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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同居不同床【寂寞害的1】作者:舒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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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luck790103amy 於 2010-8-28 00:07 編輯

內容簡介

如果說「家人」是上天送給每個人最好的禮物
那為什麼上天偏偏要收回送給她的禮物呢?
在這世上她沒有親人,沒有任何背景和靠山
有的只是無止境的孤獨與寂寞──
因為孤獨,她用工作來填滿所有時間
因為寂寞,她把上司當作唯一的情感寄託
本以為自己早已經麻木了,不在乎了
卻沒想到就在那一天,她遇見了他
一個脾氣暴躁、舉止粗魯的俊朗男人……
雖然他嘴賤愛耍痞,總是三言兩語就開始測試她的耐性
但在她陷入危險時,他不顧一切衝到她身邊保護她
在她孤單無依時,他毫不考慮就無條件的收留她
他的溫柔、他的蠻橫、他的粗魯、他的體貼
在在令她深深依戀,教她抵擋不住渴望的心
只是被他深愛著,她內心深處卻還是有著不安全感
究竟他們對彼此有多少信心,夠不夠支撐一輩子……













第一章

    早晨的陽光篩落,映照得大樓頂層的健身房內,一片朝氣明亮。

    牆上的電視中正在播放晨間新聞,音量關得很小,只有陣陣低語傳出。而跑步機上規律步伐穩定進行著,單調的聲響讓室內更顯寂靜。

    砰、砰、砰。

    一整片牆鑲著由地板到天花板的大面鏡子,迎著晨光,映出一個孤單的身影。身影主人雙頰暈紅,汗流浹背地跑著步,眼神極專注地盯著跑步機前方液晶屏幕。

    計時數字緩緩跳動,五十九分三十秒、三十一秒、三十二秒……

    終於,一個小時到了。黎永萱吐出一口大氣,一面調整跑步機速度,一面抓起旁邊毛巾擦汗。

    等呼吸慢慢緩和之後,她下了跑步機,來到全身鏡前。盯著鏡中自己,慢慢的皺起眉。

    雖身段堪稱窈窕,但腿不夠長,腰不夠細,胸部不夠大。再怎麼努力看,也只是個尚稱清秀的普通人。

    像這樣,怎麼能艷驚全場?又怎樣配得上她心目中那個人?

    黎永萱懊惱地把氣出在自己身上。拉筋伸展腿部肌肉時,她惡狠狠地撐開腿,身子用力往前傾,下壓──

    「可惡!沒用的東西!」她忍不住出聲咒罵自己。柔軟度都這麼差,胸口沒辦法平貼到地面!

    氣呼呼地結束清晨的運動時間,她下樓回到住處沖澡換衣服、認真化妝。準時要在七點四十五分準備妥當,踏出大門。

    晨光中,她在玄關做最後的檢視。剛剛的運動打扮盡去,此刻換了一身標準粉領新貴打扮。

    「OK、OK、OK……」依然自言自語著,一項項檢視下去──

    襯衫雪白筆挺,過關。窄裙若太長會沒精神、太短又不端莊,今天身上這件剛剛好,再度過關。才剛修剪過的短髮利落中又帶著幾分嫵媚。臉上妝容精緻無瑕,一百分。

    只不過……

    黎永萱微皺著眉,拉了拉衣襟。

    本來合身的襯衫,此刻有點空蕩蕩的。罩杯縮水了。也難怪,她之前病過一場,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怎麼可能全身都瘦了而胸部不受影響?

    她望了一眼時鐘。沒時間了,不然,她還真想回頭去換上調整型內衣,讓罩杯升級之後再出門上班。

    「就這樣好了,加油!一切都會OK的!」她在鏡前對自己說。

    穿上三寸高跟鞋後,自信彷彿也長高了不少。昂首闊步,她踏出家門,迎向燦爛耀眼的朝陽,以及──嶄新的一切。

    剛升職的她被分派到新工作。有新的住處,新的環境,新的辦公室,新的同事,新的一切……只有上司不是新的。

    念頭一轉到上司身上,黎永萱的心跳突然怦然失序。

    當年報考這家大財團時,她鎖定的是管理顧問一職。集團的總監親自主持最後的面試;一字排開的主管陣仗極森嚴,但黎永萱有備而來,一點也不怕。

    只是,在與那俊秀倜儻、渾身散發雅痞氣息的梁總監四目相交之際,對方對著她眨了眨眼,漾開瀟灑微笑;電力十足,讓初出茅廬的黎永萱整個魂都被勾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那天她根本忘記自己表現得如何,只記得當一個月後接到通知時,看著錄取信最後他的制式簽名,黎永萱激動得偷偷掉了眼淚。

    之後幾年來,她猶如拚命般地埋頭工作,不惜犧牲健康以及私人的生活,一切在所不惜,只為了交出一張漂亮成績單給「他」看。

    一晃眼,就是五年過去了。

    五年來,她成了空中飛人,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以飯店為家是常事。工作包括評估投資計劃,擬定未來方針,寫成報告以供決策單位參考。每一天都過得很累、很辛苦,她卻甘之如飴。

    今天開始的工作,便是要評估一家大型運動中心的使用及獲利情況。運動中心剛落成沒多久,順便要對於投資的隊伍、選手做出初步的審核與簡報。

    停好車,黎永萱走向運動中心的大門。突然,她被擋住了。

    「小姐,等一下,請不要再往前走了!」警衛對著她的方向高喊,「請各位先散開,救護車馬上要來了!」

    黎永萱吃了一驚。一大早的,九點還不到,裡頭發生什麼事了?還要出動救護車?

    才想到這兒,一陣刺耳的救護車警笛聲就遠遠地傳來。聞聲而來的人群三三兩兩開始聚集,探頭探腦的,議論紛紛。

    而提著公文包、手提電腦的黎永萱站在原地乾瞪眼,進退兩難,不知道該怎麼辦。

    「喂,女人!不要擋路,快閃開!」突然,她身後冒出一個粗暴的嗓音。

    被這麼一怒喝,她腦筋一時還轉不過來。何況她站在人行道上,一邊是花台,另一邊則是草皮,到底要她閃到哪裡去?

    當下她緩緩轉身,正想拿出最職業而怡人的微笑來面對時──

    「讓開!聽不懂人話嗎?」那人繼續暴躁狂吠,火車頭般衝了過來,大概是嫌她杵在路中央礙事,還索性伸手一推,粗魯地為自己開道。

    那人力道還挺大的,害她一個踉蹌,退了好幾步,下一瞬間,她已經跌坐在草地上了!

    臀部一陣劇痛傳來,黎永萱皺起眉狠瞪那個粗魯鬼。

    只見一個矯健背影一路狂飆而去,渾然不把週遭路人放在眼裡。早晨的陽光閃耀在他的頭頂,映得他飛揚的髮色閃出特殊金光。

    到底在趕什麼?趕著去投胎嗎?她很不爽地在心底嘀咕著。

    低頭一看,頓時,狠狠倒抽了一口冷氣!

    只見她的淺灰色套裝上,被剛剛那人一推,赫然留下了一個血、手、印!

    走進運動中心,彷彿走進一個巨型的冰箱。所有的器材與設備都極嶄新、現代、簡潔、毫無溫度。加上裡面空調大概開到最強了,令脫掉外套的黎永萱冷得有點發顫。

    不脫外套也不行,上頭的血手印太怵目驚心;相形之下,跌坐在潮濕草地上造成裙子後頭一片草痕,也就沒什麼大不了了。

    她強迫自己暫時忘掉混亂狼狽的突發事件,鎮定地按照原訂計劃,與運動中心的主管開會,聽取簡報,接著還在經理的陪同下,視察各項嶄新的設施。

    昂首闊步,高跟鞋踩出自信的步伐。充滿運動選手的訓練中心裡,突然出現粉領麗人一名,自然引來教練、選手的側目。

    黎永萱隱約感覺到了,讓她渾身不自在,只覺得大家一定都在盯著她的綠屁股看──說不定還在偷偷質疑,這人怎麼一點也不專業?來開會,連服裝儀容都不整齊?!

    心裡越是尷尬,表面就越是冷靜嚴肅,才不會讓人察覺。

    到視察告一段落時,他們的腳步緩了下來。經理遲疑片刻後,很禮貌地詢問黎永萱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黃經理,接下來應該是要跟滑冰隊開會,不是嗎?」黎永萱翻了翻手上的行程表,有些困惑地反問。

    結果這一問,經理突然結巴起來,「這個……滑冰隊早上發生了一點小意外,可能不方便……黎小姐,是不是……改天再約?」

    「全隊都有意外?」她微微皺眉,早先明明看到有隊員在場中練習呀。

    「呃……受傷的是麥緯哲,是隊中很重要的選手……所以……」

    麥緯哲?嗯,她聽過這個名字。

    畢竟她一定要徹底瞭解投資商品,才能精準預測獲利與評估風險。這位麥緯哲呢,簡單來說,身上的獎牌加起來可能夠開一個小型博物館。

    由麥緯哲領軍的滑冰隊,是本運動中心的主要使用者,也是能見度很高的一群,在她的評估報告中絕對不可或缺。主管們也都很關心他們。求好心切的黎永萱自然不可能輕易放過,是她今天工作的重頭戲之一。

    「可以讓我跟其它隊員談談嗎?」她客氣但堅持著。

    「滑冰隊的練習使用狀況我很清楚。不如這樣吧,由我做東,請黎小姐吃個飯,我一面向你簡報──」

    秀眉越皺越緊,她搞不懂為何這位經理一直提議要去吃飯、喝咖啡?她來視察一向都無暇吃飯,頂多一個三明治配礦泉水解決;真要吃,運動中心也有員工餐廳呀。

    所以當下她就一口拒絕了。「謝謝,如果經理肚子餓了可以先走沒關係。滑冰隊現在在訓練室嗎?不如我自己過去,不麻煩您作陪了。」

    說完她便踩著堅定而迅捷的步伐離去,竟是不給人多說的餘地。

    經理目送她窈窕身影消失在長廊盡頭,一面扼腕:果然傳聞是真的,這位黎小姐完全公事公辦,對別人的示好永遠視而不見,邀約也永不答應。

    真是可惜呀,如此清秀佳人,居然一板一眼,不解風情!

    不解風情的這位佳人渾然不覺,一路來到了運動中心內部,位於二樓的重量訓練室。

    訓練室極大,佔地大概有上百坪,進門之後一望無際,全是各式各樣嶄新的器材。不過此刻沒什麼人在使用器材,只在遠處的鏡牆前,有幾位選手正盤腿端坐,猶如老僧入定,一動也不動。

    她關上玻璃門,緩步走了過去,「請問,競速滑冰隊是不是──」

    聽到聲響,那些選手卻都沒有任何反應,繼續沉浸在打坐中。只有一個靠在旁邊、教練模樣的人物抬起頭。

    「小姐,你有什麼事嗎?」教練口氣尚稱溫和,但很明確地下了逐客令,「如果沒有急事的話,請不要打擾。」

    「我是名洋集團的黎永萱,之前有通知過,今日開始,要在運動中心展開為期一個半月的評估。」

    「喔,來視察的?」教練點了點頭,「我有收到通知,不過今日可能不方便,請黎小姐再跟中心重新約時間。」

    黎永萱自然不會就這樣放棄,她不死心地追問:「就花各位幾分鐘休息的時間,也不行嗎?我今天只要問幾個問題而已。」

    「你問也沒用,負責對外發言的選手不在。」

    「我不一定要跟誰對談,隨便哪一位選手都可以──」

    教練還是搖頭,「沒用的,能受訪的只有麥緯哲。」

    正在僵持不下時──

    「哇噢!」她身後有人開門進來,還發出了嘖嘖稱奇的讚歎聲,「綠色的屁股,我第一次看到!」

    此言一出,響遍室內。眼前這群本來都閉著眼睛的選手,聞言,突然統統都有志一同睜開眼,好奇的目光投向黎永萱。

    黎永萱立刻反射似的用手遮住臀部,一面回頭怒瞪這莽撞的──

    來人,有著獅鬃般淺色頭髮,嗓音也很耳熟。不就正是早晨賞了她一個血手印、還把她一把推倒在地的人嗎?

    正面相對,她總算看清楚了他的長相。嗯,跟她手上資料中,競速滑冰隊檔案中第一張資料照片相符。

    濃眉、挺鼻,他有著英俊到令人髮指的五官,以及一雙淺得像是透光琥珀的眼眸。

    這……不就是麥緯哲本人嗎?!

    嗯,很漂亮的屁股,就算是綠的。

    麥緯哲懶洋洋靠在鏡牆前,有一搭沒一搭的聽她板著臉、正正經經地詳述著本次訪察的內容。

    她大概不知道訓練室內有兩面鑲了落地鏡的牆吧,從他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她的背面。若她知道他根本沒在聽,只是一直在欣賞她的可愛翹臀,大概沒辦法這麼冷靜的侃侃而談下去。

    白襯衫、灰窄裙都忠實勾勒出她不誇張卻窈窕姣好的身材。臀部那一抹綠印子吸引了他全部注意,真令人手癢,想幫她拍一拍……

    「……請問,你有在聽嗎?」黎永萱的一句話,把他拉回現實。

    只見她眼睛微微瞇著,不大信任的樣子。

    就算真的在神遊,但他麥緯哲是何許人也,怎麼可能被抓包?他在競賽場上可是一眼觀十的角色。

    「當然有。我們的第二期集訓從下周開始,使用運動中心的頻率將會變成每週四天,每天六小時。到第三期之後會變成每週七天、每日九小時。而第一期的訓練成果請等下周的簡報。」他很輕鬆地回答了一連串的問題。

    那雙睫毛長長的美眸還是瞇著,研究著他的回答。

    「我想請問的是,麥先生『個人』的感覺。」她吸口氣,說:「本中心是否達到你的期望與目標?有沒有要加強的地方?新的訓練場地用起來,規格與狀態又怎麼樣?跟以前的練習場地比起來怎麼樣?」

    又是一個接著一個的條列式問法。這小妞,都不會鬆口氣,慢慢說的嗎?

    當下他又是懶洋洋的打個呵欠,「你要專訪我的話,先去跟教練約個時間再說。我現在要開始訓練了。」

    訓練?他們成群都像在休息、打盹啊!

    不管,繼續問。

    「還有,本中心應變措施是否不足?緊急救傷人員似乎沒有發揮功能?」她意有所指地瞄向他包紮著紗布的手臂。

    今天早上,她可是親眼見到他捧著自己噴血的右手往外狂奔;那一幕實在太荒謬,讓目擊的她心臟差點停了。

    「那是小事。」麥緯哲很不在乎地擺擺手,「只是不想坐在救護室裡面傻等而已,所以聽到救護車來了,我就自己出去了。」

    「嗯。」黎永萱點了點頭,一面低頭迅速筆記,「這就代表了本運動中心的應變跟救護措施有問題,無法緊急處理你的傷。」

    「胡說八道。我跟你說──」

    黎永萱居然就這樣不理他了!她很果決地轉頭,詢問旁邊全都睜大眼盯著他們看的其它選手,「所以,請問你們有沒有類似的經驗?就是受傷了卻來不及處理?能不能說一下需要改進的地方是哪裡,要加常駐救護人員?還是要加強設施?」

    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眨啊眨的,就是沒人回答。他們全都看著麥緯哲,以他馬首是瞻。

    黎永萱突然一陣無力,有種在幼兒園的感覺。

    這些運動選手是怎麼回事?要不就不講話,講話的又這麼吊兒郎當,根本問不出所以然來。她工作這麼久了,真的很少碰到這種處處碰壁的場合。

    「如果以後再發生類似的受傷事件──」

    麥緯哲打斷她。他直起身,走近了幾步。

    「以後一定會再發生,我的處理方式也還是一樣。」他乾脆舉起右手,解開紗布給她看,「本中心沒有手術室,醫護人員只能幫我止血,我傷在手臂又不是雙腿,自己走出去上救護車有什麼不對?難道要我坐著一直流血,等到擔架進來抬我嗎?這樣也要牽扯什麼人員應變不佳,未免太超過。」

    黎永萱直盯著他的手臂,上頭有一條如蜈蚣般的長長縫痕,青青紅紅的,縫口的肉還腫腫的──

    她像是被蠱惑了,眼光黏在那傷口上。一針,兩針,三針……他講話的聲音越來越遠……

    接下來的事她就不記得了。一片空白。

    麥緯哲也傻眼,眼睜睜看著上一刻還嚴肅冷靜的人兒,下一刻突然就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一樣,軟綿綿的坐倒!

    不知道過了多久,黎永萱只覺得好像睡了一覺悠悠醒來,一時之間有種眩暈感,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裡,又在做什麼。

    「清醒了嗎?」突然,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把她拉回了現實。「沒問題了?那我要放手了。」

    她這才領悟到,她今天第二次跌坐在地,而這一回,背後有一隻強壯的手臂正撐著她。她整個人依偎在人家身上。

    要到這一刻她才完全清醒,黎永萱像被電到一樣陡然坐正!

    「小姐,像你這樣,要怎麼做這一行?」她身旁的嗓音再度響起,帶著濃濃調侃之意,「我們一天到晚在受傷,你要是動不動就昏倒,報告還怎麼寫?不如還是改派個男生來吧。」

    黎永萱背脊整個僵直,深吸一口氣,她扶著鏡牆慢慢站了起來。

    今天丟的臉也夠了。真的。絕對不能在眾人面前繼續丟臉下去。

    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站穩,稍微拉整好衣服,撿起散落的數據和筆記,然後謝過教練、謝過眾選手之後,從容離去。

    等她離開,靜態訓練的教練清清喉嚨,說:「好了,現在重新開始。深呼吸、專心──」

    進行到一半的冥想訓練被打斷,其實是最麻煩的,而且,教練已經敏銳察覺到選手們的注意力有點散掉了,光看那一雙雙閃爍著光芒的眼睛就知道。

    其中包括一雙淺琥珀色的銳利眸子。

    而讓選手們心思浮動的主角已經走遠了。

    一出運動中心,黎永萱就懊惱到很想撞牆!砸車!摔東西!毆打自己!

    工作這麼多年來,第一次丟這種大臉、出這種大包!要是傳回集團去,讓總監聽見了……想到這裡,她真的當場就想挖個大洞把自己埋進去!

    這種懊惱的情緒,只能用工作來轉移、擺脫。可是一直到夜深,她回家、埋頭寫報告寫到一個段落之際,都還縈繞不去,無法排解。

    抬頭,她才發現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她連晚餐都忘了吃,也沒人提醒。

    當然沒有人提醒。自己住、自己照顧自己都這麼久了,就算餓到在房間昏倒,也不會有人知道。

    她把報告草稿先存盤後,站了起來,伸展一下因伏案打字而酸痛的肩頸、手臂,一面揉了揉疲倦的雙眼。飢餓加上坐久了突然站起,有些昏眩,她撐住桌面。

    突然,下午的情景又躍上心頭。

    醒來發現不是自己一個人,而是有人護著她的感覺,很新鮮,也很奇異,讓她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叮!計算機喇叭發出清脆聲響。

    有新的電子郵件!黎永萱立刻湊到計算機屏幕前查看。看到的雖然只是一封群組信,但,是來自總監──

    她在寂靜的夜裡,一個人傻乎乎的笑了。







第二章

    總監居然要來了!

    「梁總說,你的分析報告寫得非常有趣,他看到了很多潛質。他想要親自到運動中心一趟,實地觀察。」總監秘書有著極甜美的嗓音,像唱歌一樣的對她說。

    那一刻,黎永萱真的以為世界靜止了幾秒鐘,她連呼吸都忘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也幾乎聽不見秘書在電話那頭講了什麼。

    只知道,「他」要來了!

    上一次見面,還是去年年終集團的酒會上。那時風度翩翩、全場注目焦點的梁總雖然周旋在眾多美女之間,卻還特別抽空跟她說了幾句話,親自拿了香檳過來給她,聊了一下她的近況和工作。

    兩人話匣子一開,居然就停不了,一直聊到深夜──

    回想起那一夜呀,她整個人像是踩在雲端。就算沒有喝酒,一股醉意卻蔓延上來,整個人都像泡進金黃色的香檳裡,還直冒泡泡。

    「小姐,你怎麼老愛擋路?」身後突然又悠悠傳出懶洋洋的嗓音,「麻煩讓一下好不好?」

    醉意煙消雲散,香檳、泡泡、粉紅色的氛圍一下子整個破滅,她又被再度拉回現實。回頭怒瞪──

    果然又是那個討厭鬼!

    最近這一陣子以來,她為了評估報告,天天跑訓練中心,而目前正在集訓期的競速滑冰隊就是主要使用者。來來去去都碰面,認識了之後,覺得全隊十來個隊員都是認真的好孩子,就除了麥緯哲以外。

    這人……該怎麼說呢,總是三言兩語就開始測試她的耐性。

    換成別人出聲,她大概馬上就閃身讓開還道歉;但是麥緯哲特殊的懶洋洋又痞到極點的語氣,就讓她忍不住要回嘴。

    「這裡走道這麼寬,你又為何老是要我讓你?」

    他的嘴角微微扯起,示意要她往下看。「冰刀。」

    可不是,他重量訓練結束,要準備上冰場練習了,腳上穿著冰刀,走起路來不大方便,呈現外八字,有點像鴨子。

    黎永萱不大甘願地讓開,一面低聲嘀咕:「你們穿冰刀都快能飛了,怎麼不會走路?」

    「不是已經教過你了?我們短道的冰刀呢,為了要高速過彎,所以冰刃是偏鋒,站著是不穩的,會跌倒。」說著,他還故意舉起腳給她看。

    不得不說他柔軟度挺好,腳一抬就能抬好高,亮晃晃冰刃在她面前閃著鋒利寒光,她窒了窒,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

    「很利喔,剛磨好的。」麥緯哲得意洋洋,「會怕就好。讓路吧。」

    真幼稚。她又瞪他一眼,不過還是依言讓開了。

    他笑著經過她身邊,不過,突然又停了下來,回頭望著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由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

    被他這樣看的時候,黎永萱總是一陣不自在。偏偏他老是愛這樣端詳她,彷彿非常享受她的侷促不安似的。

    「又怎麼了?」她戒備地問,「我已經讓路了啊。」

    「你今天早餐吃了什麼?」

    早餐?被這麼一問,她突然腦中一片空白。她吃飯時一定是邊吃邊看書或瀏覽文件、回信,甚至是開會,根本不大記得自己吃了什麼。

    「我喝了咖啡……好像還吃了麵包?」她自己都不大確定。

    「很香。」他湊過來,還深深在她肩頭吸了一口氣。「你吃了甜甜圈吧?而且還是巧克力口味的,咖啡是榛果拿鐵──」

    他靠得很近,氣息相聞,她的耳根子突然麻麻癢癢的。

    「你……」

    罵人語句還沒來得及出口,突然之間,選手們不知從哪裡一個一個冒了出來,瞬間擠滿了她身邊。

    「榛果?」

    「拿鐵?」

    「甜甜圈?」

    「巧克力?」

    每個人都聽到關鍵詞,眼睛全部發亮!

    黎永萱被團團圍住,動彈不得。「你、你們想幹什麼?!」

    「訓練期飲食控制好嚴格,你就讓我們聞一下吧。」回答哭喪著臉。

    「我已經一個半月沒看過甜甜圈了。」

    「我三個月!」

    「……冷靜一點。」她徒勞地勸阻著。

    看她又尷尬又要強裝鎮定的樣子,眾人更變本加厲,圍繞在她身邊,靠得更近,擠得水洩不通。「喔喔……那巧克力的甜味……麵粉的香氣……」

    這一陣子以來,他們枯燥又嚴苛的訓練生涯裡,多了這個看似嚴肅卻很容易臉紅的黎小姐,猶如多了一個新玩具、吉祥物──

    吉祥物講話都結巴了,冷靜的表相慢慢崩解中,「不、不要再鬧了,你們不是要、要練習了嗎?」

    幸好幫腔的及時出現。總教練猶如天音般的嗓音冷冷飄過來,「沒錯。你們是打算鬼混到冰都融光了,是吧?」

    教練一出馬,果然大夥兒都乖乖放過黎永萱,往冰上走。黎永萱這才鬆了一口大氣,在場邊找了個位置坐下。

    想到剛剛的危急狀況,她忍不住打個寒戰。獨來獨往慣了的她,實在不習慣跟一群人這麼貼身接近。

    何況,冰要怎麼融啊?練習場內溫度常態保持在攝氏五度左右。每回觀摩練習時,運動員毫無感覺;但靜坐一旁,身著襯衫、窄裙,標準OL打扮的她常常筆記寫著寫著,寒意從手、腳一路浸上來,冷到筆都快抓不住──

    「喂,幫我拿著!」突然的吆喝聲中,呼的一下,一團黑影迎面飛來。她只來得及抬起頭,下一秒就被蓋住了臉,什麼都看不見了。

    可恨,又是他!

    她氣呼呼地扯開丟到她頭上、還有暖意的外套,瞪了麥緯哲一眼。他老大手背在身後,輕鬆寫意地滑遠了。

    黎永萱有股衝動,真想把他的外套狠狠踩在地下當擦鞋布……

    不過她很清楚,毀了這一件,後頭還有千千萬萬件──反正全都是贊助商提供的,他老大也不痛不癢。

    本來是順手丟在旁邊的,不過當她越坐越冷時,不知不覺中,手慢慢伸過去,偷偷的、偷偷的把外套拖過來……

    也多虧了蓋在腿上的那件外套,讓她那一整天的觀摩,都沒有發抖──

    傍晚,當練習告一段落,黎永萱在收拾資料、筆電準備離開的時候,有人慢慢靠近她。

    她已經從早到晚關在運動中心裡快一個月了,對於來來去去的使用者瞭如指掌。走過來這兩位都是陌生臉孔,平日沒見過的。領頭的是一名打扮入時的年輕女子,一看到黎永萱抬頭,便立刻上前自我介紹。

    「你好,我是時果週刊的記者。請問你是麥緯哲的家人嗎?」

    「呃……嗯?」黎永萱詫異地眨了眨眼。

    見記者小姐目光直盯著她膝頭的運動外衣,黎永萱趕快起身,一手抓著那件外套藏到背後,一手猛搖,「不、不是的。我只是──」

    「那你是誰?朋友?親戚?還是哪位的阿姨還是姊姊?」記者小姐連珠炮似的問題對著她直轟過來,「認識麥緯哲嗎?為什麼你蓋著他的外套?介意我們拍張照嗎?」

    一面問,旁邊隨行男子早已舉起相機,喀嚓喀嚓連拍了好幾張。

    混亂之中黎永萱還模糊覺得奇怪:進出運動中心的媒體,不該是體育週刊之類的嗎?為何報導八卦跟演藝娛樂消息的週刊記者會出現?

    她面對咄咄逼人的記者小姐,無計可施,退後了好幾步,直到背後碰上了一堵堅硬卻溫暖的……肌肉牆,她手中的外套也被一把拉住。

    「謝謝。」身後的人說。嗓音很低沉,很熟悉。

    此言一出,記者小姐跟攝影師大哥好像中了邪,眼睛發直,死盯著她身後出聲的……麥緯哲。

    麥緯哲卻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俊臉上毫無表情,拎著外套──以及外套下她的手──這下子就算穿著冰刀,也依然健步如飛了。

    黎永萱被拉著走了好遠,直到進了休息室他才放開。回頭看時,發現運動中心的警衛已經上前把記者擋住,正在交涉。

    一進休息室,門才關上,麥緯哲冷若冰霜的神態立刻消失,重新回到了痞子樣,好像抓到小辮子般得意洋洋地教訓著黎永萱。

    「你報告裡記得要寫這件事,把媒體的規範跟警衛人力的分配都重新檢討一下。還有,關於已經說了很久的門禁問題,也要徹底評估,聽到沒?」

    「呃,他們是來採訪你的?」她甩了甩被扯得有點發疼的手腕,反問。

    「當然了,不過我可是本隊的指標人物,不是說採訪就能採訪的。」

    黎永萱忍不住要翻白眼。這人到底怎麼回事,不知道謙虛兩字怎麼寫嗎?

    「那您忙吧,不耽誤您寶貴時間了。」說完,她作勢要離開。

    「咦,你這樣就要走了嗎?今天報告寫完沒?需不需要我的補充?」他還不放過她,繼續在身後叫囂,「我給你機會跟我們一起吃晚飯,快謝恩吧。」

    「不用麻煩了。」她白他一眼,「你們的晚餐乏善可陳──」

    「怎麼會!」麥緯哲故意做出震驚的表情,「主菜你可以選要吃水煮魚肉或雞胸肉,配菜可以選蘆筍或菠菜呢!這麼豪華,你還抱怨?!」

    他的表情逗笑了她。遇上這種人,她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說真的,她不知道這些選手究竟怎麼捱過嚴苛至極的訓練;他們的飲食有專人監控,吃得超清淡不說,菜色又極單調,跟著他們吃過一兩次之後,黎永萱就再也不敢領教了。

    「要約我吃飯,至少也得是燭光牛排大餐才行。」她也故意回敬他。

    「你喜歡吃燭火烤牛排?」琥珀色的眼眸閃爍頑皮笑意。「正常人會用爐子烤。還是說,你的親親總監心上人有特殊技巧,用蠟燭烤牛排?」

    她聽了就是一凜,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消失。「你又偷聽我講電話?」

    痞子就是痞子,滿臉不在乎的樣子,「你站在走道正中央講了老半天,還好像夢遊一樣的傻笑好久,誰聽不到、看不到?」

    像小偷失風被抓,黎永萱心跳加快,耳根子又辣了起來。她不再多說,轉身就走──

    一轉身,才驚見選手們全都堵在她身後,個個都睜大眼望著她。

    「小麥哥又惹黎小姐生氣了!」

    「教練,你看小麥啦!」

    眾人一看她的沉冷表情,立刻又鼓噪起來,還爭先恐後地大聲告狀。

    麥緯哲雖是隊長、指標人物,表面上看來很有威嚴,但相處一陣子下來就可以發現,大家私下都非常喜歡扯他的後腿,簡直已經成了全隊運動。

    「麥緯哲,我說過很多次了,人家黎小姐是來工作的,我們一定要全力配合,不得有誤。」不論面相身材打扮都有如黑手黨的總教練,最厲害的招式就是媲美寒冰般的語氣,陣陣如冰刀刮過,令人不寒而慄。

    「我只是──」麥緯哲再度被陷害,有苦難言。

    只見教練老大如一口鍾般矗立在門口,雙手抱胸,冷冰冰地對百口莫辯的麥緯哲說:「你就是愛講話是吧?就是停不住是吧?那現在就出去受訪吧。時果週刊的記者正在等你,讓你說個夠。」

    「可是我──」

    「去!馬上!」教練手一揮,指著門口。

    麥緯哲丟給她一個「給我記住」的威脅性眼神,重新穿上外套,心不甘情不願地出去了。

    「以後要是小麥再找你麻煩,你就告訴我們,不用客氣。」教練冷冰冰的安慰聽起來還是很嚇人,旁邊隊員們跟著猛點頭。

    「呃……」這該怎麼反應?「謝謝。」

    「免客氣。」說完,教練就冷冰冰地又飄走了。

    留下她與隊員們面面相覷。這一群十來歲、二十出頭的男生又一起用閃亮亮的眼睛看著她,氣氛僵住──

    「那,我就先走了?」她試探性地說,希望他們能讓路。

    「一個人吃飯一定很無聊,跟我們吃嘛。」

    「對啊,一起來吧!」邀請超踴躍的。

    黎永萱心底其實有點感動。不過,還沒被沖昏頭。她遲疑片刻之後,小心翼翼問:「你們……是不是……想要我在報告裡多寫一點關於伙食的事?」

    這話換來一朵朵燦爛而讚許的笑容。

    「答對了!」

    「真是聰明人!」

    幾天後的清晨,中心的重量訓練室外,響起清脆急促的高跟鞋腳步聲。

    七點不到呢,某人真早起。正在跑步機上狂奔、汗流浹背的麥緯哲心想。

    全隊的熱身從七點半開始,但麥緯哲總是比所有人提早一個小時。他有自己的訓練表。

    轟!門打開了,一個頭頂幾乎在冒火的嬌俏人兒出現。

    在跑步機上以時速七、五英哩穩定前進中的麥緯哲並沒有慢下來。不過,他的視線立刻就鎖定她,盯著她一步步走向自己。

    嗯,還是一樣,一百分的OL打扮:雪白的襯衫,藏藍色的窄裙,黑色高跟鞋。就這麼簡單,卻把她的優點都清楚強調了出來。瞧那細腰、長腿,和第一眼就讓他印象深刻的翹臀──

    她的反應也還是一樣。發現他這樣從上到下大剌剌的打量目光,黎永萱一定會不悅地抿了抿唇,眼神流露出殺氣,瞪回來。

    麥緯哲忍住笑,故作輕鬆地回答:「這麼早,你也來練跑?」

    她素手一揮,把一張打印出來的彩色文稿直推到他鼻頭。

    上頭是網絡新聞的頭條。大大的彩色照片裡,真巧,也正有個穿著襯衫、窄裙的窈窕背影。鏡頭中央赫然是麥緯哲,正牽著她的手,一面回頭怒目瞪向攝影者,那張英俊又不爽的臉龐拍得太清楚,完全不可能錯認。

    「喔……」他的反應非常精簡,繼續跑他的步。

    「喔?這就是你的反應?」有人的嗓音裡壓抑著清楚的怒火。

    「沒有,不過,大概能猜到內容。」他雖然邊喘邊說,語氣卻是一貫的滿不在乎。「那天記者來拍照時,你也在場,為何這麼……震驚的樣子?」

    「請你看清楚報導。」

    麥緯哲抓過她手中的紙張,迅速瀏覽了一遍,又推回去給她。腳步完全沒有慢下來。

    「看完了。怎麼樣?」

    不過就是一些捕風捉影罷了,他已經習以為常。而且,他當時有嚴正警告記者不准放黎永萱的正面照,他們也做到了。傷害減到最低,她還生什麼氣?

    「怎麼樣?!你居然還問怎麼樣?」黎永萱的嗓音不由自主飆高,「這裡面把我們集團的名字都寫出來了!」

    「那不是我──」他試圖要打斷。

    但黎永萱沒理他,繼續罵下去:「也許你喜歡當明星的感覺,習慣一天到晚有花邊新聞上報,但我並不是!能不能考慮一下別人的心情?」

    從來不曾在乎這些小事的麥緯哲,此刻也莫名其妙冒起了無名火。他的腳步更重了,砰砰砰地,用力踩著跑步機的輸送帶。

    「……你隨口閒聊幾句,造成我多少困擾你知道嗎?我的工作──」

    麥緯哲氣得用力捶了一下跑步機面板,機器停了。他一個大步跨下來,跟她面對面站著。

    「我只說這一次,你給我聽清楚!」他在比賽場上的氣勢拿出來了,惡狠狠地對著她低吼:「你的身份不是我說出去的,我也不是明星,更不會刻意製造新聞上報!」

    他吼得她耳膜發疼,又靠得好近,一股男人的氣息逼了上來,黎永萱不由自主地退後了一步。

    「根據我搜集的資料,你──」呃,怎麼換她突然氣短了?

    麥緯哲可不想輕易放過她,像獵豹鎖定目標一樣,她一退他就前進。大步一跨,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十五公分了。

    她又退了一步,他偏又逼上來,琥珀色的眼眸裡跳躍著火焰。

    「你是怕這新聞被你的親親總監看到吧?」他緊盯著她,壓低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問:「怕他誤會你,所以才這麼生氣?」

    黎永萱咬住下唇,神態有些不自然地撇開頭。

    「被我說中了,你在心虛。」他逼得更近,「什麼工作會受影響?根本就是借口。一個評估報告有那麼重要嗎?老實說吧。」

    他跑步到後來,T恤全濕了,所以早已脫掉,裸著上身,大方展現他長期鍛煉出來的精壯肌肉。寬闊赤裸的胸膛就近在眼前,加上他的體溫、氣息、熱汗……靠得那麼近,壓迫感真是驚人。

    「呃,嗯。」黎永萱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你、你可不可以……先把外衣穿上再說?」

    有人的劣根性又被勾引出來了。遇上了她,他好像就是忍不住。

    「不好意思了?」他故意極了。「梁總監跟你在交往?他會為了這種緋聞不高興?」

    她只要一偏頭,鼻尖就會碰上他。被逼得滿臉通紅,又無路可退。

    「這……這不關你的事。」情急之下,她迸出一句。

    麥緯哲濃眉一挑,「不關我的事?那幹嘛一大早就跑來找我興師問罪?」

    眼眸游移,就是不敢正視他。她剛剛的氣勢全都跑光光了。

    兩人靠得太近,連彼此的呼吸都聽得清清楚楚。他的略微急促,而她的有些不穩;傾身向前的他注意到了她身上很淡很淡,卻很好聞的氣息,縹緲卻逗人遐思,不知道是哪種香水的效果──

    「你……」他的嗓音更低了幾分,甚至有些沙啞。曖昧的氣氛越來越濃。

    砰!

    門邊的突兀聲響讓他們突然驚醒,兩人同時轉頭望去。

    剛進門的,是也要準備開始熱身的隊員。年紀還很小的安潤目瞪口呆站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

    好半晌,三人都像是被雷打到一樣,動彈不得。

    「我、我先、呵呵!我先去洗個手。」安潤回過神來,丟下手中提的運動袋就跑。不愧是競速選手,一下子就不見了。

    知道隊友們很快都要出現,麥緯哲暫時放過了她,不再逼迫。他走到大大的落地窗邊,隨手抓起毛巾擦汗。

    清晨陽光下,那健美的身軀彷彿鋪上了一層金粉,甚至會發亮。偷看一眼就讓黎永萱的心跳更加紊亂,她不敢再看,只能趕快拉開距離,移步到一旁的舉重長凳上坐下。

    他一面套上乾淨的T恤,一面慢慢晃過來,然後也在她身旁坐下了。謝天謝地,不但穿了衣服,還坐在三十公分外。

    兩人靜默了片刻,麥緯哲才淡淡說:「你真的那麼在乎他?那篇報導在我來看沒什麼大不了。如果會造成你的困擾,我可以幫你解釋。」

    她搖了搖頭。其實,她不覺得總監會看到這網絡新聞。

    「不是因為那個,是我的工作會有問題──」

    「工作?」他真的不理解,濃眉微微皺起。「這個訓練中心本來就是名洋集團出錢蓋的,大家都知道。你在自家公司投資的場所出現,很奇怪嗎?會有什麼問題?」

    黎永萱又咬住紅潤的下唇。遲疑了好一會兒,她才不大確定地問:「你能保密嗎?」

    「不能。」他的坦白說,換來她忿忿的一瞪,逗得他又笑了。「好啦,我會盡量,這樣可以嗎?」

    「其實……我不只是為了運動中心的評估報告來的。」她老實承認,「因為還有別的任務在身,而且還在籌劃階段,所以開始的話會有點麻煩,要越低調越好。」

    「嗯。」

    真令人不敢相信!他在不該說話的時候話很多,但在這種時候,卻只響應「嗯」一個字?

    「你不想多問嗎?」黎永萱瞪著他,「難道不想知道是什麼任務?」

    麥緯哲伸個懶腰,懶洋洋地答:「不想。保密是一件很累的事,我不花力氣在多餘的事情上面。你自己慢慢保密吧。」

    「……」她真的無言以對。

    離開重量訓練室,她走在長廊上,一面覺得有什麼怪怪的。

    他說不花力氣在多餘的事上,可是,他卻逼問了她那麼久?

    腦袋正在打結之際,又被迎面而來的安潤給打斷思路。安潤看到她就是咧嘴一笑,可愛得光看就讓人心曠神怡。不像某人,壓迫感好重……

    等到兩人接近了,黎永萱抱歉地說:「對不起,讓你看到我們吵架。」

    「你們是在吵架?」安潤還帶點稚氣的俊秀臉龐突然露出茫然表情,「我以為……我以為小麥哥是要親你耶。」

    轟!他的話像一把火,又燒燙了她的耳根!










第三章

    麥緯哲當然不是那麼無所謂,他也會好奇;從那日之後,他一有空檔,就不由自主的開始想,特殊的任務到底是什麼?

    想來想去,總覺得跟那位總監脫不了關係。每次看她--當然是不小心看到的,他哪有閒工夫一直觀察她--低頭打字打著打著,會露出傻傻微笑;或是拿著手機,整個人卻像在出神……都是因為跟這位梁總監有關。

    所以他這輩子第一次,去研究了一個跟比賽毫無關係的人。

    說是研究,也不過就是上網查查,然後問問人而已。有趣的是,這位總監的事跡並不難查。他有著可以跟喬治克隆尼相媲美的緋聞名單,而且,也是個媒體的寵兒。

    名洋集團總監梁文河,南加大商管碩士,今年三十九歲。最近一次花邊新聞是上個月在某招待所被拍,身邊帶著一位美艷女明星。

    麥緯哲當時盯著那張搜尋到的狗仔偷拍照,想:什麼年代了,還有人梳這種西裝頭?堪稱油頭粉面耶,她喜歡這種型的?三十九歲,不會太老嗎?差了有沒有一輪?

    「放鬆、放空,什麼都不要想。」訓練員悠悠的聲音飄來。「你的肌肉又緊繃了。放鬆,深呼吸--」

    強度訓練了一整天,還要完成深層肌肉按摩之後,才算結束。本來該是最放鬆的時刻,他卻在想到她的事情之際,又緊繃了起來。

    當按摩到大腿時,那種深度的酸痛感,可真不是開玩笑的。但麥緯哲也習慣了。這麼多年來,長期操練肌肉導致乳酸堆積早已是家常便飯。他咬緊牙根忍住,努力以意志力放鬆自己,讓訓練員有力到恐怖的雙手使勁按摩。

    「小麥,你今天肌肉很緊,回去要再泡熱水澡。」按摩結束,訓練員也累得滿身大汗。他一面擦汗,一面有些奇怪地問:「在擔心明天開始的觀摩賽嗎?你從來不會這樣的。」

    麥緯哲只笑了笑,沒答腔。

    走出訓練中心時,已經入夜了。他在星空下慢慢走向停車場,準備開車回宿舍。集訓時期每天的生活都是如此規律而枯燥,早上六點整到中心,晚上九點離開。中間填滿了熱身、重訓、冰上訓練、練習賽……一切只為了在比賽場上,那短短的幾分鐘內,得到最好的成績。

    是因為這樣,所以特別注意到黎永萱嗎?她有著跟他相似的專注力,眼中只有工作,沒有其他。而近來卻發現,她工作上的表現似乎全是為了梁總監,這讓他……莫名其妙很介意。介意到連訓練員都發現了。

    他慢慢走在閉著眼都能走的人行道上,沉浸在自己思緒中,完全沒有注意身旁經過了誰,直到迎面而來的人停下腳步,就擋在他前面,他還想就這樣繞過去,繼續走他的。

    「咳咳。」擋路者露出了招牌的天真燦爛笑容,是安潤。「小麥哥,你走路都不看路。」

    「你擋我?」他冷冷瞥了安潤一眼,「你知道在比賽場上阻擋我的人,都有什麼下場嗎?」

    不要說安潤,全世界的競速溜冰選手都知道,因為麥緯哲超越對手的鏡頭總是比賽的高潮,各大轉播都一定一播再播,慢動作、分格……

    安潤還是笑瞇瞇,沒有讓路的打算。「要回家了嗎?我可不可以搭便車?今天晚上要整理行李耶,一個禮拜的觀摩賽要帶多少衣服?啊,幾點集合?」

    麥緯哲繼續冷冷看他。這小鬼小他整整五歲,在隊裡又是後輩,平常絕對不敢這樣造次。今日行為異常,必定有鬼。

    抬起眼,迅速巡視一圈。啊,原因就在前方。

    這位總監是古代的君王投胎嗎,一人出巡,身邊就圍繞著眾多鶯鶯燕燕。黎永萱正在其中,以一種仰望明月的單純崇拜眼神望著人群中的他。

    有這麼好?愛成這樣?他冷冷地遙望著那位享受著眾星拱月的梁總監。

    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實在不怎麼樣啊。她有必要這麼緊張嗎?光遠遠看著她的肢體語言就知道。

    等等,她今天裙子是不是比平日稍短?襯衫是不是稍緊?胸口扣子有沒有少扣幾顆,頭髮要撥幾次--

    夜色裡,她舉手撥頭髮的動作中,有個不起眼的銀光閃了閃,呈拋物線的弧度,然後消失。眾人正熱烈談笑著,沒人注意。

    但麥緯哲注意到了。他的視力一向非常好,像有記者形容過的,猶如獵豹,對一點點小移動都很敏感。也是因為他們長期在競賽場上,常常要在零點零一秒之內做出反應所訓練出來的。

    他不動聲色地緩緩走過去。發現銀光其實是一枚戒指,掉在草地上。他彎下腰撿了起來。

    不甚起眼的銀戒,沒有寶石或華麗的雕工,甚至已經氧化發黑了。但,還是她身上唯一的裝飾品。她是被迷得神魂顛倒了嗎?連戒指掉了都沒注意。

    「近看還是你比較帥。」尾隨過來的安潤突然沒頭沒腦的小小聲說。

    麥緯哲回頭冷望一眼,小朋友還是一臉天真無邪。

    然後,安潤突然一轉頭,開開心心地對那一群鶯鶯燕燕喊:「萱萱姊!今天不陪我們練習嗎?晚上早點回家喔!」

    麥緯哲無聲冷笑。萱萱姊?叫得真親熱。

    這麼一喊,眾人都停了下來。黎永萱震驚回頭。

    由她這邊遠遠望過去,沐浴在夜色中的兩名選手,一個英俊銳利,一個年輕俊秀,令人為之目眩。鶯燕們頓時都有點分心--哇,都好帥呀!

    「你們還沒回去?」黎永萱向他們走過來,走了兩步才猛然想起,連忙回頭向總監介紹:「這兩位是麥緯哲跟安潤,都是競速滑冰隊的--」

    「我知道,都是名將。」梁文河帶著笑容走過來,跟他們分別握手。「幸會了。先預祝你們兩位將來有好成績。」

    乖巧可愛的安潤有點害羞地陪梁文河寒暄了幾句,但麥緯哲呢,從頭到尾都沒開口,俊臉上只是那個帶點嘲諷的微笑,但眼神極銳利地在打量對方。

    他的態度明顯不佳。黎永萱焦急地看看他,又看看總監,回過頭來對他偷偷使了幾個眼色,他還是雙手抱胸,很傲慢的樣子,完全不打算軟化。

    梁文河也感覺到了。那一瞬間,彷彿兩隻雄性野獸在衡量彼此實力,準備隨時要為了固守自己地盤而奮力一戰--

    一把甜蜜蜜的高亢嗓音遠遠傳來,打斷他們之間的暗潮洶湧。「梁總!中心大門口在這邊呢,趕快來!」

    到底是要看訓練中心,還是要去逛酒店?目送梁文河的背影走過去,麥緯哲忍不住嗤之以鼻。

    「難道,真的要讓萱萱姊被那種人把走嗎?」天真無邪到猶如小天使的氣音又偷偷在他耳邊出現。

    「安潤……」他拖長了句子,懶洋洋的。

    「嗯?」

    「你再加旁白下去,我就不保證會發生什麼事了。」

    奇怪,有什麼不對了。黎永萱忍不住在想。

    一直覺得梁總很有雅痞氣息的,外型打扮都很有品味,是她心目中最好看的男人。但……看過他站在麥緯哲身邊之後,好像……有哪裡怪怪的。

    梁總頭髮稍長,有點小肚子,下顎線條也有點鬆,皮膚雖白卻沒有血色。最重要的是,眼神沒有一種穿越人心的力道--

    隨即,她又覺得自己真可恥。怎麼拿梁總跟世界級的運動員比較?麥緯哲他們一天花費多少時間在訓練中心裡,除了體格,又有哪裡比得上梁總?光是腦袋裡的東西就輸慘了。

    此刻她與梁總並肩坐在觀摩賽的觀眾席上,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傳了過來。照理說她該興奮、緊張到頭暈腦脹,心跳卜通卜通到爆表的,但,統統沒有。

    她發現自己心思一直在場中的選手們身上。

    雖是觀摩賽,但也是兩個月後世界大賽的前身,各國代表隊以此驗收集訓的初期成績,也觀摩其他競爭對手的狀況,所以無不嚴陣以待。

    可是,以麥緯哲為首的代表隊,第一天成績只是差強人意,險險晉級,麥緯哲還在初賽中因肢體碰撞對手,下場後差點跟人打起來。

    她心裡很急很急,卻說不出口,只能一直用焦慮的眼神遙望著冰場另一端的他們。

    「感覺上……很年輕的隊伍。」梁文河一面翻閱著她寫的厚厚報告,一面含蓄地說:「大比賽的經驗不是很夠,也不是很穩定。你真的認為--」

    黎永萱深吸一口氣,堅定地說:「他們的潛力絕對不只如此。」

    「嗯,你已經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貼身觀察他們,會這樣說,一定有你的道理。」梁文河溫和地說,那雙會放電的眼微笑看著她。「不過,你這麼推崇,該不會是因為有私心吧?」

    她背脊突然挺直,表情一正。「梁總的意思是?」

    看她嚴肅的樣子,梁文河笑了,還伸手輕點了一下她的鼻尖,「不要這麼緊張,我只是開開玩笑。看來你跟他們倒是建立了不錯的關係,我的分析師好像要被他們搶走了呢。」

    梁文河親匿的小動作和笑語並沒有讓她放鬆,她烏黑的雙眼認真盯著他,無比認真地說:「梁總跟集團是我效忠的對象--」

    「我說了,別這麼緊張。」親密小動作又來了,梁文河這次輕摸了一下她光滑柔嫩的臉蛋,「看你嚴肅成這樣,笑一個,嗯?我當然知道你盡忠職守。晚上就讓我做東,慰勞一下你的辛苦,好嗎?」

    黎永萱整個傻眼。多年的夢想突然實現了,梁總開口約她;但,她為什麼沒有想像中的欣喜若狂?心思反而在這一刻,被大會的廣播整個拉過去。

    要開始比賽了。選手們陸續進入場中。那個穿著紅黑二色貼身衣的勁瘦身影才一出現,突然就是一陣騷動!一群粉絲湧到場邊,身體探出,狂熱地呼喊著小麥、小麥、小麥--

    像是搖搖有所感應,麥緯哲微微抬頭,頭盔下,銳利眼神直射到她這邊。

    她突然滿臉通紅。他看到了?看到多少?有沒有看到剛剛梁總的動作?下次見面時,他會怎麼取笑她?

    「Ready……」廣播響起,選手們在起跑線蓄勢待發。眾人屏息中槍聲一響,如箭離弦般激射出去!

    短道競速滑冰的比賽注重的是速度、速度、速度。短短時間內要搶得先機以外,還要適時卡位,在高速的過彎之中一面爭奪先機,肢體碰撞推擠難免,常常在短短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秒內,就決定了順序甚至勝負。一個眨眼瞬間可能就有人失去重心滑倒,太多太多變數,這也成為這項競賽無比刺激而迷人的地方。

    黎永萱睜大了眼,注意力完完全全被比賽抓住,那一刻,她渾然忘了自己暗戀多時的心上人就坐在身邊。

    麥緯哲今日的表現跟昨天完全不可同日之語。一反他平常先潛心觀望、最後才猛衝出來的習慣,這場他一開始就表現出強烈的企圖心,一下子就衝到最前面,好幾次在衝撞之間險象環生,黎永萱一口大氣都不敢出,怕裁判舉起旗子判他違規阻擋、喪失出賽資格。

    在全場的叫聲中,麥緯哲一抹流星似的滑過終點線。大會廣播興奮地宣告他剛剛以零點零二秒刷新了世界紀錄,全場又是一陣鼓噪!

    到這時候,她憋了好久的氣才重重吐出,心跳急得像在打鼓。她一直還沒有習慣比賽的壓力跟刺激感,選手們的神經到底都是怎麼訓練的?

    目光還一直追隨著那個精瘦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休息室入口。到這時她才突然感覺到,有人的手環在她肩後,輕輕摸著她的發。

    「你好投入。」梁文河不知不覺中已經靠得很近,對她笑說:「看你緊張的樣子真可愛,臉都紅了。」

    黎永萱第一個反射動作就是想掙脫。但那未免太無禮了,所以只好努力克制想閃開的衝動,沉穩回應:「短道的比賽都很刺激、很吸引人,跟廣告相結合的話,絕對是個投資的好方向,請總監一定要考慮。」

    這就是她的另一個秘密任務--她提出了由名洋集團贊助滑冰隊的建議。

    集團贊助運動隊伍,這不是三五萬的小事,一年的費用極為可觀,當然要謹慎評估效益。在定案之前也不能曝光,以免讓其他的贊助廠商、甚至隊伍自己在贊助費用上橫生枝節。

    「說得好。看來我真該多深入瞭解一點。」他似乎亦有所指,不知是指滑冰代表隊,還是指她。

    說完,梁文河眼神飄向旁邊;他的特助一直在旁邊等候。向特助點頭示意之後,臨走之前,他彎身在黎永萱耳邊輕輕補了一句:「我很期待晚上的約會。」

    總監走後,她立刻站了起來,心中有種難以言說的興奮隱約在湧動--

    不,不是為了晚上的約會。而是,總監終於鬆口願意考慮贊助了!

    雖然只是考慮,但這已經是非常大的進步。歷年來名洋集團贊助的全都是能見度很高的隊伍,比如籃球、棒球。競速滑冰畢竟是冷門運動,能得到穩定贊助的話,對選手們將會是極大的好消息。

    和他們相處這段時間以來,表面上全是公事公辦,但她的心已經默默的掏出來了。運動員也許並不聰明,沒有經營集團、長袖善舞的能力,但他們單純而直接,全心全意投入在訓練與比賽中的專注,讓人心折。

    她真的、真的很希望這個提案能被看見、被考慮,甚至能通過。請總監親自來看訓練、看比賽果然是有點用的。黎永萱心中充滿希望。

    不能高興得太早。這次觀摩賽要很亮眼,接下來的世界大賽更要闖出好成績,可能的話,也要適時發新聞讓媒體、觀眾注意到--

    黎永萱獨自站在觀眾席,渾然不覺身邊的嘈雜跟緊繃氣氛,只是握緊了拳,下定決心。

    一定要幫他們爭取到!

    明月一輪當空,夜風透涼,身著絲質飄逸小洋裝的人影窈窕動人,長串的銀耳環搖搖晃晃,蕩漾閃爍如星光。她正急步走向旅館的門口。

    之前跟總監吃個晚飯,一吃就吃了三個多小時;雖然是她開玩笑說過的燭光晚餐,但黎永萱到後來有些坐立不安,因為一直分心在想代表隊的事。

    但總監似乎不太想談工作,對於她的提議跟報告也都是輕描淡寫帶過,讓黎永萱無法探究出他真正的想法。

    「關於代表隊,選手裡面有不少具有吸金潛力的,比如麥緯哲--」

    「你似乎很推崇他?」梁文河突然打斷她的話。

    黎永萱愣了一下,才說:「是的,因為他的出賽成績一直非常亮眼。」

    梁文河笑了笑,意有所指地問:「就這樣?不是因為他長得帥?」

    她正色反駁,「我不是只會迷戀長相的小女生。」

    「你不是小女生?才二十出頭,在我面前都是小孩子。」他誇張地揮揮手,「別在我面前爭這個,好嗎?」

    「總監,我已經快二十九歲了。」

    梁文河看來真的吃了一驚,重新仔細打量了她一下,「你要二十九了?看來不像,頂多二十二吧。」

    聽到這裡,黎永萱突然很洩氣。

    努力這些年,在他眼中,她還是一個初出茅廬、無法獨當一面的小菜鳥分析師嗎?是因為這樣,所以說的話都不重要,他也沒有認真看待?

    「麥緯哲嘛,比賽成績是一回事,不過聽說他其他新聞倒滿精采的。」梁文河不經意地說了,「是非太多的選手,要董事會喜歡,這個可能性……」

    話沒說完,但言下之意很明白了。

    麥緯哲確實被媒體塑造成壞男孩,暴躁、凶悍,甚至有些傲慢,他在比賽場上與對手衝突不斷,好幾次險些當場演出全武行,話題性很夠。

    話題性夠是一回事,但……贊助主不見得喜歡看到這種選手。

    所以黎永萱無心戀棧,吃完飯就匆匆告辭,趕往選手們下榻的旅館。想趁著選手們休息之前,再強調並鼓勵一次,他們的表現真的很重要,不管是場內還是場外--

    她才走上旅館門口的台階,便覺得氣氛有異。好幾名警衛模樣的大漢站在大廳裡,總教練也在。看到黎永萱出現,只點了點頭。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向總教練走過去,她的心突然往下沉。

    大概看她表情嚴重,總教練還笑了笑,語氣還算平緩地說:「沒什麼,只是有點安全上的小細節要處理一下。黎小姐怎麼來了?」

    「我想來……幫他們打氣。」

    人高馬大的安全人員見她靠近,虎著一張臉想上前阻止。總教練擺了擺手,輕描淡寫對他們說:「不要緊的,她是自己人。」

    自己人。

    這三個字,莫名其妙的,滲入她身體,帶起一股暖流,在燭光晚餐中惶惶然的心情也踏實了。好像小孩子回到家裡的感覺--雖然,她的一生之中,幾乎根本沒有屬於家庭的歸屬感。

    還來不及多說,前方角落的電梯附近有了動靜。電梯門打開,四名大漢護著中間的一個人走出來。正是一身輕便運動服、神態有些疲倦的麥緯哲。

    「從側門出去,車在那邊等。」一名拿著對講機的安全人員立刻迎上去。

    總教練這時來到她身邊,雙手抱胸站著。

    「小麥出了什麼事?」

    「他今天比賽時火氣有點大,肢體動作太多,惹到敵手,拿了優勝之後,現在某國的粉絲都恨死他。下午有人打電話到旅館威脅要對他不利,聲稱要放炸彈--」

    黎永萱傻眼,「是開玩笑的吧?」

    「大會並不這麼想。小麥是能見度最高的選手之一,不能冒險,所以只好連夜幫他換飯店。」

    死亡威脅?本來以為只有足球、籃球之類的粉絲會狂熱到這種程度,沒想到連競速滑冰都--

    麥緯哲是比賽的識途老馬了,還會發生這種事!

    遠看著他被保護著從側門出去,氣氛之森嚴,確實不像在開玩笑。不過突然之間他停步了,往她這邊望過來。

    太遠了,表情看不清楚。他低聲跟身旁的安全人員交談了片刻。

    「你過去吧,跟他說幾句話,要不然之後比賽又繼續這樣,每天換旅館也不是辦法。」

    「咦?我?」

    「就是你。」總教練露出一個疑似微笑的表情,老神在在地點頭說:「聽我的沒錯。當他教練這麼久,看穿他的功力還是有的。」

    愛將今日特別暴躁易怒,原因就是眼前的人兒。總教練看得清清楚楚。

    於是,黎永萱在全場安全人員、大會工作人員的注目下走向他。

    而就算處於這樣的狀況中,麥緯哲還是老樣子,先從上到下好好打量了她一番,英俊卻帶些疲憊的臉上,此刻流露出些許痞痞的隱約笑意。

    「約會結束了?燭光晚餐可合意?」一開口,就吐出這種氣死人的問句!

    她強忍住想翻白眼的衝動。「你先擔心自己吧。怎麼會搞成這樣?接下來的比賽怎麼比?」

    「照比啊,又不是沒遇過。」他滿不在乎地說,「躲在暗處威脅的人不過就是孬種罷了,有什麼好怕的。」

    「不要亂說!」黎永萱忍不住出聲制止,「你這種態度無濟於事!還是低調一點--」

    「我告訴你怎樣最低調。就是拱手讓人,連爭都不爭,這樣就不會有任何威脅跟危險了。」他略略激動起來。「乾脆人一出生就躺著別動,一路等死,不是更安全?如果那樣,那跟死了又有什麼差別?」

    雖然不大適當,但黎永萱居然被逗笑了。該說是好氣又好笑;這個狂妄又驕傲的人!

    麥緯哲盯著她好氣又好笑的表情,俊臉的線條也軟化了些許。

    「麥先生--」旁邊的工作人員低聲提醒。

    「嗯,是。」他點頭表示知道了,對她說:「我該走了。接下來你會去看比賽嗎?還是要回去了?」

    「我會去。」她遲疑片刻,還是說了:「再來請加油。我們總監還沒有看到滑冰隊的全部優點,所以希望你們一定要……」

    聽到她提起梁文河,麥緯哲的臉色重新沉冷。

    「這就是你說的『特殊任務』?讓你在總監面前有面子?」低低的嗓音,猶如冰刀一樣又冷又利,直接穿入她耳膜。「優點與否關他何事?他又不是想要我們幫他的運動中心拍廣告、當代言人,何必管那麼多?」

    「你……」她心裡發急,想要解釋,又礙於這兒人實在太多,說不出口。不安地掃視身旁的安全人員一圈,她勉強解釋:「這有點複雜,我改天再找時間跟你說。你會換去哪間旅館?」

    「小姐--」工作人員再度出聲制止。

    「抱歉,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麥緯哲冷冷說。

    「那我再打手機給你……」

    他不響了,冷冷看著她,然後,丟出沒頭沒腦的問句:「你是不是掉了什麼東西?」

    什麼?黎永萱眨了眨眼,沒聽懂。

    看她還是一臉迷惑,他突然一股悶氣上心頭,插在夾克口袋裡的手握緊了掌心的……銀戒指。

    被迷成這樣?連自己掉了東西都不知道?

    「你的三魂七魄都不知道丟在哪了。」他很不悅地責備她。

    「麥先生,我們真的該離開了。」工作人員堅定地說,一面作勢要他往側門移動。

    「啊,我的絲巾!」被他這麼一問,黎永萱突然驚呼。

    那可是她找到第一份工作時買給自己的禮物,多年來陪她征戰過不少會議室,今晚也陪她盛裝出席總監的約會;此刻脖子上卻涼颼颼的,它不見了!

    應該是掉在餐廳吧,不曉得總監有沒有看到?她連忙找出手機撥號。先打了餐廳--當然已經打烊了。再打到總監下榻的飯店,轉接到房間……

    兩人都各自轉身,面對不同方向;而麥緯哲走出門之際,還回頭一望,正好看到她捧著手機好認真的講著,還滿口答應--

    「真的嗎?謝謝謝謝,我明天早上再過去……嗯?總監一早就得離開?那麻煩交給飯店的櫃檯……現在嗎?現在要我過去?」

    這麼晚了,她還要過去那個猶如豺狼虎豹的梁總監飯店房間?

    她知不知道什麼叫「羊入虎口」?

    他的手在口袋裡,握得更緊更緊,戒指都嵌入他掌心,傳來一陣陣悶悶的疼痛感。

    緊抿著唇,麥緯哲在眾人的護送之下,登車離去。










第四章

    沒多久之後,黎記萱來到五星飯店的商務套房門外。手舉起來了,卻很猶豫,不知該不該按鈴。

    因為某人的臉一直在她腦海中浮現。

    他的表情混合了不解、失望,甚至有點生氣,與平常有些痞的模樣差得好遠好遠。最後他頭也不回地離去了,留下她掛了電話後,莫名其妙地介意、焦慮著。

    還是速戰速決吧!事情不解決,難道還能靠別人?她按下了門邊的電鈴。

    等了好一會兒,又按了一次,裡面都沒有動靜。她都快放棄、想轉身離開之際,厚重的門才打開來。

    「嗨,你真的來了。」梁文河撐著門,微笑著說,帶著驚喜。

    同時,一股酒氣便迎面而來。黎永萱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往後退開一步。

    「總監在休息了?很抱歉這樣麻煩您,我拿了東西就走--」

    梁文河偏了偏頭,似乎聽不懂她說話似的。「這麼見外?晚上我們不是聊得挺愉快的嗎?進來坐一下,嗯?」

    「真的不打擾了,我的絲巾--」

    梁文河轉身做個「請進」的手勢,自顧自的走開了。「絲巾在那邊桌上,你自己去拿吧。」

    果然,她的絲巾就擱在大理石面的餐桌上。她過去拿了就想離開。

    「人都來了,陪我喝一杯吧。你晚餐連一滴酒都沒沾,有些掃興呢。」他倒了兩杯酒,在她身後說。

    「可是,已經很晚了……」

    「很晚又怎樣?有人在等你嗎?」他漫不經心地問。

    這句話如箭般穿心。是,真的沒有人等她。

    只因她自小父母雙亡,被姑姑扶養長大;一直都單身、當年年紀也不大的姑姑要養稚齡侄女並非易事,正職之外還要兼差,每天工作到很晚。所以黎永萱一直都沒有家人等門這種溫馨的待遇。

    看她臉色有些黯淡,梁文河笑了笑,遞給她一杯紅酒。她搖了搖頭婉拒,紅酒便被擱在桌上。

    「陪我坐一下吧,我還想跟你多聊一會兒。」他走到豪華的小羊皮沙發上坐了,拍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她坐。

    可是,晚餐時不是才聊過嗎?而且到後來話題明顯的斷掉。她與梁總的身份地位都差太多了,生活又完全沒有交集,硬聊根本聊不下去。

    「我很驚訝你有二十九了,真的看不出來呢。」啜了一口酒,梁文河打破沉寂說。

    他微笑依然很有魅力,微瞇的眼電力十足,但,黎永萱就是沒辦法放鬆。她的背挺得跟箭一樣直,雙手絞弄著絲巾,越扯越緊--

    「別這麼緊張。」梁文河傾身過來,拍拍她的手,然後拿起她的酒杯,很體貼地湊到她唇際,溫柔低哄:「來,喝一口吧,輕鬆一點。」

    「真的不用了!」她嚇得往後仰,驚慌之餘,猛力搖頭拒絕。

    一碰之下,梁文河沒拿好,酒液潑灑出來,淋濕了她胸口!

    黑色絲質小洋裝沾濕了貼緊她前胸,渾圓的豐盈曲線畢露,有幾滴濺在她頸側,暗紅酒液襯得她肌膚越發嫩白。

    梁文河靠得更近,幾乎貼上她了。他的唇印上她的玉頸,含著笑意,輕輕吮去酒滴。

    「皮膚真嫩!根本不像二十九歲。」他低喃說道,「你已經是個成熟的小女人了。晚上可以留下來陪我嗎?」

    黎永萱的腦中有一刻完全空白。當機。無法反應。

    這個人……就是她暗戀了好幾年的對象嗎?如果她真的對他有愛,那麼,這不就是順理成章的好機會?

    可是……為什麼她全身都起雞皮疙瘩,脖子好像被毛毛蟲碰到的感覺?!

    她還沒得及想到下一步,身體就像是自己有意識,一個肘拐送出去,狠狠把他拐開!

    「嗚!」梁文河被撞中胸口,疼得呻吟一聲。

    她跳了起來,「對、對不起!我……我不是……總監有沒有怎麼樣?」

    「有,我快痛死了。」他抬頭,一臉憂鬱地看著她,還拉她的手過來按在胸口,「你把我的心都撞碎了,該怎麼賠我?」

    天啊!現在不只是起雞皮疙瘩,是已經掉滿地了!

    她猛力抽手,往後退了好幾步,「我……對不起。我真的……該走了。」

    「真的不陪我嗎?」梁文河在她身後慢吞吞地說:「人都來了,留下來對你只有好處;但你如果就這樣走了,這後果嘛……」

    這算是含蓄的威脅嗎?黎永萱的腳步在門口遲疑了片刻。手擱在門把上,正開口回應時……

    叮咚、叮咚、叮咚……電鈴突然像火燒屁股似的狂響起來!

    黎永萱神經已經繃到最緊了,此刻被突兀電鈴聲嚇了一大跳,她下意識地就把門拉開--

    一雙琥珀色的眼,凶神惡煞般,狠狠瞪著她。

    門一開,兩人都傻住了。麥緯哲的手還壓在電鈴上,豪華的套房內繼續回落著吵死人的叮咚叮咚聲。

    「你怎麼站在門口?」

    「我們走吧。」她完全沒有浪費時間多說、多解釋,閃身出來把門關上,拉著他就往電梯走。

    她走得好急,腳步甚至有點踉蹌,差點跌倒。麥緯哲扶住了她。

    一靠近就聞到酒味。有人的濃眉皺,「你喝酒了?」

    她到這時候已經沒辦法開口講話,只是猛力搖頭,電梯門一開,她便立刻衝了進去。

    麥緯哲按了下樓的鈕,一回頭,就看到她全身無力似的靠在電梯內牆,臉色蒼白如紙。

    還有,她的頸側,一個明顯的……吻痕。

    「你……」

    「什麼都先不要說,好不好?」黎永萱閉著眼,深呼吸了好幾口,「給我……一點時間。」

    她需要整理一下情緒。目前混亂脆弱的狀態下,實在無法消受麥緯哲一貫的賤嘴跟痞子樣。要是他開口諷刺她,她一定會馬上崩潰、開始痛哭。

    麥緯哲一改越說越故意的常態,真的安靜了。直到電梯一路抵達一樓,他一句話都沒有再問、再說,只是默默陪著她。

    走出電梯,一名很面熟的大漢迎上來。黎永萱這才回神--這不就是在保護麥緯哲的安全人員之一嗎?

    「你怎麼跑來了?這樣不是很危險嗎?總教練知不知道?」她陡然回神,發現事情不妙。在比賽期間選手們是有宵禁的,要是過了熄燈時間還跑出來,茲事體大,一定會被處罰!何況,他之前才收過死亡威脅--

    「你先擔心你自己吧!還擔心我呢,真正不知死活,搞到一臉驚嚇還落荒而逃!」麥緯哲也恢復正常了,一開口就是炮火猛烈的狂罵,「男人半夜要你來他飯店房間,難道是想一起玩數獨?姓梁的風流事跡之多,你都沒聽說過、沒有警覺?還是也像那些無腦小女生一樣,以為自己能收服多金浪子?」

    一雙眼眶泛紅的水眸,有點茫然又委屈地望著他。

    「我已經快要三十歲了。」再怎麼說也跟「小女生」三字沾不上邊吧。

    「三十歲怎麼樣?年紀都活到狗身上去了!蠢貨!」他的回答還是很冒火。

    也不用……罵得這麼惡毒吧?她抿緊了唇。

    只見他老大越罵越火大,一面往外走還一面繼續罵,櫃檯值班的先生、身邊的安全人員都一臉尷尬,看著他飆了出去。

    走出玻璃大門外,夜風一吹,讓她清醒、冷靜了許多。只覺得剛剛真是好險,而且,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

    「你到底為什麼突然出現?」這是她第一個疑問。

    「我搬的新旅館就在這附近。」他撇著嘴,很不屑地說,「我出來買個宵夜吃不行嗎?」

    這當然是胡扯,在大比賽之前體脂肪要維持在百分之五以下的他,禁口到幾近虐待的程度,怎可能吃宵夜?

    看她一臉不信的表情,麥緯哲根本不理會,逕自上了就停在門口等候的廂型車,砰的一下把門甩得好大力。

    黎永萱呆呆地望著著那輛灰色廂型車。暗色玻璃後的他,雙手抱胸,一臉倨傲不爽的樣子。

    「他很擔心你。剛剛一到旅館就立刻要出來,不管怎樣都要問出梁總住哪間。」身旁大漢醒來一直保持沉默的,突然開口解釋,「你……沒事吧?有沒有……怎麼樣?」

    她的狼狽模樣大概很明顯吧,連陌生人都開口詢問了。

    「我沒事。謝謝你。」

    「你謝他才是。」大漢向車窗方向偏偏頭。

    是的,她真的該謝他。事實上,她心中真的慢慢的充滿了感激,和一種無法描述的暖意。

    因為不放心,所以他冒著風險,追來了。

    上一次被這樣掛念、關心,是在多久以前?她居然已經不復記憶。

    「請上車吧,我們送你一程。不安全把你送回旅館,他是不會放心的。」大漢幫她打開車門,一面說:「萬一影響到比賽成績,你我都擔當不起。」

    「我明天沒有賽程。」麥緯哲傲慢地回嘴,「就算有,也不可能為這種小事而影響成績!」

    嘴這麼硬。今天是誰光看到她跟總監儷影雙雙,就火大到粗暴痛宰對手,還差點要打架?

    黎永萱沒有多說,她安靜地上車,坐在他身邊。

    下一瞬間,一件運動外套又甩到她身上。

    她接過了,微偏頭看他一眼,只見他賭氣似的看向窗外,根本不肯看她。窗外根本是一片黑暗夜色,有什麼好看的呢?

    默默穿上外套,把拉鏈一路拉到下巴,緊緊把自己包住。她像是被他的體溫包裹住一樣,驚惶失措的心情,終於慢慢的、慢慢的真的平穩了。

    車子在夜色中緩緩滑行。經過了整天的折騰之後,她此刻覺得疲倦像浪潮一樣淹上來。閉上眼,她吐出一口長長的氣--

    好久好久,車內都沒有聲響。

    「蠢女。」麥緯哲突然低低的嘀咕了一句。

    開車的大漢由後視鏡瞄了後座兩人一眼。果然,黎小姐睡著了。秀氣的臉蛋雖然還很蒼白,但緊鎖的眉已經鬆開,驚慌的表情也消失了。她歪著頭,渾然不覺自己已經靠在身旁人的肩上。

    而那位賤嘴雙耍痞、以脾氣不佳聞名的短道滑冰世界紀錄保持人,正一手撐著下巴望向窗外,另一邊的肩膀,則是動也不動地,充當人家的枕頭。

    她其實不記得當天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大概就是被送回她下榻的旅館吧。這一點她還是很感激麥緯哲的。雖然他一直在生氣,拒絕跟她有任何交談,但還是確認她安全回到房間之後才離開。

    再隔一天,她便隻身離開,渾渾噩噩回到自己住處。才到樓下,便被大樓管理員叫住,說有人在等她。

    「有人等我?」她困惑地反問。

    結果出現的兩名高大的男子,以及一個一看就是秘書、助理模樣的精明女子。全都是很陌生的臉,黎永萱確定自己沒有見過他們。

    「是黎小姐嗎?」那精明女子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簡短有力地說:「你的租約已經到期了,請你現在上樓整理東西,一個小時內要離開。」

    黎永萱更困惑了,她看看大樓管理員,又看看陌生人。「可是,這房子是我們公司租的,有長期租約,怎麼會突然到期、要我搬走?」

    精明女子彎了彎嘴角,「是的,因為是公司出錢給你住,所以隨時可以收回。黎小姐,這裡是董事會的傳真,你看一下吧。」

    她接過傳真信件,稍嫌模糊的字跡中,清楚說明了黎永萱與集團的聘雇關係已經終止,在限期內要交還所有公物並搬出住處。

    至此,她的腦中一片茫然。

    研究所畢業之後,她的生命就專注在工作上,所有心思全圍繞著名洋集團打轉,連暗戀的對象都是名洋的總監。短短兩三天之內,這一切就全部變調,她就像一棵被硬生生連根拔起的植物,飄蕩無依到極點。

    「他們會陪你上樓,幫你打包、搬東西。」精明女子對著旁邊的大漢揮了揮手,言下之意便是黎永萱將在他們的監視之下立刻滾蛋,沒有商量餘地。

    「我可以請問……這封傳真是誰發的嗎?」黎永萱忍不住問,「我的直接上司可知道這件事?是不是總監--」

    難道短短一天不到,總監暗示的「後果」已經來臨了?

    「解雇就是解雇,你不必問那麼多。」女子又彎了彎嘴角,是一種很鄙夷的笑法。

    「僱主不能無預警解雇我……」

    「說得沒錯。所以,是你主動離職的。」一道陌生而清冷的女子嗓音加進來。高跟鞋跟敲在大理石的地板,清脆而篤定地靠近。

    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們雍容貴婦,大概有四十五上下了,身材略略發福,但穿著一身米白色的香奈兒套裝,裝飾品是低調的珍珠鑲鑽,渾身上下的貴氣還是令人不敢逼視。

    她在黎永萱面前站定,遞上一隻雪白的信封。裡頭,是一張已經打好的離職信。

    「請在這兒簽名。」貴婦淡淡地說。

    「我並沒有要離職--」

    貴婦抬起眼,望入黎永萱困惑的雙眼裡。眼神冰冷而銳利。

    「在你半夜走進我丈夫的飯店房間時,就該想到後果。」貴婦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她,「讓你主動離職已經是留餘地了,別再做無謂的掙扎。」

    「我是……」

    「我是梁文河的妻子。」貴婦篤定地說。「只是好奇……像你們這種做白日夢的女人,到底都長什麼樣子。沒想到,每個都差不多。」

    黎永萱沉默了。

    「看在你沒有留下過夜的份上,我可以不跟你計較。」貴婦冷冷說:「以後請自重,別再對有婦之夫投懷送抱,這是很不要臉的。」

    她張口卻說不出話。那一夜……她並沒有……

    但想必梁太太布下的眼線所看到的,就是她不但跟梁總吃了燭光晚餐,離開之後還又折返梁總的飯店,直接進入房間。

    更何況,過去幾年內,她確實一直在仰慕梁總,想盡辦法在他面前表現,踴躍地寫報告、發信給梁總……

    這一切都變得如此可笑而羞恥。

    「我、我並不是……」她深吸一口氣,停了一下,才能繼續開口:「我以為你們早已離婚了。」

    梁總對外確實以單身形象現身,從沒提過自己的妻子。

    「是嗎?」梁太太笑了笑,根本不相信的樣子。「你們每一個都這麼說。真的那麼愛他,不會好好調查一下嗎?不把我放在眼裡?」

    關於梁總的婚姻狀況傳言實在太多,在公司她也沒有多問過;很難想像在分析數字上如此精明的她,遇上了這種事,卻無比的盲目糊塗。

    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不如不說吧。

    「梁太太是董事之一,梁總的丈人便是董事長。怎麼可能離婚?你是真不知道呢,還是裝無辜?」秘書小姐尖銳地反問。

    「算了,不用跟她多說。請你快些簽名、搬走吧。」梁太太把離職通知書推給她,還給了她一支筆。

    黎永萱接過了,在好幾雙不悄的眼睛監視之下,她方簽了一個黎字,手就抖到快要寫不下去。她閉起眼,再度深呼吸了一口。

    「我有一個請求。」她說。

    「你還想談條件?要不要臉啊?已經很給你留餘地了!」秘書尖銳打斷。

    「讓她說。」梁太太攔住了,轉問黎永萱,「你要什麼?錢嗎?要多少?別太過分的話,我可以--」

    在這個時候,她心裡想的,居然是那一群努力集訓、努力比賽的選手。

    她這麼一走,未竟的計劃該怎麼辦?胎死腹中嗎?她一個人無所謂,但因為她的關係讓滑冰隊丟掉了大贊助商,那就罪該萬死了。

    「不是錢。」黎永萱搖了搖頭,「是我之前提案的計劃,關於贊助短速滑冰隊的。還沒有得到最後結果,我無法離開。」

    梁太太瞇細了眼,研究似的看著她。

    「你是在找借口留下嗎?」梁太太當機立斷,「不用多慮,這個案子我會讓它通過,你安心地走吧。」

    黎永萱盯著她,「口說無憑,梁太太能給我實質的保證嗎?」

    梁太太笑了,笑容裡第一次流露出明顯的輕蔑,「一個小人物,想跟我要保證?就算我真的說話不算話,你又能怎樣?」

    她確實不能怎樣。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更別說什麼有力的靠山。在這世界上她只剩下自己一人,就算被這些人綁起來丟到深山裡,也不會有人發現、來救她。

    那種寂寞而無力的感覺,像是一股強酸,侵蝕了她的胸口。

    心都被蝕光了之後,就只剩一個大洞了。

    黎永萱不再多說,低頭簽下了名。她過去四年半的生命,就這樣被一筆勾消。

    在兩名大漢的監視之下,她安靜地上樓收拾東西。臉色蒼白,雙手一直微微在顫抖,便她勉力支撐住自己,留下最後一點尊嚴,不能在陌生人面前被打倒、崩潰。

    她的電腦、檔案等等全都是公司的公物,房子裡所有傢俱也都不屬於她,盥洗用品之類的雜物根本不值得帶走,最後,她只打包了一個旅行袋的衣物,簡單得令人鼻酸。

    但她一直在四下找著什麼東西,連地毯邊緣、浴室裡都不放過,細細找了非常久,都沒有收穫。

    「黎小姐,可以走了嗎?」大漢忍不住問。

    「就好了,只剩有個東西……不見了……」她開著廚房的櫥櫃,甚至打開冰箱裡的每一個夾層抽屜,翻找著。

    「你要找什麼呢?我們幫你找找看。」

    「一個戒指。」她說。看大漢露出狐疑的神色,她疲倦地笑了笑,「別擔心,不是梁總送的,是我姑姑的遺物。一個很簡單的銀戒。掉了好幾天了,我一直找不到。」

    那兩名男子點點頭,沒有多問的也幫她找了起來。三人合力都快把整間房子翻過來了,還是沒有戒指的蹤影。

    「真的掉在房子裡嗎?」大漢之一坐在地上,剛重新地毯式搜尋過所有地板的他抹了一把汗。

    也許真的緣分盡了吧。黎永萱笑了笑,笑容慘兮兮的。

    「算了,謝謝你們幫忙。」她提起了旅行袋,遲疑了兩秒,把整串鑰匙交了出去。

    以後都不需要了。

    看著她安靜溫馴的模樣,兩名負責監視的男子也有些於心不忍。他們很習慣處理總監的粉紅色爛攤子。總監與夫人這出爛戲碼多年來已經上演了太多太多次,但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個女生這麼孤單又樸素的,不鬧也不爭辯,就是默默接受了羞辱與驅趕。

    「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他們面面相覷了片刻。黎永萱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會是誰。」

    大漢去開了門,一名年輕人捧著一在籃的鮮花,探頭探腦。

    「是黎小姐的家嗎?」花店小弟說:「這是送她的花,請在這裡簽名。」

    花團錦簇,香氣撲鼻,全是新鮮嬌艷的粉色玫瑰,花瓣上還沾著水珠,美得令人屏息。

    黎永萱走到門口,木然地接過卡片。上頭只是電腦打字的制式賀詞,祝她生日快樂,底下印著名洋集團敬賀。

    啊,原來今天是她的生日。

    這只是每年的例行公事,由人事部統一發出,但以往的她收到這樣的花,還是會開心個好幾天--至少,有人記得她。

    但是此刻她連這樣卑微的開心都沒有了。

    「不,這不是黎小姐的家。」她安靜地說,手指放開,卡片飄落墜地。

    現在不是,從來也都不是,未來,更沒有可能。

    她早就沒有家了。

    說完,她默默地離去,再也沒有回頭。








第五章

    外頭的陽光燦爛到無情,彷彿不知道她的世界剛剛崩潰了。

    大樓的管理員好心,問她要去哪裡,還幫她叫了計程車。黎永萱也沒有多想,呆滯地坐進車中。司機問了好幾次,她才隨口說出訓練中心的地址。

    也許是想說聲再見吧。當她慢慢走進熟悉的、寒涼的訓練中心時,她只是模模糊糊地想著。

    中心裡反而挺熱鬧的,不少人在會議室附近進進出出。她猶如夢遊一般的被吸引過去,走到後門往裡面一看,記者會的會場已經佈置好,長桌上鋪著白色桌巾,也架著麥克風,好幾家媒體在裡面拍照。

    桌前照慣例坐著總教練跟隊長,而有麥緯哲的地方,記者們也照慣例狂拍照,快門聲響此起彼落。麥緯哲本人倒是不為所動,正在侃侃而談,發表本次觀摩賽的賽後心得。

    嗯,是賽後記者會。她遠遠地望著他。

    剛回來的他們還沒來得及休息就要開記者會,英挺的臉龐有著倦意,鬍髭也長了出來,別有一種頹廢的帥氣。

    旁邊總教練不知說了什麼,他揚起臉笑了,彷彿就有陽光在會議室裡綻放四射,快門聲更密集地響了一陣子。

    「萱萱姐!」突然,她被發現了。也站在人群後方的安潤開心地叫她,擠過眾人朝她走了過來。

    然後,一個、兩個、三個……在場的選手們都慢慢靠過來了。他們壓低聲音卻壓不住愉悅地告訴她,觀摩賽的成績非常好,教練們決定多放選手們兩天假,開完記者會之後,他們就可以休息了。兩天!放假整、整、兩、天!

    黎永萱心情再差,看到他們開心的模樣,也忍不住要微笑。

    「很好呀,那你們要做什麼呢?」

    「睡覺。」異口同聲回答。

    她雖然笑著,但鼻子酸酸的。

    多麼希望能感染他們的快樂,做那麼單純的人。

    「萱萱姐,你這幾天也都不用來中心了,我們不在。」安潤笑瞇瞇地問:「那你又想做什麼呢?還是要工作嗎?」

    黎永萱搖了搖頭。她不知道要做什麼,但絕對不是工作,因為她剛失業。

    看了他們一眼,好像比較能心安了,她溫和地說:「那祝你們……能好好休息,大賽也順利成功。我……先走了。」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她離去。

    「怎麼會這樣?」

    「我都還沒問她等等要不要一起去慶功宴耶。」

    「安潤,你有沒有覺得萱萱姐有點奇怪?」

    安潤撫著下巴,裝出老成的樣子。「嗯,確實很奇怪。你們誰身上有紙筆的?借我一下。」

    紙筆迅速找來了,安潤很快寫了幾個字,然後,像後排記者傳問題一樣,把紙條一路接力,傳到了台上的麥緯哲手中。

    麥緯哲展開紙條,看了片刻。

    「……接下來要開始第三階段的集訓,我們的目標將放在……小麥,你要做什麼?」正在回答問題的總教練,看著突然站起來的麥緯哲,困惑地說。

    麥緯哲聳聳肩,「抱歉,教練,我要先走了。」

    「你--」總教練的眼珠子都要吐出來了。

    「緊急狀況。」他率性地一甩頭,對記者們道歉之後,手一揮,指向站在最後方的安潤,「副隊長上來回答問題。」

    然後,他就這樣走出記者會的現場,引起一陣嘩然也不管了。

    黎永萱當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離開訓練中心之後,她只是一路走啊走啊走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手中的旅行袋越來越重,汗也開始冒出來了,走到覺得倦了,看到一輛公車,便毫不考慮地上車。

    公車到底要去哪裡呢?她發現自己也不介意。車子開開停停,乘客上上下下,世界依然如常運轉著,她卻像個局外人,抽離了自己在看著這一切。

    好久好久以後,車上的人都下光了,終於,公車到了某一站,就不再繼續往前開。司機先生停好車後回身對她說:「小姐,已經是終點站了喔。」

    「哦,好,謝謝。」黎永萱提起旅行袋,下車。

    一下車,一陣海風的鹹味迎面而來。原來,她來到海邊了。

    馬路空蕩蕩的,候車亭也空蕩蕩的。公車開走之後,她呆呆坐在那兒,好久好久,都沒有人車經過,只有漸漸偏西的夕陽把路染成了金色。

    太陽下山了,她身體疲憊了,肚子空了,心裡更是空的;大家都回家吃晚飯的時刻,她沒有地方可回去,也沒人會擔心。

    原來這就是寂寞的感覺。刻骨銘心,又難以言說。

    茫然視線中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沐浴著燦爛夕陽走過來,猶如天神,眼眸閃爍著如琥珀折射出的光芒。

    天神手上提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走近了,遞給她一罐水,然後什麼話也沒說的在她身旁坐下。

    他陪她坐到夜色降臨,四周都被黑暗籠罩。雙方都一言不發。

    這個男人太可怕了。他完全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

    當星星開始閃爍之際,黎永萱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我被fire了。」

    「嗯。」

    兩人之間又陷入沉默,只剩下他嚼口香糖的細微聲響。

    「你哪來的口香糖?」她突然問。

    「那邊有一家便利商店,你不知道嗎?」他用下巴比了一下方向。水也是在那兒買的。

    她想了想。麥緯哲是跟著她上公車,一路坐到這兒,然後一下車,她只知道發呆,他已經去採買過,準備陪她長期抗戰?

    「你知道的事情真多。」她喃喃說。

    「好說。」這人完全不知道什麼叫謙虛,洋洋得意地收下了讚美。他一面嚼口香糖,一面痞痞地說:「我還知道你現在肚子餓了,要吃飯。」

    被他一說,黎永萱果然覺得一陣飢腸轆轆,還發出咕嚕聲響--不是她,是他的肚子。他們運動員在集訓期間三餐都非常定時定量,時間一過一定會肚子餓的。

    「要吃什麼……?」放眼望去,四下是一片荒涼安靜。

    見她終於發完呆、回到現實了,麥緯哲起身伸了個懶腰,舒活一下筋骨。隨機摸出運動外套口袋裡的手機,開始撥號。

    「喂,是我。我現在在--」他花了一番功夫解釋自己所在地,「有點小事耽擱了,嗯,需要人來接。晚餐吃什麼?」

    掛了電話,他發現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怔怔望著他。

    他對她露出一個自信笑容。好像一切都沒事、都不用想太多。

    「你喜歡吃清燉牛肉嗎?」

    她以為來的是教練或隊中的工作人員,沒想到猜錯了。

    來的是一輛廂型車,在公車站前面慢慢停住。司機是個兩鬢斑白的先生,一雙眼睛銳利冷靜,濃眉配上鷹鉤鼻,看起來相當嚴肅。

    「車來囉!」麥緯哲立刻跳起來去開門,隨手抓起她的行李袋往後車廂一丟,然後做個手勢,「小姐,請上座。」

    黎永萱遲疑了一下,慢慢走向前。司機冷靜的眼神直直望著她。

    「這是我的私人管家兼司機兼助理,你叫他老麥就可以了。」麥緯哲很隨便地介紹了一下,「快點上車吧,我都餓死了。」

    上車之後,他陪她坐在後座。她偷偷問:「是你祖父?」

    麥緯哲詫異地看她一眼。她居然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也難怪,麥緯哲以及代表隊眾選手的個人檔案她可是爛熟於胸,真的花過時間下去研究的。麥緯哲從小就是讓祖父撫養長大;剛剛的詫異,只是沒想到「祖父」還這麼健朗精神!

    車上,他們都沒怎麼交談。前座的老麥專注地開著車,直到回到麥家,老麥先生才冷冷開口:「你還沒告訴我,這位小姐怎麼稱呼。」

    「啊!我剛沒說嘛?她叫黎永萱。從今天起要住我們家。」麥緯哲宣佈。

    黎永萱傻眼。這是什麼時候決定的?

    老麥只是莊嚴地點了點頭,接手她的行李,領頭往屋內走。

    這是一棟看起來很普通的兩層樓磚房,不過一走進玄關,黎永萱就忍不住深呼吸一口。

    好香啊!是食物的香味飄滿室內。客廳有著很大的LCD電視,前面擺放的除了角落有沙發之外,還有跑步機、健身腳踏車及重量訓練器材;再進去就是開放式廚房,另一邊是餐廳。

    雖然不是很大,但從原木佈置到傢俱、氣味、牆上與書架上相框裡的舊照片……都讓人有種踏實的感覺。

    她還站在玄關發呆時,麥緯哲過來輕輕推了她的背一下。「吃飯去囉。」

    「先去洗手!」去熱菜的老麥遠遠從廚房發號施令。

    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菜色很簡單,有清燉牛肉湯、兩樣青菜,以及一看就知道是誰要吃的雞胸肉。不過,老麥顯然手藝很好,雞胸肉這麼無趣的食物,被他用香料調好味、烤得香氣四溢,連黎永萱都想嘗嘗看。

    她怔怔地接過麥緯哲直接從燉鍋裡幫她盛的湯,喝了一口。

    餓了一整天,疲憊至極的身體跟心靈,彷彿都被這一碗熱湯給撫慰了。

    牛肉湯清而有味,調味調得剛剛好,習慣以便當、商業簡餐甚至是一杯咖啡打發一餐的黎永萱,真的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是何時喝到這麼美味、這麼家常的熱湯了。

    突然之間,她的眼淚奪眶而出,滴落碗裡。

    老麥驚到整個僵住,麥緯哲則是一轉身看她在哭,立刻過來她身邊,很冷靜地低聲問:「怎麼了?燙到嘴?我剛忘記提醒你湯很燙--」

    「不是不是,我只是……覺得……這湯好好喝。」

    聽完,老少兩人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麥緯哲忍不住又要耍賤,「有這麼好喝,好喝到讓你哭出來?你以為我們在拍食神嗎?」

    她不答,逕自狼吞虎嚥了起來。湯清味美、牛肉燉得又嫩又軟,姜絲提味提得剛剛好。沒兩三下,一碗熱湯已經全數進了她胃裡。

    她抬頭,正好又接過老麥盛好的一晚糙米飯。每一道菜她都不客氣地嘗了,連麥緯哲面前盤中的雞胸肉都分她吃了兩口。

    餐桌上的三人各自吃著飯,安安靜靜。麥緯哲偶爾開口取笑她幾句,但嘴巴雖壞,手卻沒停過地一直幫她夾菜。黎永萱照單全收,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之後,她的臉色明顯地好多了,眼神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呆滯空洞。她盯著對面的老麥,好認真好認真地說了謝謝。

    老麥點了個頭,表示知道了,還是沒開金口。

    麥緯哲這個苦功做盡的人都沒這樣待遇,當下很不平衡地抗議:「菜都是我幫你夾的,你怎麼不謝我--」

    「可是不是你煮的。」她給他一個「住口」的眼色。

    麥緯哲摸摸鼻子自認倒霉,一面幫忙收拾碗盤,一面嘴裡不知在嘀咕著什麼。看似非常不甘願,但眼睛裡是帶著笑的。

    「啊,我也來幫忙洗--」她有些汗顏。吃了人家一頓飯,總該付出一點勞力當回饋了。

    「不用。」老麥突然說。他示意要她上樓,「房間在樓上,小麥會帶你去看。早點休息。」

    「呃--」

    「去。」斬釘截鐵,軍令如山。

    她乖乖隨著麥緯哲上樓了。有人還一面慶幸,「幸好你在,讓我可以躲過洗碗的公差!」

    「如果有什麼不方便的話,我可以去住旅館。」雖然她也不知道這附近哪兒有旅館,但上樓時,她忍不住說。

    麥緯哲的回應是揮了揮手,連頭也沒回。「不用介意,我家常常收留隊友暫住。安潤以前住過兩個多月呢,後來宿舍有空位給他之後才搬走的。」

    樓上是三間臥室,各有自己的衛浴設備,也是一樣實用舒適路線。他指著一間對她說:「你就住那間,浴室裡的東西都可以用,有需要什麼的話再跟我講。我先下去了。」

    「你要走了……回去洗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他,心裡其實偷偷希望他可以再陪她一下,多說幾句話……

    麥緯哲一臉「別鬧了」的表情,「我要下去跑步啊,今天的訓練課程還沒結束。」

    怔怔看著他下樓去之後,黎永萱踏進了陌生的房間。小小單人床,書桌,書櫃及衣櫃都是原木。窗簾是淺綠色,被昏黃的燈光一襯,小房間看起來好溫馨。

    她在鋪著墨綠床罩的床沿坐下,發了好一會兒的呆,心裡一直縈繞著一個問題--

    到底,小麥為什麼會追來呢?

    隔天,黎永萱是被香醒的。一點也不誇張。

    她模模糊糊中看了一下床邊小桌上的鐘,上面指著十點三十五分。

    嗯,十點半了。

    十點半?!她一醒悟,立刻就彈坐起來。她居然睡到十點半?!過去五年來她沒有七點以後起床的,今天是怎麼回事?!

    但隨即想起自己身在何處,這張不大卻好好睡的床又是誰家的。

    樓下傳來跑步機的砰砰聲,以及香到令人肚子好像要長出一個洞那樣的氣味陣陣勾引著她。是咖啡,以及現做的鬆餅,好像還有煎蛋……

    洗了臉之後,她有些惺忪地下樓。果然,餐桌上擺著豐盛的早餐,全都是熱騰騰的新鮮貨,看得她食指大動,肚子很無恥地咕嚕叫。

    「吃早飯了。」老麥拿著鍋鏟對她說,一面用漂亮的手勢把剛煎好的法式蜜糖吐司盛到碟子上,上菜!

    「呃,這麼多……是還有人要來嗎?」

    老麥搖搖頭,一臉嚴肅地回答:「因為不知道你想吃什麼,小麥說你早餐都喝杯咖啡、吃甜甜圈而已,所以做了一點西式早餐讓你選。」

    一點?這叫一點?黎永萱整個傻眼。擺滿一桌的美食,她大概要吃一個禮拜都足夠!

    「為什麼--有人--可以--吃這麼多--耶耶耶--」身後客廳裡傳來有人一面跑步一面唱歌的聲響。歌唱得荒腔走板就算了,自編歌詞也遍得亂七八糟。「為什麼--我只能吃--全麥吐司--跟煎蛋?為什麼為什麼?」

    黎永萱忍不住噗嗤笑出來。這是這幾天以來,不,應該說是好久以來,第一次真心的、打從心底發出的笑。

    她笑起來的模樣,跟平常冷靜端莊的表情差好多好多,像是從冰場上直接走到陽光普照的室外,讓人整個暖洋洋起來。

    老麥已經把熱騰騰的咖啡遞過來了,她接過,乖乖坐下。

    面對一桌子的美食,好煩惱啊!不過,這是好奢侈的煩惱喲。

    「那你、你們要不要一起吃?」她不好意思地招呼著。總不能真的大搖大擺自己一個人清檯面吧?!

    「我吃過了。」老麥先生回答。

    「我要我要我要--」小麥先生的回答則踴躍熱情許多,大吼過來。

    老麥突然開嗓吼回去,「你昨天欠了三個半小時的訓練!」

    看來麥緯哲天不怕地不怕,連教練都沒放在眼裡的,卻很怕自己的祖父。被這麼一吼,只見他乖乖閉嘴,縮回去跑步機上,繼續埋頭苦跑。

    啊,昨天。應該就是因為去追她,才耽誤了訓練吧。黎永萱一面嚼著鬆軟又香甜的蜂蜜鬆餅,一面想。是為了她……

    「昨天,是我麻煩他--」

    「不用幫他找借口。」老麥冷絕地打斷她,「就算他照常訓練,這些東西他也不能吃的。他有他自己的食物。」

    她看過他們吃早餐,心中湧起無限的同情。全部都是低脂、高纖、高蛋白類的食物,調味又清單,絕對稱不上美味。

    「不公平--為什麼--我的人生--嗚嗚嗚--」身後又傳來鬼哭神號的歌聲,麥緯哲以曲傳情,傳的還是冤情。

    她就在身後陣陣奇怪的配樂中,努力吃掉了一個鬆餅、一片法式吐司、兩條培根、一個煎蛋、一杯半的咖啡、一杯柳橙汁,還有兩片蘋果。到後來她都覺得胃整個被撐大,食物已經滿到喉嚨了,才依依不捨的停止。

    實在是太好吃了呀。老麥先生的手藝真的一流,有專業廚師的架式!

    吃完飯黎永萱幫忙收拾碗盤。收完之後,她有些羞赧地問:「有沒有什麼其他我可以幫忙的?還有,關於住宿的租金--」

    「租金不用。」老麥手一揮,悍然打斷。「幫忙的話……你過來。」

    她隨老麥走進客廳。麥緯哲在跑步機上狂奔,還斜眼看著他們走進來,非常嫉妒的樣子。

    「這個記錄,你會寫嗎?」老麥指給她看攤在咖啡桌上的記錄本、碼表。

    她點點頭。跟著集訓這麼久了,對於體能狀況記錄並不陌生。

    老麥很滿意地把這個職責交給她之後,就又回廚房去了,準備要在中餐再次大展身手。

    麥緯哲已經跑了一個小時,速度還是很穩定。規律的跑步聲以及音響傳出的饒舌音樂節拍相結合,雖然很吵,但聽一陣子之後,有種無形的韻律存在。他自己還不時開口跟唱兩句,完全符合教練說的「有氧運動就是要跑到喘,但還能開口唱歌的程度。」

    這種奇異的和諧中,黎永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靜。她盤腿坐在地上,認真地幫忙寫體能記錄。

    沒有電腦,沒有手機,連工作都沒了……但,好像突然之間,什麼都沒有也沒什麼關係了。

    「喔喔--耶--」引吭高歌。「不要--吃飽了--又馬上--打瞌睡--會變成--會變成--會變成--豬--」

    歌聲真爛,而且,這是在影射她媽?黎永萱抬起頭,瞪他一眼。「我沒有打瞌睡。」沒看到她這麼認真在寫記錄嗎?

    麥緯哲嘴角偷偷彎起,假裝沒聽到,繼續跑。汗水已經浸透他的T恤,臉上、手臂、脖子都有一層晶瑩的薄汗,在他肌膚上閃爍,讓他看起來好像是蜂蜜做出的,他的眼睛是更深濃的蜜色--

    跑步的不是她,她卻也突然有點熱起來。

    跑步機正對著電視,大概方便他有時可以一面跑、一面看吧。此時電視是關著的,黑色的鏡面螢幕映出他倆的身影。她偷偷看他,正好被也在偷瞄她的某人抓個正著!

    兩人視線相交,他還促狹地對她眨眨眼。

    「你昨天……不是在開記者會嗎?怎麼突然跑出來?」她盯著他問。

    麥緯哲眼睛轉開了,裝沒聽到,繼續跑。

    「而且,你為何追上來?」

    有人繼續閉嘴不答,可是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腳步聲變好重--

    嗶嗶!

    貼在他胸口偵測心跳的儀器發出聲響,開始抗議了。老麥在廚房遠遠怒吼過來:「你找死嗎?保持速度!」

    她的心莫名其妙的也跟著卜通卜通跳,也越跳越快。

    「你當時不可能已經知道我被解雇、無處可去了。而且就算知道,你追上來是想要說什麼?」

    連三問,問得一向能言善道的隊長啞口無言,跑步速度跟心跳都狂飆。

    「更何況……」

    「問夠了沒?!」麥緯哲終於被逼到抓狂,他一把扯掉胸口貼的線路,氣喘吁吁的跳下跑步機,去翻丟在旁邊的包包。翻了半天,總算翻到他要的一個小東西。「我只是以為你要走了,想還你這個!」

    他手上的,赫然是她找了好久的銀戒。

    「為什麼會在你那裡?」黎永萱震驚得無以復加,「我到處都找了--」

    「有嗎?我以為你根本沒注意自己掉餓了什麼。」麥緯哲冷笑,「那天晚上看你只顧著……」

    邊說邊逼近,步步壓迫。但說到這裡,他突然硬生生停住。因為再說下去就會提到梁文河了。

    他喘息著,面色潮紅,渾身是汗,眼睛閃爍著凶狠的光芒,整個人就像是剛在草原上狂奔之後的兇猛野獸,正死命盯著她看。

    她的表情則是很矛盾。有點高興,卻好像又有點惆悵。

    「我以為它離開我了。」黎永萱結果戒指。發呆了片刻,才悠悠開口說:「這是我姑姑唯一的遺物,也是當年她跟男友的定情戒。可是那天--」

    那天,一對夫妻帶著女兒探望剛上大學的妹妹,全家一起出遊。

    本來是風和日麗的初秋好天氣,一家人也玩得很盡興,但是回程時,被一個酒醉駕駛毀了一切。

    殘酷的撞擊之下,開車的男子當場死亡。鄰座的妻子也在急救之後宣告無效,撒手人間。留下才九個月大的女兒黎永萱,以及永萱的姑姑黎惠如。

    當年惠如姑姑也只有十九歲,是大學新鮮人,剛交了男友。一連串的變故之後,男友沒了,疼愛她的兄嫂也沒了,小侄女成了她僅剩的家人,以及沉重的負擔。

    而惠如姑姑沒有抱怨過。她休學工作、兼差,還要一面撫養永萱。姑侄兩人相依為命,直到永萱也上了大學,比當年的姑姑還大一歲的時候,永萱才突然發現,姑姑的青春已經為她燃燒殆盡。

    「……我大三那年姑姑被診斷出肝癌,她第一次進手術房之前,把她手上戴了二十年的戒指拿下來,要我保管。」黎永萱輕輕敘述著,「後來姑姑一直瘦下去,再也戴不住戒指……一年之後,姑姑就走了。」

    她輕輕摩挲著那已經氧化的銀戒。當時一個人坐在加護病房外的寒冷與恐懼感,彷彿像潮浪般緩緩流回來。

    室內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還沒關掉的跑步機,呼呼作響。

    「姑姑火化時,廟裡的師傅不讓我把戒指放進壇裡、跟姑姑一起走。他還說這是姑戒,姑與孤同音,戴這戒指的女子注定孤單,要我當場就把它丟掉。可是,我怎麼捨得丟?」

    就算真的會孤苦,也不想忘記恩情如山的姑姑。

    麥緯哲突然伸手,一把搶走她手中的戒指。

    「妖言惑眾,誰教你相信那些鬼話?」他火大地說。一面把戒指塞進自己運動短褲口袋裡,轉身就走。

    「我本來戴著都好好的,結果前一陣子也是瘦了,戒指容易滑,大概是這樣掉的吧。」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奇怪,什麼時候講到哭了自己都不知道--起身跟過去,「還我好嗎?我會小心,還是用項鏈穿起來當墜子--」

    「不要,撿到就是我的。」麥緯哲開始耍起流氓,他只把厚厚毛巾丟到她臉上。

    她擦了擦臉之後,拿下毛巾,赫然看見他老大已經把上衣脫掉了!

    那肩膀、手臂、後背乃至於瘦削腰部的肌肉線條,已經是內衣模特兒的等級。黎永萱耳根子一熱,「你、你幹嘛突然脫衣服?」

    「都濕了,不能不換啊!」他回頭,很奸詐地看她一眼,「再來我連褲子都要脫了喔。」

    至此,悲傷的記憶與氣氛突然一變,整個走調,他硬是把她從孤獨淒涼中拉了回來。

    黎永萱當然知道他是故意在唬她。這是他的老毛病了,要看她害羞臉紅、驚慌逃跑的模樣。

    沒那麼簡單。她紅著臉,勇敢地望回去,一動也不動。

    要脫嗎?快啊!她的眼神在說。

    麥緯哲有點詫異。「真的要看我脫褲子?好吧,既然你都要求了……」

    說著,無恥的某人真的開始解褲帶,作勢要拉下--

    「真可惜,看來要留到下次了。」他對她眨了眨眼,「就這樣約好囉。」

    黎永萱咬緊了唇,死命忍住要笑出來的衝動。

    「你啊,就只是厲害一張嘴而已。」知道自己安全了,她故意說。

    一雙淺琥珀色的眼睛更深濃了,成了黏人的巧克力色。

    「我有多厲害,你還不知道而已。」壓低了嗓音,這是他的回答。

    她的心,突然又卜通卜通地,跳得好大力。








第六章

    麥緯哲回去集訓之後,家時就剩下黎永萱跟老麥爺爺兩個人了。

    非親非故,突然開始住在一起,照理說應該會尷尬、不自在的,可奇怪的是,一點兒也沒有,彷彿她住在這兒是天經地義的。

    每天起床,一定都有熱騰騰的豐盛早餐等著她;午餐、晚餐更是餐餐不馬虎,色香味俱全。

    只要黎永萱一讚美好吃,不苟言笑的老麥爺爺表情就會立刻軟化。他空有一身好手藝,偏偏孫子是運動員,長年要控制飲食跟熱量。有了黎永萱,他總算有大展身手的機會了。

    而老麥也沒讓她白吃白住,差遣她做事毫不客氣。所以洗碗、拖地等老麥不愛做的家事,就成了黎永萱的工作。還有--

    「呃……」某天早上,黎永萱在用吸塵器吸地板時,看著老麥正襟危坐在廚房餐桌前,一本正經的用兩指神功--左右食指各一--打著電腦,忍不住出聲詢問:「那個……麥爺爺,您在打什麼?」

    老麥抬頭,冷冰冰地望她一眼。那眼神跟鬧脾氣時的麥緯哲真是一模一樣,不愧是祖孫。

    她已經有點習慣他們祖孫倆的表達模式了。就是尷尬、害羞、不知道要回答什麼的時候,一律用凶狠眼神回應。

    所以當下繼續小心翼翼地問:「我是想,如果方便的話,我可以幫忙。我打字速度很快的。」

    她本來只是隨口說的,老麥卻當作救命符一樣緊抓不放。也難怪,他這把年紀了還要為孫子學電腦,真是折騰他一把老骨頭!現在有了幫手,當然要好好利用!

    當下他老人家立刻起身,指著電腦說:「收信、跟教練團交換小麥的體能記錄、搜集網路上的資訊等等,這些全部都交給你了。」

    於是從那時開始,黎永萱接手了額外的任務。老麥經過她身邊時,都會對她靈活的打字速度暗暗點頭,欣慰莫名。

    也是從那時開始,她才發現,老麥爺爺對於麥緯哲的記錄真是鉅細靡遺。每天都會定時上網搜尋,更新關於麥緯哲的點點滴滴。不管只是一篇網路報導、訪談、或體育頻道提到他時的回顧,甚至時粉絲為他做的網頁有什麼更新……都會一一記錄下來,打上日期,歸檔。

    也難怪有時老麥爺爺會在筆電前一坐就是兩三個小時。他那手媲美媧牛的打字速度,要花多久才能整理完?也真是辛苦老人家了。

    在嚴肅寡言的外表下,藏著對孫兒多少的疼愛與期望?黎永萱一面copy paste網頁內容,一面怔怔地在想。這是很有福氣的人才能得到的嗎?不過,麥緯哲自小也沒有父母疼愛,所以……

    「喔--」不知何時,老麥出現在她身後,幫她帶來一杯冰涼微甜的檸檬紅茶當慰勞品。在後頭靜靜看著她熟練地剪貼網頁文字之後存檔,他老人家恍然說:「原來,不用一個字一個字照打啊。」

    說完,他就自顧自地走開了。但黎永萱差點把喝進嘴裡的冰紅茶都噴出來。難道以前爺爺都是一個字一個字打的嗎?!

    不能笑、不能笑。她拚命忍耐著,忍到喉嚨好癢……

    電話準時在下午四點四十五分左右響起,她趕快撲過去接,免得自己很不敬地笑出來。

    這個時間是下午的冰上訓練結束,要回健身房之前的空檔。麥緯哲都會在這時打個電話回來。

    「喂,你在幹嘛?」第一句通常都是這樣,然後--「晚上吃什麼?」

    黎永萱歎口氣,「你問了也吃不到,這又是何必呢?」而且還每天都樂此不疲,這人還真拗。

    「問問也好嘛。吃麵還是吃飯?要喝什麼湯?有什麼配菜?」

    「麥爺說等一下要烤披薩--」

    果然,那邊傳來一陣呻吟,「披薩!我有多久沒吃披薩了你知道嗎?」

    「知道,知道。就是從開始集訓以來,這半年都沒碰過了。」這她也對答如流,「今天的練習還順利嗎?教練氣消了沒?」

    之前他突然從記者會上落跑,後來據說被罵得非常慘,教練團火大到狠狠禁了他假,所以這陣子他都沒法回家。不過麥緯哲自己什麼都沒說,是安潤他們打小報告她才知道的。

    「教練喔,大概吧。」他隨便敷衍兩句,突然壓低嗓音,卻壓不住語氣中的興奮,「我們要去拍廣告,你知道嗎?要不要來探班?」

    「我會去啊,麥爺叫我幫你帶東西。」爺爺還交代她一定要密切監視這群猴崽子,不過這句話就不用轉達了。

    「那過兩天就可以見面了。」他說。

    「嗯。」

    不過才幾天沒見,卻覺得已經很久很久。這種感覺她放在心底,但聽他這麼一說,才清楚領悟:有這樣感覺的,不只是她一個人。

    掛了電話,那種偷偷的、甜甜的味道,就像檸檬調味的冰紅茶香氣,一直縈繞不去。

    過兩日,她帶著麥爺爺整理好的一些換洗物去探班。

    拍攝現場在棚內。黎永萱到了才知道,居然是要拍巧克力的廣告!

    「這個贊助商不是運動飲料嗎?」她很困惑地問。

    「贊助商是食品巨擘,旗下除了運動飲料,還有巧克力嘛。」

    安潤在一旁解釋。他也在廣告裡面,已經換好要入鏡的衣服--不過就是換上了白襯衫和黑長褲,看起來搖身一變,從運動員變成翩翩美少年。他一看到黎永萱,就很開心的奔過來跟她作伴,猶如小狗一般。

    「可是……你們能吃巧克力嗎?」

    安潤一攤手,做個無辜的表情。

    隨後麥緯哲也出來了。他的裝扮其實跟安潤差不多,但一樣的白襯衫在他身上,略略緊了幾分,繃出他精壯的胸膛;尤其胸前扣子還開了四顆,簡直要一路開到肚臍了,裸胸若隱若現,抬眼往他們這邊看來時,那發射的電力,真是……驚人。

    他的視線一尋到人群中的她,立刻就鎖定了。兩人無聲地隔著眾人對望,直到導演過去跟他說話,才中止。

    「嘩。」安潤悄悄說。

    她身邊女性工作人員也都感應到了,開始竅竅私語,甚至咕咕偷笑起來。那是一種動物性的本能,對於近乎完美的雄性生物有所感應。

    測光、定位都完成之後,開始綵排,綵排都沒問題之後便正式開拍。一桶桶的彩色巧克力豆送上來,他們要做出非常享受的樣子,大把大把抓起,豪邁地放進嘴裡嚼。

    又香、又濃、又甜的巧克力香慢慢充滿攝影棚內。光是遠遠這樣看著、聞著,黎永萱都覺得自己唾液開始分泌……

    然後導演一喊卡,攝影機一關,麥緯哲立刻轉頭,把嘴裡的巧克力全部吐進旁邊攝影助理立刻遞上去的小垃圾袋裡!

    黎永萱看得目瞪口呆。「連吞都不能吞進去?」

    安潤沉痛地點頭,「對。因為你也知道,我們不能吃。」

    這到底需要多堅強的意志力?她看著他一遍遍重拍,每次都一樣,在鏡頭前可以流露享受、沉醉,但鏡頭一結束,立刻毫不猶豫地吐掉、漱口。應該非常折磨吧?黎永萱真的甘拜下風。換成是她……絕對沒有這樣的自制力。

    拍完他的鏡頭,換安潤上場了。她看著麥緯哲冷著臉往休息室走,便提起要給他的東西,快步跟了上去。

    一進休息室,她便忍不住要說:「真了不起……剛才真的沒有偷吞一點巧克力嗎?」

    麥緯哲搖頭,一面用奇異的眼神望著她。

    她變了。但,她自己大概完全不知道。

    這一陣子讓老麥爺爺三餐用心補的結果,她已經稍稍豐潤些,不再像之前那樣瘦到都沒血色。身著簡單貼身T恤和牛仔褲,青春氣息洋溢,也迥異於她以往穿著正式套裝、窄裙那麼高不可攀。

    而且,她清麗的臉上,有著渴望嚮往的表情。

    啊,她愛巧克力。她以前吃的甜甜圈,幾乎都是巧克力口味的。

    「怎麼有人抵擋得了巧克力的魔力?」她望著他的眼神有些神往、迷茫,雙頰略略暈紅,嘴角微彎,彷彿在描述夢中情人,「那種甜味跟香氣--」

    他實在忍不住了。

    多日來的分離、乍見的驚艷、她如夢似幻的甜蜜表情……

    大跨步走了過來,他捧起她的臉,吻住她微啟的嫩唇。

    他的吻還有著巧克力的甜味跟香氣,濃郁而誘人。他毫不吝嗇地分享了,讓她也嘗到那種難以抵擋的魔力。

    一吻結束,黎永萱的臉蛋更紅了,大眼睛水汪汪地看著他。

    「你幹什麼?」嗓音抖抖有,小小聲問。

    「看你很想吃掉我的樣子,就成全你一下,分你嘗一嘗。」麥緯哲勾起嘴角,壞壞的笑了笑。

    她整個人像被拋進了巧克力漿時裡,暖呼呼、甜膩膩,頭都暈了,跟著巧克力漩渦打轉、打轉……

    「那我……可以……」她囁嚅問,「再嘗一次嗎?」

    換來他的呻吟。然後,他大膽地擁住她,深深地讓她再品嚐了一回。

    這個吻比上一個更深、更熱、更濃。她品嚐他,他也貪婪地嘗著她;她被壓在他的堅硬胸膛與門板之間,幾乎要喘不過氣。身子像是烘軟的巧克力,整個要融化在他緊緊的擁抱中。

    已經好久了,幾乎從第一眼開始,他的視線就鎖定了她。

    費盡心思引起她的注意,在她有狀況時急躁憂慮,在孤單無依的時候毫不考慮就收留她……

    終於等到她眼神從別的男人身上移開。終於讓她看見他自己。

    他的愛慕,至此,再也無法隱藏壓抑。

    那些遠遠看著她的時刻、眼睜睜看她要走向別的男人時的折磨、以為她就要離開時立刻拔腿追上去的衝動……一切一切,都解開了封印,洶湧而出,要淹沒他們倆。

    巧克力,果然是催情的妙物。

    再下個週末,教練團終於解禁了,讓麥緯哲回家了。

    他帶著兩大箱巧克力,以及兩個電燈泡一起回來。巧克力是他們拍完廣告之後,贊助商送的;電燈泡是兩個隊友安潤和小宇。

    「他們硬要跟回來的。」麥緯哲一臉不爽的樣子,指指後面幫忙搬巧克力的燈泡兩枚。

    「我們也會想念老麥爺爺啊!還有萱萱姐,我們也很久沒看到她了!」明明上次拍廣告才看過,安潤還可以一臉委屈地宣告。長得清秀端正真佔便宜,裝無辜的時候超有說服力的。

    「有完沒完?!你們到底要跟我的家人多熟才甘願?!」麥緯哲怒吼。

    「萱萱姐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她也是我們的啊!」

    黎永萱只是笑看他們一路鬥嘴。見到安潤他們,真的有如見到弟弟,跟他們聊天總是很開心。

    說起來麥緯哲年紀也比她小,可是麥緯哲卻一點也沒有弟弟的感覺,他的一切表現都太老練篤定了。

    自從上次在休息室失控之後,他們之間,好像什麼都沒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他還是回去集訓,每天還是定時打電話回來閒聊。可是,話明顯地變少許多,有些時候兩個人都拿著電話卻都沒講話,沉默卻是甜甜的。

    「萱萱姐好像變漂亮了喔。」安潤幫忙把巧克力搬進廚房之後,開開心心地跑來她身邊,小狗般的繞來繞去,詳細打量之後宣佈。

    可不是,那種由內而外散發的光彩是瞞不了人的。

    「是嗎?」黎永萱有些心虛地摸摸自己的臉,「應該是胖了吧。住在這裡,每天都吃麥爺爺煮的菜……」

    「好幸福喔--」換來一陣哀號,「我也想來住!」

    「你們不必了,我不想跟你們同居。」麥緯哲過來了,冷冷打破後輩們的美夢,「老麥在後院,你們去看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後院除了草坪、庭院之外還有小菜園,除草拔菜、澆水、掃葉……能幫忙的事情可多了,他樂得抓這兩個小鬼公差。

    「耶!我要玩除草機!」

    「澆水器是我的!」

    住在宿舍,一年到頭都沒見過庭院的小鬼立刻呼嘯而出,往後院衝!

    黎永萱走進廚房,想幫他們準備一點飲料時,突然,麥緯哲拋過來一小包巧克力豆。

    她接住,立刻完全無法控制地臉紅了,嘴角的笑意也抑遏不住。

    有人心機好深。搬這麼兩大箱回來,是想做什麼--

    但手像是自己有意識,打開了包裝,揀了幾顆送進嘴裡。濃香的甜味在口腔擴散開來,頓時,她嘗到幸福的滋味。

    她是姑姑辛苦撫養長大的。小時候家裡根本沒有閒錢買這些零嘴糖果,只有在過年或生日等特殊節日時,姑姑會破例買巧克力糖給她。

    而現在,巧克力糖又多了一層意義,或者該說魔力……

    「好吃嗎?」魔力果然把某人吸引過來了。他的大掌捧住她發燙的頰,低聲詢問。

    她點點頭,含笑的眼默默看著他。他的眼眸如此專注地盯住她,琥珀色轉為深濃,又是上等巧克力的色澤。

    「那,可以讓我嘗一口嗎?」

    她眨眨眼,遲疑了片刻,又微微點頭。

    他老大不客氣地深嘗了。他不能吃巧克力,所以,這是他發明的另類享受法。

    他們在廚房的角落熱烈擁吻。嘗了又嘗,甚至吮住她的舌尖,輾轉纏綿,良久良久才放開,兩人都開始輕喘。

    他年輕而健壯的身軀散發驚人的男性魅力,長期嚴格訓練下來,肌肉硬得像磚牆;而且這堵牆還在發熱,整個就是想要融化她。

    結束了深吻,他的拇指輕輕撫過她被吻得略略紅腫的嫩唇,一面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麥緯哲向來是不歎氣的,他這輩子還沒遇過太多讓他想歎氣的無奈事情。不過,遇上了她,他也忍不住長歎。

    「怎麼了?」黎永萱憂慮地輕聲問。

    「沒事。只是覺得跟你住在一起,很折磨。」他又歎了一口氣。

    「那……我可以搬走……」

    麥緯哲嗤之以鼻,「別鬧了,照你瘋狂讚美老麥的情況看來,他大概會先叫我滾吧!怎麼可能讓你搬走!」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沒辦法,麥爺爺煮的菜真的太好吃了。」

    「夠了,老麥不在這裡,你不用嘴這麼甜。」

    可是,不就是老麥不在,他才能享受到她的甜美嗎?他又乘機淺嘗幾口之後,才肯放她去準備飲料。

    後院裡的老少三人總算進來了,一進門,老麥立刻皺起眉,「為什麼有巧克力的味道?」鼻子靈得跟狗一樣。

    「是她吃的。」麥緯哲立刻出賣她,遙指告狀。

    「你身上也有。是不是偷吃?」爺爺臉上已經出現山雨欲來的陰霾,「麥緯哲,你要我講幾次,集訓期間要忍耐!連這點慾望都控制不了,你成得了什麼大器?」

    是說,眼前這位世界排名沒有掉到三名以外過的選手成不了大器,那就不知道還有誰算得上大器了。

    麥緯哲沒否認,畢竟他確實也嘗了巧克力,被爺爺訓一頓就算了。

    是黎永萱解開了僵局,她倒好冰茶,先送上一杯給老麥。本來正板著臉教訓孫子的老麥,一看到她乖巧奉茶,氣都消了,接過茶杯,一言不發地喝茶去。

    「真偏心、大小眼。」麥緯哲在他身後嘀咕著,眼睛裡卻全是笑意。

    週末下午,就在說說笑笑中過去了。三名集訓中的選手傍晚還是按照今日訓練計劃出門跑步,一路要跑到山腳的小公園,然後蹲跳台階來回四十趟之後才折返。黎永萱跟老麥爺爺倆則是要忙著準備大家的晚餐。

    黎永萱一個人的時候,覺得煮飯好麻煩;買了菜之後要切切洗洗,煮了之後不過就是自己吃,吃完還要洗碗收拾,時間使用上實在太浪費。而且,獨自吃飯是最令她覺得孤獨的情境之一。所以她都寧願草草解決,還一面看書、看資料以轉移注意力。

    可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跟著一絲不苟的麥爺想菜單、準備食材的過程就像是上課,在旁邊幫忙的她都能學到好多做菜的技巧與竅門。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不是一個人吃飯。

    花這麼多時間準備跟料理出一桌飯菜,最期待的,自然是和親愛的人一起分享,確定對方享受自己手藝的感覺,無價。

    等啊等的,三名選手終於練完體能回來了。催他們洗了手上桌,一桌子清爽又健康的美食引發大家的食慾。搭配晚餐上熱鬧的談笑、戰情分析、集訓狀況回報……這一頓飯,吃得又忙又開心。

    幾個月前的她,根本不可能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失業;而以前的她也絕對不可能想到,失業這個轉折竟是柳暗花明,她第一次嘗到了真正的溫暖與關心。

    「我還是覺得,代言的產品要挑一挑……」分析師的訓練不是說笑的,黎永萱聽他們談論之前拍廣告的事,忍不住要說。

    「沒辦法啊,贊助商又不是我們能選的。」小宇嘟囔著。

    「誰說不能?」麥緯哲不大高興地反問,「難道女性內衣、避孕、高跟鞋來要我們代言,我們也要接嗎?莫名其妙。」

    「廣告拍得好的話,說不定也能出奇制勝。」黎永萱認真了,她微微皺起眉,腦中立刻開始分析曾經看過、聽過的運動明星廣告案。「嗯,其實你的提議滿有創意的……有沒有跟經紀人談過?」

    三個大男生都像看到怪物一樣,古怪地瞪著她。

    「創意?小麥哥這叫創意?」

    「你瘋了嗎?叫我去拍女性內衣廣告,不如先殺了我--」

    「萱萱姐,我們沒有經紀人啊。」安潤一臉無辜地說,「官方說法是有,可是她是花式滑冰運動的經紀人,我們只是她順便照顧的對象。花式滑冰賺很多錢喔,每次表演賽票都賣好好,還可以拍電影。」

    黎永萱仔細盯著他們。要拍電影,他們也可以--

    「我不喜歡你的眼光。」麥緯哲瞇起眼,危險地說:「你在打什麼主意?是想把我們賣掉嗎?我們是缺錢沒錯,但也沒這麼缺!」

    「我只是想,也許,我可以幫上忙。」

    「不需要!」麥緯哲一口就拒絕,毫無商量餘地。「我不要你想這些!」

    在鬧烘烘的高談闊論之中,老麥爺爺耳最尖,聽到了電話在響,他一聲不響地起身去接。「是,這是麥公館……你找誰?」

    大夥兒還在爭論究竟滑冰該代言的是什麼產品、麥緯哲為何如此固執不肯聽聽黎永萱的建議之際,麥爺回來了,花白的眉鎖著,冷靜說著,「永萱,找你的。」

    找她?黎永萱也跟著皺眉。怎麼可能?這太奇怪了。

    接過電話,她先喂了一聲。

    那邊沉默著,沒有回應。

    「喂?」她再試了一次,很困惑,「我是黎永萱,請問是哪一位?」

    「你真的,跟他同居了?」低低的男性嗓音陰沉地、不可置信似地問。

    然後,就掛掉了。

    黎永萱拿著無線話筒發呆,只剩單調的嘟嘟聲從裡面傳出來。

    看她這樣,本來熱鬧爭論著的他們也靜了,視線全都集中在整個人突然像雕像一樣一動也不動黎永萱身上。

    「萱萱姐,怎麼了?是騷擾電話嗎?」安潤擔憂地問。

    麥緯哲則是伸手過去,緩緩抽出她緊握的話筒,按了幾個鍵試圖檢查,但來電沒有顯示,看也看不出所以然。

    他眼神轉為銳利,看了接電話的爺爺一眼。老麥爺爺只是微微的搖頭,他也不知道是誰。

    其實黎永萱自己也不是百分之百確定,但,至少有九成把握;那個嗓音絕對不算陌生,短短幾個字,她便認出來了。

    畢竟,那人曾經是她寂寞生活中唯一的情感寄托。

    只是……梁總監為何會知道麥家的電話?又怎麼知道她住在這兒?

    她整個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笑容沒了,光彩也沒了,彷彿失了魂一樣,連麥緯哲在餐桌底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都渾然不覺。

    她腦海中只繞著一個念頭:他,究竟想做什麼?








第七章

    漫長的集訓終究有結束的時刻,大賽來到了。

    鬧哄哄的比賽現場,準備下一輪要出賽的麥瑋哲坐在休息區,護具、冰刀都已經穿戴整齊,蓄勢待發。他的表情很冷靜,甚至有帶點深思的表情,完全不被週遭的廣播、交談聲影響。

    像他這個層次的運動員,必須被訓練到面對大比賽有些麻木,否則每次比賽都要緊張的話,失常的機率就會大增。抗壓力這回事是天生的,也是後天嚴格訓練出來的。

    但這一次,麥瑋哲的平靜全是表面的,心裡的波濤洶湧,沒人看得出來。

    他最討厭的對手等一下就要跟他再度對決了。這一年來,每個競速滑冰的大型比賽裡,那位對手仁兄總是陰魂不散。兩人囊括了所有大賽的冠亞軍,競爭還在激烈進行中。體育媒體稱他們是君子之爭,每次比賽都是熱門焦點。

    君子個屁。

    那位對手小動作超多,為求勝可以不折手段,在爭奪有利位置時,阻擋、拐子、超出合法範圍的滑行,把腳故意伸到競爭對手的前進方向中……樣樣都來。麥瑋哲就被他暗算過好幾次。

    爛人。有膽子今天就試試看,他麥瑋哲從來就不是逆來順受型的選手。暗拐子來,他一定還手,狠狠揍回去。

    現實生活中也一樣,誰有膽來囉嗦,敢碰他的的人,就別想全身而退!管你是什麼天大的集團、什麼天大的負責人、總監!

    他的臉色大概很陰沉,從之前在後面休息室磨冰刀的適合開始,安潤就已經在旁邊密切注意他。此刻小男生默默挨到他身邊坐下。

    「小麥哥不要再生氣了,萱萱姐已經來了哦。」安潤趕快把王牌打出來,希望能讓麥瑋哲放鬆一點。畢竟接下來的比賽,獎牌希望在他身上啊!

    麥瑋哲偏頭斜睨了他一眼,「誰說我在生氣?」

    雖然嘴硬,但眼睛已經迅速在安潤身後掃了一趟。不見她的身影,他又回來冷瞪著安潤,眼神無聲質問:人呢?

    「在那邊。」安潤趕快指著身邊觀眾席。

    果然,順著指示望過去,黎永萱的俏麗身影在看臺上出現。她陪著老麥爺爺一起來看比賽。

    最後這一段進入魔鬼階段,他沒辦法回家,又提早出發到比賽舉行當地進駐選手村,他們只靠電話聯繫,已經好一陣子沒見面了。

    他經歷了前所未有的拉扯。不是被體能教練深層組織按摩時的那種實際拉扯,而是心底的交戰。他的本能是把她狠狠抓住,完全佔為己有,不讓其他威脅接近;但現實是,他不能這樣做。黎永萱是個思考了、獨立的個體,她應該有能力自行做出決定、判斷。

    但,如果那個爛人敢再出現,再用下流的小動作干擾的話,就休怪他麥緯哲不客氣--

    「小麥哥,萱萱姐姐都來了,你為什麼還這麼可怕?」安潤簡直要發抖了,他顯然是奉了教練團的命來的,在一旁軟聲勸說:「難怪她剛剛不敢進來休息室跟你說話,怕影響你準備比賽的心情……」

    啊,原來她不是沒來過來休息室看他嗎?聽到這兒,麥緯哲的表情就軟化了幾分。本來以為她開始在躲他,又不敢直接質問;明明很想知道她跟梁文河有沒有繼續聯絡,也始終問不出口。

    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超級討厭的。麥緯哲起身,調整著頭盔。他們的熱身時間到了,他準備上冰面。

    一上去,還沒進跑道,他先閒閒地滑到一旁,在黎永萱他們坐的位置的下方停住,抬頭望上去。

    端坐在位置上的麥爺爺冷淡地點點頭。黎永萱則是不由自主地就下來了,隔著護欄,滿臉憂心地望著他。「加油……教練前幾天說,你又大腿的拉傷似乎有點問題,沒事嗎?」

    他滿不在乎地笑笑。有了她跟爺爺在現場,他知道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痛死他也會拼到冠軍。

    「沒事的。來。」他對她勾勾手指,她乖乖地彎下腰。他便在她耳邊說:「我準備了一個驚喜,比賽之後要給你們。不過現在你得先親我一下,祝我比賽順利才行。」

    黎永萱聞言,臉蛋一紅,「在這裡?不、不太好吧?」四周都是記者跟觀眾呀,已經不知多少相機鏡頭對著他們了。

    麥緯哲痞痞地偏頭看她,「好,讓你欠著。不過有朝一日,你得要帶利息還給我,聽見沒?」

    「你是流氓啊?什麼都是你在說。」她嗔他一句,「趕快去熱身,教練在瞪你了。」

    「他在瞪你才是,誰教你在這裡干擾我專心比賽。」

    「啊?真的嗎?」她是一聽就會認真的個性,當下就憂慮地退後,「那我先、先上去了-----」

    傻女,這麼好唬。麥緯哲嘴角帶著篤定的笑意,姿態優雅地滑開,在剛整好的冰面上繞著中場閒閒逛了幾圈,全身充滿著要爆發之前的壓抑冷靜。

    對手們,你們今天要有大麻煩了!

    大賽落幕,麥緯哲不負眾望,個人奪得二金一銀,還帶著領團體接力拿到了銀牌。風光至極,賽後記者會大爆滿,還為了他延長聯訪。

    最後,被問到賽後要怎麼放鬆、休息時,他露出了燦爛性感到令人心跳的笑容,難掩興奮地說:「準備帶家人去海島好好度個假。」

    「家人,是指爺爺嗎?還是有別人?」記者鍥而不捨地問下去,「關於家人,要不要聊聊你雙親?你父親在天之靈一定很高興看到你今日的表現。不過你有沒有好奇過,母親是不是也在看著你的比賽?」

    英俊的臉上,表情微微一變。這記者是新來的嗎?誰都知道麥緯哲不回答關於他家人的任何問題。他的父母根本就沒結婚,母親懷孕是個意外,生下他之後就拋下他們父子離開了,至今音訊全無,從沒有回頭過。而他父親在他四歲那年也生病過世了。

    他對父母的印象都可以算是零。

    沒有父母,小孩照樣會長大,他是個好例子,黎永萱也是。

    他沒有任何特殊怨恨,但要期待他有什麼孺慕思念之情,在光輝榮耀時刻含著淚說:「我希望我的父母永遠以我為榮」之類的屁話,那是免談。

    當下,他那雙特色特殊的眼眸冷冷看向急於表現的小記者。

    「要不要對鏡頭說幾句話?也許令堂現在也在看--」

    「不用。」他對著鏡頭斷然拒絕。「沒有這個必要。」

    他冷酷的反應是今晚的另一個焦點。沒有經紀人、公關在一旁看著,教練們也無從阻擋起,就眼睜睜看著媒體狂拍、狂寫,準備把他塑造成少年得志、傲慢冷血的冠軍。

    麥緯哲才不管,這點旁枝末節的小事,從來無法影響他。他可不是小心翼翼看人臉色長大的。只要有實力,只要獎牌一面面到他手裡,他就是英雄。

    之後連續三天都是馬不停蹄的各項媒體相關活動,要全部跑完之後才能回家,開始真正休息。當晚活動一結束,他連夜就搭機離開了,當地幫他們舉辦的慶功派對他都沒參加,

    完全是歸心似箭!

    風塵僕僕趕回家,已經過了午夜。他背著大大的旅行袋,踏上家門前的台階,抬頭一看,深濃夜色中,磚造的房子與背景在一起,但裡頭透出的暈黃燈光卻告訴他,有人在等他回家。

    一進門,果然廚房的燈還亮著,黎永萱身著T恤、短褲,一身準備上床睡覺的模樣正在餐桌前認真打字記錄。這位小姐果然工作認真,這幾天以來他的新聞量暴增,她真是得加班熬夜整理了。

    「你回來了!」聽見聲響,看見他進門,她小臉整個亮起來。丟下整理到一半的檔案資料起身,她又有點害羞地遲疑了,眼眸裡全身甜蜜笑意。

    麥緯哲可沒那麼含蓄,丟下旅行袋,大踏步過來,把人兒抓進懷裡,低頭就是狠狠一陣熱烈深吻。

    歡迎回家。

    他抱得好緊、吻的好深。赤裸裸的相思之意在兩人之間焚燒。她主動地攀上他的頸,小手撫著他微卷的濃密頭髮,一下一下,像在說辛苦了。

    他也撫摸著他,從T恤下擺探進去,輕撫著她細腰柔嫩肌膚。她有些怕癢地扭身閃躲著,豐盈的乳蹭著他的胸膛,讓他忍不住發出難耐的呻吟。

    「咳咳!」蒼老的咳嗽聲憤怒的響起,打斷了兩人火熱的纏吻。

    黎永萱的臉燒得通紅,立刻推開他,尷尬得連頭都抬不起來。麥緯哲則是很不耐煩地回頭。

    只見樓梯上站著一老一少兩人;老的是爺爺,少的是安潤,四隻眼睛都直直盯著剛剛演出真人火辣秀的他們。

    避開了爺爺譴責的眼光,麥緯哲拿安潤開刀,「你這混蛋為什麼在這?幹嘛比賽都結束了還陰魂不散?!」

    「我、我是回來搬宿舍的……」安潤好冤,「集訓結束了,要搬走啊!我明天才走,爺爺跟萱萱姊好心,今晚讓我借住--」

    「借住?你要睡客廳嗎?家裡沒房間讓你住了!」

    安潤一臉無辜地看著他,又看看麥爺爺,「爺爺說……」

    「他今晚跟你睡。」老麥爺爺威嚴下令,彷彿將軍帶兵一樣,「全部都快點準備就寢,都幾點了,作息這麼不正常!」

    「可是……」大賽才剛結束哪。

    「不准頂嘴!」怒吼響徹室內。

    結果,當晚真的是這樣安排;黎永萱尷尬得帶著筆電消失在對門房間裡,爺爺也就寢了,留下他跟天殺的電燈泡安潤擠在同一間 。

    幸好安潤懂得看臉色,乖乖把棉被、毯子在床前地上鋪好,很認命的要睡地板。

    「我還以為你跟萱萱姐會睡同一間、我可以睡我以前的房間呢。」安潤一面鋪被子,一面天真地說。

    她跟他同床共枕?麥緯哲陰暗地想,老爺子會先打死他吧!

    想當初帶她回來時,爺爺沒有任何意見地接納了她,只是聲色俱厲地交代了孫子一句:「你要是敢欺負人家女孩子,我打斷你的腿!」

    所以即使同居,他們也根本沒有同床。他當然也不是不想,但有爺爺一匹老狼似的監視著,他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亂來。

    外界認定傲慢、狂妄的麥緯哲,私底下卻非常、非常聽爺爺的話。

    空有令人垂涎的外表,在男女關係上卻是一直都非常謹慎,原因無他,因為爺爺教得好。

    也是因為他的父母很年輕的時候就未婚生下他,年輕的情侶愛火正熾時根本沒想到後果。一個生命因此誕生,他們卻沒有能力負擔責任,他爺爺絕對不會讓麥緯哲步上這個後塵。

    他很聽話,但那不代表他很樂意,所以他把怒氣全發洩在安潤身上。

    「閉嘴!快點睡覺!不要再吵了。」

    「嗚……小麥哥好凶……」

    「明日之星、新出爐的銅牌得主,偉大的安潤先生,可以請你閉嘴嗎?」他無比諷刺地說,咬牙切齒的。安潤偷笑著趕快躲進被子裡。

    雖然不甘願,但翻來覆去的,麥緯哲還是睡了。回到家,他的精神完全放鬆,一夜無夢的好眠。

    走廊底端,爺爺的房間裡,終夜卻斷續傳出老人家咳嗽的聲音--

    隔天起床,一下樓,就看到黎永萱一臉憂慮地在講電話。

    他的直覺立刻敏銳抬頭。是那個想死的梁文河嗎?

    這段時間以來,爺爺不想讓他分心,所以不肯多說。但他知道梁文河神通廣大的地查到了黎永萱住在他家的事,常常打電話來騷擾。

    很好,現在他輕鬆了,有的是時間陪他耗,梁大總監儘管放馬過來!

    「是誰?」他走下樓梯,一臉冷酷地問。

    黎永萱背過身,輕聲細語地跟對方說了幾句,才掛掉電話。

    麥緯哲已經來到她的身後,再度很不爽地問:「是誰?你在跟誰講電話?」

    那話中濃濃的的醋意,不用很敏銳的人都感覺得出來。

    「是劉醫師。」她偏偏就不是很敏銳,只是小聲對他說:「爺爺昨晚咳得更嚴重了,沒睡好。這次感冒一直沒痊癒,我很擔心。」

    看她小臉蒼白、一臉憂鬱的樣子,麥瑋哲整個心都軟了。「爺爺年輕時有抽煙,所有肺不好,遇上季節變換、感冒時都容易久咳不愈。」

    「劉醫師怎麼說?」

    「劉醫師、你、爺爺都說一樣的話,都教我不用太擔心。」雖說如此,她憂愁的表情還是沒變,「可是我怎麼能不擔心?爺爺年紀也大了。我想,是不是要把旅行取消--」

    他瞪著她,「你知道了?」

    這是給他們的驚喜呀,現在她都自己知道了,還何驚喜之有?

    她有些埋怨、有些好笑地瞟了他一眼,「你在多少記著面前自己講出來,三個小時後網路新聞都更新了,粉絲的網站也放在首頁大肆宣傳,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們都好久沒放假了。」他抓起她的手,用她柔軟的手心磨蹭他下巴的胡碴,一面難掩興奮地說;「一起去陽光普照的小島嗮太陽、看看海,爺爺一定會馬上好轉的。」

    「可是剛剛劉醫師說了,爺爺最好不要搭飛機,萬一還沒痊癒,又被傳染一次感冒,那就--」

    「嗯,也是。」麥瑋哲沉默了。

    期待、計劃多時的度假旅行,卻在出發之前生變,他自然很失望,但為了爺爺的身體著想,還是算了。

    他也是很捨不得看黎永萱如此憂慮的樣子。她是親眼看著姑姑生病、過世的,對於家人健康,她比誰都小心、在意。

    是,爺爺是她的家人。不知不覺中,她已經深深的認定。

    「那我去取消--」

    「不用取消。」爺爺沙啞的嗓音傳來。他已經起床了,嚴肅的臉龐看起來果然有些疲憊,比平時更蒼老。「我這是老症頭,休息幾日就好了。」

    黎永萱搖頭,「爺爺不去我就不去。我留下來照顧您。」

    「你們都不去,那我幹嘛自己去?發神經啊?」麥瑋哲翻個白眼。算了算了,反正在家休息也是休息。

    「呃,我可以……」安潤本來在客廳看電視的,此刻突然怯生生地舉手。

    「我才不想跟你去度假!」麥瑋哲惡狠狠地罵回去。

    「不是啦,我是要說,我可以留下來照顧爺爺。」安潤照例又是那個無辜純潔的表情,「我的東西還沒打包完,而且新住處還沒找到。我爸叫我處理好才准回家!」

    說完,麥家人面面相覷。

    「那就這樣,你們去吧。」說完,麥爺爺深深地看了孫子一眼。

    那是充滿告誡、擔憂、威嚇的一眼。彷彿在威脅他,去放鬆度假可以,但記住爺爺的話,絕對不准亂來!

    麥瑋哲也毫不閃躲地迎視。千言萬語,都在眼神中交流。

    黎永萱掙脫他的掌握,去準備眾人吃的早餐了。爺爺的特別狀況,她還燉了潤肺的冰糖梨子給爺爺吃。看她在爺爺身邊細聲噓寒問暖的樣子,不知內情的人,絕對會以為他們是親祖孫。

    麥瑋哲閒著沒事,晃到擱在中島上的筆記型電腦前隨便看看,上面開著黎永萱整理到一半的新聞資料。

    本來真的只是隨便看看的,但一看之下,他卻有些驚訝。

    旁邊有一封寫到一半的電子郵件,是黎永萱和他的粉絲網站負責人通信。

    「這個……他指著電腦,詫異地問:「你跟網站的主持人有來往?」

    「嗯,寫過幾次E-email。不過……」黎永萱走過來,遞給他一杯香濃的榛果咖啡--有人終於解禁了--一面有點欲言又止。

    「不過什麼?」

    「對方好像不是很友善。」她歎了一口氣,「我覺得她有點敵意。每次跟她交流的適合,她總是……對我口氣不太好。」

    麥瑋哲洋洋得意,「因為是愛慕我的女粉絲嘛!他們會嫉妒你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白了他一眼。「胡說八道,對方又不知道我是誰,她應該只以為我是你的經紀人之類的。粉絲們都覺得,經紀人沒有好好照顧你、幫你爭取。」

    「我不需要任何人幫我爭取。」他漫不經心地說,語氣狂妄,「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會處理。誰需要經紀人幫忙?」

    「話不是這麼說,你這個等級的運動明星,本來就需要經紀人。」黎永萱再度努力,試圖要讓他聽進去,「關於這個,我其實可以幫得上忙,我有足夠的專業訓練-----」

    「我說不用就不用。」他也像以往每一次談起時的反應,悍然打斷、拒絕了她的建議。

    「你為何這麼不希望我------」

    「又是道賀的花籃。」安潤老馬識途似的跑去開門準備簽收,「早上已經收了兩盆囉!這次又是誰送的------」

    麥瑋哲也端了咖啡晃到門口,正好看著安潤捧著一大盆有著劍拔弩張的劍蘭、帶刺的奇怪植物進來。小朋友臉上流露出困惑表情,「誰道賀是送這種花籃啊?長得好奇怪。」

    抽過卡片,麥瑋哲看了片刻,眼眸迅速沉冷。

    他先是回頭看了一眼,確認黎永萱正在跟爺爺說話,沒看見這盆侵略意味濃厚的花。然後,他把咖啡杯一擱,接過花籃,毫不猶豫地往外走。

    「小麥哥,你要把花拿去哪裡?」安潤急問。

    「拿去丟掉。」他冷冷一笑,「這種東西,不准進我家門。」

    這花,哪裡是道賀來的?

    卡片署名是梁文河,內容只有短短的一句------

    你可以贏走所有獎牌,但我會把屬於我的要回來!










第八章

    他們出發度假去了。

    目的地是南太平洋的一個度假勝地小島。在那兒,他租了走出去就有私人沙灘的小屋,小屋裡,是真的整整有「三個」房間!

    「好大的房子啊!」黎永萱整個眼睛發亮。舒適小屋佈置得極有南洋風情,竹簾、白色窗紗被海風徐徐吹動。每個房間天花板中央都有大葉片的吊扇,懶洋洋地轉著。

    床更是美到極點,每張都有著雪白的絲棉枕頭、被子,滾著淡金色的邊,四根雕花柱子纏繞著床紗,好像一躺進去就會開始做好夢。

    顏色鮮艷的新鮮水果堆滿水晶盆,擱在客廳中央的桌上。木頭長椅上也堆滿淡金色的靠墊,可以舒舒服服躺在椅子上一面看海天一色,一面吃水果。

    落地紗窗推開,外面是寬闊露台,走下去便是私人沙灘。一角還架著巨大的彩色遮陽傘,底下有兩張躺椅。真是隨時隨地都可以躺下來發呆的好地方。

    有人一進門就把旅行袋一丟,大搖大擺地癱在長椅上,抓起水果就吃,慵懶得像只要睡午覺的獅子。不過,獅子的眼睛還是跟著另一個人轉。

    黎永萱從來沒有度過假,她興奮地在房子裡團團轉,每個房間都去仔細看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然後回到客廳,她有些惆悵地歎了一口氣,「爺爺沒來真可惜,他會喜歡這裡的。」

    「才怪。我也帶他來度假過,他老大到第二天就受不了了。」麥緯哲嗤之以鼻說:「他閒不下來,又不喜歡讓人服務,看海看個十五分鐘就嫌無聊,別人煮的東西嫌難吃,很囉嗦的。我們那次提早三天打道回府,從此他宣佈絕對不跟我去海邊度假。」

    「爺爺應該喜歡可以爬山、健行的地方吧,我們下次再去。」她說得那麼理所當然,麥緯哲忍不住微笑。

    「叫得好親熱,他是你爺爺還是我爺爺?」他故意逗她。

    黎永萱臉一紅,有點羞赧地笑笑。他對她勾勾手,要她過來。

    等她走近了,他伸手一勾,把她拉到自己懷裡。兩人安靜依偎著,一起望向外頭一望無際的海天一色,碧海藍天白雲。

    「謝謝你。」她由衷地說。

    麥緯哲沒回答,低頭吻了吻她的發心。他才應該向她道謝。這陣子以來,她負責照顧他家裡、他爺爺,甚至是他的職業生涯、他的食衣住行,還有……

    還有,讓他不再孤獨。

    初相識時的那個嚴肅俐落OL其實只是表相,裡頭藏著一個脆弱的、溫暖的小女孩。她有著好多好多的愛想要分享,卻找不到對像、找不到出口。

    有時,只是一點點的施捨,她就整個心交出去了。真笨。

    他吻著她細嫩的耳際,寵溺地低語:「蠢女。」

    黎永萱微笑,完全知道這是他表達情愫的方式。嘴巴那麼壞,根本不會說好聽話,但,她真的可以感覺到他對她毫無保留的呵護。

    略略轉身,她攀抱住他的頸,主動獻上甜甜的吻。他的唇間還有剛剛吃的水果香味,一嘗,就讓人沉醉。

    吻得難分難捨、情生意動之際,他擁緊了她,堅硬的身軀又在發燙。

    良辰、美景、心上人。可是……

    他真的、真的、真的差一點就把她的上衣拉起來了。想更親近的念頭越來越無法控制,但,他還是要克制。

    「不行。」他壓抑得雙手都微微在發抖。吻了吻她的嫩唇之後,他喘息著說:「我們快點出門吧,不然,我會失控。」

    她笑了。笑容是只有被深深寵愛著的女人,知道自己在折磨男人時,才特有的那一種。

    「真乖。」她獎勵似地回吻了一下,「我們出去吧,我想請你吃飯。」

    非常好,吃飯。

    某種慾望不能滿足時,幸好他現在可以用滿足食慾來補償。

    「那當然,不跟你客氣的。」剛從控制飲食的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瘋狂地大笑宣告:「錢包帶好,今晚絕對吃到讓你破產!」

    黎永萱笑著起身,拉了他一把。「我大概比你想像的有錢一點。走吧!」

    兩人手牽手出門去,到度假小島的鎮上閒逛。鎮上有一整條充滿酒吧、餐廳的大街,也充滿了觀光客,熱鬧非凡。夕陽西下,各家店面都把臨街的那一面全部打開,桌椅都擺到街上來,吃飯、喝酒的客人們皮膚都曬成金銅色,無憂無慮的笑聲四處可聞。

    有人只是戴上墨鏡就高調得要命。他穿著黑色背心、破破的牛仔褲跟夾腳拖鞋,可是世界級運動員的肌肉不是開玩笑的,就這麼走一趟,好幾個長髮飄逸、穿著鮮艷花色超短小洋裝、修長雙腿曬成漂亮蜜色的美女都對他微笑,友善得好誘人。

    麥緯哲對那些妙齡美女根本視若無睹。他選了一家可以看到海的--也就是隨便哪一家--餐廳進去,拿起菜單,狠狠的從前菜一路點到甜點!

    「呃……」頭上插著大花的服務生寫著寫著,有點呆掉,「還、還有別的客人要加入嗎?」

    麥緯哲用很帥的動作脫掉墨鏡,露出他那個電力十足的笑。「沒有,全部都是我要吃的。給小姐一碗湯就可以了。」

    黎永萱噗哧笑出來。這兒放鬆而適意的氣氛影響了她,她一笑就停不下來,邊笑邊喘著說:「你、你看到她的表情沒有……」

    他盯著她,嘴角有著若隱若現的神秘笑意。從他們一下飛機開始,這樣的笑意就一直在他臉上縈繞。

    然後,他俯過去,在身旁擠滿人的嘈雜餐廳裡,吻了她笑不可抑的唇。

    甜吻結束,他含笑望著她又漲紅了的小臉。她咬住被嘗得紅潤可愛的下唇。

    「在這種地方……」她瞪他,眼睛卻是笑的。「你幹什麼?真沒規矩。」

    「只是先謝謝你請客而已。」他毫不在乎地說。

    他們合力吃完了那太過豐盛的一餐,飽到快要無法動彈,然後,決定散一個很長很長的步幫助消化。

    在星空下,他們手牽著手,緩緩在沙灘上晃蕩。海浪陣陣湧上又落下,拍打著他們的腳踝。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話題漫天亂跳,聊小時候、聊共同的經驗--都是沒有父母的孩子--聊遇過的好人壞人,聊她怎麼讀書、聊他怎麼開始練競速滑冰,聊她的姑姑、他的爺爺……

    「你知道老爺子第一次看到你之後,說了什麼嗎?」他頑皮地踢著沙子,不經心地問。

    「說什麼?」

    「他說,你太瘦了,一定要把你養胖。」想到當時老人家堅決的眼神,麥緯哲忍不住又笑,「他還說你沒人照顧,餓到戒指都松到掉了,真可憐。」

    在她一生中,一定被很多人說過可憐吧。無父無母、無依無靠,沒有任何背景跟靠山,隻身闖蕩社會,還差點傻乎乎的墜入深淵……

    她真的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不在乎了。可是,在這幾句簡單閒聊、爺爺的幾句話裡,突然、突然……

    眼淚突然冒出來。而且是一顆接著一顆,止都止不住。

    那些一個人的孤單與寂寞,那些無人關心疼愛的日子,就像一天要用一顆淚珠來換,成串成串地墜落。

    麥緯哲什麼都沒說,他知道那種感覺。所以,他只是伸長手,緊緊的把她抱進懷裡。

    滿天星星在閃爍,像她的淚。她埋首在他溫暖堅硬的胸口,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前夜她哭到臉都腫起來,眼睛睜不開,還是麥緯哲背她一路走回小屋的。結果隔天早晨麥緯哲懶洋洋醒來時,發現女生真不簡單,才睡個一覺,就恢復正常了。

    黎永萱拿著電話,依在長窗前,一面絮絮低語:「……別幫安潤搬東西呀,您的腰又不好……沒關係,那些可以等我回去再整理,您先放著就好了……多休息嘛,咳嗽好點沒?有沒有好好吃藥?嗯?他、他還在睡呢……沒,不是,是隔壁間……」

    聽到這裡,麥緯哲忍不住翻個白眼。

    人都給他帶來這裡了,真要怎麼樣,爺爺多問兩句、少問兩句,又有什麼差別?就是看準黎永萱是老實人,不會說謊;要不,老爺子幹嘛不問麥緯哲他們是不是睡一張床?

    何況,很多事情又不是只能在床上進行。

    「咳咳!」用力假咳兩聲,宣告他已經起來了。

    「啊,他起來了,我讓他跟您講……嗯?哦,好,爺爺再見。」黎永萱掛了電話,一臉無辜地說:「爺爺叫你別抓狂亂吃。」

    居然不跟他說話!這爺爺真是……

    不過,果然知孫莫若爺。大比賽之後都是他們的瘋狂亂吃期。「已經太晚了,昨天已經開始亂吃了。」

    「那你今天想吃什麼呢?」她放好電話走過來,圈住他的腰,仰著臉問。

    麥緯哲抓抓亂亂的發,用胡碴磨她的嫩臉,癢得她笑著直閃躲。「昨天我選,今天換你吧。你想吃什麼,我們就去吃。」

    他們逛啊逛的,最後選了一家情調慵懶的酒吧。有長長的吧台、有紅色皮面、閃亮椅腳的圓圓高腳吧台椅。點完菜之後,黎永萱先去了一趟洗手間,留他一人在吧台跟酒保閒聊。

    結果才短短的幾分鐘時間裡,她一出來,就看到有人身邊圍繞著兩個身材高挑辣妹!兩個都有著大胸部跟翹臀,身材是標準的S形。她們靠得好近,一個一面撥長髮一面笑著,一個好認真地跟他攀談,上身前傾,傲人的雙峰,簡直快要從挖得超低的緊身小背心中蹦出來見客。

    真是活色生香。整個度假小島幾乎都是這樣的妙齡美女,應該要見怪不怪了才是。可是,黎永萱居然覺得肚子裡一陣酸辣感燒上來!

    她這輩子,還真是第一次體驗這麼強烈的醋意。

    一領悟到自己在嫉妒,她整個人震驚到無法動彈,在原地僵住。

    他懶洋洋地瀏覽著酒吧裝潢,眼神一轉到她身上,嘴角勾起了笑意。老毛病又犯了,手指也勾了勾,示意要她過去。

    黎永萱差點連一口氣都換不過來,慢吞吞地走回他身邊。

    「看吧,小姐們,我就說我有伴了。」麥緯哲有些抱憾地說,「抱歉,也許下次再說?」

    火辣女朗們上下打量了穿著寬鬆背心洋裝、實在不算火辣的黎永萱一眼,然後悻悻然地走了。

    「你的朋友嗎?」她故作不在意地說,坐回她的高腳圓凳上。

    麥緯哲卻又一把將她拉下,然後,將她安置在他大腿上。

    「你最好坐在這裡。」他玩弄著她的髮梢,慢吞吞地說:「不然,等一下要是又有女生來搭訕……我不想再看到你好像咬到檸檬的樣子。」

    「你說什麼!」她的心事被說破,耳根子一燙,又羞又惱地捶他,「胡說八道,我才沒有、才沒有……」

    他摟著她大笑,笑聲超得意的。「沒有嗎?你才該看看你剛剛的表情!」

    「住口!」再狂捶好幾下。

    笑鬧中,她發現他脖子上多了一條細細的皮繩。

    「這是什麼?」底下好像掛著墜子,她好奇地想拉起來看,「何時買的?我怎麼沒看過--」

    「沒什麼。」麥緯哲突然握住她的手,不讓她拉。「漢堡來了,趕快吃吧。」

    耍什麼神秘啊?黎永萱瞪他一眼。正想再問時,服務生端了兩盤熱騰騰、香噴噴的牛肉漢堡過來,引開了她的注意力。

    吃完了漢堡,他們一路閒逛,優閒得像是兩個最懶惰的人,最後才懶洋洋走到碼頭邊。下午他們預定參加當地行程,搭船出海,在海上欣賞日落之後才回頭,應該會是很棒的經驗。

    在碼頭等著上船時,黎永萱忍不住問:「你怎麼了?」

    麥緯哲從早上開始就有些奇怪。說不上是哪裡怪,但黎永萱感覺得到,他似乎在想著什麼重要的事,話變少了,甚至有點心不在焉。

    「沒事。」他搖搖頭,眼神深深地望著她,「萱--」

    「嗯?什麼?」

    他欲言又止,嘴巴張開又合起,幾次之後,才又搖搖頭,「真的沒事。」

    一個嗓門超大的、落腮鬍長了滿臉的胖胖中年男子出現,對著碼頭上的他們大吼:「兩點!兩點的客人們,您真幸運!快來搭船囉!」

    船是一艘中等長度的柴油馬達船,可以坐十個人,但連他們在內只有五個客人。依序上船之後,大嗓門的鬍子先生原來就是駕駛,他的臉被太陽曬得紅通通,很豪邁地宣佈:「各位叫我船長叔叔就可以了!我需要一個副手,你!就是你,你坐到我旁邊來。等一下如果引擎失靈,你要下去推船!」

    被指名的麥緯哲微笑接受,拉著黎永萱過去坐在船長後面。黎永萱憂心忡忡地小聲問:「引擎真的會失靈嗎?我們要不要換一艘?」

    「這位……是小姐還是太太?是小姐?」大鬍子聽到了,聲若洪鐘地大聲回答:「你不相信這位先生的能力嗎?看他的肌肉!身材!這船艘船就算坐滿了人他也推得動!各位說是不是!」

    後面的客人跟著大笑起來,麥緯哲笑著拍拍她的手臂,「不用緊張,船長只是在說笑而已,引擎不會壞的。」

    果然,馬達一發動,就蓬蓬蓬好有力的樣子,載著他們航向碧海藍天。一路上船長大吼著介紹附近的美景--難怪他嗓門變成這樣,要壓過引擎聲還一面導航,真的很不容易。

    在岸邊繞了一陣子之後,他們航向海中央。到了定點之後,船長把船引擎關了,轉身對遊客說:「這兒附近,大家可以看看,海水是最清澄漂亮的,還可以看到許多漂亮的熱帶魚……」

    黎永萱依言,抓著船舷,探身出去看。海水果然晶瑩剔透得毫無污染,映著即將落下的夕陽,美得令人屏息。

    「你看、你看!真的有好多魚喔!」發現一群顏色斑斕的小魚游過,她好興奮地伸手想拍他,「你快來看呀!好漂亮喔!」

    拍了幾下,卻都落空。剛剛一直坐在她身邊的麥緯哲,居然不見了。

    黎永萱困惑地回頭,卻發現,麥緯哲確實不再坐在座位上。

    他面對她,單膝跪在甲板上,夕陽在他身周鑲了一圈金光,他的眼底也閃爍著金色的笑意。

    她突然發現自己沒有辦法治呼吸,整個人,完完全全,空白。

    「我爺爺說,不准占女孩子便宜。可是我好想好想欺負你。唯一解決的方法就是你嫁給我,變成我老婆,我就可以盡情欺負了。」麥緯哲對露出一個有點調皮、有點羞赧、讓她整顆心都要融化了的燦爛笑容,「可以嫁給我嗎?」

    她的眼中莫名其妙的充滿淚水,夕陽成了細細碎碎的金紅色光芒,在眼底跳躍。

    「小姐,如果他結婚只是想欺負你的話,你要不再好好考慮一下?」大鬍子船長突然插嘴,「婚姻不是兒戲,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她偏頭想了想。

    他的痞、他的多話、他適時的寡言、他的包容、毫不猶豫的回護珍惜、毫無保留的熱情……

    想到自己只為了他才會有的焦急、擔憂、興奮、喜悅;渴望他的擁抱,也渴望想要將他緊緊擁抱。會吃醋、會生氣、會無奈、會患得患失……

    在那一刻,她的思緒變得極為澄明,再清楚也不過了。

    就是這個人。就是他了。

    「我當然願意。」她顫抖著嗓音,淚意盈盈地回答。

    「好啊!」

    「幹得好!」

    大鬍子爆出一聲震耳的喝采。後面三個終於搞清楚發生什麼事的客人。也立刻開始大力鼓掌叫好。

    麥緯哲的眼眸充滿金色笑意,都快滿出來了,他左手拉出掛在脖子上的皮繩,解開之後,輕輕一扯,一枚戒指躺在他掌心。

    是她姑姑留下的那一枚,卻又不是。

    已經氧化的簡單銀戒,此刻被一圈白金密密的纏繞,形成一個嶄新的、別緻的套戒。白金雕工強致而精巧,與質樸的銀戒相伴,像是兩個戒指又像是融合為一。

    她已經沒辦法說話了。只有他,懂得這戒指對她的重要性與意義,也願意為一個不值錢的銀戒花這麼多心思。

    眼淚一顆顆不爭氣地急急落下,她哽咽著猛點頭,讓他把戒指戴上她的無名指。加了一圈的戒指大小剛好,就像是為了她而訂做的。

    「黎永萱小姐,你願意嫁給麥緯哲先生為妻,一生與他攜手、珍惜他、敬重他、愛他、信任他,身心靈都忠實屬於他,直到死的那一日嗎?」

    「我願意。」閃電回答之後 ,她含著淚回頭,困惑地看著大鬍子。

    「咦,我之前沒說嗎?本人的正職是牧師,副業才是開船;網面介紹都有寫到喔。你不知道你要嫁的這一位,早有預謀嗎?」大鬍子呵呵一笑,揚了揚手上的迷你聖經,繼續說下去:「接下來就換你囉。來,騙人上賊船的麥緯哲先生--」

    麥緯哲打斷大鬍子,自己接了下去,「我願意娶黎永萱為妻,一生與她攜手、珍惜她、敬重她、愛她、信任她、身心靈都願意忠實屬於她,到死的那一日,當然願意,這還用問!」

    「你背得很熟嘛,之前自己偷偷練習過很多次?」大鬍子船長呵呵呵地取笑他,「好啦,我現在宣佈你們成為夫妻……來,跳進海裡去吧!」

    麥緯哲傻眼。「你不是該讓我吻新娘嗎?」

    「那就太俗套囉。」船長搖搖食指,神氣活現地說:「我對每對到海上來結婚的夫妻都說一樣的話:婚姻就像是大海,遼闊無垠;在你跳進去之前,完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可是在結婚的當下,一定要有攜手一起跳進去的勇氣跟決心。所以不要遲疑,快去體驗一下吧!」

    說完,他大掌一推,剛剛成為夫妻的兩人,就這樣緊緊握著彼此的手,一躍而下,義無反顧地跳了進去--

    不管未來還有什麼考驗,他們,要一直一直牽著手。









第九章

    隔天早晨,他們一起在雪白的大床上醒來。睜開眼睛看到的,便是對方。

    同居這麼久,終於同床。

    「這位小姐,你是誰?」麥緯哲的嗓音懶洋洋的,帶點沙啞的性感問。他的眼眸是深濃的巧克力色,在她臉上緩緩游移。

    她的臉有著甜蜜的暈紅,笑也是甜蜜蜜的,照著他昨夜規定的回答,羞赧地說:「我是你的老婆。」

    「答對了,真棒。」他伸手把她摟進懷裡,摟得好緊好緊。

    黎永萱把發燙的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卜通卜通的強壯心跳聲。

    昨夜,在皎潔月光之下,相許的兩人壓抑良久的情意終於衝破了閘門,洶湧而至,一次又一次淹沒彼此。她像是一直沒有離開過海上,波濤起伏間,暈眩地被愛著、被需索著。一波方歇,另一波更猛烈的衝擊又迎上來;有時,卻是溫柔至極的擺盪,蕩啊蕩啊,讓她整個人融化。

    她是他的了。而他也是她的。小手輕輕撫摸著他如鐵條般的手臂,他硬邦邦的胸膛,他的腹肌,精瘦卻超有勁的腰--

    「你再這樣大吃大喝下去,這裡都要長肥肉了。」她喃喃說。

    麥緯哲有點痛苦似的笑了笑。「再摸下去一點。」

    「才不要。」她羞紅了臉,想抽回手。

    他怎麼可能放過她,握著她的手往下滑。果然,那兒也已經跟著甦醒了。她一碰到開始堅硬的男性亢奮,就羞得全身發燙,血液循環超快。「你……別鬧了,難道又要……」

    「當然。」他神氣活現地說,「睡在你身旁這位可是身體健康的二十六歲男人,每天早上這樣是常態,你最好快點習慣。」

    「習慣這個幹什麼!」她忍不住嬌斥。

    嬉鬧間,他教她該怎麼取悅一個身體健康的二十六歲男人。不但身體力行之外,還在她耳邊循循善誘,教得鉅細靡遺。

    他享受著柔軟小手羞澀撫摸的美妙滋味,直到她一手快不能掌握時,才溫柔但堅持地壓上她嬌裸的身子,膝蓋撐開她的玉腿。

    那雙眼眸,該怎麼形容呢,猶如深濃到能流動的熱巧克力,黏得她動彈不得。他扶起她的美腿,盤在自己的腰際,以剛剛被她「鼓勵」過的亢奮,慢慢磨蹭她嫩得不可思議的腿心。

    「嗯……」那種敏感到帶點微疼的感受,陌生卻又銷魂,她忍不住輕輕呻吟起來,「別……嗯……輕、輕點……」

    相比之下,她又嬌小又細緻,卻帶著無比的包容力。昨夜他們第一次纏綿時,他花了好長的時間細細品嚐她的身子,讓她在他指尖、舌尖先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驚人快感之後,才緩緩侵入她。她咬著唇承受他的碩大堅硬,又難受又舒服的蹙眉輕吟模樣,讓他為之瘋狂。

    而此刻,她已經知道要微微弓起腰,迎向他的侵略,絲滑的腿兒磨蹭著他的腰際,楚楚可憐地輕討著:「吻我……嗯……老公……」

    他整個人都繃緊了。那種甜到要滴出花蜜的嗓音,讓他再度完全失控!

    重重吻住她的紅唇,他的舌侵入她雙唇之際,身下的堅硬火熱也堅定地侵入她柔嫩濕滑的甜蜜。

    兩個人還能更接近嗎?他們已經融成了一體。那種毫不猶豫把自己交出去,也毫不猶豫地接受對方的契合感,讓這件事,昇華成了做愛。

    越做越愛。他深深埋在她體內,也深深吻著她。緩緩抽出,再重重送入,一下,又一下,撞得她從身體最深處開始顫抖,陣陣酥麻的電流湧動。

    「不行了……」她在他唇間討饒,「好深……嗚……要來了……」

    她開始無助地激烈收縮之際,他也呻吟出聲:「天啊,你也太甜了……不能這麼快……」

    他咬牙忍耐著想要奮力馳騁的慾望,等她快感的潮浪稍稍退去之際,她無力地掀起眼簾,帶著醉意,傻傻看他。

    「你像這樣看我,我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他的額頭出現豆大的汗珠,曬得黝黑的皮膚上閃著一層薄薄的汗。他皺眉,勉強地擠出一個笑。

    「你……」小手撫上他繃得緊緊的俊臉,「很難受嗎?」

    麥緯哲又痛苦地笑笑,「我舒服到快死掉了。」

    她竟有這般魔力,讓他如此神魂顛倒。黎永萱咬住下唇,輕輕喘息著,水汪汪的媚眼好溫柔好溫柔地看著他。

    他低吼出聲,大掌捧住她從第一次見面就讓他特別注意的翹臀,抓緊,然後開始猛烈的抽送--

    「啊!」剛高潮過的身子還極敏感,從昨夜至今都溫柔以待的男人,此刻終於整個爆發,狠狠的、狠狠的欺負了她。

    這一次的潮浪來得更快更急,她在極致的歡愉中尖叫出聲。一遍一遍地叫著親愛的他,深怕自己會在慾望中喘不過氣、滅頂!

    激烈狂野的親熱過後,他抱著她去沖澡。大大的浴室裡有著大理石浴缸,也有一面廣闊的單向玻璃窗可將海景盡收眼底。被疼愛得軟綿綿的她任他擺佈,泡在大大的浴缸裡,被男人由身後攬住。

    中午的陽光在海面上跳躍,黎永萱瞇著眼往外望,突然喃喃說:「回家之後,讓爺爺知道我們已經……這樣了,你覺得……他會不會生氣?」

    「生氣?為什麼?」大掌捧住她雪嫩的雙乳,愛不釋手。頂端被揉擰得艷紅挺立,讓他好想……好想含進嘴裡好好品嚐。

    而現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這麼做了。最美妙的是,她也會柔順地接受他的疼愛。

    他調整了一下她的身子,然後,低頭吮吻住她一邊的甜蜜莓果。

    「總覺得……爺爺……好像……」她抱住在她胸前肆虐的頭,喘息著說下去,「嗯……他不太……喜歡看到,我跟你……啊、啊……」

    雖然說得斷斷續續,他還是聽懂了。暫時放過了到嘴的美食,麥緯哲抬起頭,如野獸般閃爍野性慾望光芒的眼眸緊緊盯著她。

    「他只是不准我欺負你。」他說。「老爺子早就看出來我對你……所以他時時警告我,若不是認真的,就不准碰你。你無依無靠,又這麼蠢,要騙是很容易騙,就怕你之後--」

    她氣得掄起粉拳捶他,「爺爺才沒有這麼說!」

    「有沒有說,你自己去問他啊!」他哈哈大笑,重新抱回心愛的人兒。

    以熱吻安撫之後,他才在她唇際悠悠說了:「當年我父母就是這樣,熱戀到昏了頭,我爸據說才十九歲,還是大學生,我母親二十四,當時是他們的助教。結果意外懷孕了,我母親根本不要我、不想生。都已經要去墮胎了,還是我爺爺帶著爸爸去求了好幾趟,才勉強把我生下來。老爺子是怕……怕我重蹈那個很爛的覆轍。」

    黎永萱靜了片刻,乖乖依偎在他懷裡。

    「所以,我是不受歡迎的小孩。只要想到這,就覺得獎牌拿得再多也沒什麼好驕傲的。」他自嘲地笑了笑。嘴角一扯,又壞壞地說:「而且,萱,你知道嗎?老牛吃嫩草,好像是家族傳統--」

    她摟緊他,聽出了他隨口說笑之下,意欲遮掩的在意。

    「如果我們以後有寶寶了,我一定會好好的把他生下來,好好的愛他。」她仰起臉,認真問:「你也會健健康康的,一直陪他到大,對不對?」

    麥緯哲的嘴角扯著大大的微笑。

    「照我的身體狀況,那有什麼問題?」他說。「你才該開始好好鍛煉!回家之後,你每天都要跟我上健身房運動!」

    「去就去嘛,誰怕誰!」

    ***

    事實證明,熱戀中的情侶--不,他們是夫妻了,雖然還沒登記--最愛的運動根本不是健身房。

    度假結束回到家時,老麥爺爺只看了他們一眼,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你們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嗎?」老人家嚴肅地望著他們問。

    黎永萱的臉紅了,不過,還是握緊麥緯哲的手,鼓起勇氣說:「爺爺,我跟他……我們……」

    「我跟萱萱結婚了。」麥緯哲拉起她戴著戒指的手給爺爺看,言簡意賅地把事情交代完畢。

    爺爺又看了他們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戒指沒有鑽石,不行,要再買一個。」這是爺爺唯一的評語。

    「我不要鑽石--」

    「沒問題,明天就去買。」麥緯哲再度一句話解決。

    就這樣,兩人結婚的事就算稟告家長了。孤兒也還是有好處的。

    有人責任感比老公還重,一回家就開始內外忙,檢查爺爺藥有沒有認真吃完,檢查冰箱食物列購物清單,洗衣服、整理行李、來到電腦前就黏住,清點累積了好幾天的工作,一大串的信要回,一大堆的新聞待記錄……

    趁著她在忙,老爺子遞了幾張紙條給麥緯哲。

    「這人打電話來了這麼多次。」打來的時間、通話持續多久,又說了什麼話,麥爺都一一詳細記錄。

    麥緯哲嘖嘖稱奇。說老爺子跟萱萱沒有親戚關係還真奇怪,他們那種對做記錄一絲不苟的態度,還真相似!

    隨便翻翻,他就有了底。

    這位叫梁文河的仁兄,大約是不甘心吧,明明快到嘴的肥肉--而且是他之前愛吃不吃的--被搶走了,還是被比自己年輕健壯的男人搶走,邁入中年開始有危機感的梁大總監突然瘋狂似的想要挽回。

    一天打二十多通電話應該算騷擾了吧。他把紙條收進口袋裡,眼神轉成深沉微怒,「這個,不用給萱萱知道吧?」

    「當然不用。」老爺子同意,然後,凜然交代孫子:「你有機會去處理一下,別再讓他有機會接近永萱。」

    「我會的,你放心吧。」

    祖孫倆低聲交談片刻,神色嚴肅。話題的中心人物在電腦前也皺起了眉,似乎也遇上了什麼難題似的。

    麥緯哲走了出去,大掌情不自禁地擱上她肩頭,慢慢幫她按摩著頸肩之間繃緊的肌肉,「怎麼了?看到什麼?又看到有人在網路上罵我?這次罵了什麼讓你生氣?雜種?要我去死?寄炸彈給我?」

    黎永萱搖搖頭,困惑地回頭看他一眼。好像想說什麼,又沒說。

    度假之前送出去的徵詢信件,沒有得到回音。名洋集團贊助滑冰隊的案子至今沒有任何下文,同意或拒絕,也該有個結果了。

    這樣吊在半空中,令人非常焦慮。她早已列出了許多其他的可能贊助商,卻礙於身份,無法出面去談。跟滑冰隊目前的經紀人聯絡了,名單也送過去給她做為參考,卻也像石沉大海,毫無回音。

    滑冰隊的財力並不寬裕,再不快點處理,根據她的分析,很快的就要遇到困境。

    運動員不該煩惱這些事。如果黎永萱是他們的經紀人的話,就更有立場出面去斡旋處理,幫他們打點。可是--

    可是麥緯哲非常反對,毫無轉圜餘地。只要稍微提起,他的回應就是一堵石牆,冷硬得沒辦法再談下去。

    所以她搖了搖頭,「沒什麼,只是資料太多,一時大概整理不完,很焦慮而已。你跟爺爺在說什麼?」

    麥緯哲也沒有說實話,他隨便敷衍過去,「老爺子問我想吃什麼。我說什麼都想吃,最好是特大號的牛肉漢堡配薯條……」

    「你想吃漢堡嗎?」果然,這成功地轉移了黎永萱的注意力,她皺眉苦思起來,「但油炸類的還是少吃,我好像看過一個烘烤薯條的食譜……」

    就這樣,暫時遮掩住了。各自懷抱著秘密的兩人,對彼此都沒有提起。

    當夜深人靜之際,親熱纏綿後,麥緯哲擁著懷中香汗淋漓、氣息還紊亂急促的人兒,抱得特別緊,緊到透不過氣。

    這是他的。完完全全屬於他的。絕不容許任何人覬覦。

    其實在剛剛激烈的歡愛中,黎永萱敏銳察覺出情熱如火的他異常急躁,好像在焦慮著什麼似的,巴不得把她整個人吞進肚子裡。

    「你在想什麼?」她輕撫著他的臉,輕輕問:「有什麼煩心的事嗎?可不可以告訴我?」

    「我--」本想再度隨口編個借口混過去的,但暈黃燈光中,看她那雙如寶石般幽黑的眼眸如此溫柔地看著他,麥緯哲就說不出謊話了,只好閉嘴。

    「是在後悔結婚太倉卒嗎?」她輕輕問,「我們還沒有登記,也還沒有很多人知道,其實,可以緩一緩的。你如果--」

    他咬住她的紅唇,以熱吻堵去她下面的話。

    「我這一輩子還沒後悔過什麼事,結婚更絕對不會是第一件。」他篤定又霸氣地說,「給我住口,不准胡說八道。」

    「可是,你也才二十六歲。」靜了半晌,她才說。

    即使被如此猛烈地愛著,黎永萱內心深處卻還是有著不安全感。

    「那又怎樣?你要說我血氣方剛嗎?」他抱著她一轉側,將她抱到了自己身上,「血氣方剛有什麼不好?人家說女人三十如狼、四十似虎,我的血氣方剛正好搭配你的如狼似虎。」

    「我還沒三十歲啦。」這時候又斤斤計較起來了。她瞪他一眼。

    「快了嘛。」

    雖然說笑著,但他承認,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要邁入三十大關。得天獨厚的她有著娃娃臉,身材又纖細窈窕,一點贅肉也無;豐盈的胸、挺翹的臀部都恰到好處,迷得他滿腦子都是想對她做的壞事--

    此刻他撐著她細細腰肢,讓她跨騎在自己身上。她直起身子,撩撥了一下亂髮,赤裸的上身線條優美,飽滿的胸乳挺立,姿態撩人到極點。

    蠢女,她到底擔心什麼?麥緯哲暈眩地想著。這種已經成熟的小女人,風情中帶點無辜,完全是殺手級的嬌媚啊!

    他引導著她接納自己已然再度茁壯勃發的慾望。她撐著他汗濕的胸膛,咬著唇,帶點羞澀地慢慢包容住他的碩大。直到深入之際,她才發現,這樣的結合好羞人,也好……好銷魂。

    「嗯……」她在他的帶領下,嘗試性地扭腰、輕擺臀,陣陣刺激快感很快就衝上來,她嚇得僵住不動。

    「別怕,好好享受我。」他瞇起眼,緊盯著她的表情,一面溫柔頂弄著,要找尋她敏感的點。

    「呃!」一個用力,好深、好特殊的位置被發現了,那種強烈的快意讓她連叫都幾乎叫不出口,只能無力地承受。

    「是這兒嗎?喜歡這樣?」他感受到了她的反應,抓緊了纖腰,好壞好壞地用力頂撞那個特殊位置。她的身子像有自己的意識,扭搖著臀,迎合他的蠻橫;一陣激烈抽送上下之後,她呻吟著倒入他懷中,在尖銳又凶悍的快感高潮中哆嗦。

    「是我的……你是我的……」暈眩中,她感受著他的濃烈愛意灌注進她體內深處,也似乎模糊聽見,他低低的吟哦。

    她當然是他的。而他,也是她的。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嗎?

    他們彼此,有多少信心?夠不夠支撐一輩子?

    ***

    人生不可能永遠在度假。回來之後沒多久,麥緯哲又開始忙了。

    除了恢復體能訓練之外,大大小小的邀請賽、示範賽一個一個排出來,還要很多比賽與訓練之外的雜事,比如拍廣告、接受採訪、公益活動等等。三天兩頭要飛往外地,在家的時間大減。

    其實他以前日子都是這樣過的,不過現在身份不同了,感受也完全兩樣。尤其遇到要在外地過夜的時候,更是特別不耐煩。

    「那你今天做了什麼?」在旅館的夜裡,麥緯哲總是一面做著睡前放鬆的伸展操,舒緩操勞一整天的肌肉,一面跟黎永萱講電話。

    「陪爺爺去醫院看病拿藥、回程順便去買菜。我下午還有出去跑步喔!然後……」她一項項地報告著,突然,有些遲疑地卡住了。

    「嗯,然後什麼?」

    她沉默了一下,才說:「沒什麼,就差不多這樣了。你明天就回來嗎?」

    麥緯哲敏感地聽出她的猶豫。這也是他焦躁的原因之一。

    她似乎有心事沒有說。

    他是第一次跟一個人如此接近親密,在距離上的拿捏,他其實沒什麼把握--像這種狀況,他該追問嗎?該問多少?她會不會不高興?會不會怪他疑心病太重?

    掛了電話,他挫敗地整個人癱在大床上,瞪著旅館的天花板。房間算是挺舒適的,床也很好睡,他以前從來不在乎出門比賽,可是現在,他巴不得外套一穿就直奔回家!

    隔天回到家都已經夜深。比賽延誤、採訪延誤、班機延誤……他到後來耐性已經全部用盡,在機場行李一拿到就走,臉色恐怖到沒人敢攔他。

    「呃……你跟他提了嗎?」總教練在後面問助理教練。

    「還沒。」助理教練露出「誰敢啊」的表情。

    兩位教練目送著大將冒火的背影離去,想問他有沒有意願轉任教練這種重要的事……改天再說吧。

    風馳電掣回到家,已經熄燈了。他躡手躡腳怕吵醒已經就寢的爺爺,進家門之後,才發現廚房還有人。

    黎永萱應該是在工作,一面等他,但等到太晚了,所以廚房燈開著、桌上電腦開著,旁邊還有一堆雜誌資料等等,她卻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一看到她,火氣全沒了,又是歡喜又是心疼的柔軟情緒抓住他的心。麥緯哲悄悄走過去,忍不住彎身輕輕親吻她的臉,深怕擾了她的清夢。

    她還是被驚醒了,一睜眼看到含笑的他,她的嘴角也一彎,綻放甜蜜的笑。

    「你回來了。」她軟綿綿地說。

    「怎麼在這裡睡覺?小心腰酸背痛。」他輕笑著說,一面開始撫摸揉捏她的肩膀、頸子。「又打電腦打了一晚上,你都快得去復健了--」

    黎永萱水眸睜大,陡然清醒過來,慌亂地開始收拾桌上資料,急急打著鍵盤要將工作收尾。

    「我、我居然睡著了……」她懊惱說著。本來該在他回家之前把事情處理完的呀!

    「慢慢來,做不完的明天再做就是了。」雖然這麼說,他卻沒有催促她,因為知道這位小姐對職責內的事情有多認真。他就站在她身後,緩緩幫她溫柔按摩--僅僅是這樣的相伴,有她在身旁,就夠了。

    ……當然,說夠了是騙人的,趁著她還專心在忙時,他的大掌開始使壞,本來按摩著肩膀,然後慢慢慢慢的,從她T恤的領口伸進去,大膽地侵犯她豐盈的雪乳。

    隔著薄薄蕾絲胸衣揉捻著,原本柔軟的乳尖迅速回應,硬挺起來。她難受得輕喘出聲,扭著腰想躲,「等一等……讓我、我把這個……嗯……」

    「你忙你的呀。」他在她耳際啃咬著,還故意說,一面偏偏更壞的挑逗、撫弄她已經被調教得極敏感的身子。

    她當然失守了。沒一會兒工夫,兩人的唇緊緊相貼。又深又熱的歡迎回家吻還沒結束,他的右手已探入她雙腿之間,在只有他能進入的禁地中溫柔探索著,揉著、擰著,專注刺激著她柔軟花核,讓她腫脹濕滑,潰不成軍。

    「別、別在這兒……」她楚楚可憐地求著。

    「老爺子已經睡了,沒人會來的。」情慾早已勃發,根本忍耐不住,他就在那兒拉下她的短褲,也解開自己的,壓著全身羞成淡淡粉紅的嬌軟人兒,在餐桌邊,從後面慢慢進入了她。

    「啊……」她情不自禁的呻吟一出口,就羞得趕快咬住唇。

    「噓,別吵醒老爺子。」他說著,偏又用力頂入,讓她難耐地嗚咽起來。

    他的火熱碩硬充滿了她,而她的溫暖濕滑緊緊包握住他。小別之後的親熱格外甜蜜,而死命壓抑聲響的結果,是讓情慾更加火熱,兩人很快就嘗到了極致的銷魂快感。

    「不要了……嗯……不要了……」陣陣酥麻電流中,她無助地輕吟。

    「不行,還不夠。」他喘息著在她耳際沙啞宣佈。

    從她身子暫時退出,他拉起嬌軟無力的人兒,將她面對面抱了起來,往樓梯走,準備上樓回到兩人同睡的床上。但才到樓梯口,他便壓抑不住強烈想要她的慾望,再度把她壓在牆上,抬高她的腿,又狠狠進入她。

    「啊!」她驚詫地抱住他的脖子,「你、你怎麼……」

    「忍不到樓上了。」他苦悶地說。

    她腳都軟了,軟綿綿的根本站不住,偏偏他是下盤超穩超有力的競速滑冰選手,撐住她綽綽有餘,就在那兒激烈地又愛了她一回。她再度迎來快感潮浪之際,只能咬住他堅硬汗濕的肩,死命忍住羞人的嚶嚀嬌喘。

    濃情蜜意,難捨難分。

    身體這麼如膠似漆之際,兩人心底,卻都還是有著一絲絲的小小疑問--

    她剛剛,為什麼要遮掩電腦上的工作?

    他到底有沒有看到她之前在忙的事?









第十章

    接下來的訓練營,至少是在本地訓練中心舉行,麥緯哲有一陣子可以每天回家。總算讓他脾氣好了一點。

    訓練營持續兩周,由他們帶領青少年組的小朋友們訓練。因為現在代表隊裡面幾乎都是青少年組直接升上來的,所以,個個義不容辭,全力以赴。

    第五天下午,因為場上清理冰面的機器一台故障、一台維修中,冰面狀況不佳,無法進行預定的練習,選手們賺了半天假。麥緯哲拒絕了隊友們要一起去酒吧放鬆一下的提議,直接回家。

    結果,屋子裡沒人。他在後院找到在整理小花園的爺爺。

    「你怎麼回來了?」頭戴遮陽帽,拿著小鏟子的爺爺看到他,大吃一驚。

    「這是我家,我不能回來嗎?」麥緯哲有點困惑,「萱萱呢?」

    爺爺震驚的表情過去後,閉緊了嘴,低頭繼續掘土,什麼都不肯說。

    雖然爺爺醒來話就少,但他老人家的神情不對。何況,黎永萱在哪裡這種問題,為何不答?只要說一句,「她去買東西了」,「去圖書館還書」之類的,不就好了嗎?

    「萱萱呢?」麥緯哲又追問,「不在家?」

    「一個大男人,不要黏老婆黏成這樣。」爺爺很性格地教訓孫子,「永萱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你管那麼多幹什麼?」

    話是沒錯,可是誰要他一時半刻見不到黎永萱,整個人就不對勁?她那麼容易掏心掏肺的個性,萬一在外面遇上了別有所圖的大野狼--

    被教訓一頓之後,麥緯哲不大爽地乾脆席地而坐,在旁邊生悶氣,一面悻悻然的隨手亂拔雜草。

    悶了半天,才喃喃說:「協會那邊……好像想要我轉任教練了。」

    爺爺聽見,只點了點頭,「嗯,你怎麼想?」

    二十五、六歲,是尷尬的的年紀。就他們這個運動項目而言,英雄大多出少年,想當年麥緯哲自己十九見就拿了第一個世界冠軍。這幾年來,能贏的都贏過了,要再繼續訓練比賽下去,也不是不行。

    但教練確實是比較穩定的職業,更何況轉任教練之後,能留在訓練中心的時間大增,也不用東奔西跑去各種商業活動。

    在之前,他是絕對不會考慮的,覺得時候未到,心態上還沒有準備好從比賽場退休;可是現在……

    「當選手壓力很大,可是賺的錢比較多。教練職錢少,可是穩定。」說了等於沒說,廢話。

    祖孫倆又陷入沉默。爺爺知道錢是麥緯哲很大的考量因素,祖孫倆除了爺爺微薄的退伍金之外,這些年就靠麥緯哲外出征戰賺獎金。現在日子過得雖算舒適了,但--

    不過,爺爺突然開口:「錢的事,你不用擔心,就做你做的吧。這幾年存款也有一點了,而且,你娶了個好老婆。」

    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狐疑地看著爺爺。

    「永萱學有專長,你們結婚後我就把存款,房產之類的都交給她管了。她跟我談過投資的事,還在研究運動經紀方面的工作機會,應該--」

    麥緯哲猛然站起來,英俊的臉上佈滿怒氣,「她這些話寧願跟你說,卻不跟我商量?這算什麼?」

    爺爺完全不為所動,只冷冷看他一眼,「你光一個下午找不到人,就暴躁成這樣,怎麼可能答應讓她出去工作?你當她是笨蛋,看不出來?」

    有人被說中心事,無法反駁,像洩氣皮球一樣。

    悶著悶著,實在坐不下去,他悶悶的丟下一句:「算了,我去跑步。」

    換了衣服,麥緯哲一肚子氣的出去跑步。一路狂奔好幾公里,都不知道自己跑到哪裡了,只想要用身體發洩掉悶氣!

    結果,就是這麼巧,他一路跑到附近的山腳下,在公園附近,正在盤算要折返琮是繞到另一邊去跑階梯時,一輛閃亮的積架跑車吸引他的目光。

    名貴歐洲跑車停在偏僻公園的空曠停車場內,實在有些突兀,他好奇地多看一眼。

    一看之下,猛跳的心臟差點停住。

    黎永萱站在車子旁邊。她身旁,是梁文河。

    麥緯哲壓著猛然發痛的胸口,另一手撐著欄桿,狂喘著。眼睛卻像是被黏住了,怎樣都無法移開視線。

    她身穿白襯衫與深色西裝外套,頭髮盤了起來,正是他初遇她時的俐落OL模樣。時光彷彿倒流,他又回到那個只能遠望她的運動選手,而她是粉領貴族,精明強悍地在另一個世界裡揮灑自如。

    那個世界裡有閃亮的跑車,有富裕的總監,有她的專業--

    兩個人交談著,然後,她轉身就轉,一點也沒有留戀或遲疑。穿著高跟鞋的雙腿優雅卻決然地跨著步,一下子就走遠了。

    梁文河跳上車,開車追了過去。慢慢跟在她旁邊,降下車窗,不知說著什麼。黎永萱則是絲毫不為所動,繼續筆直往前走。

    他就這樣跟在他們後面,一路跟回家。快到麥家附近時,梁文河果然有所忌憚,不再糾纏,開車離去;而黎永萱則是直直的走回家。

    麥緯哲追了上去,剛好在大門玄關追上她。

    「咦!」她也大吃一驚,「我怎麼在家?」

    麥緯哲深深看著她。她的大眼睛坦白清澄,毫無心虛的神色。

    問?還是不問?

    他痛恨猶豫的自己。

    麥緯哲沒有開口問。他變沉默了。

    可是,夜裡的纏綿卻更加火熱激烈。彷彿要把說不出口的疑慮,全用身體傳達給對方,每每要欺負到她全身無力,眼睛都睜不開了,才肯放她睡覺。

    夜深人靜之時,她趴在他寬闊的胸膛上,小手軟軟貼在他心口,已經半睡半醒了,還喃喃在說:「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麥緯哲身子突然一僵,一聲不響。

    「我最近在想……嗯……」

    她的唇被堵住了。有人突然發動攻勢,吞掉她接下來的話。

    黎永萱在心裡歎了一口氣。怎麼嫁了一個這麼無賴的老公?每次一意識到她要開口談了,他就立刻閃躲,簡直比野生動物還敏銳!

    所以結果就是這樣,她一現找機會嘗試開口,就是一再的被突襲--

    血氣方剛,真不是說著玩的。

    但她的煩惱沒有因此消失。

    她打算找運動經紀方面的工作,這件事勢在必行。收集資料,選定幾家有運動經紀的公司送出履歷,也面試過了,一切看起來都很有希望之際,結局卻都一樣--被打回票。

    原因,經過她鍥而不捨的追問,調查之下,才知道,是之前任職的名洋集團搞的鬼。

    名洋是她的前任僱主,推薦信沒有給她不說,還在別的公司打去徵詢,故意把她說成抗壓力不足,很愛搞辦公室戀情,私生活不檢點的劣質員工。這樣的分析師,怎麼可能被僱用?

    挫折至極的黎永萱試圖跟自己以前主管聯繫,但完全不得其門而入,名洋集團像是鐵了心要毀掉她。

    然後,梁文河找上門來了。

    嚴格來說,他找過她很多次,有一次還開車直闖麥家。要不是黎永萱剛好面試回來,遇個正著,他說不定已經驚擾爺爺了!

    他堅持要談談,否則不肯走;她堅持他們之間沒有什麼好多說的。直到梁文河告訴她,要談關於贊助案的事情,加上他願意解決名洋集團的不合理手段……她才答應跟他在中心的辦公室見面。

    不過,當她走進位於中心三樓的主管辦公室時--

    「我已經跟我妻子協議離婚了。」一見面,梁文河便開門見山說,一雙會放電的眼無比真誠地看著黎永萱,「我看過你留下來的筆電裡,寫給我的那些報告和信件,才領悟到自己錯過了什麼。永萱,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黎永萱看著他,五官都很眼熟,他誠懇的神態也很動人,全身剪裁的西裝更襯得他風度翩翩,但,站在他面前,她只覺得全身都不舒服。

    她當下搖搖頭,「梁總監,我不是來談這些的。關於中心跟代表隊的贊助合約,還有名洋封殺我的新工作--」

    沒想到梁文河打斷了她,「跟我妻子分手,代表我也會被趕出名洋集團,我以後可能也將不是總監了,可是為了你,我並不後悔。我是真心誠意的。」

    黎永萱睜大眼,這就叫什麼呢?這就叫雞同鴨講。

    舉起手,她大方展示戴在無名指的婚戒,「可是,我已經結婚了。」

    「結婚可以離啊,誰沒有過去?而且我查過了,你們根本還沒有登記。」梁文河有些疲倦地笑笑,「麥緯哲能給你什麼?你需要一個夠成熟、能照顧你的人。他自己都還年輕,照顧自己都來不及。只憑一股衝動,你們在一起不會幸福的。」

    突然,他的話像一支箭,射穿了她自認為很堅定的心,偷偷刺中她最不願意承認的恐懼。

    是真的太衝動了嗎?雖然他們在一起那麼甜蜜,可是一分開就心慌擔憂,患得患失;又無法好好坐下來,像兩個成熟的大人一樣開誠佈公地溝通--

    黎永萱心微微顫抖,但表面上什麼都沒流露出來。她安靜地說:「看來梁總是不想跟我談工作的事了,那麼抱歉,我們沒什麼好多談的。」

    她跟麥緯哲不能談,不見得就得跟別的男人談。她毫不猶豫地拂袖而去。

    梁文河還一路隨她下樓,走到中心外面的停車場地。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裡,姿態優閒,口氣溫和地告訴她:「以前我很荒唐,沒錯;不過歷盡千帆,我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我也有把握能給你最優渥舒適的生活。你是個優秀的分析師,我相信你能排除情感因素,分析出對你自己最有力的選擇。」

    「因為我是分析師,所以我才知道,有些東西是無法分析的。」她對他嫣然一笑,「梁總,讓我再提醒您一次,你我都已經各自結婚了,這樣的話題不適合再提。再見。」

    看她真的決絕地要離去,梁文河不敢相信自己再度被拒絕,情急之下,他抓住她的手腕。

    「上次你拒絕我之後,丟了工作;這次你拒絕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影響哪些人,你不好奇嗎?」他壓低嗓音,還是很溫和地說。

    又要來這一套?黎永萱用力甩開他的魔爪,回頭,不可置信反問:「上次是您的夫人親自來開除我--」

    說時遲,那時快,她都還來不及把話講完,突然,一陣吆喝聲起!

    「你想幹什麼?」

    「放開她!」

    剎那間,幾個手持棍棒的男人冒了出來。黎永萱被一把拉到旁邊,護在眾人身後。

    一看之下,發現是安潤為首的滑冰隊員。

    面貌兇惡的小宇領頭,扯著嗓子吼過去:「你敢再碰她一下,我就把你的手打斷!不信你試試看!」

    這些運動員身材個個精猛結實,加上又有武器,人多勢眾,非常凶悍的樣子,出其不意地唬住了梁文河。

    「萱萱姊,你不用怕,小麥哥不在,我們會保護你!」安潤回頭對她說。年輕俊秀的臉上,全是決心。

    麥緯哲這兩天出城去參加一個慈善活動,並不在家。安潤他們當然知道這件事,所以從黎永萱一進訓練中心,就已經密切在注意,毫不含糊地代替小麥哥照顧他們的萱萱姊--

    真的,她就知道約在訓練中心是對的。這兒就像她第二個家,而他們,就全都是她的家人。

    梁文河在怒目相視、惡聲驅趕之下,只能一言不發地離去。求愛不成還落得灰頭土臉的下場,在他的獵艷史上,大概是頭一遭吧。

    黎永萱還在震驚之中,她瞪著他們手上的棍棒,「這些是哪裡來的?!」

    「哦,我們去跟冰球隊的人借的。」兇惡的小宇此刻整個變回憨厚小弟,只會對著黎永萱傻笑,不大好意思地抓抓頭,「不然我們沒什麼武器,冰刀很貴,磨刀器又搬不動……」

    黎永萱笑了,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笑了。她衷心地謝謝這群可愛的弟弟,「謝謝你們,幫我趕走了壞蛋。」

    「不用客氣,應該的!」安潤抓起手機,一副急著邀功的樣子,「我來跟小麥哥回報,他一定--」

    她按住了他的手,制止他撥號的動作。

    「先別吵他,好嗎?」她溫柔地請求,「讓我自己跟他說。」

    「可是--」

    「沒關係的。而且,你們都清楚小麥的脾氣……」黎永萱故意停了片刻,「你現在告訴他,他大概會立刻丟下工作,坐下一班飛機就飛回來了。」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極度贊同地點頭如搗蒜。

    果然是萱萱姊,真的非常瞭解小麥哥啊!

    隔天,她照慣例等著他回家。下定決心,不管怎麼樣,今晚該要好好開誠佈公談一談了。

    可是等啊等的,都超過預定回家時間好久好久了,電腦上也查過班機抵達時間沒延誤,人呢?

    這大概就是她該習慣的吧?黎永萱有些苦澀,卻也有些甜蜜地想著。分別難熬,等待更難熬。但想到前一次,她等他等到趴在廚房桌上睡著,他回來之後,就在廚房這兒對她……然後……在樓梯口又……

    回憶如此鮮明,光是轉念思及,就令她心蕩神馳,身體跟著敏感地溫潤,緊繃起來。

    他的溫柔、他的蠻橫、他的粗魯、他的體貼……他的一切一切,都令她深深依戀,對他的渴望那麼強烈--為什麼有人以為只要說幾句溫柔好聽話,就能讓她動搖呢?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正在想的人,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見面了。

    梁文河自然是住在名洋集團以公司名義租下的豪華大樓裡。當晚,當樓下守衛通知有訪客時,他還以為是黎永萱回心轉意,很識時務地回來找他了,就像上次一樣。

    門一開,他的臉上還帶著略略得意的微笑--

    砰!一個結結實實的左勾拳揮到他臉上!

    一陣天旋地轉之際,梁文河扶住門框,有好幾秒的時間,只覺得眼前金星亂冒,血液都往腦袋中。

    「你敢動我老婆?」咬牙切齒地低吼,猶如野獸要咬死對手之前的低狺。「不但打電話,寫電子郵件騷擾,還來糾纏,還拉拉扯扯?你當我是死人?」

    來者正是一臉殺氣的麥緯哲。他一下飛機立刻直奔梁文河的住處來算賬。

    當他出現這樣的表情時,敵手根本完全沒有存活機會。多少年來稱雄各大比賽的霸氣絕非虛名,他可不是靠溫良恭儉讓來打敗那麼多世界頂尖好手。

    梁文君的半邊臉簡直像是突然脹大了兩倍,陣陣刺痛一路傳到後腦勺。被一個天天重量訓練當三餐練的運動選手毆打,結局就是這樣,站都站不穩。

    「你……先冷靜一點……有話好說。」

    「X的,你才先給我閉嘴!有什麼好多說的?」麥緯哲又是一拳揮過去,打歪了很性格的下顎,也把梁文河揍得跌倒在地。「以前就算了,不跟你計較;現在她都嫁給我了,你還有膽子繼續招惹她?X,你不先問我,也得先問過我的拳頭!」

    梁文河總算回過神了,他舉手,做出阻擋的動作。「等一下!姓麥的,你先別急著逞英雄!你知不知道我可以告你傷害,凍結你們隊上所有贊助,讓你走投無路--」

    「那又怎樣?」麥緯哲居高臨下,冷笑連連,「我不信除了競速滑冰,這世界上就沒有別的我能做的事了。還有,要告就快去,誰怕誰!捲入這種會爆出你風流醜聞的訴訟,你自己都要丟工作。有種你就去告!」

    看不出他四肢發達,又在氣頭上,頭腦還是挺清楚的。梁文河捂著火燙燙的半邊臉,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出話反駁眼前這個狂妄凶悍到極點的年輕人。

    不過多年來的打滾歷練也非白費,梁文河很快想到了致使的攻擊法。

    他的弱點,就只有一個--黎永萱。

    當下,梁文河輕蔑地一笑,「不過就是為了一個女人……我也只是可憐她而已,何必這麼緊張?」

    麥緯哲沒有接口,只是冷冷望著他,眼神凌厲陰沉。

    梁文河知道自己抓到了要害,他傲慢地說下去,「她也不過是一隻無家可歸的流浪狗,誰對她好,給她食物吃,她就以為自己喜歡誰。你不過就是下一個飼主罷了,等到有人比你對她更好--」

    麥緯哲冷笑一聲。

    「不會的。」他自信滿滿說,「我不會讓任何人有這種機會。全世界對她最好的人,就是我,也只有我。」

    「好大的口氣。」梁文河老氣橫秋地譏諷他,「只有像你這種無知又愚蠢的年輕小毛頭,才會這麼狂妄。」

    「也只有像你這樣步入中年又力不從心的無恥老男人,才會厚著臉皮糾纏人妻!」麥緯哲指著,悍然警告,「再讓我看到你靠近我老婆,我一定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你!」

    臉都被他打歪了,這還叫輕易放過?但梁文河也清楚,這個凶悍的小子是說話算話的,絕非空怒嚇。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揚長而去。

    「處理」完重要大事之後,麥緯哲才往回家的路上去。直到計程車載他回到家門前,他的情緒還是很激動,無法平靜。

    在下機之後,他打了電話回隊上要問明天練習的時間,結果,助理教練一個不小心說溜嘴,把昨天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

    從那一刻起,他的情緒就沒有平靜過。

    為什麼?為什麼要背著他跟梁文河見面?

    她還背著他做了哪些事?

    他不可能,不敢也捨不得逼問黎永萱,所以,累積已久的憤怒、焦慮、嫉妒、在意……全都化成一記重重的左勾拳。

    她已經是他的了,所以,他要揍死全天下敢碰她一根寒毛的男人。就這麼簡單。

    回到家,一室寂靜。爺爺已經睡了,黎永萱也不在廚房忙;他們的房間小燈開著,顯然她在裡面。

    心緒混亂的他還無法面對她,所以沒像以往一樣第一個先找尋她的蹤影,只躡手躡腳的進了客房,沖澡之後倒頭就睡。

    有什麼事,留到明天早上再說。

    但一個人睡,竟然已經不習慣了。在自己家裡,應該說,在有她的家裡,不抱著她,沒有她的氣息相伴,麥緯哲輾轉反側了好久,都沒辦法有睡意。

    翻來翻去,翻來翻福彩,他懊惱得猛捶好幾下枕頭;同居不同床,有這麼困難嗎?以前他是怎麼活的?

    苦悶了半天,他賭氣地翻過去,背對著門口,眼睛直盯著境壁,開始瞭解冥想練習;快睡!快睡!現在立刻睡著--

    半小時後--

    可恨,連冥想訓練都沒用!

    輕巧的腳步聲被地毯吸收,等他察覺有人時,她已經在他背後了。麥緯哲立刻全身不動,裝睡。

    她輕輕坐在床沿,好小心好小心地掀開被子,然後,鑽到他身旁,躺下。

    溫柔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腰,柔嫩的臉蛋貼在他背上,然後,是好輕好輕,卻又好甜蜜好甜蜜的一個歎息。

    「你回來了。」她細細聲說,像是不敢吵醒他。

    麥緯哲連大氣也不敢出,等著他身後的嬌軟人兒自己調整了一下位置,舒舒服服地依偎著他,然後親了他的肩頭一下,就這樣睡著了。

    他就保持那個姿勢,連翻身都不翻,當她的大抱枕。

    不到幾分鐘的時間,他的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他也睡著了。

    第十一章

    從夢中緩緩甦醒,一時之間,黎永萱忘記自己在哪裡。

    四下好安靜,安靜到沒有任何聲響。又是日復一日的寂寞日子,她在世上只有自己一個人,要開始毫無驚喜的一天。需要擔心的只有一堆又一堆的數字與報表。

    真的沒事,她習慣,她可以照顧自己……

    不對!她陡然驚醒。那早就是過去式了,現在的她,要擔心的人跟事有一大堆,哪有時間繼續再這裡賴床!

    起身一看,她更困惑了,不知道自己怎麼又回到大床上。明明記得昨夜她等他等到好哀怨,最後發現他根本沒有打算回房睡,天人交戰了幾分鐘,她連賭氣都不想賭就偷偷溜進了客房。

    只因不想一個人入眠。

    曾幾何時,只要同在一個屋簷下,她就只想膩在他溫暖的懷抱中入睡--

    她不知道的還有……其實今天早晨,是麥緯哲抱熟睡的她回去的。他還在床沿坐了好一會兒,望著她的睡顏,輕輕撫摸她的發,依戀再三又不敢吵醒她。

    等她迅速梳洗更衣之後,一下樓,發現也沒聽見尋常的跑步機聲響--難怪這麼安靜。麥緯哲早已出門去了。

    她又是一陣難受。因為他的陰陽怪氣,兩人已經好幾天沒見面不說,連話都沒講到。他一直在逃避……可是,事情總要解決啊!

    當她早餐吃到一半時,爺爺進來了。

    「爺爺,小麥呢?」她記得他今天早上沒有行程才是。

    「我剛送他去訓練中心,說是要開會。」爺爺說。看她困惑的神情,又加了一句:「本來下午要開的會,緊急移到早上了。」

    雖然口氣平穩,但黎永萱聽得出來,爺爺有些憂慮。

    「開會?是要討論接來下的集訓、比賽行程嗎?」這些,麥緯哲現在都不跟她談了,好像怕她參與太多似的。她悶悶地問:「為何不讓我知道呢?我也可以送他去,跟他談談規劃方面的問題--」

    老人家沒說話,默默聽著。

    「爺爺,我想……」她深吸一口氣,決定把心裡的話說出來。「我想跟你們商量,未來,如果有可能讓我擔任經紀人--」

    爺爺突然舉起手,悍然打斷她,不讓她說下去。

    黎永萱心又抽了一下。連爺爺也這樣,聽都不想聽嗎?

    「這種事,不用來跟我商量。」爺爺蒼老卻精悍的眼眸直視黎永萱,斬釘截鐵的說:「你想做什麼,就去做。不用怕,要是怎麼了,最多就回家去,讓爺爺養。就這樣。」

    聽完,她的眼睛眨啊眨的,瞬間,眼淚就冒出來。

    每次都是這個嚴肅又寡言的老爺爺--

    「呃,你……不要這樣。」一看到她哭,爺爺酷酷的外表立刻崩潰,慌了手腳,整個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沒、沒事,真的沒事。只是……只是……」

    只是好感動,鼻子好酸而已。

    上天對她殘酷,收走了好多來不及愛她的人;但上天也對她很慈悲,還是給了她親愛的家人……

    「不准再哭了!快把早餐吃完!我還有正經事要跟你談!」爺爺總算從慌張中恢復,用慣用的訓斥口吻罵著。

    「好……」她抹去眼淚,乖巧回答。「什麼事?」

    爺爺手上多了一個文件夾,面色凝重地交給她。

    「這是……」她只瞄了一眼,隨即抬頭哦,詫異地看著爺爺。

    爺爺點了點頭。

    另一邊,有正經事要做的,其實還有緊急被叫去開會的麥緯哲。此刻他正在會議室中,面對一群表情都正經八百的所謂「高層」人士。

    光亮如鏡的會議桌那一邊,全是一身整齊西裝,表情嚴肅的中年男人。這一邊以麥緯哲為首,則全都是運動服裝扮的年輕小伙子。涇渭兮明。

    「麥先生。」高層之一清了清喉嚨,開口說:「你身為隊長,本身行為應為全隊表率,這次鬧出的風波,如果無法妥善解決,本集團將會重新評估與貴隊簽約事宜--」

    麥緯哲嗤之以鼻,「緊急召我們來開會,就為了我行為不檢?我到底是哪裡行為不檢,要不要說說看?」

    「你不但日前唆使貴隊隊友威嚇本集團的梁文河總監,昨夜還出手毆打梁總。梁總已經入院,待驗傷結果出來之後,不排除提出法律訴訟的可能性。」貌似律師的人凜然告知。

    「哦,去驗傷了?」麥緯哲根本不打算否認,「儘管來告,我不怕。」

    「小麥!」也列席旁聽的教練臉都綠了,低聲問:「你真的有打人?為什麼動手?我交代過你多少次--」

    麥緯哲聳聳肩,不置可否。

    「麥先生,我想你並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律師推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神閃爍傲慢的光芒,「梁總念在各位都是苦練多年的運動員,不想貿然斷送你們的運動生涯,才沒有立刻提告。他寬宏大量,只要求一下幾個條件。」

    「劉律師,關於這件事--」總教練開口想插嘴。

    律師不理,繼續宣佈:「第一、麥先生公開認錯道歉。第二、麥先生必須付出賠償。第三、贊助案照樣進行,但全額降成原來的三分之一。」

    此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這懲罰……也太重了吧。

    但有錢總比沒錢好,那個不甚關心的花瓶經紀人連忙說:「條件我們可以考慮--」

    麥緯哲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揮手打斷經紀人的話。

    他手按著桌子,精壯的身子略略前傾,帶著絕對的壓迫感,向對面一排西裝男一個字一個字說:「道歉我辦不到。賠償,姓梁的要多少錢,開口就是。贊助的部分不必連坐他人,把我的部分抽掉即可。」

    說完,他轉身就往門口大步走去。

    「麥先生,我勸你不要衝動。」律師在後面叫住他,嗓音透著怒意,「本集團跟各體育協會關係都很好,梁總真要認真起來,你可能連選手都做不成,更遑論是想當教練!」

    「小麥,等一等!」

    「小麥哥,你先別走呀!」

    教練、隊友們都急著叫住他。

    而他才走到門口,會議室的門突然開了,一名身段窈窕的粉領麗人踩著三寸高跟鞋走進來。

    室內眼光全都集中在那位美麗OL身上。她向眾人頷首示意。

    「我是麥緯哲的經紀人。這兒的事,由我來為他處理就夠了。」開口,語調不疾不徐。她揚了揚手中的檔案夾,「梁文河總監在過去四個月內,不斷騷擾麥家,這些是通聯記錄和照片。煩請各位名洋集團的代表過目,提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麥緯哲也不排除依循法律途徑解決的可能性。」

    檔案夾攤在桌上,照片一一呈現。果然,梁文河的藍色積架跑車不斷出現在麥家門口,還有幾張更拍到了他下車張望的樣子。至於通聯記錄,更是一整排印出,密密麻麻的電話號碼,不是來自梁文河辦公室,就是他的手機。

    「我早就懷疑老麥爺爺是情治單位出身--」安潤小小聲嘀咕著。

    「萱萱姊好帥--」小宇也小聲說。

    麥緯哲的臉色,卻由一開始的震驚,轉為陰沉。

    「等一下,我不記得曾經委託你--」

    「先讓我說完。」黎永萱打斷了他,伸手拿起擱在桌上的同意書,「關於贊助方面,因為本隊還談成了別的大贊助商,名洋的部分,我們只好婉拒了。」

    然後,帶著甜甜笑意,她把那份擱在桌上的同意書,直接遞回。

    「既然至於,那沒什麼好談的了。」律師領頭起身,悻悻然離去。「一群不知好歹的傢伙!」

    本來以為可以挫挫這些年輕小毛頭的銳氣的,沒想到灰頭土臉離去。

    而大功臣正站在會議室最前方。

    專業、冷靜、銳利、自信……而且,好漂亮!

    他們的萱萱姊回來了!

    鬧劇一場,來得突兀,結束得也突兀。而代表隊的眾人還不能散,此刻都坐在原位,看著遙遙相對的兩人。看著麥緯哲,又看看黎永萱,沒人敢開口。

    這,不就是大快人心的結局嗎?怎麼男女主角沒有撲進彼此懷抱,幸福地相視而笑,反而氣氛會這麼僵?

    「這算什麼?」麥緯哲的嗓音壓得低低的,也壓著怒氣,「你為什麼要跳進來攪局?」

    他早已經打定主意絕對不讓她捲入,如今,苦心完全白費!

    「這邊是我已經談成的贊助商,同意書跟草約,請各位看一下。」原來她不是隨口唬人的,黎永萱把一疊資料放在桌上,對眼睛睜得大大的代表隊眾人抱歉地說:「我可能……要跟小麥談一下,不好意思。」

    「旁邊有小的會議室!」安潤立刻踴躍提議。

    麥緯哲已經一把火似的甩門出去了。黎永萱立即跟上去,一路一直努力追,一面試圖叫住他:「等一下……先等一等,你可不可以聽我說?」

    腿長的人走起路來速度不同凡響,一下子就不見了。黎永萱從樓上會議室追下樓梯,急急衝過長廊;太久沒穿高跟鞋,又心急到極點,結果一跑出中心的大門,就絆了一下,差點摔成個狗吃屎!

    幸好抓住了旁邊的花台,才沒有摔死。不過膝蓋還是重重撞上水泥地,一陣劇痛突兀地傳來。

    一陣腳軟,她再也站不起來,蹲跪在地上喘息,努力要重新使力--

    怎麼兩次跌倒,都是在這個地方?上一次,有他;這一次……

    一隻有力的大手突然抓住她,用力把她拉了起來。

    大手的主人俊臉猶如罩了一層冰霜,眼神也是冰冷的。

    可是他折回來了。再怎麼生氣、再怎麼冒火,心肝寶貝般的她一跌倒,他還是超心疼、超捨不得。

    「你一定要這麼生氣嗎?不能聽我說幾句?」她疼得眼睛裡都是淚,困惑地問。

    看他拂袖而去的決絕模樣,她一路在後面追,一路就心慌意亂到極點。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完全變了,變成太在乎、也太膽小;怕他生氣、失望到不理她、不要她、不再愛她--

    「你不要……丟下我。」在陌生人、高層、律師面前堅強篤定的神態,此刻完全粉碎。在心愛的人面前,她只剩下嘴簡單的懇求。

    不想再孤獨、不想再回到一個人的寂寞中--

    麥緯哲挫敗地低吼一聲,狠狠把她摟近懷中,幾乎要把她揉碎在自己胸口。

    他還是非常、非常生氣。

    可是,他的漫天怒火,其實都是源自心中最深處的恐懼。

    「你要我拿你怎麼辦呢?」他豁出去了,惡狠狠地、也超級霸道地對她怒吼:「能不能讓我打一條鏈子,把你鎖在我身上?我不要你跟別的男人見面、不准你去工作,我要你永遠留在我身邊!」

    突然,在這一刻,黎永萱聽懂了。

    愛得那麼急促猛烈,其實是因為恐懼、而一切由愛而生的焦躁與挫敗,都是患得患失。

    她研究過他,也深深瞭解他,所以,她懂了。

    當年,麥緯哲的生母意外懷孕時,因為不想被小孩家庭綁住,所以不肯結婚,生下麥緯哲之後,她選擇繼續追求自己的研究生涯與事業,毫不猶豫地放棄撫養權,出國深造去了。再也沒有回頭。

    他害怕。他怕她也跟那個應該要永遠愛他的女人一樣,在事業與個人中做出抉擇,毫不猶豫地放棄他。

    「我不像你母親。」黎永萱在他懷裡仰起臉,輕輕地,但很認真很認真地對他承諾,「就算我去工作了,也絕對不會丟下你。」

    他摟得更緊更緊。

    「而且,我的工作是要當你的經紀人……我一定會黏在你身邊的啊。」

    還是沒回應。

    「你都不肯聽我說,突然就這樣大發脾氣……」說著說著,她又委屈了起來,一一數落他的罪狀,「在那麼多人面前丟下我就走,還甩門甩得好大力……昨天回家,也不回房睡覺,居然寧願睡客房……」

    有人發出模糊的詛咒聲。算了,反正全世界都知道他脾氣不好!

    「像這樣,我要怎麼跟你溝通呢?這次是甩門,下次是不是要摔東西?這次我跌倒了你來扶我,下次要是更生氣,是不是就真的不理我了?」

    這位小姐真不能小看,講起話來這樣軟綿綿的,卻把他講的無地自容。

    算了,先捏死她再說。再抱緊一點--

    「我也會害怕啊……」有恐懼的,不只是他……

    「好了!」他暴躁地打斷,「我都承認好不好!我就是脾氣差、度量差、腦袋差、風度差--」

    什麼都差,可是對她超級好、三言兩語,就被她吃得死死的。

    「……可是,你聽好了!」他低頭怒吼:「就算我這麼爛,就算我再生你的氣,我也絕對不會離開你的。你就跟定我了,聽到沒有!」

    她不要他害怕。相同地,他也不要她害怕。

    「聽到了。」她小小聲回答。

    嶄新的訓練中心門口,精壯強悍的運動選手,緊緊擁抱著打扮時尚又俐落的OL小姐。

    這搭配……真是再適合也不過了。

    「他們這樣……算是和好了嗎?」安潤他們當然不可能放過這千載難逢的好戲,早就全部跟在他們後面,在門的一邊、大廳裡遠遠觀望。

    「應該是吧?不然小麥哥幹嘛抱萱萱姊抱得這麼緊。」

    年輕隊員們更加崇拜隊長了,「好好喔……我也要更努力練習,得更多獎牌,然後,才能交到想萱萱姊這樣的女朋友。」

    「是老婆!是要像小麥哥,娶到這麼好的老婆!」

    麥緯哲這個隊長、領導者,真是當得實至名歸。眾人--包括也一起列隊看熱鬧的教練、安全人員、掃地阿婆--都忍不住一致點頭。









尾聲

    清晨六點,被選定當作選手村的飯店裡,已經開始有人來來往往。

    大賽正如火如荼進行中,所以出入管制極為嚴格。警衛們這就攔下了一名可疑的亮麗套裝美女。

    合身的襯衫、窄裙、西裝外套,配上三寸高跟鞋,這種正式打扮,十有八九是想要搶新聞的記者。警衛們立刻擋駕。

    「你是哪一家的?」盡忠職守的警衛劈頭就問,「今天的聯訪第一場在九點,八點半以後才開放記者進來,你沒有收到大會通知嗎?」

    美女臉一揚,微微笑,正要說話時--

    「啊,沒關係的,她是代表隊的經紀人。」值班經理正好經過,趕快上前來解圍。「黎小姐早,要來看選手嗎?」

    「謝謝葉經理。」黎永萱笑著道謝,「有點文件要過來處理,我先上去了。」

    她窈窕的背影,踩著高跟鞋的搖曳風姿,讓警衛們、經理這陣子看慣了運動選手的雙眼,都忍不住一路目送,欣賞著,直到她消失在電梯門後。

    「經紀人這麼漂亮啊?」年輕警衛忍不住開玩笑,「那麼代表隊的選手不追她,我都想追--」

    「人家早就嫁給麥緯哲了,夫唱婦隨,幸福得很呢。」葉經理跟代表隊很熟了,他笑著解釋。

    另一名老鳥警衛則是忍不住嗤笑小老弟:「麥緯哲賺一年,你大概十年都賺不到。還是省省吧,專心工作,別做白日夢了。」

    美麗又能幹的經紀人小姐自然沒聽到這些風言風語,她迫不及待地上樓,直奔目的地--某人的房間!

    門一開,她兩眼發光地說:「我拿到了!新的廣告合約,全部都搞定了!對方接受我開出的所有條件,而且一簽都是三年!」

    「是喔。」有人敷衍地應著,還打了個呵欠。

    睡眼惺忪的麥緯哲抓抓光裸的胸膛,他的胸口垂著一枚暗銀婚戒。

    這是他說過的--要用鏈子把老婆串在身邊。他老婆--也就是這位眼睛發亮的經紀人--當然不可能被綁住,所以串在他身上的,就是這枚代表她的婚戒;跟她手上戴的那枚幾乎一樣,只是線條更粗獷、更簡單。

    戒指代表的是一生陪伴的承諾,不會是孤獨。

    「我昨天傳給你的草約,你看過沒有?」黎永萱一進門就忙著幫他收拾,撿拾起丟在地上的T恤、長褲放好。剛談定大合約的興奮,讓她沒空額沒那個心情嘮叨他,只繼續快速報告:「你的部分雖然單獨拉出來簽,不過代表隊的合約也是一起的,這一個約簽下去,未來三年的經費都沒問題了!」

    她高昂的語調影響了他。麥緯哲瞇著眼,偏頭研究了她一下,調侃道:「一大早的,你還真high啊。」

    「當然!這麼大的廣告主……他們贊助的都是巨星哪!」她露出夢幻的表情,無比嚮往,「以後你就可以跟世界巨星一樣,只要刷名牌上的條碼,就可以通行無阻,吃喝他們家的產品全部免費--」

    「親愛的經紀人,請別忘了,那家公司時做碳酸飲料起家的。」麥緯哲懶洋洋提醒。他們選手是絕對不准喝含糖碳酸飲料的。

    「也有運動飲料的。」黎永萱有點背潑冷水的感覺,氣呼呼地捶了一下他胸口,「你怎麼一點都不興奮?我特地過來告訴你呢!」

    「你只是要來叫我馬上在合約上簽名的吧?」麥緯哲捉住她的手,使力一拉,把她拉到懷裡,一面在她耳際低聲調笑,「而且,你確定我不興奮?」

    身子一貼,嗯,有人一早起來就非常……有精神。

    黎永萱臉微微發燙,瞪了他一眼,「別胡鬧了,我們約好的,你要比賽時不能--」

    「我今天沒有比賽。」他接過她手上的合約,擱在旁邊,然後開始解她的套裝扣子。「而且,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黎永萱掙脫他的糾纏,往後退去,又要笑又要佯怒,嬌斥:「麥緯哲!我在跟你說正經事,不可以這樣!你要聽經紀人的話!」

    「我還不夠聽話嗎?你要我快一點、慢一點、輕一點、重一點……不管要我怎樣,我不都照辦了?」他的嗓音越低沉沙啞,性感得令人臉紅心跳,加上他故意說著曖昧至極的話,讓黎永萱警覺,情勢不妙!

    她當機立斷,往門口急步奔去。不過黎永萱低估了自己的老公--真是太失策了,她嫁的可是競速世界紀錄保持人--三秒鐘之後,她就在門邊被重新捉住。

    麥緯哲把她壓在玄關的大鏡子前,用傲人的胸膛壓制住她,三兩下就脫掉了她的西裝外套。

    她被壓得透不過氣,輕喘著掙扎,一面用力推他、拍他,「不可以、不可以在這裡……」

    「你說這次比賽期間不跟我同床的,所以,只好在這裡囉。」他一路吻著她雪白的頸。

    「你……」真是詭辯!不同床,並不是說在床以外的地方就可以啊!「別這樣……討厭,我的襯衫會皺掉--」

    她的嬌嗔中,他已經解開了好幾顆襯衫扣子,露出裡面誘人的乳溝。他毫不客氣地俯首其中,恣意品嚐了起來。早晨的胡碴刺得她又癢又麻。

    「嗯……」她忍不住輕吟起來,頭無力地仰靠著後面的鏡子。

    可惡,抗拒又要失敗了!他太清楚怎麼用年輕的肉體勾引她!

    誰能責怪她呢?麥緯哲可是上過好多雜誌、報導的,多少女人看著他的身材流口水……

    當她襯衫凌亂、窄裙被撩到腰際,露出修長雪白美腿時,他的眼眸轉為深濃的巧克力色,深深凝望著一臉暈紅、眼波迷茫的她。

    從第一眼起,就讓他著迷的人兒。

    不用同床,一樣能火辣辣地纏綿親熱。就在門口的大鏡子前,他狠狠地愛了她一次。

    「啊……有人……外面……嗯……」歡愛正濃時,她在昏眩中,隱約聽到外面走廊有聲響,呻吟著。

    但他正深深埋在她肉體內衝刺,銷魂滋味越發強烈時,哪有餘裕去管那麼多?蠻橫咬住她被吻得略腫的紅唇,堵去她的小小抗議,他毫不猶豫地將她逼上快感巔峰,在她顫抖緊縮中,也釋放了一切愛意。

    之後當然是又甜蜜又狼狽地收拾善後。太座大人嬌斥之下,麥緯哲心甘情願,唇際帶著一抹純雄性生物的滿足微笑,幫她燙襯衫去了。

    所有有人敲門時,去應門的,是套著丈夫寬大運動衫的黎永萱。

    「咦?」她詫異地看著來人。

    來者是一個年輕人,穿著大會的工作人員背心。他一看到門內這位水眸流轉、頭髮微亂,性感氣息自然散發的嬌柔美女,臉就紅了,根本不敢直視。

    但既然美女穿著運動衫,應該沒錯--

    「呃,我是藥檢組的,例行抽查。」年輕工作人員漲紅了臉,好像很不好意思地要求:「請把左手給我一下。」

    黎永萱困惑地把手伸了出去,白皙手臂上被綁上橡皮帶,然後,針筒出現了--

    她驚叫一聲,「你要做什麼!」

    「要、要抽血。還有請、請配合驗、驗尿。」年輕男生的臉紅透了,連耳根子都紅了。

    聽到驚叫聲立刻衝出來的麥緯哲,根本不分青紅皂白,抓起對方肩頭便猛力往外一推!藥檢組的年輕人踉蹌退了好幾步,撞上走廊另一邊的牆。

    管他是大總監還是小弟,只要有人敢碰他的萱萱,下場都是一樣--拳頭蠻力解決!

    「別衝動!他是工作人員!」黎永萱連忙抱住他的腰,制止正要撲上去揍人的麥緯哲。

    之前打梁文河的事,就算已經竭力封鎖了,消息還是走漏出去;麥緯哲這個暴躁凶悍的形象,短期之間,根本沒辦法扭轉了。

    她都能想像明天開始,麥緯哲不配合藥檢、毆打大會工作人員的新聞,將會以怎樣的速度攻佔各大體育版。是嫌她這個經紀人工作還不夠重嗎?

    「我只是照規矩辦事--」年輕人都快哭了。

    這時她已經搞清楚了。大型比賽時,抽檢通常都用清晨或深夜,也就是選手出其不意的時間;沒想到今天這麼剛好……

    「沒事、沒事。他只是誤會了。」黎永萱安撫著年輕工作人員,拍拍麥緯哲給他看,「你要抽驗的對象是這意位選手。請進來吧,他會很合作的。」

    「那你是……眷屬?眷屬可以留宿嗎?」工作人員皺眉問。

    「當然不行。」黎永萱嫣然一笑,說:「我是他的經紀人。」

    麥緯哲還是黑著臉,虎視眈眈盯著對方,害人家被瞪得手都有點發抖,抽血時嘗試好幾次才抽成功。

    外頭抽完血,黎永萱也進去換好衣服、整理過儀容,出來了。稍加修飾之後,又是一名亮眼的OL麗人。

    她提起公事包,一手勾著外套,對他們從容而自信地一笑,翩然離去。

    規規矩矩的套裝,更襯托出她的性感熟女風情。年輕人的眼睛都直了,不由自主像被勾了魂似的猛看,驗尿用的罐子拿在手上,忘記要交給麥緯哲。

    好迷人的經紀人呀!年輕工作人員忍不住幻想著,如果他自己也是運動選手的話,是不是--

    「想都不准想!」蘊藏危險殺氣的低沉嗓音,悠悠傳來霸道警告。

    是,他麥緯哲霸道了一輩子,碰上黎永萱,更是霸道到不可理喻。

    只因--

    她是他的。全部,永遠。









後記

   有電子郵件信箱的人--也就是所有人--大概都對垃圾郵件不陌生。而時至今日,大部分的人都知道該怎麼處理了,就是直接砍掉或是送到垃圾信件匣裡面,根本連開都不開。

   也因為這樣,所以現在垃圾郵件都有很誘人的標題,希望能騙到人點開它們。比方說,像裝熟型的「好久不見了」、「是我啦」、「上次聚會照片」,或是老王賣瓜型「無敵專家特賣」、「一定找得到你要的」、「史上最齊全」、「宇宙最多」,或是語帶恐嚇型「不點你會後悔」、「一生就這一次機會」等等,五花八門,令人眼花繚亂。

   我承認,有時我會無聊到在清理垃圾信件匣時,從頭到尾看一遍標題(誰叫讀者都不趕快寫信給我)。某日,一下這個標題就吸引了我的注意。

   --秘書助理的職業形象。

   怎麼樣,有沒有很誘人?!

   可能因為我的第一本作品就是寫秘書VS老闆吧,所以對秘書或特助這種職位的美女特別有感覺。而言情小說界裡,套裝高跟鞋、亮麗幹練的秘書小姐通常都有總裁青睞;不管總裁外表如何花心,總是會在驀然回首時,發現自己已經少不了那個得力助手。經過了重重考驗波折後,從此他們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是說,其他的秘書們呢?總不是每一個秘書都配得到總裁吧?

   這就是這個故事的發想。

   套書名「寂寞害的」,在這裡也要聊一下;寂寞不是病,但發起來要人命。在非常寂寞的時候,會想要抓一根浮木;我們家女主角就是這樣。傻乎乎的暗戀人家很久,但那是愛嗎?

   並不是。她只是暗戀心目中的一個形象。很遙遠,很安全,也很蠢。這一切都是寂寞害的。

   可是我希望(作者最大,耶!)她能得到的愛情,是讓她不再寂寞的。是把她整顆心填滿的那種。填進去的也許不全是愛意,也可能有吃醋、生氣、無奈、患得患失……但一切即是由愛而生,也都會成為滋潤愛苗的養分。

   愛一個人,而那個人也回報予愛,這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這兩個男女主角,我其實私心裡都很愛。如果看完你覺得「這哪有什麼特別,不就是普通男女主角嗎?!」那一定都是我的錯,沒有寫好。不過還是希望大家能喜歡他們,能看到我對他們的愛--

   也許你發現了,故事在轉折之後,有著不同的風情,這也是刻意的安排;因為,俗話說得好,不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呃,這是俗話嗎)。如果沒有前面的孤獨低落,又哪能對照出後面的幸福甜蜜呢?

   我也是寫到中間部分才突然發現,這是要當七夕套書的。七夕嘛,不就是情人的節日?所以立刻敲破了幾個糖罐子,糖狠狠地倒進去--希望各位看到這裡時,心裡是甜甜的,嘴角是彎彎的;身邊如果有那個人,那就黏過去撒個嬌吧,別猶豫。

   接下來這件事是一定要寫的--

   就是啊,寫這本書時,四年一度的盛會世界盃正如火如荼進行中!

   四年前世界盃舉行時,我在寫稿;而今年居然也是一樣。剛好本書男主角是個令人垂涎的運動員,哎呦,你都不知道,在寫稿時可以拿球場上奔馳的男子漢們來提神,有多幸福啊!那肌肉、那身材、那速度、那技巧……呵呵呵呵……(不明傻笑聲)

   啊?什麼膚淺?哪裡膚淺?誰膚淺?我也是很認真的在看比賽好不好?!就像很多人去電腦展、車展也是會順便看電腦或新車……說錯了,我是說會順便看showgirl,不是嗎?而且,在寫稿中有任何可以刺激靈感的人事物,我們都要毫不考慮的接受!利用!發揚光大!呵呵呵呵呵呵……(不明傻笑持續中)

   所以,如果有覺得我寫到後面越寫越快樂、心情越寫越好(我們家袁姊說的),那可能也是因為我支持的隊伍過關斬將了。看那些美妙的長傳、短傳、默契、腳法、接應、射門、速度、技巧、肌肉、身體(怎麼又繞回這裡了),尤其是賽後燦爛的笑容或心碎的英雄淚……令人熱血為之沸騰!雖然寫稿加上看球賽,我的肝也已經流下英雄淚,但是,這一切,我相信都是值得的!

   七夕將至,祝福各位都不寂寞,都能有甜蜜的心情。當然了無論什麼心情,想與我分享的,請寄來sugar5100@hotmail.com喔!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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