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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浣花曲 作者: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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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CYYE 於 2012-9-10 23:03 編輯

寫在前面:

純散心、老梗、無創意。

需要創意和新鮮的請左鍵脫離。想教導我怎麼寫作的,也請饒了我,讓老太太自
娛一下。

我不是作家,我只是個九流說書人。

管殺不管埋,謝謝合作。


(這個就是作者的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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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花曲


轆轤發出吱吱軋軋的聲音,她吃力的轉動,試著把水從深井裡打上來。

時值三月,雖說已經是春末,對生長在亞熱帶的她來說,風還是很冷的。但太陽
和勞動,卻讓她全身冒汗,半新不舊的棉衣當風一吹,會打冷顫。

即使已經一年多了,她還是不怎麼適應這樣的溫帶氣候。

等吃力的把井水倒入水缸中,她鬆了口氣,軟綿綿的靠著大水缸坐下喘著,瞇著
眼睛看著蔚藍的晴空。纏著破布條的手指不斷顫抖,有點黏黏的,鑽心的痛,大
概又蹭破了水泡。

她又打了桶井水上來泡泡疼痛的手。幸好今天的活兒大概都幹完了,只剩下做晚
飯而已。

即使這個時候,太陽也才偏西,離落下還很遠。不過等摸黑就不要想做飯了,豆
油是很貴的。

和一年前不同了,現在每頓飯都很珍惜、美味。比起鄰家,她已經是很富足的了,
餐餐都可以吃撈乾飯,還是珍珠大白米,一點雜糧也不用摻。鄰家都知道她過得
富裕,家裡老幼生病的時候會來借點白米──這可是生病或嬰兒才有福份吃的好
東西。

她撈起鍋裡翻滾的白米飯,就著滾水撒下一把只有拇指長的小白菜和一小握春韭,
趁著青脆撈上來,放點豬油和鹽巴醬料,灶上另一小鍋的竹筍蓋著鍋蓋連殼煮,
等殺青撈起置涼。

白米飯上是清脆小白菜和春韭,帶著一點豬油的濃香。把灶下的灶門關上,讓米
湯小滾著。她端著裝著菜飯的大瓷碗,拿起竹筷,走到屋後向晚的小崖,盤坐在
青草地上,看著崖下碧粼粼的拉藍湖,美美的吃晚飯。

沒想到只是一年而已,快樂可以這樣的簡單──在夕陽下看著湖水吃飯。

她叫白翼…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或者,她沒有發瘋的話。應該是這名字沒有錯。
雖然她會感到迷惘,摸不著頭緒。可是當生活簡單到只剩下吃飯、睡覺、工作,
那些迷惘變得非常不重要。

她是一年前來到這個群山環繞的盆地村子。正確的說,是離這村子兩里左右的樹
林裡。

到現在她還沒怎麼搞懂,她到底是死了還是活了。明明應該是從學校頂樓跳樓
了…可怎麼會在這風光明媚的「陰間」?中間的路程去哪了?

還是說,事實上她已經成了植物人,這是一場漫長而連續劇般的大夢?

她還真的不知道。

但被她壓死的人…觸感和血腥味還滿真實的。

有個蒼白的皮包骨先生救了她…大概吧。皮包骨先生看她憑空出現,一點驚訝的
表示也沒有,只是跟她默默相對了五六分鐘。她是太愕然,對方是怎麼想的,她
就不清楚了。

可那個好心的皮包骨先生塞給她兩個元寶(幾乎可以當古董),一言不發的指了
山村的路,就很武俠的「樹上飛」了。

那個山村叫做盧家村。她渾渾噩噩的走入村子,發現他們講的話很像閩南語混合
廣東話,讓她比手畫腳半天,因為她肚子餓了,想買點東西吃。

穿著古裝的村民快被她嚇死,她也快被這些很有古風的村民嚇死。

終究她還是沒買到任何食物,因為那兩個元寶剛好是二十兩銀子,在山村是很大
很大一筆財富,根本找不開。

村民好心的給了她一碗雜糧粥,沒要她半毛錢。

那碗雜糧粥,事實上很粗糙,沒鹽少醬,很難吃。可她餓了。跳樓前她除了點滴,
已經快四天沒吃任何東西。

吃東西的感覺,很棒。她怎麼會遺忘這種滿足感,想把自己活活餓死呢…?

少見外人的村民不喜歡她,甚至有些畏懼。但他們還是收留了白翼。東家一塊樹
藷,西家一碗稀粥,甚至還讓她睡在糧倉旁的小隔間。

兩個月後她才能結結巴巴的和人交談,村長還賣了離村莊不很遠的崖頂小屋給她,
附帶好大一片的山坡地,只收了她十兩,還幫她添置了整套傢俬和四季衣裳。

雖然等她聽說流利些後,被大媽大嬸告知,她吃了大虧,村長很黑心之類的…其
實她還挺感激的。

她居然沒被下黑手打死搶劫,村長只是貴賣而已,還幫她留了一半的財產。

剛開始的時候,真苦。嬌滴滴的,什麼都不會。銀錢在這樣的山村用處很少,除
非是離山買耕牛菜種農具之類,不然幾乎都是以物易物。

等她聽得懂小孩子笑罵的「乞丐」、「懶婆娘」以後,她就試著自立了。

很累,什麼都要學。幸好小時候是爺爺奶奶帶大的,她在農村混過整個童年,直
到國小畢業才跟父母團圓…不然真的雙眼一摸黑。

但從頭學起還是很辛苦的。搭瓜棚啊菜棚啊,都是村子裡的鄰居幫忙的,還分了
一些菜種給她。雜草橫生的菜園也還開墾得出來,甚至看她可憐,借了她一把鐵
鋤頭。

可她一雙手還是起了水泡又磨破,結痂又裂開流血,嬌貴得不得了。力氣小,扛
不起犁,山坡地又沒辦法開墾成水田。有段時間,她以為會餓死,連生火都不會,
砍柴遇到蛇就尖叫。

但是,一天累得虛脫,看著夕陽下的波光瀲灩,吃著半生不熟的飯,卻覺得很幸
福,很想活下去。

她很感謝皮包骨先生。

那二十兩銀子讓擁有了崖上小屋和山坡地,還讓她買了兩條耕牛呢!村子裡她是
唯一擁有兩條牛的人,大家都來跟她租。租金就五花八門了,有時候是一把菜種,
有時候是一小包米,講定就好。

白翼過得還不錯。甚至有輛破舊的板車,能夠套上耕牛,搖搖晃晃的去山下小鎮
把多出來的糧食青菜帶著趕集。

她告訴村民,她是番邦女子,大家也就相信了。

有些時候,連她自己都相信了。



吃完了一大碗飯,她呼出一口氣,擦了擦鼻尖和額頭的汗。舀了一碗白米湯,已
涼的綠竹筍去殼,豪邁的切成大塊,丟進米湯裡。就著還有點油腥醬味米粒的碗
,狼吞虎嚥著脆若幼梨的竹筍,喝著淡甜味的米湯。

雖南面王亦不易矣。
那是一個夏意漸濃的午後。

她正在收曬乾的長豆,吃飽了陽光,發出一種懶洋洋的氣味,混合著葫蘆花的青
澀香氣,蜜蜂催眠似的嗡嗡。

直起腰,脊椎發出咖咖的聲音。滿沒用的。這麼一點活兒,就做得想死。村子裡
的女孩子,十三四歲擔著水可以飛跑半里路。她院子裡有水井,才幾十步路就提
得她虛脫。

沒辦法,她若是男的,井邊洗澡都行。但就算是提冷水,她也得提進廚房的水缸
裡。

她突然覺得,空氣中似乎有種甜腥味。

白翼轉頭,卻嚇撒了竹筐。一個陌生男子站的離她很近,只有三步遠。可她一點
點聲音都沒聽到,那個人直直盯著她,也不像有呼吸。

「妳還活著。」他開口了,聲音很啞。

她眨了眨眼睛,極力辨識…「皮、皮包骨先生?」白翼整個大驚。

原本的皮包骨長了肉,從骷髏往白無常的方向前進,才讓她一下子認不出來。

「我叫烏羽。」他身上有兩把劍,一把握在手上滴血,另一把插在手臂上,當然
也在滴血,「能借水嗎?」

「…水井在這邊。」白翼趕緊引他穿過菜園,使盡力氣打水上來。但白翼實在打
得太慢,烏羽一隻手就幹掉她了,飛快的打上來。就著井桶就開始狂飲。剩下的
澆在身上,沖洗著血污。

「妳有衣服嗎?」他漠然的問,像是手臂不是自己的,眉頭都不皺就把劍拔出來,
立刻噴血。

「…可能不太合身,我去拿。」白翼轉身衝進屋裡翻。

為了幹活方便,也因為她是很可悲、連衣服都不太會穿的「番邦女子」,所以她
通常都穿男裝。鄉下人總是把衣服做大點,才方便拆改,她穿的往往就是那種袖
子和褲子折上好幾摺的那種,每一件都太大。

她匆匆拆掉摺線,衝到井邊…又尷尬的轉過身來。

烏羽倒是很大方,脫個精光,在井邊沖水。她什麼都沒看到…頂多就看個背面。
武林高手就是武林高手,瞧那腰線多美啊…但也美得很致命,搞不好就一劍飛
來。

「那個,衣服。」白翼訥訥的說,她小心翼翼的蹲身,把衣服和布巾擱在石頭上,
「擺在你身後,我、我去做飯…」

雖然這時間吃午飯太晚,吃晚飯又太早。

不過她還是盡量展現最大的誠意。開玩笑,救命恩人呢。所以她甚至忍痛攤了兩
個雞蛋,用煎過雞蛋的鍋子,拍了幾瓣蒜,炒了一盤香噴噴的莧菜,又燜了一條
蒲瓜。

實在她沒桌子,只好把長板凳搬出來權充一下,等她把菜飯搬到院子,烏羽已經
打理好自己,拖著一頭溼漉漉的頭髮走過來了。

「不好意思,很簡慢。」她連連道歉,「我只有兩條長板凳…」遞給他一碗白米
飯。

烏羽卻愣了一下才接過來,拿著筷子,卻沒有馬上吃。

白翼也犯難了,她不太清楚這個地方的禮俗…是不是主人要先動筷?她每樣菜都
夾一點吃,「請用,請用…我不太懂禮儀,不好意思。」

他神情柔和了一點,用一種恐怖的速度消滅所有的食物。

…多久沒吃飯了啊?

最後他連白翼留著明天早餐喝的米湯都喝個精光,才擱下筷子。

「…我會付錢。」他嘶啞的說。

發呆的白翼大夢初醒,連忙搖手,「不不不,不是那回事…糧食我僅夠的!是我
沒算好飯量…那個,我看你很瘦…」她語無倫次了一會兒才鎮定下來,「你是我
救命恩人,放開量吃就對了。我再去煮飯…」

「夠了。」他收拾碗盤,就去井下洗碗了。

…這麼自動自發。白翼搔了搔頭,進屋裡收拾了一下,取出多的棉被。這崖上小
屋很簡陋,只有廚房和堂屋,開門就是床,廚房連門都沒有,就道簾子。

「那個,烏羽先生,」白翼對著在廚房放碗盤的烏羽喊,「你睡這兒,請你委屈
一下。」

他冷冷的目光刺了過來,「我在檐下就行了。」

「你不要客氣,」白翼擺手,「反正這床我從來沒睡過。我都睡樓上的。」

烏羽抬頭,看著簡陋的茅草屋頂,眼神出現一絲迷惑。

等白翼沿著繩梯爬上去,他才知道何謂「樓上」。那是一層毛竹排,本來是擺雜
物的,離屋頂只有一臂半高,得用爬得進去。

白翼鋪了些乾草竹席,就在上面睡了。

「繩梯輕多了,以前竹梯才累呢。」白翼解釋,「這裡挺好的…可到處都有潑皮
不是?我若是男的就好了…女生就是麻煩。」

「誰?」烏羽的聲音更啞,卻更冰冷。

「不知道…也不重要啦。」白翼趕緊說,「頂多來鬧鬧,又上不來。吵吵就走了,
不會偷雞摸狗,也不會順手牽羊…我是說牽牛。沒關係啦。」

「欺負女人。」他冷哼一聲。

「番邦女子嘛。」

「妳不是。」烏羽回答的很乾脆,走進屋裡,在床上躺下。

「那個…皮…我是說烏先生…」

「不姓烏。」烏羽闔著眼睛說。

「…烏羽先生,你的傷怎麼樣了?」

「上過藥了。」

「你還餓嗎?」

「不餓。」

「要喝水嗎?」

「不渴。」

問了很多句廢話,白翼握緊了雙手,鼓足勇氣才把她想問的話問出來,「那、那
個…皮包骨…我是說,烏羽先生…我、我還活著嗎?」畢竟烏羽先生是她第一個
見到的人…被她壓死那個不算。

他總該有真相吧?


一片寂靜。

「妳喘氣不?」烏羽冷冷的回答,翻身面著牆壁,「安靜。」

白翼還真的探了探鼻息。
第二天,白翼揉著眼睛放下繩梯,磕磕絆絆的爬下來,一出大門就看到烏羽漠然
的磨著鏽跡斑斑的柴刀。

太厲害了。她心底暗歎。一年了,她還不會磨刀,常招村子裡的女人笑。

「烏羽先生,早安。」她敬佩的打招呼。

「我不是先生。」他掬了把水淋在柴刀上,「直稱烏羽便行了。」

「我叫白翼。」

「…我沒問妳。」烏羽連頭都沒抬,「怎麼寫?」

他識字欸!白翼一整個大驚。全村識字的人加起來沒三個,她更敬佩了。蹲下身
,她在泥土地上寫了自己的名字,「我去做飯。」

烏羽瞥了眼,眉頭皺了起來,表情依舊平靜,只是眼底有些失望。但他還是磨好
柴刀,提著進了屋後的竹林。

等白翼熬好了一大缽白粥,端上蔥花攤蛋和水煮辣拌甘藍時,瞠目看著院子裡剛
「長」出來的竹桌竹椅。

烏羽一言不發的接過去,放在竹桌上。

「我沒有鋸子,也沒有鐵鎚、鐵釘…」白翼喃喃的說,眼神失焦。

「一把柴刀就夠了,要那些做啥?」烏羽進了廚房端出整缽的粥,連塊布都不用
墊,像是一點都不覺得燙似的。

白翼暈頭轉向的取了碗和筷子,整頓飯都滿眼不可思議的看著平整漂亮的竹桌,
這實在是太強悍了。

「白翼。」烏羽突然喚她。

「啊?」她茫然的抬頭。

「妳真的叫白翼。」烏羽苦笑了一聲。

「叫白翼有什麼不對?」她摸不著頭緒。

烏羽低頭繼續吃飯,沒再說話。


他的話很少,白翼也不知道跟他說什麼好,畢竟完全不認識。她每天的活很多,
要餵雞、揀蛋,又因為她天天洗澡,每天都有很多衣服要洗。還有一個菜園要打
理,只有一個人要吃,太多的時候要想辦法弄成醃菜或菜乾。

現在不是翻土犁田的季節,兩條耕牛要帶出去吃草,她也得去揀柴。

烏羽有時在家,有時跟在她後面看著,像是個一言不發的監工。

第三天的中午,在樹蔭下吃飯的烏羽開口,「妳不是種田的料子。」

白翼有些沮喪,「我的確扛不動犁,扶不穩。」

「妳連種個菜園都太勉強。」烏羽老實不客氣的說,「不對,餵個雞都讓雞欺負
。」

白翼咬著筷子,都快掉眼淚了。「…你幹嘛說出來?專在傷口上撒鹽!我在學了
!總有天我會成為農業專家…」

「就這雙手?」烏羽鄙夷的瞥了眼傷痕累累還會冒水泡的手,「妳手太嫩了,不
容易留疤,更不容易成繭。」

「…精誠所致,金石為開。」白翼沈下臉,很不痛快的吃飯。

她承認,做農事,她很笨。但一整年了,她還是把自己養活,沒餓死。

這是她很珍惜的成就。

「我帶妳去城裡,買套院子,幾個婢女。」烏羽語氣很淡然,「妳安心過活吧。


白翼微微張著嘴,烏羽一臉平靜。當然,她不是嫌棄烏羽不帥…他雖然不難看,
但也沒什麼好看。簡單說,他長得非常普通,普通得異常堅持。把他扔到人群中
,馬上認不出來。

但她也不怎麼美…自己很明白。以前可以卡個中等美女的名頭,是許多昂貴化妝
品和苦心鑽研化妝術,以及慘絕人寰惡性減肥的結果。

這一年,風吹日晒,完全沒有保養,飯能吃飽就是絕大成就,怎麼可能有錢化妝
…而且胖了很多。

她可不會認為烏羽眼睛拖窗…而且烏羽也不像對她有意思。

「為啥?」她搔了搔頭,「我現在挺好。」

烏羽研究似的看了她一會兒,「衣食無憂,不用作苦工,妳不要?」

「不要。」白翼一口回絕。

烏羽的神情柔和下來,神情有些惋惜,「就可惜這樣美的手。」但心情一下子晴
朗了,多吃了三碗飯。

吃過飯以後,烏羽自動自發的幫白翼修竹籬笆,蓋雞舍,幫她把屋頂的茅草換了
,甚至重新蓋了一個真正的半樓,扔掉她編得歪歪扭扭的繩梯,重新編了一條又
結實又輕又好上下的,把她家裡所有的刀都磨得錚亮。

「謝謝。」白翼非常感激,「只是這樣我欠的恩情就更多了。」

「我來的時候,煮飯給我吃就好。」烏羽還是淡淡的,掏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
「預付飯錢。」

…一百兩。這要吃到多少餐才算完啊?

「妳買些羊崽來養好了…」烏羽輕嘆一口氣,「雇個小孩來放,妳自己放可能會
被羊頂了。」

「…不至於好不好?!」白翼快翻桌了。

烏羽沒跟她糾結,「妳不敢殺羊,就送去給村長殺。逢年過節的,趕個一兩頭去
,殺了就分給全村。妳一個女人家在這裡落腳,多巴結點準沒錯。」

他沒再多說什麼,換上白翼幫他補好的夜行衣,看著歪斜的針腳,暗暗嘆氣,又
有點好笑。

「備幾套我的衣服。」他淡淡的吩咐,「去估衣店買。妳的針線,我不敢穿出門
。」

「…你為什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嘲笑別人的短處是不道德的!」白翼沈痛激昂的
指責他。

烏羽搖頭,瞬間就不見蹤影。
有時十天,有時兩三個月,烏羽就來一次。

來時住下的日子也不一定,三天五天,最長不會長過七天。

白翼很納悶,她也才初初學會生火沒多久,控制火候更是笑話,這種沒有瓦斯爐
的條件下,她原本不怎麼樣的廚藝更是抵達一個悲傷的低標。

但烏羽總是一臉平靜的來吃簡單的飯,更是一點表情也沒有的蓋牛舍羊圈,甚至
幫她砍柴劈柴,整整齊齊的壘起來。

在冬天快來臨的時候,他淡然的說,「我的活兒快終了了,會有段時間很清閒。


「什麼活兒?」白翼隨口問著。

「殺人。」

白翼把手底的籮筐給撒了,滿地滾著落花生。「…什麼?」她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是殺手。」烏羽的口氣很寧靜,像是談論天氣。

白翼微微張著嘴,眼睛睜得大大的。「…這職業,也太…不是很好吧?」

「是不好。」烏羽居然同意她,「可沒得選。祖祖輩輩都如此,家業難棄。」

他們倆就這樣面面相覷,對視良久。

「妳害怕嗎?」烏羽打破寂靜。

「沒有欸。」白翼搔了搔頭,「只是覺得殺人不好。」

「我也覺得不好。」烏羽語氣很溫和,「所以我殺人後,就會設法救一人。」

白翼指著自己鼻尖,烏羽點點頭,「像妳這樣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烏羽這一家族,是江湖赫赫有名的刺客家族,據說可以上溯到春秋戰國時代。他
其實對殺人沒興趣,可生在這樣的家族,沒辦法,十二歲他就出了第一趟任務。

但殺人的感覺很怪異,不舒服。一直到他捨了二十兩銀子,讓一家流民沒餓死,
才舒坦起來,從此養成了怪癖。

可暗殺無跡可尋,因此成仇的很少,救人反而救出許多仇家。

救了男的,覺得恩深難報,反而伺機想宰了他。救了女的,哭著喊著要以身相許
,不願意還不行,什麼手段都來。

也有濟了一時之困,一年後回去探視,依舊窮困潦倒,硬要賴給他的。

五花八門,不一而足。而真的記恩的,十停裡也沒一停,讓他覺得滿好笑的。

他原想白翼也是這樣…瞧那手腳嫩成那樣,大概是坐吃山空的主。最好的結果就
是嫁了人。可這密林山村,她想嫁做農婦大約也是做不來的。

完全沒有想到,她會手上纏著破布條,滿手水泡傷痕的幹活兒,有滋有味的過日
子,大方爽朗的招呼他,卻沒想賴上他。

她這破舊的小家,住起來舒服。她那手拿不出門的家常菜,吃起來有味道。

「你運氣還真不好啊。救那些什麼五四三。」白翼滿眼同情,「職業風險又大,
你們這兒又沒勞健保。」

「勞健保?」烏羽滿眼迷惑。

白翼為難了一會兒,「你可是親眼看到我怎麼來的…你怎麼不害怕啊?」

「那是幻術吧?」烏羽依舊平靜,「我在京城看過人上天摘蟠桃。我爹說,那是
幻門絕學。難道不是?」

「不是。」白翼堅定的回答。

烏羽神情還是沒有變。作為一個高端殺手,動心忍性是最基本的修為,絕對不會
一驚一乍。「那妳有空慢慢告訴我好了。先說我們剛說的。妳害怕不?害怕以後
我就不來了。」

「你又沒要殺我,為什麼我要害怕?」白翼撓了撓頭,眼神轉認真,「你還救了
我呢。沒你資助的二十兩,我說不定真餓死了。你職業風險這麼大,萬一真的死
了,看能不能讓你親戚朋友跟我說聲,我也去送你一送。」

烏羽頭回笑了。

「我若失風被捕,不是曝屍,就是凌遲,家裡也絕對不會去收屍。我心領了。」

「那還是告訴我一聲吧。」白翼不大好意思的笑笑,「我盡力去收殮。」

烏羽沈默了。

良久,他才開口,「這冬我不接案子。」然後就走了。


等冬天來的時候,烏羽也來了。

他不但自己來了,還帶了一批人來蓋房子。短短十天,就搭建了一棟精緻寬敞的
竹樓。但他的理解能力可能有問題,因為他設計的臥室還是只有一間,應該是二
樓的隔板只隔了一半,變成一個古代的樓中樓。繩梯成了竹梯,卻可以用絞盤輕
鬆的捲起或放下,並且非常貼心的掛了繡滿春蘭秋菊的帳子,從樓下絕對看不清
樓上。

白翼抓了抓頭,不是說古代禮防甚嚴嗎?

「我也不一定會在這。」烏羽給她看自己的竹床,指點她怎麼收起來。「我若不
在,妳就把這床收起來,底下依舊可以起居。但妳還是睡樓上的好…萬一我不在
,進來個毛賊什麼的,也能免禍…若是飛賊,」他拉著白翼上樓,指著牆上的一
個燈架,「按動機括,妳就可以看到人形刺蝟了。」

白翼聽得寒氣大冒。幸好她睡相很好…不過還是找個桌子櫃子擋住吧。不然一個
不小心,自己成了箭靶,那真是無妄之災。

「…這樣我恩情越欠越多了。」白翼有點苦惱。

「那就多煮幾頓飯。」烏羽淡淡的說,「我愛吃。」
烏羽帶來的人,蓋完竹樓,修整了牛舍羊圈,就走了。

這些人非常沈默,沒有一個直視過白翼,對待烏羽的態度非常恭謹。

碰了幾次軟釘子,她問烏羽,他淡淡的回答,「我手下的人。」

「殺手也會蓋房子啊?」白翼真是感嘆了。蓋得這麼棒,天氣越來越冷,在屋裡
卻一絲寒氣也無。樓上樓下特特的蓋了鐵爐子,專供燒炭,煙還用煙囪導出屋外


只是炭要另外花錢買,又是一筆開銷。

「…該說妳很會過日子,還是說妳很笨呢?」烏羽嘆氣了。

第二天,改作倉庫的茅草屋多了十擔的炭。

冬天農閒,但還是很多事情要做。菜園撒了油麻菜籽準備養地當綠肥,牛舍羊圈
要定期打掃、供水供草料,雞窩已經挪到茅草屋的一角,也得天天去餵。

但比起之前要清閒很多了,而且烏羽會搭把手。特別是殺雞的時候,那是他專門
的活。

接近過年的時候,天空稀稀疏疏的開始飄雪。雖然已經看過一次了,在白翼眼中
還是很稀奇。

她想,這個山村應該位在南邊,能夠種水稻(雖然只有一穫),但比台灣的緯度
高很多,所以還看得到下雪的奇觀。

「妳想凍死?」烏羽把她扯進竹樓裡,塞了一碗薑湯到她手裡。

她笑呵呵的喝完薑湯,還是因為在雪地站太久感冒了。

因為發燒,烏羽沒准她出門,但她擔心牛羊和雞,烏羽淡淡的說,「我雇人做了
。妳養著吧。」

「可我想洗澡。」白翼苦惱。

「這麼冷的天,做什麼天天洗?」烏羽有些怒了。

「我是愛乾淨的農婦。」她又咳了幾聲,「你還不是天天洗澡,還洗冷水。」

下雪天還跑去井邊打水猛沖,非人哉。

「我是殺手。身上不能留一絲味道。」烏羽冷冷的說。

最後誰也沒說服誰,烏羽繼續去井邊挑戰人類極限,白翼邊咳邊沿著竹樓迴廊去
新廚房燒水洗澡。

不過做飯洗衣農務,烏羽都接手了…或說他手下人接手了。可這些人像是家庭小
精靈,感冒的白翼就沒看到一個過,卻什麼事情都做得好好的。

殺手真是一個神祕的職業。



養病只能吃吃睡睡,白翼無聊到撓牆。還不如去年冬天。雖然也病足了半冬,但
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生存危機大的時候,就沒空去想喉嚨痛。

「妳不是農婦的料。」烏羽凌厲的看了她一眼,「喝藥了。」

「感冒做什麼吃藥?又沒有用…」看著烏漆嘛黑的藥湯,白翼小聲的嘀咕,「多
喝開水多休息就好了,浪費銀子…」

「喝!」

她皺眉苦臉的灌完,整個臉皺成一團,烏羽扔了個蜜餞給她,她連嘴都成了個米
字狀,差點把烏羽逗笑。

「妳身體的底子很好,卻有奇怪的隱毒,雖然很輕微。」烏羽硬板住臉,「但妳
畢竟是南人,不耐這種雪天,就不該在外面亂跑。」

白翼微微張著嘴,滿眼不可思議,「你怎麼知道?」

「脈象。」烏羽懶得跟她多說。

白翼給自己把脈,卻只會數心跳數。「沒想到你還是個醫生啊…」

烏羽無言片刻,「…殺人我比較在行。但連脈象都不懂,還怎麼正確的動手?」

不夠了解自己的獵殺對象,又怎麼能夠一擊必殺。

他不想跟她糾纏家業的問題,「妳那輕微的金毒是怎麼回事?」

「…工業污染吧?」白翼不太確定,「我來的那個地方,豐衣足食,可就是工業
污染太嚴重了。」

烏羽很有耐性的聽她說,神情一點都沒變。工業污染要解釋起來實在太複雜,不
得不解釋她的來處,雖然說得顛三倒四。

可烏羽的表情還是沒什麼變化。

「你也稍微驚訝一點吧?」白翼有點失落,「天上掉個大活人下來,你連眉頭都
不動一動。」

烏羽有點為難,「天上掉下活人,又不是什麼希罕事情。我們家史就記錄過兩次
,當中還有個渾身碧綠、頭大如斗,腹如梨、肢如蘆桿。只是活沒多久就死了。


「…那是外星人吧?」白翼扁眼了。

「另一個背生肉翅,覆滿白羽,極美,言若歌詠。可惜不能人語,沒多久就逃走
了。」

「…那是天使吧?!」白翼嚷了。

「跟他們比起來,妳實在太尋常了。」烏羽一臉淡然。

「…還真是對不起喔,」白翼快翻桌了,「我就這麼一個普通人!」

「將就了。」烏羽淡淡的說,「在家史上只能添如此尋常的一筆,只能說際遇如
此了。」

「…………」
冬天還沒過盡,烏羽就走了。

白翼的感冒早就好了,她霸著新廚房不放,在冷寒沒有蔬菜的冬天,把烏羽的嘴
養得極刁。她夏秋兩季的乾豆菜脯完全派上用場,烏羽一天沒吃菜脯蛋就會叨念
,也用慣了白翼用各式各樣奇怪草葉子泡的茶。

要走的時候,他帶了半布袋的蘿蔔乾,還有兩罐薄荷葉子。

這一走就是兩個季節。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初秋了。

不知道白翼還記不記得他這個「頭家」。烏羽默默的想著。

冬天的時候,幾個混混賊心不死的偷跑來,家庭小精靈沒打發他們,倒是烏羽心
不在焉的幫他們的臉開了五顏六色果子鋪。還是看在白翼還得在這兒住下的份上
,才沒讓他們斷手斷腳。

但這些混混家裡的婆娘心懷妒恨上門大吵大鬧,村長來勸解,一堆冬閒沒事幹的
村民來看熱鬧。

人人都瞅著泰然自若、面無表情的烏羽,白翼張了張嘴,漲紅了臉也想不出怎麼
解釋…

可一想到這時代還有浸豬籠,她也只好死道友了。

「這、這是…」她硬著頭皮說,「這是我們『頭家』。在外走鏢,剛回家。」

「頭家」是此地方言,意思跟「相公」、「夫君」差不多。

烏羽瞇細眼睛,白翼只能苦笑。他倒是沒說什麼,點了點頭,沈肘垮了張竹桌,
神情平靜,「家裡承各位鄉親照應了。」

這一節當然輕鬆的揭了過去,更沒人敢來欺負了。


事後白翼賠了無數不是,戰戰兢兢的說,她怕被浸豬籠。烏羽連眼皮都沒抬,「
飯時了。妳不是要燉菜脯雞?」

想到她那莫名其妙又摸不著頭緒的傻樣,他向來平靜的臉孔也沁著一絲笑意。

那心眼真不是缺一點半點。

到了竹樓,推門卻跟個妙齡少女打了個照面。他微微皺眉,少女還大膽的往他臉
看了幾眼。

「白翼。」他喊。

在二樓的白翼扯了幾下才扯開帳子,露出腦袋往下看,「烏羽!你回來啦?我在
收夏天的衣服,你等我一下…大妞兒,後院的被單去幫妳娘收拾…」

大妞兒應了一聲,出去了。

等白翼連滾帶跌的從竹梯下來,笑嘻嘻的,「忙完了?我弄到一把決明子,泡茶
不錯的…你要不要嚐嚐?」

「來點。」他跟在白翼後面,沿著竹樓迴廊去了廚房。她通火起灶煮水,又忙著
洗撿菜蔬,「還有段蓮藕…晚上吃蓮藕排骨湯好不?剛好我熬了高湯…」

他倚在門上看她忙,接過她泡好的決明子茶,「不是說什麼都要自己來?怎麼雇
人了?」

埋頭切菜的白翼漫應著,「王嫂子寡居可憐,一兒一女都小,春初他們娘們三個
生場病,田都賣了,以後怎麼活?」她摸了摸頭,「那個,我花了你一點錢雇他
們…可有他們幫忙,雞啊羊啊,都生了小崽子。等下個月趕集賣了就能補上…」

烏羽喝著茶,不緊不慢的打斷她,「那是飯錢。只要我來吃得上飯,誰理妳怎麼
用呢。我早說過,妳不是種田的料子。」

白翼不服氣了,「好歹我還管著個菜園呢!」

「那菜園沒幾十步寬,還好意思顯擺。」烏羽搖了搖頭,「妳還是把菜園也託出
去好了…難怪這瓜瘦得像牙籤。」

「你拿的那是長豆!」

「別切臘肉,我不愛。妳倒是煎個菜脯蛋,饞兩季了。」

「你還點菜哪!要吃自己來切蘿蔔乾,我忙著火。」

烏羽很自然的打下手。雖然這麼久不見了,卻沒感到半點生分。大概就是因為白
翼這樣大剌剌又缺心眼,他才會一再的回來歇腳吧?

王嫂子一開廚房門,就是這樣一副熱火朝天。她愣了一下,拘謹的彎腰,「老闆
,你回來了?」又啪的打了一下兒子虎兒,壓他的頭行禮。跟在後面的大妞兒福
了福,咬著唇低笑。

烏羽平淡的瞥了一眼,點點頭,「家裡的,臘肉給嫂子帶回去吃吧。反正妳也不
喜歡吃肥肉。」

白翼還在想誰是「家裡的」,已經讓烏羽拍了腦袋,「什麼傻樣?」

她才恍然大悟,趕緊拿荷葉包了臘肉遞過去。王嫂子推了幾次沒推成,滿臉通紅
的收下,虎兒一把搶去抱著,一疊聲的道謝,樂得飛飛,氣得王嫂子又拍了他幾
下。

「實在是…」王嫂子訕訕的,「老闆娘已經給過我們臘肉了,怎麼好又拿…」

「我不在家,家裡的又不懂事,王嫂子費心了。」烏羽還是淡淡的,「時候不早
了,離村還有段路,摸黑難走,就不留飯了。」

王嫂子千恩萬謝的走了,虎兒根本就是拔腿狂奔。只有大妞兒,一步三回頭。

「咱們竹樓,別讓人進了。」烏羽回頭說。

「我也說不用,可王嫂子說死說活都不讓我動。」正在炒菜的白翼頭也不抬,「
我只能在菜園玩玩土了,差點連菜園的活都被搶了去…王嫂子就是太客氣了…」

「我不是說王嫂子。」烏羽沒好氣的瞪她,「缺心眼!」

「啊?」白翼滿眼茫然。

「妳自己想去,別帶累我就是。」烏羽白了她一眼。
可白翼畢竟不是古人,她就是沒參透當中的玄機。

烏羽的要求,她抓了半天的頭,只是對著王嫂子和大妞兒說,頭家怕吵,竹樓的
打掃就免了,沒事不用進去。

王嫂子是個老老實實的人,老闆娘怎麼說,她就怎麼做,反而臉紅的笑了笑,拉
了白翼去旁邊小聲的說悄悄話,要她抓緊時間快生個兒子,讓她尷尬透頂。

大妞兒低頭了一會兒,盯著白翼手上套著的銀纏絲鐲子笑,「老闆對老闆娘真好
,還送這麼對銀鐲子,真好看。」

「就跟他說不用了,」白翼搔了搔頭,「幹活不方便。」

她很快就把這件事情丟開了。菜園剛試種了麻葉,她天天都很期待能種活。從小
就愛喝麻薏湯,雖說入秋了,可秋老虎還是厲害的。不然煮些來清熱敗火也好。
而且她好不容易得了些辣椒種子,正在忐忑的等發芽…

每天要忙的事情是很多的。

烏羽懶洋洋的跟在她後面,有時候幫她忙,有時候嘲笑她,一派悠閒。後來看中
了菜園前大樹下的繩吊床,第一時間就霸佔了,每天要睡午覺的時候,兩個人都
要吵上一架,白翼就沒吵贏過。

可有回,沒吵就贏了,白翼開心的才朦朧睡去,卻被「家庭小精靈」之一摀著嘴
,悄悄的送到竹樓二樓,還拿了烏羽的字條給她看。

烏羽要她留在二樓,不要出聲。

她正納悶的時候,樓下的門悄悄的開了。偷偷探頭,烏羽睡在樓下的竹榻上,面
著牆,走進來的人,是大妞兒。

白翼先是困惑,然後恍然,然後驚愕,不敢相信。最後烏羽冷冷的把大妞兒趕出
去,站了一會兒,才縱身跳上二樓。

「我…」白翼的腦筋還有點打結,「我沒有對她朝打暮罵。」

「我知道。」烏羽陪她坐在地板上,「生氣了?」

「不是。」白翼很快的回答,「我不是…我們也不是…她才十四歲欸!」她覺得
有點頭暈,「她想當妳的細姨…我是說,妾?」

「她想過得好一點而已。」烏羽聳肩。

「這才不好。」白翼變色了,「她沒有手嗎?」

烏羽順勢躺在地板上,兩手放在腦後權充枕頭。「大概就是妳這麼想,我才老想
來妳這兒吃飯。」他閉上眼睛,很快的睡熟。

白翼的腦子亂成一團。她和王嫂子一家處得不錯,尤其是大妞兒,她們倆特別親
熱。這幾個月,大妞兒常指點她農事,陪她去找稀奇古怪的野菜、種子。

王嫂子都叫她老闆娘,可大妞兒都叫她姊姊。

但是,剛剛大妞兒不但要烏羽多多憐惜,還告了她許多黑狀,說白翼時時打罵,
剋扣工錢,還跟其他男人不清不楚。一面說還一面去拉烏羽的手。

為什麼啊?

說生氣,其實只有一點。更多的是惶恐、不知所措,和很多的傷心。

可讓她更傷心的是,之後大妞兒還是對她非常親熱,白姊姊前白姊姊後的,一點
點都看不出來。

比傷心更多的,是害怕,非常害怕。人心如此恐怖詭譎。

看著吃不下飯的白翼,烏羽也默然了。這藥是不是下得太重…但看她一點機心也
沒有,將來怎麼在二門內生活。

瞧她那雙手,又識字懂算的,家裡非富極貴,大概也只是個少奶奶的料子。但宅
門生活沒點心眼必死無疑,比江湖還兇險。趁這機會敲打下,不然真不敢把她嫁
出去。

可看她這樣,又不忍了。罷了,養她又不費事兒,更不費什麼錢。

「若是看著難受,都辭了也罷。」烏羽淡淡的說,「這麼大的村子,要尋些做工
的還不容易?再不然我撥幾個手下幫妳養雞。」

「王嫂子人很好,虎兒也很勤快。」白翼咕噥,「這時代的女孩子怎麼這麼早熟
…才十四歲就討著要當人小老婆…」她咬著筷子,小心翼翼的問,「那個…烏羽
,你娶了沒有?」

烏羽橫了她一眼,「這種貨色妳敢推給我?恩將仇報?」

看她訕訕的,烏羽沒好氣的教訓,「這種女人,不能共患難更不能共富貴。妳又
沒大她幾歲,幹什麼現在就當起媒婆?別亂來!就算看姿色…也就這鄉下地方讓
人當寶貝!在外面當丫頭都不夠格…」

白翼呆呆的指著自己鼻尖。她比大妞兒可大得多了…今年都二十五了!

「快吃妳的飯。」烏羽的氣比較平了,「我既不想讓兒子當殺手,也不想讓女兒
嫁殺手。所以我這世決不置妻妾,別亂攪和了。倒是妳,若有可心的對象…嫁妝
我幫妳置了。」

「我不嫁人。」白翼臉色一繃,心情更惡劣。「媒婆還有點前途,媒公可沒有。
別瞎操心…吃你的飯。」


她心情不好了幾天,看到大妞兒的親熱只覺得噁心。烏羽難得長篇大論,過後也
擱開不談,成天都在吊床睡覺,心情好就來菜園幫忙。

但她又不想讓王嫂子和虎兒難堪。

想想村子裡的女孩子十三四就開始備嫁,她跟王嫂子提了提,給了她二十兩添妝
。王嫂子簡直要樂瘋了,她就是兒女親事愁了很久,既拿不出嫁妝也拿不出聘金
。白翼給的工錢是別人家的兩倍,可存到能嫁女兒,怕就耽誤了。

村子裡的女孩子過了十四還沒談好親事,是會被笑的。

二十兩,都夠她四個兒女豐豐富富的婚嫁了。

她興沖沖的去找媒婆,要女兒待在家裡做女紅備嫁妝。

白翼也暗暗的鬆了口氣,她省心,也不傷了王嫂子和虎兒。

可大妞兒居然跑來找她,抱著她的腿哀求,說要給她做姊妹,一起服侍頭家。

這種事情…求她也沒用啊!烏羽…說破天也只算她的朋友,頂多加重身分,謂之
救命恩人。頭家云云,根本是擋箭牌、煙霧彈。

勸說無效,反而引起大妞兒的火氣,先是罵她不賢良、不容人,善妒,接著越罵
越離譜。

「好好的女孩子,為什麼要給人做妾?」白翼也生氣了。

「同樣都是人,為什麼妳有人服侍,有銀鐲子戴,我就沒有?」大妞兒嚷了,「
我明明比妳好看!我不要在把手做粗,更不要整天做工!我要體體面面漂漂亮亮
的!我有什麼不比妳強?」

大妞兒很委屈,非常委屈。她和白翼差又沒幾歲(表面上看起來),長得比她漂
亮多了,也能幹多了。為什麼白翼能雇她們一家子幫她做牛做馬,白翼卻什麼都
不用做?

為什麼她有滿匣子亂丟的金銀首飾,自己卻什麼都沒有?

還不就是她有個走鏢會賺錢的丈夫?

大妞兒一輩子都待在這個山村,連小鎮都沒去過半次。滿山滿村都是種田的泥腿
子,唯一的體面人,也只有老闆一個。

也只有老闆他們家才起造這麼漂亮的竹樓,才有這麼多的牛羊牲畜,有錢到可以
雇人使喚。

她都這麼委屈了,委屈的願意當個小的了,可這個醜八怪卻這麼不賢良,堵著不
讓她進門!


大妞兒還想再撒潑,臉孔發白的王嫂子衝了上來,當面賞了她兩個巴掌,含著眼
淚羞愧的對白翼再三道歉,虎兒在背後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看著王嫂子扯著大妞兒一路打罵一路回去,白翼突然覺得很累…累得蹲了下來。

「升米恩斗米仇。」烏羽輕笑一聲,「救人得當個興趣,別想救出個什麼好來。


「是你太楣了,帶累我。」白翼沒好氣的說。
原本烏羽打算就此擱開手,但白翼鬱鬱寡歡多日,王嫂子一家託人送還了二十兩
銀子,羞見白翼,再也不來了。她又擔下所有農事,派手下幫忙她還發脾氣。

可她農事依舊笨拙,導致伙食水準節節下降,烏羽真的受不了了。

他不得不親自出馬勸慰了王嫂子一家,保證沒人知道這件事情,順便安插了個教
導婦德的「大娘」壓著大妞兒備嫁學規矩。

烏羽可不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那種江湖人,他是高端殺手,族號曰「隱」。他刺
殺的對象非巨富則豪貴,甚至還有幾個皇子皇孫。能請動他出手不但是個天文數
字,甚至有三年之約。

三年內目標通常死得再普通平常也沒有,一點可疑都找不出來。

說穿了,不過就是他往往隱身在目標左右,或為奴僕家將,或為清客幕僚。若非
人情練達、看透人性,也沒辦法達得上那個「隱」字。

區區寡婦人家,真是殺雞用青龍偃月刀。若不是他再不想吃雜菜粥,還真懶得用
心思。至於大哭大鬧的大妞兒,他乾脆扔給手下最得力的二娘子。都能把窯姐兒
調教到冒充公主出嫁的嬤嬤,還怕一個村野丫頭?

他唯一囑咐的只有:「別弄死弄殘了。」

死了殘了他是不關心,但那傻丫頭一定會更不開心。

果然這麼一佈置,伙食水準一飛沖天,倒騰出許多新鮮菜式,難得都是農家菜,
吃得他一整個眉開眼笑。

只是白翼眉眼還有些鬱鬱,烏羽幫她又雇了兩家子幫忙,她也沒反對,只是成天
躲在廚房,要不就在菜園,偶爾還跟他聊幾句,其他人就客氣得非常疏離。

默默看了幾天,他喚了白翼,就領著她出門。

「去哪?」她心情還是不太好,但掩蓋得不錯。

「逛逛。」烏羽漫應,一拐彎,又走了半天,剛好在湖邊站住。

日日看著這湖,白翼還真沒想過要過來走走。到底看起來雖近,走起來可是挺遠
的。一路上挺荒涼的,她一個孤身女子,也不太敢走到這邊來。

一艘小巧的蓬船在岸邊微微搖晃。

她東張西望了一會兒,裊無人煙,這船是怎麼憑空跑出來的?大概又是家庭小精
靈的傑作吧…?

這湖北接奔牛溪,南出午夜河,是為北南走向。說是湖實在有點誇大,頂多算個
大點的池塘。但這湖終年不竭,偶因山洪爆發發水災,但盧家村再大的旱災都能
挺過,就是仰仗這湖和周邊水渠的灌溉。

只是秋初枯水期,兩岸長滿蘆葦,水位低了很多。又是農忙時,打魚的人幾乎都
不見蹤影。

烏羽拉了白翼上船,指點她怎麼撐篙,怎麼掌櫓,瞧她會了點,就撒手不管,任
她把艘小蓬船駛得像是酒醉一樣,他則躺在甲板上曬著秋陽。

白翼倒是很有興致,一會兒撐篙,一會兒掌櫓,一開始還只會在水上打旋,沒多
久就能蛇行了。

等烏羽睡了一覺,醒來發現腳邊堆了一堆溼漉漉的草梗菜葉,不禁好笑,「這是
什麼?」

「茭白筍!天啊,我不知道你們這邊有欸!」兩頰通紅的白翼興奮得兩眼放光,
「就是瘦了點…不過味道很不錯!我剛不小心卡到一條渠頭…沒想到發現這樣好
東西!還有這個…蘆葦桿子!嫩嫩的心炒肉絲,可是很好吃的…茭白筍一半滷肉
一半烤,你覺得怎麼樣?」

「我只管吃。」烏羽笑笑,「我是拖妳來散心,結果妳還是張羅吃的。」

白翼表情空白了一會兒,低下頭,「我不想再餓肚子了。」

烏羽淡淡的說,「妳在家鄉過得不好?初見時,妳活像餓殍。」

「不是不是,」白翼連忙搖手,「我家鄉豐衣足食,很少有凍餓而死的人…」她
神情愴然,「我未婚夫…前未婚夫,喜歡瘦的女人。我剛來那會兒,還太胖呢,
現在更不用說…」

一陣雞同鴨講之後,烏羽才算明白了「番邦」正流行「燕瘦」的身材。聽到白翼
八十斤(四十八公斤)還被未婚夫嫌棄,看看她那合五尺半(一百六十五公分)
的身高,他真無言了。

麻桿似的,一陣風就倒。

初遇時他被個仇家暗算,被生生餓了十天才那副皮包骨的模樣。真沒想到,番邦
的審美標準居然是饑民。

他冷冷哼了一聲,「楚王好細腰,後宮多餓死。什麼淫風…使婦贏弱,其國必衰
。欲使之亡,必令其狂…」

「沒那麼嚴重啦。」白翼苦笑的打斷他。


其實,還真是很老套的愛情故事。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白翼和未婚夫是鄰居,小學國中都同班,高中開始戀愛,
大學還同校,一直到出社會做事了,順理成章的決定結婚。

她的未婚夫什麼都好,只是很在意身材和容貌,怕在朋友面前丟面子。容貌還可
以靠化妝品,為了好化妝,白翼還去動過一次雙眼皮手術。可身材…白翼容易發
胖,從十五歲以後,可說沒吃過一頓飽飯。

但她覺得,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這點小苦頭還是熬得過去的,減肥美容早
就成了女性的全民運動…雖然她本身並不是那麼在意。

可這個「有情郎」,在印喜帖的時候,看上印刷廠的女工讀生,一見鍾情。告訴
白翼終於尋找到真愛。婚禮照樣舉行,只是新娘換了別人。

她想不開,婚禮舉行前還纏著未婚夫哭鬧,那個男人大概煩了,丟下一句話,「
人家可以穿進ss號的婚紗,妳行麼?」就拂袖而去。

就是因為想不開,所以她病倒了,什麼東西都不吃,醫生說是精神官能症。就是
想不開,她才會扯掉扎了四天的點滴,跑去未婚夫求婚的學校頂樓徘徊,然後跳
下去。


「可跳下去了,我才覺得後悔。」白翼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既然要死,我就
該吃飽了再死。十年了…我不敢吃零食、不沾糖,連澱粉都不敢吃…我好想吃碗
白米飯。」

幸好沒死。

每天可以吃得飽飽的,在土地上傾注一分心力,就會有一分回報。比起十幾年費
盡苦心維繫的愛情,土地公平多了…

或者說,什麼事情的性價比都比愛情高。

「我拿這十幾年的心力和堅持去唸書,搞不好都去哈佛了。」白翼自嘲,「白癡
似的投注在情情愛愛上,換回來的只有一個血淋淋的教訓。我真不如去種地養雞
。」

「妳愛種就種吧。」烏羽淡然的說,「別少我那碗飯就好。」他沒在多說什麼,
只是從蓬船取了一把胡笳出來,婉轉著塞下曲,讓這秋光水色染上一層深深的淒
涼哀戚。

白翼抱著膝蓋望著天空,盡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烏羽沒有安慰她,只是接過篙,帶著遊完湖還順流而下,在午夜河旁的汐鎮打尖
過夜,才逆流撐篙回去,一點也不費力。

沿途採了一大堆雜七雜八的野菜,他也沒說話,只是嫌汐鎮客棧一味的醬重油厚
,吃著難受。

這麼一趟秋季蓬船之旅,倒是讓白翼的心情一整個晴朗起來。雖然說來幾欲落淚
,但她本來是個樂天之人,分了心就不糾結了。

白翼的個性雖然不甚計較,大大咧咧,是個心寬的。但她對某些事情也很認死理
,分寸不讓。十幾年投注的情感和努力付諸流水,她立刻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
端,感情這件事情,她是死活不會去碰了。

現代一夫一妻制都千創百孔,在這三妻四妾的古代更不用自找頭破血流。明明知
道怎樣的濃情蜜愛必定腐敗,又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

她所有的情感都轉到廚藝和田園,看著手藝日益精進,田園日漸繁盛,非常有成
就感。結識烏羽,完全是意外的收穫。難得有人這樣君子又這麼施恩不望報,人
格非常值得敬佩。再說喜歡下廚的人自然也喜歡做給人吃,烏羽一直都很捧場,
更讓她引為知己。

原本對人類失去信心的白翼,這才又有了點希望。

所以大妞兒的事情才會這麼打擊她。白翼畢竟不是當隱士的料,她也想結交幾個
好朋友,烏羽不來的時候才有人可以說話談天。可大妞兒這樣等於打了她一個耳
光,讓她沮喪不已。

她一生順遂,父母疼愛,朋友相親,又跟青梅竹馬耳廝鬢磨的長大,沒遇過什麼
風雨。所以未婚夫一朝他娶,她才會這麼一蹶不振,以至於輕生。但莫名其妙來
到這世界,一年多來吃了許多苦頭,她快速的長大,卻還沒看破人際關係的複雜
和困難。

烏羽只是輕笑一聲,「朋友這種東西,重精不重多。既然妳看破了情關…」為難
了片刻,「妳居然已經二十五了。這個年紀,想嫁也嫁不出去了…」

「…不是嫁不出去,是我不要嫁!」白翼漲紅了臉。

「也好。」烏羽淡然的說,「蹭飯不用怕被人趕出去了。」

若是換個人,絕對無法這樣淡然。但烏羽生在古老殺手家族,心性卻不適合當個
殺手。但他願意從家業,到底是還把「宗族」擺在心裡,無可奈何。

他和白翼有點很相近,就是表面淡然好說話,事實上對某些事情非常執拗。他無
奈從家業,就準備讓他這支就此絕嗣。從十二歲起,他就屢在生死之間,見遍了
人性最貪婪腐壞的一面,讓他非常反常的維持一種精神上的潔癖。

但他畢竟是個凡人。是人就有群居的渴望,可他到今天二十八歲了,即將而立之
年,卻沒誰過他極端潔癖的那關,成為他的朋友。

最啼笑皆非的是,讓他覺得高興,相處起來舒服的,居然是個女人家。

這是怎樣的一種緣法。


載著那一船野菜回去,白翼非常開心的大展身手。這回她煮的份量特別多,陶鍋
滿滿當當,茭白筍滷肉,加上一些豆干豆皮,大老遠的就聞到香氣,讓人直咽口
水。

蘆葦嫩心炒肉絲,清淡爽口,帶一絲苦味,卻那麼恰到好處的爽利。一鍋蛤蜊薑
絲湯,在這樣乍暖還寒的初秋,再適合也不過了。

菜脯蛋、涼拌菜心。都是非常家常的菜色,卻是烏羽最喜歡的那種「家的味道」


所以看到白翼只取了一些裝盤,他的臉馬上拉了下來。

果然白翼問著,「家庭小精靈…我是說,你的手下,在哪?菜要怎麼送過去?」

「…天天肥肉大鴨子養著,用不著!」烏羽怒了。

「飲食要均衡你懂不懂?」白翼瞪他,「反正又沒冰箱,煮都煮了,白放著壞了
。請他們來拿…辛苦了。又要當侍衛,還得去弄船…沒事還得幫我餵雞清牛舍。


人家可是堂堂高手!

烏羽忍痛讓出那些,桌子上的菜如風捲殘雲,連湯汁都沒留下。白翼的虛榮心獲
得絕大的滿足,樂得去研究如何栽種茭白筍。畢竟野生種實在太瘦了。

但烏羽很不高興。因為手下交還陶鍋碗盤的時候,還敢眼巴巴的看著他。

看著空空的陶鍋,他氣不打一處來,陰側側的說,「你們敢倒了?」

手下很委屈,「旗主,您說什麼話來?我就搶到一塊筍子和肉。那些王八蛋像餓
死鬼…」

「…肉湯呢?」

「屬下也只搶到半勺…」他的手下巴巴的瞧著他,「旗主,您看…」

「滾!」烏羽立刻趕人。

得寸進尺了這是…還巴望白翼做飯給他們吃哪?偶爾為之就算了,慣不得!


從菜園轉回來的白翼看到空空的陶鍋碗盤,咧嘴笑了,「小精靈…我是說你的屬
下都喜歡嗎?那我再…」

「不行。」烏羽非常嚴厲的制止,「養刁了我的嘴就算了,可不能全養刁了。」
本來白翼很納悶,她這手廚藝就算磨練過了,也是平平而已,烏羽和小精靈們卻
這麼捧場,實在是難解。

後來烏羽偶爾會帶她下山漫遊,甚至遠到縣城,還曾偷偷溜進大戶人家的廚房看
菜色,她才恍然大悟。

這是個貧富差距很大的時代。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山村人家敷衍個不飢不
寒就已經很辛苦了,終年不見油腥,連醬都不怎麼吃得起,鹽巴更是金貴。再怎
麼新鮮的菜蔬,沒油少醬無鹽巴也無法入口。

一般的平民客棧眼中的珍饈,不免反其道而行,一味醬重油厚,肥豬肉大蹄膀,
每盤都油汪汪的,吃多了膩透。

至於富貴人家,就開始講究起來。一道菜整個面目全非,幾乎看不出原樣。想想
紅樓夢的茄子都能弄成那副德行,近來又流行溫補食膳,真的看著一桌菜,都不
知道材料是什麼東西。

她剛剛好就在這些菜色的中間。她幼時跟著祖父母在鄉間長大,父母住在距離十
五分鐘的小鎮上,一直到國中畢業才隨爸媽搬到都市。

有段時間非常不習慣,看著奄奄一息的蔬果非常倒胃口。畢竟在鄉間時,吃的是
現摘的蔬菜,絲瓜就在廚房外,現割現煮。她的爺爺奶奶把一小塊菜園打理的非
常精神,田裡充作綠肥的蘿蔔秧子更是她最喜歡的零食。

到了這邊,她把兒時所有的記憶來了次大更新,只是她既然孤身,醬鹽醋油自然
毫不吝嗇,完完全全呈現食材的原味並且發揚光大。

就這麼誤打誤撞的,合了烏羽和小精靈們的胃口。


烏羽很不開心,但小精靈們非常開心。白翼早晨開門,常在門口看到整理得整齊
的茭白筍或其他野菜,廚房裡也有打理得乾乾淨淨的豬肉和下水,常讓她覺得好
笑。

等她辛苦煮完飯,和烏羽一起用畢,都不用她清理,自然會清理乾淨,一一歸位


「你們家小精靈真不錯。」她笑咪咪的跟烏羽說。

烏羽冷冷哼了一聲,眼皮都沒抬,「他們居然跟我吃得一樣。」

白翼驚愕了一會兒,笑了出來。之後她若下廚,會特別做一兩道特別的菜專給烏
羽吃。他對這樣的安排比較滿意,之後就沒再有怨言了。


不到冬天,烏羽又走了。

「我留下兩個人暗中保護。」烏羽說,「別把他們養刁了,剩菜剩飯給點就好。


「……路上小心。」

他平靜的臉孔沁出一點笑意,「春天回來的時候,帶根蛇牙給妳。對了,妳想什
麼首飾不?」

「你給我幹嘛?我又不帶。」白翼搔搔頭。

「沒點女人樣兒。」他擺了擺手,逕自走了。



這次的任務並不難,只是厲瘴麻煩,又得在濃密叢林裡追蹤。好容易解決了點子
,他卻只休整了一日,就匆匆趕回山村。

幾個月都吃羊肉麵餅,他真的受不了了。

走入竹樓,看到白翼穿著件貼身小襖,肩膀和手臂都露出來,散著褲腳,躺在竹
樓地板午睡。

春末夏初,透過竹簾片片碎金,她側身而臥,一頭長長的頭髮迤邐,枕在一個茶
葉枕上,呼吸細細。身邊一大堆散落的紙,竹案上草草葉葉,墨跡未乾。

烏羽撿起一張看,輕輕搖頭。她的字實在是…難看得緊。幸好還端正,看得懂。
上面畫著一株草,一眼就知道是豌豆,可意境全無。上面寫著如何種植,如何入
菜,把他逗笑了。

這是什麼?食譜不像食譜,農書不像農書。又看到書著一個數字,他好奇找了一
會兒,發現是個葉拓,正是豌豆。

他挑了挑眉,這是個好方法。許多毒藥都失傳了,就是因為不識藥草的模樣。若
是拓樣下來呢?

默默的收拾攤了滿屋子的紙張,一面對照著看,心裡漸漸驚異起來。

正沈思著,白翼翻身,眨了眨眼,「咦?你幾時回來的?」

「剛到。」烏羽淡淡的,揚了揚手裡的紙,「這是什麼?」

「暑假作業。」白翼坐起來,伸了個懶腰,「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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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會急速貼完= =+
不是因為「會吵的小孩有糖吃」,
而是「吃完糖還把包裝紙丟出來嘲笑乖孩子笨」這種事情真的太過分了!

會在這兩三天之內貼完就是了… 下一篇蝴蝶說能貼哪篇我就會貼哪篇這樣。
因為我不知道後面的作品會不會有些是出版社會要求貼慢點的這樣=_=+
反正我月底要把書寄完,汪嗚!(面向台灣海峽汪汪叫)
「暑假?作業?」烏羽愣了一下。

白翼搔搔頭,「結夏安居的功課…番邦土話,不重要。」她終於真正醒了,對著
烏羽笑得燦爛,「回來得剛好呢!剛好有好東西…你們家小精靈跟著回來了?」

烏羽眼一瞇,厲光一閃,「不用準備他們的。」

「雖是好東西,但不能多吃呢。」她起身,「井裡澎著綠豆湯,只夠你的份了。
還是你想先喝茶?前山收茶的時候我去幫忙收了。可我炒茶的功力不太好,炒得
有些過頭…」

「妳自己炒?」烏羽有些意外。

「多學點本事也沒什麼不好。何況茶也可以入菜。」她引著烏羽往廚房去,先熟
練的泡茶,井裡澎著的綠豆湯非常神奇的主動出現在廚房的小桌上,讓她再次感
嘆小精靈的伶俐和神通廣大。

烏羽沒碰綠豆湯,捧著茶碗輕啜。果然她的手藝還不到位,勝在茶鮮,水甜,喝
起來舒服。

瞥見她小心翼翼的切著一節雪白樹心狀的食材,他有些詫異,「這不是檳榔樹的
頂芽?」

「是呢,檳榔心,又稱半天筍。」白翼切好檳榔心,又開始剁排骨,「前些天刮
大風下大雨,我還以為是颱風呢。臨山崖有幾株檳榔樹被吹倒了…我看王大娘哭
成那樣,就出錢買了那幾棵樹…」

「檳榔樹都倒了,買來能幹嘛?」他有些不悅。

此地檳榔栽種不易,但婚俗嫁禮裡頭常需要壓檳榔取好彩頭。山村若種幾棵檳榔
樹,都是貴重私產,有的樹主就指幾棵檳榔才能兒聘女嫁。

這傻丫頭一定亂花錢。花也沒什麼,只是這封閉山村也沒人會領她的好。

「檳榔心好吃啊,檳榔樹的樹幹可以種木耳呢,用處多多。」她趕緊說,「這很
罕有呢,平時哪裡吃得到。總不能為了口腹之慾壞人家的生計…可遇不可求的好
東西。」

他還想念叨幾句,看她滿眼求懇,也就罷了。「…妳還是讓我養著吧。缺心眼的
厲害…」

白翼差點剁歪了,滯了一下。老讓烏羽養著,其實不大對勁。她覺得自己也能獨
立,可不知道怎麼拒絕烏羽的「養著」。以前父母男朋友嬌養著,沒養出她的公
主病,卻養出一個溫順怕傷人的性子。

之前她若露出拒絕的意思,烏羽就面罩寒霜,非常不高興。

回頭看看正在喝綠豆湯的烏羽,一臉滿足的模樣,她就不太想破壞他的好心情。


那鍋檳榔心燉排骨湯,讓烏羽非常驚艷。淡苦回甘,白漿似的檳榔心,一口一種
難言的美味,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白翼的評價會這樣高。

「為什麼只有這麼一小缽?」他開始心痛了。

「檳榔心性涼,不能多喝。又不耐放…大家喝掉最好,不然本來煮了是要分給村
裡人喝的…你也吃排骨啊,跟檳榔心一起燉的排骨超好吃的,你試試看。」白翼
遇到廚藝就非常熱情有自信。

喝完湯,原本熱極的胃口大開,白翼特別為烏羽做了梅漬涼拌豆腐和香椿煎蛋,
那是他的私房菜,小精靈沒得嘗的。這一頓吃得他眉開眼笑,數月的疲勞一掃而
空。

吃過飯,他心情好起來,打開他帶回來的「土產」:一根小臂長的白牙。

「哪來的象牙啊?」白翼驚嘆,觸手卻覺得冰冷。

「蛇牙。」烏羽糾正她,「這是頂小的,沒什麼用處,帶來給妳玩兒。」

頂小的?那大的該多大啊?!

「…蛇?」白翼做了個蜿蜒的手勢。

烏羽點點頭,「蛇腹約四丈闊。」

四丈是多長…?一丈大約是兩百五十公分,四丈是…十公尺…吧?哈哈哈,他們
這邊的丈一定沒那麼大我想…

「大約六個妳吧?」烏羽目測她的身高,「追殺了好幾個月才拿下。」

手裡捧著的蛇牙,好像不冰冷了,反而有些發燙。

…妖怪啊!!

「你們…你們不是殺手嗎?」白翼有些虛弱的問,「怎麼管殺妖…我是說殺蛇…
」還是條很大很大的蛇?!

「說妖怪也沒錯,都長出肉角了。」烏羽很平常的說,「殺手又不是只管殺人。
殺這種近乎妖的蠻荒異種,也是我們的行當。可惜這條還太小了,沒掏出內丹來
。」

…她還以為自己穿越到一個正常的古代,哪知道還有蠻荒異種和妖怪。

「殺神仙不?」她更虛弱的問。

「據說戰國時代曾經傾舉族之力殺過一個貶仙。」烏羽搖搖頭,「不划算,很難
殺。妖怪容易點,不過可遇不可求,幾百年才受委託一次。蠻荒異種比較多…」

他淡然的瞥了眼蛇牙,「這條還算頂小的,我一個人就解決了。」

白翼的手有點抖,小心翼翼的把蛇牙放下。

「我幫妳掛起來好了。」烏羽偏頭想了一下,「尋常蛇蟻昆蟲再也不敢進來。可
惜都得交公中…不然討塊蛇肉來,吃了雖然說不上百毒不侵,砒霜以下的毒都不
看在眼底了。」

白翼更虛弱的乾笑了兩聲,覺得腦袋還有點暈。
烏羽沒有分到蛇肉,卻分到一瓶千金難換的蛇油。

抓著白翼的手,他小心的塗抹在大大小小的水泡和傷口上,有點兒心痛。

這一定是他見過最美的手。骨亭勻稱,纖長柔美,手背還有逗人的小小淺窩,從
指而腕,雪白玉皓。不容易起繭,也不太留疤。

一雙真正的、千金小姐的手。

可惜這樣的手,沒得長繭,稍一勞作就起水泡,傷痕累累。若是歸他管,別說讓
她拿鋤頭,連針線都不捨得她拿。

沒辦法,真歸不到他管。

「勞動後就抹一抹油。」他淡淡的說。

白翼瞠目看著手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一整個目瞪口呆。「…太浪費
了吧?這該值多少銀子啊…」

「叫妳用就用!」烏羽發脾氣了,「我是沒有給妳錢還是沒有給妳人?為什麼要
自己拿鋤頭?女孩子家的手弄成這樣,能看嗎?」

白翼扁了扁嘴,「又沒人看…反正我又不嫁人。我也只在菜園玩玩…其他還有什
麼我的活?連要洗件衣服大娘大嬸都搶去洗了…」

「是嫁不出去吧?」烏羽把整罐蛇油扔給她,「把手養好!嫌沒人看,我勉為其
難看著吧。」

烏羽,這是啥意思?

她不敢琢磨,抱著蛇油逃之夭夭了。



趁白翼睡覺的時候,烏羽正在聽兩個屬下的會報。

「白姑娘很乖…」名為十一的侍衛,一開口就挨了一記凌厲的眼刀,讓他噎住了
。旁邊的十六狠狠地用肘捅了他一下,讓他更莫名其妙。

像這樣暗護隱衛的活兒,他們也算經驗豐富。可他們護衛的那些小姐公子們,個
個都想先給他們個痛快,省得到處惹禍,增加護衛難度和考驗心臟強度。

白姑娘是很乖啊,菜又燒得好吃,都會特別留飯,也不會故意去尋他們的蹤跡。
更不會去搞什麼女扮男裝的把戲,就算去市集買賣,也是規規矩矩的去,規規矩
矩的回來,不跟人吵架打架,也不會亂買居心叵測的人,更不會刻意甩掉他們。

一點麻煩都不會給他們找,這不是乖,是什麼?攤上這樣一個好目標,不枉當初
打得死去活來才搶到這個活兒。

十六看著旁邊的傻兄弟,腦門都疼了起來。白姑娘乖不乖,只有主子可以講。那
是主子的媳婦兒!這還沒開竅的十一哪知道當中有什麼貓膩…

硬頂著主子宛如深冬暴雪的殺人眼光,十六硬著頭皮會報這幾個月的點點滴滴。

「那個硬要賣身給她好葬父的是哪邊的點子?」烏羽冰冷的問。

「應該是六爺那兒的探子。屬下和十一沿線都拔了。」十六恭敬的回答。

「魯玉清?」烏羽冷笑一聲,「他敢管我的事?班頭,他三年內的買賣,都不用
成了。」

身後宛如陰影的中年男子應了一聲。

族內也不省心。烏羽壓下怒火。小六本事看漲啊…想奪「隱殺」的封號,居然把
腦筋動到白翼身上來…沒門兒!

他默然許久,身邊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烏羽向來喜怒不形於色,頂多口頭挑刺
兒,如此暴怒…

白姑娘果然是他的媳婦兒!

只是主子不願意讓族裡控制媳婦兒,才藏到這深山裡頭來吧?他們心底暗暗的猜
測。

正心底八卦魂澎湃洶湧之際,烏羽淡淡的問,「吃得不錯吧?」

十六心裡警鈴大作,連不開竅的十一都有點膽寒。這怎麼回呢?說吃得好,主子
會醋海翻騰,說吃得不好,又污蔑了白姑娘的手藝。

「白姑娘仁善,待人哪能不好。」十六急中生智。

「心地好到缺心眼兒,真是獨一份。」烏羽發牢騷,「看著點。該拔的釘子就拔
了…寧可錯殺一百。」

屬下們躬身應是,烏羽揮手讓他們下去。進屋踱上竹梯,站在帳外看著睡得迷迷
糊糊的白翼。

為了她好,應該斷絕往來。

站了很久,想了很多,卻從來沒有這麼心亂過。

算了。反正也嫁不出去…二十六七的老姑娘。不護著她,誰護?他只奇怪,怎麼
歲月沒在她臉上留什麼痕跡…跟她同年的女子,這年紀都已經有婦人模樣了。

不說烏羽納悶,白翼自己也摸不著頭緒。這世界的女人,十三四還是正常少女,
卻凋謝得非常快,二十幾歲就像中年婦女,四十來歲就如老婦。難道是她們那邊
都吃了太多泡麵,對容顏起了防腐作用?

搞得她非常尷尬,老有人猜她只有十六七,好像不凋的塑膠花。


烏羽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悄然無聲的躍下樓,躺在竹榻上,煩悶了很久。

這次他休整了五天,又臨時接到一個不大的任務。可他起了疲倦的感覺。

「你是不是病了?」白翼很關心,「這幾天臉色都不好。」

「沒。」烏羽垂下眼簾,「大約一兩個月吧,妳乖乖待著。」

「我能去哪?」白翼搔了搔頭。

烏羽笑了,「嗯,我知道。妳一直很乖。」他翻窗出去,一下子就不見蹤影。

…明明有門,為什麼要翻窗戶?武林高手難道都得了不翻窗戶會死的病?真難理
解。

不過三天後,白翼在睡夢中被嚇醒。帳外站著一個衣著華麗的絕代佳人,影影綽
綽。

「是我。」熟悉的,有些嘶啞的聲音。

白翼慌忙掀了床帳,瞠目看著站在梯頂的美人兒…「烏羽?」她真不敢相信。

粧點精緻絕美的臉孔,沁出一個美麗的笑,纖纖長甲的手從華麗舞衣中伸出,輕
扶著她的臉,「嗯,是我。」

…靠!古代的紅頂藝人!太專業了太專業…

「不是要一兩個月嗎?」白翼抓住他的手,老天,是塗了什麼,這麼細滑,「你
怎麼回來了?」

「…我也不知道。」盛裝的烏羽執著她的手,「來不及卸妝換衣…我吵醒妳了?


白翼不知道怎麼回答。她總不能告訴他,她在夢中都感覺到一股充滿殺氣的視線
,硬生生把她驚醒?

「沒有,」她有些侷促的回答,「…烏羽,你好漂亮。」

這才是真正的化腐朽為神奇啊!

他微笑,真是千嬌百媚,萬花盛開宛如春臨。「這沒什麼,只是化妝而已…工作
的需要。」

工作。白翼的心緊了緊,睡意跑了個精光。她握緊烏羽的手,「你、你要小心點
。」

「…嗯。之後真的不能來了…」他惆悵,畫舫很快就駛出他能力所及的範圍,不
能這般來回趕。「一個月。等我回來,也讓妳漂亮一回,好不?」

「…我比較希望你平安。」白翼突然意識到他的工作有多危險,眼眶立刻紅了。

烏羽還想說什麼,一聲夜梟讓他吞了下去。「我得走了。」

照慣例,他還是翻窗。但穿著華麗舞衣的烏羽,翻窗而去的身影,卻讓白翼怔忪
了很久很久。
烏羽帶著傷回來了,走路一跛一跛的。

雖然帶傷是家常便飯,但他回來以後,就非常沈默,一副神游物外的樣子,只有
吃飯的時候才恢復點精神。

白翼問過一次,烏羽卻煩躁的要她閉嘴,她就真的沒再問,遇到他就繞著走,花
更多時間在菜園和廚房裡,連她的「暑假作業」都搬到樓上去做,盡量不要跟他
碰面。

但烏羽更煩躁了。

等他回來六天後,烏羽喚住她,「…我說過要讓妳漂亮一回的。」

白翼有些狐疑的看他,還是溫順的坐下,閉上眼睛,讓烏羽在她臉上塗塗抹抹。
他真的很仔細,化妝化得很慢。白翼懷疑他根本是一根眉毛一根眉毛的慢慢畫,
已經超越了慢工出細活的境界。

「好了。」他有些嘶啞的說。

白翼眨了眨眼,睜開眼睛才發現他離得很近…而且越來越近。

她還沒意識過來,烏羽已經將唇貼在她唇上。若有似無、冰涼絲綢的觸感。

轟的一聲,她的臉漸漸燒了起來,瞪著烏羽,動都不敢動。

他泰然自若的退後兩步,「沒弄壞妳的胭脂…這樣才叫做完整。」牽著白翼到銅
鏡前坐下,她瞪著鏡中面若桃花的自己,差點認不出來。

「很美吧?雖然是假的。」烏羽將手搭在她肩上,「可惜傷皮膚,不能天天這樣
畫。」

「這是畫皮。」白翼窘得要死,「這不是我。」

烏羽沒有說話,只是從鏡中看著白翼。

不能再拖了。這次的任務差點失敗…因為他心浮氣躁。他的心,亂了。

這樣不行。要趕緊把她送走,跟她切斷關係。不然他會死…他若死了,手下自然
分發給其他人…誰護著她?她也會死。

其實,他很想弄壞她的胭脂。

就是這種心情,才會導致不能留她的後果。如果他能理智冷靜一點,不會到這種
地步。

「…我要到四十歲,才能夠奉回族號,不必聽從家族命令。」他低沈喑啞的說。

可有族號的精英殺手,活過四十歲的,很少很少。

「你四十歲就可以退休了嗎?」白翼精神為之一振,「你今年幾歲?」

「…二十九。還有十一年…」這十一年內,隨時都可能死。

「十一年而已。」白翼對著鏡中的烏羽一笑,開朗明亮,「你退休後想做什麼?


烏羽語塞,「還沒想過。」

白翼小心的從鏡裡看他,烏羽卻別過頭。

他是…害羞?明明有話要跟我講,為什麼吞吞吐吐?剛才親她…真的是化妝的必
要性嗎…?

她的臉越發紅,嬌豔欲滴,「烏羽…你真的、真的不娶老婆…我是說不成親嗎?


「我不想禍延子孫。」他的聲音更啞。

咬著唇,白翼開始絞手指。萬一是誤解呢?那就太丟臉了…淡定、淡定。只是嘴
唇皮碰一下,沒什麼嘛哈哈哈…

可烏羽不講話了,讓她更加忐忑。她也搞不懂自己怎麼想的…但她對這樣的日子
很滿足。她喜歡烏羽來吃飯,來住幾天。甚至有點喜歡烏羽嘴壞的霸道…其實是
關心,她也了解。

非親非故,他卻那麼自然的照顧保護她,非常理所當然。她不想破壞這樣溫情穩
定的關係。

「那個…」她期期艾艾的說,「如、如果,你四十歲的時候,還沒想娶老婆…我
是說成親,我就、就…就當你女朋友吧。」

烏羽的雙手猛然用力,抓得白翼肩膀大痛,哀叫出聲,「你輕點啊!」

他醒神過來,忙不迭的揉著她的肩膀,「…女朋友?」

白翼羞極了,咳了兩聲,「就是…就…紅粉知己,青衫之交啊…」

「…跟我走嗎?」

白翼點頭,「若是那時候你還不討厭我…」

「說定了,生死不改。」烏羽淡淡的說,「對了,我也把舞衣帶回來了。妳挑套
喜歡的去。」

她很快就被華麗非凡的舞衣吸引住了,興致勃勃的挑選,一套套的換給他看。

烏羽看著,一直淡淡的笑。心思卻飛得很遠很遠。

她願跟我走。她說,十一年而已。

「我若不到四十死了呢?」他問。

正穿著豔青舞衣旋轉的白翼停了下來,低頭認真想了一會兒。她就是個死心眼的
呆子,不然也不會為了前男友輕生。

「我替你守墳。」白翼對他咧嘴一笑,「我是認真的唷。」

烏羽的眼神,罕有的柔和。「妳那膽子,恐怕沒有綠豆大,怕鬼怕得要死,還想
替我守什麼墳?」他笑笑,「為了不讓妳違反諾言,我就勉為其難的活到四十後
吧。」

白翼撇了撇嘴,「還真委屈你呢…天啊!怎麼就快天黑了!晚飯還沒做啊…」她
衝上去更衣,下來的時候烏羽不讓走,硬把她的臉洗乾淨才放行。

原本欲焚的煩躁,竟然就這麼無影無蹤,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一切都沒有什麼改變,只是烏羽似乎篤定許多,他依舊不太管白翼,一樣還是常
常出差,不過他讓十一和十六現身了,成為白翼的明衛。

但白翼的明衛非常命苦…必須負責菜園子。

「…那我要做什麼?」白翼喊了起來。

「把妳的手養好。」烏羽連眼皮子都沒抬,「可做的事情多了,真沒事幹,去做
妳的暑假作業。」

「那是植物圖鑑!」

「不管是什麼鑑,妳去做就對了。」他盯著白翼,「妳再拿鋤頭,我剁了妳後面
那兩個明衛。」

只能說,烏羽很懂得拿捏白翼的弱點。她張了張嘴,恨恨的哼了一聲,乖乖的擱
下鋤頭。

她身後的兩個明衛,後背都溼了。

烏羽語氣緩了點,「其實妳也不是很愛做那些農事,對嗎?妳就是怕而已。放心
,我決不會讓妳餓到肚子。妳是我女朋友嘛。」

白翼的臉馬上紅了起來。心虛的暗暗嘀咕。你個古代殺手,又不知道啥是女朋友
,講得那麼自然。

不過她也明白,烏羽就是嘴壞,不會哄人。就是心疼,也不會明明白白說出來。
「…大男人。」她咕噥。

「什麼大男人?」烏羽皺眉,「大丈夫吧?」

白翼朝他翻白眼,烏羽卻笑了,「衣架子擺在妳屋裡了,不去瞧瞧?」

果然一下子就轉移她的注意力,眉開眼笑的進去掛舞衣。這麼單純…真容易討好


雖然白翼很愛那箱子華麗舞衣,可不知道為什麼,就算盛妝她穿起來就是沒氣勢
。再說,舞衣穿著好看,可不好跑跑跳跳。她猛然想起日本和服懸掛衣服的衣架
子,跟烏羽提了一句,他應承了,如今送來一掛上舞衣,原本樸素的竹樓整個氣
場華麗起來。

本來這樣極盡繁複富貴的昂貴舞衣,不能掛著在外風吹日晒。可只要她喜歡,就
是想撕成一片片來玩,他都會掙來給她撕,何況只是掛來看?既然她不愛首飾頭
面,幾件衣服,又不是買不起。

「中秋我會回來。」不知不覺的,他原本有些啞的嗓音如此柔和,「等著。」

「八月十五?」白翼露出懷念的神情,「我們過個豐年祭好不?」

豐年祭?「妳安排吧。」烏羽點了點頭。



那天白翼忙得團團轉。

她一直不怎麼喜歡吃撈乾飯,但又不懂用大灶怎麼炊飯。不過她曾經用瓦斯爐成
功煮過乾飯,經過這些年的磨練,她也燒得一把好火,很會控制火候。憑著稀薄
的記憶,打造了兩個木桶,煮出來的飯跟電鍋差不多。

也是憑著這些經驗,她終於炊出只看過沒動過手的糯米飯,一顆顆晶瑩剔透,香
味傳得很遠,讓她身後的十一和十六受到既痛苦又甜蜜的煎熬。

她幼年時跟祖父母鄉居,是客家人和阿美族雜居的村子。從小就看著隔壁的阿美
嬸嬸辦豐年祭,中秋節對她來說不是吃月餅的日子,而是糯米飯魚湯野豬肉和小
米酒,大家跳舞唱歌的節慶。

一桶糯米飯是拿來直接吃的「咪咪」,另一桶是拿來作麻糬的。身後兩個勞動力
非同凡響,不但包辦了麻糬的搗製,連磨花生粉都統包了,讓她省心很多。

等烏羽回來時,已經月上樹梢頭了,她張羅了一桌子菜和小米酒,待烏羽沐浴後
落座時,頗為驚喜。

白翼笑咪咪的親自捧盆讓他洗手,示範如何用手吃糯米飯。先握成一個小團,就
著菜吃。為了這桌風味獨特的阿美宴,十一和十六特別去獵了條野豬。

「如果不習慣,你裝著碗吃好了。」白翼招呼著,「不過糯米飯不好消化,要細
嚼慢嚥喔。」

「不用,這樣吃著香。」烏羽津津有味的一口糯米飯,一口野豬肉,「真好吃。


「我做得不道地,我們隔壁的阿美嬸嬸才是厲害的。」白翼開心的幫烏羽斟酒,
「其實還缺飛鼠腸…可我不敢吃,林子也打不到…嚐嚐魚湯,我花好多工夫殺魚
去腥呢!我知道你不吃薑絲,可不擱不好喝…我幫你挑掉好了…」

「我來就好了。」他反過來幫白翼盛魚湯,聽她唧唧聒聒的講著阿美族豐年祭的
零零碎碎。

吃得開心,不免多喝了幾杯小米酒。白翼情緒高昂到有些異常,趁著酒興,還放
聲唱了她也不懂意思的阿美族歌,歌聲非常嘹亮,在滿月之下悠揚而澄澈。

唱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好容易停下來,她笑著跟烏羽說,「其實我也不
懂歌詞的意思,可聽阿美嬸嬸說過,這是朋友一起喝酒跳舞的歌…」

笑著笑著,她的眼淚滴了下來。

瞧她晃了晃,烏羽趕緊扶住她。「…白翼。」

「烏羽…」她越哭越厲害,最後哇哇大哭,「我想阿公阿媽,我想爸爸媽媽…我
想家,我好想家!」

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中秋節的豐年祭,不知道那天不是阿美族的阿
公阿媽也會去唱歌跳舞,她還有套小小的阿美族衣服放在阿公家。

再也回不去了。

烏羽沒有說什麼,只是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哭吧…沒關係。想哭很久了吧
?放心哭…」

白翼聲嘶力竭的哭到脫力,最後只能啜泣,邊哭邊打嗝。筋疲力盡後才沈沈睡去


等她睡沈了,烏羽還抱著她好一會兒。對著滿月,自言自語似的,「不要回去了
…我養著妳。」
中秋一場好哭,醒來白翼怪不好意思的,只是她不慣飲酒,頭痛欲裂,捧著腦袋
喊哎唷,剛好混過那場尷尬。

自從大妞兒的事情之後,雖然又雇了幾戶人家,卻再也沒人敢踏入竹樓。她宿醉
得一塌糊塗,倒是烏羽一臉平靜的照顧她。

見他神色如常,白翼悄悄的鬆了口氣。卻不知道她那七情上面的毛病,早讓烏羽
暗笑到翻天了,只是人家畢竟是高端殺手,控制表情比吃飯還容易,白翼這缺心
眼的姑娘自然看不出來。

待到白翼宿醉退了,她又興興頭頭的蹦蹦跳跳,走前穿後,張羅吃食,端茶做飯
,對烏羽好得不得了。

他也舒舒服服、大大方方的接受下來。只是廚房裡幫著打下手,屋前屋後修籬笆
看屋頂,沒事就在後院劈柴,做足了一個頭家該做的事情。

相處兩年,雖說聚少離多,他也明白了白翼的性情。可她大哭一場後卻這樣殷勤
,反而讓他有些拿不準。以為她有事相求,可這姑娘真真缺心眼,旁敲側擊愣是
不懂,讓他啼笑皆非,索性直接問了。

想來也不會是什麼大事。榮華是辦不到,富貴大約能抵個宗室標準,只要她願開
口就行。

說起來,烏羽就一彆扭孩子。心機百出的,他嫌人多智近妖;江湖兒女,他嫌人
有匪氣;端莊賢淑的,他覺得就一木頭;剛強的嫌潑辣,柔弱的嫌無用。

求他的,他恨沒骨氣。不求他的,他又覺得是假清高。

也是他一輩子都在陰謀詭譎中打滾,族裡的女子都是七八百個心竅,很辣賽過蛇
蠍的。外面的女子,富貴的忙著家鬥宮鬥,貧窮的有些氣性心計的,使盡一切力
氣攀爬高枝,沒心計的只會逆來順受哭哭啼啼…讓他覺得很煩。

可這些挑剔,遇到白翼,幾乎都忘了。只覺得打從心眼底順眼舒服,還有些暗怪
都不求求他,給她點什麼,還一樣樣記下來,帳記得可整齊漂亮了,一毛錢也沒
算錯。

養豬都沒這麼省心哪,哪來的傻姑娘。

白翼聽他問了,倒是扭捏很久,看烏羽漸漸蹙眉,才期期艾艾的說,「…我以前
…老愛說『以後』。『以後』存了錢買房子,要接阿公阿媽來台北,讓爸爸媽媽
跟我住,好好孝順他們…」她神情漸漸愴然,「事實上,哪來的『以後』?我沒
倒過一杯水給爸媽喝,沒煮過一頓飯給阿公阿媽吃…」

她勉強咽了咽,隱隱帶著哭音,「根本就沒有『以後』。我、我…我寧可現在對
你好了,省得沒有『以後』…你職業風險那麼高…我不要想沒有『以後』…」

烏羽發悶了。

說不高興,白翼這麼當心的把他擺在第一位,說心花怒放都還是小了。可說高興
,不說她那提前當寡婦的覺悟,光把他和長輩擺在一塊兒的地位…說是哭笑不得
都有些淺了。

心情很複雜,最後只能轉為鬱悶。

瞧她還在哭,氣更不打一處來,連連說了十幾次「笨蛋」才解氣。看她哭得一張
臉皺得跟包子一樣,還一副大惑不解,真讓他頭疼起來。

怎麼會喜歡這樣一個傻姑娘?他沈重的嘆氣,遞了帕子給她,「得了。我知道了
。」無奈的笑了起來,揉了揉她的頂髮。

這是怎樣的呆氣啊…想想他後背冒出一層薄汗。那時給了她二十兩銀子就扔了一
年不管,居然手腳完全,也沒餓死,更沒讓花子拐了或被人賣了,真是運氣。這
只能說是「傻人有傻福」了…

明明識字會算,看她的帳篇子許多巧思,那個什麼鑑條理分明,沒事他都愛拿來
看呢,琢磨著以後編寫毒經就照她這章程。可怎麼這麼缺心眼,有股書呆子的味
道。

「別哭了,我不會扔下妳不管。」他難得柔聲,「妳是我女朋友嘛。」

每次提到這三個字,白翼的臉孔就紅了起來,慌慌張張,讓他肚裡一陣暗笑。紅
顏知己青衫之交?唬誰啊…

他雖然不明白番邦的風俗,但也大致上推測到,大約跟婚約差不多。這傻丫頭偷
繞我,還以為我不知道。

「那我是妳的誰?」他臉皮平靜,卻不無惡趣味的逗她。

白翼羞得手腳都沒處放,眼神飄忽開來,「…男、男朋友…」

「是這樣啊…」烏羽凝重的拖長音,點點頭,「原來我是白翼的男朋友。」

「我、我我我…」白翼跳起來,「我去做飯!」轉身就跑了。

剛吃過午飯,這做的是哪一頓?

烏羽終於沒忍住,放聲大笑起來。


***

他和白翼坐在竹樓裡,膝上放著白翼剛完成的第一部植物圖鑑。以前未完稿的時
候,他就頗有興趣的翻閱,現在裝訂好了,他反而久久沒翻過一頁。

白翼一面小聲的哼歌,一面畫著一片大到拓不進去的葉子,不時拿著尺量,神情
很認真。

真要把這傻丫頭扔在這兒三年?

他剛接到一單大生意,點子很硬,三年能拿下來就已經很強了。可別人接不下來
,只能交到他身上。

終究,他還是奪天宗魯氏的子弟,無從拒絕。

族裡對他的桀傲已經非常不滿,但他是最高端的殺手,真能壓他一頭的幾乎沒有
。他悍然拒親,族裡又沒其他方法拿捏他,明裡不敢動,暗裡小招數不斷。隱隱
約約似乎有些察覺白翼的存在。

跟著他的隱旗,幾乎都是接護衛活兒,人人都明白他殺人都是孤身,這隱旗只是
個擺設,他也沒刻意調教。一次兩次,隱旗可以扛得下,三次四次?五次六次?
車輪戰呢?

擺遠了斷然不成。

「白翼,」他喚。

她抬頭,笑意盈盈,「什麼事?」

「跟我走吧。」他心底打點要怎麼跟他說明,藉口和勸誘都想仔細了。

「好。」她點頭,低頭繼續畫她的葉子。

烏羽鬱悶了。

忍不住罵,「好什麼好?妳也不問要跟我去哪,帶妳去賣掉呢?!」

她微驚,「你會嗎?」她自己搖搖頭,「怎麼可能,差點被你唬了。我賣不起價
錢啦…」

「笨蛋!」烏羽更氣了,「笨蛋笨蛋笨蛋!」

「好端端的你幹嘛罵人?」白翼也發火了,「你才是笨蛋!你們全家都是笨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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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我有睡覺喔9_9;;;這是系統預設的貼文時間的喵…
遠行在這個時代是件苦事。

不過一路跟著來的白翼一直沒叫苦。幾年農婦的生活給她打下不錯的底子,在磨
破雙股痛了幾天以後,她在烏羽的指導下居然學會了騎馬,勉強可以跟上隊伍,
馬車就純粹拿來裝載行李了。

白翼認為,她也才二十七歲,年輕人當然學得快,吃得了苦。烏羽聽她這樣講,
瞅著她貌似十七歲的臉孔有些糾結。

番邦女子老得慢還是怎樣…?

但她終究不是精悍的江湖兒女,往往急行軍後疲勞得在馬背上打瞌睡,差點掉下
來。隨時留意著她的烏羽都能眼疾手快的接住她,抱在懷裡繼續騎馬。必須棄馬
步行的深山野嶺,他也會背著白翼施展輕功急掠而去。

大體上來說,烏羽對於她的堅韌很滿意,甚至很得意。

因為連憨十一都誇獎白姑娘沒有武功,卻比所謂的俠女更吃得起苦,有股強悍的
擰勁。

烏羽領下的隱旗專精於護衛,見識過各式各樣的貴人和武林千金公子,有的還很
有點武名。

可拖著他們逃跑的時候,真恨不得把他們斬於馬下,省得礙手礙腳兼怕苦怕累吵
鬧不休。相較之下,白姑娘可愛太多了。一個不曾有遠行經驗的小姑娘(?),
出行前還沒摸過馬呢,幾天就學會,騎不住知道要講,也不會學會就瘋跑。除了
馬上打瞌睡這個缺點,真的很乖,很懂得配合隊伍行進。

以前是貪吃她做的菜,一路行來,卻真的佩服疼愛這個乖乖的小姑娘。就是因為
如此,他們才會硬著頭皮請主子在城鎮打尖,省得累壞了白姑娘。

烏羽冷冷的瞟了他們一眼,說,「玉不琢,不成器。」

「我還行。」白翼強打起精神。

「全體注意,進城休整。」烏羽更冷的下了命令。

「…烏羽,有沒有人說過,你是個彆扭鬼?」白翼瞪了他一眼。

等到了客棧,白翼簡直是從馬背上滑下來的。一跛一跛的進了客房,她連鞋都沒
脫,就歪在床上睡著了。睡到第二天早上才起來沐浴吃飯。

雖然全身酸痛,但烏羽問她要不要出去逛逛時,她還是立刻扔下飯碗,跟了出去


她迷上了買書和買種子。每到一個城鎮,她都會設法蒐購一些罕見的種子,或是
鑽進書鋪流連忘返。

待在封閉的山村,根本是山中無歲月,寒盡不知年。一直到跟著烏羽遠行,她才
有機會買到書,看到邸報,方知身在何處。

這是個奇怪的時代,燕朝。開國君主居然是威皇帝慕容沖。那個腐女最愛YY的小
受沖…

傑克,這真是太神奇了。

「這是一個歷史的歧途。」白翼很嚴肅的對烏羽說。

「番邦子知道什麼歷史歧途不歧途?」烏羽很漢族優越的說。

「…咱不跟啥都不懂的古人置氣。」白翼更現代優越的鄙視他。

「哼。」烏羽冷笑一聲,「一千世界為小千世界,一千小千世界為中千世界,一
千中千世界為大千世界,總和稱為三千大世界。一抉一擇之差,即可能導向不同
小界,謂之路歧。我不懂?哼哼…」

白翼眼睛越睜越大,聲音顫抖了,「…這是弦論啊…烏羽,你該不會也是穿的吧
?」

他笑了。「穿啥?去…這是我家鑽研陰陽家的九叔爺提出的論述。綜合陰陽家和
佛學異同。他為了證明這論述,到處去找借屍還魂的記載和實證哪…」

烏羽將嘴閉了起來,突然有點頭疼。千萬不要讓九叔爺知道白翼的祕密…不然絕
對沒有安生日子。

「這些話妳只能對我講。」想到九叔爺的穿腦魔音,惡寒之餘,烏羽慎重的說。

「當然只跟你講。」白翼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想被當成瘋子。」

烏羽湧起一個古怪的笑,「只跟我講…只信我?」

「只信你。」白翼純潔信賴的點點頭。

那天烏羽心情很好很晴朗,買了半個書肆的書給她,還花了大錢幫她雕板刻暑假
作業第一集。

「植物圖鑑!」白翼氣急敗壞了。

「暑假作業這名字比較好聽。」烏羽很堅持他的主張,白翼怎麼都弄不明白,為
什麼他會堅持這個蠢名字。

當然,烏羽不會對她講。因為「暑假作業」,總是讓他想起白翼慵懶的躺在夏日
竹樓的地板上,露出肩膀和手臂,散著褲腳,烏黑的長髮蜿蜒。

她醒來時懶洋洋的看著他,說,那是「暑假作業」。

每每九死一生,危險得幾乎找不到活路時,他總是想起她那時的模樣,想著她正
等著他回家,就能激發出最後的力量,渡過難關。

可一輩子,他都沒講過這個天大的祕密。

畢竟烏羽是個害羞的彆扭孩子。
原本烏羽想把白翼安置在蘇州府衙內…那任的知判剛好是家族安在朝廷的樁子。

但這樣精簡又精簡的迷你宅門,卻讓白翼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少了,她又不是能藏
心思的人,這樣努力掩蓋、強顏歡笑,讓人看了很難過。

住了十天,在教養嬤嬤的努力下,白翼居然有些千金小姐的風範了…

可她不開心。

「罷了。」烏羽囑咐,「整理行裝。」

教養嬤嬤攔住烏羽,她原是烏羽的奶娘之一,揣測著烏羽大約上了心,就準備把
白翼教出規矩,也免得讓人小瞧去。「小主子,白姑娘還是得多教導教導…不然
出去失了顏面…」

「住口。」烏羽冰冷的吐出幾個字,「敢插手?」

教養嬤嬤覺得自己讓條毒蛇盯住了,後背滿是冷汗。親手帶大的孩子,可從來沒
真的了解他…向來是個說一不二的主。

「奴婢不敢。」

烏羽這才把冰冷的目光收回來,「整裝。」



知道準備離開了,白翼卻滿臉憂色,「…是不是,給你帶來麻煩?」

「不會。」烏羽看了心疼,語氣反而冷硬,「這兒住著心煩,早走早好。」

一確定真的可以走了,白翼歡呼起來,激動得抱著他又跳又笑。

這樣就對了。他原本煩躁的心情安定下來。她就該這個樣子,沒規矩就沒規矩。
但她大笑的時候,聲音那樣放肆高亢,一點都不動聽,可他聽著也會跟著彎嘴角


會把她安排在府衙中,原本就是為了安全問題。獨立一個小院子,容易安排護衛
,也給家族那些蛇蠍多點禁忌,別鬧什麼花樣。

但這些,都沒有她的笑容重要。

會選擇把她帶出來,就是因為族裡那些蛇蠍在附近猛嗅鼻子,再瞞也不多久了。
那乾脆攤牌吧。把她安排在自己「工作地點」百里之內,她若掉根頭髮,這個任
務就會「失敗」。

他相信族長會約束這些魑魅魍魎,但不相信這些魑魅魍魎。

所以他會選擇官府,但白翼沒法子養在金籠子裡。那不要緊。

隱旗下屬三百六十人,貼身隱衛十二名。他決定全部留給白翼。除非調起一路兵
馬,能和他的隱旗相抗衡的,大約也不多。

但這一切,白翼不用知道。她只要安全平靜的過她的小日子就可以了。


他選擇的地點是姚鎮,號稱小蘇城。鎮內河流溝渠遍佈,出門是乘船而不是馬車
,極富江南風情。

「老天,中國威尼斯啊!」白翼又驚又喜。

「出門讓十一十六掌櫓就是。」烏羽淡淡的。

白翼低頭了一會兒,湊到烏羽耳邊輕輕的問,「為什麼你安排給我的護衛都是男
的啊?你沒有女的屬下嗎?」

烏羽沈默了一會兒,心底偷偷的樂,白翼不施脂粉,也厭惡薰香。但太愛乾淨了
,總有股淡淡的皂味,清爽的氣息。靠得近了,更是悠然清遠。

他湊到她耳邊,更低聲的說,「女的屬下都對我有些想法…我不想妳成為箭靶。
」然後有些壞心的欣賞她的耳朵一點點的紅起來。

「這樣。」白翼自以為不動聲色的拉開距離,卻讓烏羽抱了個滿懷。

僵了好一會兒,她才意識過來,有些羞怯的抱著他的背。

「可能很長一段時間,我不能回來看妳。」烏羽低啞的聲音在她頭上飄。

白翼點了點頭,眼眶漸漸發熱。

「除了放火不可以外,殺人視情況而定。其他妳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吩咐十一和
十六就好…不要怕,我都安排了。」

「我知道。我不怕。」眼淚已經快攔不住了。

「…我想吃滷冬瓜,還有茶碗蒸。」烏羽很輕很輕的在她耳畔說,「等我回來,
妳做給我吃。」

「一定。」她終於哭了。

烏羽還是沒有弄壞她的胭脂…因為她的唇,根本就沒有胭脂。

這樣好。一遍遍啜吻她的唇時,烏羽想。

他還是比較喜歡原味,不喜歡胭脂的油膏和花香壞了味道。
這三年間,烏羽只回來兩次。

時間也都很短,頂多一兩個時辰就走了。

可沒辦法,真的。他的工作性質就是這樣,曰之「隱」,潛伏隱匿,不知道要怎
麼千算萬算才能算出那一點時間,頂著的就不知道是多少危險困難。

但是白翼每次都歡歡喜喜的迎接他,高高興興的做飯。烏羽每次點的菜都是滷或
蒸的菜,就是貪那一點時間,上了灶能和白翼在廚房裡聊天相伴。

喜歡聽她說話,像是長久的分別不存在。她還是那個呆呆的、軟心腸的傻妞兒,
瑣瑣碎碎的說著地裡的庄稼,畫出來的暑假作業,家裡長短,左鄰右舍。

熨貼、舒服。他的家,他的白翼。

「我遇到鄉親了。」白翼說。

「盧家莊的人?」烏羽微微一驚,心頭轉沈。怎麼沒有接到旗裡的報告?這些傢
伙是不是懶散太久需要他抽個懶筋什麼的…巧合?還是誰的別有用心…

「不是。」白翼安靜了一會兒,「是…番邦那邊的。我是跳樓過來的,她好像是
考大學壓力太大,少年中風之類,只有魂魄過來…」

「妳怎麼知道是鄉親?」烏羽雖然訝異,卻把心放了下來。借屍還魂也不是什麼
希罕事…他保過一個逃回故國。

白翼含笑,「有家叫做『春水堂』的茶樓,是她親手佈置的。裡頭跟番邦那邊相
類似,連名字都一樣…後來相認,發現她是台中人,我是台北,很近呢。真的是
緣份…」

「盧少夫人?」烏羽皺眉,「慕容女?她不是官家私逃的夫人麼?」

「十一和十六怎麼什麼都告訴你啊?」白翼嘆氣。

因為盧侍郎準備迎娶平妻,盧少夫人留書出走。旗裡告訴他,白翼和那位少夫人
相交甚密,憐惜白翼連個朋友也沒有,烏羽就默許了,甚至還暗暗令人幫盧少夫
人擋些麻煩去。

烏羽心底卻有些不快,語氣也硬了,「白翼,妳在敲打我?」

把他跟官家那種棄糟糠的混帳擺在同個高度,讓他非常非常不爽。

「當然不是!」白翼也有點不高興了,「烏羽,你不要我說什麼都往彎彎拐拐想
去,我討厭這樣…我一定是有什麼說什麼的!」

兩人小小的拌了幾句,直到白翼跳起來起鍋,才閉了嘴。等雞蛋羹和滷冬瓜上桌
,白翼一如既往的幫他盛飯盛湯,氣氛還是有點壓抑。

「我從來,不覺得你會是那樣的。」白翼低低的說,「我並不是真的笨蛋,我也
知道,你為什麼,不跟我太親密。」

她抬起頭,眼神非常澄澈,「烏羽,你害怕。你害怕會扔下我走了…也害怕我扔
下你走了。你…所以你…你沒對我怎麼樣,怕我將來嫁不掉…」她的眼淚掉進飯
碗裡,「明明我不喜歡那些首飾頭面,你還是一樣樣都塞給我。衣箱那些舞衣…
雜著幾件嫁裳,你真以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偷偷幫我備嫁?」

「我相信你的,是你不相信我又不相信自己。」

「但我想告訴你,人生聚散無常,若非生離,定當死別。但就算只能跟你在一起
一百天,與其九十九天都沈浸在『將別離』或猜忌離心的痛苦中,不如相信你到
底。」

她擦乾自己的眼淚,無比認真的看著烏羽,「前者只是百分之百的痛苦,後者卻
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快樂。我喜歡高高興興,所以我非常非常相信你。我知道你的
打算都是為我好,我喜歡你的心意。可你能不能,笨一點,傻一點,相信我,也
相信自己呢…?」

烏羽默默的吃飯。這是頭一回,他吃白翼做的飯,卻食不知味。

臨別前,他才猛然將白翼緊緊的抱住。「…我真的想要妳,想要我們的孩子。」

想要,卻不能要。身為一個家族豢養的殺手,一個鮮少活過四十的殺手,他害怕
,他不相信自己。

「我不是不信妳,真的。但我不要孩子成為殺手,或者將來得嫁給殺手。白翼,
妳等我。我信妳會等我。只是…苦了妳。」


其實,我不覺得苦。白翼默默的想。我真的,明白你了。你不會移志別愛,你心
裡只有我。

或許我一輩子貪求的,也就這麼一件事情。

前世沒達成的,今生卻完滿。

歸期不定,無所謂。聚少離多,不要緊。我能安排自己的生活,只要你會歸來。
待你四十,我們也還都不老。還來得及泛舟江湖,來得及生兒育女。

我是傻,很傻。但每一天,我醒來時,心底充滿了希望和開心。因為距離期限,
又近了一天。

我寧願一直這麼傻。

***

烏羽成了幾百年來,第一個活著卸下族號的高端殺手。他謝絕了族裡留任長老的
崇高職位,但笑納了族裡酬庸他的隱旗部屬。

江湖易老少年頭,這些人跟著他大半輩子,也該有個下稍。

何況代他保護白翼十餘年。

於是江湖中橫空出世了一個「魯氏鏢局」,業務異常興旺。傳言大當家神龍見首
不見尾,是個高人中的高人,來歷卻很神祕,再棘手的事情,交給魯氏鏢局就對
了。

可事實上,烏羽根本就成了甩手掌櫃,巴不得把十一和十六甩得老遠,遑論其他
。但每三年隱旗還是開大格鬥,十一和十六總是頗負眾望的奪魁,牢牢霸佔著護
衛的位置不放,娶妻生子也照樣整家帶著走。

但烏羽是什麼人?還是悄悄的背了白翼逃了,氣得十一和十六跳腳。


終於成就了烏羽,泛舟江湖之上,天涯海角任淹留的心願。

親自撐篙的他,含笑看著興興頭頭的畫葉子的白翼,雖然衣衫寬大,卻也掩不住
微微隆起的肚子。

他彎腰,折下一枝半開荷,簪在她的髮上,有些心疼她的眼尾已經有了細紋…但
依舊是好看的。

等了他十一年的番邦女子,總是笑著看他的人兒,現在還懷了他的孩子。

總以為,自己血腥半生,終將死於非命。但她卻如清風吹拂,吹散他命裡的無盡
血腥。

一首婉轉清逸的浣花曲。

他橫笛,悠揚的將自己的喜悅和希望鳴奏出來,在夏日晚荷的芳香中纏綿無盡,
直抵那天盡頭。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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