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論壇»首頁 小說 短篇小說 紅顏 作者:鄭媛 打印 [ 查看:28199 | 回覆:1 | 感謝:43 ]
返回列表
»
感謝作者

[都市言情]

紅顏 作者:鄭媛

 關閉 [複製鏈接]
avatar
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9-8-8 09:33 編輯

內容簡介

他親手設下詭計與欺騙,不惜代價,屈身為奴,為奪紅顏!
她不識詐騙與陰險,為愛情奔索羅,隻身進入凶險的王衛城!
西方·王衛城天際。
彼端已焚燒千年的天火
構築謊言的開端
讓諾言淪為兒戲
讓誓言從此諱莫如深。
他·志在奪得必勝的遠古傳說
她·一心追尋永恆的真摯神話
諾言與謊言
成為纏繞生命的枝蔓
攀生在古老王城的宮牆
然而當那一日終臨
賠上她的命
流乾他的血
竟也只能換來「一個月」的永遠……



第1章

  織雲城

  當織雲第一眼在市集見到那名奴隸,內心很自然地產生了憐憫。

  那是一名骯髒、襤褸、低下的奴隸。

  那也是一名高大、黝黑、精壯的奴隸。

  她看到那奴隸在人口販子的毒鞭下,堅持不低頭、不下跪,之後,那如鐵條般堅硬的牛鞭,就一鞭鞭招呼在那奴隸的肩上、背上與腿上,隨著鞭起鞭落,奴隸身上破舊的粗麻衣迸裂,黝黑的肌膚,綻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口……

  然而那奴隸始終不屈膝。

  他還撇過頭,朝人口販子吐了一口唾沫,因為這桀驁不馴的態度,為他招來更毒辣的一輪鞭打。

  血,一滴滴自奴隸身上淌下。

  他的大腿已幾乎被打爛,背上也再看不到一塊完整的肌膚,織雲知道,再這樣打下去這奴隸只有死,她幾乎要開口制止那奴隸販子了……

  幾乎。

  她幾乎就要那麼做了。

  然而,奴隸卻在那時抬頭,燃燒著怒焰的雙眸鎖住織雲。

  那是一雙野獸的眼睛。

  那裡頭閃動著仇恨與血腥的火光,浸著淬毒的冷焰,他正在告訴織雲,他恨他的命運,恨毒鞭他的人口販子,恨所有站在市集上旁觀的眾人……

  那可怕的眼眸讓織雲猶豫了。

  接著,織雲就聽見人口販子的吆喝聲——

  「三兩銀子,買一名精壯結實的好奴隸吆!」

  多低下。

  多卑賤。

  三兩銀子,買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這就是被趕上市集販賣的奴隸,只要出得起銀兩,誰都能買走一名奴隸。

  織雲知道,被人口販子綁來的奴隸,多是在三國邊地綁架來的浪人,這些浪人不隸屬於任何國家或者城邦,他們被綁走之後,下場皆十分淒慘,往往被當作牲畜一樣隨意販售買賣,之後的命運,便是被以賤價買下他們的主人,奴役至死。

  這裡是織雲城的市集廣場,是安靜樸實的織雲城,唯一喧囂熱鬧的地方,除了吆喝販貨的當地小販,還有走南往北的商旅,在這兒除了買賣還是買賣,販奴一事也不足為奇,在這個由商旅、軍隊,國家與城邦構築而成的中土,身份卑微、沒有城邦、國屬的浪人,被綁架、販賣、奴役,在各城、各邦與三國的市集裡,這是經常可見的景象。

  「織雲姐,咱們不是要到野泉溪嗎?快走吧!」那奴隸發亮的眼像虎狼一樣,直勾勾地盯住小姐,讓小雀很不安。

  她的小姐是城主的女兒,向來慈悲、善良、仁義,平日施粥、施貧不在話下,更喜愛到佛寺廟塔禮佛,念佛回向,這又更加深了小姐的慈悲心。

  小雀暗咒自己太不小心,她該繞過市集,不該經過這裡,讓小姐見到這樣的場景!她早該想到,善良的小姐見到可憐的人,是絕對不會坐視不理的。

  然而,小雀的提醒沒有得到響應,她的擔心還是成真了。

  「我給三兩銀子,換他的自由。」織雲開口了。

  果然,小雀歎口氣。

  「自由?」人口販子笑了。

  他不但笑,而且兩眼發亮。

  這小妞就像一顆光華外露的珍珠,豐潤而且甜美,像一顆成熟鮮甜的蜜桃,正等男人的採擷!人口販子露出貪婪的眼色,第一次,他的貪婪不是因為銀子,而是因為女人。

  「對,我給你銀子,你立刻放了他。」織雲說。

  「但是,小姐,您既然出了銀子,大可以將這奴隸帶回府,不必讓他自由!」人口販子道。這小妞美得驚人,說出口的話,卻惹他發笑。

  「我不將人帶走,你立刻放了他。」織雲很堅定,同時示意小雀,將三兩銀子交給人口販子。

  小雀無奈,在小姐的吩咐下,才百般不情願地取出三兩銀子,交給人口販子。

  那販子嘿嘿笑,賊樣的眼光像餓狼一樣直盯住織雲。「既然小姐這麼好心,我這兒總共有五個奴隸,小姐要不一併——」

  「閉上你的臭嘴!這是什麼人,你知道嗎?別想趁機使壞,從中得好處!」小雀生氣了。

  人口販子愣了愣。「什麼人?」

  「這位小姐是咱們城主的女兒!」一邊有人忍不住插話:「你到咱織雲城做買賣,也不先打聽打聽!」

  「是呀!」此起彼落的答話聲,從圍觀的眾人間發出。

  人口販子見犯了眾怒,忙陪起笑臉,正要說話——

  「我付十五兩銀子,你放這幾名奴隸走吧!」織雲卻先開口了。

  「織雲姐!」小雀不苟同地瞪大眼睛,接著拉住小姐的衣袖悄聲說:「咱們這是要上野泉溪泡水,奴婢身上哪來這麼多銀兩?」

  主僕二人一猶豫,旁觀的城民又吆喝起來:「唉呀,小姐這可是做好事呀!這銀兩,咱們該幫小姐湊齊了!」

  城民們紛紛響應,慷慨解囊。

  因為他們知道,城主的女兒絕對不會虧待自己人的。

  果然,織雲已回頭吩咐小雀。「將各位父老們的大名,與各人付出的銀兩數詳實地記下,回宮城後,立即請管事遣人,將銀兩雙倍奉還。」

  小雀雖不苟同,也只好點頭照辦。

  人口販子得了錢,才笑嘻嘻地命手下,將那五名奴隸鬆綁。

  那奴隸的眼還盯住織雲。

  他眸中淬毒的光淡了,但那倨傲的眼神,仍然如同獸一樣陰冷。

  他傷得不輕,卻仍堅持站立著,腿背上的鮮血正順著結實的大腿蜿蜒淌下,令人觸目驚心。

  織雲注意到他凌亂的長髮糾結在腰背上,顯然已有一段時日未經梳理,長鬚也漫過整張臉,除了那雙與眾不同的眼睛,那高挺的鼻樑也令她印象深刻,然除此之外,那長鬚遮住了他大部分的樣貌,她實在看不清他的長相。

  奴隸冷酷的眼眸定在織雲臉上,眨也不眨,那陰冷沉定的眸光,讓她出了一會兒神……

  「咱們快走吧,織雲姐!」小雀事已辦妥,急忙催促小姐,並且擋在織雲面前,遮去那奴隸的視線。

  那奴隸的眼神真教她不安!

  「好。」織雲頷首,臨走前回眸,再次望向奴隸的眼睛。

  他仍然傲立在原地不曾移動半寸,如獵鷹般冷鷙的雙眼牢固地盯住前方……

  緊緊攫住織雲的眼眸。

  織雲與小雀離開野泉溪回到宮城時,天色已將暗了。

  織雲城位在中土以北,地處高地,冬日天色暗得比往常還要來得急且快,在日暮時分,於夕照掩映下,矗立於織雲城西南方的白色宮城,顯得溫暖平和,純潔而且莊敬。

  這時節已臨暮冬,春日將至,此時野泉溪白濁的熱泉,比任何時候都還要濃郁溫熱,那濃醇的泉水,在秋季,能夠壓抑她不定期的哮喘,在冬日時,能溫潤她孱弱的肺葉。每隔十日,織雲就必須回到野泉溪泡水,她的健康與野泉溪息息相關,這也是她自小到大,從未離開過織雲城的原因。

  當然,她未離開織雲城,還有另一個最主要的原因。

  她是織雲城的織雲女。

  歷來相傳,織雲城每代誕生一名織雲女,織雲女出生之時,七色彩雲必定覆滿織雲城天際,傳說織雲女能召雲喚雨,歷代織雲女,皆負有守護織雲城的使命。

  召雲喚雨。

  跨入宮城,織雲微笑。

  自出生以來,她每日清晨仰天祈福,卻從未使用過這樣的能力。

  織雲城民生活得保守,況且地處高原,易守難攻,十分封閉,加以近百年來中土無戰事,即便有,也只是城邦間的零星小戰。織雲城百年來既無強敵外擾,城主慕義亦信奉無為安民之道,故織雲城內無憂、外無患,城民漸得富庶,小小織雲城,雖稱不上繁華,卻也自足有餘。

  「禹叔,爹爹捎回信息了嗎?」一回到宮城,織雲先問總管向禹,關於父親的消息。

  「今日小姐離開宮城不久,就接到城主的回書了。」向禹自懷中取出城主的信條。

  織雲看過字條,對向禹說:「爹爹還要十日才能回城,是嗎?」

  「是,小姐。」

  「可爹爹出城前卻未曾說明,此趟為何需要耽擱這麼久的原因。」

  「這個,」向禹欲言又止。「城主回來,必定會向小姐說明原因。」他未多做說明。

  織雲沒有多問,她明白向禹必定知道詳情,但他若不說,定有原因。

  她回頭吩咐小雀:「今日在市集內欠下父老們的銀兩,快與禹叔說明清楚,盡早把積欠的銀兩結清了。」

  「是,織雲姐。」小雀上前,與不明所以的總管說明。

  此時,織雲已轉身走回雲軒。

  雲軒,在偌大的宮城南邊,是宮城內最溫暖的地方,也是織雲的住處。

  回到屋內,她脫下大氅,晚膳後,小雀也回屋了。

  「織雲姐,事情都辦妥了。」小雀稟道。

  「這就好。今日天色已晚了,父老們的銀兩,最遲明日會奉還吧?」

  「是,禹叔說明日一早就會遣人出去,奉還雙倍銀兩。」

  織雲點頭。

  「織雲姐,」小雀又開口:「我認為,今日在市集內,妳不該將錢給那幫人口販子。」

  「妳認為我做的不對,因為這些人都不是好人,他們得了錢,會綁來更多的浪人,是嗎?」

  小雀愣了愣。「織雲姐,原來妳明白小雀的意思。」

  「我當然明白。」織雲輕聲說:「可當時那景況,妳也瞧見了,倘若我不出錢救人,那些浪人會被活活打死。」

  小雀卻不認同。「可您這麼做,卻犯了一樣危險。」

  「危險?」

  「是呀!您一出錢,旁邊父老們便說,您是織雲城主的小姐。您不該讓那群人口販子還有奴隸浪人知道您的身份,何況——」小雀欲言又止。

  「何況什麼?」

  小雀搖頭,歎氣。「織雲姐,今日是我的錯,不該帶您越過市集。」

  「帶我越過市集又為何有錯?」

  「織雲姐,您是真的不知道嗎?」

  織雲笑了。

  她的笑容,像生長在斷崖邊的錦纓花一樣,純白、貞潔又美麗。

  織雲是所有織雲城民共同敬仰的姑娘,更是城民們的驕傲。

  她生得太美了!

  烏黑的長髮像墨一樣披垂在腰際與柔軟的胸前,白皙柔嫩的粉靨上,鑲著一對澄澈、充滿靈氣的明眸,還有這柔嫩的唇、秀氣的鼻、像芙蓉花一樣淡粉色的臉頰,如絲綢般馨柔的雲鬢……她美得充滿靈性,美得不像人間的女子。

  世間男子,豈敢覬覦這樣的女神?

  織雲城的男子,像神一樣地敬仰他們的織雲女,萬萬不敢踰矩。

  可小雀明白,那是因為織雲城城民的信仰,使得他們不敢褻瀆心目中的神女。

  然而除織雲城城民外,外邦男子,第一眼見到織雲,往往懾於她靈秀的美麗,可再來,他們便會注意到織雲嬌娜秀致,柔軟動人的曲線……

  小雀是個女人,就連她,也心動於如此嫵媚誘人的嬌軀。

  即使不去看織雲的容貌,小雀也知道,織雲城民心目中的女神,看在外邦男子眼中,卻是令他們瘋狂垂涎的絕美秀色。

  例如今日在市集上,那人口販子淫穢的眼神,還有那奴隸那雙可怕的眼睛……

  男人!

  小雀見到他們像餓狼一樣盯住織雲的眼神,已經不是第一回了。

  「織雲姐,您別笑,小雀每回見您笑,心裡就好擔心。」小雀又歎氣。

  「妳擔心什麼?」

  「我擔心您的笑容太美,我擔心——」小雀又不說下去了。

  「妳擔心太美的女子,會為織雲城招來禍患,是嗎?」她意態安靜,輕聲道。

  「不,」小雀搖頭。「您是守護織雲城的織雲女,您豈會為織雲城招來禍患?您不會!小雀只是、只是……」

  「小雀。」織雲喚她:「妳過來這裡,在我身邊坐下。」

  小雀過去,坐下,臉色仍憂慮,為今日之事,隱隱不安。

  「妳擔心太多了。我一直住在織雲城內,過去從未出城,未來也不會,妳的憂慮不會成真。」

  「真的嗎?小姐?」小雀喃喃問,顯然內心仍存有很大的疑慮。

  織雲淺笑。

  縱然她笑起來是那麼溫柔,那麼恬靜,那麼水秀……

  然這並未讓小雀安心。

  「這些人口販子只不過路過織雲城,他們不會留下,因為小小的織雲城,容不下商販吸納錢財的野心。至於那些奴隸,他們只是可憐的浪人,浪人的天性就是漂泊,過不久他們必定會離開,就算留下,漂流無依的浪人,也不會對織雲城構成任何威脅。」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小雀心裡總不踏實。要是依小雀來看,織雲姐能不見外邦人,那就最好不見,總之,今日一切全是小雀的錯。」

  織雲站起來,柔嫩的紅唇,仍掛著一抹淺笑。「妳一定要說是妳的錯,倘若這麼想能讓妳安心一些,那麼就算是妳的錯好了。」她走到一列高櫃前,揚起玉臂打開櫃門,欲取櫃內的物品——

  「讓我來吧,織雲姐!」小雀忙站起來,走到織雲身邊。

  織雲放下手臂,那撩至藕白玉臂上的紗袖,又褪回皓腕間。

  「總有一件事,還是做對的。」小雀取出櫃內的玉盒,歎著氣說。

  她從玉盒內,舀出指尖大小的紅粉,撇在一隻同樣自櫃裡取出的白玉杯內,兌了些水,調勻,待色澤轉為透明,才交給織雲。

  織雲飲下。

  那是錦纓果磨成的紅粉。

  錦纓花極美、極純,然而錦纓果卻懷有劇毒,常人只要沾上一滴錦纓果的汁液,就會立時暴斃,然而如此劇毒的錦纓果,倘若將其曬乾後磨成粉,再置放於玉杯內兌水調勻,玉器即能中和錦纓果的毒性,此時由錦纓果磨成的毒粉,便轉而變為治療哮喘症的絕佳良藥。

  「什麼事做對了?」織雲問她,輕輕放下白玉杯。

  「您出門前穿了一件大氅,那是對了。」對在沒有男人的目光,能穿透大氅,褻瀆小姐的嬌色。

  織雲看她片刻,要笑不笑。

  「織雲姐,您認為我的話可笑?」

  「不是。」

  「那是怎麼了?您不說話,又是為什麼?」

  織雲搖頭。「小丫頭,妳還是想太多了。」

  小雀不說話了,她把玉盒與白玉杯收起,仍舊放進高櫃內,最後闔上櫃門。

  「生氣了?」織雲問她。

  「不是。」

  「那是為何?」

  小雀第五回歎氣。「織雲姐,小雀只希望,以後您能不能別再管閒事就好?」

  織雲沒回話。

  小雀搖頭。「我知道,說也是白說。」她回頭,取出箱籠內的白色軟緞,為玉床上的冰枕,鋪上織雲城特產的白水緞。

  「下回咱們不走市集吧。」織雲說。

  小雀回頭。「對,織雲姐,您終於想通了!」她笑出來,臉上憂慮一掃而空。

  織雲溫柔地笑了笑,沒再多說話。

  她知道自己若不回話,小雀的心便放不下。

  但是她並不後悔,今日在市集救人。

  她聽說過邊地的浪人,也見過數名進入織雲城賣藝的浪人,她更曾經聽見浪人們吹奏出的,如天籟一般悠揚動人的笛聲。做為浪人,他們總是四處漂泊,大部分倚靠賣藝維生,過著一餐飽、一餐饑的生活,少部分只能靠乞討生存,但浪人仍然不願意安定下來,像尋常人一樣,找一份能填飽肚子的正當工作。

  是天性讓他們習於四處流浪,居無定所。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天性,讓人口販子有機可趁。因為浪人四處漂流,不知來處、沒有固定的去向,即使某天忽然消失,也不會有人為他們的命運憂悼。

  這就是浪人,這就是絕大多數浪人的命運。

  他們的命運大多悲慘,卻總是樂天知命,淡泊於名利。

  織雲聽過許多浪人的故事,她一向同情浪人,因為同情浪人,所以今天她對於自己所做的事,並不意外,況且,她平日喜歡行善,今日也已經不是第一回。

  只是……

  不知為何,以往救人,她從來不會記掛在心上,但今日,她卻一直記得那名奴隸的眼神。

  她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幽闇的眼神。

  那雙眼內掩抑的闇沉火光,是她在淡泊隨興的浪人身上,從未看見過的。

  「織雲姐,天色不早了,該熄燈歇息了。」小雀鋪好床,已準備離開雲軒。

  「燈我來熄滅就可以,妳先回房歇息吧!」

  「好,可您別耽擱太晚了。」

  「知道了。」她允諾。

  小雀這才安心離開雲軒。

  小雀走後不久,織雲就吹熄房內的燈火。

  夜涼如水。

  她彷彿又看見男人那對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詭沉的火光。

  直到她閉上雙眸,那星芒才漸漸黯淡。

  夜半,黑幕低垂。

  趁著一隊守衛剛巡過宮城大門,幾條黑影扔出石塊吸引守門警衛的注意,之後躡手躡足地逼近大門,接著織雲宮城大門,就被人敲得震天價響——

  「開門!快開門呀!再不開門就要死人啦!快來開門呀——」

  大門上銅環被敲得吭吭響,狂躁的撞擊聲在夜半時分聽起來格外刺耳,也叫人心裡慌得不安。

  「是誰?!」一隊宮城守衛手裡舉著火炬奔回來,守衛長驚駭地質問。

  「快開宮門,我們要找城主的女兒、好心的小姐!快開宮門!」來人仍在喊叫,並且不斷地叩著銅環,發出「匡匡」巨響。

  「閉嘴!你們不是本城的子民吧?深更時分,竟敢前來搗亂宮城安寧,還不快住手?!」守衛長喝斥,皺起眉頭。

  敲門與叫門的總共有三人,這三人衣衫襤褸、頭髮蓬亂、面目垢黑,看起來就像在邊城外乞討的浪人。

  「我們找你城主的女兒,快開宮門!」一名年紀稍長的浪人對守衛長道。

  「胡說!我們小姐,豈會認得你們這幫骯髒的傢伙?還不快給我滾?!」守衛長怒喝,顯然已不耐煩。

  「不!咱們不走,你不開門讓咱們進去,咱們就不走!」

  「你們!」守衛長忍無可忍,於是喝令手下:「全部給我拿下!」

  守衛長一聲令下,眾守衛們立刻將三人包圍,準備動手拿人——

  「住手!」

  宮門不知何時被打開,三人渴望要見的「城主的女兒」,就站在宮城門內,身邊還伴著宮城總管向禹,以及剛才發出那聲嬌斥的侍婢小雀。

  「小姐!」守衛們不敢再動手,齊拱手禮敬小姐。

  「小姐!」趁守衛未防備,浪人們忽然奔上前,跪在小姐面前哭喊。「請小姐救命呀!」

  「你們是,」織雲疑惑片刻,已看清跪在自己面前的是什麼人。「你們是白天,被人口販子綁進城的奴隸?」

  奴隸?

  守衛長皺起眉頭。

  「是呀!好心的小姐,您竟還認得咱們!」浪人們開始哭泣,並且跪地膜拜。

  「快別如此,您們有什麼請求,說出來即可。」織雲退一步,不敢接受膜拜。

  「小姐,咱們知道您是好心人,所以才敢冒死前來求您!求求您,您就好人做到底,快隨咱們救人去吧!」

  「救人?你們要我去救誰?」

  「救咱們的朋友!他被鞭子抽傷,傷口惡化瘀膿,如今發了高熱,性命交關!可咱們是浪人,沒錢請大夫看病,也沒錢買藥救他的性命,因此咱們只能冒死來這裡,求您這位好心的菩薩小姐了!」說完又朝織雲不斷禮拜。

  白天眾人說話時,他們聽得一清二楚,當時已知道織雲的身份。

  「病人現在在哪裡?」

  「在城北一間破廟裡,有一名咱們的同伴正在看護著!」

  小雀回頭阻止她的小姐。「織雲姐,您可千萬不要——」

  「小雀,妳回宮城內,取了藥箱,立刻去救人!」

  「織雲姐!」小雀拚命搖頭。

  「快去,人命禁不起耽擱,別猶豫!」她吩咐小雀,同時告訴總管:「禹叔,就勞駕您,陪織雲走一趟了。」

  「是。」向禹應道。

  事情交代妥當,織雲便在向禹的陪同下,迅速離開宮城。

  留在城門前的小雀,只能眼睜睜瞪著小姐的背影跺腳,歎氣。

  織雲隨著三名浪人趕赴城北破廟,果然看到牆角邊半濕的稻草上,躺著一名身形高大的男人。

  男人半臥在濕草堆上,額上冒著冷汗,意識顯然已經陷入模糊。

  織雲看見,男人腿上的傷口確實已經開始化膿,傷口週遭泛著瘀紅,看起來不僅化膿而且開始潰爛發炎,情況確實很危急。

  此時小雀背著藥箱,與一名宮城侍衛匆匆趕到。

  織雲動手,開始清理男人腿上的傷口。

  「織雲姐,這事讓我來吧!」小雀看不下去,打算接手。

  「不,我來就行。」織雲說。

  兩年前城內曾經流行過一場疫病,織雲雖貴為城主的女兒,卻與城內組織起來負責看護的女眾一起,跟著大夫學習如何看護病人。當時疫病雖然輕微,可病人受到感染後,皮膚多會起膿腫繼而潰爛,織雲非但未嫌棄病人骯髒,還親力親為,幫病者清洗患處,因此感動許多城民。故此,對於這樣的勞動她非但不介意,技巧還十分嫻熟。

  「小雀,請侍衛大哥到附近民家,敲門打水,以便進一步清洗傷口。」她吩咐小雀。

  之後,織雲就在男人身邊坐下。

  伸出纖纖素手,她撥開男人額上的亂髮。

  男人的額頭熱得燙人,她知道這正是傷口發炎的徵兆。

  取出懷裡的絲絹,她將絹帕折成一塊小方巾,順著男人的額側,白嫩的手指拈著絲絹,輕柔地自這一側熨貼到另一側,耐心地,慢慢地拭去男人額上的汗珠。

  從一旁小雀高舉的火炬下,織雲看到男人臉上的長鬚已經剃落,雖然鬍渣仍然佈滿臉孔,但已足以看清男人的相貌。

  這是個好看的男人!

  他不僅好看,而且英俊。

  即使他穿著骯髒破爛的敝衣,仍舊不能讓人忽略他英俊的五官與樣貌,況且他的眼神……

  織雲還記得他的眼神。

  男人那雙炯炯有神的雙眼,更讓人不能輕易忘卻。

  男人眉頭忽然皺了一下。

  織雲的手提起。

  她以為,是自己手上的力道重了。

  男人的眸子卻忽然掀開……

  瞬間,她對上男人闇沉的眼。

  他正直視她,那晦暗深沉的眼色,很快地,如鉚釘一般牢牢勾釘住她的心。

  她被那直白的眼神圈鎖。

  他的眼色沒有迂迴、沒有掩蔽……

  就是那樣直接而且赤裸。

  深深的。

  深深的。

  深深的拗住她的胸窩,卷噬她的心肉。

  那瞬間,她以為他清醒了,然而下一刻,他的眼色卻開始渙散。

  男人的眉頭鬆開。

  吁氣。

  闔上黑眸。

  良久,她終於確定他並未醒過來,剛才僅僅是病者下意識的反應。

  織雲屏息。

  出了會兒神,然後她站起來。

  「我看,他不能待在這個地方。」織雲側首,柔聲對眾人說:「這裡沒有足夠的清水洗淨傷口,環境又骯髒潮濕,病人待在這裡病況只會惡化。」

  「可他是浪人,不待在破廟,還能往哪裡去?」小雀皺眉。

  「讓他進宮城裡——」

  「不行!」小雀急忙反對:「這人來歷不明,怎麼能讓他進宮城呢?」

  「是呀,小姐,咱們只是卑微又貧賤的浪人,豈能進入高貴的宮城?」那年紀稍長的浪人說。

  小雀回頭瞪他一眼。

  「不管是什麼人,人命就是人命,沒有卑微貧賤之分。」織雲說完,便回頭吩咐禹叔:「禹叔,勞駕您將病人扶起,咱們必須將他帶進宮城。」

  「小姐,這事兒讓咱們來做就行了!」浪人們說,已上前要動手。

  「你們怎麼能做?!」小雀喝道:「就算小姐同意讓這人進入宮城,你們豈能也跟著進去?」

  向禹也勸織云:「小姐,小雀說的不無道理,如今城主不在,讓這幾位跟著進入宮城,委實不妥。」

  「禹叔與小雀說的都有理,那麼就依你們的意思,讓病者一人進宮城。」織雲說:「小雀,背上藥箱。禹叔,要勞駕您了。」

  「是。」向禹上前,扶起又髒又病的男人。

  可男人的身軀,卻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沉重——

  「小心!」織雲喊。

  情急下,她不假思索,伸手扶向男人……

  他壓向織雲。

  身軀既重且沉。

  織雲顛簸了一下,纖細的身子有些承受不住,男人的臉,也在那瞬間埋入織雲的頸窩。

  她屏息。

  瀲灩的眸子,尚來不及凝向壓在身上的男人,他的雙眸已先掀動,闇沉的眼色瞬間,驚鴻一瞥地掠過她驚駭的水眸。

  剎那間,她怔疑。

  莫非,他是醒著的嗎?

  她怔愕,嬌軀僵凝,然那之後,他臉一側,眼眸再度緊閉。

  織雲慢慢鬆懈下來……

  必定是她多心了。

  他額頭那麼燙,她是摸過的,那樣的高溫,正常人不可能還保持清醒,她怎能對一個病人,如此多疑?

  男人臉一側,重新埋入她的頸子。

  這回,灼熱的唇,就熨貼在她柔膩的頸窩上。

  羞赧的心,升起又被壓抑,織雲吸口氣,保持專注,決心以救人為本,努力忽略男女肌膚相親,那令她羞赧至極的複雜感覺。

  「織雲姐,讓我來扶他吧!」小雀道。

  小雀的聲音,將失神的她喚回。

  「怎能讓妳來?妳背著藥箱,身上的負重,比我還沉。」吁口氣,她鎮定下來。

  她告訴自己沒事。

  這是個病人。

  他失去了自主意識。

  幸而向禹挺住後,已接回男人身軀大部分的重量。

  男人的唇,離開她的頸子。

  她吁口氣。「咱們快走吧,禹叔。」

  「是,小姐。」

  破廟外,守衛正好回轉,急忙擱下向附近民家討來的一桶淨水,接過織雲肩上的重擔。

  夜,更深、更沉、更黑、更濃了。

  距離天亮,還有很漫長的一段時間。

  第2章

  錦纓花濃郁的香氣瀰漫在屋內。

  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將一室照得敞亮。

  屋子裡的傢俱纖塵不染,床邊的緞簾用垂著穗子的金絲結挽起,黃緞鋪成的柔軟床面深深下陷,床上一個英俊的男人正閉眼熟睡著。

  男人身軀與臉孔已經洗淨,頷上的鬍渣也一併清理乾淨,現在他身上覆著一件潔淨的緞被,腿上的傷口也已經被悉心照料過。

  「織雲姐,等人醒來,就可以叫這奴隸離開了吧?」盯住床上的男人,小雀皺眉頭。

  「他的燒是退了,可如果回到破廟,傷口沒有照料,還會再感染,這樣反覆受到折磨,他的身體會禁受不住,恐怕還是會丟命。」

  「可也不能把這奴隸留在咱們這兒呀!城主要是回來了,您該怎麼交代呢?」

  「等爹爹回來再說吧!」織雲吩咐小雀:「去取藥箱進來,他該換藥了。」

  小雀不以為然地吁口氣,杵在原地不動。

  「快去呀!」她微笑著耐心催促。

  小雀輕輕跺了下腳,才皺著眉轉身走出房外。

  織雲走到床邊坐下。

  她輕巧地掀開男人身上覆著的緞被。

  猶記第一回為他換藥,她就被他身上那多道雖已癒合,卻既深且長的傷疤給嚇住了。

  她不敢相信,一個正常人的身上,怎能有那麼多的傷疤?

  之後,當她不再被他驚嚇,她開始默默數起那些疤痕的數目……

  總共有三十九道傷疤,在觸目可及的範圍。這三日來,她已將男人身上的傷疤數遍。

  從破廟將男人帶回至今,他已經昏迷三日。

  三日來,像這樣為這陌生男人換藥、上藥的動作,她已經做了十數回。雖然城內疫情蔓延時,她也為城民做換藥的工作,可大部分是為女病者換藥,男病者另有其它男眾城民看護。

  因此,這是頭一回,她如此仔細地,看清一名男子的體魄。

  一開始,看見一具與自己完全不同的軀體,她承認,她是羞赧的,可當專心照料起病人時,她就已完全將羞澀這回事拋諸腦後。

  他是病人。

  織雲在心中第無數次告誡自己。

  每回換藥時,小雀可以躲到一旁,可她卻不能。

  小心翼翼地,她將被子揭到男人的腿彎上,直至袒露出結實健壯的大腿,之後,她以更加輕柔的動作,將上回包紮好的藥貼取下,預備一會兒能方便上藥。

  他大腿上的新肉才剛長起,她怕男人的手太重,不敢請城內的侍衛代勞,只好自己來做。

  為此事,小雀叨念了好幾回,可織雲沒聽進去。

  雖然她不是女大夫,可為了救人一命,這些世俗的顧忌,又豈能縈繞於心?

  「織雲姐,藥箱取來了。」小雀回來,見織雲已坐在床邊,她連忙撇頭。

  「放在桌上就好。妳去準備乾淨的緞被過來,取下藥布的時候藥漬會沾上被子,換好藥後,就該換床新被了。」織雲吩咐她。

  「是,小雀這就去取一床新被。」小雀跑得很快。

  她得跑快些,才不會看見什麼不該看的。

  她可沒小姐那麼勇敢,有時連她都不禁要感歎,小姐的慈悲心,會不會太超過了一些?

  織雲走到一邊,將藥調好,置於貼布上,然後走回床邊。

  她坐下,屏息,慢慢將緞被撩到男人結實的小腹上……

  她白嫩的臉蛋還是羞紅了。

  雖然,她心中第無數次喃喃念著……

  他是病人。

  即使心中仍存有一絲見過再多回,也掩不下的慌張,可她仍然專注且輕巧地,著手揭開男人下腹覆著的舊藥布,快速清理傷口,最後再將藥布貼上患處,才算完成她的工作。

  工作完成,她將緞被蓋上,抬眸凝視男人的臉孔。

  男人的呼息很均勻,這三日來,他一直昏睡未醒。

  織雲取來一杯清水,然後坐在床沿,以手絹沾濡少許清瀅的涼水,輕輕地按壓在男人乾燥的唇上,纖指溫柔地滋潤那兩片已有些龜裂的薄唇。

  她專注地在他唇上輕按潤水,未察覺,男人的眼眸已徐徐掀開……

  直到那纖細的皓腕,瞬間被人攫住——

  匡當。

  織雲手中的瓷杯摔落地上,摔得粉碎。

  「呀!」低柔的嬌吟,自她喉頭逸出。

  她的手腕被擒緊,有絲吃痛……

  男人拔身縱起,一掌托住她的後頸,將女子姝艷的嬌顏壓至面前——

  「不!」她驚嚇,輕喊。

  然而眼對眼,唇對唇……

  二人已近至無間。

  她呆愕。

  因為男人噴拂在她臉上的熱氣。

  男人的眼,圈鎖住她柔潤的水眸。

  那沉邃又陰闇的眼色,喚醒織雲昏沉的意識。

  「不,你一定是誤會了。」仰起螓首,她喃喃輕語,半帶安撫,半帶懇求。

  然而,男人卻未因她的話而撂手。

  相反地,他捏緊掌心那女性的嬌柔與軟致,修長的指已扣住女人嬌弱白嫩的頸子,轉而握住她的頸竅。

  那灼熱又強悍的指,已緊緊扣住她雪頸窩上的脈搏。

  男人倏地瞇眼。

  女人,那白嫩柔膩的雪肌,在冬陽映照下,竟然像珠貝一樣耀眼。

  指間握住的凝白,已泛起鮮嫩的紅痕……

  那片刻,男人更沉重、更灼熱的氣息,噴拂在她嬌嫩的麗容上。

  織雲瞠大眸子,水潤的眸,開始滲入一絲驚悸。

  她凝住男人清釅的眼,令她擔心的,是男人那沉重的喘息……

  「是妳。」男人卻在此時開口說話。

  那低沉粗嗄的嗓音,在精壯結實的胸膛內,激起沉鬱的共鳴。

  這是她第一回聽見他的聲音。

  「你,醒了?」然後,她聽到自己的聲音。

  有一絲顫軟,有一絲歎息。

  終於,男人的指,鬆開她脆弱的頸子,然那強悍的掌,仍蘊含著不可抗拒的力量,逼迫她貼近他灼熱沉重的氣息。

  男人的眸微斂,他凝目,注意到身下的軟床與緞被。

  「妳救了我?嗯?」他問。

  「對。」織雲低喃,困難地輕點螓首。

  每一字、每一句,當他說話時,那灼熱的呼息都惹她發顫,惹她沒來由的羞赧、心悸。

  男人的眸變得更深沉了。

  他闇沉的眼掠過冷峻的流光,修長的指繞過她的頸竅,掌心摩挲至她的後腦,長指隨後撩上女人柔嫩的粉唇……

  然後放手。

  織雲微微顫抖。

  她感到羞辱。

  下一刻,她回身,欲離開床畔。

  「障月。」男人說。

  她愣住,回眸,這時才發現,緞被已褪至他腰際,於是又慌忙別開眼,白嫩的小臉瞬間羞紅……

  「我叫障月。」男人再說,低笑。

  似發現她的秘密。

  織雲屏息。

  拘謹地抬眸,見到他的笑容,她除了羞赧,還有錯愕……

  嚴格說來,他臉上的笑容不算笑,因為深思,讓他英俊的臉孔顯得神秘。

  「妳呢?」他問,眸色轉深。

  織雲彷彿在那瞬間,看到他眸中掠過一抹暗紫色芒光。「織雲。」她喃喃說,以為是自己看錯。

  「織雲。」他重複她的名。

  那低沉的嗓音,令她的心有些悸顛。

  「妳真美。」他忽然柔嗄地這麼對她低語。

  瞬間,織雲的小臉染上紅楓,白嫩的嬌顏更羞紅。

  小雀抱著一床緞被進屋時,見到她的小姐剛剛自床邊站起來,臉上滿是紅霞。

  「織雲姐?妳怎麼——」小雀的聲音哽在喉頭。

  因為她注意到男人已經醒了。

  「你、你醒了?!」小雀尖聲問男人。

  障月屈起右臂,修長的腿托住他古銅色的手肘,他長指扶著額,沉眼凝視驚駭的丫頭。

  小雀忽然叫一聲,慌慌張張別開眼。

  她又差點看到不該看的!

  只是這時她又發現不對勁。「織雲姐,您的頸子怎麼了?紅彤彤一片,好嚇人呀!」小雀驚問。

  「沒什麼,妳去吩咐廚房煮粥,病人醒了,需要吃粥食才能養足力氣。」織雲斂下眼,神色鎮定,掩飾過去。

  障月闇沉的眼,牢牢定在那張嬌艷小臉上。

  小雀答:「那我順道叫人進來,為這奴隸——」頓了頓,她不情不願地改口:「為『他』換衣。」

  「他名喚障月,妳該喚他障月大哥。」織雲柔聲囑咐小雀。

  「什麼?織雲姐,您要我叫他大哥?」小雀皺眉,不以為然,正想開口再說什麼,見織雲臉色嚴肅,只好閉嘴,把到口的話再嚥回去,摸摸鼻子走出房外。

  屋內又只剩織雲與他兩人。

  「我想下床。」他伸手:「給我衣衫。」

  她回眸凝望他一眼,匆匆瞥過他腰下的身軀。

  非禮勿視。

  她垂下水眸,盯著床前的踏階。「你的傷還沒養好,況且才剛換好藥,須躺下休息,等傷口上的新肉長妥了,才能下床。」她柔聲說。

  「為什麼?」他問。

  「什麼?」她不明所以,忍不住抬眸看他,又匆匆將羞澀的眸子移開。

  「為什麼,要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這麼好?」他問。

  她屏息,然後淡淡回答:「這跟是否素昧平生沒有關係,我見到有人生病,只是盡心救一個病人而已。」

  「換了其它人,妳一樣會救人?」

  她點頭。「對。」

  他眸色略沉,半晌,徐聲問:「我得一直跟妳的額頭說話?」

  「什麼?」她怔了怔,眸子微抬起,雙頰倏地嫣紅。「我、把衣衫遞給你,可你不能下床。」

  他不置可否。

  織雲只得先將衣衫遞給他。

  估量著,待他穿妥衣褲,她才敢再抬眸看他。

  過去,她曾在他眸裡看見的獸性光芒,現下那光芒已經隱斂,雖未完全消失,可已幾乎看不見。

  「抱歉,剛才我不該出手傷妳。」他忽然這麼對她說。

  她微愣,白嫩的臉兒泛起一抹嬌紅。「沒關係,我想、我想你應該是誤會了。」

  「誤會?」

  「誤以為,我有不良居心。」她輕聲說。

  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答:「對。浪人居無定所,看來達觀,其實防衛心極重。這點,妳倒很清楚。」他承認,他確實是浪人。

  「你沒有家嗎?」雖然已確認他的身份,她還是這麼問。

  「家?」他咧嘴,眼神沒有溫暖。「如果街頭叫做家,那麼浪人有家,在街頭。」

  「我的問題也許可笑,但是我必須問。」她莊重地說:「你的傷很重,一個月內絕對不可能痊癒,但是,我爹爹再過數日就要回城了。」

  「所以這兩日我就必須離開,是嗎?」

  她不語,眉心輕輕折起,似在耽憂什麼。「你熟悉馬性嗎?」她忽然開口問他。

  「妳問一名浪人,熟不熟馬?」他笑,眼色卻略沉。

  「我問錯了?」她有些怔忡。

  「不是錯,」他道:「是問對了。」

  「你懂馬?」她神色略鬆,眼底又有了笑容。

  「浪人漂流在邊地,經常馴服荒地的野馬,馴養之後權充為坐騎,這是許多人都知道的事。」

  「我聽說過這樣的事,只是,我必須確認清楚,」她遲疑地說:「因為爹爹回來後,我必須跟他交代。」

  「既然我留在這裡讓妳為難,我現在就可以走,這點傷不算什麼。」他說。

  「不,你現在不僅不能下床,何況是離開?」她懇切地說:「我看過你身上的舊傷,我知道,這點傷對你來說,也許真的不算什麼,可它曾經差點要了你的命,你也不能忽略它。」

  他沉眼不語,因為她的話。

  「為你換藥時,我已經看見你身上的舊傷疤。」咬著唇,她吶吶答。

  關於他身上的舊傷疤,她曾細數過好幾回。

  「見到我身上有那麼多疤,妳不怕?」他沉眼問。

  「你是浪人。」她輕聲答。

  「所以?」

  「也許,就會有這麼多疤。」

  他撇嘴,笑出來。「妳認為,浪人身上就該有這麼多疤?」

  他的笑讓她尷尬,她垂下眼,覺得臉孔發熱。

  他告訴她:「我不走,會給妳帶來麻煩,所以,明日一早,我就會離開。」

  他忽然說明日就要走,讓她有些吃驚。「你擔心的人是我爹爹嗎?」

  「城主不會允許一名浪人留下。」

  她欲言又止,過了半晌,才像是鼓起勇氣,輕聲對他說:「也許,我的理由能說服爹爹,讓你留下。」

  他抬眼直視她,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我知道宮城裡正缺一名看馬人,你既然懂馬,我可以就這個理由,說服爹爹讓你留下,這樣,你就能順利住下,安心養傷了。」她補充。

  他沉默。

  他忽然沉默,讓她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我,我說錯了什麼嗎?」他不願意留下嗎?

  男人一徑沉默地盯著她,那直勾勾的目光,讓她有些不安,雙頰又不自在地躁熱起來。

  「妳完全不清楚我的來歷,就將人留下。對陌生人太好,將來,不怕這個人恩將仇報?」半晌,他徐淡地對她說。

  她抬眸凝視了他一會兒,然後輕聲問他:「不會吧?」

  他忽然發笑。

  「如果我會,也會告訴妳不會。」他慢聲道,直白的目光,仍赤裸裸勾住那雙水汪汪的眸子。

  「那麼,你會嗎?」她有些固執。

  因為她向來相信,人性本善。

  他平視她水潤的眸,許久不答。

  織雲忽然緊張起來,水潤的眸子睜得很大,靜靜地凝望他,還在等待他的答案……

  「不會。」他抿唇,無聲地笑。

  聽見這答案,她的心鬆開。

  「妳相信?」他忽然又問。

  她柔潤的眸子又瞠大。

  「這麼容易,就相信一個陌生人的承諾?」他斂眼問。

  「不,我不相信你。」她卻說。

  他沉默。

  「我相信菩薩的話。」她這麼對他說。

  「妳說什麼?」他低笑。「菩薩?」

  「對,」她柔聲說:「菩薩說,好心有好報,我相信菩薩說的話。」她對他微笑。

  他斂眼,沉眸研究她唇邊那朵笑花。

  她美得就像織雲城山崖邊的錦纓花。

  錦纓花,劇毒之物。

  最毒的花,諷刺地,卻有最美的姿態。

  「那就好好信妳的菩薩吧!」他凝視美人清艷的笑,一字一句,低嗄地這麼告訴她。「願妳的菩薩保佑妳,好心有好報。」

  織雲凝視他英俊卻沉肅的臉孔,慢慢收起笑。

  障月。

  那麼,你的姓呢?

  她想開口問他,但終究,直至離開房間,這話她一直沒有問出口。

  如果他不說自己姓什麼,那麼織雲知道,她就不該多問。

  因為她有種感覺,他對浪人的身份是敏感的,好像她多問什麼話,都會得罪他。

  在城主慕義回城之前,障月已經能夠下床。

  他身上的傷口雖然還未完全癒合,但已能活動自如,如今只要定期換藥,應當能漸漸康復。

  直到慕義回城那日,聽說織雲在他離城期間收留一名浪人,他叫女兒到堂前來問話。

  「妳知道爹為何一回宮城,就找妳來問話?」慕義先問女兒,態度和煦。

  他為人老成,城府甚深,經常笑臉迎人,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也一向如此。

  「女兒明白,爹爹是想問女兒,收留浪人入宮城一事。」織雲回答。

  慕義看了女兒半晌,然後吩咐:「妳先坐下。」

  織雲在堂前左側坐下。

  「妳向來懂事,從小到大,沒有一件事令我操心。故此,妳做的決定,為父從來不會有疑問,」慕義溫厚地對女兒道:「不過,此番收留浪人進宮城之事,為父倒想聽妳說明。」

  「爹爹想必已經從禹叔那裡聽說,當時此名浪人身受重傷,女兒為救人一命,沒有其它選擇,只能將人接進宮城。」

  「然,此人現已清醒,聽說傷勢也有起色,為何還留他在宮城?」

  「女兒回稟爹爹,爹爹的話雖不錯,可此人是一名浪人,他傷勢還未完全痊癒,如果此時離開宮城,必定四處漂流,環境惡劣可以想知,屆時倘若傷勢復發,必定危及性命,一旦如此,那麼女兒一番好意,就將付之東流。」

  慕義略一沉吟。「妳心裡想著救人,為父明白,可此人若留在宮城,實有不妥……」

  「女兒聽說爹爹離城之前,曾經交代禹叔尋找一名看馬人進宮城,未知是否有此事?」織雲柔聲問父親。

  慕義愣了一愣。「是有此事。」

  「爹爹應當聽說過,浪人皆嫻熟於馴馬,他們是最好的馴馬人。女兒已經問過此名浪人,確認他精通馬性,熟悉養馬與看馬之事,爹爹何不將他留下,延聘為宮城內的養馬人,一來解決宮城的需要,二來可令其暫有居所,安心養病。」

  慕義看了女兒片刻。「這,」他遲疑。「我本意欲尋找城民充任此事,現今卻讓一名浪人留下任此職事,這——」

  「爹爹經常教導女兒,人無貴冑貧賤之分,應當以平常心佈施。如今爹爹要找看馬人,應當問此人是否有能力充任看馬一職,而不會論其種族貴賤,爹爹您說是嗎?」

  慕義怔住,接著撫鬚笑道:「雲兒所言不錯,是為父多慮了!」

  織雲溫柔地笑了。「爹爹所慮也沒錯,女兒自知輕浮冒進,一心只想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然爹爹平日亦禮佛拜佛,最是明白女兒的心思,也才能容忍女兒如此任性妄為。」

  「不,妳這不叫任性妄為,是好心。」慕義笑著站起,攏衣時吩咐道:「待為父換過行裝,就把人叫來,讓爹見他一面,喔?」他慈聲囑咐女兒。

  「是。」織雲也站起來,面露微笑,柔聲回答她爹爹的話。

  慕義笑了笑,正欲離開大堂,忽又回身對女兒道:「為父此番離城,為妳解決了一件大事,待為父見過那名新任的看馬人,就該對妳說明此事了。」話畢,慕義這才離開大堂。

  織雲目送爹爹離開,笑容在她如花的臉龐上漸漸收淡……

  大事?

  什麼樣的事,讓爹爹要為此,離城十數日?

  她心裡隱約有感覺。

  但她也不願去猜想,至少現在,無論猜想什麼,都是沒有必要的。

  慕義並未親自見障月。

  他交代向禹問話,知道障月確實懂馬,便同意讓他留下,暫住馬廄邊一幢矮屋,專責為宮城城主看馬。

  織雲知道人已安定下來,便請向禹將藥物送到矮屋。

  至此,她想,她已盡了自己的力量,這件事與這個人,她將不會再掛在心上。

  夜裡,織雲在房中彈奏瑤琴。

  琴音古樸幽深,於夜間彈奏,悲涼不能自抑。

  一曲《梧桐夜雨》彈罷,小雀走進屋內。

  「織雲姐,小雀聽您經常彈奏這首曲子,這曲子聽著叫人傷心,可您好似獨鍾情於此曲,又是為何?」小雀問,她進屋來收桌上已涼冷的茶。

  「我的日子過得太好,必須經常聽悲涼的音樂。」織雲回答。

  小雀愣住。「織雲姐,您說什麼?」她瞠大眼。

  「小雀,」織雲回眸對她微笑。「妳能憑想像,臆測邊城浪人們過的日子嗎?」

  「當然不能。」小雀搖頭。「那不是平常人過的日子,我何以能想?再說,我又不是浪人,又何必去想?」

  織雲自琴座站起來。「妳說的不算錯。」

  「不算錯?」那還是有些錯。

  「不想也對。想多了,旁邊的人只會說,妳是自尋煩惱。」織雲走到屏風後。「小雀,給我送衣裳進來,我該更衣歇息了。」

  「是,織雲姐。」小雀搖搖頭。

  她沒再多問,小姐問她這些話有何用意。

  反正,就算小姐解釋,一時之間她也不會懂。不懂就算了,況且,與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關於浪人的事,她也沒興趣去懂。

  小雀自木櫃內取出一件白色綢衣,送到屏風後面,交給她的小姐。

  「天晚了,妳累了一日,也該回房歇息了。」織雲對她說。

  「好,那小雀這就回屋。」

  織雲點頭,小雀退出屏風外,離開房間時,隨手關上小姐的房門。

  織雲走出屏風,身上已換好綢衣。

  她剛準備上床,鼻端卻嗅聞到一陣濃郁的花香味。

  錦纓花。

  這是錦纓花的氣味。

  可她明明記得,近日那朵她摘自危崖上的錦纓花,當時放在「他」的房間,兩日前已經枯萎凋零……

  織雲聞到那氣味,是從她窗邊傳進來的。

  她走到窗前,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推開窗門。

  窗外,那男人手裡拿著一朵珍貴的錦纓,就站在她的窗前。

  她瞠大水潤的眸,凝望男人。「你。」

  吸口氣,她屏息。

  鼻端充斥著更濃郁的錦纓香氣。

  隔著窗台,障月伸手握住她蔥白的柔荑,撥開她小小的掌,粗糙的拇指滑過她柔膩的掌心……

  織雲的心抽顫了一下。

  「送妳的花。」他低柔地道,將純美的錦纓花,輕輕放在她的掌心上。

  她垂眸,怔怔地凝視掌心那朵美麗至極的白花……

  他已放手,準備離開。

  「等一下!」織雲喚住他。

  他停步,眸光回到她清艷的臉龐上。

  「你,你怎麼會知道我住在這一處?」她問,有些氣息不暢。

  是因為這錦纓花的香味太濃郁,干擾了她的呼息?

  「妳屋裡有香氣,跟這花的香味一模一樣。」他說,聲調很淡。

  「花?」她不明白。「你怎知,我喜歡這花?你又怎知,傳出這花香味的,就是我的屋?」

  「這不是尋常花種,無法輕易取得,我是卑賤的浪人,沒有人會在我的病房內,為我放一朵這樣的花,除了妳。」他的聲調忽然低沉了些:「妳又為何放錦纓花?這花不易取得,妳偏偏放它,除非喜愛它。」

  「對,我喜歡錦纓花。」她喃喃說。

  夜濃,她看不清他眸底的眼色。

  「這花生在危崖邊,」他低緩地道:「只要略一失神,摘花人就會丟掉性命。」

  「你明知道,為何還去摘?」她問,胸口有異樣的沉悶感,壓迫著她。

  「妳救了我的命,為妳摘這花,不算什麼。」

  為她?

  「你,特地送花給我?」她輕聲問,水潤的眸在黑暗中尋找他的眼。

  「妳是尊貴的小姐,我只是低賤的馬伕,」他低嗄地道:「不特地把花送來,何時才有機會,再見到妳?」

  她屏息,因為他話裡的暗示而屏息。

  「夜涼,關上窗,早點歇息。」他低柔地囑咐,不待她說話,已轉身走開。

  織雲沒有立刻將窗關上。

  她怔立在窗前,然而黑夜裡,已看不見他的身影,唯有馥郁的花香提醒她,他確實來過她的窗前。

  一連三夜,織雲皆在窗台上發現錦纓花。

  「織雲姐,小雀憋了三天,實在疑惑,不知您屋裡的花,是怎麼來的?」第四日白天,小雀忍不住問織雲。

  錦纓是什麼樣的花,小雀很清楚。

  錦纓花生在危崖,不僅不容易採摘,果實還含有劇毒,別說是她小雀,想必在這世上少有人能見到,一隻玉瓶內,能同時養上三朵錦纓花。

  織雲穿上袍子,回眸看小雀一眼,待眸子淡斂下,卻未回答。

  「織雲姐?」小雀以為她沒聽見,放下手上的雞毛撢,再問一遍。「織雲姐。我問您呢,玉瓶裡的錦纓花,是怎麼來的?」

  「有人摘來送我的。」織雲走到床邊坐下,淡淡回答。

  她伸出纖白的手,自枕下取出一片珍藏在白絹裡的冰玉。

  「誰?禹叔嗎?」小雀問:「可上回禹叔送那朵錦纓花時說了,那是侍衛為您采錦纓果時,好不容易才摘回的,這樣難得的機會,豈還有第二回呢?」何況連續三日,摘了三朵錦纓花。

  織雲笑了笑,她沒回話,將冰玉依舊包妥,自床畔後取了一件大氅,才往房外走。

  「織雲姐,」小雀喚住她。「您上哪兒去?」

  「就在宮城走走。」她答,已走出房外。

  小雀瞪著織雲的背影,嘟著嘴,喃喃說:「織雲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神秘了,問著話呢,怎麼都不回答呀?」叨念兩聲,她這才拿起雞毛撢,繼續手上的工作。

  第3章

  織雲來到馬場邊,遠遠的就看到他手裡提著桶子,從馬房內走出來。她站在圈起的柵欄旁,靜靜地凝望他走到馬場另一頭,自溪邊舀了一桶冰水,再走回馬房。

  他在馬房門口看到她,然後停在那裡。

  織雲先朝他微笑,然後走上前。

  冬陽下,她看到他的長髮已梳開,披散在健壯的肩膊上,呈現一種接近全黑的藍紫光澤……

  「我打擾你工作了嗎?」來到他面前,她輕聲問他。

  「不會。」他抿唇,對她微笑。

  她出了會兒神,然後垂下眸子。「我來,給你送東西。」她從懷兜裡掏出手絹,小心翼翼地撥開絹帕,露內絹子裡包裹的冰玉。

  他伸掌,直接握住她柔膩的小手。

  織雲的心揪了一下,慌張地滑開手。

  那條手絹與絹裡的冰玉,一起落到他的掌心上。

  拈起那塊冰玉,他抿唇,冰玉上還留有她懷兜的餘溫。

  「妳特地送這塊玉給我?」他問。

  「對。」她輕垂蠔首。

  「為什麼?」

  「因為,」她斂下盈潤的秀眸。「錦纓果有毒,如果不小心沾上了,只有冰玉能立即解除錦纓果的毒性,所以,所以我把這塊冰玉送給你。」垂著眸,她低頭凝視地上的小草,輕聲這麼回答。

  他看她半晌,看她紅潤潤的唇,紅撲撲的頰,還有紅通通的小鼻子。

  一見她抬起蠔首,他將冰玉與手絹塞進懷裡,二話不說,伸手就握住她柔膩的小手。「外頭凍,到裡面再說。」他一手提著水桶,一手拉著她往馬房內走,不管她同不同意。

  織雲有些錯愕,可她沒有拒絕,跟著他走進馬房。進了馬房,他回身,將房門關上,落了鎖。

  她愣住,瞠著水潤的眸子,無言地凝視他的動作。

  「冷嗎?」他問。

  「一些些。」她點頭,吶吶答。

  他看著她的眸,突然伸手,將她那雙柔膩軟嫩小手,包在他溫暖的大掌裡搓揉。

  她傻住了。

  一時之間,無法反應。

  她驚亂的模樣全落入他眼底。

  他笑,俊美的臉孔俯向前,低嘎問:「還冷嗎?」

  她答不出話,白嫩的小臉羞紅了。

  他又笑。

  像惡作劇似地,他將那雙柔膩的小手捧到唇邊,一連呵了好幾口熱氣,再包覆於掌心,慢慢……搓揉。搓揉。再搓揉。

  他的視線一直落在她嫣紅的小臉上。

  似笑非笑的薄唇,那麼貼近她冰清玉潔的柔芙。

  「我,我不冷了。」她哽咽地說,胸口難以自抑地起伏。

  他斂下笑。

  鬆手。

  這雙白膩小手已沾上他的熱氣。

  織雲趕緊縮手,將小掌握在身後,像是怕他再將她執起,她的臉已經夠羞熱了。

  他凝著眼,沉默地注視她孩子氣的動作。

  馬房內忽然讓她覺得燥熱,她只好將身後的小掌鬆開,伸到氅衣前,解開頸上繫著的錦心結,然後將氅衣脫下,收在纖細的前臂上。

  「絹子也送我吧!」他忽然說。

  「絹子?」她抬眸。

  「把妳那條絹子也送我。」

  「你要我的絹子做什麼?」她喃喃問。

  「擦汗。」他笑,提起暫擱在身邊的桶子,往馬房內走。

  擦汗?她有些錯愕,怔怔地跟隨他走進馬房內。

  馬房地上鋪滿乾草,她走得小心翼翼,見他停下,她才停下。「你的腿,好些了嗎?」她終於想起該問的事。

  「好多了。」他答,把桶子裡乾淨的溪水倒進馬槽內。

  馬兒聚攏過來,喝著馬槽內新鮮的清水。

  「還會疼嗎?」她再問,退幾步遠,聲音小了些。

  他未答。

  回頭見她退離十步遠,圓潤的眸子怔怔瞪著馬兒,眸中有防備。他發笑。「過來呀!」沉著的男人聲,喚她走過來。

  織雲搖頭。

  「過來。」他朝她勾手指。

  織雲又搖頭。

  「過來。」他站直,瞇眼。織雲還是搖頭。

  這回他走過去,直接握住她的手。

  「不,我不過去!」她搖頭,拚命搖頭。

  他咧嘴,攬住她纖軟的腰肢,把她往馬槽的方向帶!

  「別怕,牠們不會咬妳。」

  她怕馬。

  他知道。

  仍然半強迫她,把她帶到馬匹身邊。

  織雲喘著氣,閉緊雙眸。

  害怕讓她不自覺地將嬌軀貼緊男人的身體,幾乎將自己冰清玉潔的身子揉進他懷裡……

  香軟的嬌軀擠壓他堅硬的胸膛,她像只可憐無助的小動物,在男人強壯的胸膛無知地輾擠。

  他沒動。

  連呼息的深淺都沒有改變過。

  「放開我,我不要過去。」她求他,聲調嬌軟,可憐兮兮。

  「怕什麼?」他笑,大掌執意箝住她皓潔的腕,將她的小手拉到馬身上。織雲的小手在顫抖。可她收不回手,因為他緊緊箝住她。

  「感覺牠,牠強壯的身軀讓妳害怕?」他貼在她耳畔低語。

  她僵著身子不敢亂動,也不敢呼息,水眸仍然緊緊閉著。

  他低笑。

  織雲忽然感覺到腰部一緊,不知自己已經被轉到他身前,他的大掌按著她柔軟的小腹,讓她直接面對一匹馬。

  「摸到什麼?」他粗嘎地問她。

  她閉著眼,直搖頭。

  他擒住她想縮回的手,扳開她纖白的指,強將她的掌心按在馬背上。

  「告訴我,妳摸到什麼?」他再問,聲調更低啞。

  「我,我不知道……」她微小的聲哽在喉頭,仍固執地閉著眼。

  「妳知道。」他低笑,灼熱的氣息噴拂在她白哲的貝耳上,粗嘎地低喃:「妳現在摸到的是馬背。」

  她顫了一下,訝異於那溫熱與強壯的觸感。

  「感覺到了,是嗎?」他笑。「感覺到馬背強壯的肉體以及炙人的溫度,感覺到粗硬的馬毛磨痛了妳的掌心,是嗎?」她咬著唇,緊張得粉唇都快咬破了……

  可過了許久,她發現馬兒似乎仍然乖乖地站立在原處,一直安靜地接受著她僵硬的手指,並不溫柔的撫摸。

  終於,她鼓起勇氣微微撐開緊閉的眼皮……

  然後,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剛才撫摸的,只不過是一匹不及她肩膊高,毛色棕白相間的小牡馬。

  她睜大水眸。

  小馬兒晶亮的大眼睛與她對視。

  她怔怔地望著馬兒,忘神地凝視牠,直到牠衝著她噴出一口氣,忽然俯首舔著織雲的掌心……

  「呵,呵呵,別舔了,別再舔了……」她笑了。

  因為小馬兒舔得她的手心好癢,好癢。

  他忽然將她的手拉回,收在腰間。「小小年紀,就如此好色。」淡聲下評語。

  「什麼?」她回過蜂首怔怔凝住身後的他,不明所以。

  「現在還怕馬?」他不答反問。

  「沒那麼害怕了。」她吶吶地答,反而用一種好奇的眸光,凝視面前的小牡馬。

  「真的不怕?」他笑。她無言,有些畏怯地回眸看了眼旁邊的大馬。

  「馬跟人一樣,只要溫柔的對待牠,撫摩牠,餵飼牠,牠就會把妳當成朋友,以同樣的溫柔回報妳。」他對她說。

  織雲的眸子閃爍著,凝視著面前可愛的小馬兒,有一絲心動,有一絲不確定。他抿唇,握緊她纖軟的腰,幾乎是抱著她,將她帶到旁邊一隻紅色的小牝馬面前,對她說:「這是個小姑娘,牠比剛才那只好色的小伙子更溫柔。」

  「小姑娘?」她回眸,畏怯而輕聲地問身後的他。

  「伸手,摸摸看。」他鼓勵她。

  他的掌交握在她纖細的軟腰上,這回不再箝制她的手。織雲有些害怕地,主動伸出纖白的柔萸……

  終於輕輕貼在小牝馬的背上。馬兒溫熱的背,引來她深深的歎息。小牝馬果然如他形容的那般溫柔,可愛的小頭抵住織雲的手臂,輕輕摩掌,對著美麗的女主人輕輕地嘶叫,像怕嚇壞了她。

  織雲又笑了。

  這回,燦爛的笑花,綻開在她紅撲撲的粉頰上。

  「牠好可愛!」她驚歎,喘息,伸出兩手撫摩著馬兒。

  他鬆手的時候,她甚至沒有察覺。

  直到她回頭,看到他站在一匹高壯的黑馬前凝望她。

  她屏息。

  那匹黑馬垂著頭,踩著前蹄用力噴息,低沉嘶啞的鳴叫,似在向旁邊的男人傾吐臣服的訊息。

  這幅畫面讓她震撼……

  「障月?」她輕喚他的名字。

  因為腦中出現的幻影,而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他不像浪人,而像一名戰士。

  站在被馴服的壯馬旁邊,他缺乏的,只是一副戰甲。障月沉著的眼凝止在她身上,絲毫不為黑馬的嘶叫聲所動。

  「明日再來找我,我教妳騎馬,騎這只紅色的小牝馬。」他沉聲對她說。

  「你說,」她眨著圓潤的水眸,有些遲疑。「你要教我騎馬?」臉兒卻紅撲撲,浮現興奮的紅暈。

  「對。」他轉身走回門前,將鎖閘拉開。

  她跟過去,輕聲問他:「明天我什麼時候能來?」

  他回身,伸手取走她手裡的大氅。「來了,就直接推門進來。」抖開大氅,他將氅衣披在她纖細的肩膊上,然後俯首,慢條斯理地幫她繫妥氅衣的結帶。

  她默默地站著,等他將她頸子上的衣結打好,小臉慢慢地嫣紅……

  他偶爾抬眸看她,抿嘴笑。

  「好了。」結帶繫好,他的手立刻鬆開。

  他拉開門,推她出去。

  她站在馬房外,外頭凍,她的小臉很快又紅起來。

  「我不送妳回去,妳自己走回主屋。」他說。

  她遲疑了一下,然後輕輕點頭。「好。」

  抬起腳步,她慢慢走出馬場,再回身時,他還站在那裡看她。

  「快走,別受凍了。」他喊。

  她點頭,轉身繼續往前走,直到走出馬場,繞過通往主屋的小徑……等她再回頭,已經看不見馬房的大門,也看不見他的身影。

  第二日,用過午膳後,織雲在房內穿上大氅,正要走出主屋。就在織雲預備出門之時,慕義正巧叫小雀喚小姐至堂前,有話要說。織雲於是穿著大氅,來到堂前。慕義呷了口茶,放下瓷杯,示意女兒坐下。

  「為父要與妳言明,此回出城之事。」見女兒坐妥,他即道。

  「爹爹請說。」織雲柔聲回復,心卻微微揪緊。

  「想必妳已猜到了吧?」慕義不直接作答,反問女兒。

  織雲垂下眸子,沒有回話。

  慕義笑了笑。「為父此番出城,是為妳的婚事。」揭開謎底。

  織雲半垂的柔眸,掠過一絲水光。「爹爹,女兒今年只有十九,娘嫁與爹爹時,是二十歲。」

  「爹知道,爹已同對方說好,待妳二十再行嫁娶,自然,對方已同意入贅咱們織雲城。」慕義道。織雲屏息著,一時無話。「為父心裡想的,雖是織雲城的大計,然而也未因此輕忽,苟且招婿。」慕義持了一把短鬚,笑道:「爹為妳招的此名乘龍快婿,是晉川辨惡城城主次子,斬離,妳聽過此人吧?」

  「女兒聽過。」她點頭。

  「這就是了!」慕義撫鬚笑出聲。「斬離是南方名將,雖出身晉川,不入四大國屬,然而武學高材,名聞天下,如何?爹爹為妳擇此佳婿,沒有辱沒妳吧?」

  「斬離是名將,他豈肯入贅織雲城?」織雲輕聲問。

  「他雖有名,可畢竟是庶出,又是次子,將來辨惡城城主,不可能將城主之位傳承給他。故他早勸斬離入贅織雲城,斬離知道娶妳之後,便能承襲織雲城城主之位,當時已經同意這門婚事。」

  織雲抬起眸子。「他親口承諾,願意入贅?」

  「當然!為父必定要聽他親口承諾。」

  「他是武將,豈會答應?」

  「這是何道理?武將為何不能答應入贅?」慕義不以為然。

  織雲不再多說話。

  「妳對爹所擇之人,不滿意?」慕義問她。

  她搖頭,眸子很淡。「婚姻之事,但憑爹爹做主。」聲調很輕。

  「那好,親事已定,即便有悔,也容不得咱們反覆了。」慕義笑道。

  織雲抬眸凝望父親。「娘嫁與爹爹之前,曾經與爹爹見過面嗎?」

  「怎麼?妳想與斬離見面?」慕義問。

  「不,」她低聲說:「女兒只是、只是忽然想起此事,才會這麼問爹爹。」

  慕義笑答:「我與妳娘,婚前從來未曾見過面。」

  「原來如此。」她別開眸子,輕喟。

  「安心吧!斬離我已代妳見過,他相貌堂堂、高大英偉,且應對進退得體,是個好男兒!」

  織雲沒應聲。

  「聽見了嗎,雲兒?爹與妳說的話?」慕義問。

  她水潤的眼睫輕顫了下。「是,女兒聽見了。」柔聲回答。

  「好,」慕義點頭。「此事妳已經知道了。那麼來年春月,咱們織雲城就該準備嫁娶了!這可是件大事,屆時妳就會見識到,城中將有多熱鬧。」慕義笑道。

  織雲不再作聲。

  慕義以為她害羞,便不再說婚事,持須笑問:「妳穿上大氅,預備出門?」

  織雲回過神。「不,」定了定神,她輕聲答:「女兒只是想在宮城內散心。」

  「嗯。」慕義撫鬚道:「為父話已說完,妳可以至屋外,好好散散心了。」

  她眸子又垂下。「不,女兒不出去,要回房了。」

  慕義挑眉,只點點頭,也未多想。

  織雲慢慢站起來,對父親屈膝行禮,然後才回身走出大堂,邊走邊解開頸子上的結帶……

  氅袍滑下,落在她纖細的臂上。

  她的心也落下,黯然退回胸口的心房……

  她已不能再記掛著,今日與男人的約定。

  用過晚膳,織雲即囑咐小雀回房。

  但是,她並沒有上床歇息。她坐在床前,手裡繡著一塊紅緞,繡面上是一朵白色錦纓。這塊紅緞是要拿來做香囊的,等到屋裡的錦纓花開始謝了,就要曬乾進香包裡做成香囊。更深,緞面早已繡成。

  織雲靜靜坐在床沿,凝望牆邊那扇半敞的窗。

  窗外沒有人影。

  她就這樣執著地凝望著那扇窗,經過一個多時辰,仍不願意放棄。

  她的心縮得很緊,明明知道不該再期待,卻又害怕他不來……

  而他,終究沒有來。

  終於,她自床沿站起來,走到窗前,睜大眸子朝外凝望。

  板黑的天幕,教人看不見三尺之外的景象。

  再過不久,就要雞啼,窗外,安靜得連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聞。

  窗前未傳來一縷花香。

  今夜他沒有來。

  他不會來了。

  然後放伸出纖白素手,她慢慢地、慢慢地將窗闔上……也關上自己的心房。然後,她返身走回床前,鋪床、整被、撫枕,磨蹭了許久。一刻鐘後,她終於上床。淡淡月色,自窗外映入床前。

  回身面向床壁,她蜷在床角,低斂的眸子並沒有真正闔上,她的心凝在昨日他說要教她騎馬那刻,還有他凝視她、為她繫妥氅衣的結帶時,那溫柔的眼神……

  擁緊身上的被子,她的心忍不住地酸楚,怔仲的眸子浸了淡淡的濕意……

  雞啼了,一夜過去了,她酸澀的眼仍然沒有睏倦……

  直至天明。

  白天,小雀見午膳桌上織雲的碗筷沒動,她問廚房裡的大娘:「織雲姐早膳用晚了嗎?」

  「沒有,一大早早膳已傳進小姐房內,可卻原封不動退回了。」

  「怎麼會呢?」小雀疑惑!

  她來到織雲的房間,見人站在窗邊,窗台前用手絹綁著一朵初謝的錦纓。

  「織雲姐?您在做什麼呢?」小雀上前,好奇地問。

  「這朵錦纓開始凋零了,我要風乾它。」織雲回答。

  「做成香包嗎?」

  織雲輕輕點頭。

  「織雲姐,您為何不用午膳?」

  「我沒胃口。」

  「怎麼會呢?您早膳也沒用。」

  「小雀,快來聞聞看,原來錦纓花謝時香味更濃郁,很適合做成香袋。」

  「織雲姐,」小雀不關心錦纓花。「您病了嗎?身子不舒服嗎?」她只關心小姐的身體。

  織雲搖頭。「我很好。」她回身對小雀微笑。

  「那您為何不吃飯呢?您不吃飯,等會兒您該怎麼吃藥呢?」

  她笑容淡了些,凝神思索半晌。「小雀,我今日不吃藥。」

  「那怎麼成?」小雀嚇到。「您怎麼能不吃藥呢?」

  「我想過了,」織雲走到桌邊坐下,斟了一杯茶,慢慢淺啜。「我太依賴錦纓果磨成的藥粉,這不是好事。」

  小雀猶豫片刻。「可您不吃藥,要是哮喘病犯了,那怎麼得了?」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她對小雀說:「暫時,我不想吃藥,過一陣子再說。」

  「可是,織雲姐,您這麼做實在太招險了。」

  她笑了笑。

  小雀見織雲沒有回答,她繼續說:「您還是吃藥吧!或者可以將藥量酌減,這樣好嗎?」

  織雲搖搖頭。「我心意已定。」她回首凝望窗外。「錦纓果有劇毒,雖然以冰玉調和能夠減其毒性,可若持續服藥下去,會有什麼樣的後果,誰也不知道。」

  小雀屏著氣,不說話了。

  她知道,小姐說得也沒錯。

  「反正,屋裡有藥,我又不出城,一旦病發再服藥即可,實在不必每天服用。」織雲說。

  「可您一旦發病,那是活受罪。」小雀幽幽道。

  從前她見過好幾回小姐發病的模樣,每回都將她嚇得魂不附體,因為這病一旦發作,皆十分緊急,不消片刻就能奪命。

  「不要緊,那麼多次都能挨過來了,不會有事。」她安慰小雀。

  「可織雲姐,您還是得吃飯才成。」小雀憂慮地說:「您不吃飯又不服藥,小雀要如何向城主交代呢?」

  「好,我聽妳的話,準時用晚膳,好嗎?」

  小雀這才笑了。「您現在能先吃點東西嗎?小雀叫大娘熱點飯菜,送進來給您可好?」

  織雲遲疑片刻。「好。」她點頭。

  「那麼小雀現在就去吩咐。」小雀立即轉身出去。

  織雲收起笑容。

  她的眸光移到矮櫃子上方,那隻玉瓶裡插著兩朵錦纓花。

  她從未將枯萎的錦纓花做成香袋,但這一回,她想將凋零的花朵保留下來。

  明日,瓶子裡又會少一朵錦纓花,到了後天玉瓶就要收起來,再沒有人,會在夜半給她送來新鮮的錦纓花了。

  趁小雀回來之前,她在玉瓶內又添了一些清水。

  凝望兩朵嬌綻的錦纓花,她心裡掠過一絲淡淡的傷懷……

  如果錦纓花能夠永遠不凋零,那該有多好?可她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下午的飯菜她吃了,晚膳她也用了,可都吃得不多。一連三日,她吃得少,而且沒有服藥,讓小雀很擔心。這日晚間,酉時她即吩咐小雀回房。

  「織雲姐,您早早便叫我回房,可您會早睡嗎?這兩日,我夜半起來,見您屋裡的燭火都還亮著。」

  「今夜待妳一回房,我就要睡了,妳別擔心。」她說。

  「真的嗎?」小雀不放心。

  她點頭。「真的。」

  「那我一走出您房間,您就將燭火吹熄,立即上床好嗎?」

  她凝望小雀片刻。「好。」然後輕聲允諾。

  小雀這才走出去。

  小雀剛剛將門闔上,織雲果然很快地將燭火吹熄了。小雀守在屋外,見小姐屋裡的火滅了,這才安心回房。織雲走到床前。連續三夜,她幾乎沒有闔眼,今晚,她是真的累了。三朵錦纓花,都用手絹晾在窗台邊,今夜她將窗門掩實,那日,她沒有如期赴約,所以他再也不送錦纓花到她窗前,是這樣嗎?

  她想了三夜。

  一定是這樣。

  可她不能去見他,也不能告訴他為什麼……

  既然如此,又何必期待窗前的錦纓花?

  他不明白。

  而她又不能對他說清楚,讓他明白。

  織雲忽然覺得胸口悶疼得很難受。

  這與她病發時的難受不同,是一種酸楚的難過。

  夜已濃,她躺在床上,仍然無法成眠。

  很快的,夜又深了。

  不再有所期待了。

  到底要再過幾夜,她才能像以往那樣,找回她的安眠?織雲不清楚。她甚至不明白,為什麼她會睡不好,為什麼會心緒不寧?她的心跳得很快,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還要快……今夜,一直到倦極沉睡過去,她的心還是跳得很快。

  「織雲姐?織雲姐?」小雀進房來喚她的時候,織雲還睡得很沉。

  「小雀?」她睜開眸子,陽光已斜進窗台。

  「近午時了,您睡好沉。」小雀說。

  織雲從床上坐起。

  她怔在床邊。

  「怎麼了?」小雀問。

  織雲回首,凝望窗台。

  窗門還關著,窗台上三朵半風乾的錦纓花,還安靜地躺在原處。

  「現在,什麼時辰了?」

  織雲匆匆站起來,奔到窗前,推開窗門-

  「天呀!」小雀驚呼。窗外,冬日的泥地上,整整齊齊地植了兩排、整整十二株錦纓,鮮花綠葉,在冬日薄陽下,嬌綻著驚世絕塵的美。織雲傻住了。

  「我的天呀!我的天呀!」小雀驚呼不已,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景象,驚訝得簡直合不攏嘴。「難怪剛才我進屋時,會聞到這麼濃郁的花香味!」

  怔怔地凝住那十二株錦纓,織雲的心擂鳴起來……

  「是誰?這到底是誰做的?」小雀張著嘴,不可思議地問。

  「小雀,給我取大氅來。」織雲喃喃說。

  「織雲姐,您要出門嗎?」小雀愣住。

  「給我取大氅來。」她沒答,只是吩咐。

  「是。」小雀走回櫃子前,取出大氅,嘴裡還在喃喃叨念著「不可能」三個字。

  織雲披上大氅,已朝門外走。

  「織雲姐,您上哪兒去?」小雀愣住,怔怔看著織雲奔出房門。「織雲姐?織雲姐?」織雲沒回答小雀的問話。跨出房門後,她很快繞過迴廊,消失在小雀眼前。

  第4章

  她在馬場上沒有找到他。他說過,他在馬房,隨時進去,就能找到他,於是她越過馬場,來到馬房前,慢慢推開沉重的兩扇木門。

  門內,沒有見到他的身影。

  她走進馬房,聽見鐵耙子叉著乾草的聲音,她朝那聲音的方向走過去。

  馬房盡頭,她看見他打著赤膊,赤裸上身彎著腰在叉草,將一捆又一捆的乾草,從山堆似的牆邊甩到遠處的馬圈內。她沒有喚他,就這樣安靜地站在那裡看他鏟草。冬日裡,她披了大氅尚且凍著,他卻打著赤膊還流了一身的汗……見到他手臂與背上賁起的肌肉,織雲垂下眸子,有些羞澀。雖然在為他換傷藥時,她已經見過他的身體很多回,可當時他身上有傷,是病人,現在跟那時的情況不一樣。

  「妳來了?」他已經發現她。

  織雲點頭,小臉嬌紅,眸子閃爍,有些不敢直視他。

  「何時來的?為何不出聲叫我?」他問,放下鐵耙。

  「你正在工作,我怕打擾你。」她輕聲說。

  他笑了笑,朝她走過去。

  她很快地垂下眸子。

  「喜歡嗎?」

  「什麼?」她眨眼,不解地抬眸。

  他偉岸的體魄就矗立在眼前,她的小臉更羞紅了。

  「喜歡我為妳種的錦纓花嗎?」他的話長了一點。

  她羞澀地點頭,悄悄移開眸子,輕聲說:「喜歡。」

  「花朵容易凋謝,直接種在土裡,就算謝了還有新的花苞,妳可以每天欣賞。」盯視她嬌紅的小臉,他抿起嘴。

  「你……怎麼能找到那麼多株錦纓?」她鼓起勇氣,抬起眸子直視他的眼睛。「一定費了你很大的力氣,是嗎?」

  「花了我三天的時間,」他沉聲說:「在距離宮城外五十里路的山崖上,才找到一整片錦纓花,我把所有的花株全帶回來,也只有十二株。」

  原來如此,所以他三夜未至她窗前,是在為她找花?

  她的眸子有些濕潤。「我以為,我以為……」

  「以為我不再送花給妳,是嗎?」他低笑。

  她水潤的眸子凝住他,沒有答話。

  「跟我來。」他握住她的小手。

  織雲跟隨他的步伐,走到一處馬圈邊,圈內是那天她在馬房內撫摸的那只紅色小牝馬。

  小牝馬一見到織雲,立即將頭靠過去,像久未見面的老友一般,親熱地摩掌她的手臂。

  小牝馬的毛搔得她手心好癢,織雲笑了。她伸手抱著馬兒,溫柔地撫摸小牝馬棕紅色的毛髮,對小馬兒輕聲呢喃:「好乖……」

  「牠已經等妳很多天。」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解她頸子上氅衣的繫帶。

  她安靜地站著,如那日一樣。

  他凝著她的小臉,粗礪的手指,有意無意地在她柔膩的頸邊摩掌,慢慢地解開她的繫帶,織雲垂下眼,害羞地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抿嘴笑。

  過半晌才將織雲的氅衣解下,放在一旁乾淨的草堆上,然後走回去,打開馬圈的柵門。

  「來。」反身握住她的手,他把她拉進這處圈著小紅馬的窄欄內。

  織雲有些緊張,直到他拉起她的手對她說:「從這裡開始,溫柔地撫摸牠,感覺牠。」他讓織雲靠在他胸前,握著她的手,從小牝馬的脖子開始,到額頭、臉頰、鼻子以及嘴巴。

  他的手勁很輕,織雲在他的掌握下,手上幾乎沒有施力,完全是他的力氣在帶領她撫摩馬兒,她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強壯的手指運勁的力道,一絲悸顫悄悄掠過她的心口。小牝馬忽然輕聲噴氣,似乎十分喜歡織雲的觸模,當她摸到馬兒的嘴巴時,小牝馬還輕舔她。

  「好癢。」她輕笑,回眸凝望身後的他。

  他咧嘴,握著她的手,從馬兒的嘴慢慢撫到馬兒的下頷,然後是頸子、馬胸、馬背,一直到後方。小牝馬不但乖乖地接受她撫摸,還十分享受,一對小耳朵還不時左右轉動,似乎在傾聽女主人的動向。

  「牠是妳的了。」他終於宣佈,並且放開織雲的手。

  那一刻,她的心震了一下。

  「我的?」她喃喃問。

  「撫摩馬兒是第一步,一旦馬兒接受,妳就可以跨上馬背,將這匹馬當作是妳的坐騎。」他跟她解釋。

  「可是,」織雲凝望著小牝馬,有絲猶豫。「可是,我從來沒騎過馬,不知道該怎麼上馬。」小牝馬雖然很乖巧聽話,可身量也不小,足足到胸口的高度,她根本不可能跨上馬背。

  他將小牝馬套上鞍具,之後握住她纖細的手臂,將她轉過來面對他。

  俯視她水潤的眸。她不說話,緊張將白嫩的小臉,慢慢燙紅。

  「相信我嗎?」他問,聲調很沉,凝視她的眸很深。

  她咬住唇,屏息,輕輕點頭。

  「過來。」他朝她伸手,眸色很沉定。織雲上前一步。

  他握住她的腰,沉聲對她說:「雙手按在我肩上。」

  她照他的吩咐去做。

  「別怕。」他低柔地囑咐她。

  「好。」她點頭,柔麗的眸子水光瀲艷。

  他輕而易舉地抱起她,按在她腰上的大掌很熱。

  織雲的身子微微前傾,不得不靠在他肩上,香軟的嬌軀偎貼住男人堅硬的胸膛,女人柔軟的小腹,在那一刻壓過他俊美的臉孔,他臉孔剛硬的線條,在一剎那,深深埋進她軟熱的腹窩……

  她輕喘。

  神思恍蕩。一剎那,短暫得就像幻覺。在她心跳如雷鳴之時,已經被妥當地,安置在小牝馬的背上。

  「身子盡量坐直。」他沉聲叮嚀。大掌穩定地握住她的大腿,將她雙腿拉開,動作輕柔嫻熟,指上的勁道溫柔又霸氣。

  織雲按在他肩上的小手一緊,那雙灼熱的大手掌著她的腿,有力的拇指隔著裯裙,陷入她敏感的腿窩兒,織雲垂著眸,白嫩的臉兒羞紅不已,屏息著不敢呼氣,直至他將她的腿安置在馬背兩側……

  他才鬆開她,將右掌按著她的背心,另一掌上移,卻壓在她的小腹上。

  織雲的小臉嬌紅。

  半是緊張,半是羞怯。

  她緊張的是,那按在她背心上的大掌,是否已經感覺到她狂擂的心跳?

  如果是的話,那麼她會羞得無地自容。

  不安地回眸瞟視他的臉色,她想知道他是否察覺了她的心情,因此不能專心坐在小牝馬背上……

  「背挺直、收小腹,眼神須專注於前。」他道,臉色跟平常無異。

  她偷偷吁口氣。也許,他沒有發現?「妳很緊張?」他忽然問。

  「什、什麼?!」她驚嚇。

  「妳的心,跳得很快。」

  凝大眸子,她的小臉「轟」地羞得火熱。

  「第一回跨上馬背,所以害怕?」他問,音調悠淡,唇角勾起一抹徐笑。

  「嗯,」她不敢看他。「一、一點點。」她細聲說,半是真話,半是謊言。

  「今天只要練習跨坐,嘗試跨在馬背上的感覺就可以了。」他道。

  「我們不上馬場嗎?」她凝著眸子,心慌地問。

  「想上馬場?」

  「嗯。」她點頭,是真的很想。

  「不怕牠把妳摔下地?」

  「不會,小馬兒很乖,我不怕。」

  「不怕?」他咧嘴笑。「我現在放手,妳也不怕?」

  她凝大水汪汪的眸子。「你會放手嗎?」緊張地問人家。

  「妳不怕,我就放手。」

  「我、我,」她噎住氣,臉兒又嬌紅,「我怕」這兩個字,她說不出口。

  「真的不怕?」他挑眉。

  「放手了?」織雲的心吊起來了。

  「真的放手囉?」他右掌已離開她的背心。

  織雲細細地喘氣,水潤的眸子凝得更大。

  這時小馬忽然嘶叫一聲,織雲嚇了一跳,腳不經意地一蹬,馬兒忽然動起來。

  織雲上半身忽然失去穩定,開始往一邊傾斜-

  「啊!」她尖叫一聲。

  嚇得張開雙臂,以豪放的姿勢,摟實站在身邊的男人,抱個滿懷……

  他立定不動,最後,終於低頭,柔聲問懷裡對自己投懷送抱的美人:「現在還不怕?」

  他似笑,非笑。

  織雲小臉驀地漲紅。

  紅唇委屈地一抿一抿地,眸子裡噙著水珠,楚楚可憐地凝望他……

  「真可愛。」他驀地笑出聲。

  可愛?是說她嗎?「你一定在心裡笑我笨。」她吶吶說。

  「妳不笨,我說了,是可愛。」他笑。她屏息。

  他直勾勾看她的眼,讓她羞澀。

  「我想,我想讓身子坐正。」她不知所措,只好顧左右而言他。

  「妳自己來,可以嗎?」他粗嘎地問,眸光有意無意地,掠過她按在他胸上的那雙白嫩玉手。

  「嗯。」她輕聲答,有些喘息。

  那雙白嫩小手不經世事,無知地按揉著他堅硬如鐵的胸膛,還扭著小腰,在鞍上前後擺動,調整了數回……

  織雲試了好幾回總沒坐正,卻又不肯死心,一心想調整自己歪斜的坐姿,以挽回盡失的顏面。

  他沒動。

  任她按、任她摸、任她擰……

  她笨拙地努力了好久,奮鬥好久,好不容易才勉強坐正,全身已烘熱起來。待她自己坐正,他的大掌,這才重新覆上她的背心。

  「我看,這幾日還是不放手的好。」他悠然道,低笑。

  織雲已數不清第幾回臉紅。他開始調校她的姿勢,要求嚴格起來,態度一絲不苟,直到她額上冒出香汗,顯然已經疲累不堪,他才扶住她纖細水軟的腰。

  「下來吧!」他欲抱她下馬。

  「等、等一下!」她搖頭。

  他挑起眉峰。

  「我想試試,能不能自己下馬。」她大膽地說。

  實際上,她的膽子並不大,剛才更被嚇得膽都要裂了,可想到他要抱自己下馬,她更擔心,心裡好慌。

  她的心跳已經太快了。

  他沒有多說什麼,忽然單膝著地。

  「直接跨到我臂上。」他示意織雲,踏著他的手臂與大腿下馬。

  「可是,你腿上有傷。」她愣住了。

  「不礙事,照我的話做,否則妳下不了馬背。」他教導她:「左腳蹬在我的掌上,兩手撐著前面鞍橋,把妳的右腿往後抬,橫過馬尾,兩條腿再一起落在我的大腿上。」

  雖然他將下馬的步驟交代得很清楚,可織雲仍然很緊張。她穿著敞裙,行動雖然不至於不方便,可難免有些礙手礙腳,而且有些尷尬與

  為難。撐起纖細的胳膊,她按住鞍具前方的鞍橋,微微顫抖……

  「別怕,我護著妳。」他笑。

  聽見他穩定的聲音,看見他的笑容,她的心稍稍落下,可下一刻當她依照他的指示,抬起右腿橫過馬尾,準備下馬時,鞋尖竟然絆到了自己的長裙!

  織雲一緊張,手臂就卸了力,她手一軟、腳更慌,眼看著兩腿就要蹬到馬腹的時候,他已經迅速站起來抱實她-

  織雲整個人摔到他身上,在半空中落下的力量,讓兩人一塊兒跌到了地面的乾草堆上……

  她的小臉埋進他懷裡,香軟的嬌軀,整個偎在他堅硬如鐵的身體上!

  織雲屏住呼息,臉兒發燙。

  「對、對不起……」她慌亂地撐起小手,想自他懷中爬起來。

  可她越掙扎,兩人的姿勢卻越是曖昧。他咧嘴無聲地笑,掌住她的腰,索性將她抱著一塊坐起。

  「摔疼了?」第一句話,他是低柔地這麼問她的。

  織雲愣了愣。「不,不疼。」傻傻地搖頭。

  「腳摔傷了?」

  「我,我也不知道……」

  「讓我瞧瞧。」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前,他已握住她的腳踝,低頭審視。

  織雲腳上的繡鞋,在剛才那陣慌忙中,已經被她蹬掉了。

  「真的不疼。」她喃喃說。

  他忽然動手,拉下她小腳上月牙色的綾襪。

  織雲凝大眸子。「我真的,真的沒事。」

  他粗礪的掌心已握住那雙白嫩赤裸的小腳。

  她哽住呼息,再也說不出話。

  他仔細地審視,捏揉了一會,長指在她白嫩的腳心上來回揉掌。

  織雲垂首羞著臉,完全喊不出聲音。不知過多久,他抬起合沉的眸盯住她,低啞地說:「看來沒事。」

  織雲已羞得不能自已。他開始為她穿回綾襪,沉定的眼像頭犀鷹,緊緊盯住鮮嫩的獵物,慢吞吞地為她著襪,十指揉遍兩隻白嫩柔膩的小腳……

  織雲咬著嫩紅的唇,屏息不敢叫出聲。

  他咧起嘴,似笑非笑。

  為她著襪後,他再為她穿回被蹬掉的繡鞋,最後才掌住她的腰將她拉起。

  「小牝馬嚇到妳了?」他柔聲問。

  織雲搖頭,小臉還是低垂,羞得不敢見他。

  他低笑,伸手描住她的小臉尖,抬起她的眼。「明日再來,我教妳上馬。」

  「繡鞋絆住我的裙,明日,我肯定不敢穿繡鞋了。」她輕喃。

  「乾脆把鞋襪都脫了,光著小腳學跨馬。」他笑。

  她白嫩的臉兒又羞紅,凝著他的眸子水蕩蕩的,窘得說不出話來。

  他走到草堆旁,把放在草堆上的大氅取來,為她披上,像上回那樣細心地為她系打結帶。「明日早膳後就來,聽見了嗎?」他說,聲調沉柔,卻像命令。

  她有些遲疑。「每日早膳後,我得練字。」她輕聲說。

  「那就改在睡前練字。」他眸也不抬,直接命道。他的語調,忽然變得霸氣。織雲愣住,這樣說話,不像他。他的手停住,抬眸看她。

  「早上身子軟,適合練騎。」他解釋,淡淡地笑,俊美的臉孔有著她熟悉的溫度。

  織雲輕輕吁氣。原來如此。「好,明日早上我會來。」她柔聲允諾。他對她微笑。

  織雲眨著眸子,回予他一個羞澀的笑容。

  雖明知這樣不對……

  可現在,她已無法再去想其它的事了。

  一早,天未亮織雲已醒了。她是讓一身的酸疼,給喚醒的。好不容易掙扎著從床上坐起,身子酸疼得讓她幾乎下不了床……她想,今日必得去野泉溪浸浴,否則壓根沒法子跨上馬鞍。喚來小雀,她說明趁時候還早,要到野泉溪浸浴的決定。

  「織雲姐,您現在要上野泉溪?天還未亮呢!」小雀很驚訝。

  「對,我現在想去。」織雲柔聲堅持。

  小雀只好依她。

  織雲在小雀準備浴衣、白緞布巾時,打開床邊的梨花櫃,取出裡面一件為了浸浴,特別縫製的抹胸。

  白色絲綢製成的抹胸,沿邊綴著秀致的煙綠色軟綢,雖名為抹胸,卻像件勒胸的小衣,能托住她的身子,明顯勾勒出渾圓柔潤的胸脯,製成後她試穿時也覺得有些羞赧,可想到穿著它浸在水中的方便,又覺得適用才最重要。

  搭配這件絲綢抹胸的,還有一件月牙白綾綢縫製成的貼身小褲,這小褲比平日穿的褻褲要輕要薄要小,在水中行走,十分方便。

  充滿女孩兒家味道的兩件小衣,她總共製作兩套,花了近十日縫製,雖只用來浸浴時穿著,可也花費不少心思。其中這一套鑲繡著煙綠色的軟綢滾邊,另一套鑲上蔥黃色的軟緞。她走到屏風後,褪了抹胸與褻褲,將特別縫製的小衣與小褲換上,再穿回衣裳,才走出屏風外。

  「織雲姐,我準備好了,咱們可以走了。」小雀道。

  「好。」織雲應了一聲,就與小雀一道走出宮城,前往野泉溪。

  野泉溪位於織雲城東方,就在織雲城聖山山腳,一般城民不能進入聖山,也因為對於聖山的崇拜,絕不敢冒然闖進聖山。

  再來,這處野泉十分隱密,週遭又圍攏密林,僅在密林間開出一畦小平原,不熟悉路徑的人一旦闖進密林,經常迷失方向,亦不可能尋到此處熱泉。

  故此,織雲可在此處浸浴,安心無虞。

  熱泉上方即是水瀑,瀑下即是織雲浸浴的一兜小池,池底冒出的熱泉,十分滾燙,調和了水瀑濺下來的冷泉,水溫恰恰適宜入浴。

  織雲小時候,娘親即經常帶著她,來到這處天然山泉浸浴。

  她經常來到這裡。除了調養身子,有時,當她想念娘親,也會來到這裡浸浴。

  她稱此處叫做野泉溪。

  野泉沒有名字,沒有名字的泉水有天然的趣致,所以實在不必特意取名。來到池邊,此處雖隱蔽無人,可織雲習慣地在藏在小雀展開的緞布後,褪去外衣,將如絲的長髮輕輕綰在腦後,再拿著一方絹帕掩住豐潤的胸口,這才走進池中,將身子慢慢浸入乳白色的熱泉裡。溫熱香甜的泉水,瞬間舒緩了她緊繃的身子。

  裹在暖融融的泉水中,織雲滿足地歎了一口氣。

  她坐在池裡一顆臥石上,將全身浸入在池水中,乳白的泉水,濕透了她胸口的絲綢抹胸,溫潤的泉水,教她舒服得幾乎要在池子裡睡著了。

  靠在臥石上,她漸漸回想起,昨日他抱著自己上馬的情景。

  織雲臉兒嬌紅起來。

  記憶凝止在他結實賁張的臂膀,與厚實壯碩的胸膛,他握住自己的那雙手掌是那麼地穩定有力,又那麼緊緊地箝住她的身子,教她不安。

  吸口氣,織雲咬住唇,叫自己停止再想。

  可她越叫自己不想,那記憶卻越鮮明。

  她實在太笨了!

  竟然教長裙絆住了腳,還摔在人家身上……

  想到這裡,她的心就發顫,羞得不能自已。腳掌心上……似還殘留著昨日他長指的餘溫。她的臉兒火似地羞紅起來。不知是熱泉的影響還是羞人的記憶,讓她臉兒發熱,心口灼燙得不能喘息。

  「織雲姐,您的臉兒好紅呀!」站在熱泉旁邊負責看守的小雀忽然說。

  剛才她不經意回頭,瞥見小姐的臉龐紅得像團火。

  如此雪凝玉肌。

  小雀雖也是女子,可就連她,都感覺到小姐實在美得太誘人了!

  小雀雖不是第一回,見到小姐浸在熱泉內的模樣,可眼裡瞧著那身瑩白粉紅的鮮嫩美色,還是會叫她忍不住多瞧兩眼。

  「您才剛下水,不到一刻鐘,難道今日泉水太熱了?」小雀再問。

  「泉水……是有些熱。」嚼著唇,織雲低頭吶吶回答。

  小雀回頭,卻瞧不出小姐臉紅與泉水無關。「織雲姐,昨日午後您究竟上哪兒去?」她問。

  「我,我在宮城裡四處走走。」織雲紅著臉又撒了謊。

  「原來是這樣。」小雀不疑有他,卻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織雲姐,小雀一直想問您,城主這趟出城,是為了您的事吧?」織雲抬眸看小雀一眼,沒有答話。「是為了您的婚事,是嗎?」小雀索性蹲下,對著池裡的小姐笑。「妳話太多了。」織雲淡聲說。

  「怎麼會呢?這是大事兒,小雀關心是正常的、話多一些也是正常的呀!」她又問:「織雲姐,您說究竟是不是這事兒?城主是為這件事出城的吧?」

  「小雀,妳回過身去,我要出池了。」

  「織雲姐,我問您的話,您還沒答呢!」

  「這沒什麼好說。」她伸出被熱水浸得粉嫩紅潤的素手,拿起池邊的袍子。

  「怎麼會呢?這麼重要的大事兒,難道說城主出城不是談這件事?可我明明聽禹叔說- 」

  「禹叔怎麼可能對妳說這種事?」她輕聲打斷小雀。

  「他是不肯說呀!可他越是不說,我就越是死纏住他,定要給他問出個所以然來!」小雀獗著嘴道。

  織雲啾了小雀一眼,笑了笑,搖頭……

  忽然,她凝大眸子。

  「織雲姐?」小雀察覺她神色有異。「織雲姐,您怎麼了?」

  「剛才,」織雲聲音有些發顫。「剛才在妳後方那片林子裡,我好像看到一雙眼睛。」

  「眼睛?!」小雀趕忙拿起緞布掩住小姐的身子,邊回頭喝斥:「誰?!是誰膽敢闖進聖山?快出來!」她揚聲質問。

  「不見了。」織雲說:「妳回頭之前,就已經不見了。」

  那一現即逝、隱在密林裡的冷眸,匆忙得讓她以為,剛才看見的只是幻覺。

  「織雲姐,您見到的是男人還是女人?!」小雀只擔心這個。

  「不,那雙眼,」織雲有些困惑。「那雙眼,不像人的眼。」

  「不像人?」小雀有些怕了。

  「我也不確定,也許,也許什麼也沒有,是我多心了。」

  「咱們織雲城的城民不會進入聖山,外邦人也根本不知道進入聖山的路徑,何況現下天才剛亮呢!我想,此時應該沒人進來聖山,織雲姐,您剛才必定看錯了。」小雀道。

  「也許是吧!」織雲喃喃道。

  然而,雖僅僅一瞥之間,那陰森幽冷的光芒,卻很真實。

  「織雲姐,我瞧您的臉兒實在太紅,您先上來吧!」小雀道。織雲點頭,套上備在池邊岩石上的浴衣,手裡挽著濕巾掩住胸口,這才慢慢走出池外。小雀站在池邊為小姐展開緞布遮掩,讓織雲著裝。

  織雲先擦乾身子,褪下抹胸,再將衣裳穿妥,等一切打理妥當才回頭對小雀說:「天已經大亮了,再過半個時辰就要用早膳,咱們快回去,免得宮城裡的人找不到人會著急。」

  「好!」小雀拾起地上的籃子。「織雲姐,咱們這就走吧!」

  織雲點頭,跟隨小雀離開池邊。

  跨出平原之前,她還回頭看了密林一眼。

  現下林子一如往常那般,沒有異樣。

  剛才真是幻覺嗎?

  應該是幻覺。

  她釋懷一笑,回身隨小雀離開野泉溪,走出聖山。

  第5章

  剛練習上馬前三日,他總扶著她上下馬背。雖然織雲覺得自己實在缺乏馬術天分,可每回聽他說起,馳騁於原野如何暢快寫意等等,又讓她心裡生出嚮往,因此,即使學習馬術十分辛苦,織雲仍然咬牙撐下來。

  幾日後,他同意讓小牝馬馱著她步行至馬房外,在馬場上繞行一小圈。

  那日,織雲好興奮。

  「什麼時候,我能騎著絳兒,離開馬場,到原野上去奔馳?」她騎在小馬兒的背上,大著膽子問他。絳兒,是織雲為小牝馬取的名字。「妳才剛開始騎馬,還有段時日。」他說,牽著牝馬在馬場上慢慢踱步。

  「我不想等太久。」

  他笑。「馬場外地面十分崎嶇,妳不能想像。」

  「正因為不能想像,所以要親自經歷才行。」

  他將牝馬繫在一旁的欄杆上,回頭對她說:「妳自己下馬。」

  織雲愣了一下。「我自己下馬?」

  「對。」他眸色沉定。

  她微喘,有些緊張起來。

  剛才她說話時,雖然看來很有自信,可即使這麼多日過去,她仍然必須倚靠他扶持才能平安下馬,現在他忽然叫她自己下馬,織雲當然緊張。

  「好。」然而她卻聽見自己這麼說。

  他不語,仍凝眸看她。

  織雲嚼著唇,鼓起勇氣。

  絳兒一直很乖,織雲確定絳兒不會傷害自己,所以她要讓他瞧一瞧,她可以不依靠他,自己下馬。

  「絳兒乖,」她先摸摸馬頭,柔聲安撫絳兒:「我要下馬了,絳兒要乖乖,千萬不可以動也不可以叫,要保佑我平平安安的下馬喔!」竟叫一匹馬兒保佑她?

  障月好笑。

  接著,就看到織雲小心翼翼地,將左右兩腳從踏蹬上移開,灌注全身力氣,在那兩條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的胳膊上,再慢慢朝後抬起右腿……

  「施力於臂、右腿抬起、仰後旋合、空中交會,安穩落地:… 」

  只聽她口中唸唸有詞,右腿旋起,兩條細胳臂不斷打顫,左腿還險些蹬到馬腹,驚險之中動作竟然也一氣呵成,落地時雖然狼狽地顛簸了一下,也算完成了困難的下馬動作!

  「做得很好。」他露出笑容。「進步很大。」

  織雲不敢相信自己做到了!

  她驚喜地睜大眸子,因為太過於興奮而忘情,竟然衝上前去抱住他-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興奮的織雲仰著眸子,凝向他的眼……他眸中沉黑幽合的光,讓她笑容凝結在臉上。

  「障月?」她輕喃,怔仲的眸子有些疑惑。他黑濃的眸掠過一簇紫焰,僅一瞬間,笑容重回他俊美的臉。「恭喜妳。」他溫柔地對她低語。

  織雲的笑化開。

  回過神來,織雲發現自己的胳膊,竟然忘情地摟著他的頸子,嚇得她立刻放開小手,臉兒羞紅不已。

  「妳做得很好,照這樣下去,一個月後,妳應當可以騎著絳兒,到附近轉一轉。」他沉聲道,嗓音挾著一絲粗啞。

  「真的嗎?我真的可以嗎?」聽見他誇獎,她頓時忘了羞怯,水潤的眸子彎彎地瞇起,笑得像天上的燦星。

  「當然。」他低道,斂下笑,眸色很深。

  「那麼我每天來練馬,希望那天早日到來。」她興奮地說。

  「手疼嗎?」他忽然問。

  「什麼?」

  「剛才我看妳手抖得很厲害,過來,讓我看妳的手。」他說。

  「我沒事。」他直接走過來,握住她柔膩的小手。織雲瑟縮了一下。他臉色一沉。「把袖子持上。」

  「我想應該沒事。」她喃喃說。

  他挽起她的衣袖,將長袖捲到上臂,她藕白的手臂裸露在他眼前,在冬陽下,那瑩白的藕臂就像纖細的柳枝一樣,反射著雪一樣晶瑩白皙的嬌色。

  他開始檢查。

  她縮著纖細的肩膊,嗜著唇,忍著疼。

  「妳的手腕扭傷了。」他沉聲道,執起另一手察看,發現同樣的問題。

  這像柳枝一樣細弱的手臂,豈能支撐全身重量,獨自下馬?

  「跟我進來。」他粗聲說。

  握著她柔膩的小手,他把她帶進馬房旁邊的矮屋。

  那是他住的地方。

  「我真的沒事,還好……」雖然這麼說,他拉著她進屋,她只能跟著他。

  屋裡很乾淨,沒有桌椅,只有一張木床,雖然簡陋,但一塵不染。他從木櫃裡拿出一盒傷藥,然後把她帶到床邊。

  「坐下。」他命她在床上坐下。織雲小臉微微漲紅。那是他的床,她不知該不該坐。

  他看了她一眼,勾起唇,似看透她的心事。

  他逕自在床邊坐下。「我的床很簡陋,妳不想坐我的床?」

  「不是,」她嚇一跳。「我不是那個意思。」她不希望他誤會,更不想傷到他的自尊。

  「不管什麼意思,既然不想坐我的床,那就坐在我腿上。」他徐聲說。

  織雲凝大水汪汪的眸子。

  腿上?

  她嚇住。

  此時他手臂一振,將驚嚇的她拉到自己懷裡……

  「呀!」織雲跌進他懷中。

  嬌軟的身子,身不由己地偎進男人壯碩的身體,如鐵與水的碰撞,她顧不上喘息,已被他箝住,圈進臂彎裡。

  「坐著,別亂動,我為妳上藥。」他貼在她頸邊低語。

  「我,我沒事。」她微喘著,不自知,細碎的聲調輕顫得那麼媚人。

  「妳有事。現在不上藥,這樣的傷會留下禍害。」他沉著嗓道。她想不到理由拒絕,僵著身,只好任他掌住自己。

  因為羞人,她低低垂著頸子,長及腰際的柔媚髮絲半撇,水柔的嬌軀輕輕地顫慄,白膩的頸背敞在男人面前,嬌嫩雪膩,媚人至極。

  他瞇眼。

  穩定的長指慢慢旋開藥蓋,握著那雙白嫩的小手,開始細細揉掌。

  那雪膩柔致的腴頸,泛著魅人的幽香,他極其貼近她,幽魅的眼,自上而下,俯視那腴白誘人的頸,到襟口微敞的沿邊上……

  一丘雪膩的脂白掠過他眼尖。

  他唇角淡淡勾起。

  「疼嗎?要我輕一點?還是重一點?」他沉嗓問。

  「沒、沒關係。」她胡亂答,小小的肩膊都縮起了。

  雖然他手勁很輕,可她還是很疼,可見她手腕的確有傷。

  「應該是下馬時扭傷的,妳撐不住重量,我不該叫妳自己下馬,往後還是讓我抱妳吧!」他對她說。

  「可我也想自己下馬。是我太笨才會扭傷手,與你無關。」她急急地說。他咧嘴,無聲地笑。「騎馬對妳來說,是一件苦差事,是嗎?」這自小嬌養在深閨的花朵,美麗,卻像細緻的花瓣一樣嬌弱。

  「是不容易,」她點頭,柔麗的長髮在誘人的胸前摩掌。「可我想證明,除了讀書練字,我還能做其它的事。」

  「其它的事?」他嗓音粗啞。

  「嗯。」她頷首。

  「除了騎馬,妳還想做什麼事?」

  她的眸光忽然放遠,變得有些矇矓起來……

  「也許,我是說也許,如果有一天我能離開織雲城,前往四國游賞、到處看看……」她斂下眸,羞澀地笑了笑。「可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為何不可能?」他眸子微合。

  「我是織雲城的織雲女,織雲城民需要我,我也離不開織雲城。」她輕聲說。

  「織雲城民豐物饒,城民安居樂業,就算妳離開一陣子,也不會有事。」

  「雖然如此,」她微微搖頭,像在歎息自己的無能為力。「可我從來沒離開過織雲城,雖然我心裡嚮往外面的天地,然而一旦離開織雲城,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去?」

  「只要踏出這裡,妳就會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他沉聲說。她回眸凝住他。「你也是如此嗎?」

  「嗯?」

  「你必定到過很多地方,每一回,你都知道該往哪裡去嗎?」她睜著水潤的眸子,有些興奮地問他。

  「妳羨慕我?」他粗嘎地笑。

  她必定不知,回首對著他,馨香的芝蘭氣,柔柔地噴拂在男人臉上,是多大的誘惑。

  「有一些些。」她承認。

  「那就隨我出城,我帶妳上山下海,四處遊歷。」他嘎聲蠱惑她。

  她嚇到了。

  不知他說的是真話,還是玩笑話。

  可這話驚醒了她。

  「我的手,應該沒事了。」她輕輕抽回手腕。坐在他腿上,她開始不安起來。他看她一眼,不動聲色,放開圈緊的鐵臂。

  織雲連忙站起來。「謝謝你。」她別開眸子,羞澀地對他說。

  「我看妳休息兩日,兩日過後,再來找我。」他也站起來。

  「我的手沒事,」她不想休息。「我明日一定會來,還按原來的時間來找你,你要等我。」

  「妳的手傷到了。」

  「沒關係,只要我不自己下馬,就沒事了,不是嗎?」她羞澀地仰首問他:「你不是說,會抱我下馬?」

  他看著她。「對,我是說過。」徐聲回答,邊旋緊藥盒。

  「那麼,我腕上雖然有傷,還是能騎馬。」她說。

  他挺身,垂眼看她,不語。

  他忽然沉默,讓她有些緊張。

  「也好。」他終於開口,聲調矜淡得,讓她捉摸不透。「明天妳依舊早上來,我等妳。」

  她笑了,其實她從來沒這麼逞強過。

  「如果手疼,就不要勉強,開口告訴我。」他低柔地對她說。

  「好。」她不住地點頭。

  他為她穿上氅衣。「我送妳出去。」不再拉她的手,他逕自走到門前,打開房門走出去。

  織雲跟隨他走出矮屋。

  「夜裡寒,手會更疼,記得叫丫頭在屋裡給妳添炭盆。」他囑咐。

  「嗯。」她柔順地輕點蠔首。

  他忽然伸手,溫柔地拂去她額上一絡髮絲。

  她愣住,呆呆地站著,睜著圓潤的眸子,有些傻氣……

  「等妳學會騎馬,我帶妳去看雲海。」他柔聲對她說,手裡握著一絡她的長髮。

  「雲海?」她喃問,眸子矇矓得醉人。

  「想不想看,什麼叫雲海?」

  「想。」她點頭,白嫩的小臉泛紅。

  「我拐妳出城,也肯?」

  她傻住,怔怔凝視他,不知怎麼回答。他低笑。「今晚好好睡一覺,手上的傷才會早點好。」轉過她的肩,他催促她。「回去吧!」她走了幾步,然後又回頭。他抿嘴對她笑。

  看到他的笑,她好像安心了,這才回頭再繼續往下走……

  不知為何,每回分手,她竟然都感到有些依依不捨?

  織雲無法深究自己的心情。

  因為只要再多想一點,她怕來見他的勇氣,會被心中日漸加重的罪惡感取代。

  接連幾日陽光普照,遍地白雪開始融化了。

  雪融時節最寒冷,夜裡凍得厲害,屋內雖然已經擺上炭盆,還嫌不夠暖,織雲蜷在床邊,氣息漸漸淺促起來。

  這晚織雲上床前,胸口已經開始發悶。

  「織雲姐,您還好嗎?」小雀走進房內收杯盞,聽見織雲喘氣的聲音,緊張地上前詢問。

  「還、還好。」她虛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

  「可我見您不太好,您要不要坐起來,讓小雀伺侍您服藥,等服了藥,再臥下歇息?」小雀很擔心。她見過幾回小姐發病的情景,她知道,像現在這樣喘著,是前兆。

  「不,我不服藥。」織雲還能忍。

  既然能忍,她就要撐過去。

  她不願再服錦纓果磨成的藥粉。

  「可您不服藥,一會兒要是發作起來,會要命的!」小雀急了。「織雲姐,您還是坐起來,讓我給您調藥水,您趕緊服下就好了- 」

  「不,我不服藥,妳、妳別勸我。」織雲吃力地回話。

  因為費力說話,她喘得更厲害。

  小雀勸不動她,又見她喘得越發嚴重,急得快哭了。「織雲姐,我去取藥,您不喝沒關係,小雀先備著就好!」她邊說,邊奔至櫃前,手忙腳亂地開櫃、取藥、倒水、調藥……

  小雀的手在打顫。

  她從來沒這麼害怕過!以往小姐病發時,雖然嚇人,可至少還會配合吃藥,然而這回情況特殊,小雀實在不知所措。就在小雀調和藥水的時候,織雲已經撐不住。她從床上坐起來,用力按著發痛的胸口,全身冒冷汗,開始急促地喘息……

  小雀拿著調好的藥汁,奔回床前。「織雲姐,快來,您把藥喝了!」她手抖,杯裡的藥水,已灑了少許。

  織雲搖頭,她不喝。

  「織雲姐,您快把藥喝下,小雀求求您,您快喝吧!」小雀害怕得幾乎要哭了。

  「我不喝……我不能喝……這是穿腸毒藥,我不喝……」織雲唇色已發白,急促地喘氣,全身發抖。

  「織雲姐,您別這樣,您就喝下吧!您再喝下這回的藥就好,下回我一定不叫您喝、一定不再叫您喝這毒藥!」小雀苦苦哀求,已經把玉杯湊到織雲嘴邊。

  可織雲喘得厲害,沒辦法嚥下藥水,有一大半藥水嘔出來,還嗆住了她。

  她劇烈的咳,咳出了淚,咳出了腹裡的苦汁。

  小雀終於哭了。見織雲的模樣,她心疼小姐受這樣的罪,更害怕城主的責罰。不知所措的小雀,只能顧著拍撫小姐柔弱的背,什麼忙也幫不上。這樣亂了半晌,織雲才慢慢停止乾咳,喘息也漸漸平復下來,這時她的發都亂了,散了,全身被冷汗浸透,還在發抖。

  「織雲姐,您好些了嗎?」小雀焦急地問。

  織雲慢慢抬起眸子,看到小雀臉上的淚水。

  「小雀,我的日子不多了,對嗎?」她忽然這麼問。

  飄忽的聲調,問出口的話,全都讓小雀心驚。

  「織雲姐,您別這麼說!」小雀歎氣。

  「我的人生離不開毒藥。毒藥能救我,可也會蠶食我的身子,我依賴著它,沒有辦法解脫,總有一天,也要因為服用這個毒藥而死亡,與其如此,那麼我早死晚死,又有什麼差別呢?」織雲輕聲說。

  「織雲姐,」小雀的聲調顫抖。「您怎麼可以這麼想呢?您千萬不能有這樣的念頭,您不會死,您是織雲城的織雲女,織雲城的眾神,一定會在天上保佑您的,您一定不會有事!」

  織雲笑了。蒼白的笑容,淒美卻動人。「小雀,我娘也是織雲女,眾神也保佑她,可她,卻也死了。」

  小雀呆住,彷彿受到了驚嚇。織雲用既憐憫又哀傷的眼神凝望她。「如果剛才我就那麼死了,那麼我的人生,還能剩下什麼呢?」她喃喃問小雀,又像在自問。

  小雀吸口氣。「織雲姐,您別想這麼多好嗎?您這樣,小雀也不知該怎麼回答您。」

  織雲收斂笑容,神情蒼白而且哀傷。「我在想,就算我活下來,我的一生也早已被安排好,我這一生不過就是織雲城,服藥,嫁人,服藥,織雲城,服藥……我的一生好簡單,沒有意外,沒有驚喜。」垂下眸子,她凝視著在燭光掩映下,溫暖純潔的白色緞被,怔怔地問:「可我的這一生,真的只能是這樣嗎?」

  「織雲姐?」小雀睜大眼睛。

  聽見織雲說這廂話,不知為何,她心裡好不安。

  「我累了,小雀。」再抬起眸子,她幽幽地對小雀這麼說。

  「那麼,織雲姐您先換衣裳,把濕衣裳先換下來再睡。」她伺侍織雲更衣,再幫忙拉被,全都辦妥了才問織云:「小雀今夜就在屋裡陪您,好嗎?」

  織雲點頭,慢慢躺下,沒有說話。闔上眼,剛才與哮喘纏鬥後的疲累,早已將虛弱的她征服。躺在床上,她星眸微闔,氣息淺弱,胸口幾乎沒有起伏……小雀陪在屋裡,不敢出去,她怕小姐的身子還沒緩過來,她必須在身旁照應著,直至夜深,小雀再也撐不住,終於慢慢睡去。

  無論如何,這夜總算靜下來了。

  天亮之前,屋裡不再有緊張與慌亂。

  有時,沉默與死寂,也會教人心安。

  融雪。潮濕晦暗的大地,像地獄一樣死寂。他正在屋內換衣,剛脫衣,馬房內驀地傳出一陣躁動,馬蹄噴濺、馬身用力撞擊四壁的沉重悶響,立刻引起他的注意。

  障月裸身走出屋外。

  酷寒的馬場,立刻能凍死人。他站在馬場邊,面無表情。慘淡的月色,照在他精壯的胸膛上,浸潤他胸前那塊滲著血色的蛇紋玉。躁動突然變得更猛烈。他直接朝馬房走過去。

  馬房沉重的木門才剛被推開,就見一匹高大的黑馬堵在門後,從鼻孔裡用力噴出白氣,看似就要衝出馬房外。然而黑馬一見到障月,卻忽然仰天嘶鳴一聲,驟然俯跪前蹄,狀似臣服……

  障月視而不見地越過黑馬,直往馬房深處走進去。

  黑馬立即提起蹄,跟隨而至,似乎因為極大的恐懼而緊隨障月。

  馬房盡頭,有一座半人高的木窗,窗扇上的扣柄已幾乎被撞壞。

  他拉起扣柄,推開窗門。

  月色浸入窗內。

  馬房後方五十尺外,是成片陰暗的樹林。

  障月進來後,馬房內的躁動停止了。

  他站在窗前。

  夜,回復死寂。銀色月華浸潤他胸前的蛇紋玉,那玉彷彿活的一般,玉體內潛藏一股伏流,攪動著詭譎的血光。從密林內吹來一陣腥風。馬房內的牲畜又開始躁動。

  障月抬起左臂,按住黑馬。

  黑馬嘶鳴。

  馬房內的牲畜不再蠢動。

  障月上前一步,月光透過窗,直射他合黑的眼眸。

  黑沉的眼,在妖詭的銀光下,浸出魔性的眼芒,那暗芒氳出紫色詭光,在他沉冷的瞳仁內流轉……

  窗門關閉。

  他轉身。

  黑馬嘶鳴,退了兩步。

  跨出馬房前,他回頭看黑馬一眼。

  如剛進來時那般,黑馬對他俯首,俯跪前蹄。

  馬房內的牲畜們垂下頸子抖顫,無一例外。

  他跨出馬房。

  碰!

  兩扇沉重的木門,在障月身後自動闔上。

  天亮不久,織雲就醒了。她從床上坐起,見到小雀臥在窗邊的軟榻上,依然沉睡著。她悄悄下床,穿妥衣裳,披上大氅,然後打開房門,安靜地走出房外。

  自昨夜起,雪已開始融解,屋外一地濕意,和著雪泥,小徑顯得十分濕濘。

  織雲踏出主屋,兩腳踩在濕滑的融雪上,嘴裡呵著白氣,踏著腳底下滑溜的雪塊,吃力地一步步走向馬場。

  喘著氣,她不記得自己走了多久,在力氣快要耗盡前,她終於看到不遠處的馬場,看到剛走出矮屋的他……

  「障月!」她呼喚他的名字。

  他回頭,看到是她,略微驚訝。「怎麼這麼早- 」他的話沒機會說完。因為她忽然加快步伐,不顧腳下危險的融雪,朝他直奔而來-

  「慢- 」他喊。

  初融的雪塊濕滑危險,織雲還未奔到他身邊,眼看著就要摔倒……

  他邁步過來,千鈞一髮地接住她。

  織雲摔進他的懷抱裡。

  「急什麼?」他俊臉微變。

  織雲嬌弱地喘息……

  他沉眸,攏緊手臂。

  臂彎裡的人兒癱在他懷中,像一灘水,纖弱得讓人心疼。

  「我,」織雲喘著氣,白嫩的雙頰不自然地嫣紅。「我想,我急著想騎馬……」

  她吁著氣說。

  他凝視她頰上的酩紅。

  「先進屋,喝杯熱茶。」他沉聲說,低斂的眸底掠過一抹合影。

  她點頭。地上既濕且滑,他擁著她走進屋內。「地上太潮濕,今天不騎馬。」他說,倒一杯熱茶給她。「把茶喝下。」

  她聽話,拿起杯子,淺啜。那杯溫熱的茶,暖了她冰涼的指尖。

  他走到壁爐邊,朝爐內扔進一根柴火,火焰登時噴亮,木頭劈啪作響焚出香氣,屋內也更暖和了一些。

  可她還是凍得發抖。

  那段吃力的步程,並沒有讓她的身子暖和多少。

  他回頭走過來,見她纖細的身子在顫抖,大手一伸,將她擁進懷裡。

  那溫暖的臂彎瞬間熱了她的身子,也熱了她的心窩。

  她歎息。

  「障月,我們今天真的不能騎馬嗎?」她喃喃問他。

  「不能。」

  「那麼,明天可以嗎?」她殷殷問。

  「看情況。」

  「明天,明天我還會來,」抬眸,她幽幽對他說:「我來了,如果不能騎馬,你還是讓我進屋,給我一杯熱茶,為我加一根柴火,不要馬上讓我走,好不好?」

  他斂下眼,俯視她水汪汪的眸子。「傻丫頭。」他抿嘴。看到他笑,她也笑了。

  織雲揪著的心化開,化成了一灘暖水,兜繞在心間,將他的笑攏著、收起、藏住。

  他的眸色很深。

  斂著眼,掩起眸底複雜的合光,他收攏手臂,將懷中嬌柔的人兒擁得更緊。

  那刻,他眸中的顏色,也醞釀得更深沉。

  第6章

  一個月過去,織雲已經將絳兒駕馭得不錯,兩日前,她終於盼到障月首肯,她今日騎著絳兒出宮城。

  期待了兩日,這兩夜她興奮得幾乎沒睡。

  「外頭路面崎嶇,與馬場不同,總會有些突發狀況,妳記得不可驚慌,只要駕馭者夠鎮靜,坐騎遇到任何狀況,都不會失去控制。」出發前,他叮嚀她。

  「好。」她點頭承諾。

  「那麼,出發吧!」欄柵已打開,他率先騎著一匹雄壯的黑馬,步出馬場。那黑馬,在宮城裡是一匹無人能馴服的烈馬,織雲看他輕鬆自在地上了馬背,馬兒竟然肯乖乖就縛,絲毫未加以反抗,讓她十分吃驚。織雲的小牝馬跟隨在黑馬後面,他們自馬場後方的小徑,騎著馬兒漫步離開宮城。

  他帶她一路朝西走,來到西邊城牆盡頭。

  「我們要出城。」他勒停馬,回頭對她說。

  「出城?」織雲睜大眸子。

  「不敢?還是不願意?」他凝眼看她。

  「我……」織雲遲疑了。

  她沒想到,他竟然真的要帶她出城。

  織雲城位於高原,除城內的聖山外,西方尚有一座高山,名叫鐵圍山,此座高山與織雲城的聖山,同一龍脈相承,是子母山,鐵圍山的高度超越聖山數倍,一旦越過這座鐵圍山,即抵達西方索羅國界,此處,不僅織雲城民罕至,外來的人,更不敢登上這座鐵圍山,更遑論越過。

  「城外是鐵圍山,我們要上鐵圍山,才能看到雲海。」

  「可是、可是鐵圍山另一頭- 」

  「我們不會越過鐵圍山,只到半山腰,往下便能俯視織雲城,屆時妳會在雲海中看到宮城。」

  「雲海?」她不敢相信。「宮城為何會出現雲海中?」

  「妳知道我為何挑今日?」他笑。

  她輕搖蟯首。

  「今日申時過後,陽光會弱下,屆時氣溫驟降,城內將起大霧。」他道。

  「大霧?」她有些懂了。「那會是什麼樣的景觀?」她問,盈潤的眸子掠過一抹期盼的水色。

  每年暮冬,城中皆會起霧數日,然而大霧卻須隔十多年才有,即便在冬季也難得一見,織雲記得自己只在七歲那年,於城中見過一場大霧,當時她待在城裡,只知大霧起時雲天霧地,伸手不見五指,卻想像不到倘若從山上俯視,會是什麼樣的光景。

  「妳親眼見到,會比我形容的更貼切。」他道。

  織雲原本猶豫不前的心,開始動搖。

  「出去幾個時辰,不會有事。」他低柔地對她說。

  「可是……」她還想說什麼,卻咬住唇瓣。

  「大霧不是年年都起,只有大霧起時,才能見到這樣的景象,這回不看,就要再等十數年。」他道。

  十數年?織雲的心開始亂。十數年對她來說,不知是否能等待得到?

  「我們出去吧!」她聽見自己這麼說:「我們這就出去,不要耽誤了時辰。」

  她再說一遍,這回是更肯定的。

  「好。」他調轉馬頭,準備出城。

  「可是,城門有守衛,從西邊,有辦法出城嗎?」她知道,自己從城門絕對出不了城,就算出得了城,爹爹也必定會立即遣人追來。

  「有。」他回頭對他笑。

  隨即,策馬領在前方開路。

  她跟隨在他身後,見到他在馬上的英姿,她不懷疑,他隨時能策馬馳騁,輕鬆如意地,駕駛這匹不易掌控的烈馬。

  他帶領她,來到西邊護城溪谷,這裡有一條大川,除鐵圍山外,也是織雲城西的天然屏障。

  「今年瑞雪,本來應當泛洪,但雪融不久又落大雪,凍住源頭融雪,今日再起大霧,川上開始枯水,川底黑巖紛紛露出,我們只要踏著岩塊涉水而渡,就可以越過大川。」他對她說。兩人抵達川道,織雲果然看見,川底裸露出許多黑色的大岩塊。他跳下背,回頭走向她。「妳先下馬。」他對她說,隨即抱住她纖細的腰,將她抱下馬背。

  「我們要牽著馬兒過川嗎?」織雲期待地問。

  「不,我牽馬過川,妳在川邊等我,我先把馬牽過去,再回頭帶妳。」他柔聲道。

  織雲的神情有些失望,可也不敢反對,因為川上的岩塊看起來確實十分濕滑,讓她有些害怕。

  他先在絳兒耳邊安撫幾句,之後便將絳兒拉到黑馬身邊,織雲原以為他要牽兩匹馬一起過河,沒想到他卻跳上黑馬馬背,手裡拉著絳兒的韁繩,接著一陣風馳電掣,他騎在黑馬背上拉著小牝馬,幾下便跳過岩塊,很快就跳到大川另一邊。

  織雲看得有些目瞪口呆。

  她沒有想到,他騎在馬背上過大川,竟然會如此容易。

  過川後,他在對岸僅將絳兒繫好,又跳上黑馬,騎馬涉水回來。織雲愣住了,直到黑馬停在她前方,她還呆著,如同作夢,不明白他為何又將黑馬騎回來……

  「上來。」他坐在馬背上,俯身,朝她伸手。

  「上馬嗎?」她仰首,傻傻地問。

  日光自他背面射來,她瞇著柔潤的眸子,因為看不清他的表情,還被日光照得有些暈眩。

  他撇嘴笑。

  猿臂一伸,捲住她的柳腰,單手就將她提上馬背-

  織雲驚喘一聲。

  魂尚未定,她已經被男人安置於馬背,靠在他胸前。

  「坐妥,」他單手掌住她的腰,一手提著韁繩,俯首貼在她耳邊啞聲道:「我們要過川了。」

  織雲還未回神,偉俊的黑馬已經揚起前蹄-

  蹄聲撒落,水花飛濺。

  那刻,織雲只聽見自己喘息的聲音。

  還有他熾熱的掌,按在她小腹上的壓力。馬兒噴吐著熱氣,他呼出的氣息也包裹住她全身,她僅僅記得,當時自己像飛似地,騰雲駕霧一般,便越過了這條寬闊險峻的大川。

  黑馬馱著二人越過大川後,他並未下馬,直接坐在馬上,策馬繼續往前走。「山路崎嶇難行,這段路妳必須與我並騎上山。」他道。

  「可是,絳兒怎麼辦?」她凝大眸子,回眸凝望繫在樹下的小牝馬。「牠留在這裡,等我們回來。」他答。

  熾熱的大掌仍然貼在她小腹上,按緊。

  織雲不敢再動,小臉有些羞熱。

  「我以為,可以自己騎馬上山。」她喃喃說。

  「等妳的騎術再熟練一點,就可以自己騎馬上山。」他大掌一緊,將懷裡的人兒握實,粗聲道:「坐妥,我們要上山了!」

  織雲還來不及回答,黑馬已奔上山徑。

  山路果然崎嶇,小徑十分顛簸。「絳兒留在那裡沒事嗎?」她擔心絳兒。

  「放心,鐵圍山下不會有人來。」他答,接著又問:「能適應嗎?」

  「什麼?」她軟聲問。

  「鐵圍山坡度大,路不好走,山路顛簸,我擔心妳不能適應。」

  「我還好。」她吶吶答。

  山路坡度確實很大,織雲坐在馬背上,其實有些吃力。

  「靠上來!」他說。

  他的大掌,平貼在她馨軟的小腹上,將她按向自己。

  織雲的身子幾乎半臥在他胸前。

  他的溫柔,兜在她心坎裡有絲絲的甜。

  隨著馬蹄揚落,她嬌軟的身子在馬背上起伏,全仗著他單手將她掌住。

  他的掌就貼著她的小腹,不能避免的,粗礪的指經常觸及她軟熱的胸口……

  這樣親暱的接觸,讓織雲心慌又焦渴。

  她揪著心。

  隨著馬蹄每一回掀起又震落,都讓她躁紅了小臉。

  馬兒持續在跑,這段路不短,她白嫩的小手,只能搭在他黝黑寬大的手背上,有意無意地造成阻隔。即便如此,她仍然不安。為防止她在陡峭的山路上,傾斜了身子,他的大掌將她扣得很緊。

  「障月……」她想說些什麼。

  「嗯?」他低哼。

  那粗啞的嗓音,一讓織雲的心揪住。

  「我,」她輕喘,低聲呢喃:「我想……」

  她欲言又止,掀著紅艷的柔嫩小嘴,卻只能細細地喘息。

  「想什麼?」他問。

  「我,」她鼓起勇氣。「你、你的手,你的手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搭在我的手臂上?」話畢,已羞紅了白嫩的小臉。

  「為什麼?」他撇嘴。

  「因為,因為那樣,我可以握著你的臂,也許,我會坐得更穩。」她想了一個好借口。

  他半天沒坑聲。

  等不到他回答,織雲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微啟小嘴正想再問-

  「好。」他悠悠回答,不動聲色。織雲鬆口氣。大掌果然自她小腹上移開。強壯的手臂上移,握住她圓潤的肩頭與玉臂,將她掌穩了,然後收緊-

  強壯的手臂,卻正不偏不倚地,壓在她的胸口上!

  織雲倒吸口氣,白嫩的小臉與頸子,轟地一下燙得火熱……

  「障、障月?」她吸氣少、出氣多。

  「還有要求?」他笑。可借她沒看見。

  「不、不是,是、是那、那個……」

  「到底是還不是?」他挑眉。

  「是,那個,你的手臂,你的手臂壓得我沒辦法喘氣了。」她屏著氣,慌亂中想到借口。

  他沒回話,但稍微鬆了手。

  織雲吁口氣。

  她正慶幸擺脫尷尬的糾纏,障月卻忽然扯動韁繩,緊接著黑馬騰空一躍-

  織雲驚喘一聲。下一刻,她身子側傾,眼看就要滑下馬背。障月粗壯的手臂迅速捲住她,硬是將她拖回馬背……剎那間,黑馬已躍過一道山澗。

  織雲的小臉慘白

  「剛才、好可怕……」她渾身顫抖。

  不知不覺間,她主動抱緊那橫亙在自己胸口上的手臂,死也不敢再放手。

  他粗壯的臂將她壓得牢實,俊臉掠過一抹淺笑。

  「嚇到了?」他徐聲問,竟是雲淡風輕。

  「難道你沒嚇到嗎?」她凝大眸子,猶有餘悸。

  「嗯。」他哼一聲,撇嘴。

  「你真的一點都不怕嗎?」她疑惑,不由得仰首凝視他。

  「妳怕?」他反問。

  「我,我生平第一回騎馬越過山澗,害怕是當然的。」不願直接承認自己當真膽小,她答得猶猶豫豫,不甚乾脆,奈何驚魂未定,聲調軟得沒自信。

  「第二回就不怕了?」他抿嘴笑。

  「不怕!」她點頭,自己壯膽,兩手卻把人家的鐵臂

  「好!」

  「好?」好什麼好?

  她疑惑地眨眨眼,眸子泛水。

  他抿嘴。「注意了!」

  咦?

  她還未會意,他忽然用力扯韁,接著馬頭一提-

  一道寬廣的深澗,自兩人馬下掠過。

  織雲凝大眸子。

  「啊- 啊- 」

  顧不得顏面,撕心裂肺的喊。

  蹄揚蹄落,黑馬載著兩人,已接連躍過兩道山澗。

  「沒事了。」他貼緊她,悄聲道。

  織雲白嫩的小臉紅透了。

  如小熊攀樹那般,她緊緊抱住人家,決心死也不放手。他抿嘴低笑。

  不久,黑馬將兩人馱到山腰一處廣闊草原。

  「到了。」勒停馬,他先下馬,再將她抱下馬背。

  「就是這裡嗎?」下了馬,織雲一顆心才放下。

  「對。」

  「雲海在哪裡?」

  「就在那裡,」他將馬繫妥,伸手指向一塊巨大的山巖。「只要山下起大霧,站在山巖往下眺望,有妳想像不到的美景。」

  「可是,這塊石頭好大,要怎麼上去?」她凝望那塊山巖,有些猶豫。

  他走過來。「我抱妳上去。」

  她睜大眸子,以為他真的要抱她上去。

  沒想到,他手臂一撐,兩個縱躍已跳上巨岩,再跨下一腳,抵在岩塊邊,朝她伸手。「把手給我。」

  織雲呆呆凝望他,不敢相信,他竟如此輕而易舉地跳上兩人高的巨岩。

  「快。」他低柔地笑。

  「好……」織雲怔怔地伸手。他沒有握住伸上來的手,反而持在她脅下,將她的身子直接往上提- 織雲喘息一聲。她的身子已上了巨岩,揉進他懷裡。山巖陡峭,岩石上能容身的地方很小,兩人只能緊貼著,站在巖上那不盈半尺的小石墩上。

  腳下,是萬丈深淵。

  深淵沿壁,是成片的錦纓花田。

  織雲凝大眸子,久久不能呼息……

  她很震驚,沒想到會看見這樣的奇景。

  「錦纓花,你送給我的錦纓花,難道就是在這裡采的嗎?」她喃喃問。

  「對。」

  「可是,這裡好危險,你怎麼能、怎麼能在這裡採花?」她的聲音發軟,眸子籠上水霧。

  腳底下,畢竟是萬丈深淵。

  鐵圍山杳無人跡,她不敢想像,一旦失足,會發生什麼樣的事。

  「放心,」他笑,低柔地安慰她:「妳看見了,我很好,還站在妳面前,別擔心。」

  「答應我,以後再也別做這種事。」她沒有辦法放心,柔潤的眸子泛出了水。

  他笑了笑。「快看,山下已經起大霧。」柔聲道。織雲朝下俯望。

  大霧將織雲城完全籠罩住,如同雲毯,城內最高的高塔,成了唯一突出迷霧的標的,就像茫茫雲海裡的蓬萊仙山……

  「好美,好美的景象。」她喃喃驚歎。

  此生,她從來沒有見過的美景與奇景。

  如此脫俗景致,令人心曠神怡之美,人間罕見,令人歎為觀止,見到這樣的奇景,洗滌身心的塵垢,能讓人從心底摒除雜念,大有塵俗之事,皆可拋諸腦後,不值得計較的慨歎。

  然而,巨岩上的景致雖美,可由上往下眺望,特別是站在如此陡峭的懸崖上,她開始感到暈眩,兩腿不由得發軟。

  他很快察覺她的異樣。

  「抱緊我。」他道,手勁一緊。

  織雲纖細的手臂被他拉起來,環在他的龍腰上,她柔軟的腰就貼在他精壯的小腹上。「喜歡這裡的景致嗎?」他問。

  灼熱的唇貼在她白膩的頸間,熾熱的氣息,就噴拂在她敏感的頸窩裡。

  「喜歡。」她輕哼一聲,小臉羞紅。

  「怕嗎?」他粗聲問。

  她軟熱的身子,就像只熟軟的甜桃,壓在他的胸口上。

  「不怕。」她輕喃。

  「妳在發抖。」

  「因為,我只要一想到,你在斷崖上采錦纓花的情景,就感到害怕,」她眉尖輕蹙,小臉掠過一絲憂慮:「可現在,有你在我身邊,我一點都不怕。」

  他斂下眼,沉默,若有所思的眸,掠過她的小臉。

  「你會保護我,對不對?」她仰起臉問他。

  「對。」他淡道。

  他平淡的口氣,一時讓她有些困惑。

  「帶著我,很累贅,是嗎?」她幽幽問他。

  她想,他的淡然,必定是因為這個原因。

  「不會,為何有這種想法?」

  「因為我什麼都不會,連馬都騎不好,你一定覺得我很麻煩。」

  他淡笑。「下去吧,這裡風大!」他不回答,織雲就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問他。

  直到他握住她的肩,將她身子轉過去。「該怎麼下去?」織雲往下瞧讓她很猶豫。

  「我抱妳下去。」他對她說:「摟住我的頸子。」

  她屏息,伸出雙手,輕輕摟住他。

  他將她抱起。

  織雲雙腳離地。

  這感覺,比從巨岩上往下俯視,還要讓她暈眩。

  「摟緊了。」他叮嚀她。

  她點頭,卻不敢真的摟緊……

  因為這面對面的接觸,實在太親暱,太羞人了。

  他跨出一腳,踩著巖壁的石尖,直接跳下巨岩。

  那瞬間,織雲害怕地忍不住收緊雙手,當他落地時,她的臉兒就貼在他唇邊,微啟的檀口,將細碎又馥郁的女孩家氣息,吹進他耳裡……在如此親暱的接觸中,她驀然感覺到,他胸膛與手臂上的肌肉賁起,僵硬。他沒有立刻放下她。她知道,他正在凝視自己,即使不抬頭,她也能感覺到那雙眼眸,火熱的凝注。

  「抬起妳的小臉看我。」他粗嘎地命令她。

  他低啞的嗓音,讓她的心發顫。

  「我、我們該下山了。」她屏息,根本不敢抬眸看他。

  隱約地……

  就怕有什麼東西,將一觸即發。

  她僵著身子,輕輕推拒他,發自本能地矜持,本能地不確定,本能地感到猶豫。

  她的拒絕雖然溫柔而且輕微,但終究是拒絕。

  他終於鬆手。

  卻在下一刻,忽然反手將她扯向自己-

  「啊!」她嬌喘一聲。檀口才微啟,他已俯首銜住她紅艷的小嘴。

  「唔。」她嚶嚀一聲。水汪汪的眸子凝大,他深邃的眼,旋即落入她眸底。她好慌張……

  因為從來沒這麼近看過一個男人。

  而他毫不客氣地含住像花瓣一樣、細緻柔嫩的唇貝,洗練地舔吮、攪翻她稚嫩的小嘴,將柔嫩又不經人事的紅唇,完全納入口中,嘗盡她的甜美與純稚。

  「障月!」她低泣。

  她被他擒住,想躲也不能躲,想避也不能避。

  然而,更讓她害怕的是,她心裡竟然有一種如願以償的釋然,在他那樣不該地吻了她之後!

  這覺悟讓她心驚。

  她明明知道,不該如此。

  她不該如此!

  她開始躲他,狼狽地躲避他唇舌的糾纏……他知道她在躲他。但他沒鬆手。掠奪的舌反而纏上她。緩慢的啜吻變了調,他終於頂開她香嫩的小嘴,直接勾纏那枚軟嫩的丁香舌,再吮盡小嘴裡香滋滋的甜一枚……

  「嗚。」她悶著聲嬌喘,想抗拒卻無力。就在此時,織雲忽然感覺到暈眩,驟然間,一陣天旋地轉她身子鬆下來。

  他立即接住仰倒的她。

  「障、障月?」織雲細喘著。

  她沒有暈過去,卻全身發軟。

  她不明白,剛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幽沉的眼凝肅地盯住她,陰沉的臉色晦暗不明。

  之後,他擁著她,在旁邊一塊大石上坐下。

  「剛才我怎麼了?」織雲蹙著眉呢喃:「我的頭突然好暈。」

  「妳太累了,從早上到現在,妳騎馬已經超過三個時辰。」他解釋。

  織雲點頭,她心想,他說得有道理。雖然,那暈眩是那麼厲害,甚至讓她心悸,這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情況。

  「妳身子很弱。」他斂眼,沉聲說。這話是肯定,不是問句。

  「我還好,」她垂下眸子,強顏歡笑。「可能平日較少走動,才會這麼不濟事。」

  他捏住她的小臉尖,讓她抬眸看著自己。「剛才嚇到妳了?」他啞聲問。

  她眨眨水潤的眸,白嫩的小臉,霎時氾濫成嫣紅。「沒、沒有。」

  「怕我嗎?」他再問。

  她輕搖蠔首。

  他抿唇。「要是再吻妳一次呢?」

  織雲屏息,答不出話,白嫩的小臉像兩團嬌火似地,烘熱得醉人。

  他沉默地凝視她,半晌後俯首,薄唇停在她唇邊,淺笑。「妳好甜,就像看起來這般甜,嘗起來是那麼醉人。」他低嘎地說。

  織雲輕輕顫抖,柔潤的眸子掐出水,顯得不知所措。

  他笑出聲。隨即將她揉進懷裡,粗礪的拇指,更愛憐地揉過她柔嫩的嬌唇,然後沉眸觀察她的反應。織雲僵著身子,細細地喘息,她的臉兒嫣紅,胸口正狂擂著。

  「喜歡我吻妳嗎?」他將人兒鎖在懷中,啞聲問。

  她漲紅臉,答不出話。

  「喜歡?還是不喜歡?」他笑。

  「我,我不知道。」她吶吶地答。

  她心裡好複雜。

  她該拒絕,該嚴詞斥責他不能再犯。

  可另一方面,她的心卻又貪著他的眷愛,不能克制自已……

  「妳羞了,」他附在她白潤的貝耳邊,徐聲道:「小臉這麼嫣紅,是喜歡?」

  拇指揉到她滑膩的頸沿,貪眷地撫摩她的身子。

  織雲屏息,敏感的身子泛過一陣顫慄……

  他在她身上的施為讓她發抖,讓她不能想像。

  「我、我不知道。」她顫聲回答,不敢抬眸看他沉定的眼。

  他捏住她的小臉尖,迫她看他:「回答我,雲兒。」

  她水潤潤的眸子凝住他,他的呼喚,擰痛了她的心。「你,你要我回答什麼?」她軟語的聲調微微顫抖。

  「說妳喜歡。」他沉黑的眸鎖住她。她輕喘,咬住唇。

  她不能說。

  今天這樣,已經不被允許。

  她不能說喜歡,因為她沒有資格喜歡,要是再開口說喜歡,那麼她就成了最無恥的女子。

  「時候不早,我們該回宮城了。」垂著眸子,她輕輕推拒,避關他執鎖的視線。

  他平視她閃避的眸,過了片刻才搖手,沒有表情。

  「今天,我真的很高興,」她嚼著唇,輕聲這麼對他說。「謝謝你帶我出來。」

  「還有機會,我會帶妳四處走走。」他平聲說,斂下眼,板暗的眸若有所思。

  「可惜我沒有學過畫,否則,就能將剛才那壯觀的美景,描繪於畫布上。」她沉思地垂眸,懷著心事,未察覺他的神情變化。

  「記憶留在心中最美,畫布繪不出世上最美麗的情致。」他對她說,並且將她拉起。「該回城了。」

  她沒有回答,僅僅仰起蒼白的小臉,朝他微笑。他回她一笑,淡定的,彷彿任何事都沒發生過。

  解開繫在巖邊的韁繩,他先抱她上馬,再跨上馬背,忽然自身後將她抱實。

  「障月?」

  她嬌喘。

  他精壯的手臂簸在她脅下,抱住她同時,伸手取下自己頸上那塊紅玉。

  「收下它?」貼在她耳邊,他粗嘎地低語。

  日照下,紅玉週身瀲艷著血一樣的朱光。

  他的唇擦過她的頸上柔膩的雪肌,粗礪的指,與紅玉一起埋入她的襟口內。

  織雲細喘。

  玉身,尚釀著他熾熱的體溫,燙在她的心口上。

  他的指抽出。

  淺淺勾唇。

  她白嫩的小臉,羞出紅雲。「我要妳戴著它,就貼在妳的心口,沒有任何衣物阻隔。」他低柔地道。溫存的聲調,與那塊釀著他體溫的紅玉一般,燙熱了她的心。

  「可這塊玉很貴重,我不能收。」她輕喃。

  「妳才是我最貴重的寶貝。」他粗嘎地低語,灼熱的唇吮住她白膩的頸子,眷戀地吸啜品嚐。

  她嬌喘,心窩泛疼,不能抗拒,又恨自己的猶豫。

  說話間,他已扯住韁繩,讓黑馬自行循山徑奔馳而下。

  第7章

  回程時,黑馬走的山徑不太相同。這回不再越過山澗,改循曲折的山路蜿蜓而下。「我們好像還沒有越過山澗?」她問。

  「妳怕,所以回去的路,我們不越過山澗。」

  「你為了我,所以改變路徑嗎?」她回眸看他。

  「走這條路不會越過山澗,」他未答,僅告訴她:「但是這條小徑崎嶇難行,坐在馬背上並不舒服,妳要吃點苦。」

  「沒關係,」他的話,甜了她的心。「我不怕吃苦。」她輕聲說。

  小徑的確十分崎嶇,比來時路上顛簸許多,即使靠在他胸前,她仍然被高高低低的山路折磨得十分疲憊。「障月,你不累嗎?」她終於忍不住問他。

  「妳累了?」他低柔地問。

  她搖頭。「再累也比不上你,你一定比我更累。」

  他笑。「那就停下來,歇息一下再上路。」

  織雲正想回答,忽然間,前方突兀地竄出一團黑影,黑馬隨即受到驚嚇,嘶鳴一聲,驟然拉高前蹄-

  「障月!」墜馬前,織雲聽見自己大聲叫喊他的名字。

  落馬時,織雲看到黑影上方,閃動著一道妖異的腥紅芒光,筆直地射入她的雙眼,緊接著兩人便摔落馬背!

  一股巨大的撞擊力,震痛了她的身子,幸好落馬之前,障月已經用雙臂緊緊圈護住她,他已自身承受大部分的力道。兩人在山徑上一連翻滾數圈,最後全賴障月以兩腿抵住一塊坡上的岩石,這才止住滾下山的勢子。

  危機總算過去。織雲縮在他懷中,恐懼地凝大眸子,身子還在顫抖……等到她回神,掙扎地坐起身,這才發現他閉著眼,沒有任何動靜。

  「障月?」她的聲音在發抖。

  「障月?」她再喊一聲。

  他還是沒反應,織雲嚇傻了。

  「障月,你別嚇我!」她撫摸他的臉,淚珠凝在眸底。「你醒過來,障月你快醒過來!」

  她的手忽然被握住。

  他睜開眼,低柔地歎息。「哭什麼?怕我死了?」扯開嘴角,他淡笑。

  這話,讓她的淚落下。「剛才我喚你,你都沒有反應,我真的好害怕。」

  下來的淚珠,一顆一顆地滴落在他的胸膛上,滾滾發燙。

  他斂起笑。

  深黑的眼掠過一抹合影。

  「別哭了,小傻瓜。」他歎息,薄唇上的笑稍有遲疑。

  伸手撫她的發,他拭去小臉上淚珠,手勁很輕很溫柔……

  手停,他眸色略沉,長指離開那幾乎燙傷他指尖的淚珠。「沒事吧?」他開口問,眼色已回復淡定。

  她搖頭。「我沒事。」然後遲疑地問他:「剛才突然竄出來的影子,那是什麼?」她記得那黑影駭人的巨大。

  「應該只是山上的獸。」他淡道。

  「可是,那黑影看起來不像普通的野獸。」回想起驚險的剎那,她的聲音還在微微發抖。

  變故發生得很突然,織雲尚未看清那團黑影,只見一道紅光掠過,馬兒受到驚嚇,事故就這麼發生了。

  「鐵圍山為中土的脊樑,山勢險峻陡峭,人跡罕至,出現一般人未曾見過的猛獸,是有可能的。」他解釋。

  她同意他的說法,但也許是因為過度驚嚇,她心裡仍然殘留著恐懼……

  他拉起她的手。「天就快黑了,得盡快把馬找回來,如果找不回來,就只能走下山。」

  織雲點頭,握著他的手,隨他一起站起來。

  「啊!」她忽然輕喊一聲,接著雙膝發軟。

  他及時將她摟住,她才未摔倒。「怎麼了?」他沉聲問。

  「我的腳、我的腳好像扭傷了。」她蹙著眉尖,神色痛苦。他抱起她,讓她坐在山坡一塊突起的大石上,然後蹲下來檢視她的腳踝。「好疼。」當他握住她的小腳,織雲忍不住喊痛。

  「確實扭傷了腳。」他對她說:「我看也不必找馬了,牠應該會自行下山回宮城。」

  「那要怎麼辦才好?我的腳扭傷了不能走路,我們要怎麼下山?」她蹙眉,心裡責備著自己實在很沒用,他落馬後已經如此保護她,她竟然還是受傷。

  「我背妳下山。」他說。

  織雲一愣,小臉微微漲紅。「可是,剛才你也一起摔下馬,難道你完全沒事嗎?」

  「我沒事。」

  「可你的衣服都破了。」她看到他手肘上有傷,很明顯,那是落馬時擦傷的。

  「一點小傷,不算什麼。」他笑。

  「一定很疼,對嗎?」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捧住他的手臂,蹙著眉凝視他手肘上的傷口,掩不住對他的關心。那斑斑的血跡,讓她的心好疼。

  「妳呢?除了腳,還傷到哪?」他沉眼看她,聲調很低柔。

  「我沒事。」她喃喃回話,拈著指專心清理他的傷口。

  「我瞧瞧。」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臂,還持起她的衣袖,露出一截藕白的玉臂,仔細地審視。

  他的目光是那麼認真而且嚴肅,沒有絲毫邪念,然而織雲的小臉還是羞紅了。

  「沒事,我仔細看過了,沒有一個地方碰壞。」他抬眼對她笑,徐聲這麼說。

  他半玩笑的話,卻讓她不知如何回復。

  「上來吧!我背妳回去。」他背對著她,屈著腿。

  現在的情況讓織雲沒辦法選擇,她只能害羞地伸出玉臂,慢慢構上他的頸子,羞澀地將他勾纏住。

  一雙強壯的手臂,立即扶住她嬌軟的臀,讓嬌軀緊密地貼上他的背。

  織雲羞紅著小臉,酥胸緊貼住他寬厚結實的背部,赧然的嬌容嫣紅得如暮秋的楓葉。

  他沉默地將她背下山,這一路,沒再開口說話。

  而織雲,她心裡藏著心事,這一路,也不記得自己究竟是如何下山的。

  織雲的腳踝扭傷,當然無法自行騎絳兒回城,因此只能讓障月背她回宮城。當向禹親眼見小姐被背回主屋時,即便再波瀾不驚的他,也嗅出不尋常。這事,很快地就傳到慕義耳中。

  「你說什麼?」慕義聞言,和善的臉色驟變。「你說織雲被那奴隸背著進城?」

  「是。待小姐回屋後,屬下問過詳情,確實如此。」

  慕義眼色陰沉。「為何會發生這樣的事?」他沉聲問。

  「聽說小姐學騎馬,不小心摔下馬背,扭傷了腳踝,因此這才- 」

  「我問的是,織雲為何會跟此人出城?」慕義眼色一寒,切入關鍵。

  「這個,小姐為何與此人出城,屬下就不清楚了。」向禹答。

  「把小姐請來,我親自問她!」慕義冷著眼道。

  「是。」

  「等一等!」他又喚住向禹。

  「城主還有何吩咐?」

  「不必請小姐了。」沉眸思索片刻,他沉聲對向禹道:「請總管把障月找來,我有話對他說!」

  向禹愣了愣。「是。」他心底雖疑惑,仍然領城主之命,恭敬地退下。

  慕義沉眉斂目,慢慢壓下臉上的怒氣。

  不消片刻,他已撫平怒意,看來就與平日無異。

  因為腳傷,織雲躲在房內養了幾日,這幾日她經常叫小雀扶她到窗邊,望著窗外的錦纓花。她以為他會來看她。

  可他卻連一次也不曾來過。

  「小雀,妳幫我送一封信。」這日清晨,她喚來小雀。

  「信?」小雀正把藥瓶放回櫃子內。

  自上回發病後,小姐忽然肯再吃藥,雖然小雀也不明白原因是什麼,可小姐願意吃藥,這就是好事。

  「對,妳幫我送到馬房,給障月。」織雲說著從懷裡取出書信。這是昨日她坐在窗邊,寫了一整夜的信。

  小雀愣住,她沒敢上前,也不說話。

  「怎麼了?」見小雀不上前取信,織雲問。「織雲姐,您是城主的女兒,是宮城裡的小姐,您寫信給一名馬房裡的馬伕做什麼?」小雀小心翼翼地,不在小姐面前喊「奴隸」這兩字。

  「我有原因,妳別多問。」

  「可小雀不敢幫您傳這信。」

  織雲凝住她。「為什麼?」平聲問。

  「因為,」小雀遲疑了一下,才鼓起勇氣往下說:「他從城外把織雲姐您背回宮城的事,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那又如何?」

  「他擅自作主,拐帶小姐出城,城主很不高興。」

  拐帶?

  織雲神色凝重起來。「拐帶這個詞,是誰說的?」

  小雀愣了一愣。「是、是禹叔這麼說。」

  「禹叔不會這麼說,」織雲清麗的小臉有些蒼白。「難道,這話出自我爹爹?」

  小雀吸口氣,咬住唇。「織雲姐……」

  「爹爹為何這麼說?倘若不是我自願出城,他如何拐我出去?」

  「織雲姐,您別怪城主,因為您的身份特殊- 」

  「再特殊我也只是一個人,如果連出城的自由都沒有,那麼這特殊的身份對我來說就是囚牢,我其實是一名囚犯。」

  「織雲姐!」

  「現在也不必妳送信了。」織雲把信收回懷中。「小雀,妳把大氅拿過來給我。」

  小雀不敢再多說,只好將大氅取來,送到織雲手上。

  「我要出去,妳來扶我。」織雲說。

  「織雲姐,您腳上的傷還未好呢!您想去哪裡?」小雀變了臉色。

  「我要到馬房。」

  「那怎麼成?!」小雀瞪大眼睛。

  「怎麼不成?」織雲對她說:「如果妳不扶我,那麼我就自己走過去。」

  「織雲姐!」

  「做,還是不做?」她冷淡地問小雀。

  小雀杵在原地,猶豫不決。

  「好吧,我不勉強妳。」織雲自己站起來,一跛一跛,吃力地往前走。

  「好好好,」小雀忍不住,連忙奔上前。「小雀扶您過去就是了!」

  織雲沒多說什麼,只將手搭在小雀肩上。

  小雀只好扶著小姐,把人送到馬房。

  馬場上十分安靜,織雲沒有找到她想見的男人。

  「扶我到一旁的矮屋。」她吩咐小雀。

  小雀只能照辦,還心不甘情不願地,幫小姐敲門。

  門打開,英俊、神情卻冷酷的男人走出來。

  他看到織雲,臉上的寒霜並沒有化開。

  「我有話想跟你說。」她隱約猜到原因,急忙先與他說話。

  他沉眼看了她一會兒。

  「求你,讓我進去。」她柔聲地請求他。

  小雀皺著眉頭,不以為然,卻不敢出聲。

  他不置一詞,轉身走進屋內,門沒關。

  「妳在外面等我。」織雲吩咐小雀。小雀還來不及抗議,織雲已走進門內,並且將門關上。回身,她看見他走到壁爐前,將一塊柴火扔進爐子裡。火堆劈啪作響,冒出點點暗紅色的火星。

  「你在生氣嗎?」她先問他,水汪汪的眸子凝住他。

  他回頭,凝望她的眼色很淡。

  「生氣?」他撇起嘴,笑得很冷。「我只是奴隸,有什麼資格跟城主的女兒生氣?」

  織雲的心抽痛了一下。

  不顧腳踝傳來的疼痛,她走到他面前。「為什麼要這麼說話?」

  「我說錯了?」他抬眼看她,眼色很沉,表情很定。

  他的神情沒有絲毫玩笑成分。

  如此嚴肅的表情,反而讓她害怕。

  「我爹爹他、他對你說了什麼嗎?」織雲小心翼翼地問他。

  他別開眼,將衣袖慢慢捲到手肘。「不管城主說過什麼話,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有道理。」

  「我爹爹,他到底對你說了什麼?」他越是這麼說,她越心慌。

  他回頭,沉定的眸,鎖住她的視線。「城主只是提醒我的身份,讓我明白自己是一名僕人,僕人與小姐之間應當有主僕之別,如此而已。」他沉聲說。

  「當初是我請你留下來的,你不是織雲城的人,更不是宮城裡的僕人,你不必自稱僕人,也不必喚我小姐。」他冷肅的眼色,讓她心痛。

  「既然在宮城留下,身為城主的看馬人,小姐與城主,當然是我的主人。」他冷淡地答,隨即走到門前,準備將門打開。

  織雲拉住他的衣袖。「你在生氣,對不對?我知道,爹爹的話,惹你生氣了。」

  他回眸凝視她,沉眼不語。

  「不管爹爹跟你說過什麼,你能不能、」他淡漠的眼色,一度讓她說不下去。

  「能不能不要放在心上,不要在意,可以嗎?」她緊緊捉住他的衣袖,卻用最輕的聲音對他說。

  他拉開她的手。「回去吧!以後不要再來這裡。」他用一種平板冷淡的聲調對她說話,不帶感情的眼神凝視她。

  這陌生的冷淡,讓她心慌。她想起那天在山上,他緊緊地抱住她、細心地保護她時,是那麼的體貼又那麼的溫柔,可現在的他,卻是這麼的冷漠。織雲忽然想哭。

  「往後,你還會教我騎馬嗎?」她顫著聲,用一種絕望的音調問他。

  他凝視她噙淚的眸。

  「小姐是千金之軀,我只是宮城內一名卑微的看馬人,恐怕不方便。」他沒有表情地拒絕她。

  這冷淡的話,讓酸楚湧到心口,她蒼白地仰首凝望他……

  他面無表情,回頭,拉開門板。

  正附耳在門上偷聽的小雀,見門忽然打開,嚇了一跳。

  「小姐請回吧!」他喚她小姐。

  甚至不看她。

  他的態度冷漠,貫徹始終。

  織雲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屋外的。

  小雀扶著她往馬場外走時,她才清醒過來。

  織雲停下腳步,呆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回眸……矮屋的門已關上。她的心忽然痛起來。離開矮屋,走到柵欄邊時,她顛簸了一下。「織雲姐,小心!」小雀嚇一跳,趕緊扶住她。

  淚水。

  開始一顆顆掉下來。

  「織雲姐,地上滑,咱們快回屋裡去吧!」小雀輕聲催她,見到她臉上的淚,小雀暗暗心驚。

  織雲回眸看了小雀一眼,終於抬起腳步,繼續往前走……

  但走回主屋這一路上,她的淚水,卻越落越多,再也停不下來。

  「你說,索羅國要求我織雲城,四納歲糧?」慕義坐在堂前,臉色凝重。

  「這恐怕只是借口。」向禹神色沉重。他名義上是宮城總管,實際上是慕義的家臣,多年前,慕義自南方將他延請至織雲城,做為城主的智囊。

  「借口?」慕義問。

  「我織雲城與索羅臨近,過去雖從來不曾與索羅往來,然每年必定酬納歲糧,以求安保之道,然今年我城已納出三次歲糧,較以往還多了兩次,現在索羅又再次開口要求我城四納歲糧。此事實在非比尋常,長此以往,非織雲城保安之道,再者,屬下以為,索羅要挾四納歲糧,只是第一步。」

  「第一步?」慕義手握起拳。「請向總管把話說明白。」

  「索羅向來神秘,從不與三國往來,如今忽然遣使遞來口信,對臨近城邦三次開口要糧,這事透露出兩層意義。」

  慕義不插嘴,待向禹說完。

  「其一,索羅國內近年糧草欠收,故須向外邦徵調;其二,凡國與邦城,忽然需要大批糧草,莫非為了- 」

  「打仗。」慕義替他把話說完。

  話說出口,慕義臉色肅然。

  「屬下憂慮的是,近百年來,未曾聽說索羅有因欠糧,向外邦徵調之事,」向禹繼續往下說:「這幾日屬下得知消息後,已在想,索羅向我織雲城要糧,倘若不為缺乏糧草,那麼就只有這個原因。」

  慕義神色略定,沉聲問向禹:「向總管的意思,莫非,索羅將掀戰事,危及四方城邦?」

  「有此可能,然而戰事的規模,可大可小。」慕義臉色微變。「總管,你的意思是- 」

  「這要看,索羅要的是什麼。」向禹道。

  慕義沉吟,神色陰沉不定。

  「假設他要的,是各城邦與三國的臣服,那麼這場戰事規模,就絕對不會小。」向禹往下說:「反過來,假設他要的只是某項特定之物,那麼,也有可能為了慾望而戰。」

  「慾望?」

  「是,慾望。戰爭向來就起源於掠奪,凡掠奪必然出自於慾望。」

  「向總管之意,索羅要糧是借口,他想要的,是我織雲城的某樣東西?」慕義瞇眼問。

  「他要糧,三番四次的要,直至我糧倉枯竭,疲於應付,最後必定無法從命,兩方交惡,他便有借口攻打我城。」

  向禹沒有正面回答,卻給慕義更震撼的答案:「屆時我方糧草乏缺,他卻糧源充足,藉我方之力攻打我城,城主,我們送上壓箱的糧草,卻換來覆城的危機,這等於是我們親手,將織雲城奉上給索羅!」

  慕義胸口堵著氣,喘不上來。「但明知如此,我們對於他脅糧的要求,又不能不予理會!」

  他兩眼眸大,瘠聲道。「唯今之計,只能行緩兵之策。」向禹道。

  「緩兵之策?」

  「我織雲城本來就是一方小城,倘若以哀兵之姿,對索羅告急,表示我城內糧草已盡,僅能勉強供城民過冬餬口,或者能換來暫時的喘息。」

  「他會就此罷休?」

  「不會。」向禹答得篤定。

  慕義早已料知這個答案,然而聽在耳裡,仍然心驚膽顫。

  「那麼- 」

  「我們一方面哀求;二方面遣使進入索羅,畢恭畢敬,聽候索羅差遣,以瞭解索羅想要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三方面,」他頓了頓,語重心長道:「中土各城邦對索羅國的瞭解,實在不深,故必須派人進入索羅國,探查對方的底細。」

  「但正因為中土各國,對索羅國皆知之不詳,這麼做如何妥當?」

  「這是下下策,為預備萬一,卻不得不為!」向禹道。

  慕義歎氣,他正在猶豫,丫頭忽然走進來稟報:「稟城主,小姐來見您了。」

  慕義愣了一愣,隨即回神,眼色略沉。「讓雲兒進來。」

  「是。」丫頭退下。

  「屬下也先告退。」向禹道。

  談話暫告一段落,此時也商議不出好辦法,只能先擱下再說。

  慕義點頭,強顏歡笑,憂容不能減。

  織雲進來之前,慕義已收拾憂慮,換上慈愛的笑臉。

  「爹爹。」織雲先屈膝行禮。

  「妳來了,」慕義笑著對女兒道:「先坐下再說。」

  「女兒有事想請問爹爹。」織雲沒有坐下,她站在堂前,仰首凝視父親。

  「有話直說。」慕義道。

  「爹爹是否見過障月,對他說過什麼話?」她問父親。

  慕義收起笑容。「對,我是見過他,也跟他說了一些話。怎麼?這事妳已知情了?」他瞥了織雲身後的小雀一眼,嚇得小雀連忙低頭。

  「您對他說,他是看馬人,我是城主之女,他應當謹守主僕分寸,不應逾矩,是嗎?」

  「是,我是這麼說過。」慕義未否認。

  「爹爹,請恕女兒直言,您此話實在說錯了。」

  慕義瞇起眼,沉著臉不語。

  「我不是主,他也不是僕。」織雲看得懂父親的臉色,但來見父親之前,擱在心裡的話,她已決定無論如何必須要說。「障月是浪人,他不屬於織雲城,不是織雲城民,他肯留下為爹爹看馬,是女兒求他的,如今爹爹豈能反過來,說障月是僕,我們是主呢?」

  「妳太放肆了!」慕義忽然喝斥女兒:「他拐帶妳出城,我還讓他留下,已經是天大的恩惠!」

  織雲臉色發白。

  「妳又何須為一名浪人,前來質問妳爹爹?」慕義沉聲告誡女兒:「妳別忘了,妳已許了婚配,女子應當以名節為重,妳與一名浪人出城,這事要是傳到辨惡城,妳的未婚夫婿斬離耳中,會掀起多大波瀾,妳曾經想過嗎?!」

  織雲不語。

  「兩日前,我已收到辨惡城主命人捎來的書信,信中提及,春日來臨之前,斬離將會動身前來織雲城見妳。」慕義警告她:「妳與那名浪人學習騎馬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但如此下去,待妳的未婚夫婿來到城內,必有耳聞,屆時我又要如何對他解釋?」

  「爹爹難道不曾想過,女兒的性命安危嗎?」織雲抬起眸子,清澈的眼眸,懇切地凝望她的父親。

  「這話是什麼意思?」慕義皺起眉頭。

  「爹爹很清楚,歷代織雲女傳下的訓誡。您為女兒許下婚配,又豈知此人未來會真心待我,真心愛我?」她眼裡泛起水霧。

  慕義臉色微僵。

  「爹爹,您需要女兒為您重述訓誡內容嗎?」

  慕義不說話,臉色卻有些沉重。

  織雲直視父親,開始一字一句地陳述,那會牢記在她心上一輩子的誡條:「倘若有男子真心愛織雲女,合晉之後,即承繼織雲之異能,成為新一任織雲城主,並將誕下一名織雲女。」她繼續往下說:「若此男子非真心愛織雲女,亦可奪織雲異能,然織雲女與其合晉後,立亡,過百年,織雲城才能再誕織雲神女。」

  慕義沉吟不語,似乎在思考,該如何回復。

  「女兒與斬離將軍,素昧平生,雖然明白爹爹是為女兒著想,才會遠至辨惡城為女兒找尋佳婿,可您難道從來沒有想過,這麼做實在太冒險了?」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請斬離,春日之後先至我城!」慕義道:「為爹的豈會害死自己的女兒?我的用意,難道妳也不清楚嗎?況且歷屆織雲城主,多有至其它邦城為織雲女擇選佳婿的做法,我這麼做並無不妥。」

  「可女兒不明白,」織雲誠實地說出心中的話:「您為何如此有把握,認定斬離將軍來到織雲城,一定會愛上女兒?」

  「這是天命!」慕義沉聲道:「妳要嫁的男人,必須具備守候織雲城的能力!歷代織雲女,生就傾城傾國的美貌,為的,就是要縛住英雄的心!」

  織雲無言。

  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如何。

  然而,因為容貌而喜歡她的男人,會是真心愛她的嗎?

  「爹也是男人,知道男人要什麼樣的女人,我相信,只要斬離親眼見到妳,他必定不可能不愛妳!」慕義斬釘截鐵地道,並且繼續往下說:「此事不必再議!妳的心思爹很清楚,但那個男人,他只不過是一名浪人!妳很清楚,他不可能帶給妳幸福,更不可能保護織雲城!」

  織雲蒼白地面對父親。她答不上任何一句話,因為父親說的,全都是道理。可這道理太沉重,沉重地壓在她柔弱的肩膀上,卻沒有任何人問過,她是否能夠扛得起?

  「妳應當明白,自己不是普通女子。尚幸,從小到大,妳都不曾讓爹擔心過,往後我希望妳仍然保有理智與聰慧,做正確的決定,不要辜負爹對妳的期許,更不可有片刻私心,將織雲城民的安危拋諸腦後。」他繼續曉以大義,勸誡織雲。

  然而織雲卻搖頭。「不,這回,女兒恐怕您是錯了。」

  第一次,她違逆了父親。

  慕義臉色一變。

  織雲抬起水潤的眸子,溫柔和煦的聲調,卻很堅定。「女兒只是一名普通女子,只有普通人的需要,普通人的感情。」

  用「私心」二字來約束她,讓她好累,好害怕。

  因為管不住自己的「私心」,她開始害怕父親的道理,害怕面對心中那蠢蠢欲動的感情。

  慕義凝視女兒。「妳大概不知道,近日爹正為索羅國要糧一事,為我城的安危而憂心。」

  他忽然提及此事,陰沉的神色已經抹去,面對女兒,換作憂慮的面孔。

  「索羅國?難道爹爹今年未貢糧草?」織雲怔然問。她不明白,為何父親會忽然提及此事。

  「今年歲糧早已出貢,這已是索羅國今年第四次,與我城索要糧草。」

  織雲心頭一緊。「原因是什麼?中土已十年沒有災荒,理應不需屯糧,難道索羅想打仗?」

  慕義瞇起眼。

  他知道女兒向來聰明,卻也沒料到,織雲能一下子就能想到關鍵。

  「此事尚不明朗,總而言之,為父是要讓妳明白,近日讓我憂心的事很多,妳是爹的女兒,應當體恤為父、為城民設想,這是妳的責任,也是妳的義務。」

  織雲垂下眸子,沉默以對。

  「這件事不要再提,以後妳也不能再去見他,那麼為父就不追究,他將妳私帶出城的罪過,明白了嗎?」慕義道。

  織雲不語。

  「明白了嗎?」慕義沉聲再問一遍,決心得到女兒的允諾。

  「是,」織雲的聲調,低弱得可憐。「女兒明白了。」

  「好了,妳下去吧!」慕義揮揮手,神色顯得有些疲累。

  織雲轉身,在小雀的攙扶下,緩慢地離去。慕義盯著女兒的背影。他其實並不擔心,乖巧的女兒會背叛自己,他知道只要以大義曉之,善良的織雲終將會屈服。

  現下,讓他心裡憂慮的,不是一名奴隸能掀起多大波瀾,而是索羅國的企圖。

  向禹已提醒他,索羅國另有所圖,而織雲城雖豐饒富裕,然而除了糧草,再也沒有其它,令中土邦城圖謀之事,除非-

  慕義瞇起眼,握緊拳頭。

  他知道,女兒的婚事必得要盡早辦理,而且是越快越好!

  他發現馬屍,在馬場外圍半里。馬的咽喉被咬斷,死後被拖行一段距離,在密林中被啖食,屍身只剩骨架與少許血肉。

  障月蹲在馬屍前。

  他發現幾枚不屬於死馬的蹄印。兩爪,方蹄,牛掌大,不是任何已知的牲畜。他冷沉的目光朝前搜尋,看到蹄印綿延,往林內深處而去。他慢慢站起來,回到矮屋,取一柄長刀,再回到馬匹陳屍現場,然後循蹄印往密林深處而去。

  第8章

  三天來,織雲腳踝的傷已復原。但她還是一整天坐在窗前,眺望窗外的錦纓花,從早到晚,握著胸前那塊血玉,又開始不吃藥。

  小雀進屋,見到桌上的玉杯仍盛著滿滿的藥液,她開始擔心。

  「織雲姐,您為何又不吃藥了?」小雀問。

  「吃與不吃,不都要死?」織雲喃喃答。

  小雀屏息。「小姐,您為何要這麼想呢?倘若您願意吃藥,至少還能多活上許久,您又為何不肯吃藥呢?」

  「多活上許久?」織雲抬眸凝小雀。她笑了。粉嫩的唇,笑意好濃,可眸底,只有悲哀。

  「小雀,妳告訴我,活著,有什麼意義?」

  小雀愣住。「織雲姐,您究竟在說什麼?」

  「小雀,妳有喜歡的人嗎?」她忽然問,聲音輕飄飄的沒有著力點。

  小雀臉孔微紅。「我、我哪有什麼喜歡的人呢!」她嘴裡這麼答,腦子裡想到的,卻是城裡打鐵鋪的張二哥,她沒對她的小姐坦誠。

  織雲默默凝視她的臉。

  小雀臉頰上兩朵紅花,已不言自明。

  「人活著,如果不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不能喜歡自己喜歡的人,那麼,像我這樣本來早就該死的人,又為什麼要苟延殘喘地活下去呢?」

  「織雲姐!」小雀瞪大眼睛。「您怎麼又說這樣的話!」

  「我有病,小雀,妳很清楚。」

  小雀噤聲。

  「小雀妳覺得,我很可憐嗎?」小雀又答不上話了。

  「妳心裡一直在可憐我,是不是?」

  「織雲姐!」小雀搖頭。「我求求您,別再問這樣的問題了!」她皺著臉,因為這些問題,她一個都答不上來!

  織雲又笑了。

  這回她的眸底,竟稍稍有了些許笑意。

  「小雀,妳害怕嗎?」她又問。

  「織雲姐?」這回小雀皺起眉頭。

  「妳關心我,所以害怕我出事,對不對?」織雲微笑對她說:「可是好奇怪,我自己,卻一點也不害怕。」

  小雀睜著眼,不知如何回答。

  「即使明天就要離開人世問,我卻連一點害怕的感覺都沒有,只有……」頓了頓,她垂下眸子淡淡地說:「只有一點點遺憾而已。」

  小雀皺著眉,端起桌上的玉杯。「織雲姐,不管您害不害怕,可小雀害怕呀!您就當做有病的人是我,小雀求您喝下這藥好嗎?請您不要讓小雀難過,讓小雀擔心了,好嗎?」

  織雲凝視小雀好一會兒,終於,她伸手取過玉杯,喝下藥。看著小姐喝光杯子裡的藥水,小雀吁口氣。「我沒事,妳去忙吧,不用管我了。」織雲抬起眸子,沒事一般,純稚地朝小雀微笑。

  那笑容美得不屬於人間。

  小雀愣了愣。「那我先出去了,織雲姐,您有事再喚我。」小雀故意把聲調放得很柔,像在哄孩子。

  她根本不敢留在小姐房裡,怕小姐又會對她說些她根本答不上的話!未等織雲點頭,小雀就匆匆走出房外。

  織雲看著小雀離開,然後攤開掌心,凝視手上握了一整日的紅玉。

  玉靜靜躺在織雲柔軟的手掌心上,玉身伏潛著血潤的流光,殷紅如寶石。

  她好想見他。

  障月。

  織雲站起來,將血玉收進衣襟內,然後走到櫃子前,從櫃子裡取出大氅。

  她要見他。現在就要去見他。

  障月回到馬場,天色已暗下來,他看到一個蜷成一團的小小身影,瑟縮地蹲踞在他的矮屋外。扔開還在淌血的長刀……他走到門前,凝立在縮作一團的小人兒面前。

  織雲仰起小臉,看到一心想見的男人,她笑開了臉。

  他淡眼凝視她的眼、她的臉、她的一切,那迎視他的眸子,溫柔得可以掐出水,那凍僵的小臉蛋紅通通的,既可愛又可憐。

  「障月。」她輕喊他的名,柔軟的聲音裡,有著依戀。

  凍僵的小人想站起來,卻因為蹲得太久雙腳麻痺,狼狽地撲跌在融化的雪堆裡。

  他伸手,把她拉起。

  「進去再說。」他淡聲道。

  冷淡的眼色沒變,拉起她後,他立刻放手。織雲跟著進屋,她的手掌心,還殘留他大掌的餘溫。壁爐裡的余火已燼,屋裡很冷,一點都不暖,他很快地堆柴、生火點燃,不一會兒,小屋漸漸回暖。他站在爐邊,沒有回頭看她。

  「障月。」她輕聲喚他。

  「來做什麼?」他沉聲問。

  「我,」她的心懸著。「我很想見你。」苦澀地開口。

  「我跟妳說過,不要再來。」他徐淡的聲調,冷靜又自制。

  「我知道,可我,」她顫聲說:「可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

  他站在壁爐前凝視她,背對著爐子裡的火,他的臉孔隱藏在陰影裡,她完全看不見他的表情。

  過了半晌,他走向她。

  直到他走近她面前,她終於看清楚他臉上的表情。

  他凝視她,黝黑的眼,像在壓抑什麼,含藏著複雜的合影,又像一隻猛獸,偶爾迸出熾熱的光芒。

  「障月。」她柔潤的眸凝著水光,困難地、顫軟地呼喚他的名字。

  他忽然伸手攫住她。

  「障- 」織雲嬌喘一聲。他名字來不及喊出,他把她拉到牆邊,將她按在牆上,突然攫住她的小嘴,狂野地舔吮她的唇,貪婪地啜吸她小嘴裡香甜的津液……

  織雲喘不過氣,那異常的暈眩感又襲擊她,瞬間天旋地轉,屋內昏黑起來……

  星眸半闔,火光中,她瞥見他眸中顏色,不是深沉的幽黑,而是詭麗的暗紫。

  她闔眼,暈眩地軟倒-

  他接住她的身子。

  火熱的唇未停下,趁勢轉移到她白嫩的頸上、貝耳後,舔吮她嬌嫩如玉的每一寸肌膚……

  「障月。」她嚶嚀,淺促地啜泣。

  他持住她的發,吮至她雪膩的頸背,埋入她醉人的頸窩,深嗅處子的幽香,貪婪地吸啜她柔膩的玉潔冰肌,火一樣灼熱的唇,一路熨燙到她的襟口邊……

  織雲的喘息越來越淺促。

  當他的臉埋入衣襟內吸啜她時,她的喘息驟然變得深短且急促-

  呼嚇- 呼嚇- 她用盡力氣,喘息,喘息,再喘息。

  可卻沒用,一點用也沒用。

  她越抵抗,病魔就越無情地焰緊她的脖子,刨走她胸口所有的生氣。

  發現她不對勁,他放開她。「妳有哮喘病?」他問,虎軀僵凝,激情的眼色被極度的深沉取代。

  「我、我剛才已經喝藥了,我會好……我沒事……」

  她臉孔慘白,小臉佈滿冷汗,溫柔的眸異常地凝大。

  可她猶笑著,笑著安慰他。

  打顫的小手,孱弱的生命,緊緊抓握住一旁他強壯的手臂。

  他凝視她,那瞬間,凝肅的表情,掠過重重她看不懂的陰霾。

  她眨著眼。

  感覺火影在晃動,她在繼續喘息……

  呼嚇-

  呼嚇-

  呼嚇- 屋內好像變暗了?他為何變成兩個影子?

  「障月……」她的手突然握緊又鬆開……之後,她便失去了意識。

  她死了嗎?這裡是鬼域嗎?織雲慢慢睜開眼睛,看到小屋上草扎的頂棚。她輕輕歎息,知道自己已經沒事。她的大氅還在她身上,她正和衣躺在他簡陋的床板上,慢慢側首,她看到站在壁爐前的障月。

  他就站在那裡,沉眼凝望壁爐裡的焰火,半天沒有動靜,火光柔化他英俊的臉孔,將他剛毅的線條,映照得溫柔動人。

  她著迷地看著他。

  多想就這樣看著他。

  一輩子。

  他已發現她的凝視,很快地回頭,深沉的眼鎖住她柔潤的眸子。「妳醒了?」他平抑的聲調低沉、冷靜。

  「嗯。」她聽見自己輕哼,那聲音孱弱、柔軟而且低淺。他站在火堆前,杵立片刻,然後才走過來。

  「覺得如何?好些了嗎?」他問。

  看到他溫柔的眼神,她揪緊的心終於落下。

  「我沒事了。」她輕聲答。

  他在床邊坐下,沉定的眸凝視她。「妳沒提過,妳身上有病。」

  「這沒什麼,」她淺淺地微笑,眸子落下,柔聲撒著善意的謊言。「我吃著藥,病情一直控制得很好,剛才突然發病,只是意外而已。」

  「妳吃什麼藥?如何控制病情?」他問。

  她遲疑一下才答:「大夫開的藥方子,我也不清楚是什麼藥。」

  他凝眸看她。

  「只是小病而已,之前跟你一起騎馬,還到山上看雲海,不都沒事嗎?」她安撫他,也安慰自己。

  障月沒說話。他凝視她,像在深思什麼,又像在決定什麼。

  織雲慢慢坐起來,嬌弱的她,僅僅想坐起來已經費了很大的力氣。他只是看著她,沒有出手幫忙,淡冷的神色,沉定地凝視她嬌弱的身子與嫣紅的小臉。

  「妳父親,將妳許給辨惡城二公子斬離,是嗎?」他忽然開口問。

  織雲微微僵住,她靠在床頭的土牆上,垂下柔潤的眸子。「對。」輕聲回答。

  「妳同意?」

  他的問法,讓她的心又沉重起來。「這是爹爹的意思,我不能拒絕,也沒有同意。」她柔美的睫毛輕輕顫動。

  「那我換個方式問,」他逼問她的答案。「妳會嫁他?」

  織雲抬起眸子凝住他。「這是我的命運。」她這麼回答。

  「妳認命?」他的聲調與目光一樣沉冷。「既然認命,又何必再來找我?」

  這話把她困住,她的心又突然酸起來。「你應該聽過,關於織雲城的傳說,」

  溫柔的眸子噙著水霧,她對他低訴:「我是織雲女,必須守護織雲城,這一生注定離不開織雲城,而我的丈夫,他必須願意入贅,還必須是能保護織雲城的- 」

  「英雄,是嗎?」他接過她未完的話。

  她凝眸看他。

  他撇嘴笑。「斬離是將軍,又是一個願意入贅的英雄,所以,他是最有資格做妳丈夫的男人,對嗎?」他的笑容很冷。她無法回答,因為她沒有勇氣拒絕父親。

  「跟我走,我帶妳離開織雲城。」他忽然說。

  她怔然,抬起蒼白的小臉凝視他。

  他已經開口要求她,只要她點頭,就能成為可能……

  但是她終究沒有點頭。

  因為她沒有辦法想像,自己要如何離開織雲城、離開她的爹爹、離開她善良的子民。

  「妳曾說過想離開織雲城,上山下海,到四國游賞,」他握緊她的小手,專注的眼沉定地鎖住她的眸。「讓我帶妳離開織雲城,離開這座囚牢,跟我一起出城,過不一樣的人生。」

  囚牢?

  織雲的心亂了。

  她抬眸凝望他,他的眼色淡定卻肅穆,她知道,他是認真的。

  「不,我不能這麼做。」良久,她聽見自己這麼回答。「我不能拋下爹爹與織雲城,就這樣一走了之!」她驚恐地說。

  他凝視她。「妳考慮清楚了?」沉聲問。

  織雲搜尋著他的眼,他冷淡的眼色讓她心慌。

  不,她沒有考慮清楚,因為她根本不能考慮!

  等待許久未聽見她回答,他突然站起來,離開床邊。

  織雲想出聲喚住他,但她沒有……

  她什麼都不能做!

  她是膽小又沒有勇氣的女子,她不願做這樣的自己,卻身不由己。

  「妳走吧!」他說,聲調冷漠。

  她木著臉,看到他走回壁爐前,扔進一根柴火。

  柴堆發出沉重的「匡唧」聲,震醒了她封閉的意識與知覺。

  終於,她掀開被子,伸出雙腳觸及冰涼的地面。

  她慢慢下床,慢慢穿鞋,慢慢站起來……

  一切是那麼的慢,一切是那麼的清醒,一切又是那麼的刺痛。

  她失去知覺,身子變成輕飄飄的一團雲,連她自己都感覺不到雙足觸地時的踏實感,直至走到薄板隔成的木門邊。

  「原諒我。」她顫聲低語。破碎的呢喃,輕飄淡薄的,就像即將要化開消失的幽魂一樣。他凝立在火堆前,凝視著焰火,對她的抱歉,彷彿聽而不聞,毫不關心,火光合化了他半邊英俊的臉孔,現在,火焰讓他成了最冷酷最不能親近的男人。

  織雲冰涼的小手搭在門上,她等了很久,也許,有一輩子那麼久,卻始終等不到他的回答。

  於是,她只好慢慢將門板拉開。

  於是,她只好走出門外。

  於是,她再也不能回頭……

  淚水又掉了。

  剛才,她做了選擇嗎?

  她真的做過選擇嗎?

  不,她沒有。

  就像遇見他一樣,一切一切,都是命運,都是注定。

  她從來就沒有選擇。

  織雲開始懷念母親。如果母親還在世的話,就能傾聽她的心事。

  「織雲姐,您很久沒有泡泉了。」午後,小雀到小姐屋裡,特地這麼說。前兩日她天亮時進房,剛巧碰見小姐回屋,她心裡明白,小姐那夜去了哪裡,可她也只能當做沒事一般,不敢多問一句話。

  從那日起,小姐就沒有主動開口說過一句話,多半是她問,小姐一字兩字的答。小雀實在很擔心,可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能在心裡祈求著,希望她的小姐能盡早回復原來的模樣。

  「去野泉溪嗎?好。」織雲難得回上完整的一句話。

  小雀露出笑容。「那麼我先收拾收拾,咱們現在就去!」她回身走到櫃前。

  「小雀。」織雲喚住她。

  小雀回頭。「嗯?」

  「妳說,如果我離開織雲城,爹爹會怨我嗎?」

  小雀呆住。「織雲姐,您為什麼要離開織雲城?」她愣愣地問。

  織雲凝視她半晌。「沒什麼,」垂下眸子,她淺淺地笑。「我只是隨口問問的。」

  小雀回過頭,神色驚惶,可一轉臉對著小姐,她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織雲姐,東西收拾好了,我們走吧!」小雀笑著說。

  織雲站起來,走到門口。

  「織雲姐,您不換小衣嗎?」

  織雲回眸。「對,我忘了。」她又走回屋內,從矮櫃裡取出特別縫製的小衣,才走到屏風後更換。

  小雀歎氣。

  她真的好擔心,也好後悔!

  早知道,她就不帶小姐穿過市集,早知道,她們就取道小徑,早知道,她死也要拉住小姐避開那個奴隸……

  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 奈何,千金就是難買早知道呀!

  確實,織雲已經很久沒到野泉溪泡熱泉。其實她沒有心情出宮城,但這天她真的很想到聖山走走,因為這裡有她對母親的回憶。從小,不管她心情好或不好,都會來到野泉溪,尤其當心情起伏時,都會讓她對母親思念特別深。

  「織雲姐,您的衣裳脫下後就擱在池邊,我會收拾的。」小雀說。

  「好。」織雲脫下衣,然後走進水池裡,心不在焉、蹙眸凝思地打著水漂兒。

  她身上僅著小衣與小褲,泉水打濕了絲料子,白膩滑嫩的胴體在溫泉間沉浮,若隱若現。

  野溪內有美人。

  傳說中,最美麗的神女。

  神女正在溪中裸身沐浴。

  香泉凝脂。

  那白嫩如雪的身子,柔軟豐潤的胴體,獨立於聖山,傾絕於世間的美貌……

  令世上男人神往。

  遙遠的,在密林內,另一道火熱的雙眼,正專注、屏氣、凝神地盯視著水中女神,那美麗至極、誘人至極的女體……

  「啊- 」小雀忽然放聲尖叫。那叫聲太過於驚恐,織雲被驚醒,一回頭,竟然看到林中矗立著一頭怪物!那是頭可怖的獸。一頭織雲從來沒見過的怪獸。

  那獸有兩頭、三角、五眼、八足、兩尾。

  在頭與頭中間,一顆血紅色的眼珠,正對著織雲,閃動可怕的光芒-

  織雲驀然想起,那天她與障月在鐵圍山,山徑上突然竄出一道閃著血色芒光的黑影,原來正是這隻怪獸!

  織雲呆視怪物,牠正虎視眺耽地回瞪著織雲與小雀,咧到耳邊的嘴角猙獰可怖,那腥紅色的眼瞳,根本不像任何人間活物-

  小雀跌在池邊,兩眼獰大,驚恐到了極點。人忽然看到這樣可怕的怪物,感覺到死亡就在頃刻之間,害怕與驚恐是必然的。

  織雲也一樣。

  她想喊小雀,卻發不出聲音。

  當那怪物一步步接近的時候,小雀的尖叫聲變得更高亢、破裂,之後忽然寂靜下來- 因為過度驚恐,小雀已經昏死在池邊。怪物突然跳出林外,一隻牛蹄大的巨掌,眼看著要踩上小雀的身子-

  「小雀!」織雲終於叫出聲。怪物隨即轉移注意,轉向站在池中的織雲。

  當時,織雲的目光與那頭怪物正正地對住。

  那可怕的腥紅眼珠,頓時像漩渦一樣,把她捲進血腥陰沉又詭誕的地獄……

  當那頭怪物朝織雲撲過來的時候,織雲下意識地往後方疾退,忘了身後一塊巨石就矗立在池邊-

  織雲的身子立刻撞上巨石,後腦接著磕上堅硬的石塊-

  一陣劇痛……

  她雙眼忽然發黑。

  就在這時候,她看到障月從林中走出來,怪物聽到背後的聲響,立刻調頭……

  是幻覺嗎?

  一定是。

  一定是因為太思念一個人,而生起的幻覺。

  織雲閉上眼眸……頃刻間,失去了知覺。

  獸去了。他前臂與胸膛多了幾道血獰的傷口。池中嬌裸的美人仍然昏迷著。他步入池中,泉水立即浸濕他的衣褲。他將美人撈起,抱到池邊,然後將她輕輕放在岸邊的大石上。

  男人火熱的眼掠過美人的裸體,她胸口躺著那塊紅玉,映襯著渾身雪膩的凝脂玉肌,觸動了男人的感官與知覺……

  他只是靜靜看著。

  眸中紫焰被壓抑下來。

  暗紫的長髮,慢慢轉為平日的黑。

  他面無表情。

  伸指。

  觸及她的發、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那嬌軟而且柔弱的線條,驀地,燙傷他的指。他倏地抬指。側首。胸口起伏。

  壓抑。

  平息。

  她嚶嚀一聲,昏迷中,小臉現出痛苦的神情。

  他凝神。

  眸中殷紫的焰色又起。

  側首。

  遲疑。

  他再伸指……

  「織、織雲姐?」

  丫頭醒了。

  收手。

  眸中焰色收起。他站起來。

  丫頭看見他,一時迷惑,接著叫出聲-

  「你怎麼會在這裡?!」障月回眸,陰鸞的眼色犀冷、深幽而且沉定。

  小雀瑟縮了一下,這眼色跟平常的他不同,讓人感到壓迫,小雀下意識地縮起肩膀。但她也很快就注意到,男人臂上與胸口那幾道猙獰的傷口,還有躺在大石上昏迷的小姐,小雀立刻回想起自己昏迷之前發生的事!

  「你、是你救了我和織雲姐?」她顫聲問。

  站在昏迷的織雲身邊,障月異色的眼眸凝注小雀。

  小雀忽然感到畏懼起來……

  就算是面對城主,她也從來不曾感覺到,如此迫人的氣勢。

  織雲醒過來的時候,先看到小雀焦急的臉孔。「小雀?妳沒事?」她頭好沉、好重,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太好了!織雲姐,您總算醒了!」小雀緊張的神情,稍微放鬆。接著,織雲就看到站在小雀身後的男人。障月。她怔怔地凝視他,不敢相信,剛才失去意識之前,看到的並不是幻覺。

  「剛才、剛才是他救了您!」小雀注意到織雲的眼神,只好解釋,卻不敢回頭看障月。「原來,那頭可怕的怪物,在宮城的馬房裡殺了馬,所以他才一路追到這裡。」小雀說。

  織雲眸光仍停留在障月身上,他凝視她,眼色合沉,卻閃動著異常的火光。

  織雲回過神,她意識到自己身上裹著布巾,布巾下是潮濕的小衣,她幾乎未著寸縷。

  織雲的眸觸及他的眼,倏地,她垂下的眸子,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臉兒羞紅,身子縮成一團,心頭忐忑又不安。

  他的眸光雖沉定,可織雲依舊能感覺到,他幽邃的眼中燃燒著深沉的熱火……

  「是他碰巧救了我們,」小雀眸光閃爍。「織雲姐,您瞧,他的臂上與前胸都被抓傷了。」她嘴裡說著,眼睛卻仍不看他。

  一聽見他受傷,織雲又急切地抬眸,端詳他身上的傷口。「你受傷了?」她急急問,緊張的聲調充滿急切與關心。

  「沒事。」他道,音調粗啞。

  她掙扎著站起來,身上裹著布巾走到他身邊,不顧小雀的目光,將素白的手搭在他的胸口上。「怎麼會沒事?你的傷這麼深- 」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開。「小姐不必為一名下人擔憂。」

  織雲愣住。

  她的心被傷到了。

  「我,」她顫聲說:「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做一名下人。」

  他眼色很冷。「就算小姐不把我當下人,下人卻不能忘卻分寸。」話畢,隨即退開一步,似乎刻意保持距離。

  織雲愣住,她氤氳著水霧的眸子,凝視他,失去焦點。

  他移開眼,無動於衷。

  「織雲姐,咱們快回去吧!」小雀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勁,她趕緊上前勸道:

  「天就要黑了,要是那頭怪物又回來,就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了!」

  小雀把小姐拉開,不讓她再凝望男人。

  「織雲姐要穿衣服了,你……」小雀垂著眼,竟然不敢開口要求。

  障月調頭,往林內走。

  「請、請你不要走太遠,請你要保護我們!」小雀又害怕起來,連「請」字都用上了。

  「我在林裡。」他的聲音傳過來。小雀吁了口氣,展開緞布。「織雲姐,您快換上衣裳吧!」

  織雲凝立著,沒有動作。

  他的冷淡,很明顯,這不正是她想的嗎?既然做了決定,又何必後悔?

  「織雲姐?」小雀出聲喚她。

  回過神,織雲面無表情地走進緞布後,開始僵硬地更衣。

  第9章

  三人回到城中,天色已晚。她與他,都沒再說一句話。天黑後,三人終於走回宮城,而慕義竟然就在宮城門前等候,見到障月與女兒同行,他神色有異。

  「城、城主,」小雀想解釋。「剛才我與織雲姐,在野泉溪遇到- 」

  「小姐累了,妳先扶小姐回房,梳洗後再說。」慕義打斷丫頭的話,瞥了身邊男子一眼,神色有異。小雀連連點頭,扶小姐進屋。站在慕義身邊那名相貌英俊的年輕男子,打從見到織雲起,雙眼便定住不動,再也移不開。進主屋前,織雲還回頭凝望障月。

  他仍然面無表情。

  「小姐,走吧!」小雀低聲催促。

  織雲回眸,臉色蒼白。

  既然無法拋下顧忌,她知道,自己已經喪失關心他的權利。

  慕義旁觀女兒的態度,那張蒼白的小臉,在慕義面前根本藏不住心事。

  他冷眼望向障月。

  那男人站在那裡,見到城主,未卑躬屈膝,反而冷漠沉著,就像慕義第一回見他那樣,疏離又冷淡,慕義因此不敢羞辱他。

  而這一回,織雲走後,他甚至不吭一聲,轉身走進宮城。

  慕義變臉,此人如此無視他這個城主的存在,讓他心中的不滿,累積到極點。

  慕義沉下臉,表面不動聲色,心中已經暗下決定。

  晚間,慕義喚來小雀,把經過之事詳實問個清楚。城主難得喚她,小雀受寵若驚,於是知無不言,將小姐在野泉溪發生之事,一五一十,告知慕義。慕義驚駭。

  他未感懷救命之恩,卻對一名奴隸竟然毀辱女兒清白一事,耿耿於懷!

  夜裡,慕義找來向禹,在偏廳說話。

  「入夜請來總管,實在因為,有要事相商。」慕義已恢復冷靜。

  他自大處著眼,決心料理此事。

  「向禹為人下屬,理應分憂,城主有話請說。」向禹一貫有禮,冷靜。

  「斬離突然前來,讓人措手不及,但,這也算是個時機。」慕義道。

  原來,站在城主慕義身邊,那名相貌英俊的男人,就是織雲的未婚夫,斬離。

  「城主的意思是- 」向禹略一沉吟,他向來精明,一猜便中:「在索羅國事件鬧大之前,正好趁此,讓斬離將軍與小姐,盡快成親?」

  慕義瞇眼道:「向總管實在聰明。」

  向禹笑了笑。「斬將軍一旦與小姐成親,就必須承擔起責任,再者,假設屆時織雲城有事,辨惡城也不能置身事外。」

  「但是,索羅國要糧,還得應付過去。」慕義仍然憂心仲仲。「他要糧,咱們此時不能不給!」

  「要糧沒有,要奴,可以給他!」向禹道。

  「奴隸?」

  「是,重金徵調三百民夫,送往索羅,一者減輕糧稅重擔;二者可送入內探,查實索羅國的情報,這件事刻不容緩,除知己知彼外,或可將這項情報,做為籌碼,挾情資與中土三國交涉,一旦織雲城有危,誘他們出兵,名義上保織雲城,其實為自保。」

  慕義笑開懷。「向總管,您真是高招呀!」他落坐,心安下一半。

  「城主賞識,向禹不才,能有用武之地。」向禹謙道。

  慕義點頭,隨即又沉下臉,陰惻側地道:「剛才你見到小女織雲,竟於天黑之後,與那奴隸一道回宮城,當時在斬離面前,我無從解釋,只能敷衍過去,看來,我這做爹說的話,她竟全然不放在心底。」

  慕義此刻陰險的臉色,是向禹從來未見過的。「小姐深明大義,事出必有因,得問仔細。」他小心應對,深明隔皮隔心的道理。

  「不必再問了,眼見為實,這事再任其發展下去,斬離早晚會知道。」

  「城主的意思是- 」

  「把那奴隸算做民夫,一併送入索羅。」

  向禹抬眼,若有所思。

  「向總管意下如何?」見向禹不答話,慕義瞇眼問。

  「這不失為辦法,只是不知,他肯不肯去?」

  「既要三百民夫,征不到足夠人數,就有兩種解決方式。」

  向禹垂首斂眼,沉默未語。

  「一則重金買之,皆大歡喜;二則強迫從之,令達目的。」

  向禹吸口氣,抬眸,悠悠答道:「城主思慮得是。」

  「腳鏡手銬,必定要把奴隸送走。」慕義再說。

  「是。」向禹垂首。

  「這事要做得乾淨利落。」

  「是。」

  慕義冷笑。

  「最慢不過三日,他必定要除去。」除字道出口,陰狠已可知。

  奴才向禹,彎腰恭首領命。「是。」

  慕義撇起嘴。他知道,看在錢的份上,向禹會將此事辦妥。不管事有多難、多險、多惡,向禹辦事,從來不皺眉頭。

  這正是慕義花大筆銀子,買向禹做軍師,看中的價值!

  接連數日,織雲在父親的安排下,陪伴斬離於織雲城內四處遊覽,晚間一同宴飲。她身不由己。

  如果可以,她並不想應酬。

  可這幾日觀察下來,她卻不得不承認,斬離並不是一個討人厭的男人,相反地,斬離雖是武將,卻心思細密,溫柔體貼。

  他是個好人。

  織雲相信,任何女子,都會喜歡上這樣的男人,但是,卻不包括她在內。

  她心中已有牽掛,雖然今生今世,她的心事無法如願,可她的心,會永遠保留一個位置。一個就算是她的丈夫,也無法取代的位置。宴席間,織雲經常沉默,如能不說話,她總是安靜坐著,置身事外。織雲的沉默,讓慕義不太滿意。

  為顧及女兒的情緒,慕義經常出席,就算有事不能相陪,也會請向禹作陪,以使場面不致於冷清。

  今晚,向禹已不負使命,盡量找話題與貴客攀談,熱絡宴席。

  然而,斬離的心思,全落在一旁沉默寡言的美人身上。

  他來到織雲城,事前未告知城主慕義,原想明察暗訪,查探他的未婚妻,是怎麼樣的一個女子。

  沿途,聽見城民對這位城主小姐讚不絕口,他已對織雲好奇,加以旁人對她的形容,斬離更迫不及待,想見他的未婚妻。

  終於見到他的未婚妻子,是在入宮城兩個時辰之後。

  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斬離的視線就再也離不開她。

  「這幾日伴我遊覽,但我在妳臉上,鮮少見到笑容。」趁談話暫歇空隙,斬離柔聲問身旁的美人。

  織雲抬眸望他。她沒有說話,因為不知與他說什麼。

  「是不是陪伴我太累了?」斬離再問。他不死心,必定要得到織雲的回答。

  這些天來,他如此執著,已不止一次,織雲漸漸瞭解斬離。

  「不是。」織雲回答。

  她像水。

  要她回答可以。

  只是,船過水無痕。她漫不經心。

  「那麼,是這些地方,引不起妳的興致?」他進一步問。

  這回,她點頭,承認。

  向禹看似與斬離的下屬酬醉,其實於一旁,仔細觀聽。

  「告訴我,妳想去哪裡?我們就往那裡去。」他聲調更柔。

  「我哪裡也不想去。」她淡淡答。

  他一愣,隨即笑開臉。「那麼,妳想做什麼,讓我陪妳。」

  織雲凝眸看他。多溫柔的男人。為何,她的心就不能為他,掀起絲毫波瀾?

  「真的,可以陪我嗎?」她沉冷地問他。斬離心一熱。

  如此傾城佳人。

  冷若冰霜,艷若桃李。

  他既已見到美人。

  得到,是幸。

  得不到,必奪。

  「當然。」他溫柔地答,眸子裡盛著她絕世的容顏,他眷她的容貌。

  美人求之不得,他是英雄,英雄就該配美人。

  織雲別開眼。

  「我想騎馬。」她輕聲說。

  那清淺的聲調,撥亂他的心。

  「明日,我們就去。」他迫不及待道。

  向禹一愕。回眸,望向被迷昏頭的將軍。「宮城內馬房已封閉數日,明日,怕不能成行。」向禹道。

  封閉?織雲愕然。

  她抬眸,蒼白地凝住向禹,後者,巧妙地迴避她的眼神。

  「是嗎?那麼,城內可還有其它地方,可一償小姐騎馬的心願?」斬離問向禹。

  「城東駐軍處,還有馬房- 」

  「不必了。」織雲突兀地,打斷向禹未完的話。

  向禹噤聲。

  「禹叔,您說馬房封閉?」她直視向禹:「馬房為何封閉?住在矮屋裡的人呢?」

  「小姐,這事不急於此時間- 」

  「請告訴我,我要知道原因。」她堅持要問。

  斬離側首,開始察覺有異。

  他以為她冷淡,沒想到,會為馬房封閉這件小事,如此堅持。

  「馬房封閉,只因近日從缺馬伕,故不能經營。」向禹垂首凝望地面道。

  「他上哪去了?」織雲直接問。向禹眸光略閃,悠悠答道:「馬伕自願被徵調為民夫,數日之前,已送往索羅國王衛城。」

  織雲臉色凝白。

  索羅?

  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他本是浪人,不可能自願被徵調為民夫,絕不可能!

  斬離不知緣由,還往下問:「馬房既已封閉,妳若不想騎馬,那麼想做什麼?儘管說出來,我必定給妳辦成。」

  「你在騙我,是嗎?」織雲卻盯住向禹,不顧斬離在場,當眾問:「他是浪人,豈肯自願徵調為民夫?你在說謊,禹叔,你在為爹爹說謊。」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皆靜默下來。

  斬離半瞇眼,神色有疑,肅然間透一絲參悟。

  「小姐,此人確實已前往索羅國。」向禹再說。

  這話有玄機。此人確實已前往索羅,卻不篤定,是自願前往。

  向禹素來機敏,但這回,似乎有些機敏過了頭。

  織雲站起來。她此舉突兀,眾人皆望向她,唯獨斬離,他低頭沉思,忽然變得沉默,宴席上發生的對話,他彷彿聽而不聞。

  「我略感不適,必須先離席。」連抱歉也不必,織雲轉身走開。

  向禹斂目,雙手攏於袖兜,唇角維持一貫弧度。

  半晌,向禹執杯,開始熱絡招呼。「來,各位喝酒,吃菜,喝酒。」

  宛若無事。

  斬離執起酒盞。

  沉著眸,他臉上無笑,神如凝山,始終若有所思。

  織雲回到屋內,喚來小雀。「妳知道,對不對?」一開始,她便這麼問。

  「織雲姐?」小雀莫名。「您在說什麼呢- 」

  「他救了我們!」織雲忽然激動起來。她從不曾如此,小雀嚇住了。

  「他在聖山救了我們,爹爹怎能如此?怎能如此對他女兒的救命恩人?如此無情無義,當真是我認識了一輩子的爹爹嗎?!」淚水掉下,濕了織雲的頰畔。

  小雀垂眼,臉色慘淡,已明白緣由,囁囁低語。「城主問,小雀不敢不說,織雲姐,您別怪我……」

  織雲喘口氣,她淒清的臉,絕艷,卻悲慘。

  「妳究竟,對我爹爹說了什麼?」她問,神色肅然。

  「小雀、小雀說了,您在野泉溪發生的事。」

  織雲抬眸望她。「妳可以不說野泉溪的事,妳為何要這麼做?」

  「小雀只是丫頭,怎麼敢欺瞞城主呢?」.小雀道,眼睛卻不敢看她小姐。

  織雲竟然笑了。

  小雀呆住,不由得抬眼,這一抬眼,正好對住小姐傷痛的眼色。

  「妳說得不錯,妳不敢欺瞞城主,可妳明知道,索羅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妳怎能這樣對待妳的救命恩人?怎能知情卻不告訴我?怎麼眼睜睜,看著他被徵調為民夫送進索羅?妳敢說自己問心無愧嗎,小雀?」一聲比一聲,她問得嚴厲。

  小雀愕然,額頭冒出冷汗。

  「把我的大氅拿來。」織雲聲調一轉,命令小雀。

  「大氅?」小雀怔問。

  「不,不取大氅,」她改變主意。「去寮裡,拿一套小子的衣服進屋來!」

  過去加諸在她身上的使命,一直都是沉重的壓力,從前她為爹爹、為織雲城民,從來不敢去想「放棄」二字,可一旦得知障月被父親送到索羅,讓她既震驚又心痛!她是爹爹的女兒,而障月救了她的命,可爹爹卻恩將仇報,將障月送往索羅,充任民夫!她不明白,爹爹怎麼可以在要求她為城民付出的同時,自己卻如此自私?

  可也因為如此,她反而認清自己的心!

  所謂任務、所謂使命,她都已經不再在乎,從知道障月可能身陷險境那刻起,就已堅定她離城尋找障月的決心!

  「織雲姐,您想做什麼?」小雀驚恐,害怕起來。

  「去把我的大氅拿來。」織雲口氣冷淡。

  她已下定決心去找障月,她要見他,請求他的原諒。

  小雀眼睛瞪大。

  「把我要的東西拿來,還有,我警告妳,從現在開始,我讓妳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得再告訴我爹爹或者禹叔,否則,我再也不要妳的伺侍,妳會從我眼前消失,不必再出現。」她冷絕地、一字一句地,警告小雀。小雀臉色慘白。

  「現在就去!記住我的話,不要再犯錯。」織雲冷聲對她說,她的眼,甚至不看小雀。

  小雀驚惶地退下。

  她知道,從此之後,她已失去小姐的信任。

  夜深,大地冥暗。織雲穿著一身男僕裝,長髮束帶,頭上罩著麻帽,悄聲來到馬房。慶幸,絳兒仍然無恙地待在馬房內,顯然馬房雖少了看馬人,但牲畜們仍有人定期餵食。

  「絳兒,是我。」她走近小牝馬。

  絳兒立即認出她,親熱地舔織雲柔膩的掌心,十分依戀。織雲繃緊的臉,稍微有了笑容。絳兒是牲畜,卻單純可愛,沒有人心那般複雜。織雲將絳兒牽出馬房外,打開柵欄,然後附在小牝馬耳邊,柔聲說:「絳兒,今晚我想出城,妳要幫我。」

  絳兒低嘶了一聲,似在做回應。

  織雲摸了牠一會兒,才走到絳兒身邊。

  勇氣,讓她順利跨上馬背。

  「絳兒,走,帶我出城。」她摸著絳兒,輕聲對牠說。

  絳兒噴了口氣,邁開步伐。

  的的。

  馬蹄聲,在夜裡顯得特別清脆。

  大地一片黑,循著障月曾經帶她出城的道路,織雲拉起麻帽遮住她的容顏,騎著絳兒一路西行,不再回頭。

  她與小牝馬停在巨川之前。她必須趁夜出城。決心離開宮城之前,她將小雀綁在床上,以布巾堵住小雀的嘴。平日,待之若親人,主僕之間甚至以姐妹相稱,尚不足以感化小雀,她知道,此時即使給予再嚴厲的警告,也不可能讓一顆不忠的心,於危難中傾向自己。

  在織雲城,她已不再相信任何人。

  天亮之前,小雀就會被人發現,一旦小雀被發現,爹爹必定下令立即搜城,她必須趁黑夜,進入索羅國界。

  至少,她得在今夜跨過巨川,騎著絳兒進入鐵圍山。

  爹爹必定不會料到,她會取道此徑,進入索羅。

  是的,走這條路,需要很大的勇氣。

  當時,是障月帶著她走過的。

  是障月給她勇氣。

  小牝馬躑躅了片刻,蜇著巨川沿岸繞了兩圈直喘氣,似乎在害怕著。

  織雲握著胸口的血玉,俯身對絳兒說:「絳兒,不要害怕,求妳帶我過河。」

  她柔聲請求絳兒。

  她有勇氣,但小牝馬也得有勇氣,他們才能跨得過這條巨川。

  絳兒裹足不前,白天尚且不容易越過巨川,何況夜晚,黑暗的巨川,在銀色月光下,像詭秘的潛流,既恐怖又陰森。

  「絳兒,妳曾經做過的,別怕。」織雲鼓勵小牝馬。絳兒嘶鳴了一聲,終於抬起前蹄,試著跳上川中一顆平坦的圓石。

  「對,就是這樣,絳兒乖,再試試。」絳兒肯試,她心裡有了希望。

  小牝馬試出膽量,開始放膽在水間的石塊上輕縱跳躍,水流沖激時石上濕滑,有好幾回小馬差點摔進水內,所幸往往有驚無險,最後花費好長一段時間後,他們終於越過巨川。

  「乖絳兒,妳真棒,妳好勇敢!」織雲憐惜地誇獎受驚的小牝馬。

  回首望那巨川,在黑暗的掩蔽下,像一條平坦的伏流,若非潺潺水聲叮咚,沒有人能知道,後面橫亙著一條巨大寬廣的河流。

  越過巨川,前方還有高聳入雲霄的鐵圍山。

  「絳兒,來,我們上山去。」她輕扯馬韁。

  絳兒調個頭,長嘶一聲,馱著主人,終於抬起馬蹄,開始爬上山徑,預備往下更艱難的行程。

  他是在三日前,夜半時分被叫醒的。當時,他剛睜眼,手銬與腳繚,就上了他的身。當夜他立即被帶往東營,黑暗中,數百人蹲在飛砂揚礫的黃土廣場上,踞守一夜,等待明晨被送往該去的地點。

  他沒有反抗,只是冷眼旁觀這一切,等待即將到來的命運。

  直至今日,向暮時分,織雲城送往索羅的三百民夫,終於抵達目的!

  入關之前,民夫們手腳上的繚銬,已被卸除,他們被喝令排成一串人龍,按次序步入關門,走進索羅廣大無邊的領地。

  在邊界,當那道鐵鑄的巨大玄黑門開啟時,他抬頭,凝望懸崖另一頭的峻嶺,蜿蜓的長梯由石色鐵耀石築成,通向矗立於雲端、高聳入雲霄,那座由玄黑色火礫岩迭砌而成的索羅國都,王衛城。

  那城陰鬱雄峻,在夕照下看來就像猙獰的巨人。

  關門內,索羅國駐關軍,呈步呈羅列,一眼望去密佈黑雲,竟看不出有幾重鐵衛,固守在關防邊牆。

  障月於天色全暗那刻,來到關口。不像其它民夫,畏懼於王衛城的氣勢,或垂頭喪氣、或止步顫抖,他昂首抬頭,跨出沉穩的步伐,走進索羅,站上關口前的高地。天幕冥黑,暗夜煽惑的風,呼嘯著詭秘。王衛城內,焰色通天。

  黑色巨壘上空,籠罩一片橘紅色的火光。

  黑色鐵騎突然蠢動,接著忽然自四面八方,往民夫的方向聚攏!大軍掩至的氣勢,如一片滔天黑潮,頃刻間即能吞噬一座城池-

  民夫見狀恐懼心起,出於本能開始四處獸散奔竄,逃跑猶恐不及……

  此時,天上的月忽然被烏雲遮蔽,王衛城內烈焰騰空,一片火光照亮天際,橘紅的焰火,在黑色夜幕之下越形妖異。

  織雲越過鐵圍山頂,已經是第三日凌晨,破曉時刻,即使那次障月帶她上山,也未爬上這樣的高度。所幸上山之前織雲已經使用玉杯,取山溪裡的泉水,再和以錦纓果的粉末飲下。她不再抗拒服藥,是因為想見障月的心十分執著。

  她知道,如果想見障月,那麼她就要想辦法繼續活下去。山上的雪未融,是故積雪還十分篤實,不致於絆滑,然而織雲與絳兒的每一步,仍然危險而且艱辛,若非昨夜循著自山頂另一頭,投射過來的無名火光,織雲與絳兒根本找不到越過山巔的途徑,恐怕在閱黑中已經墜下山崖。可憐的絳兒,費力攀上山峰後,還必須馱著主人,踩著濕滑的坡徑一步步走下山巔,山頂那酷寒的低溫沒有凍死她們,可下山時一人一馬才走到山腰,絳兒卻已筋疲力竭,倒在凍著霜的草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絳兒!」織雲悲傷地呼喚降兒,淚水一顆顆從她頰畔落下。

  她知道絳兒盡力了!

  絳兒能將她馱到這裡,已經不可思議。

  萬物有靈,這三日一夜,人與馬結伴而行,度過重重難關,才終於走到這裡,織雲對絳兒的感情,以及絳兒對織雲的依戀,早已超越人與牲畜的界限。

  絳兒不是尋常的小馬,牠是障月挑中的馬兒,一隻小小的馬兒能如此耐苦、如此負重,即便是萬物之靈的人,亦不能及。

  絳兒在那天夜裡嚥了氣。

  織雲守著牠,陪伴牠,一直到絳兒離開人世。

  絳兒走得很安詳。

  入夜,從王衛城內放射出來的火光,似乎在為牠祭悼。

  「絳兒,來世妳必定要投胎為人,下輩子,我們要做姐妹。」她撫著絳兒漸漸冰涼的馬屍,喃喃念道。王衛城的火光十分敞亮,所以即使失去絳兒的陪伴,一個人待在山腰上的織雲也並不害怕。她陪伴著絳兒,直至黎明破曉。

  絳兒的屍身已經僵直,織雲在附近找了一些枯柴,堆置在絳兒身上。

  她知道,這些枯柴沒有辦法保護絳兒的屍身,不被山裡的野獸侵犯,可這是她能為絳兒做的唯一一點事了。

  離開絳兒,獨自下山時,織雲已經十分疲累。

  她的體力透支,每走一步,都十分艱辛……

  可這些折磨,都不是她最憂心的。

  索羅。

  已近在眼前。

  然而,下山後要如何進入索羅國的王衛城,才是現在她最擔心的問題。

  進王衛城不久,他長髮梳理齊整,已換上一身銀絲黑袍。一切如常。回到索羅,回到他本來的位置,回復他的身份,回復他原本的成就與榮耀。「主子,一切已安排妥當。」侍者上前,恭敬執禮。

  「備馬。」他吩咐。

  「是。」侍者退下。

  障月走出屋外,穿過迴廊,站在奢豪的樓欄邊,舉目眺看眼前一望無際、平整、華美的草坪。

  這裡舉目可及之處,皆是屬於他的土地。

  女奴一雙纖纖玉手掀開帷幕,在他面前跪下。「能予先生來了,已候在門外,主人要見他嗎?」女奴生得妖燒艷麗,蜜色的柔麗肌膚溫醉動人,是人世間難見的尤物。

  他回身,淡淡瞥視女奴一眼。「叫他進來。」沉聲吩咐。

  「是。」女奴膩聲答,然後退下。

  片刻後,一名鬢髮半白的男子,掀開帷幕走到樓台前。

  「能予,別來無恙否?」障月沉聲問。

  男子見障月,身一聳,旋即俯身下跪-

  障月扶住他。「能予,萬不可,萬不可。」他抬起能予。能予抬起凝肅的眼,恭聽。

  障月朝他咧嘴。「回焚宮前,萬不可再如此,明白了嗎?」他慢聲言道。

  那低淡輕淺的聲調,是囑咐,是交代,更是命令。

  能予神情肅穆。

  垂首,能予於這帷帳之外,方寸樓台,用一種極其低沉、極其內斂的聲調,沉著嗓子,道出最後一次表態-

  「臣,謹遵上旨。」

  第10章

  下山,不比上山容易。走這條山路進入索羅,注定要吃苦。織雲本來以為,失去絳兒,她恐怕永遠也走不下山了。

  她確實無法下山,因為不久後她就昏倒在山腳邊沿,是一對住在山腳下的獵戶夫婦救了她。

  她醒來時,一名相貌姣美的中年婦人,正坐在床畔憂心仲仲地凝視她。

  「姑娘,妳終於醒了!」婦人轉憂為笑。

  「我、我在哪裡?」織雲掙扎著坐起來,這才發現她頭上的麻帽,已經被除下。

  「在我與我丈夫的小屋裡。」婦人道:「姑娘,妳身子還弱著呢!妳先別起來,快些躺下說話吧!」

  織雲未違逆婦人的好意,又躺下說話。「請問大娘,我怎麼會在您的家裡?」

  「我們是鐵圍山下的獵戶,我正要上山拾點柴火,見妳暈倒在山道上,就把妳扛下山了。」

  「原來是您救了我!」織雲有些激動。

  「沒什麼,我只是路過,見妳暈倒在山徑旁,把妳帶回家而已。」

  「謝謝您,大娘!」織雲由衷感激。

  婦人笑了笑,然後問她:「姑娘,您怎麼會暈倒在鐵圍山上呢?您從哪兒來的?要往哪兒去?」

  「我……」織雲垂下眼,欲言又止。

  「怎麼,不方便告訴大娘嗎?」

  「不,我是從織雲城來的,我越過鐵圍山,想進入索羅國尋人,可現下也不知道此處,還離索羅國邊界有多遠……」

  「這裡已經是索羅了,妳不知道嗎?」婦人道。

  織雲倏地凝大眸子。「您說什麼?這裡是索羅國?」

  「是啊!越過鐵圍山,已是索羅國,這鐵圍山便是索羅的屏障,看來妳真是完全不知情。不過妳是外地來的,難怪不清楚。」

  「那麼、那麼我在鐵圍山上,看到那座冒著紅焰的黑色堡壘- 」

  「那是王衛城。」大娘道:「妳想進王衛城?」

  織雲堅定地點頭:「是,我想進王衛城。」

  她聽得很清楚,向禹親口說,民夫已送進索羅國王衛城。

  「原來如此。」婦人笑:「正巧,我與丈夫明日就要進王衛城,不如,妳同我們一道進城吧!」

  織雲喜出望外,她沒想到,下山後一切能如此順利。

  「真能如此,那要先謝謝大娘了。」她滿臉感激。

  「別謝了,對了,我還不知道妳叫什麼名字呢!」

  「我,」織雲頓了頓。「我叫小雲,大娘喚我雲兒就行了。」她撒了謊。

  婦人雖然善良,可織雲城的織雲女,名聲太大,隱姓埋名,對彼此都有好處。

  「好,雲兒。」美貌婦人慈聲道:「今日妳就暫且在我家住下,好好歇息,明日我與丈夫,就一同帶妳進王衛城。這樣可好?」

  「雲兒很感謝您,大娘。」

  婦人微笑點頭。「那麼,我不打擾妳了,妳身子弱,就再睡會兒覺,晚些我再給妳端點吃的進屋。」話畢,這才轉身離開。

  織雲吁口氣,沒想到能如此順利,自己終於進索羅國了。

  「障月,等我,我就要來找你了。」從懷中掏出紅玉,她將玉石緊緊握在掌中,如發誓一般,對自己喃喃自語。

  夜裡,婦人在屋外等到她丈夫回來。

  「那女孩兒還好嗎?」獵戶問妻子。他的聲音很沙啞,聽起來十分刺耳。

  「很好,吃了些飯菜,正歇著呢,精神還不錯。」婦人回丈夫,並接過丈夫脫下的皮衣。

  「得養好身子,明日才有精神進城。」獵戶又說。

  「是。」婦人問:「事情都辦妥了吧?」

  「是呀,」獵戶笑:「談妥了,待咱們一進王衛城,就把人送進奴院。」話鋒一轉,他壓低聲道。

  婦人美麗的容貌,浮現狡膾的笑容。「你跟對方談了多少價錢?」

  「切,要見了人才知道哩!」

  「嗯,我瞧那女孩兒一身細皮白肉的,又生得花容月貌,賣價必定不會低。」

  婦人笑得猙獰而且貪婪。

  獵戶嘿嘿兩聲,露出淫笑。

  「這是門生意,我可警告你,別打她主意!」婦人收起笑臉,警告她丈夫。

  「知道!明日得把人騙進城,我不會幹瞎事兒的!」獵戶道。

  「知道就好!」婦人冷著臉,轉身朝屋子走。

  獵戶瞪著他妻子的背影,撇起嘴,不痛快地哼了一聲。

  站在窗邊偷偷覦望的織雲,手一鬆,掌中的水杯險些摔落在地上。

  還好,她及時回神握緊了水杯。

  見婦人往屋內走,她回過神急忙奔回房間,將杯子放在桌上,然後上床鑽進被窩,假裝熟睡。婦人掀開簾子,探了兩眼。見女孩兒睡得熟,她撇嘴笑笑,這才放下心,往自個兒的屋裡去。織雲蜷在被子裡,半天不敢動。

  直到屋外頭門被打開,顯然是獵戶進屋了,他沉重的腳步聲,在織雲房前忽然停住。織雲的心揪緊,她用力搗住嘴,告訴自己絕不能發出聲音,讓這對面善心惡的夫婦看破她已知情。

  終於,那腳步聲繼續往屋內走,最後消失在屋後頭。

  直到屋前燈火滅了,織雲才從床上坐起來。

  她悄聲下床,趁著月色,在房內找到她的麻帽。

  套上麻帽,她躡足走出小房,來到屋前。

  這裡一片漆黑。

  輕輕拉開門,她終於踏出屋外,所幸王衛城明亮的天色,指引著她的方向。

  還來不及喘氣,她便沒命地朝王衛城的方向,狂奔過去……

  障月當然不叫障月。這是他的號。至於,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號?說起來,這是一個太長的故事。

  「能予先生離開前,留下國策十卷,您要閱覽嗎?」侍從躬身問。

  「收起來。」他淡聲吩咐。

  凝望王衛城南,那片焰紅色的天空,他總在想,什麼時候,這把天火能燃盡,能把大地燒成灰炭?

  那時候會來嗎?

  很難。

  那麼,這仇恨,還要延續多久。

  「須嚴存於金匣,或者封存於密室?」侍從再啟請。

  「擱在書架上。」他瞇眼,琢磨著什麼。「隨便擱著,我隨手即能取閱。」

  侍從抬目,看了主子一眼,那眼色恭謹如常,只有些許遲疑。「是。」他應道,終究,未疑上意。

  「你覺得奇怪,是嗎?」他問,淺笑。

  侍從愣住。「主子……」欲言又止。不,他不疑上意,從來不會。因為主上的決定,從來沒有半分差池,有的只是他自身的無知,而導致的猜疑。

  「我不見得不會犯錯。」障月卻道,回眸看一眼後者。

  侍從驚恐,斂眼,垂首,臉埋得更低、更謙卑。「不,主上絕不會犯錯。」此次態度已轉堅定。

  障月咧嘴。

  這話,不見得是阿諛。

  他知道,隨從是真心的。

  如屬他的子民,每一個皆真心相信,他的帶領是唯一的聖道。

  即使,他可能即將帶領他們邁向戰火、走向毀滅……

  「去吧,我不需服侍。」他揮手,沉聲道。

  侍從退下,頭垂得更低,態度更恭謹、更謙卑。

  他淡著眼,看那恭敬退下的,以性命對他效忠的部屬。仇恨,不會耽擱太久了。如果他告訴世人、告訴他的子民,聖戰的起點,就掌握在一個女人手上……女人。

  他瞇眼,垂首,淺淡的眼,毫無波瀾地,凝眼沉視自己的右掌,之後,慢慢收緊五指。掌中,明明空無一物,卻又好像有什麼不可見的,正在他掌控之中……

  逐漸被握緊。

  夜深了,蛟麟低沉的咆哮聲,劃破別苑的寧靜。

  他回眸,神獸已跨進室內。

  那獸有兩頭、三角、五眼、八足、兩尾,那妖異的第三目,閃爍著腥紅血光,對著牠的主人。

  「過來。」他沉聲喚那獸。

  神獸貴在靈。

  盡此生,蛟麟只認第一眼,見到的那個主。

  獸慢慢走近,巨大的身軀匍匐於主人膝下。

  這是他豢養的獸。

  蛟麟。

  「她,接近王衛城了?」他徐聲問。

  獸瞇眼,朝牠的主,再咆哮一聲。

  他斂目,俊美的臉,略顯陰沉。是嗎?

  如此快。

  她已接近王衛城了?

  蛟麟必須以血餵養,她來找他那夜,他出外殺了馬,餵食蛟麟。

  蛇紋血玉是蛇王封固於地底萬年,蛇血化出,煨成的紅玉,只有蛟麟能嗅出蛇紋血玉的味,知道她身在何處。

  她不會將玉除下,他知道。

  因為那是他贈她的,唯一的禮物。

  一個能讓他走進她的心、鎖住她的人,世上獨一無二,最溫柔,也最血腥的禮物。

  他伸手,順勢自獸頭撫向獸尾。

  獸伏下身,馴服如貓,滿足地噫嚎。

  他的手勁輕之又輕,柔之又柔,彷彿掌下撫摸的不是獸,而是女人。

  「天亮,你就去吧。」他沉嗓命獸:「回焚宮,不必再來。」語罷,他收掌,沉定的眸,對住獸腥紅的第三目。獸低吼,伸個懶腰,慢慢爬起。如一隻乖貓兒,牠朝主人搖尾,之後,才戀戀不捨,返身離去。

  過程中,他沉眸,肅容,凝目看獸離開。

  她來了。

  終於來了。

  他沉黑的眸,綻射出紫色芒光。

  她來,欲進王衛城,只有一條路可走。在天未破曉前,他將出城,迎接精心擘畫即將收成的目的,迎向織雲城與索羅……

  必然的命運。

  清晨,天將破曉。王衛城外的郊區一片死寂。

  織雲在奔逃途中,利用地上的泥把自己的臉抹黑。她的容貌害了她!她必須掩蔽自己,更小心地掩蔽自己。天亮後,織雲在王衛城外看到一批浪人。

  她再次相信人,卻再次犯錯,這回她不著聲色地,混入這群來自四方的烏合之眾,隨眾人跨過城橋,一起移往王衛城門。

  王衛是大城,環繞於城牆周匝的護城河,水流洶湧湍急,竟然與江河無異,而不僅僅是一條溝塹。再看王衛城,守衛森嚴,正面那道城門雖然是開啟的,卻將想入城的人群分隔為兩邊,浪人進城這處矮門十分窄小,一次只容許兩人進入,且在進城之前,無論男女都必須先行搜身。

  搜身,那過程是屈辱的。

  織雲看見,那些軍爺雖道貌岸然,執法如鐵,可一旦見是女人,男人的手就淨往不該摸的地方搜探!

  那是污辱,也是一種輕蔑。

  看到那些搜身的軍爺冷酷的眼、陰鷥的臉,織雲退縮了。

  她退到隊伍外,猶豫不決。

  她不可能讓他們搜身。可是,如果不忍受搜身的屈辱,那麼她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費,如果進不了王衛城,就再也別想見到障月。織雲呆站在城牆邊,猶豫了很久,始終鼓不起勇氣加入搜身的隊伍。

  「欽,你,幹什麼的?」一名鐵騎發現她,認定她行跡鬼祟,於是出口盤問。

  織雲吸口氣,她往後退、再往退……

  「喂!」守門的軍爺不知她是女人,見她不答,便欲走過來躲問。

  織雲急中生智,假裝若無其事,轉身就往回疾走。

  「喂,你站住!」那名鐵騎不死心,開始揚聲嚷叫。

  那叫聲吸引了圍觀者的注目,幾名軍爺已注意到她,織雲再也不能偽裝無知,她只得加快腳步想奔下城橋,卻在此時突兀地被拽住手臂-

  「啊!」她吃痛地喊一聲,恐懼頓時在她心中升起。

  「抓到妳了,看妳還能往哪兒逃?!」抓住織雲的男人粗聲道。

  那粗礪刺耳的嗓音,揪住了織雲的心臟!她回頭,看到男人渾濁、挾雜著灰翳的小眼,像餓狼一樣閃著賊光,惡狠狠地盯住她。

  織雲凝大美麗的眸子,已認出這揪住自己的男人是誰。

  「不,你放開我!」她驚叫,拽拖手臂始激烈地反抗。

  「小美人兒,這回妳逃不掉了!」獵戶露出猙獰的笑臉,牢牢拽住這失而復得的獵物!握緊那像柳枝一樣纖細的手臂,獵戶醜惡的灰眼因為亢奮,放射出異樣的詭光。

  「你又是什麼人?快把那小子欄下,你也別走了!」鐵騎已走過來,對著獵戶喝斥。

  見獵戶分神,織雲開始槌打那條抓住自己的骯髒手臂。「放開我!」恐懼讓她產生勇氣,用盡力氣掙扎。

  「臭娘兒們!」獵戶低聲詛咒。「再掙扎,等會兒一進城,老子就要妳好看!」他淫穢地獰笑,之後發狠地把纖細的女人用力甩拋在地上,打算回頭先應付軍爺。

  「啊!」織雲跌在橋頭,額角撞上了堅硬的橋墩-

  剎那間,她一陣暈眩……

  果然如獵戶所料,纖細柔弱的她,被這狠命一摔就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暈眩中,她聽見獵戶與軍爺的談話。「這人是從我家逃走的小子,前兩天才花錢買來的奴隸……」

  昏昏沉沉,她彷彿看見獵戶塞銀兩給軍爺……

  織雲喘著氣,她知道,此時若不站起來逃開,她的命運將會很悲慘。趁獵戶專心應付軍爺,她掙扎著爬起來,然後橫衝直撞地往前逃-

  「往哪兒逃?!」發現獵物逃跑,獵戶大叫一聲,拔腿追過來。幾列馬隊橫過橋頭,擋在前方,織雲沒辦法跑出城橋,聽見獵戶的喊叫聲越來越近,極端的恐懼把她逼上了絕路-

  與其被抓住後凌辱,不如現在就死!

  對於死,其實她早有心理準備,唯一的悲哀,是不能再見障月一面……

  今生沒有緣分,那麼,就只能期待來生了。

  願來生,她只是一名普通女子,那麼她就可以毫無負擔地,選擇與自己心愛的男人共度一生。

  在獵戶追來之前,織雲選中馬隊前面那頭身軀最高大的黑馬,閉上眼,她毅然抬起腳步,朝那黑馬的方向直奔而去。

  「喂,妳瘋了不成?快回來!」看清她的企圖時,獵戶頓足大喊。

  可惜,一切已來不及了。

  律-

  馬蹄揚起,馬上英姿昂藏的男人迅速扯開馬頭,然而那柔弱的身子卻是執意尋死,仍然固執地往馬隊內奔-

  她沒有躲過一劫。

  小小的人兒被另一匹馬的前蹄踢中,頭上覆蓋的麻帽瞬間甩落,飛瀉出一匹如瀑般烏亮柔美的青絲……

  「是個女人!」

  織雲聽見有人驚叫。

  她睜開眼時,小小的身子已被踢飛至橋頭……

  天空在她眼前逼近又遠離。

  當她纖細的身子,被拋落到幽深的溝塹邊緣時,織雲模模糊糊地看到,馬隊前方那迅速扯開馬頭、避過她的男人已跳下馬,高大的身影正在接近自己。

  她的發披散,掩住了絕世的容顏,卻掩不住肢體的嬌嫩與白皙。

  「是中土女人!」旁邊有人喊叫。

  男人蹲在女人身邊,撥開那掩住她嬌容的長髮……

  眾人發出一陣抽氣聲。

  他們未曾見過這麼美、這麼嬌嫩纖細的女子,而這女子,竟像存心尋死一般,如此勇敢地朝馬匹衝撞來!

  蹲在她身邊的男人,緊緊握住手中的髮梢……看到肢體拗折的她,那刻,他面無表情。織雲的眼模糊了……昏迷前,她彷彿看到障月的臉孔,一度,她不敢置信。

  「障、月?」她輕喃,耗盡生命最後一股孱弱的力氣。

  鮮血伴隨著抽氣的聲音,淌出她的嘴角。

  伸手,用最後一絲力氣,想碰觸眼前那像幻影一樣的男人。

  他伸手,握住她軟弱的手臂。

  「我……我死了嗎?」說著悲傷的話,她卻笑了。

  凝視她淌血的嘴角。

  障月的胸口窒息。

  他,竟然不能呼吸。

  「沒、沒關係……」她困難的說著,笑得燦然,笑得如此美麗。「死了也沒關係……因為、我終於……終於找到你了。」

  鮮血再次從她柔嫩如花瓣的唇角,兇惡的湧出。

  她卻滿足地、安詳地閉上眼睛,彷彿一點也未感覺到身體的疼痛……

  她微笑著,在死亡陰影的籠罩下,失去了意識。

  夕照西斜。王衛城內,那熒煌的火光,又開始焚照天際。忘卻了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他下令焚燒那棵天樹。那是索羅人民,費盡苦心栽培,卻思而永不可得的甜果,容不得欲色天唾手可得,坐享其成,絕不!

  靜坐在床沿,他沉眼,凝視床上嬌美的絕色女子。

  如此嬌弱。

  如此纖細。

  卻如此有勇氣。

  為何?為何肯為他,自安身立命的織雲城出走?為他攀上高山,越過峻嶺,冒生死難關,一路走到這裡?

  他凝眸看她,目光一直無法離開那張沉靜、安詳的小臉。

  探指,他揭開她胸前的白紗衣,那雪一般腴白的肌膚,映著懸掛在胸口的血紅玉,透著淡淡暈紅的凝脂,令他屏息。

  拈一丸金盤上透明膏藥,他沉著的,穩定的,遲慢的……在那滑膩的,刺痛他指尖的白嫩柔肌上,輕輕地推捻。左來,右去。柔膩,腴白。綿軟,盈潤。

  他的氣息,逐漸沉重低緩,細密綿長。

  終於。

  指,停在不該停之處。

  畫著弧心。

  心,落在不該落的喉頭。

  酸滯沉重。

  倏然,如被灼傷一般,他迅疾收指。

  暗自,惕厲。

  不滿足的指尖,卻在隱隱作痛……

  人兒還睡著。

  她睡得沉,沉得不省人事。

  嬌軀柔膩細緻的凝白,仍盈滿他的眼色,從指端,灼到了下腹與胸口。她已昏睡十日。

  這十日,哺以世上最好的藥餵養,總算救回她柔弱的小命,身上的傷也已痊癒大半。定神,他為她拉上錦表,剛起身就聽見她嚶嚀。

  他回頭,坐回床邊,壓住被沿。

  織雲慢慢地、費力地睜開眸子……

  「障月?」她虛弱地、驚疑地凝大眸子。

  看見障月出現在眼前,她害怕這只是一個美夢。

  是幻覺嗎?

  她死了嗎?

  這裡是哪裡?

  她思緒渾沌,眸光渙散,直至他握住她的小手。

  「是我,障月。」沉定的聲調,有效地阻斷她的疑惑。

  織雲完全清醒了。

  她感覺到了身子的疼痛。

  她沒死?

  「不,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是你?」她凝大眸子,感覺到從他手上傳來的溫暖,眼眶倏然溢滿淚水。

  「是我,確實是我。」他揉淡的眸看不出眼色,聲嗓卻溫柔至極。「妳為何會在王衛城?」

  織雲露出欣喜的笑容。「我來找你,」她虛弱的說,慢慢的有了力氣。「一知道你被我爹爹送進索羅,我就來找你了。」

  「妳如何離開織雲城?又如何能進入索羅國?」凝視她的眸,他徐聲問。

  「我騎著絳兒,越過鐵圍山,」提起絳兒,她神色一合,半晌才能再接續:「絳兒牠為了馱我越過山嶺,用盡力氣,已經在山上往生了。」說到此,小臉揉入悲傷。

  他凝眼不語。

  直至她眸中的淚墜下。

  他幽深的眼更幽深。

  伸手,他揉撫她柔順的髮絲,那滑膩的觸感,卻刺痛他的掌心。「不哭,牠既往生,必定已去更好的地方。」沉著嗓,他的聲音已無法再低柔。

  「障月,」猶在墜淚的眸,柔柔凝向男人。「為何我會在這裡?為何你會救了我?是你救我的,對不?」

  「是我救了妳。」他承認,掌心握住她圓潤的頭頂,拇指慢慢摩拿至那白潤秀氣的耳貝。刺痛稍緩。

  他專注地、充滿獨佔欲地,搓磨那軟嫩的處女地。

  「可是我爹爹他對你做了那樣的事,你是如何逃離的?又如何能救我?」她的眸滿銜疑惑,對男人的欲渾然不知。

  「我本是索羅國人,回到這裡,自然有辦法表明身份。因此城主送我進索羅,實際上是助我返國。」他答,徐緩地摩掌著她圓潤的耳貝。

  「你是索羅國人?」她微微喘氣,為這乍然得知的消息,而驚愕不已。

  難怪,難怪他會對鐵圍山如此熟悉!

  「對。」

  「那麼,你怎麼會成為浪人?索羅國與織雲城這麼接近,你為何不回國?」她慢慢坐起,錦表落下,在她腰際,堆成一圈艷緞。

  他收指。

  凝眸。男人的眼色,越沉越深。幽微燭光下,她身上著那紗衣,柔潤的嬌軀若隱若現,既不能掩她傾國的秀色,反成了陷他的魔。斂眼,他脫下身上的衣,沉著而鎮定,親手為她披上。「夜冷,小心著涼。」

  那嗓音,如含沙一般粗啞。

  坐起後,織雲水潤的眸子,才有餘閒瞟過這屋裡的一切。

  這屋內陳設,甚至比她在宮城內的房間,更加精美奢華。

  她回眸,錯愕地、無言地凝向他。

  那眸中的凝問,已道出千言萬語。

  「我是索羅國內,首富之子,以為不能承繼家業,所以離開索羅,跟隨浪人遷徙至邊地,嘗遍千辛萬苦。」他低緩地解釋。

  「為什麼?當初你為什麼離開索羅?」她愕然問。

  「因為,我是庶子。」他道。

  織雲的眸子放柔,有些懂了。

  「庶子。」他續道:「永遠得不到嫡子的身份與地位,在那個家,我只是影子。」他聲調裡的哀沉,讓她心疼。

  「那麼,你離開了,又為什麼要回來?」

  「因為父親死前,為我留下一份產業,」他徐淡的臉色,沉著得像在述說別人的事。「我回索羅後,才知道一切。」

  「所以,現在你不必再離鄉,再也不是浪人了?」她柔聲說。

  現在她才明白,因為嘗遍萬苦,所以他身上才有那麼多的疤痕與傷口?

  「妳為何來找我?」他未答,反問。

  淡淡紅雲,染上織雲白嫩的小臉。「你救了我的命,爹爹卻那樣對待你,我不能安心……」

  「因為不能安心,所以來找我?」他問,看她的眸光很沉。

  她一窒,然後輕輕搖頭。「我來找你,是因為害怕。」輕聲說。

  「怕什麼?」他沉嗓問,眸光沉遠。

  「怕,」凝望他的眼,她水潤的眸子柔得像能焰出水。「我怕,再也見不到你。」垂眸,她嬌羞地細聲傾吐心事。

  「抬眼看我。」他伸手,焰住那赧紅的小臉尖,低柔地命她,醇厚的嗓音粗啞地如含沙。

  她屏息,困難地抬眸,立即被他深定黑沉的眼鎖住。

  「妳為我,離開織雲城,越過山巔,闖進索羅?」他啞聲問。他知道她為他做過什麼。他親眼看見,她嘴裡湧出的鮮血,親手抱起她幾乎折肢的身子。那幕,至今仍能窒住他的呼吸。

  「障月……」這直白的問話,讓她凝脂般的頸子,也羞得嫣紅了。

  「是嗎?」他指尖微托力。

  莫名地,他執意問她。

  她微喘,終於顫細地輕喃:「是……為你。」水汪汪的眸子,不敢再看他。

  他柔了眸光。

  為你。

  輕輕二字,深深鑽入他的身骨。

  那刻。

  他幾乎……

  情不自禁。

  「雲兒。」他歎息,嗓音粗嘎,嘶啞。

  她嬌羞地,將眸子垂得更低。「雲兒,答應我,為我,再做件事。」他嘎聲請求,柔沉的眼底,

  隱隱潛動。羞怯地抬起眸子。「你,」她羞澀地細聲問他:「你要我做什麼?」

  「答應我,」他忽然伸手,掌住她綿柔的纖腰,將嬌軟的可人兒揉向自己。「答應我,把妳自己給我。」他沉聲道。

  她身上披著的外衣滑落。

  誘人的秀色,再次惹了他的冷靜。

  然此時,他靜持著,屏息,靜待她的反應。

  似乎,一時之間,她不能想通他的意思。

  然而,很快地,她開始懂得了,因為他眸中不能壓抑的欲色,喚起了她身為女子的自覺。

  「你知道,」這要求讓她有些亂,有些喘,有些不知措。「我身上有責任,我不能離開織雲城太久,我必須回去。」

  「回去,妳只能嫁給斬離。」他道。

  她愣了愣,鎖起眉心,小臉微微慘白。

  「妳不會回去。」他沉眸,掌握更緊。「這回,無論任何理由,我不會再放妳走,妳會成為我的女人。」

  因為這話,她蒼白的小臉泛出紅暈,轉眼眸子卻又蒙上憂色。「可是,我爹爹與織雲城- 」

  「等妳有了孩子,將來再回去,城主會體諒我們。」他道。

  是這樣嗎?織雲不確定。

  見她猶豫,他收掌,將她揉入懷中。「答應我,嫁給我。」沉著嗓道。

  話,是脫口而出的。

  他也因這衝動的話,怔仲一剎那。

  回眸,他正欲圓話-

  卻看見她眸中的淚正在墜落……

  她哭著,在笑。

  「障月……」投入他的懷抱,她失聲承諾:「我願意。」竟全然未加猶豫。

  他胸口收緊。

  那刻,他忘了擁抱。

  直到那淚濡濕他胸前襟口,他回神,下意識地收臂,鎖住懷中緊偎向他的嬌軀收緊。執拗地收緊。最後,卻又驟然松臂。她抬起小臉凝向他,觸及他的眸,他正斂目,深沉凝肅地看她。

  她回望他,燦柔的眸子,漾著淺淺的水光,那麼純稚,那麼喜悅,那麼全然地相信他!

  他感到窒息。

  當那嬌嫩如花般的唇瓣,隨著呼息輕輕掀啟……

  男人的咽喉滾動。

  身體的脹痛,已到了不可抑遏的強烈!

  終於,他俯首,放任自己發狂地銜住那兩瓣柔嫩的嬌唇,用略帶粗魯的方式,激狂地吮吸她-
快速回覆 返回頂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