充一句:你開心我也會開心。」

  不追求,是不想令她困擾,並不代表他不等待。

  岳姍姍送走他,轉身望見站在店門外的范如琛,瞬間呼吸一窒。

  他──什麼時候來的?

  「如、如琛……」要命,她幹麼要結巴啊,這樣會顯得她很心虛啊!

  「你的手機呢?」

  「在這……咦?」探探口袋,沒有。

  范如琛歎氣,「在這,我在琤琤房裡看到的,你要丟幾次才夠?」

  岳姍姍接過手機,一面悄悄打量他。

  平靜神色沒有太多變化,態度和平常也沒有兩樣,她完全猜不出,他究竟是沒看到,還是不在意?

  「剛剛那個人,他是……」

  「姍姍,你的交友狀況,不用告訴我。」

  「……喔。」答案出來了,是不在意。

  雖然早就料到,心還是微微刺痛了下。

  「那你來幹麼,手機我晚上去再拿就可以了!」她有些賭氣的嗆他。

  范如琛不為所動,仍是一臉淺淡的笑。「這個,送你的,這段時間,琤琤的事讓你費心了。」

  前兩日看電視,琤琤看到那個數字相機的廣告,不經意說了句:「姍姍喜歡。」

  他今天便抽空去買來送她,沒有其他用意,只是單純表達感謝罷了。

  岳姍姍看盡提袋裡的物品,低噥:「幹麼花這個錢啊……」這款數位相機才剛上市,價位不低耶。

  她本來想過一陣子再買的。

  他淺笑。「應該的,你為琤琤做的,我很感謝。」

  一定要和她分那麼清楚就是了?她微感氣惱。「誰要你感謝,我是、我是……」

  如果她有秦浩民那麼坦率利落的話,其實早就應該大大方方告訴他──

  「我喜歡你。」未經思索,話已溜出唇畔,等她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時,已經上前纏抱住他腰際。

  范如琛皺眉,拉開她,退開一步。「你應該知道,這是兩回事。」

  「我……」她知道啊,一時情不自禁而已嘛。

  他沉沉地望著她。「如果你抱持的是這樣的心思,很抱歉,我沒有辦法。」

  「你……難道對我沒有感覺?一丁點都沒有?」

  「當朋友,我很歡迎,但若要說其他……」他頓了頓。「如果你要聽實話,沒有。」

  沒有。

  他說,他對她沒有感覺。

  好慘。她原本以為,他至少對她有一點點好感的……早知道就不要問了。

  接下來他有說了什麼,她已經聽不見了,失魂落魄地轉身──

  「姍姍。」他喊住她。「你很好,但是,我真的不適合你。你可以擁有更多,而我能給的,太少。」

  這是她生平收到的第一張好人卡。

  當天晚上,她去找何必生拼啤酒,流淚慶祝她收集到的首張好人卡,也嘗到生平第一場大醉,為了他。

  哭過,醉過了,然後宿醉醒來,她按著痛的快要炸開的頭,問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

  人家都明明白白拒絕她了,似乎真的該死心放棄了……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她不曾出現在范家。身為剛被拒絕的人,她一時之間還無法面對范如琛,她會尷尬、會難堪、會……心痛。

  琤琤來找她,問她:「不去了,為什麼?」

  她苦笑,用最簡單的方式回答:「因為我想當你二嫂,但是你二哥說不可以。」

  是嗎?姍姍想當二嫂?她知道姍姍很喜歡二哥。

  「二嫂……」琤琤領悟地點頭。「我幫你。」

  「那就謝謝你了。」她苦中作樂地笑了笑。「你來找我,如琛知道嗎?」

  「知道,要看電影。」

  所以范如琛知道,也同意。那她就放心了。

  「好啊,你等一下。」她打電話轟孫沁妍提前來顧店,然後很沒良心地和范如琤手牽手去看電影。

  試過多次後,固定去的那家電影院,琤琤已經不會排斥,挑到不錯的片子還可以吃著爆米花把電影給看到完。

  只是,她卻沒有想到,明明是稀鬆尋常的事,卻有了突發的意外,爆發她與范如琛相識以來的最大衝突──

  旁晚過後,下起了雨。

  琤琤還沒有回來,他本想打個電話詢問,但是妹妹帶手機是為了讓家人聯絡到她,去找姍姍,她一向不帶手機的。

  琤琤不回家吃晚飯。

  最新的這通簡訊,是岳姍姍傳來知會他的,很簡潔。

  看著手機電話薄裡的那個名字,回想起最後一次見面,他說出那些話後,她失望、受傷的神情,他終究還是沒撥號。

  過了八點後,他開始擔心了。

  她們以前出去,從來沒有超過這個時刻,今天,真的有點太晚了。

  他終於撥了電話,確實關機狀態。

  他心知有異,撐了傘下樓,到大樓門口等待,太多紛亂的揣測,擾得他心緒不寧。

  足足等了一個小時,才看見她們由巷口走來。岳姍姍扶著琤琤。兩個人身上都沒帶傘,被雨淋得好狼狽。

  他快步上前,將傘移向她們。

  「怎麼回事?」

  琤琤走路姿態怪怪的,他留意到了,伸手攙扶她肘臂,未料竟換來她低低的抽氣聲,瑟縮的動作沒有逃過他的眼,他迅速將袖子往上翻,手肘一片擦傷呈現在眼前。

  他面色沉凝,護住懷裡的妹妹,不發一語地往前走。

  「如琛,你在生氣嗎?」岳姍姍不安地喊住他。臨走前那一記眼神好冷漠,他從來沒有這樣看過她連話都不願再多說一句。

  他步伐一頓,回眸。「不然你希望我有什麼反應?」

  「我知道你很在乎琤琤,可是你至少聽聽我的解釋……」

  「我不想聽你解釋,從今天起,請你不要再靠近我的妹妹。」

  「范如琛!」這句話很過分,刺得她又氣又痛。「就只因為她受了一點傷,你就把我整個人都否定了?」

  是,她知道他無心於她,可她沒料到,她在他心中的地位,會卑微到這種地步,無所謂到這種地步!

  「只因為一點傷?!」范如琛緩聲重複,眼神極冷。「你覺得它「只是」一點傷?」我信任你,不曾阻止琤琤與你往來,你卻辜負我的信任。對我有怨,可以衝著我來,不要傷害我的家人!一丁點都不許!」

  她倒吸了口氣,無法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他以為……她是存心傷害琤琤?

  對,他是拒絕了她,可是她有卑劣到心生不滿,就拿琤琤來出氣嗎?在他眼中,她竟是這種人?!

  分不清是震驚居多、還是心痛居多,她完全說不出一句話來。

  范如琛沒再多說,扶著妹妹走進大樓。

  「你不相信我……一直到現在,你對我還是連一丁點信任都沒有……」她喃喃地、悲哀地輕聲吐出,他聽見了,卻沒回頭。

  好慘……失戀已經夠慘了,還被對方想得這麼不堪……

  那這段時間,她到底在瞎忙什麼?自以為她的付出和真心,他感受的到,就算無法接受也沒有關係。

  結果呢?她連他最基本的信任都得不到……

  岳姍姍,你好失敗!

  她苦笑,腦袋放空,轉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原來,失戀就是這種會讓胸口悶得無法呼吸的痛,她好像嘗到了──

  

第六章

  他誤會她了。

  琤琤一臉困惑地問他:「姍姍不進來?吵架嗎?為什麼?」

  一連串的問題,當時他心太亂,沒去理會。

  直到數天後,他接到警局打來的電話,得知了整件事情的發生經過。

  原來那天,她們是遇到幾名不良少年搶劫,遭搶的皮包已尋獲,通知她去認領,但她住處的電話無人接聽,於是便改撥另一名關係人的聯絡電話。

  范如琛去警局領回物品時,與當時承辦的警察聊了幾句,得知她當時也受了傷,好好一個漂亮的大姑娘,手臂讓瑞士刀劃了好長的口子,也不曉得會不會留疤,還一徑關心地問身邊那個受輕傷的女孩疼不疼……他無法解釋,聽到這些話的當下,內心是什麼感覺,完全無法思考,離開警局後立刻直奔岳姍姍住處。

  按了門鈴,前來開門的是孫沁妍。一見是他,她完全沒給好臉色,一開口有嗆有辣──

  「范先生又有什麼指教了?難不成足不出戶也能犯著你?」

  范如琛難堪地僵默了下。「我欠她一個道歉。姍姍……很生氣嗎?」

  「她要是知道怎麼生氣就好了。」孫沁妍沒好氣地側身讓他進屋、那時單身女子的套房,相識兩年有餘,有幾次在他家待得太晚,他送她回來從來都是只到門口便離去,不曾進來過,不曾給予任何一絲絲曖昧親密的遐想空間,有時覺得,他待她比一般朋友跟疏離。

  他也不懂,為何這樣她依然能夠執著至今……

  精緻屏風隔出客廳與臥房,他一眼便望見床上沉睡的女主人,也立刻便明白孫沁妍話中的深意。

  她睡得極不安穩,眼淚無意識地流,細不可聞的囈語聲浪,隱約能辨明,那是一個名字,毫不留情拒絕了她、她卻依然掛在心上的名字……

  「范如琛,我真的很佩服你。從認識她到現在,我沒有看過她哭,你卻辦到了。她是那麼堅強的女孩子,父親到處玩女人,母親深閨寂寞也學丈夫玩男人,每個月大筆的零用錢是雙親用來取代關懷的補償,她還是看得開,一個人活的坦然自在,畢業後,用那筆錢和我一起合資開了這家店。她不會鑽牛角尖,只會看著自己雙手裡握有什麼,能夠怎麼運用自己所擁有的,讓自己的人生過的更充實更有意義,她是這種樂觀的女孩子。」

  「遇見你以後,她整個人像個傻瓜一樣栽進去,一頭熱地喜歡你,一天到晚為你的事情煩惱奔波,你還不見得領情。她何必?」

  「以她的條件,要什麼樣的男人沒有,何必要受這種委屈?我不曉得她喜歡你什麼,但是范如琛,她沒有做錯什麼,她只是單純愛上你而已,她對你付出的夠多了,你就算不感動,能不能請你也不要這樣傷害她?」

  范如琛一徑沉默,沒有回嘴為自己抗辯什麼,孫沁妍說的全是事實。

  孫沁妍瞪他一眼。「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姍姍換你顧,我怕店裡的員工忙不過來。」

  孫沁妍走後,他輕輕坐在床邊,探手輕撫她汗濕的前額,有點燙,但應該是退燒了,一旁小几上有空水杯和藥包。

  目光移至臂膀,他撩高她寬鬆的睡衣袖口,看盡裹了一層層白紗布的右臂。僅是目測,也不難想像這樣的包紮面積,比琤琤嚴重的多。

  她那日說琤琤「只是一點傷」,沒有不以為然的意思,而是她已經盡了全力在保護琤琤,讓傷害降到最低了。

  「姍姍,對不起。」他低喃,抹去她臉上的汗與淚。

  她睜眼醒來,對上他滿是歉意的眸子。

  淚水急湧,淹沒了聲音。

  「對不起,不要哭。」

  「我不是……故意讓琤琤受傷……」那是他妹妹,她不可能不在乎,可是,那時意外啊,她也沒有辦法預料。

  「對不起。」

  「不喜歡我……沒關係,可不可以……不要誤會我……」

  「對不起。」

  「你……相信我了嗎?」

  那麼自信、總是帶著明朗笑意的女孩子,卻因為他,臉上有了不確定,充滿惶惑不安,他究竟對她做了什麼?

  他心房莫名一陣酸。

  「真的對不起。如果你還願意聽的話,我欠你一個解釋。」關於他這些行為背後的解釋。

  他坐直身,也扶她做好,面對面相識,靜默了一會兒,緩慢地開啟話題──

  「我曾經交過一個女朋友,大約是在二十歲那一年。她知道琤琤對我的重要性,經由琤琤來拉近我和她的距離,她對琤琤非常的好,不可否認,這是我會接受她最主要的原因。」

  「那時,琤琤是青春期,由小女孩變成女孩,坦白說,就算親如手足,很多事情畢竟男女有別,多虧有她教導琤琤很多事,幫了我不少忙,我真的很感動,也看見了她愛屋及烏,可是……」

  「女人終究是有妒忌心的,如果你問我,當琤琤和女友,兩者之間只能擇其一時,我會選擇誰?我連想都不必就能告訴你,是琤琤無論你何時問我,我都只有這個答案,對我來說,家人比什麼都重要,或許,問題就處在這裡吧,天底下有哪個女人,能夠忍受她的男人將她排在妹妹後面,她的重要性永遠不如妹妹,長久下來,她會介意會不平會埋怨。」

  岳珊珊訝然。

  不僅因為她聽到的,也意外他會願意將這些事說給她聽。

  這些事,早有了先例,從一開始,她就用了相近於他前女友的方式來接近他,難怪他會本能地防備,用保留的眼光看待她。

  「直到後來,她將那種心情轉嫁到琤琤身上,背著我欺負琤琤,做些傷害她的事情,最初的疼愛之心早已被嫉妒取代……當我發現,琤琤身上常常有傷,而且竟是來自女友,我完全沒有辦法接受,第一時間便與她分手了。」

  「她很怨恨,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她當時的指控。她說,我是個自私的男人,只是想利用她來照顧妹妹而已,如果不是她願意對琤琤好,我連看都不會看她一眼,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夠忍受男友在乎妹妹更甚自己,是我虧欠她,不是她對不起我。」

  原來如此!

  琤琤受傷的時間點太敏感,他當然會以為她心懷怨懟,進而產生誤解,這是每一個人的本能反應。

  「可是,我不是你的前女友啊!我不會、也不可能傷害琤琤,我什麼都沒做,你就已經預設立場,這樣對我不公平。」她承認,一開始對琤琤好,多少有些移情作用,因為那是他的妹妹,可是這兩年相處下來,她是真心喜愛這個單純善良的女孩子,他應該知道,琤琤本身就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孩。

  「我知道,可是這些年,我一再地想,其實我前女友說的沒錯,我對她是不公平,要與我在一起的女人,就必須接受一輩子愛琤琤,照顧琤琤的條件,接受我任何時候,第一個顧全的會是琤琤的事實,我不以為有誰做的到,即使現在可以,未來的十年,二十年呢?」

  「長久下來,會不會如我的初戀女友一樣漸漸產生怨懟,扭曲原來的心意?我不能,也不敢再拿琤琤去賭。姍姍,我不想傷害你,從一開始,我就在等你看清事實,熱情冷卻,然後,你就會死心,放棄。姍姍,你為什麼不?」

  她的耐心與毅力,真的超出他的預期。

  為什麼不?

  因為很喜歡、很喜歡,喜歡到無法放棄。

  「如琛,我的存在對你造成來困擾嗎?」她沒直接回答,反而問出這一句。

  困擾嗎?不,她的存在對他而言,或許一時還無法定義,但絕對不是困擾。

  看見她睡夢中都在為他流淚,嚴密慎防的心門被敲擊出一絲裂縫,淚水點滴滲透。

  於是他輕聲回答「我不曾這麼想過。」

  「好,那我這樣說……可能你會覺得我很厚顏,但是只要你不覺得困擾,那我就想堅持下去。你現在不喜歡我,沒有關係,只要你還沒屬於任何人,我就還有努力空間。」

  「姍姍,你何必?」他以為他說的很清楚了,他不會和任何人有感情上的牽絆。

  「因為你拒絕我,不是因為我這個人,而是所有女人你都不要,既然不是針對我個人,我問什麼要放棄?」

  「我現在無法跟你保證什麼,就算我說我不會計較琤琤與我,在你心中的地位誰輕誰重,也沒有任何的說服力,畢竟人心的變化連自己都沒有辦法預測,你顧慮的不就是這個嗎?那還,十年,二十年事嗎?我和你耗,我也想知道,最終究竟是我變了,還是你變了。」

  總有一天他會相信她,總有一天,他會慢慢依賴起生命中有她,將她是為難以分割的一部分。

  范如琛震動地望著她,無法置信。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啞聲問。

  她是在拿青春跟他賭,賭他的心,賭她的不改初衷。

  值得嗎?他的表情彷彿如是詢問。

  值得。她覺得值得。只有有機會擁有他,她就想試,他心上的那個位置,對她而言極珍貴,范大哥,琤琤,能夠被他放在心上珍視的人,都那麼幸福,讓他用生命守護,一旦認定了,就是一生一世。

  她也想走近他心裡,無論多辛苦,她都願意。

  手臂上發炎的傷口隱隱作痛,她撐著昏沉的腦袋倒向他,抬手抱住。「拜託,一下就好,至少不要在這個時候潑我冷水。」

  他沒有推開,扶住病中虛軟的身體,垂眸凝視她。

  「范如琛,我愛你。」即使被拒絕,一次兩次,她還是會毅力不撓地持續告白,至少現在她明白,他並不討厭這些。

  這是認識他的第二年,流著淚,愛的好辛苦。他眼裡依然沒有她,可是,已經陷得太深的她,還是不想放棄──

  到了認識范如琛的第三年,范家門坎已經快要被她踩平來,琤琤喊二嫂早就喊得習慣又順口,有時她來遇到范大哥在廚房,接鍋鏟也接的很自然,范家的飯碗捧的穩穩的,完全不被歸類在客人行列。

  只有那個男人,還是沒表示什麼。

  無所謂,她岳姍姍別的沒有,就是時間多,耐性夠!

  「喂,這一段我看不太懂,翻譯一下。」

  埋首翻譯稿的范如琛抬眼,將視線移到她指的段落大致看了幾行。

  是一段描寫男主角感情轉折的心理戲。

  有時她更明目張膽,直接指著主角的示愛句子叫他翻譯。

  最好她真的看不懂,要是連那句被全天下戀人講到熟爛的句子都看不懂,他懷疑她得從二十六個字母開始重修。

  「是什麼意思?」她眨眨慧黠的明眸問道。

  他微窘,言辭閃爍地輕咳了聲,「我也不太懂,要查查字典。」

  「是嗎?」她笑笑地不以為然,由著他去裝傻。

  開始接羅曼史的稿件翻譯是半年前,那時,剛好秦浩民出版社那裡,需要定期的羅曼史稿件翻譯人員,問她有沒合適的人,她立刻就想到范如琛。老是接觸那種殺人棄屍又充滿城府心計的書籍,再健康的思想都要看的心理扭曲了,多看看愛情羅曼史,看能不能潛移默化一下,多點風花雪月的細胞,也看看身邊的她。

  「女人,心機真重。」何必生吐槽她。

  對了,提到何必生,她不得不所,她想到意外他居然會與琤琤走在一塊兒,她壓根兒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原來他喜歡琤琤這種像瓷玉娃娃、靈氣秀淨得女孩子,她還以為這個魯男子最受不了女人,尤其是這種需要小心翼翼呵護,力道重一點會怕捏碎,說話大聲一點就會被他嚇哭的女孩子呢!

  看他把琤琤寶貝的要死的模樣,她就覺得好笑,認識這個人這麼久,也不曾見他為哪個女人傷身、費心討好過。

  阿生的人格她是信得過的,如果是由他來守護琤琤的話,她想,琤琤必然會很幸福。

  在這方面,她絕對力挺哥兒們。

  只是,她沒想到,將近一年沒與范如琛爭吵的她,會為了這件事,再次與他鬧僵,許久不曾對她說過重話的他,甚至對她撂話說:「你只是個外人,當然可以說的很輕鬆,反正最後被辜負,受傷的不是你妹妹!」

  她很氣!這個范如琛,真的非常有將她惹毛的本事。

  她氣得好些天不去找他,滿腔鬱悶無處排解,又一通電話CALL何必生出來陪她拼酒。

  好歹她也是為了他的事才和范如琛鬧翻,陪她哭一哭不為過吧?

  「王八蛋!他居然說這是他家的事,與我無關耶!」所以琤琤那聲二嫂是喊假的,她疼琤琤、愛琤琤也是在愛心酸的就是了?

  她也希望琤琤幸福啊!混蛋!

  忙了三年,人家還是把她當外人,界限畫的清清楚楚。

  心情惡劣地連續幹掉三罐啤酒,何必生看不下去了。

  「那是氣話吧,吵架本來就沒好話。」替未來二舅子說句話,巴結一下。

  「他不相信我,連我全力擔保的朋友都不相信!」三年的努力,白搭!

  「有啦,他有信啦,他最後還是讓我進他家門了。」是看她的面子哦。這樣有沒有比較欣慰一點了?

  岳姍姍極度心裡不平衡地嗆他。「你入贅啊,進什麼家門!」

  「如果琤琤喜歡的話,要入贅、也是可以啦……」他不反對哦!

  光是那句話,就夠她踹死他一百次。

  媽的!居然在失戀的人面前擺出甜蜜小閨男的死樣子,他還是人嗎?

  何必生發現,她根本是吞了炸藥,他今晚不管講什麼都錯,失戀的女人果然很青番,還是他家溫柔乖巧的小琤琤最可愛,哪像這個沒氣質的番婆……

  「何必生,給我收起你淫蕩的表情,要想心上人回家再想!」當她的面耍什麼甜蜜啊,存心諷刺她把這個男人把了三年還把不到就是了?

  不,他要更正,連不說話也有事。

  算了,這顆炸藥是范如琛餵食的,沒理由被炸的人是他,他決定了──各人造業各人擔!

  收完最後一通甜蜜簡訊的琤琤,帶著滿足的笑容乖乖睡覺去了,大哥不曉得為什麼,最近也好晚才回來,范如琛回到房中,一室靜悄悄。

  看了看床頭鐘,十一點整。

  以前的這個時候,通常會有一桶電話進來,對他說──

  「如琛,該睡了,你肝不好,不要再熬夜。」

  他常常一投入工作,就會專注的忘了時間,再加上長年以來睡眠質量不佳,真的上床就寢也不見得能睡得很好,也就習慣少眠了。

  而她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久而久之,還真的養成準時十一點就請的習慣。

  其實,她早就可以不用來電提醒了,他的生理時鐘自會告訴他,可還是習慣了在十一點接到她的電話,閒聊幾句,有時言不及義,但心會莫名地踏實,讓他能安穩就睡。

  有時入眠,纏繞他的已經不是昔日夢魘,而是她。

  「如琛,不要皺眉。」

  「如琛,這句話怎麼翻譯?」

  「如琛,我最近在跟小妍學打毛線哦,打一條圍巾送你好不好?」

  「如琛,你心情不好嗎?什麼事?告訴我啦,我陪你一起商量嘛!」

  「如琛,你是不是又胃痛了?藥有沒有吃?臉色看起來好差,我會擔心耶!」

  那道清甜而充滿活力的嗓音,總是無時無刻,充斥在他的生活中。

  「我這樣常常打電話給你,你會覺得很煩嗎?」有一次,她突然帶著不肯定的語氣,問了他這句話。

  爽朗樂觀的她,即使變得如此沒自信?小心翼翼的表情,一瞬間,難以理解地讓心房揪了一下。

  「不會。」他想也不想,脫口否認,而後,再度看見她露出熟悉的燦笑。

  他還是習慣這樣的表情掛在她臉上。

  前陣子正逢花季,她和琤琤約了上山賞花,無巧不巧,琤琤正好生理期不舒服,根本沒心情出去,她隨便順口問「那如琛,你陪我去好不好?」

  他想想也沒其他的事,便點了頭。

  她當時受寵若驚地呆了一下,根本沒預料到他真的會答應。

  正逢假日,上山賞花的人潮不少,當時公交車上也是人擠人,她往他這裡靠過來一些些沒這個動作引起他的注意,觀察到她神情不太自在,這才領悟原由。

  當時,他沒想太多,伸手將她環抱過來,護在身前,阻隔身後男人有意無意的肢體碰觸。

  那只是一個簡單的保護動作,她卻朝他綻開極燦爛的笑容,甜甜地在他耳邊說「據說這種佔有式的抱法,是男女朋友做的耶!」

  他瞥她一眼。「所以你是要我放開?」

  「不要啦!」她嬌聲抗議,雙臂急忙纏上他的腰際。「再多抱一下下嘛。」

  就因為短短十分鐘的車程。一記十分鐘的擁抱護衛,她一整日的笑容沒有斷過。

  他從不認為自己對她有多好,可是常常只是幾個不經意的動作、話語,她卻露出好滿足的笑容,彷彿他給了她天大的幸福。

  她太容易討好,他從來沒見過比她更不貪心的女孩子,然而事實上,他心知肚明,自己其實極虧待她。

  真要說他對她好,也只是在有餘力時的略施小惠,從不曾真正話心思為她做過什麼,每次發生衝突,他總是先委屈她,忽略她的感受。

  琤琤受傷時是這樣,何必生的事情也是這樣。

  可是這樣的他,還是讓她持續三年,無怨無悔地付出,處處為他設想,連他都替他覺得不值。

  她說,范如琛,你是混蛋。

  他承認,對她而言,他真的很混蛋。

  想起最後一次衝突,她眼眶含著淚,倔強地撐住不在他面前流下的模樣,他無法再如以往般淡然看待一切,紛亂的心緒難以平靜。

  已經一個禮拜了。

  一個禮拜以來,沒有任何音訊,他急於保護妹妹,把話給說的重了,真的把她給惹毛了,否則她不會起的連每日的晚安電話都不打了。

  他苦笑,想著明天得去向她好好陪個罪,看看要如何做她才肯消氣──嘩嘩!

  突然的簡訊鈴聲打斷思緒,他順手取來,按了幾個鍵查看。

  臭婆娘喝掛了,你是要過來還是要我把她丟在馬路邊?

  臭婆娘?誰?他有認識這麼一號搭的上如此不雅稱呼的女人嗎?

  不對,他發現傳簡訊的是何必生,此人有待改進的語言文化,實在不能用常理來推斷。來不及深入思考,對方應該也察覺到自己說話沒頭沒腦,又傳來第二封簡訊補充說明。

  害她喝醉的人是你,快點決定,我搞不定她。

  害她喝醉的人是你……會為他喝醉的人,他只想的出一個!

  他立刻按下回撥鍵,劈頭便問「何必生,你們在哪裡?」

  記住另一頭報來的位置,他利落的響應「照顧姍姍,我立刻到。」

  

第七章

  他沒想到岳珊珊會喝的那麼醉,他趕到時,腳邊已經堆滿一地的啤酒空罐。

  他不悅地瞪了何必生一眼。「酒不是好東西。」

  「我沒有、我沒有,我只喝三瓶,都是臭婆娘喝的。」何必生舉起雙手,只差沒學屈臣氏發誓,怕未來的二舅子以為他是酒鬼,不肯把妹妹交給他,這時死道友沒關係,別死他這個貧道。

  「你就不會擋她嗎?」一個女孩子喝成這樣,像什麼話。

  何必生這才領悟,他緊皺的眉心,是針對岳姍姍,不是他。

  如果不是礙於身份上還得看他臉色,他實在很想替哥兒們嗆一句:到底是誰害她喝成這樣的啊!

  全世界最沒資格訓她的人就是你!

  「姍姍?」范如琛輕喊了聲。她趴在桌上,靜靜流淚,完全不理人。

  「你放心啦,她喝醉會安靜坐在旁邊,不會發酒瘋亂鬧。」多年酒伴很多嘴地補充說明。

  范如琛瞟他一眼。「你們常一起喝酒?」

  「不算很常,大部分是被你拒絕、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拖我出來陪她喝幾杯解悶。」

  「酒鬼!」他悶斥,也不曉得是在罵誰,動作很輕地撥開她臉上的髮絲,長指拂去淚水。

  何必生看著他的動作,好奇地問:「噯,說句中肯的,岳家婆娘要臉蛋有臉蛋,要身材有身材,個性也不差,還追你追你三年,我能不能問一下,你為什麼不接受她?」

  看她啃香蕉皮也看三年了,光看都替岳姍姍覺得飽,他真的很想知道,這個人到底是柳下惠再世還是性無能?可以放著倒追他三年嬌滴滴的女人不染指,換做別人早撲上去了。

  范如琛沒有回答,彎身扶岳姍姍坐好,抽面紙替她擦拭臉上、唇邊的酒漬,她坐不穩,歪歪斜斜地倒向他這頭,他接抱住,以免她跌傷、撞傷,她索性臂膀攀上他,睏倦地將臉埋進他肩窩。

  「我送她回去。」范如琛交代一聲,對方揮揮手,一副快走快走,快把這個麻煩帶走的模樣。

  「姍姍,站得起來嗎?來,走好……」

  何必生撐著下巴,看那男人謹慎護著她,慢慢走遠,回頭數數桌上的啤酒空罐──才十六罐?這其中還得扣掉他解決的三罐。

  平常明明喝完一打,還能穩穩走直線,能當他何必生酒伴的人,酒量差哪能活到現在?

  視線再拉回到那雙逐漸看不見的背影……臭婆娘,心機真重。

  何必生騙人!

  ******

  看著懷中這個死不肯睡、拚命在盧他的女人,范如琛深深浮現那樣的想法。

  什麼酒品好、喝醉會乖乖坐在那裡,不吵不鬧不煩,根本就是胡扯!

  有啦,在回來的路上,她真的很安靜,只不過坐車時搖搖晃晃坐不穩、頻頻往他身上倒,他只好抱牢她。

  回到她住處,包包裡遍尋不著鑰匙,問她在哪裡?她大大方方地張開手,歡迎他搜身,愛摸哪裡就摸哪裡。

  摸摸外套口袋,他拎出手機,往牛仔褲後口袋探找,發現捷運悠遊卡以及她臀部線條俏挺優美,再找找上衣口袋,才尋獲鑰匙蹤跡。

  那只繫在鑰匙上的玻璃小企鵝,是他某日逛街時看見的,覺得很可愛,便順手買下來送給她和琤琤,琤琤的是小海豚造型。

  他記得她收到時的笑顏有多燦亮,當下立刻繫在每日必用的大門鑰匙上。

  他找到茶包,沖了熱茶讓她醒醒酒,不過成效似乎不彰,不喝還好,喝完之後就開始鬧的他兩鬢生疼了。

  「混蛋!」她拿抱枕丟他。

  他神色未變,好脾氣地撿回抱枕放在床頭。

  「你不識好歹!」再丟一次。

  「是。」他確實不知好歹。穩穩接住二度飛來的抱枕。

  「你說我是外人!」她指控。

  他失笑。「你確實是啊。」一非親,二非戚,不是外人是什麼?

  「對啦,反正我什麼都不是,活該自作多情……」

  我什麼都不是,不過就是個厚著臉皮倒追你,利用琤琤的單純拐騙她喊二嫂的卑劣女人,你不就是這樣想的嗎?

  她那天傷心失望的表情浮現腦海。

  「我沒有這樣想過。」他低低澄清。

  「你有!你覺得我很煩,一天到晚管你家的事,我又不是你的誰,哪有資格過問那麼多!」范如琛彎身放回床邊抱枕時,她乘機抱住他,不讓他走。

  范如琛拉開她的手。

  「我沒有。我只感受到你的關心,提醒我早點睡,提醒我用餐,生病時在醫院照顧我,疼琤琤、對我的家人好,把我的事情當成自己的事情在操行,沒有一個女人能為我做到這樣,姍姍,我對你只覺得虧欠、感謝。沒有不耐煩,那天是我口不擇言,我向你道歉。」明知道跟一個喝醉的人解釋是極愚蠢的行為,他依然認真澄清每一句話。

  「你每次都推開我,像現在!」

  正欲二度移開纏在腰間的纖臂,他動作頓了頓。「你喝醉了,不要讓我當那種乘機占女孩子便宜的小人。」

  「就算我是清醒的,你還不是拒絕我!」什麼爛借口,連琤琤都聽不進去好不好!

  范如琛疑惑地瞥她一眼。

  雖然滿身酒氣,但她口吃清晰,思緒明確,實在不像在發酒瘋……

  「范如琛,你老實告訴我,你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有時候她會覺得,他不是真的對她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是裝傻不承認而已。

  弄懂了她的意圖,范如琛莫名地想笑。「沒有。」沒有一點點,不是一點點。

  「你……」原來,不管在她醉前醉後,他的答案都是一樣。

  岳姍姍洩氣地將臉埋在他胸口。幹麼要問呢?笨蛋、笨蛋、笨蛋!

  「你知道……」他遲疑了下,補充說:「我的顧慮,你清楚的。我本來以為,我必須照顧琤琤一輩子了,如果不是她,不會有今天你看到的這個我,在她得到幸福之前,我沒有餘力考慮自己的人生。」

  「可是琤琤現在有阿生了啊!」她急急道:「阿生會疼她一輩子,琤琤會很幸福的。」

  「嗯!我知道。」他凝視她,放柔了神情。

  當一直以來,壓在心口的沉重負荷消失,他才能夠看見潛藏在心底的渴求。關於她,他從來就不是無所謂。

  「姍姍,我對你感到很抱歉,讓你委屈這麼久,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選擇……」

  「我不要聽你說抱歉!」她氣得摟緊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湊上前用力啄了下他的唇,強吻就強吻,反正她現在「喝醉」了,在任性也沒人會怪她。

  「你知道我有多討厭聽你說這句話嗎?每次你這麼說,就是又要讓我失望了,你要是真的覺得虧欠覺得抱歉,能不能用行動給點補償?」

  「你要什……」銜吮住的柔唇打斷話尾,這一次,是放肆深吻。

  處處點火的纖手由襯衫下擺探入,感受實質的肌膚熱度。他們之間,從來不曾如此親密過──

  「姍姍!」他急喘,抓住她撩撥得手,抑制一觸即發的情慾張力。「這樣不好……」

  她不想聽,也聽不進去。他的理智,她已經聽過太多、太多了,至少今晚,她不要停。

  「總是這樣,每當我朝你走進一步,你就退開三步,我進,你再退,我不願放棄,拚命追逐,卻覺得你離我越來越遠……能不能有一次,你站在原地不要動?一次就好……就這一次,不要退。」

  她傾上前,膽怯地輕輕啄吻他唇際。

  「你是我的初戀。如琛,我從來沒有這樣愛過一個人,就算努力到最後仍是什麼都沒有,我還是想為自己的初戀留下點什麼……」她不要愛了一場,什麼都沒有,就算是一夜的回憶,她也覺得很值得。

  「你……你真的是笨蛋。」范如琛歎息,收攏雙臂,將唇印上。

  這是他首度,正面給與響應。

  他本來已經放棄愛情了,她卻一而再,再而三,鍥而不捨地想闖進他心房,不曾放棄過,她究竟是哪裡來的勇氣與毅力?

  這樣的女孩、這樣的女孩……他心折地歎息,讓他想不讓步都不行了。

  欺身將她壓進床褥,細細的啄吻落在嬌容,頸際、鎖骨,沿著挑開的衣扣細吻而下。

  「第一次嗎?」他溫柔輕問。

  「恩。」

  「那我知道了。」

  那一夜,他全程極為溫柔,以無比的耐心引導她,從女孩成為女人,每一記撫觸、親吻,給了她最深的憐惜與珍愛,那讓她覺得,自己被放在心上嬌寵、珍視。

  她想,無論再過多少年,這一夜都會是她人生中最美的夢。

  ******

  清晨,岳姍姍在一陣咖啡香中醒來。

  坐起身,絲被往下滑,露出香肩幾處隱隱的吻痕,不算太明顯,那個男人極為自制,但初夜對女孩子來講,不會太好受就是了。

  腰好酸……大腿也是,尤其是某個羞人部位的疼痛……這讓她迅速憶起昨晚的每個細節。

  她捧著燙紅的頰,命令自己不許意淫那個男人,大清早的,辛辣的心靈饗宴會讓她看起來太需索無度。

  她揉揉腰側,隨手拎了床邊用來當睡衣的寬大T恤套上,走向香味來源,才發現那個在兩坪大的廚房裡忙碌的身影,錯愕了下。

  「你怎麼還在?」

  聽起來真像一夜情後,翻臉不認人的男友對白。范如琛回眸,「不然我應該去哪裡?」

  「我以為……你會回家。」這個家庭責任感極重的男人,居然破天荒放琤琤在家裡,她本以為他會在她入睡後離開,最多就是清早送來早餐而已,根本沒想過自己可以留下他,被他摟著一夜共眠。

  可是看他隨意套上的襯衫,未扣齊的襟口,隱約可見她昨晚留下的激情痕跡,他應該真的一夜未歸。

  范如琛不否認,以前的他,會這麼做,但是昨夜與她歡愛過後,看著她嬌慵睏倦的睡顏,柔軟帶媚的依戀姿態……他不想放開擁抱她的臂彎,一點都不想。

  「來吧,先吃早餐。」

  她湊上前看了一下。「你不是不喝咖啡?」

  「我不喝咖啡,但我會煮。」去了「午後」半年多,常看她煮,不會也學會了。

  范如琛又回廚房,迅速煎了顆荷包蛋,腰際突然被纏摟住,他無法回身,也就不動了,任由她纏賴,縱容柔嗓輕問「怎麼了?」

  「喝咖啡是一種享受,好可惜你不能喝。」

  「不要再誘惑我了。」他失笑,存什麼心啊她!

  「不過,你可以嘗一下味道。」

  他關掉爐火,回身好奇地問,「怎麼嘗?」

  「這樣。」她攬住他的脖子,做了清晨看見他時就一直渴望的事。

  范如琛嘗到喂來的軟膩香舌,嘗到她口中淺淺的咖啡香,也嘗到似水的女子深情。

  他回摟纖腰,將她壓向流理台,密密貼牢身軀,加深這個吻。

  一記濃烈深吻,逐漸失控延燒……

  她心跳極快,小手好緊張,顫抖又笨拙地解開他襯衫扣子,回想他昨晚碰觸她的方式,在他身上處處點火。

  從剛剛,她就想這麼做了,那道不同於平日端整形象,帶著她的氣息與印記,清晨為她做早餐的身影,在她看來真的好性感……

  范如琛沿著玉腿挲撫,發現長棉衫下什麼都沒穿,他倒吸一口氣,簡直快被指掌間觸及的那片熱情濕意給逼瘋,懊惱低喃:「你真的在誘惑我……」

  「那,我成功了嗎?」

  他低低呻吟,試圖讓自己理智。「你現在應該很不舒服……」昨晚才初經人事,無論他多謹慎,不適是一定會的,他還記得進入她時,她痛的咬破了唇。

  「我可以……」為了證明這一點,小手主動探向他褲腰,深怕被他推開。她已經被他拒絕到怕了。

  范如琛抓住她的手,「我來。」雖然她表現的落落大方,但他不會忽略她顫抖的手,動作有多麼笨拙。

  她都表示到這種地步了,他再遲疑的話,對女方就是一種侮辱了。

  他抱高嬌軀,修長玉腿主動纏上他腰際。「不舒服的話要告訴我。」

  她不住地點頭,感覺他的進入,雙臂緊攀住他肩頭,腿際仍覺酸軟,兩人結合的部位引發些許痛意。她咬唇適應他的入侵,她好喜歡這一刻的親暱的感覺,與他心貼著心,感受對方的心律脈動、交融肌膚溫度,不分彼此。

  「還好嗎?」察覺到她皺眉,他停在潮濡深處,親吻她眉心,不再妄動。

  「很好,我很好。」順著他敞開的領口,她──吮吻自己昨晚留下的痕跡,在靠近心窩處,發現了一道陌生痕跡。看其來,很像是燙傷之類的疤痕。

  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傷痕?而且還是在那麼私密的地方……如果不是自己傷的,那……

  也一定是極親密的人才能夠做到……

  范如琛留意到她呆怔目光的停駐點,身軀微僵,在他可以掩藏那道痕跡之前,她已經先一步吻上它。

  他錯愕,未曾預料她會是這樣的反應。

  「不許你想別人,你現在抱的人是我,吻你的人也是我!」她難得霸道,加深力道,可以留下吻痕,掩蓋過原來的痕跡。「我不管它怎麼來的,我只要你以後看到它,想到的是我怎麼吻你。」

  她誤會了……

  可是,他愛她這樣的強勢,也需要這樣的強勢,驅逐霸佔腦海那段晦澀不堪的記憶……

  「你在吃醋?」低低地,當笑聲逸出喉間,他才發現自己居然笑出聲來。

  「你……笑了……」不是平日那種很表面的習慣性笑容,而是發自真心,神清氣朗的笑容,她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笑過,像是……卸下心頭重擔,毫無負擔的輕鬆愜意。

  「如琛……」她感動得眼眶發熱,如果她沒有解讀錯誤,此刻的他,很快樂,是不是?

  范如琛傾前,將那抹笑餵入她唇際。「謝謝你,姍姍。」

  還好,有她。

  因為有她,他的人生還不算太糟糕,不是嗎?

  她是他自父母雙亡之後,出現在他生命中,唯一的美好。

  就像大哥心心唸唸的那個水晶八音盒,乍然出現在眼前,不以為自己能擁有,卻意外地發現它被送入掌心。

  真的,還好有她。

  ******

  他們現在……到底算不算在交往?

  岳珊珊腦海中浮現這樣的疑惑。

  原本,只是借酒裝瘋,耍賴看看能不能多擁有些他們共同的甜蜜,無論未來會如何,她真的很希望自己的第一個男人,是她生平首度動心、愛的深刻的范如琛。

  可是……劇情好像不是這麼發展。

  不止那一夜,過後的他,依然會溫柔地親親她,抱抱她,言談舉止流露出一絲情人間的小親密,不再拒絕她的示好。

  他給的,超出她想的還要再多更多。

  颱風際季的某一天,被何必生一通電話call到范家吃火鍋兼當牌咖,那個何必生真的嘴巴有夠白目,好好的晚餐吃到一半,突然虧起未來的二舅子:「你「漢草」看起來不是很好耶,岳家婆娘未來的幸福……嘖嘖!」

  淨夾壯陽食材給他,是不知道那聲「嘖嘖」是什麼意思、事關男人雄風,她想都沒想,第一時間就跳出來替他平反。「他狀況好的很,不用你操心!」

  全場瞬間靜默。

  現在……是使用者在幫產品效能掛保證嗎?他們有沒有聽錯?

  本來只是想提哥兒們的「迷姦之路」鋪點梗,看她會不會比較好弄上手,沒想到會換來哥兒們自爆大八卦──

  她立刻便驚覺自己爆了什麼,羞愧地起身遁逃到廚房。「高麗菜沒了,我再去切一點。」

  一躲到廚房,她立刻羞愧地蒙住臉,啊啊啊!她到底在說什麼?丟臉死了!

  完蛋了!不曉得如琛會不會氣她亂說話?他好像不太想讓人知道,有時吻她,抱她,都是趁范大哥他們不注意時悄悄進行,人前依然沒什麼改變,他會不會以為她是故意的……

  岳姍姍,你真的是笨蛋!

  「不是要切高麗菜?」門口傳來范如琛溫溫的嗓音,手裡拿著半顆高麗菜到流理台清洗,一片片剝開菜葉,動作一貫沉穩流暢,看起來似乎沒受影響。

  她偷偷打量俊雅側容。「那個……對不起,剛剛……我不是……」

  范如琛俯身,輕輕啄吮一下嫩唇。「菜洗好了,快點出來。」

  「呃……哦。」她撫著被他親吻的唇,愣愣的。也、也就是說……沒關係,對吧?

  走在前頭的范如琛突然停步,害心不在焉的她差點一頭撞上。

  「何必生離開討債公司了,他打算在這附近買房子,你有聽他說過嗎?」

  「唔,好像有吧!」不曉得他怎會突然提起這個,整個心思還停留在自己早先的失言上頭,沒太專心地漫應。

  「你明天……白天要去店裡?」

  「對啊,小妍下午五點來接我的班。」還是本能回答。

  「那我下午去找你,有些事,想跟你談談。」

  「喔,好啊,那我備份鑰匙給你,你到得話先進屋去。」

  「嗯。」望著掌心的金屬物,他輕輕笑了,鄭重地收了下來。

  

第八章

  「啊!」

  直到隔日下午,岳珊珊才突然領悟地叫出聲來,店裡的工讀生和客人都不約而同地抬頭看她,以為她煮咖啡煮到起肖了。

  「岳姐,燙到了嗎?」

  「哦,沒事,這五桌客人的拿鐵。」她趕緊將煮好的咖啡讓工讀生端出去。

  她她她──想起來了。

  如琛說話不會那麼沒邏輯,昨天他突然告訴她,何必生對未來的規劃,那與琤琤有關,他在告訴她,琤琤找到她的幸福了。

  然後,又突然問她明天要顧店到幾點,他要來找她……

  那,這樣連貫起來,還會有什麼意思?

  他未來的人生,一向都牽扯到琤琤的,所以琤琤幸福了,他就安心。

  他安心了,就可以思考其它的事情。

  他可以思考其他事情的時候,說有事要跟她談……

  這樣,他還會跟她談什麼?

  會嗎?會是她想的那樣嗎?他開始考慮要接受她了?還是……一切都是她自己想太多,把簡單的事情過度聯想?

  真糟糕,她已經沒有心思工作,迫不及待相見那個在家等她的男人了──

  走在往她家的路上,范如琛心境是前所未有的輕鬆,沒有了負擔,連步伐也輕快了起來。

  不經意碰到口袋內的物品,他柔了眸光,唇畔不自覺浮起淺淺笑意。

  這個急性子的女孩,老是靜不下來,無法安於浪費生命的等待,卻能停留在他身邊,等待了三年之久,他再不表示點什麼,連他都要覺得自己很混蛋了。

  早在那一夜抱了她,心中便已有了定見,這段時間,放在心底反覆斟酌,等待適當的時機,然後,他會告訴她──

  靠近她住處時,一名美婦在大樓外張望,指下按得門鈴,正是岳姍姍所住的那個樓層。

  他好奇地上前詢問:「您……找人嗎?」

  女人回身,與他對望。

  那是個打扮入時的女人,雖然有點年紀,但因保養得宜,風韻成熟,走在路上依然能夠吸引男人的目光。

  他在她身上看到與岳姍姍神似的相貌,多少猜出對方的身份。

  「找姍姍?」他問「對,我是她媽媽。你也是這裡的住戶嗎?」

  「不是。我是姍姍的朋友。伯母,請先進來再說。」他拿出鑰匙開大門,搭電梯上樓,左轉,開啟住處鐵門,招呼夫人進屋。

  「您請稍坐,我跟姍姍說一聲。」他拿手機撥號,告知岳姍姍。

  「我媽?」另一頭,岳姍姍頗驚訝。「她要來也沒先通知一聲,你先幫我招呼她,我走不開。」

  你幫我招呼她。

  極自然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她沒特別留意,他卻讀出當中的親疏分別,唇畔湧現笑意。「好,你忙,我不打擾你。」

  「如琛!」

  聽到她急急的叫喚,他又將手機貼回耳邊。「還有什麼事?」

  「那個……昨天你說……」

  他淺笑,柔聲說:「不急,等你回來再說。」

  結束通話,他轉身問:「伯母,您喝咖啡嗎?」

  姍姍嗜咖啡成癡,除此之外只剩懶一點時才喝的茶包,但用那個來招呼客人太失禮了。

  「我喝。」宋藝芸應聲,暗暗打量他。他有鑰匙,如此自然地進出單身女子的住處,熟練得像是常來一樣,他與女兒應是關係匪淺吧?

  「姍姍可能晚一點才會回來,您下次來的話,直接去店裡找她應該會比較方便。」至少不用在門外空等。

  宋藝芸愣了愣,表情浮現一抹尷尬。他立刻領悟──不會連女兒的店開在哪裡都不知道吧?

  這有點離譜。

  他立刻改口。「或者打個電話給她,她連睡覺都會開著手機。」

  「我打過了,不通。」

  「您打的是舊號碼嗎?她手機上個月弄丟了,再加上騷擾電話太多,索性門號就一起換掉了。」還是他陪她去辦的。

  她老是遺忘手機的存在,這一次真的找不回來了。

  對方臉上的表情,已經無法用困窘來形容了。

  啊……不會吧?難道說……范如琛更錯愕。

  「她才換而已,很多朋友都還沒告知……」硬是補上這一句。

  好尷尬,原來不是對方疏忽打了舊號碼,而是根本不知新號碼,這對母女到底多不常聯繫?生疏到連換手機都沒有在第一時間通知。

  以前就不常聽她提起家人的事,也甚少看她和家人聯絡,他以為是自己不夠關切,沒想到還真的是極少往來。

  他不可思議,怎麼會有母女感情生疏成這樣?

  「你不用再替我找台階下了,我和姍姍感情確實不親。」宋藝芸歎了口氣,坦承。

  「呃……」這他很難應聲。

  「姍姍太獨立,其實也不太需要我的關心,就能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

  是這樣嗎?

  感情的生疏不是一天、兩天造成的,她從哪裡斷定姍姍不需要被關心?那個孩子會不需要父母的關心?是她不需要,所以才被忽略,還是因為被忽略了,所以自己獨立堅強。竟然母親說女兒不需要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

  這是本末倒置的借口。

  但是就像孫沁妍說的,她不會因此鑽牛角尖,反而養成正面積極的個性,渴求的事物,她學會讓自己付出努力去爭取,而不會在原地被動等待,讓自己再被幸福忽略一次。

  這是她可愛的地方,他總是能在她眼中看見燦亮的星光。她不放棄,也不允許他放棄幸福的可能。

  「對,她很堅強。」他愛她的堅強,從不放棄讓他看見希望。

  宋藝芸凝思地盯住他臉上笑意。會在談起一個女人時,用如此溫柔的口吻、眷戀的神態,原因只會有一個。

  「你跟姍姍……認識多久了?交情很深?」

  雙方都是明眼人,他也不打算迂迴。

  既然有進一步的打算,對方是姍姍的母親,無論感情多生疏,身份上不能失了禮數,該被認同的程序不能少。

  「三年多了吧,我跟她……有共同規劃未來的打算,當然,您若同意的話,我想找時間問問她的意思。」

  也就是說,他要娶姍姍?宋藝芸再度以評估的眼光審視他。

  以外貌而言,是夠俊俏,與女兒登對,以內涵而言,談吐有禮、氣質溫雅,說話不疾不徐。她還以為女兒喜歡的是專科時期那個看了就讓人皺眉的粗魯學長,兩者相較下,眼前這個對象是好的多了,不過──

  范如琛送上煮好的咖啡,轉身去取奶精。

  「我們是不是見過?」宋藝芸問出初見時就放在心底的疑惑,總覺得有些眼熟……

  范如琛回身,差點與她撞上,兩人及時退開一步,所幸有驚無險,只翻到了咖啡,幾處污漬濺到他襯衫上,染開點點污痕。

  「糟糕,你有沒有燙到?」

  「沒事,衣服換掉就好。」他一抹布清理桌面、地上的污漬,在重新斟了一杯咖啡給她後,才轉身進房,打開衣櫥取出乾淨義務換上。

  在這裡夜宿幾回後,太過女性化的空間多了幾件屬於他的衣物。

  不打算如此放縱的,她值得被更珍惜慎重的對待,可每每總在她有心的勾引下失控,愈來愈難抗拒她了……

  不過,他並不討厭這樣的轉變,如果這個掌控他悲喜的,是他肯定一輩子也不會傷害他的女子的話……

  「你的手機在響……」宋藝芸繞出廚房,沒料到他在換衣服,雙方皆楞了下。他順手抓來襯衫遮掩。

  她怔楞地,瞧著他。

  「呃……伯母,麻煩您在客廳稍坐。」任何人光著上身被這樣盯著瞧,都會感到不自在,就算是男人也一樣。

  「你……胸前那個疤……」她太錯愕,幾乎無法反應。

  范如琛僵住,由她震驚的目光忽地領悟了什麼,血色一點一滴逐漸由臉上褪去。

  「八年、九年……還是更早,我不太記得了,是不是……」宋藝芸遲疑地問出口。

  「閉嘴!」他驚喊,一股反胃感由胸臆,或者是心靈深處湧出,他立刻衝向浴室,完全無法自抑地乾嘔。

  好噁心、好難受、好……痛苦。他無法控制那匯總反胃欲嘔的感覺,頭暈目眩地跌坐在馬桶邊。

  為什麼……會有這種事?世界好小……

  整整十年,他以為擺脫過去,以為可以擁有全新的人生,以為那個帶著燦亮笑容的女子,會拂亮他晦暗的人生,卻發現……

  更加看清前半生的不堪與污穢。

  是不是,人的一生都不能有污點?一旦烙上了,不管再過幾年,依然會如影隨形,糾纏至死。

  真的,太荒謬,太殘忍,太可笑……

  他以為自己會哭,卻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低低地、無法停止地無聲輕笑,伴隨淚水滑落。

  「你……」宋藝芸光看他的反應,就知道自己沒認錯。真的是他……

  那這樣,他跟姍姍……

  「出去!」他冰冷地斥離。看也不看他,用力關上浴室的門,扭開水龍頭,掬起清水一次又一次往臉上潑。

  如果可以,好想洗去那段過去,那個不堪的自己……

  這樣的他,要怎麼與姍姍共組家庭,怎麼告訴她,他想用未來的每一天珍惜她、陪伴她……

  他關上水龍頭,看著顫抖的雙手,胸膛之內的那顆心,急遽失溫。

  深吸一口氣,他將臉上的水珠、連同眼淚一併拭乾,扣齊襯衫紐扣,扭動門把走出浴室。

  命運從來不曾善待過他,他早該習慣。

  宋藝芸見他出來,立刻便問:「你有什麼打算?」

  他頓住步伐,不吭聲。

  「姍姍……不知道你的過去吧?如果她知道,你曾經跟我……」

  他渾身一僵。「閉嘴!」

  「這樣……你還要跟姍姍在一起?」

  「我說閉嘴!」

  「作為一個母親,我不會允許!」

  「用不著你說!」他又何嘗能夠忍受?

  「所以呢?我要你一個承諾,你會離開姍姍,否則必要時,我會把一切告訴姍姍。」

  「你想說什麼?」失了溫的眸子回望她,突然覺得這一切好諷刺。「你想告訴她,她的母親是如何糟蹋男人、以羞辱男人為樂嗎?」

  「你以為姍姍聽到這些會有什麼感覺?她的男人與她的母親有過如此不堪的關係,連我都覺得骯髒,她要怎麼承受?你究竟以為這是在傷害我還是傷害她!」最後一句,他不顧一切嘶吼出聲。

  她完全麼有顧慮到姍姍的感受,有這樣以自我為中心的母親,他真的替她覺得悲哀。

  「姍姍是我的女兒,我當然會保護她,可是那並不代表我可以接受你欺騙她、隱瞞過去和她在一起。」

  「你以為我還可以如無其事和她在一起?我沒有你那麼變態,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這是她母親,一輩子都斬不斷關係的母親,可是那一段過去,卻是他這輩子想擺脫的,當前者與後者牽扯在一起,他還能怎麼做?

  他不能、也不願再與這個人扯上丁點關係,時時提醒他那一段污穢的過去。

  退開一步,他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走出大樓,岳姍姍正好迎面而來。

  「如琛,你要回去啦,不是說好等……咦?你臉色好難看,身體又不舒服了?藥有定時吃嗎?」

  她的手關切地撫上他面頰,誰知他竟慌亂地避開,她盯著落了空的手掌,一時錯愕得無法反應。

  他……幹麼一臉避瘟疫的樣子?她有那麼可拍嗎?

  「伯母在裡面等你,我先回去了。」

  「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說?」

  他僵硬地扯扯唇。「不重要,改天再談。」說完,越過她,匆匆離開。

  如琛怪怪的。

  她一頭霧水地上樓,一面脫鞋,順口問坐在單人沙發上的母親:「媽,你和如琛聊了什麼?怎麼他看起來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沉思中的宋藝芸抬起頭。「姍姍,你跟他……感情很好嗎?」

  「對呀。」她到廚房倒水,大大方方承認。「我追他追三年多了,不過他一直沒有接受啦!」

  喝了口水,她笑笑地補充。「不過沒關係,我很有毅力的,繼續努力下去,總有一天他會被我的誠意打動。」

  事實上,他已經被你打動了,他剛剛甚至說要娶你。

  宋藝芸心知肚明,這些話絕對不能讓女兒知道,否則光看她這副死心塌地愛慘人家的樣子,怎麼也無法把她從這個男人身邊拉開了。

  「那如果,媽媽要你離開他呢?」

  岳姍姍被水嗆了一下。「為什麼?如琛哪裡不好?」

  「你不用問,聽我的話就是了。」

  「我不要。」她連想都不想。「媽,你從來不干涉我的事情,這些年我一個人決定升學問題、決定就業、決定交什麼朋友、決定感情問題……說好聽點式民主,但事實上我已經習慣你的漠不關心了。現在卻突然跳出來反對我愛的男人,媽,你覺得我有辦法聽你的話嗎?」

  「那你知道這個男人的過去嗎?媽是為你好!」

  鑰匙真的為她好,不會遲了這麼多年才來關心。「如琛什麼過去讓你不滿意了?」

  心知不說清楚,她是不會死心了。宋藝芸歎氣──

  「那你知道,他是那種為了錢出賣自己,出賣尊嚴的人嗎?」

  夜,很深了──

  母親什麼時候離開的,她完全沒注意,抱膝蜷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腦袋空的幾乎無法思想,因為一思考,尖銳的心痛會讓她疼的難以呼吸。

  「我曾經,花錢買了他一夜。」

  母親的話,片片斷斷交錯腦海,原來,他有這樣一段過去。

  最初認識他時,她便覺得那雙沉鬱的眸心深處,藏著太多的秘密,卻不曉得他隱藏的,會是如此沉重、壓得他透不過氣來的過往,難怪,他總是不快樂。

  「當時他應該才十七歲左右吧,是個很俊秀的少年,他的外貌有這樣的條件,會出現在那種地方並不奇怪。那時,你爸爸很傷我的心……你知道的,我那時恨死男人了,只想報復。」

  對,所以媽也玩男人,玩的比爸爸更狠,這她早知道了,也懂得媽媽如此恨得原因。

  原本,那是個平凡的小家庭,她也不是什麼出身豪門的千金小姐,一家人安穩度日,生活過的平平靜靜,那是在她九歲以前的事。

  後來,國家徵收土地,規劃中有岳家祖產,他們家一夕致富,然後,就什麼都不一樣了,可以共患難的夫妻,不見得能夠共富貴。

  後來,父親玩出問題,被偷情對象的丈夫砍死在那個女人床上,此後,母親言行更為極端,以她當時偏激扭曲的心態,不難想像她會對如琛做出什麼事……

  「他胸前……那個疤……」她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

  「是我留下的,用香煙。」

  如果眼前的人不是她母親,她幾乎要一巴掌揮過去。

  她花錢,需要對方驅逐寂寞也就算了,不能好好對待人家嗎?

  她知道母親心裡有怨、有恨,可那不是范如琛欠的,他何其無辜,為什麼要承受這種侮辱?

  這樣傷害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母親讓她覺得好變態!

  淚水一道又一道,止不住地急湧。

  「後來聽說,他再怎麼喝酒到吐、吐到進醫院,都不肯跟客人過夜。我想,是因為我的關係吧……我承認事後也很後悔,對他也不是沒有愧疚,可是他不是完全沒有責任,是他願意為了錢出賣自己在先,這樣的男人,你還能跟他在一起嗎?」

  為什麼不?如果可以選擇,誰又願意出賣自己、出賣尊嚴任人踐踏?

  她完全不懷疑,他會這麼做必然是為了琤琤和范大哥,他是那種為了保護家人,賠上自己的人生都義無反顧的人。比起他別無選擇的悲哀,那些拿錢踐踏他人尊嚴的人,更可惡!

  「即使走過一段孤獨的成長旅程,我都不曾這麼想過,但是現在,媽,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一刻,這麼希望你不是我母親。」

  她只記得,自己最後說了這句話,便再也不肯看母親一眼。

  可是,母親至少說對了一點,這一段往事讓他如此難堪、如此委屈,她光是聽著,心臟已經痛得無法負荷,他要怎麼辦?

  怎麼面對她?那個人,畢竟是她的母親,他能夠完全不介懷嗎?

  如琛、如琛,你現在,到底是怎麼想的?你……會怨懟我嗎?是我讓你在好不容易埋葬了這一切後,有赤裸裸地挑開──

  她好怕。明明,等待到盡頭,已經看到一絲曙光了,卻又硬生生被打散,她真的很怕,怕這一回她會不得不放棄……

  

第九章

  驚醒她的,是口袋裡的手機鈴聲。

  那是上個月,他陪她去買的,可以挑了和他同款不同色的機型,當時,她口頭上故意虧他:「我們這樣是拿情侶機哦。」

  他神情有摸不自在的窘意,向竊笑的服務員詢問門號細節,從頭到尾沒有反駁她的話,於是她決定當他是不好意思的默認了。

  接起手機,另一頭是他溫淺的聲音。「醒了嗎?」

  她仰眸,才發現自己坐了一夜。

  她一動身體,雙腿僵硬得幾乎沒有知覺。

  「嗯,剛醒。」一發聲,才感覺到喉嚨好痛,沙啞得連她都認不出來。

  「怎麼了?」另一端傳來他關切的詢問。

  「剛睡醒,可能昨天沒蓋好被子,有點感冒了。」

  「是這樣嗎?」他回應得極保留。「沒其他的事?」

  「沒有……」拜託,能不能不要再問下去了?她現在真的沒有力氣,編織不出完美的謊言。

  「那麼,晚點過來我這裡一趟,可以嗎?我有事跟你說。」

  她不經意抬頭,看見鏡中自己的模樣,紅腫的雙眼、痛啞的嗓子、憔悴得像鬼的糟糕臉色……

  「不要!」她不要這樣的自己被他看到。「晚、晚幾天好嗎?我想陪陪我媽,過兩天再去找你。」

  就算要說,能不能再晚一點,給她多一點的心理準備?說她逃避也好,她真的不想現在就面對。

  他靜默了下。「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她整個人虛脫地倒向床鋪,將臉埋入枕被間。

  原本獨享的床被,前一陣子多放了一顆枕頭,指腹碰觸到一根髮絲,不是她燙卷的長髮。黑色短髮,那是如琛的……

  淚水再度洶湧而出,她將臉貼著滿是他氣息的枕間,無聲痛哭。

  之後,她染了場重感冒,一連三天的高燒不退。

  再次見面,是一個星期之後的事了。

  「你看起來不太好,不是說小感冒而已?」范如琛打量她,那過尖的下巴令他眉心不自覺地蹙起。

  「不要皺眉。」溫柔的指腹輕輕撫平其間的皺折。「我不喜歡你皺眉。」那會讓他看起來太憂鬱,像是被重重心事壓得透不過氣來的樣子。

  他沒如那一日下午般倉皇避開,放任自己最後一次感受她的溫暖、她的深情。

  「你那天說,有什麼事要告訴我?」

  他閉了下眼,再張開。「沒什麼,只是想跟你說聲謝謝。」

  「就這樣?那為什麼……提到琤琤和阿生?」

  「你為琤琤所做的付出,大家都看的到,她今天的幸福,是你間接給的,我只是想送點謝禮,先問你需要什麼。」

  只是這樣嗎?是她想太多,她又自作多情了……

  「我最想要的是什麼,你會不知道嗎?除非你可以把自己給我,否則又何必問。」

  他別開眼。「我三年前就說過,這是兩回事。」

  「可是我以為,我以為這幾個月、我們……你至少有一點……」有一點心動,不是嗎?否則為什麼抱她?

  用那麼溫柔的方式吻她?

  「我以為,這是你要的,但是最多,也就這樣了。」再多,他無力給,也給不起……

  對,那一夜她是這樣說過,可是他如果無心,為什麼這段時間要給她這麼多情意溫存的錯覺?害她以為……他知不知道這種存心耍人的行為很可惡!

  「只因為我要?只因為我要,你就拿自己來回報?范如琛,你當自己是牛郎嗎?!連……」氣極之下的話一衝出口,她就後悔的恨不能咬爛自己的舌,尤其是看見他蒼白僵硬地神情之後。

  「你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他別過臉,生硬地吐出話。

  「你、你……」她又氣、又自責,但是更多的是對他的心疼。「對不起,我不是有心的……」

  「你沒說錯什麼,我的做法確實有失原則,是我該跟你道歉,如果因此讓你誤解了什麼,我很抱歉。」

  這一刻得他,好客氣、好疏離,無形間隔開一道防衛,她甚至覺得與他的距離比初識時更遙遠,遠到再也無法觸及。

  「你真的……對我一點好感都沒有?」被拒絕了很多次,相似的話也問了太多次,但是沒有一次,如這回一樣痛徹心扉。

  「想清楚,如琛,我要你想清楚,真心的回答我,我不一定每次都有勇氣再等下去……」說沒有太牽強,誰也不會信。

  「有。」他低低吐出。「你是一個極教人喜愛的女孩子哦,好感當然有,否則不會默許你在我生活中出入這麼久,可是那離愛情還是太遙遠,我沒有愛上你。」

  他沒有愛上她。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她還要堅持什麼?

  努力了三年,都無法讓他動心,那段過往被母親揭開後,他更不可能再看她一眼了……

  現在,她的存在只會造成他的困擾吧?

  那一段過去,范大哥和琤琤必然不知情,以他的個性,應該是抵死也不願讓他們知曉,他所做的那些犧牲,會讓他們愧疚,一輩子良心不安。

  他多想埋葬那些難堪的記憶,而她一再說要愛他、給他幸福,可是確實破壞他平靜生活的間接兇手,她怎麼還有勇氣再堅持下去……

  只要她在,他就一輩子擺脫不掉。

  她終於看清,也終於懂了,反正、反正他還沒愛上她,也無所謂……

  「對不起,姍姍。你真的很好,只是很遺憾,我不是那個能陪你到最後的人。」

  「你知道……從認識到現在,你一共對我說過幾次「對不起」嗎?一百零三次。」

  他微訝。她記得那麼清楚?

  「每說一次,就代表我被你拒絕一次,我也真夠了不起了,居然可以被同一個男人拒絕一百零三次。」

  但是……不會再有一百零四次了。

  「這一次,換我來說。對不起……」好討厭,明明不想哭的,可是聲音梗著,眼淚就是無法控制地往下掉。「對不起,如琛,我要收回以前的話,我沒有辦法再等你的一百零四次了,這一次,我想要放棄了……」

  她等著,等他表示點什麼,但他只是雙唇緊閉,一徑地沉默。

  「沒話要說嗎?那……我走了。」放掉最後的期待,她失望地轉身。

  她說,她要放棄了。

  范如琛看著她離開,沒有眨過眼。

  這樣很好,這本來就是他的打算,而她這回的配合度極高。

  他輕輕地笑,維持著她離去時的姿態,抵著門框,緩慢閉上眼,拒絕讓眸底的濕意凝聚。

  事實證明,不能擁有的事物,果然從一開始就不該去看,不要讓心靈起了貪念,以為可以捧得住那只水晶八音盒,接到了手掌──

  卻摔得支離破碎。

  「我不會跟他在一起,如果這是你所希望的。」離開范家後,她立刻撥了電話給母親。「但是,關於他的過去,一個字都不要再提起,如果讓第三個人知道,傷害到他,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媽,我是認真的,我說道做到。」

  然後,她不管母親是何反應,便掛了電話。

  這是認識他的第三年。

  無論發生任何事,她從來沒有放棄過,但是這一次,她終於看清,她帶給他的,永遠只有困擾。留在他身邊,只會揭起他不願面對的瘡疤與傷痛,他不想愛,也愛不了她。

  她懂了。這一次,她放棄了──

  ******

  岳姍姍情況很不對勁,這一點,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的出來。

  放掉奢念,卻沒因此而拒絕平日早成習慣的往來,范大哥一通電話邀烤肉,她依然大大方方前來,與大家說說笑笑,與何必生拳來腳去拼啤酒,與何必問勾肩搭背相互吐槽,連她都意外自己竟然能做到這樣,看來,她演技進步了。

  「咦?姍姍姐,你好像瘦了耶。」何必問突然發現什麼,勾她肩膀的手掌握了握。「肉真的少很多,你偷減肥?」

  此話一出,週遭湧來一堆打量目光。「好像真的消瘦很多,臉色也不像以前那麼紅潤……」

  她被看得不自在。「媽的!這麼大聲要死?這幾天大姨媽來,吃不下不行啊?一定要我當這麼多人的面說,很丟臉耶!」

  「少來,一定是又被范二哥拒絕了。真的沒人要的話,我勉強接收好了,娶個某大姐也不賴,你不要太失意哦。」

  最賤的何必問硬是要鬧她幾句,反正他們平日說話沒分沒存慣了。

  偷偷朝范如琛的方向瞄一眼,他低著頭安靜烤肉,從頭到尾不受影響。

  心房一陣悶痛,她巴了何必問後腦勺一記,以粗魯動作岩石。「去你的,本人行情好的很,沒那麼不挑食。」

  伸手要灌啤酒,結果裡頭一滴都沒有。「臭小鬼,被你氣的上火。」她起身去冰箱拿啤酒。

  一片笑鬧喧嚷聲中,沒人留意范如琛悄然抬眼,凝定那道纖盈背影,眉心淺淺蹙起……

  她掩飾的很好,她還能笑,可是等到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她便再也撐不住人前那張虛假的笑臉。

  好累。

  她疲憊地垮下肩,無意識地擦拭櫃檯桌面。

  「你看其來有點糟糕。」秦浩民走向她。猶豫了好幾天,還是開口了。

  店裡快打烊了,工讀生先回去了,除了他,就只剩七桌的一對情侶。

  她摸摸臉頰。「笑容很僵硬?太晚娘面孔嗎?」這樣可不好,嚇跑客人,沁妍會殺了她。

  「笑容很專業。」但,就只是專業而已,沒有生命力的笑容,看起來很表面,那太不像她了。

  「你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最近常來,幾乎都待到店裡快打烊,發現她太不對勁,更加放不下心。

  最後兩個客人前來結賬,打斷他們的對話,她也就順勢不予回答,在客人離去之後動手收拾,準備打烊休息。

  秦浩民挽起袖子幫忙,收拾妥當,以遙控器關了店門後,她望著暗沉的夜,一瞬間眼神空寂的很茫然。

  「你這樣我很擔心,到底怎麼了?」就是這樣的表情,秦浩民看在眼裡,極為憂心。

  「我放棄他了。」她輕輕說道。「堅持了這麼久,明明不甘心,明明很愛他,還是放棄了……」

  秦浩民沒有多問,張臂攬住她此刻看起來格外脆弱無助的肩。

  那一夜,她在他肩上毫無顧忌地痛哭,釋放極力隱藏在笑顏底下的深沉悲傷。

  「如果你要放下他,可不可以試著看看我?」後來,秦浩民對她這樣說。

  她不曾表態,他依然耐性十足地陪伴在她身邊,總在最適當的時間點,以不造成壓力的方式存在。

  偶爾約她去吃個宵夜,偶爾去郊外走走散心。

  她不愛他,她知道,他也知道,但是他是那個會陪著她一起走過情傷,慢慢淡忘范如琛,再一點一滴將他往心裡擺放的人。

  從專科時期,他便注意到她,原來他們還有學長學妹的淵源,這她從來就不曉得。

  認真細算,足足有八年了,他過人的毅力和耐心超乎她想像。

  如果說,她這輩子還能夠有幸福,那麼給她這一切的人,沒有疑問會是他。

  於是,當他問,「要不要考慮一下嫁給我的可能性?」那時,她真的認真的考慮了一個禮拜。然後,收下了他的戒指。

  ******

  結束一段苦戀,她想開始另一段新的人生。認真對待另一個人,回報他的真心,做決定之後,她第一個告訴范如琛。

  「我要結婚了。」

  埋首譯稿的范如琛,停下敲鍵盤的手。「……是嗎?」

  平津聲調不起波瀾,他沒回頭,站在房門口的她也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等了我很多年,這陣子因為家裡的因素,可能會辭掉工作回中部幫忙打理家裡的事業,所以向我求婚,希望我陪他走,我想了想,就答應了。咖啡店那裡,這幾年也小有盈餘,我那部分會出讓給小妍,讓她當完完全全的老闆,以後,再回來的機會可能不多。」

  「真的考慮清楚了?」

  「嗯。」沒有賭氣、沒有衝動,她理性地考慮評估後做了決定。

  「那,恭喜你。」

  「謝謝,你自己保重。」以後,真的就沒有關係了,切割的乾乾淨淨,他可以徹底埋葬不堪回首的往事,她也不會再看著他心痛,成為毫無交集的兩條平行線。

  「就這樣,你忙吧,不打擾你。」

  她關上房門。而他,呆坐良久,沒有任何動作。

  隔月,是琤琤訂婚,而她也將喜帖送來,交到范大哥手中。

  她看得出來所有人欲言又止,想勸她,又不知從何說起,但她只是笑笑地、很平和地說:「以前放不下,把自己困在執拗的某個點上,真的決定看開之後,感覺要淡很快。」

  感覺要淡很快?!不約而同的視線這回聚集在范如琛身上,身為那個感覺被淡掉的對象,僅僅是動作一頓,表情無一絲變化。

  人前,他什麼也沒說,直到夜深人靜,他坐在房裡,看著那張喜帖,一夜無眠。

  淡了嗎?那很好,真的很好,別讓他欠的太深。

  姍姍,請你──至少要比我幸福。

  喝完琤琤的喜酒後,接下來便是她的了。

  婚禮在台中舉辦。新婚的琤琤和何必生度蜜月去了,婚禮前兩天,范如琛突然不適住院,范如珩在旁邊照料走不開身,托何必問送了禮金前往,請他代為致歉。

  醒來時,范如珩問他:「醫生說,是壓力造成的急性胃炎。如琛,你最近睡眠質量不好,壓力很大嗎?」

  范如琛沒回答,盯著粉白的牆,冒出一句:「今天天氣好嗎?」

  「很好,陽光普照。」

  「是嗎?那就好。」他疲倦地再度閉上眼睛。

  范如珩盯著他病弱蒼白的面容,若有所悟。

  今天,是姍姍結婚的日子,他根本沒有表面上那麼不在乎。

  他希望今天是好天氣,希望她幸福,希望她婚姻順遂,可是……他真的不愛她嗎?

  不愛的話,怎麼會壓力大到住院?他的情緒,一向最直接反應在身體狀態上,無論他願不願意。

  有姍姍陪伴的那些日子,他除了定期回診,幾乎沒再生過什麼大病,說他不重視姍姍,不喜歡有她的日子,真的很難取信於人。

  那麼好的女孩子,放走了她,他真的不遺憾,後悔嗎?

  


第十章

  四年後

  週末的午後,兩點一刻,男人推開店門,沉穩的步履走向三號桌,連MENU都沒有翻開便點了熱橘茶,流暢的彷彿來了千百回。

  店裡的工作人員,每一個都已習慣他的到來。每到週末下午兩點,他必會出現,風雨無阻,比女人都生理週期更準時,連原本沒給他好臉色看的老闆,看在錢的面子上,口氣都緩和多了,還會主動招待一些小餅乾。

  當然,他是不吃這些的,不過他懷裡那個可愛的小傢伙愛吃。原以為那個他疼到心坎的小寶貝是他兒子,後來不經意間聽娃兒臭拎呆的甜嗓喊了一聲「小久揪」,才知道那是他妹妹的兒子。

  聽老闆年說,他未婚呢!

  真奇怪,外型出眾,氣質又好,應該很多女生會主動黏上去啊,連她妹妹都結婚了,他怎麼會至今未婚呢?

  看穿小女生的躍躍欲試,老闆娘涼涼地丟來一句:「不怕死的就去試試看。」

  「咦?怎麼說?」眾家小妹好生好奇。

  「曾經有一個人,跟你們現在的表情一樣,對他癡迷的要死,最後是心碎的一塌糊塗,傷心地哭著去嫁別人,現在還有誰想倒追他的?」

  「……」洩氣。

  當然,這三、四年來,試圖接近他、鐵齒不信邪的人也不是沒有,他對人是溫和有禮,但也僅止於此,嚴謹地把守分際,不讓任何人有進一步的機會。

  「他到底是有什麼毛病啊!」鎩羽而歸的早班店員,回櫃檯後洩氣地抱怨。

  孫沁妍瞟她一眼,端了今日的招待餅乾過去,他正低頭聽小外甥發問永不停止的為什麼,並且好脾氣地一一回答那些鬼打牆的問題,孫沁妍打量他們相處的模樣,沉思起來。


  他對小孩子非常有耐心,問彥彥全世界最愛誰?不是爸爸,也不是媽媽,而是他的小舅舅。有時候看他和孩子的互動都覺得,他真的當得成好丈夫、好爸爸……

  為什麼明明可以牢牢握在手中的幸福,會那麼莫名其妙地錯失?

  范如琛看見桌上的小餅乾,微笑道謝,拿起一塊喂小孩。

  「久揪,你什麼時候要結婚?」小鬼頭又有問題了。

  本欲離去的孫沁妍聽見,也不管對方怎麼想,自己大大方方坐下去等著聽他的回答。

  他餵食的手一頓。「你今天的問題已經太多了。」

  「這個不是我要問的啦,是把拔叫我問的。」

  這個何必生!每次不敢說的事,就教唆兒子。

  「把拔太無聊了,我不想理他。」

  「是他太無聊,還是你在逃避?」孫沁妍插嘴。「你知道有多少人懷疑你「那方面」有問題嗎?要不是……」

  「要不是什麼?」

  孫沁妍抿抿嘴,淡哼:「要不是姍姍給你質量掛保證,你猜多少人認為你性無能?」一個男人怎麼可能清心寡慾到這種地步!

  毫無預警地再度聽到這個在心中埋得太深的芳名,他怔楞,一時之間連表情該怎麼擺都不曉得。

  「阿姨、阿姨,媽媽要跟你說話……」另一道清亮稚嫩的嗓音響起,他回頭,看見一個拿著手機的小小身影由休息室裡頭奔來,腳步一個不穩,眼看就要親吻地板,孫沁妍欲撲上前搶救,另一道身影快客她一步,小人兒落入范如琛懷中。

  「叔叔好。」

  這孩子好有禮貌。

  范如琛頗具好感,伸手摸摸他柔軟的短髮,接過手機往後遞給孫沁妍。

  孫沁妍到旁邊低聲講電話,他沒太留意,專注在打量臂彎裡的小男孩。「你叫什麼名字?」

  「思齊。媽媽說,見賢思齊。」

  難怪。這孩子的媽媽一定花很多心思在教育上,難怪像個有教養的小紳士。

  孫沁妍講完手機回來,兩個孩子已經同桌分享起餅乾來了。

  她呆了呆,看著孩子坐在范如琛腿上,窩的安安穩穩,一點都不生疏……這進展會不會太快了?

  范如琛檢查完小孩的手腳,確定沒有跌傷,抬頭對上她怪異的表情。「這誰家的孩子?一點都不認生。」

  「你覺得他像誰?」孫沁妍反問。

  像誰?他認真打量了一下。

  清清秀秀的五官,深亮眼睛靈活得像會說活,這孩子生的好,有乖巧有禮,非常討人喜歡,只是看不出來像誰。

  「是我認識的人嗎?」拇指撥掉孩子唇畔的餅乾屑,問得不甚在意。

  「當然,你熟到有剩。他娘姓岳,名姍姍。」

  他停住動作,盯著掌下俊秀稚嫩的小臉蛋。這──是姍姍的兒子?

  「她……」他開了口,喉嚨緊的幾乎無法發聲。「還好嗎?」

  「這四年,你問都不問一句,好似完全沒認識過這個人,絕情負心漢扮演得有夠徹底。她要真過的不好,還等得到你來問嗎?」都不曉得他是真心還是在問心酸的。

  這話是什麼意思?不好嗎?他心房抽緊,一陣悶痛。

  「夠了夠了,不要在我面前皺眉頭,我不是那個笨女人岳姍姍,不會為你這副憂鬱的表情心疼。」

  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要說他無情,有總在某些細微的地方,讀出一絲落寞及思念的痕跡,但是要說他有心,那股子不聞不問的狠勁,任誰都要心寒,還她都不曉得要用什麼態度對他。

  「孩子你顧啦!我要忙,沒空!」她理所當然地吩咐完,也不等他回答便轉身走人。哼,他欠姍姍的才多著嘞,混賬男人!

  當天晚上,店裡打烊之前,岳姍姍來接小孩,兒子在休息室裡睡得正熟,她去抱了出來,順便與死黨聊兩句。

  「今天還好嗎?」

  「你問哪一樁?店裡的生意?還是范如琛和小齊處的好不好?」孫沁妍明知故問。

  她困窘地瞪對方一眼。「你明知我在問什麼。」

  廢話,當然知道。這女人不就這一點笨得沒藥救?

  「安啦,他很喜歡小齊,兩個人相處的可融洽了,小齊對他一點心防都沒有,親的很。」

  她幾次經過,還聽見他說:「思齊比你小,彥彥是哥哥,要讓他,不可以這麼計較。」

  從小受舅舅專寵,那個懷抱一向是彥彥的,如今被佔去,小小的心靈難免有一絲絲介懷,然後就聽他教育外甥,彥彥也不是個被寵壞的孩子,道理還聽得進去,大部分時候都與思齊玩的頗開心。

  誰是哥哥,誰該讓誰還不曉得呢,笨男人。

  「那就好。」兒子對他不認生,是因為從小看著這個人的照片長大,怎麼會陌生?

  孫沁妍斜睨她一眼。「你帶思齊回來,不就是為了這個?」

  岳姍姍一窘,結結巴巴地解釋:「我只是覺得……這對他們不公平,不是你想的那樣……」她只是想給他們一點相處的機會,真的,其他的她們想那麼多。

  「媽媽,叔叔對我很好。」懷裡的兒子說了句,揉揉眼又往她肩膀趴去。

  「嗯,我知道。」她輕輕拍撫睏倦欲眠的兒子。

  「他……心裡應該有你啦。」孫沁妍很不甘願地承認,如果可以,她比較想罵沒心沒肝的臭男人,但是他每週末必定前來,有時不經意抬頭往櫃檯看,一瞬間閃過的惆悵與淒傷,會讓人心酸的痛起來,他盼的是什麼?他一年一年蹉跎,她一路看下來才發現,離他的心最近的竟然是姍姍、大家都說他對姍姍淡漠無情,但是他對真正無情的人,根本連一個頭髮都不會讓對方碰到──對啦,很少有男人這麼龜毛,但是據她觀察,這男人有很嚴重的身體潔癖,不輕易讓外人碰觸。

  他不是那種會跟喜歡他的女孩子做朋友的人,扯到感情的事,他絕情的極其殘忍,但是許久以前卻告訴姍姍,「做朋友很歡迎,其他不可能」,這哪是他的行事風格?

  無形之中,他讓珊珊走進他的生活,分享他的喜怒,容許她輕撫他憂鬱的眉心,容許她示好的擁抱。他其實……給了她許多從未給過別人的縱容與默許。

  他心裡有她,而且從很早就開始了,只是藏得太隱晦,不容他人擦覺。

  他如果不愛她,眼裡不會有那麼深的思念。

  他如果不愛她,不會分開後,還每週末來到曾經離她最近的地方。

  他如果不愛她……根本不會連她的名字都不敢提。

  這男人隱晦的深情……她歎了口氣,被他愛上的女人,命真的要活長一點,不然還真等不到懂他的那一天。

  這個笨女人也是,明明要離開了,安心去當她的秦夫人,甜甜蜜蜜被人寵愛就是了,幹麼還管他死活,交接店務時還再三交代一堆關於他的事,連三號桌務必要要留給他也沒忘,有夠仁至義盡。

  這對笨蛋戀人到底要磨到什麼時候?他們不累,旁邊看的人都看累了……

  週末午後,咖啡廳的三號桌,獨處的男人,多了個男孩的陪伴。

  有時,妹妹、妹婿也將小孩扔給他,會變成一大兩小的畫面,兩個小孩熟了,會一起分享玩具餅乾,但是大多時候,是前者居多。

  每次一來,孫沁妍總是二話不說,直接將小孩扔給他看顧,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他倒也沒抗議過。

  思齊很乖巧,大多時候,他看他的書,孩子也不吵不鬧,安靜趴在桌上畫圖、看故事書、玩自己的玩具,范如琛偶爾會伸手將他抱來,與他說說話。

  「會不會無聊?」他是他見過最乖巧的孩子,連彥彥都坐不住,太久沒人理他就會動來動去,有時扯扯他的衣袖引人注目。

  思齊搖搖頭。「媽媽忙,我自己玩。」獨生子,沒有人陪伴,一直都是自己跟自己玩。

  范如琛心憐地摟摟他,讀出眼底流露的寂寞,他沒來由地心房刺痛一下,那雙過於熟悉的眼神,讓他彷彿看見他的母親。

  四年前,那雙眼總是如此注視著他,等他記起她的存在,偶爾回眸的一瞥,就會露出好滿足的笑容,繼續安於等待,等他下一次的回首。

  這樣的性子太吃虧,不習慣苦惱的等待,最終只會被習以為常的忽視。

  「久揪,出去玩。」小外甥嘟嘴了,活潑好動的彥彥坐不住。

  思齊安安靜靜地抬頭仰望他,眼神似在問:你們要走了嗎?

  被拋捨下的眼神,很落寞,卻不曾伸手去拉他,默默接受自己又要一個人的事實。

  於是他問:「思齊要不要一起去?」

  「可以嗎?」他也可以跟嗎?

  「我們問沁妍阿姨看看。」

  愛撒嬌的彥彥已經開心的撲過來,佔據懷抱,范如琛只能伸出一手牽牢思齊。

  本來還有一絲遲疑,猶豫妥不妥當,誰知他話還沒問完,孫沁妍很乾脆地揮手趕人,連思考都沒有。「去去去!晚一點記得把小齊送回來就好了。」

  「你還真放心。」

  「憑你和姍姍的交情,有什麼好不放心的?」還加強語氣強調交情二字。

  「……晚餐前我會送思齊回來。」完全顧左右而言他。

  孫沁妍沒好氣的瞪他。

  笨男人!我看你要逃避到什麼時候好了!

  范如琛沒想到,只因為孩子那雙盼望的眼神令他心頭發軟,因而做下的決定,卻成為他這輩子最深的痛。

  ******

  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他不是很清楚,只記得那天帶兩個孩子去逛玩具展。那時他早早便答應彥彥的。

  玩具展簡直像是孩子的天堂,兩個小孩超興奮,彥彥對海綿寶寶情有獨鍾,而他也因此知道,原來思齊喜歡湯瑪士小火車。

  「我長大要當貨車長。」當時,思齊是這麼說的。

  這麼小就立定志向了?他好奇問:「為什麼?」

  「可以開火車。」

  「你喜歡開火車?」

  「因為可以載很多人,到喜歡的人身邊。」

  將每一個人載往幸福的地方,然後看到那些人重逢時,臉上開心的笑容,他覺得這是很偉大的一件事。

  范如琛懂了他的意思。

  「你現在還不能開火車,但是你可以先熟悉它。」他買了簡易火車模型送給他,讓他自己拼湊組合。

  范如琛知道他很喜歡,可是良好的家教一直在天人交戰,不知該不該接受。

  「沒關係,就說是我送的,媽媽不會生氣。」

  最後他收下了,小小聲道謝。

  也是在那時,他從這個文靜的孩子臉上,終於看到一點小小的羞怯笑容。

  回程的公交車上,兩個小鬼頭都累壞了,彥彥甚至睡的四翻八仰。他伸手將小外甥抱進懷中,看向身邊的思齊。「要不要睡一下?」

  明明已經頻頻點頭釣魚,快要被拿棒棒糖的周公誘惑過去了,小男孩還是搖搖頭。用力張大眼睛。

  范如琛沒說破,笑笑地問:「不然要做什麼?」

  「聊、聊天,可不可以?」他仰望的眼眸好期待。叔叔現在有空,可以跟他說話了吧?

  「你想聊什麼?」

  「我、我很喜歡湯瑪士哦。」

  「我知道。」還知道他長大要去開火車。

  「我喜歡吃魚,可是討厭吃青椒,有怪味。」

  范如琛相當認同地點頭。「我也是,青椒是全世界最討厭的食物。」大力支持偏食行為。

  「真的嗎?」他好高興兩人又了共同點。「可是媽媽都說不行,要吃掉。」

  「別的我們都吃啊,只是不吃青椒而已,沒那麼罪大惡極吧!」

  「對!」小男孩用力附議。「還有哦,我還喜歡……」

  看他眼皮都快黏住了還在硬撐,范如琛微笑摸摸他的頭。「你先睡一下,等你醒了我再聽你說。」

  「可是……」他還想讓叔叔多瞭解他一點點。

  「乖,聽話。」

  「嗯,我聽話。」他偷偷看一眼在臂彎瑞安穩睡著的彥彥,猶豫了一下,慢慢靠過去,很小心地握住范如琛手掌,這才閉上眼。

  范如琛不是沒看見他臉上的渴慕,心裡更困惑了,很少有人這樣抱著他嗎?

  「思齊,爸爸呢?」

  「爸爸……我想要……」低噥一聲,接近囈語。

  想要?也就是或……沒在一起?

  他太震驚。以為這些年,她過得很好,有個寵她的男人,她當初也是這樣跟他說的,因為那個男人包容她、疼她,所以安心讓她走……

  難道,她其實沒有他以為得幸福?

  梗在心裡的疑惑得不到解答,他閉上眼,心思百轉千回,陷入與她共有的回憶中,點點滴滴,都珍藏在心底,捨不得忘──

  將他從紛亂思緒中拉回的,是強力碰撞聲及此起彼落得尖叫,他還來不及思索究竟發生什麼事,在第二次碰撞來臨前,本能地張臂護住懷裡的兩個小孩。

  孩子們醒來,長大驚疑的眸子。

  「久揪?」

  「叔叔?」

  「別怕,沒事。」他以身體擋住,將孩子圍困在他與椅背之間的安全地帶,耳邊聽見玻璃碎裂聲,痛楚由肩而下地蔓延開來,但他無心理會。

  「叔叔……流血了……」思齊凝著淚,一臉恐懼,而彥彥早已嚇的放聲大哭。

  「沒事,沒事,不要怕。」

  當驚人的連續碰撞停止,車上乘客爭先恐後地往外衝,他咬牙忍住疼痛感,以沒有受傷的右手抱起彥彥,左手牽著思齊。「來,我們出去。」

  但是車內空間有限,場面又太混亂,一名婦人撞上他,他踉蹌地退了步,痛的迸出冷汗。受傷的左手完全使不上力,思齊小小的手掌也抓不牢他,不過一眨眼,他們便被撞了開來。

  他被人群推著走,伸長了手也無法觸及思齊,只能眼睜睜看著距離拉遠,不知誰踩到了思齊的腳,痛的他掉淚,跌坐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幾乎被淹沒。

  他當機立斷,揚聲喊:「思齊,等我。」

  他明明很害怕,眼眶凝著淚,還是好勇敢地點了一下頭,「我等叔叔。」

  隨著人群的推擠方向來到車門外,乘客出來了大半,他放下外甥,急忙要再回頭,被一旁的人拉住。「喂,大家都往外頭擠,你還要進去添亂?」

  他撥開那隻手。「孩子還在裡面!」他看見思齊跌倒了,有人還踩了他、推擠中害他撞到頭。

  不過是個三四歲的孩子而已,卻沒人拉他一把,讓他一下,人性在面對死亡時,變得好醜陋,好無情。他當時腦中真的沒想那麼多,也盡了全力想保護思齊,可是……來不及。

  就差那麼幾分鐘、甚至幾秒,他還來不及依約回頭,尋找那個還在等待他的孩子,驚心的爆炸聲響、刺目的火光,一聲聲,撞擊心坎。

  他腦中一片空白。

  這是他人生中最難熬的一段時光。

  醫護人員在他眼前來來去去,傷員一個個抬進來,有些抬進來的……甚至無法確定是不是還有生命跡象。

  回想當時驚心動魄的爆炸聲響,思齊在裡頭有多害怕?小小的身子,如何承受那樣的傷……

  范如琛閉上眼,他不能去想,也害怕去想。

  「先生,你手臂上的傷也需要處理一下。」血一直在流,傷口看起來也不淺。

  他完全聽不見,堅持站在急診室外頭,等待結果。

  即使,最後只等到醫生一句抱歉……

  他沒想到,再一次見到岳姍姍,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

  她蹲在醫院外的噴水泉邊,將臉埋在圈起的雙臂間,整個人縮成小小一點,動也不動。

  「我很抱歉,沒有保護好思齊。」

  聽見他的聲音,她身軀微微震動了下,抬起蒼白的臉容。「你知道……他是我兒子嗎?」

  「知道。」

  「那為什麼……放他一個人在裡面?為什麼不救他出來?!」

  「對不起,我來不及,當時我手裡還抱著彥彥,我抓不住他……」

  「抓不住……」她喃聲重複,空洞茫然的表情,一瞬間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

  那為什麼……不是抱思齊?

  對了,那是琤琤的孩子,所以他一定會先讓琤琤的孩子平安的啊!

  關乎到琤琤的,會讓琤琤傷心的事,他哪一次敢冒險?

  所以他沒有抱思齊,即使這孩子等了他那麼久,一直在等待他的擁抱,他還是放開思齊的手了……

  「四年前,我和琤琤之間,你選擇保全琤琤,四年後,我和琤琤的孩子,你還是保全琤琤,寧可讓我傷心……呵!」

  明明該哭的,她竟反常地笑出聲來,緩緩地站起身,直視他。

  「告訴你一件事。我跟秦浩民結完婚的隔天早上,他送朋友去機場,回來的路上也是發生車禍,我和他來不及去戶政事務所登記,連夫妻名分都沒有,在那之後,我才發現自己懷孕了。」

  所以思齊是遺腹子嗎?

  他沒想到會是這樣,一直以為這四年當中,她過著幸福的婚姻生活,有人疼她、寵她……

  「所有人都認為,那時秦浩民的遺腹子。」她偏頭思索了下。「你猜,這世上有幾對新人,在忙了一天婚禮,被灌醉、被鬧洞房等等情況之下還能春宵不虛度?也許有吧,不過連阿生那種鐵漢子都撐不住,你覺得呢?」

  她……她的意思……

  范如琛呼吸一窒,無法置信地瞪大眼,不敢碰觸她話中……那再明顯不過的意喻……

  「對了,忘記告訴你,思齊不是弟弟,是哥哥。他比彥彥大了十八天。」她談天氣似的口吻淡淡補充。

  一記悶雷狠狠劈進心坎,他腦袋一陣暈,幾乎站不住。

  琤琤結婚時,就已經懷孕,在琤琤之後結婚的她,不可能生的出比彥彥還大的孩子,除非、除非……思齊是他的兒子!

  岳姍姍盯視他慘白的臉色。「告訴我,你痛嗎?」

  「很痛……」他啞著嗓,痛的難以發聲。

  他心知肚明,她是存心要傷害他。

  四年前,無論被他如何辜負,都不曾心生怨懟過,這一回,她是真的恨他了。

  「後悔嗎?」她再問,似在欣賞他的痛苦。

  「後悔……」真的很後悔。他完全不曉得那是他的孩子,甚至沒來的及多抱抱他……

  她低低地,很諷刺地笑。「原來你也會痛、會後悔。那思齊呢?爆炸當時,他會有多痛?被自己的親生父親捨下,他會有多痛?到死的最後一刻還在等你,依然等不到,他會有多痛?!你這樣叫痛嗎?你兒子比你痛千百倍!」

  他無法反駁。

  那雙眼……他想起那雙凝著淚、明明很害怕的眼眸,依然不哭不鬧,沒有讓他為難,好勇敢地說:「我等叔叔……」

  他閉了閉眼。「思齊……知道我是誰嗎?」

  「他知道。」岳姍姍冷冷地望著他。「從他有記憶以來就知道,我從來沒有瞞過他。他看著你的照片長大,每天睡覺前親親我,再對照片說聲:「把拔晚安」他知道爸爸沒有要和媽媽在一起,可是他還是想像別的小孩一樣,能讓爸爸抱抱他、疼惜地摸摸他的頭。」

  「我總覺得,這對你和他都不公平。你不要我,但不見得不要他。所以我帶他回來,但是我說,就這樣突然出現,爸爸會嚇到,而且不見得能一下子接受,先讓他對你熟悉、比較瞭解你之後再來說……」

  所以……思齊一開始就知道他是他父親,卻乖巧地聽著媽媽的話,什麼都沒有說,等待可以被承認的時候,不造成大人的困擾,連向父親要一個……擁抱,都不敢。

  我喜歡湯瑪士……

  我以後要開火車……

  我吃魚、討厭吃青椒……

  他那麼急、那麼努力想讓爸爸快點熟悉他、瞭解他,可是他沒有聽完,他叫他睡一下,等醒來再聽他說……

  他沒想到,這一睡,就再也無法聽他說任何一句話了。

  如果早知道,他不會阻止思齊,他會聽他說,也不至於到現在,兒子對他的認識卻貧瘠的可憐,甚至連抱他的次數,都少的可以數出來。

  好痛……他痛得蹲下身去,幾乎無法承受撕裂心肺的劇烈痛楚。

  他好虧待兒子。

  「但是現在我後悔了,我根本不應該讓他回來找你,至少現在,他還會安穩地在我懷抱裡,而不是一具冰冷的遺體……明明知道你有多混蛋,為什麼還要讓兒子步我的後塵?我等了這麼多年、失望了這麼多回,還不夠嗎?還要兒子也來等你一輩子、失望一輩子,到死都盼不到你一記認同的擁抱!他有什麼錯?他那麼聽話懂事、那麼乖巧貼心,他沒有一丁點不如彥彥,他只是錯在不該是岳珊珊的兒子,一個你從來不在乎的女人生的兒子,才會連你一絲絲憐惜都得不到!范如琛,我真的好恨你……」

  從她冰冷的眼神中,他明白,這回她是真的寒了心,她從來不曾用這樣的表情看過他,冷漠、怨恨……她真的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對不起……」

  啪!

  一記巴掌,狠狠地。毫不猶豫地揮出。

  「這聲對不起,留著對你兒子的遺體說!」

  

第十一章

  思齊離世一個月了,岳姍姍依然沒有從喪子之痛中平復。

  這世上沒有一個母親,能夠平復這種痛。

  她不見任何人,聽不見任何一句安慰,將自己關在兒子的房裡。

  處理完思齊後事的隔天,范如琛來找過她。

  「能不能說一點思齊的事?我想多瞭解他。」他是世上最失敗的父親,連兒子平時喜歡什麼、平日看什麼卡通、最愛的事、最討厭的事、脾氣、性情……全都一無所知,短短三四年的人生當中,他只參與了一個月,每週一次的相處,太短、太少。

  再恨,再怨這個人,他都無法拒絕這個要求。她知道兒子多想被父親瞭解,她無法漠視思齊的渴求。

  岳珊珊彎身,從衣櫃旁拖出一個大紙箱,裡頭有他玩過的玩具,都收得整整齊齊。

  「思齊很乖,自己的玩具自己收,從來不會四處亂丟,惹我心煩。」

  她打開書桌最下層的抽屜,取出幾本圖畫書、生字練習本。

  「從他開始上幼兒園,就會用注音來寫日記,不會寫就用畫的,認識的字越多,寫的日記愈長。他最近很勤奮練寫字,把字體填在格子裡,一筆一劃練得方方正正。

  「一起出門的時候,他會幫我提袋子,不像其它孩子搗蛋得讓媽媽像個瘋婆子一樣扯著嗓子罵人,也不做無理的要求,除非我主動問他要什麼。我白天工作,將他托給保姆帶,保姆都稱讚思齊是她帶過最乖得小孩,不會哭也不會鬧,就連晚上我回到家,在忙其它的事情,他也不會來纏,就安安靜靜地坐在床上玩他的玩具,等我忙完想起他時,才過去抱抱他,陪他說話。」

  「現在想想,突然覺得好捨不得……我兒子好笨,他不曉得孩子太乖巧,不用哭鬧來引起大人注意的話,常會孤單地被遺忘忽略,我左思右想,怎麼也不懂,他這種個性到底是像誰。」

  「像我吧……」范如琛記得,小時候媽媽也說過,他是個很安靜。不愛哭鬧餓小孩,可以一個人乖乖在床上坐一個下午,琤琤就皮多了,八、九個月大就四處亂爬,撞疼了才來哇哇大哭。

  「他問我最多的問題是關於爸爸,想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想知道多一些你的事情,和他幼兒園的朋友有什麼不一樣,每天晚上對著你的照片說晚安。我是真的很不忍心,看他總是對別人父親抱著孩子的畫面,流露那種心酸的渴盼眼神,才會帶他回來找你,我以為、我以為你會喜歡他。以為……他會快樂一點……」淚水一滴一滴,掉在兒子的圖畫本上,她哽咽,終至泣不成聲。

  范如琛伸臂,將她摟緊懷裡。「我是喜歡他,從第一眼看到就好喜歡。那時只是想,這誰家的孩子,教得真好,那麼有禮貌。」原來,是他的……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有算命師說你是孤剋命,剋盡身邊的人,一生孤獨。現在看來,或許我才是吧。不到二十歲,死了父親,半年前,母親也死了,結了婚,隔天丈夫出車禍,生了孩子,才活了短短三、四個年頭,到現在,孜然一身,連個血親都沒有……」

  再也沒有什麼話,會比這句更讓他心痛。范如琛加重手勁,抱緊她。「你還有我,姍姍,還有我,這輩子,我陪你到死。」

  岳珊珊用力掙開,退離。「我又為什麼要?范如琛,我不是狗,任你高興時摸兩下,同情時抱一抱,不要時轉身就走!」

  「不是這樣。我……」

  「我想,你說得對。」她完全不理會他急欲解釋的焦灼,一臉的漠不關心。「人心是最難預測的,會怨恨、會不平、會嫉妒。你知道嗎?我現在就好恨你,好嫉妒琤琤,我不平……為什麼死的人是思齊,彥彥卻可以毫髮無傷?如果不是為了保護她兒子,思齊不會孤單單地被捨下。為什麼我兒子要受到這種待遇?你當年的預測是正確的,我真的……連琤琤都恨下去了!」

  他啞然,無聲。

  「很意外嗎?覺得我很可怕?對,現在再讓我看當年那個推理故事,我會跟你一樣,覺得嫂嫂是兇手,她絕對有殺了小姑的充分動機,因為她佔去太多原本屬於自己該享有的權利!」

  她完全不理會他的表情有多震驚,錯愕,偏轉過身。「你最好不要再來找我,否則我會控制不住自己對你的怨恨,想傷害你、報復你,看你痛苦。」她不想要落入互相傷害的模式,讓自己如此面目可憎。

  從岳珊珊哪裡回來後,他一踏進家門,兄長、妹妹、妹婿都在,並在同一時間圍上來。

  「怎麼樣?姍姍現在還好嗎?」

  關切的探問接連而來,她不見任何人,他們就算關心,也不得其門而入。

  這些年,姍姍與所有人都斷了聯繫,那時只以為她是逃避情傷,不想與范如琛相關的人事物接觸,以免觸景傷情,誰都沒料到,短短幾年,她的人生變化會這麼大,結婚、喪夫、生子……現在,連兒子也發生意外,這對她真的很殘忍。

  范如琛沒回答任何一個問題,放下托在掌上的紙箱,自顧自地說:「這些,是思齊最愛的東西。」

  他拿起一盒玩具模型。「這是姍姍去年買個他的小火車,但是一直沒有組裝起來,因為他年紀還太小,還不會組合鐵軌。火車模型,姍姍想幫他,他不要,因為他覺得這是男人的事情,媽媽不能插手,他在等,等爸爸回來,就可以幫他了……」

  「這是他的作業本。算數都算對了,他現在不只會加法、減法,連九九乘法都背一半了,思齊好聰明對不對?老師後面的評語還說他聰穎乖巧,好好栽培的話,將來會是可造之材。」

  他繼續翻開圖畫本,好多頁都有著色。「從本子上的圖,看得出他很有創意和想像力,如果讓琤琤教他畫畫的話,說不定他會很高興。只有青椒,他連畫都不想畫,還打了大X……他的號惡很鮮明吧?我也覺得青椒很討厭。」

  他放下所有的物品,仰起眼眸,淚水靜靜滑落,好輕、好憂傷地一字字說出最後一句:「思齊,是我的兒子。」

  一室悄寂。

  連呼吸聲,都不敢有人太用。

  沒有人說得出話,在這當下,也沒人知道該說什麼。

  范如琛再度捧起紙箱,安靜地越過他們回房。

  一整日,他都沒有再他出房門一步。

  直到深夜,范如珩睡到一半起來喝水,經過弟弟透出微光的房間,推開虛掩房門,看見他坐在地上,一旁散落著玩具、圖畫本,還有──那個已經組裝好,沿著鐵軌不斷行駛的電動小火車──

  此刻,他正安靜翻著一大本厚厚的相簿。

  范如珩走上前,做到他旁邊。

  他頭也沒抬,目光停留在思齊抓周的照片上,指尖憐愛地輕撫。「你看他笑得多純真,我兒子真的好可愛,對不對?」他仰頭,尋求認同。

  范如珩拍拍他,陪著他看完一整本裝滿思齊成長記錄的相簿。

  「我想幫他組裝他心愛的火車模型,陪他一起玩,但是來不及。」

  「我想瞭解他的每一分喜好,也讓他瞭解我,親自牽著他的手去上學,哄著他入睡,不用再對照片說晚安,但是……但是……來不及……」

  孩子的笑容太少,他還想多寵他一點,告訴他:「寶貝,爸爸很愛你。」但是,依然來不及,他什麼都沒做到!

  他真是一個糟糕的父親,可不是?

  出事的那一天,是他第一次、也是這輩子唯一一次帶他的兒子出去玩。

  他還記得,那時人好多,他左手牽彥彥,右手牽思齊,挑選兒童繪本是,銷售員問他說,兩個小孩年紀差不多,又不像是雙胞胎,應該不可能是兄弟,哪個是他的兒子?

  「我猜應該是這個,氣質跟你比較像。」那時,銷售小姐指著思齊,答得好篤定。

  他跟思齊其實沒有那麼像,至少沒有像到一眼就被當成父子,可是,他還是第一眼就好喜歡這個孩子。

  「大哥,我的心好痛……」

  范如珩輕輕歎氣,抽走他懷抱中的相本。「你是不是該想一想,你跟姍姍怎麼辦?已經錯過一次,痛過一次了,你還要讓自己後悔,痛第二次嗎?」

  人的一生,能有幾次重來的機會?思齊就是最好的借鏡,不要以為時間會等人,想愛時,那個人還會在原地等你擁抱。

  范如琛抬起淚濕的眸。

  他想重來,想不顧一切再愛她一回。

  這些年,他真的好累,從來沒有一天真正為自己活過,唯有愛上她,是他唯一為自己做的一件事,他真的什麼都不想管了,就算她的母親從墳墓裡跳出來,就算這樣的關係再扭曲錯繆,能不能讓他任性放縱一次?

  要他付出任何代價都可以,這一回,他要拿他的全部和她賭。

  賭一次,幸福的可能。

  ******

  「不要再來找我,否則我會控制不住怨恨,忍不住傷害你,報復你。」

  這是她說的。

  可是,他依然來,每日、每日,不間斷地來找她。

  她避而不見,沒有用,他按了門鈴,將早餐放到門口,然後傳來簡訊提醒她記得用餐。

  他每日站在門外等,已經引起鄰居側目,它只好讓他進來。

  他開始佔據她的生活,每一分、每一秒,無論她的態度多冷漠,總是無法逼退他。

  替她煮的餐點冷了,她不肯吃,他便一次又一次熱菜,溫聲勸她。

  她在兒子房裡待得太久,他會進去陪著他,聽她談兒子,為她拭乾淚水。

  她常常坐著、坐著,就恍惚失神,他會找話題與她聊,轉移她的注意力,不讓她又陷入悲傷漩渦。

  他甚至軟硬兼施地來著她出門散心,不讓她把自己關在屋裡,人悲傷吞噬。

  他每晚睡前必有一信道晚安的電話,催促她早點睡,別又胡思亂想,一個人躲起來哭。

  她很氣,氣得朝他吼:「范如琛,你這樣干涉我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意思?誰給你的權利?」

  他不動如山,溫溫地回應。「你當初闖進我的生活,干預我的悲喜,也沒有問我願不願意。」

  就強勢佔據了他心上那個位置,一佔多年,不肯離開。

  「你……」他現在是在暗示她以前有多愚蠢又厚臉皮,趕都趕不走就是了!

  「這些,都是你以前為我做的,我只是想還給你。」真正去做,才知道她為他費了多少心思。

  她氣悶地轉身走開,甩上房門,一整日不肯出來。

  兩人之間的僵局,持續了整整三個月,這一天他來,她依然冷著臉不理他,卻聽他不時地掩嘴輕咳視線不由自主飄向在客廳裡的他,他正在整理過期的報章雜誌,將夾雜其間的未繳賬單清理出來選放一邊。

  她來不及阻止自己,話已經脫口而出。「你怎麼了?」臉色看起來有點蒼白。

  他回頭,淺淺一笑。「昨天沒有睡好,可能……咳!有點感冒吧。對了,這些賬單快到期了,我等等回去的時候順便帶走,去便利商店幫你繳……」話沒說完,賬單已被她由手中抽走。「我的賬單關你什麼事,你回去!」

  她這回趕人趕得毫不留情,他拗不過她起身之際,他想到什麼,又說「明天家裡有小聚會,大家都會在,你也一起過來好嗎?阿生說很久沒有聚在一起喝酒了……」

  「我不去。」

  「明天是我生日。」他突然說。「我從不慶祝生日,因為我的生日沒有美好到需要慶祝這個日子。這是十多年來第一次,姍姍,我希望你在。」

  原本斬釘截鐵的拒絕,突然卡在她的喉間,吐不出來。「……你不怕,我去了會傷害琤琤?」他定定凝視她,「你不會。」認識她不是一天、兩天,她不是那種會被仇恨沖昏頭而傷害他人的人,此刻只是情緒過渡期,她終究會想通的,因為他認識的那個岳姍姍,美好、善解人意,心比誰都還軟。

  吃定她了嗎?

  她扯唇冷笑「要不要試試看,我做不做得出來?」

  他不答,就只是望著她,持續用那道溫柔、瞭解的眼光凝視著她突然一股怒氣湧上心頭,反手將他退出去,用力甩上大門。

  對,她做不出來……

  倚著門框,她洩氣地滑坐在地板上。

  武裝給誰看?她明明就不是那塊耍狠的料,最初的傷痛過後,情緒逐漸冷靜下來,她也知道,不是琤琤的錯,也不是范如琛的錯,在那種分秒必爭的情況下,他等於是在和死神搶生機,多遲疑一秒,也許三個人都會葬身於此,他不是有心要捨下思齊,只是來不及回頭去救。

  彥彥能活下來,世上少一個傷心的母親,這是值得慶幸的事,不該為此而被怨恨。

  就算、就算范如琛在第一時間,選擇保護的人是彥彥,那也是人之常情,畢竟一個事他寵愛有加的小外甥,另一個是才認識一個月的孩子,換作任何一個人都會這麼做,這是人性的本能反應。

  她什麼都理解,也什麼都清楚,她只是……只是沒有辦法不怨懟,短時間裡,她真的還無法釋懷,她的心還在痛,做不到平和地告訴他:我能諒解……

  最後,她還是來了。

  她感覺的出來,每個人都在努力的炒熱氣氛,試圖讓她開心一點,她也不想讓自己如此難以相處,可是她真的笑不出來……

  眾人起哄要范如琛許願吹蠟燭,難得今年願意讓人替他過生日,一定要好好鬧一下壽星。

  他對著燃燒的燭火,低低地說:「我現在唯一的心願,是姍姍能夠快樂。」

  眾人目光一直轉向女主角,她卻好像沒聽到,面無表情的轉向他處。

  范先生,你好像被拒絕了唷……

  這種事以前也常上演,只是現在角色點到,報應,真是現世報啊!

  切玩蛋糕,彥彥小霸王佔了最大塊的蛋糕,跳下椅子奔向岳姍姍,很討好的朝貢上去。「小舅媽,給你。」

  那句「小舅媽」,讓她先瞪了何必生一眼,然後才低頭問:「為什麼」

  不怕生的彥彥大爺,完全自己人的姿態,自發自動爬到她腿上穩坐,「小揪久是全世界最喜歡的,所以小舅媽是全世界第二喜歡。」

  孩童不懂大人之間複雜的恩怨,討好方式單純而直接。

  她伸手輕撫眼前只能純真的小臉蛋。

  真怪,明明是琤琤和阿生的小孩,卻讓人覺得比較像如琛,也許因為,從出生到現在都是如琛在帶孩子居多,讓琤琤和阿生來教育小孩只會讓人想打他們,因此小孩在氣質上比較像如琛如琛將他教得很好,受寵,卻不會恃寵而驕,活潑好動,卻不頑劣,有顆體貼的心,帶著可愛真誠的笑,好覺人喜愛。

   他得到了如琛所有的愛和關注,那是思齊來不及擁有的。

   她伸出手,緊抱住彥彥,閉上發熱的淚眸。

   如果思齊來得及享有這一切,應該也會和此刻的彥彥一樣,長的活潑快樂又聰穎的小孩吧?

  思齊逃不過這一劫,但是眼前這個可愛的孩子,能夠活下來是多麼值得慶幸的一件事,她在計較什麼?難道希望彥彥也受到同樣的傷害,才能夠心理平衡嗎?

   思齊來不及得到的,至少……還有個人陪在如琛身邊,代替思齊,代替他……幸福……

   范如琛來到他身邊,無聲擁抱。

   「讓我補償,好嗎?姍姍。」

   她渾身一僵,冷著臉撥開他的手。「誰稀罕你的補償!從感情,回報到補償,范如琛,你沒別的話可說了嗎?你就這麼廉價?」

   他愕然。其他人更是瞪大眼。

  「不會吧?」何必問一臉不可思議。「你們糾纏了這麼久,姍姍姐居然不曉得人家的心意,范二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那句話雖然老掉牙,還是得說啊!省口水不是這麼個省法!」

  他來到他面前,打開那只深藍色的絨布盒。「四年前,我已經買好了它,預備用它來向你承諾未來。」

  她盯著盒內的鑽戒,無法置信地等大眼。「怎麼可能……」

  「我知道你很難再相信我,但是姍姍,我是愛你的,無論四年前,還是四年後,只是我身上的包袱太多,我沒有你的勇敢,沒能義無反顧地牽著你的手走這條感情路,我退縮了,在見過你母親之後……」

  她終於曉得他要說什麼了。

  「閉嘴!我不要聽!」

  她深深地注視他,沒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變化。「為什麼不聽?這個解釋,我欠了你四年,今天該一次還給你,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突然推開你嗎?」

  「我不打算聽你解釋自己有多無可奈何,不行嗎?」

  是這樣嗎?范如琛緊攫住她的視線,不叫她閃躲。

  「還是……你根本就知道?」

  「我不知道?」她否認得太快,片刻思索都沒有。

  「令堂說,我配不上你。也是,我的過去太沉重,連我自己都無法面對。你有沒有想過,出事的那一年,我們三兄妹都還未成年,我對法律一竅不通,怎麼做才能讓大哥的刑責減到最輕,我不懂;怎麼樣不讓社工分開我和年幼的琤琤,我也無能為力……」

  「范如琛!」她驚喊。

  他瘋了嗎?一堆人在場,他逃真的在這裡說出來,將來還怎麼做人!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多難堪,可是大哥和琤琤若是知道,到死都會內疚,良心不安的,他當初不就是顧慮到這些嗎?她就是太懂他,所以從來不曾怨過。

  那現在,他都不管了嗎?

  他置若罔聞,逕自說:「人情冷暖,你真以為,有哪房親戚會好心收養我們?那是因為……」

  啪!

  情急之下,她一巴掌揮向他,打得手心發麻,也終於成功阻斷話尾。

  眾人倒吸了一口氣。

  他是做了多對不起姍姍的事啊?那不是做樣子的,她打得極用力,嘴角都泛出血絲了……有這麼恨嗎?

   出乎意料地,范如琛反而輕輕笑了。

   只有他才知道,那不是恨,是保護。

   「其實,你早就知道了,對嗎?」才會抵死不讓他說。

   姍姍在保護他,打得多用力,就投射她內心有多焦慮。她在怕,怕他難堪,怕他受傷……

   那抹笑,讓岳姍姍為之光火。「你在試探我?!」  

   他搖頭。「我沒有。」他是真的會說。

   「你不是說恨我,想報復我嗎?這就是最好的方式。」

   如果這是她真正的心意,他會成全她。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從何處下手,最致命。

   他為了瞞住這件事,狠下心腸拋棄她,那麼讓這件事攤在陽光底下,就是對他最大的報復了,可是──她沒有。

   嘴上說恨她,心底卻還是當年那個憐惜他、不顧一切維護他的傻氣女子。
  
  「我到現在才領悟,我不計代價想瞞住,甚至不惜放棄你,你還是知道。想想也是,她怎麼可能如此善待我,一個字都不對你提。你會放棄,其實是為了保護我,對嗎?」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她表情僵硬地淡哼。
  
  「懂也好,不懂也好,姍姍,這一次我是真的豁出去了,我要用我的全部,去賭一次再愛你的機會,無論任何代價,我都願意。」四年前,他如果有這樣的決心,今天他們不會分開四年,思齊……不會從沒享過一天父愛就離世,這一切的一切,也許都不會發生。

   他讓他的妻兒,受了好多苦。

  「……范如琛,你真的很無賴。」故意用這招讓她心軟,真的……很詐!完全吃定她了

  范如琛看穿她的氣悶與不甘,由後頭溫柔地摟抱她。「那我就耍盡無賴來挽回你。」

  「我現在不要你了,走開!」她不情願的掙開,他不理會。

  「沒關係,我可以等。」當初她等他多久,他就回等她多久,這一次,換他來堅持。

  「你……」回瞪身後那人的氣勢軟弱得無力,一遇上這個男人,她從來不曾爭氣過。

  他懂得,她只是心裡埋怨,卻不曾真正恨過、不愛過。

  「我愛你。」移近她耳畔,他輕輕地,將這句只屬於她、也只容她聽的甜膩情話,餵入她耳裡。
    
  高手啊!

  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

  原來平日裡看起來沉默內斂的范如琛才是真正高手中的高手,把校花像吃飯一樣簡單,看看那個三兩下就被擺平的岳家正妹就曉得了。

  原來他只是不說情話而已,一開口就讓女人醉得分不清天南地北,姍姍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何必生一臉困惑,手肘頂了頂大舅子「你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嗎?」到底是怎麼從呼巴掌演到這裡來的?劇本有缺頁吧?

  「不懂」范如衍答得直接。他是出了名的慢半拍先生好嗎?

  算了,懂不懂都沒關係,至少他們懂得一點──這一對糾糾纏纏、你追我跑了這麼多年,這一回,應該不會再錯過了。 



  番外一《早餐》

  他今天遲了──

  岳珊珊丟開手邊的報紙,反正裡頭的內容一個字也沒入她的眼。

  裝什麼裝!最好她這麼有求知慾,大清早爬起來看報,明明就是在等他──

  這一點,她知道,他也知道,只是不說破。

  以前的這個時候,她還在被窩裡與周公纏綿,但是他每天都這個時候過來替她做早餐,久而久之,就習慣在他到之前醒來。

  因為這個笨蛋來了見她在睡,也不會吵醒她,耐心等她醒來,才陪著她一起吃。

  更早之前,按了鈴沒人回應,會站在外頭等,她被氣到了,只好給他鑰匙自己開門進來。

  今天真的有點太晚了,已經比平日預計到得時間遲了半個小時。

  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情緒莫名地焦躁,想起昨天不經意聽到他咳了幾聲──她抓起手機要撥號,轉念一想,又拋開,改撈起鑰匙往外奔。

  才出了大口,就看見她擔憂得半死的那個人,居然神情愉悅地站在不遠處,與美女鄰居談笑風生!

  隔了斷距離她聽不見他們在談些什麼,他微微彎低身子,頗專注地側耳傾聽。

  她記得這個住在她樓下的美女鄰居,前幾天和范如琛一起逛超市添購日用品時遇上了,被問到他是不是她的男朋友?

  她知道他在等她回答,她當時故意賭氣地說了:「不是!」

  現在,卻只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因為不是,所以美女鄰居就光明正大朝他出手了嗎?

  她太瞭解,這男人有種特別的魔力,讓女人想不顧矜持靠近、引他注意,當年的她是,美女鄰居是,沁妍這幾年提供的參考值裡的那些女人更是!

  她一肚子氣悶地轉身回到屋裡,覺得自己簡直像白癡一樣!也不曉得實在氣自己根本但一樣還是擔心他的安危,或者死否認關係,使得美女鄰居可以大方向他表達愛慕的懊惱,還是根本就是氣自己把自己困進死胡同裡的愚蠢行徑。

  不一會兒,范如琛開門進來,愉快的向她道了聲「早安」便往廚房裡去,沒留意到岳大姑娘正老大不爽。

  他心情很好嘛!

  唇畔那抹閒適效益,看得她刺眼極了。

  范如琛取出購物袋裡的蔥、鮪魚罐,還有三顆蛋,轉身要將剩餘的食材擺進冰箱,冷不防發現她無聲無息站在他身後,嚇得他鬆了手。

  「姍姍,你嚇到我了。」他低喘一聲,彎身撿拾滾出提袋的物品。

  哼,心虛。「你今天晚了。」

  「嗯,昨天看冰箱空了,順道繞去晨間市場買點東西。」

  「就這樣?」

  「上樓前有遇到你的鄰居,聊了兩句……」他停了下來,狐疑地抬頭,打量她不是滋味的表情,突然領悟了什麼。「只有三分鐘,沒聊很久。」

  對一個有心染指他的女人而言,三分鐘就夠久了!他以前甚至只給她幾秒鐘,看也沒多看她一眼,更別提是對她笑!

  胸口一股情緒攪得煩躁,很想做點什麼來宣洩這無以名狀的悶與惱……

  當她回過神時,正貼他的唇,貪婪啜吮他唇間溫暖滋味,而他正皺著眉……

  她在做什麼?真要對他用強的不成?!迅速掌控回理智,她自我厭惡地退開,轉身就走。

  范如琛才剛起身,都還沒站穩久被突來的衝力撞得後退一步,抵住流理台,唇間是女子獨有的柔軟觸覺,他來不及張臂擁抱、銜吮柔唇,她已經退開。

  「姍……」

  她沒理會他。

  真痛。他揉揉撞疼的腰,沒心思收拾地面的食材,快步追上前去。

  她蜷坐在長沙發上,雙手抱膝,整張臉幾乎埋入圈起的雙臂間,顯而易見的低落情緒,讓他心房刺痛了下。

  「什麼事不開心?要不要說來聽聽。」走到她面前,溫柔勾起嬌容,不讓她藏起自己。

  「你走開,反正我跟你沒有關係。」極明顯是賭氣的意味,委屈的口吻其實比較像撒嬌。

  說什麼要等她,也不過才半年而已!即使她對別人說不是情侶,他也一臉無所謂,她當初等他時,哪這麼沒誠意!

  弄懂了她今天一大早的反常行為,范如琛胸口湧起一股接近憐惜的柔軟浪潮。

  「怎麼會沒有關係?我在追求你呀。」

  「追、追求?」

  她呆愣的表情,可愛得惹人心憐。

  范如琛張手將她納入懷抱。「乖,別生氣好嗎?」傾前啄吻一記,溫柔吐露愛語:「我愛你。」

  這句話,過去總是她在說,一次、又一次,不怕被他拒絕。如今,換他來說,他要把過去欠的,一點一滴還給她。

  「你……」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說甜言蜜語?以前內斂的性情,這麼露骨的話根本說不出口,現在卻動不動就拿來哄她。

  深請柔嗓熨貼她頸際,她聽得見醉人的情話,感受得到喉結的震動、吹拂耳際的溫熱氣息,擾得她一陣酥麻,幾乎招架不住他如此溫存的舉動。

  當灼熱唇瓣再度覆上她,她本能地啟唇回應,滾燙肌膚在他指掌撫觸下,湧起一陣陣近似愉悅的顫慄。

  范如琛心憐的擁緊她,貼近嬌軀,深陷沙發間肢體交纏,太過久違的親密,他們都失控了,忘我地深吻、纏膩。

  他喘息,短暫離開誘人紅唇。「早餐……你有很餓嗎?」

  「還好。」染上情慾的水眸回望他,不知所云。

  「介不介意晚點再吃?」禮貌上先詢問一下。

  「不介意。」

  「那好。」得到他要的答案,他再度迭上柔軟女體,放任情慾延燒。

  他探索嬌軀,溫習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每一記親吻、碰觸,都在提醒彼此,他們曾經如何親密、毫無保留為對方交付過一切。

  他不是沒有欲求,只是人不對。一直都只有她,才能令他失去理智,不顧一切放縱索求。

  他們由客廳糾纏至臥房。

  在沙發上,他幾乎是等不及更適當的時機,便焦躁地佔有她,每一回進佔都又深又重,太過激動的激纏下,他們幾乎是迅速便到達極致。

  回到臥房,第二回,他放慢步調,徐徐親吻、撩撥。

  「對不起,我剛才太粗魯了,有弄痛你嗎?」

  因為過於想念,失了自制。他應該更溫柔的,那能給她更美好的感受。

  「知道就好。」她媚嗔他一眼,出其不意地翻轉身形壓住他。「要真有心表達歉意,就不要動。」

  他微訝,反反應過來後,低笑出聲。「好啊,聽你的。」

  她開始緩慢地、撩人地撫吻,從臉龐、頸際、喉結,一寸寸蜿蜒至胸膛。

  范如琛身體微僵,正欲阻止,她已吻過胸膛那道陳年傷疤,神情沒有半分改變。他閉上眼,感覺她所吻之處逐漸灼熱,幾近疼痛的感受自緊縮的胸腔蔓延開來。

  原來幸福至極,也會痛……

  胸房激越浪潮難以自抑,他衝動地探手擁抱,再度翻身將她制於身下。

  「你答應過不……啊!」抗議聲轉為媚吟,私密處猛然入侵的顫慄快感,令她下意識咬住他肩膀,不讓自己叫得太淫蕩。

  他孟浪、放肆地索求。「對不起,下次再還換你。」

  「你……嗯……輕一點……」可惡,他到底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狂野?她腦袋暈眩,幾乎要受不住浪潮般襲來的歡愉,一波高過一波……

  結束這場清晨歡愛,她已經累得連根手指都動不了。

  應該指責他的,可是自己的反應明明顯示得到得歡愉不比他少,她羞愧得抬不起頭,完全不願意回想自己方才叫得多得意忘形。

  「姍姍,早餐……」呃,應該算午餐了。他有絲心虛。

  「我飽了。」四年沒這麼飽過,哪還有胃口再吃什麼。

  「……」

  「你明天不要過來了。」持續將臉埋在枕被間,她假裝睏倦,不去面對自己方才簡直像個蕩婦一樣的羞愧。

  「姍姍?」生氣了嗎?他承認,方才鷙猛的索求是過分了些……

  「要吃早餐我自己會過去。」更早前,她碰觸到他指掌的涼意。他抵抗力不若一般人強,最近天氣轉冷了……

  范如琛先是一愣,而後領悟,微笑道:「好啊,那我以後就在家裡做好早餐等你過來。」

  想到什麼,他邁步下床,回到客廳,從散落一地的衣物中找到隨身帶著的物品,再回到床上來。

  「姍姍?」

  她背對著他,面牆蜷臥,沒應聲。

  睡了嗎?這麼快?

  「我愛你。」

  他淺淺啄吻露在絲被外的裸肩。「鄰居小姐只是在教我一道養顏美容的湯方,我想你應該會喜歡,才會認真聽她說,我連她姓什麼都沒記住。這輩子,我只愛你,只想跟你走一輩子。你不說話,我當你答應了。」

  他執起她右手,將那只閃爍幸福光芒的鑽戒套入纖指,擁住她,輕巧地在她身畔躺下,打算陪她小睡一會兒,再起來準備午餐──



  番外二

  舊的一年即將過去,范如琛在廚房準備年夜飯。

  何必生反正住得近,吃團圓飯可以帶著老婆兩邊趕場,還可以比較菜色,所以目前正悠哉地賴在范家煩岳珊珊。

  「喂,你到底什麼時候要嫁我們家二舅子?」等的人不心酸,他們在旁邊看的人都替范如琛委屈了。

  睡都讓她睡了、戒指戴上大半年了、她要親要抱也隨她高興,還死不肯給人家名分,這是哪來的詐騙集團啊,還囂張地騙財又騙色。

  「范如琛都沒說話了,要你多嘴!」

  「你怎麼知道他沒說話?」

  岳珊珊回頭,揚聲問廚房裡的人:「如琛,你覺得等得很委屈嗎?」

  「不委屈。」他笑笑地回道。

  「那你急著結婚嗎?」

  裡頭靜默了下。「不用想那麼多,等你準備好再說。」

  「看吧,他沒否認。」何必生哼了哼她,不說不代表不想,他只是不給她壓力。「你有良心一點,真的要他也等你七年來扯平啊?」

  其實長時間看下來,岳家婆娘也不是恨意難消、存心不讓誰好過,演到最後根本就像是小倆口吵嘴鬧彆扭,一個萬般寵愛、一個使使小性子索討憐愛,真要刁難人的話,人家清晨頂著寒風來替她做早餐,她自己卻比誰都還捨不得,這樣是在演哪一出報復戲碼?觀眾都看不懂了。

  「你管我們這麼多!」她哼回去,拿電視遙控轉台看新年特別節目。

  大門傳來門鎖轉動聲,門一打開,長一歲的活潑小鬼頭蹦蹦跳跳衝了進來,一進屋就直奔岳珊珊懷抱,嘴甜地直喊:「小舅媽、小舅媽……」

  「嗨,彥彥,新年快樂。」她張臂接住飛撲來的熱情娃兒,穿新衣、戴新帽,打扮得超帥氣。

  那廂,也偎得好不甜蜜。「小舅媽,我愛你。」

  她愕然,何必生更是張口結舌。「二舅子!你到底是怎麼教我兒子的!」

  岳珊珊更驚訝。

  不過就是某一回,范如琛抱著她不小心被彥彥撞見而已,他就學起來了?小孩子的模仿能力果然不能小覷。

  「嘴那麼甜,給你壓歲錢。」她笑笑地摸摸孩子的頭,將準備好的紅包放進帥氣的牛仔外套口袋裡,然後立刻轉向何必生,伸長了手。「拿來。」

  「什麼?」他幾時欠她什麼了?

  「紅包。」

  「岳家婆娘,你丟不丟臉啊!都活到要嫁人了,還有臉跟我討紅包!」那他要向誰討去?

  「不是我要的,是「他」。」她指指肚子。

  什麼啊?是卵巢、子宮、盲腸、十二指腸,還是──突然領悟過來,何必生瞪大眼睛,抖著手指她腹部。「啊、啊、啊你……」嘴裡塞了顆滷蛋,硬是啊不出下文來。

  「你最好給我閉嘴。」不要以為孕婦不會踹人,敢破壞她親口跟孩子的爹分享喜訊的權利,她絕對不會跟他客氣。

  何必生識相地合上嘴巴,很不要臉地幹走兒子剛收到的紅包。「兒子,你先借我,改天還你。」

  如願收到紅包,岳珊珊滿意地起身,步伐悠哉地踱向廚房,改向另一個人討紅包,而且這一包要討很大,沒那麼容易打發。

  「你跟阿生在吵什麼?」正在水龍頭底下清洗長年菜的范如琛,見她進來,添上一抹溫存笑意。

  「討紅包。」走向他,由身後纏摟住他的腰,開始搜身。「換你了,紅包拿來。」

  「我沒準備。」

  「不管,紅包拿來!」

  他關掉水龍頭,偏頭回視,帶笑的眸子漾滿溫柔。「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誰理你,我要紅包就是了!」

  「好,待會兒包好拿給你。」溫嗓包容依舊,有求必應。

  「這還差不多。」她滿意地點頭,轉身步出廚房,摸摸肚子補上一句:「我準備好了。對了,這是你第一次以爸爸的身份包紅包給小孩,可不能太寒酸。」

  準備好了?爸爸?小孩?

  范如琛僵住動作,驚愕地轉頭望去,只來得及目送背影翩然走開。

  下一刻,他拔腿追上,本能衝上前抱住纖腰。

  「你、你……姍姍,真的嗎?」

  「笨蛋,這種事能開玩笑嗎?」素手摸摸他驚疑不定的臉龐,她眉眼帶笑。

  「再說一次。」

  「我說,我準備好要結婚了。還有,你當爸爸了。」

  范如琛眼眶發熱,激動地收緊雙臂,將她密密嵌入胸懷。「我愛你。」

  「喂喂喂!你們差不多就好,現場有未成年的!」何必生抗議地叫,幾乎快被這對閃光情侶給閃瞎掉。

  沉醉在得來不易的幸福中的來那個人,完全充耳不聞。

  「再說一次。」她學他剛才的口氣。這句話,聽再多次她也不膩。

  「我愛你,姍姍。」

  他說了,附加一記纏綿擁吻。

  完全放棄的何必生,只能自力救濟地摀住兒子的眼睛。

  看來,以後真的不能再動不動就把兒子往這裡丟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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