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論壇»首頁 小說 短篇小說 鳳凰妻 作者:佟芯 打印 [ 查看:11728 | 回覆:0 | 感謝: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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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鳳凰妻 作者:佟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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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第一次見面,她就扒了他的錢袋,只為籌錢替弟弟治病。
驚訝於她與雲家小姐如此相似的長相,褚千堂心生一計,
與單曉陽達成交易,他替她照料五個弟妹,
讓她假扮逃家的雲小姐赴知府大人的壽宴,以解雲家之急。
可褚千堂沒想到,這場假扮遊戲竟讓他越陷越深──
心疼她自小失去親人、又讚佩她收養無家孩童的好心腸,
她的善良觸動他,讓他愛上她爽朗的笑、活潑的容顏,
讓他忘了實現不了的單戀,只想疼她寵她一個人。
誰知命運弄人,孤女出身的她竟是雲家自幼失散的表小姐!
如今,她是高高在上的真鳳凰,而他只是區區總管,
父母的臨終遺命讓他不能也不敢妄想得到她,
只能狠下心來傷她,讓她就此走出他的生命……

1

一大早,丫鬟的尖叫聲便從遠方的廂房傳到大廳,接著是她十萬火急的跑步聲,一沖進廳內,便腿軟的癱在地上,對著廳里的人拎高手上的紙條。

    “慘了、慘了!”她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小姐她、她不在房里,她留書離家出走了!”

    听完,雲老爺手上的紅色請帖一聲落地,雲夫人嚇得捂住胸口,嘴里喊著“天呀、天呀”,夫妻倆同時陷入慌張。

    雲家是京城有名的書香世家,家中子弟都是朝中翰林,雲家長年來為窮人設置米倉,也是眾人眼中最好善樂施的人家,年方十八的小姐雲襄兒更是琴棋書畫皆通的才女,多年來,提親的人都快踩破門檻了。

    不過眾人不知的是,雲老爺自辭去官職後,雲家的經濟每況愈下,偏偏憨厚的雲老爺又被友人所騙,投資茶葉失敗,要是不快點把帳房里的短缺補齊,再半年,雲家就沒能力設置米倉、救助更多窮人了。

    這對熱心助人的雲老爺和夫人可是一大打擊,只要想到未來有窮苦的老人或孩子受餓,他們就無法安心入眠。

    于是,雲家夫婦在取得女兒的同意後,決定將她嫁給現今最有名望的鳳家,以聯姻的方式支撐雲家的經濟。

    鳳家最早是從商起家的,發展三代以來,底下有紡織業、飯館、鏢局等多項產業,和朝廷也保持著良好關系,但商人難免給人財大氣粗的印象,所以鳳家也想藉由跟雲家才女的聯姻,提升名望。

    雲襄兒這回逃家的時機實在糟到不行,因為婚事就在四個月後!

    只有雲家總管褚千堂——一個穿著白色錦袍,面冠如玉、清俊爾雅的年輕男子鎮定自若的撿起紅帖,再接過丫鬟手上的紙條閱讀。

    爹、娘︰

    襄兒不孝,本該在出嫁前待在閨中,但這些年來襄兒為當好雲家才女忍耐許多,其實,襄兒一直渴望著自由,想到外面的天地看看,希望爹、娘能成全襄兒今生唯一的請求,襄兒絕對會在成親前趕回來,不會做出令爹娘傷心的事。

    千堂哥,爹娘就拜托你照顧了,也請你原諒襄兒的任性。

    襄兒筆

    讀完,褚千堂雙手似顫了下,但表情依舊平靜,把紙條遞還給老爺、夫人後,安撫他們道︰“請老爺、夫人放心,襄兒小姐只是暫時離家,不是逃婚。”

    只是,這暫時的離家出走,已經夠嚇壞他們的老命了!

    雲夫人拿著手絹哭訴,“襄兒一向乖巧,怎麼會做出這種事?還說什麼渴望自由,一個姑娘家本來就不該拋頭露面,那有多不得體啊!”

    “襄兒那麼嬌弱,要是被惡人欺負了怎麼辦?”雲老爺顫著唇擔憂的說。

    說到欺負二字,雲夫人臉色刷地一白。“是啊,咱們襄兒生得可人,要是被外頭的人花言巧語騙去了怎麼辦?我的小妹當年同樣在成親前逃家,結果被個無賴誘騙,鬧出事端……”

    這是她娘家最嚴重的丑聞,外人不得而知,事情東窗事發之後,妹妹被那男人拋棄,產下的嬰兒被家人偷偷送養,自個兒也被送到南方。如今襄兒逃家,她自然害怕女兒會重蹈覆轍。

    “不會發生這種事的,我會派人把襄兒小姐找回來的。”褚千堂鏗鏘清亮的嗓音響起,具有振奮人心的力量。

    雲老爺淚蒙蒙的眼底迸出一線希望。“千堂,你真有把握找到襄兒嗎?得在知府大人壽宴前找到她呀,要不然知府大人一發怒,壞了雲家的名聲,可會影響到雲家和鳳家的聯姻!”

    他擔心女兒歸擔心,但也和妻子同樣害怕女兒未歸的後果——今早他們收到了知府大人的壽宴請帖,希望襄兒能親自赴宴為他祝賀,壽宴就訂在兩個月後,襄兒不能不到場。

    “請老爺夫人放寬心,姑娘家都怕暗,小姐不敢在半夜離家,我猜她是天一亮才離開府里的,現在派人去找還來得及。”褚千堂再次保證,那銳利篤定的眸光、清晰有力的字句,怎麼听都有十成的把握。

    雲老爺和妻子相望,皆放松的松了口氣,連癱在地上的丫鬟也找回力氣爬起來,仿佛褚千堂的一句保證比什麼都有效。

    是的,褚千堂身為雲家歷年來最年輕的總管,可不是浪得虛名,他嚴謹能干,具有領導風範,雲家上下在他管理下井然有序,只要他一出馬,沒有難得倒他的事,他至今唯一做錯的事,就是沒能及早發現雲老爺背著他投資被騙的事。

    他只能做彌補,積極撮合雲家和鳳家的聯姻,讓老爺和夫人繼續開開心心的做好事,讓雲家的米倉得以永續經營,幫助更多窮苦無依的人。

    “我就知道有千堂在一定沒問題,千堂,找襄兒的事就交給你了。”雲老爺向前握住褚千堂的手,激動道。

    雲夫人也滿是欣慰地說︰“千堂真像我們親生的兒子,總是為了雲家勞心勞力,沒有你的話,咱們夫妻倆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褚千堂嘆息,早已習慣這對善良憨厚的夫妻如此依賴他。“老爺、夫人,你們的臉色很差,先回房休息吧,可不能小姐還沒找到,你們就先倒下了。”

    兩老想想也對,為褚千堂的細心拍了拍他的肩,離開了大廳,丫鬟跟在後,扶住步履蹣跚的夫人。

    轉眼間,大廳里寂靜無聲,只剩褚千堂一個人佇立著。

    他緩緩掄緊拳頭,眉宇間有著壓抑的皺折。“襄兒,你到底去了哪?”

    他從小和雲襄兒一塊兒長大,是她的伴讀、她的保護者,在外人看來,他們兩人感情好似兄妹。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一直將雲襄兒視為娉婷佳人,對她有傾慕之心,卻因為老爺和夫人是他和爹娘的救命恩人,一直無法對她言明心意。

    十五年前,十歲的他和經商失敗的爹娘一路流浪,沒得吃、沒得住,還要躲避追債的人,差點就凍死在冰天雪地里。

    是老爺和夫人善心大發,救了他們一家人,不僅給了他爹娘總管和廚娘的工作,還讓他到私塾念書,成為有用之人。

    這份恩情,他時時記在心頭,爹娘在病逝前對他的叮嚀,他更不敢忘——

    千堂,爹娘知道你跟小姐感情好,但你要記得,雲家是我們一家人的再世恩人,是我們高攀不上的,你可不能妄想小姐啊,知道嗎?

    這些話,讓他嚴守分際,對襄兒小姐以禮待之,當她是可望不可及的月亮,只敢遠遠望著,甚至親手替她操辦婚事。目前最要緊的是——

    “我得快點找到小姐,絕不能讓這婚事有任何差錯。”

    簡陋的茅屋里,不斷傳來嬰孩的嚎啕聲。

    “乖,龍兒別哭了……”綁著細長辮子、穿著寬松男裝的秀麗姑娘,正抱著一歲大的嬰兒在茅屋里來回踱著步,心中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龍兒已經發了兩天燒了,喝了江湖郎中的藥草也沒用,看來只能找大夫了,但她哪有銀子看大夫啊,不然她也不會買便宜的藥給龍兒喝了。

    唉,一個月前她帶著弟妹到繁榮的京城,找了食堂的工作,本以為能多掙點錢,未來能開間小店鋪過活,沒想到京城的開銷大,她那微薄的工錢竟連大夫都看不起,她求掌櫃讓她預支薪俸,卻被轟了出來,沒了工作,她真是走投無路!有什麼法子能讓她在一日間掙到很多銀子?

    “姊姊,龍兒會死掉嗎?”十歲大的小紅鼓起勇氣問。

    “龍兒會變得跟阿毛一樣嗎?”七歲的男孩小軍眼眶紅紅的。阿毛是隔壁家的孩子,據說發燒過頭,之後變得瘋瘋癲癲的。

    五歲大的男孩小山和四歲大的女孩小蓮,一听到龍兒會變得跟阿毛一樣,哇一聲哭得驚天動地,小紅和小軍情緒一被感染,也跟著掉淚。

    被稱作姊姊的單曉陽惱了,各賞了四個弟妹一記栗暴,一雙晶眸閃著強悍的火光,忿忿道︰“胡說八道什麼!龍兒會好起來的,絕對!”

    四個孩子睜大純真的眼看著她,似乎是在問她“真的嗎”。她心里泛起苦,不忍讓他們擔心地硬著頭皮點頭。

    “我們來幫龍兒祈禱吧!”小紅提議,其他三個孩子都點了頭,有模有樣的閉上眼、雙手合掌,為龍兒祈福。

    “你們……”見他們認真的模樣,單曉陽眼淚差點潰堤。

    但她不能哭,在照顧她的乞丐婆婆撒手歸世後,她收養了這五個跟她一樣無依無靠的孤兒當家人時,她就決定要當好他們的姊姊,她必須堅強才行。

    既然借不到銀子,那她得想想其他方法……

    “啊!”她想到了五年前乞丐婆婆過世後,她曾被一個扒手大叔照顧過,也學會一些技巧,每次事成,扒手大叔都會給她雞腿,那是她吃過最好吃的食物了。

    但偷竊始終是不對的事,乞丐婆婆曾教過她,寧願乞討,也不能卑鄙的扒竊,所以她無法以此為生,後來便離開那個大叔,自行討生活。

    之後,她發現女孩的身分容易被欺負,也不好找差事,于是穿起男裝,扮男孩在食堂當小二,月銀雖不多,但至少是堂堂正正的養她五個弟妹。

    但現在,為了治好龍兒的病,她不得不妥協。只要一次就好……

    單曉陽將龍兒放回床上,替他蓋好棉被,用濕布覆住他燒燙的額頭。“小紅,姊姊會想辦法的,你照顧好龍兒。”

    她戴上帽子,把辮子藏在帽里,轉眼間化做一個清秀的少年。

    離開茅屋後,她彎出了小巷,熱鬧的市集就在眼前,她將自己隱藏在人群當中,尋找穿著顯赫的有錢肥羊下手。

    左邊那個帶了護衛的不行,右邊那個看似練家子的也不行……啊,有了!

    單曉陽眼楮一亮,前方迎來的那位穿著白色錦袍的高貴公子,一派斯文,身邊又沒帶護衛,決定了,就是他!

    單曉陽低著頭往前走,一步步地靠近那公子。

    褚千堂在踏出雲家米倉後,來到熱鬧的市集,儀表堂堂的他立刻成為姑娘們注目的焦點,但他不以為意,快速走過一個個攤販,心里掛念著雲襄兒的下落。

    已經第二十日了,他派出的眾多人馬都找不到襄兒小姐,身為雲家總管,竟也有辦不到的事,真是沒有臉見老爺、夫人。

    下一步,他該怎麼做?

    “對不住……”

    就在分心之際,褚千堂被前方迎來的矮瘦少年撞上了,少年壓低的嗓音極不自然,撞上他的感覺也讓他覺得怪異,他眯緊眼,一把捉住少年的手——

    “你做什麼?”

    她被捉包了?單曉陽背脊一涼,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滑下。她極力冷靜下來,笑道︰“對不住,公子,我不小心撞上了你,你就大人大量的放過我吧!”

    “只是撞上我而已嗎?”褚千堂听出她語氣里的緊張,手當下探入衣里找錢袋,如他所料,空空如也。

    看著她心虛低垂的頭,他心里生起一抹嫌惡。

    現在有多少貧困的孩子每天都努力工作以換取吃食,他不能放過一個好手好腳、卻投機取巧的人!

    “你,扒走了我的錢袋。”他字字鋒利的指控。

    單曉陽驚恐的倒抽了口氣。糟,真的被他捉包了!

    她是不是該向這位公子認錯,然後懇求他借她銀子救命?

    不,太冒險了!這公子看起來很生氣,要是她坦白了,他毫不心軟的將她送官法辦的話怎麼辦?她五個弟妹還小,不能沒人照顧,龍兒也不能不看大夫啊!

    單曉陽只能拋棄廉恥的耍賴到底。“你找不到你的錢袋關我什麼事?我不過是不小心撞到你,就誣賴我是小偷,未免欺人太甚!”

褚千堂蹙眉。這少年不僅投機取巧,還強辯說謊,真是沒救了。“你還敢作賊的喊捉賊,你爹娘沒教過你禮義廉恥嗎?”

    他的話刺痛了她的心,單曉陽抬起頭瞪視他,苦澀脫口。“我沒有爹娘!”

    像他這種出身好、養尊處優的人,自然不需要背棄所謂的禮義廉恥來行竊。

    沒有爹娘也不能當作偷錢的理由!

    褚千堂正欲開口矯正少年偏差的行為,豈知當少年抬頭的那一刻,他整個人竟被震住了,左胸處響起如雷的律跳聲。

    他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眼前這張臉竟會出現在他面前。

    “襄兒小姐……”他恍惚間脫口而出。是因為思念過度才會出現幻覺嗎?

    單曉陽一愣。他喊她什麼兒?

    “你知道你逃家讓你爹娘多擔心……”話說到一半,褚千堂猛地住了口。不對,他搞錯了,襄兒小姐不會乖乖待在京城等著被捉,也不會穿這麼寒酸的男裝,而且眼前這人是個男孩,他錯得太離譜了。可是,這男孩怎麼長得那麼像襄兒小姐……天底下有那麼相像的兩個人嗎?

    什麼她逃家?看來這公子是把她認成別人了,真是天助她也!

    單曉陽趁著他毫無防備之際,大力咬上他的手背。

    “你……”褚千堂遭到暗算,痛得松開少年的手腕,懊惱的看著手背上的牙印,再抬起頭時,少年已拔腿跑開了。

    “等等,我的錢袋……”褚千堂臉色一凜。他被扒走的錢袋是襄兒小姐親手縫制的,是很珍貴的禮物,怎麼可以白白給個偷兒。

    他得追上那偷兒!眼尖的他看到少年彎入前面一條巷子,那一帶是貧民區,他知道有條通往貧民區的捷徑,能很快追到偷兒。

    褚千堂施展輕功朝捷徑快步奔去,平時定時跟著護衛練武的他,身材精瘦結實,並不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挑,只能動腦的雲家總管而已。

    這時候,咬了人就跑的單曉陽,望著前方不遠處的茅屋,心喜著自己終於有錢讓龍兒治病了,卻冷不防地被抹白色身影給擋住去路。

    “搞什麼……”她不滿地嚷嚷,但一看清擋下她的人是誰時,不禁張著惶恐的眸直倒退,卻不小心跌了個四腳朝天。

    少年這一摔,讓褚千堂發覺這少年只有五官和雲襄兒相似,神韻差了一大截,更甭提他身上的市井之氣有多重了。

    只是,一個男孩有著和襄兒相似的臉蛋,這感覺還真奇異。

    “你想跑去哪?”褚千堂朝偷兒跨前一步,斯文俊逸的外表看起來無害,那雙炯亮的黑眸卻充滿威脅性。

    單曉陽咽下了口水,在街頭上打滾久了,明白面前的公子不好惹,當初她怎麼會認為他是好欺的肥羊呢?

    “公子,我沒要跑,真的沒要跑……”她慢條斯理的從地上站起,假意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再朝他傻傻一笑,然後,兩腿一蹬又往前跑。

    真難纏,看來她得跑個幾圈甩掉他,才能回家了!

    嚇!不對,怎麼跑不了、跑不動了?

    褚千堂早料到少年詭計多端,早眼明手快地扣住他的肩膀,“把我的錢袋還我。”

    “我哪有偷你的錢袋,你哪只眼楮看到了!”單曉陽滑溜道,想掙脫他,龍兒正等著錢救命,錢不能還他!

    “等我搜到我的錢袋,看你怎麼狡辯!”褚千堂沉下厲眸,伸手探向少年的衣襟里——

    他是搜到他的錢袋了,卻也摸到一團柔軟的隆起,那像是姑娘家的……他瞠大眼,抽回手,不敢置信喊,“你是女的!”

    單曉陽真沒想到他會對她搜身,更讓她驚駭的是,她居然忘了纏胸就急急忙忙出門了,這下不但暴露了她的女兒身又被佔了便宜!

    她方寸大亂,唯一能做的只有大力拍開他的手,指著他斥罵,“你這個淫賊!登徒子!竟敢摸我胸,不要臉!”

    罵著的同時,帽子從她頭上掉了下來,更暴露她綁著長辮的姑娘家模樣。

    “對不住,我不知道你是姑娘……”向來行事臨危不亂的褚千堂窘了,生平頭一次遇上這種啞巴吃黃連的事。“姑娘,听我說,我不是故意唐突你,真的不是……”

    正當褚千堂極力澄清他的無辜時,小軍、小山、小蓮三個孩子自屋中沖出來一擁而上的搥打他,他們是在茅屋里听到單曉陽的尖叫聲才趕過來的,邊打還邊罵道︰“你這壞蛋欺負了姊姊!淫賊!淫賊!淫賊!”

    孩子們的拳頭對褚千堂是不痛不癢的,但被淫賊淫賊的叫,可不是件殊榮。

    “你們可知,我跟你們的姊姊是怎麼認識的?”他問著孩子,卻是蓄意的對著單曉陽說。

    單曉陽臉色丕變,她不能讓孩子知道她當了小偷!她向前把攻擊他的三個孩子拉回來,咬牙懇求道︰“我知道是我不對,但你也非禮了我,所以我們算、算扯平了,拜托你放了我吧!”

    她緊張著,一顆心提得高高的,不知這公子打算如何對付她。她和弟妹們能不能生存下去,就在他的一念之間了。

    放了她?

    褚千堂並不想跟她扯平,非禮她和她扒竊是兩回事,要是這麼輕易的放過她,難保她不會再去扒別人的錢袋,他不能任由她犯錯下去。

    “姑娘,你有弟妹,你這個姊姊應該做好他們的榜樣……”

    突然,一道稚嫩的哭聲蓋住褚千堂的說教——

    “姊姊,龍兒越來越沒力氣哭,病得更嚴重了,你有想到法子了嗎?”說話的是小紅,她抱著嬰兒,哽咽著朝單曉陽走來。

    單曉陽臉色一白,接過虛弱的嬰兒,勉強擠出話。“姊姊正在想法子。”

    四個孩子似敏感的察覺到她的脆弱,頓時放聲大哭。

    “沒事的,你們哭什麼,多晦氣……”單曉陽氣惱的真想再一人賞他們一記栗暴,最後卻只能任他們抱著她的腿哭。她真的無法可想了。

    褚千堂看到這一幕便遲疑了,一股憐憫的熱流直涌入胸口。

    他錯怪她了,是因為那個嬰兒病了,她才不得不扒竊的吧!

    跟在雲老爺、夫人身邊做善事久了,他看過許多貧窮無依的人,求助無門時把自己給賣了都不意外,何況是扒竊。

    既然知道她需要幫助,他就不能不管……

    當他的眼光落在她那張標致且熟悉的臉蛋上時,他突地靈光一閃。

    對了,既然她和襄兒長得那麼像,也許可以這麼做。

    “姑娘,我可以請大夫幫令弟看病。”褚千堂緩緩開口,眸底閃著思量的光。

    “什、什麼?”單曉陽已想到最壞的下場,沒想到會听到這番話。

    她沒听錯吧,她可是扒走他的錢袋、抵死不還的小偷,他真的打算要以德報怨的幫她嗎?

    褚千堂知道她很難相信他的說詞,但他自信能說服她與他合作。

    他開門見山道︰“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我不僅會找大夫替你弟弟治病,還會找棟宅院安頓你弟妹,讓他們上私塾讀書,事成後,再給你一筆銀子……只要你願意,我可以改變你們一家人貧困的命運。”

    他承認自己狡詐,先開出利誘的條件,知道等她心動後,她就很難拒絕他的“要求”了。

    單曉陽心里一澀。果然沒有以德報怨這種好事,但走到窮途末路的她,哪有拒絕的勇氣?

    只要她願意,龍兒就能看大夫,她也可以拿到一筆錢,讓弟妹住在能擋風遮雨的宅子里,還能上私塾學習,多令人心動啊。

    只要弟妹們識字,就不用像她在食堂里賺著微薄的月銀,連大夫都看不起,想開店鋪也不再是痴人說夢的事了,爭氣點的話,弟弟或許還能上京赴考,掙個好官位。

    天啊,她真想一口答應!她想改變他們一家人的命運!

    但她又猶豫不決。這一切會不會是他胡謅的?抑或他要求她答應的事,是傷天害理之事?

    單曉陽咽了咽口水。她可以問問吧,雖然她知道自己有九成不會拒絕,但先听听他要她做什麼事,再答應也不遲。

    “公子你、你到底要我做什麼事?”

    “我要你假冒雲家小姐雲襄兒。”

    “啦啦啦……啦啦啦……”

    富麗堂皇的宅院里,從澡間里傳來五音不全的恐怖歌聲,路過的僕人無不瞠眼搖頭。

    澡間里熱氣裊裊,單曉陽沐浴在裝滿熱水的大木桶里,雙手劃著水,佯裝在河里泅水的姿態,直到玩累了,才靠著木桶休息。

    “好棒,好舒服喔!”長這麼大,她從沒這麼痛快的洗熱水澡!平時只能提井水擦澡,就算難得燒水,也是弟妹們先洗,水都冷了才輪得到她,如今假冒雲家小姐才有這個福氣洗熱水……

    是啊,她只是在假冒雲小姐。

    單曉陽縮進水里,不禁忐忑不安起來。

    昨天她答應那位公子後,他馬上請了大夫幫龍兒看病,龍兒喝了藥終於退燒,讓她松了口氣,但,也到了和弟妹分開的時候。

    這是公子對她的要求,她必須在龍兒病癒後馬上入住雲家,而且得和弟妹分開住,一來,是想讓她心無旁騖的學習禮儀規矩;二來,她假冒雲小姐這件事是保密的,只有特別挑出的僕人才知道她的身分,平日也只能在竹院活動,所以身邊不宜有親人,免得人多嘴雜引起事端,這段期間,她五個弟妹會有奶娘照料,她不用擔心。

    小紅他們現在好嗎?晚飯吃了什麼?龍兒退燒後,能舒適的入睡嗎?

    與其說弟妹們靠著她掙錢過活,倒不如說因為有他們,她才能那麼堅強,說真的,她實在不習慣跟他們分開,真想念他們啊……

    她初來雲家,這天才知道京城里有這麼一個善心世家,也因為她和雲家小姐有著相仿的容貌,那位公子才會希望由她假扮逃家的雲小姐,出席知府大人在一個多月後的壽宴。

    老實說,假冒雲小姐這件事讓她感到不安,生怕自己無法勝任,但,既然她都一腳踏進來了,也只能盡力去做,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單姑娘,請盡快洗好澡,要準備用膳了。”屏風外的丫鬟喊道。

    單曉陽懶懶的和熱水又溫存了一會,才肯跨出木桶,剛好和踏入屏風,抱著衣物的丫鬟視線對在一塊兒。

    “你怎麼進來了!”她不習慣在別人面前裸著身子,連忙捉了條布巾遮身。

    “單姑娘,如意是來幫你穿衣的。”

    穿衣?單曉陽納悶道︰“我又不是小娃娃,還要人家幫我穿衣,我自己來就好了……等等,你摸哪里?不要踫我!”

    如意才不理會她的拒絕,強硬地上前替她擦身更衣。一陣手忙腳亂後,單曉陽苦著臉穿上繡著繁復花樣的桃色衣裙。

    她有多久沒穿女裝了?她從沒穿過質料這麼好的衣裳,真覺得自己怪里怪氣的,過長的裙擺還讓她險些踩到摔跤,她真懷念走動方便的男裝啊。

    褚千堂怕她第一天來到雲家太緊張,不打算今天就讓她見雲家老爺、夫人,所以安排她在廂房里用晚膳。

    當單曉陽一路“辛苦”的走回房里,看到桌上豐盛的五菜一湯和糕點時,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就算她在食堂打雜,常有剩下的飯菜可吃,那也都是涼了的殘羹剩飯!這還是她生平吃過最好的飯菜,有糖醋魚,又有粉蒸排骨和雞湯。

    “單姑娘,褚總管待會兒會來找你,你請慢用。”

    單曉陽哪慢得起來,拿起筷子便大口大口夾菜來吃。

    如意受驚的看著她粗魯的吃相,捂住嘴免得叫出聲。

2

老爺、夫人對她有著天大的恩情,所以當褚總管找上她,告知襄兒小姐離家,需由她來伺候這個長得像襄兒小姐、得假冒襄兒小姐赴知府大人壽宴的單姑娘時,她一口接下且答應保密,只是沒想到,這單姑娘的吃相那麼嚇人。

    這樣她真能扮成襄兒小姐嗎?如意不禁懷疑。不過,有褚總管在,應該沒問題吧?

    如意退下後,單曉陽更以風卷殘雲之勢把飯菜吃個精光。

    飯後,她拿了塊糕點吃,想到孩子們嗜甜,但甜點是奢侈品,她向來都只買一支糖葫蘆分著吃,如果弟妹們也能嚐到這美味就好了……

    對了,打包給他們吃!

    單曉陽突發奇想的把其他杏仁糕放入一條乾淨的帕子里包好。

    她知道弟妹們的住處,明天就帶去給他們吃,他們一定會很開心。

    叩叩——褚千堂敲了敲門,踏了進來,單曉陽只來得及打好結,藏在背後。

    “公……不,褚總管,有什麼事嗎?”她緊張道,可不想被他發現她偷藏了糕點要給弟妹,那太丟臉了。

    說到這位褚公子,她本來還以為他是哪個名門貴族出身的少爺,原來是位總管,不過听如意說,身為雲家總管的他可不簡單,老爺、夫人平時是不管事的,府里的大小事幾乎都由褚總管說了算,儼然是個地下主子。

    單曉陽曾被他捉到她扒竊,知道這人精明,可不能小看他。

    褚千堂一看到單曉陽穿著雲襄兒平日穿的衣裳,一時震懾住心魂。

    天啊,她好美!雖然眉、眼,鼻、唇,跟雲襄兒無一不像,但仔細瞧,仍可以看出差異處,雲襄兒的五官較為細致古典,單曉陽則充滿朝氣。

    他干麼這樣看她?

    單曉陽已經嫌穿女裝縛手縛腳了,一被他這麼專注的盯著看,身上更像是有蟲子在爬,很是別扭。

    之前如意將她的辮子解開,讓她一頭長發披散在背後,還在她頭上插了好幾根貴死人的發簪、挽了髻,讓她覺得好笨重、好不習慣呀,他是不是也覺得她打扮成這樣很奇怪?

    “單姑娘,吃的還習慣嗎?”褚千堂終於收斂目光,揚起溫厚的嗓音問。

    “怎麼會不習慣,真是太好吃了,我這輩子還沒吃過那麼好吃的飯菜呢!”單曉陽盡量讓語氣听來輕松些,不過這也是實話。

    褚千堂看著桌上的情形,不用問也知道她吃得很開心,開心到雞骨頭沒放在小盤子里而是丟在桌上,而且,她也吃太多了。

    看來,他得先教她正確的用膳禮儀。

    還有,她的站姿像個男孩,太流氣了,完全不像個拘謹的大家閨秀。雙手擱在背後也不太好看,好像是……

    “單姑娘,你背後藏了什麼?”

    “沒有啊,哪有!”單曉陽心虛的乾笑道。

    褚千堂一看就知道她作賊心虛,雖說她是因為要治她弟弟的病才不得不扒竊,但她的手法熟練,照他看來是個慣犯,難保窮怕了的她一看到這房里許多昂貴的物品,忍不住手癢的想帶走。

    “拿出來。”他表情嚴厲的朝她伸出手。

    “什麼?”單曉陽心跳漏了一拍,裝傻道。

    “拿來!”他語氣多了分嚴厲。

    吧麼那麼凶,活似她干了什麼壞事?

    單曉陽覺得委屈,不想乖乖听他話。“我不要!你干麼一副我是小偷的看我,我又沒偷什麼!”

    褚千堂冷冷抿緊唇,快步走向她,然後朝她身後一捉,攫住一個小小的包袱,包袱上的結一松開,杏仁糕撒了一地。

    “你好過分,都髒了……”單曉陽顫著聲音指控,她氣得要命,把一個個糕點撿起來拍淨。“我本來要留給小紅他們吃的……”

    他一定覺得奇怪,幾塊杏仁糕有什麼好藏的,但對他們這種窮人來說卻是珍饈。他只會當她是小偷,畢竟她曾偷過他一次,他對她自然會有所防備。

    當褚千堂看到撒了滿地的杏仁糕時,排山倒海的懊悔瞬間遍布全身。

    原來她藏的是杏仁糕,是要留給弟妹們吃的。

    他真不該因為她扒過他一次,就對她存有偏見,誤會她偷房里的東西。

    那些被她當成寶的杏仁糕,她明明可以大方的說是要帶給弟妹吃的,卻倔著不說,是覺得她這行為很丟臉難堪,怕被他瞧不起嗎?

    養尊處優、被細心照料的襄兒小姐,又何曾把食物當成寶的偷藏起來過?

    她跟襄兒小姐不只長相不完全一致,氣質不一樣,連生長的環境都有如天壤之別,讓他對她多了分心疼。

    “別拍了,髒了。”褚千堂心懷內疚的勸道。

    “拍乾淨還可以吃,為什麼不?”單曉陽敵視他,存心跟他唱反調。

    褚千堂嘆了口氣,自知被她討厭了,試圖做些彌補,“我來擦。”

    他?單曉陽才不相信堂堂總管會放下身段做這些。“不用你假惺惺!”

    “我不是假惺惺。你穿的那麼美,可別弄髒了衣裳。”褚千堂字字真誠。

    他說她美?他不覺得她穿女裝很怪嗎?

    單曉陽滿是錯愕,當她看到他取出一條白色帕子輕拍拭糕點上的塵土時,她才知道他是說真的。

    真難以相信,自她當扒手被他逮住後,這男人在她的印象里只有精明干練,原來他也有這麼溫柔的一面,看得她心口有點暖。

    這一刻,她的眼光被他的動作給吸引住。

    他擦得好小心翼翼,糕點都沒有碎掉。

    他的手指好修長,比她短小又粗糙的手漂亮多了。

    單曉陽順著他修長的手往上看,穿著白色錦袍的他身形頎長,氣質沉穩,那方寬、沒有胡碴的下巴乾淨得好看……她生平第一次好奇地去觀察一個男人,陡地,她覺得空氣都變得有點熱了。

    褚千堂並沒注意到她的窺視,在拍淨糕點後,囑咐道︰“單姑娘,你以後不用再留糕點給你弟妹,我會交代那邊的廚子做給你弟妹吃。”

    算是向她謝罪,誤把她當成小偷。

    單曉陽正盯著褚千堂看,他突然把臉轉向她,對她說話,她幾乎沒有防備,臉龐一下子就滾燙了起來。

    “你是說真的嗎?”他願意對她弟妹那麼好,讓他們吃到一樣好吃的糕點?

    “真的。”褚千堂保證道。

    單曉陽眸子亮了,好生感動,她沒想到他人還滿好的。“那、那可以做糖葫蘆嗎?如果他們能一人一支的話,一定會很開心的!”

    褚千堂被她興奮的情緒感染,揚著唇角笑道︰“不只糖葫蘆,只是他們想吃的甜點,應有盡有。”

    “太好了!”單曉陽早已忘卻了心里的委屈和對他的敵意,樂不可支地笑著。

    褚千堂泛起微笑,發現她個性雖然沖了點,但,本質上是單純不記恨的,是個好相處的姑娘。

    而且還有顆凡事為弟妹著想、犧牲的心。

    她當扒手是為了發燒中的弟弟,答應假冒襄兒也是為了弟妹,現在他竟只靠著糖葫蘆就收服她的心,她真是個好姊姊。

    褚千堂眸里閃動著溫柔,忍不住想逗逗她。“對了,單姑娘,有件事我想問,你把杏仁糕包起來,不怕放到明天會壞掉或生蟲嗎?”

    單曉陽睜大眸,一副沒想到的表情,丟臉的垂下頭。

    褚千堂真覺得她的反應好可愛,像極了無辜的小狽,竟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他猛地回過神,抽回手,語氣一下子又變得平板,“住在這里,還有什麼問題嗎?”

    單曉陽仍垂著頭,她看著那快蓋過鞋尖的紗裙,認真道︰“我覺得裙子太長了,短一點才好走路。”

    褚千堂唇角抽了抽,心中一嘆。

    “單姑娘,明天起你有許多東西要學習,早點休息吧。”

    這丫頭是很有趣,可一點都不像個擁有閨秀風範的姑娘啊。

    這可不行,魏夫人明天就來了,他得請魏夫人好好幫他改造她!

    住在雲家的第一夜,單曉陽眼睜得陡大,睡不著。

    她身上蓋的錦被太舒適了,床榻柔軟得像雲朵,她好像不是她,是個陌生人,她真怕她所看到、踫觸到的一切都是幻覺,害怕一閉上眼楮,待明天醒來後,就會回到那間簡陋的茅屋里。

    她用力捏了臉頰——會痛,好痛!這是真的!

    當然褚公子也是真實的人,他稱贊她穿女裝很美,他用帕子幫她擦拭糕點,他有一雙修長好看的手,他承諾說要請廚子幫弟妹做糖葫蘆,這些都是真的……

    單曉陽把錦被拉到眼楮下方,也不知道為什麼,一想起褚公子,她的心情就很好,不過褚公子到底叫什麼名字?她只知道他是雲家威風凜凜的總管。

    明天再問他好了,她該睡了……

    正當單曉陽想入睡之際,迷迷糊糊的听到門外傳來耗子的叫聲,她禁不住吵,穿上外袍下床,推開房門,不過凶耗子沒看到,倒看到一只剛出生,爬得慢吞吞、不時撞牆的小耗子。

    小耗子模樣可愛,她一時起了同情心。

    “好可憐,你被你娘拋棄了嗎?”她心疼地把小耗子放入手心,帶進廂房里。

    褚千堂特地請來鼎鼎有名的魏夫人來教導單曉陽禮儀。

    魏夫人曾擔任過太後的貼身女官,本身也出生書香世家,對禮儀十分講究。

    當她抵達的那一刻,被派到竹院照料單曉陽起居的僕人們都不約而同地想︰單曉陽絕對會被魏夫人教訓得很慘。

    “你竟在打哈欠!大家閨秀怎麼能打哈欠!”臉部削瘦的魏夫人嚴苛的拿著扇子比著她斥道。

    “因為昨天太晚睡……”單曉陽連忙捂住張大的嘴,小聲的道。

    這個老太婆鼻子挺得高高的瞪她,好可怕喔!褚公子人呢,把她丟給這個老太婆後就不管她了嗎?

    其實褚千堂是個大忙人,一大早要到米倉巡視,還有一大堆雜事要分派給僕役做,另外還兼帳房的工作,簡直分身乏術。

    “站好!”

    單曉陽也想乖乖站好,但許是她不習慣睡太柔軟的床榻,腰有點酸,想揉揉。

    魏夫人眼底冒火的用扇子打她的手背。“不要亂動!”

    才和單曉陽相處半個時辰,魏夫人就發現這丫頭站沒站相,不是打哈欠,就是東摸一下、西捉一下癢,這像什麼話,宮里五歲小鮑主的禮儀都比她好。

    “你從這里走到那邊給我看看。”她指示道。

    要她走路?單曉陽怕極了跌倒,拎高裙子走,還一時改不了在食堂端菜的習慣,走得很快。

    “哪有姑娘像你這樣拎著裙子走,還走那麼快!傍我慢慢走!”魏夫人吼著。

    單曉陽瑟縮了下。好吧,要她慢,她就慢慢走。

    她走得慢吞吞,真覺得兩只腳都快絆在一塊兒,別扭至極。

    魏夫人臉皮抽搐著。“你是老人家嗎?給我快一點!”

    快點走不行、慢點也不行,要她怎麼走?

    單曉陽從來沒有像個大家閨秀般生活過,女扮男裝在外的她習慣自由自在、不受束縛的日子,現在得處處計較,令她極為痛苦。

    她深深吸了口氣,再度跨出步伐,豈知這回她竟大意踩上裙擺,往前跌了一跤,下巴撞上地面,好痛哇!

    特別來竹院看她的老爺、夫人,立即上前關心她。“曉陽,你有沒有受傷?”

    單曉陽抬起臉,摸了摸下巴,幸好沒破相。“我沒事,謝謝關心。”

她和老爺、夫人以及魏夫人,都是在稍早前第一次見面,但比起魏夫人,老爺、夫人親切多了,一見她就開心嚷著她跟自家女兒長得好像,夫人還抱著她嗚嗚哭著,說她是雲家的恩人,會把她當成自家女兒疼愛,這對從來沒有享受過爹、娘疼寵的她感到很窩心。

    “偷懶什麼,快站起來,頂著這本書走走看!”

    單曉陽人還沒站起來,就被魏夫人的命令給嚇著了。把書放在頭頂上,書不會掉下去嗎?

    就在這時,宅心仁厚的雲老爺出面緩頰。

    “魏夫人,先讓曉陽休息一下吧。如意,給魏夫人上茶。”

    “曉陽,把手給我。”雲夫人則和藹可親的想扶她起來。

    單曉陽好感動,伸手想握住雲夫人,豈知有團灰吱吱叫著從她襟口鑽出,嚇得雲夫人放聲尖叫,往後退了幾步。

    “哇……有耗、耗子啊!”

    魏夫人也看到那團灰溜溜從單曉陽胸口掉下,在地上橫行,嚇得一張嚴苛的臉慘白。“天啊!是耗、耗子啊……”

    連端著茶的如意也驚聲尖叫,差點燙傷了手。

    唯有雲老爺不怕耗子,不過遇到三個女人同聲尖叫,他也不知該怎麼辦是好了。

    罪魁禍首單曉陽見闖了禍,一心想補救,她在地上爬著,終于捉住頑皮的小耗子。“小灰,你怎麼跑出來了,真不听話!”

    吱吱——小灰在她掌心里叫著,單曉陽不管它是不是在抗議,一把將它塞入衣襟里,對眾人道︰“沒事了,小灰不會鑽出來嚇人了!”

    豈知她這個把耗子放入懷里的動作嚇壞眾人,叫得更慘烈。

    當褚千堂不放心單曉陽學習的狀況,百忙抽空回來,卻看到這兵荒馬亂的情景,直到魏夫人離開,他耳邊還嗡嗡響著魏夫人的叫罵聲。

    “我的老天啊!哪有姑娘家把耗子當寵物養的,還幫它取名字,放在衣服里養!她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沒救了,連神仙都沒救了,放棄吧!”

    褚千堂大傷腦筋,這姑娘真比他想象中還要好動呃,這是好听的說法,待在現場的人和在外頭有所听聞的僕人,大概都把她當成粗蠻的野丫頭了。

    “公子,對不住,我不是故意把小灰放在衣服里的,可今天我真的很不安,想說把小灰帶著,我比較能放松。”

    單曉陽邊說邊擔心地偷瞄褚千堂,她氣跑了魏夫人,讓老爺、夫人受驚,如意也不知會怎麼看她,她真糟,把好好的上課搞成這樣!

    帶著只小耗子就能放輕松?他倒盼望她像別的姑娘家一樣嚇得尖叫!

    褚千堂看著竹簍里造成混亂的小耗子,這該怎麼追究呢?“這只耗子是打哪來的?”

    “這是我昨晚睡不著,在房門口撿到的。”

    褚千堂听了傻眼,她半夜還跑去捉耗子?

    單曉陽真怕褚千堂會要她把小灰丟掉,苦苦哀求道︰“我想養小灰……我發誓我會把它養在房里,不會帶出來嚇人的!”

    褚千堂本來還想說,養耗子絕不是一個大家閨秀會做的事,但當她用希冀的眼光求他時,他竟無法殘忍的拒絕。

    讓她一個在外頭討生活、過得無拘無束的姑娘學習沉悶的禮儀,也算是苦了她,他不想剝奪她這一點的快樂。

    “好吧,只要你答應不把它帶出房,我就答應你。”

    單曉陽沒想到褚千堂那麼好講話,對他的好感又攀升了,不禁脫口道︰“褚公子,你人比魏夫人好多了!”

    他比魏夫人好?褚千堂苦笑,她忘了是誰讓她待在這里受苦的嗎?。接下來還有她好受的。

    “這是……”他彎身撿起掉在地上的書。

    單曉陽一瞧便說︰“這是魏夫人要我頂在頭上的書!”恐怕是魏夫人被小灰嚇到逃命時掉在地上的。

    “頂在頭上?”難道是要訓練她走路?褚千堂暗忖,看來,明天去還書時順便賠罪吧,請魏夫人務必再來授課。

    但要是她不肯教呢?魏夫人跟老爺有姻親關系,也是少數知道小姐逃家的人,他希望由她來教,畢竟襄兒小姐逃家一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公子,我真的要頂著這本書走路嗎?”單曉陽苦著臉問。

    “頂著書走路,不能讓書掉下,可以訓練你走路的姿態。”褚千堂解釋道,說服她配合魏夫人。

    單曉陽仍是皺著一張俏臉。“可是書哪有可能不從我頭上掉下啊!一定會一直掉、一直掉。”

    “當然了,你要練好幾遍才能成功。”她連這種苦都吃不得嗎?

    “不,書是用來看的,可不是用來摔的……”單曉陽忍不住翻閱起書本。“公子你瞧,里頭的字都寫得好漂亮,要是摔得破破爛爛就不好了。”

    褚千堂真沒想到她會那麼愛惜書本,好奇問道︰“你喜歡看書?”

    她干澀的笑了笑。“我哪識字啊,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不過我知道,我的曉是破曉的曉,陽是陽光的陽,是以前撿到我的乞丐婆婆請一個識字的廟公幫我取的。”

    “你想識字嗎?”褚千堂沒忽略她語氣里的失落。

    單曉陽眸里造出光彩,卻遲疑了下才點頭。他會不會覺得女子無才便是德,尤其是她這種出身不好的姑娘,識字做什麼呢?

    “為什麼?”女子很少有識字的,除非是像雲襄兒出生在書香世家,又有對疼愛女兒的爹娘,才能習得學問。

    這事單曉陽從沒對任何人說過,真怕被他取笑自不量力,有些緊張地小聲道︰“只要識字的話,我就看得懂小說里的故事,而且識了字,就能找到好工作,能存錢開店鋪!”

    褚千堂露出驚訝的表情,尋常姑娘不是在家里刺刺繡,就是安分守己的幫著家人做事,她居然懷有開店的志向!

    “你想開什麼樣的店鋪?”他迫不及地追問。

    單曉陽見他沒瞧不起她,還感興趣的反問,便放心的說︰“我想開書鋪,听說京城里的讀書風氣很盛,賣書應該能賺大錢!”

    听到她說賺大錢三個字,褚千堂忍不住揚起笑。

    他還是第一次听到有姑娘像商人般地說要開書鋪賺大錢,她還真膽大!

    “你這個志向很不錯。”他真心道。

    “真的嗎?”單曉陽沒想到會被他肯定,被他稱贊,高興得傻笑起來。

    褚千堂認真凝望著她,打從心里欣賞起她。

    她不只是個單純、疼愛弟妹的好姑娘,還是個超乎他想象,上進又有志向的姑娘,他想幫她實現這個夢想。

    對了,他可以這麼做。

    “單姑娘,從今天起,只要你肯听魏夫人的話好好學習禮儀,我就親自教你習字。”這是個一石二鳥的好法子,能讓她習字,又能讓她更認真學習禮儀。

    單曉陽哪知道褚干堂這點心眼,光他說要親自教她習字,她就樂到快飛上天了。“真的嗎?你願意教我習字?”

    原本弟妹可以習字她就滿足了,沒想到自己也可以習字,褚公子對她真好!褚千堂回以篤定的頡首。“我馬上讓你學會寫自己的名字。”

    為提升她奮發的學習心,他命如意從他的書房里取來文房四寶,提筆在宣紙上寫了一遍她的名字。

    “哇,好漂亮的字,原來我的名字是這樣寫的!”單曉陽興奮的聞著墨的味道。好香!

    褚千堂看她開心成這樣,唇邊揚起的弧度更加愉悅了。

    單曉陽偏過頭問他。“那公子你叫什麼名字呢?我還不知道,總不可能是叫褚總管三個字吧。”

    “我的名字?”褚干堂這才想到他還未對她說過自己的名字,他拿著筆醮著墨,寫在另一張紙上,還教她讀音。

    “褚、千、堂。”單曉陽念著,心里熱烘烘一片。“公子,你的名字真好听。”

    “想不想寫寫看?”褚千堂提議道。

    “嗯!”單曉陽用力點頭,她接過他手上的筆,還在想該怎麼握筆時,手已被他握住,糾正了握筆姿勢。

    “要這樣握著,知道了嗎?”

    “嗯。”單曉陽看著他細長漂亮的手指扣著自己的,臉上不由得染上紅量。

    待他松開手後,她照著他的筆劃寫起來,一筆一劃仔細的寫著,每一劃都讓她感動萬分。

    單、曉、陽。她呼了口氣,終于寫好了,可是跟公子寫的字差好多啊……

    “你的字怎麼那麼像蟲扭似的啊!”褚千堂湊向前一看。

    單曉陽窘極了,不自覺撒嬌道︰“公子,我的名字筆劃太多了,很難寫。”

    褚千堂被她打敗的笑說︰“那寫我的名字吧。”

    寫他的名字啊單曉陽總覺得哪兒怪怪的,卻說不上來,但,她希望能把他的名字寫漂亮一點,不要那麼像毛毛蟲。

    褚千堂看她寫得歪七扭八,不知下筆的力道,便從後頭握住她的手,帶著她一筆一劃寫好褚這個字。

    單曉陽倒抽口氣,他的手就這麼服貼地貼住她的,一看到他修長好看的手指臉就熱了,他的胸膛還貼著她的背,她可以感受到他那屬于男人灼熱的氣息,腦袋都暈了。

    “專心點!你不是想寫好字嗎?”褚千堂督促著她,絲毫沒發覺到她姑娘家的心事。

    “是!”專心、專心!單曉陽雙眼發直地看著他握緊她的手,又寫下千這個字,心跳還不斷加快,她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仿佛還在暈眩。

    “最後是堂這個字。”

    單曉陽沒听出褚千堂的聲音變得沙啞。

    褚千堂這時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他太靠近她了,還把她的手握得很緊,她可是個可以嫁人的大姑娘了——他不禁回想起前幾日他不知情時摸過的圓潤觸感,喉頭有點干。

    他太放肆了,必須馬上松開她。

    但,放開她顯得自己反應過大,像是他被她影響、正在對她做踰矩的事。

    他得記住,他只是在教她寫字,不是在唐突她,他得保持鎮定的教她寫完字。

    可這一刻,褚千堂已無心在寫字上,被悄然降臨的曖昧染糊了心緒。

    很快地,十日過去了。

    魏夫人在褚千堂把單曉陽的頭壓得低低的道歉後,翹著她高高的鼻決定繼續調教單曉陽這塊朽木。單曉陽也在魏夫人嚴厲的指導下,有了明顯的進步。

    “對,這樣很好,你總算有長進了。”

    魏夫人的聲音在她後頭響起,單曉陽挺直背,邁著小碎步,遠看那端莊溫良的儀態就像是雲襄兒本人。

    只有單曉陽知道,當個大家閨秀,不能蹦蹦跳跳的有多辛苦,但她仍只能忍著被魏夫人用扇子打手背的痛,忍著不能和弟妹見面的寂寞,努力學習,當好雲襄兒的替身。

    唯一能讓她放輕松的,只有晚膳過後的習字時間。

    每晚,褚千堂會在書房里教她習字,等她識了一些字後,再教她讀詩,向她解釋詩詞意境,他那溫暖好听的嗓音總讓她心里開滿愉悅的小花,每天都恨不得晚上快點到。

    她已分不清楚,她究竟是喜歡習字還是喜歡見到褚公子……

    與此同時,褚千堂踏出書房來到竹院,看到單曉陽正在廊上練習走路,端莊的儀態跟她初來雲家時真是天壤之別。

    他感到欣慰,由此可見,她真的很努力學習這一切。

    但更讓他驚訝的是,不管白天的練習有多累,一到晚上,她仍然精神奕奕的表現出勤勉好學的一面,而且她還很聰明,會舉一反三,讓他覺得自己犧牲休息時間教她習字是很值得的事。

3

“褚總管,該去米倉了。”福伯在一旁叮嚀道。

    “走吧!”褚千堂還有事要辦,沒打算上前跟她打聲招呼,就想直接出門。

    “褚公子!”可單曉陽看到他了,一時興奮的開口喊他,還朝他快步跑來,卻不慎踩到裙擺踉蹌跌倒,優雅的閨秀風範頓時毀于一旦。

    “笨丫頭,誰要你大喊又大步走的!”魏夫人失望的猛搖頭,拿著扇子用力打她的頭,單曉陽被打得頭很痛,直求饒著。

    見狀,褚千堂唇邊浮出笑意,福伯卻感到納悶。

    “褚總管,曉陽又粗魯的跌倒了,你應該很煩惱才對,怎麼笑了呢?”

    他依然微笑。“她很有趣,對吧!”

    一大早就用這麼特別的方式向他問安,也只有她做得出來。

    埃伯不苟同。“褚總管,這可不是件有趣的事啊,要是曉陽在知府大人的壽宴上出差錯怎麼辦?”

    褚千堂倒不擔心。“不,她會做得很好的。”

    他都想好了,她只要專心把雲家小姐的扮相演好就好,壽宴上的撫琴獻藝等她無法在短期間內學好的事,他會以她身體不適推掉,然後將雲襄兒之前繡的鷺鴦錦被獻給知府大人做為賀禮。

    距離知府大人的壽宴還有一個月,他相信她能把襄兒小姐學得唯妙唯尚。

    “對了,福伯,你都喊她曉陽?”他比較在意這點。

    “曉陽沒心眼、好相處,竹院里的僕人都喊她曉陽姑娘,是因為曉陽說我是長輩,直接喊她名字就好了。褚總管,你和曉陽交情更好,不這麼喊她嗎?”

    褚千堂頓了下。他跟單曉陽交情更好?他不過是每晚抽出時間教她習字罷了,其他人也都這麼看待他們的嗎?

    不過,她確實是少數讓他覺得相處得輕松又無拘束的姑娘,只是要他直喊她的閨名,他還是覺得太親密了點,做不來。

    “單姑娘是雲家的貴人,我喊她閨名不妥當。”他正色道,有點刻意想跟單曉陽劃清關系。“走吧!”他邁開步伐,往正廳方向走去。

    埃伯在褚千堂身邊待久了,自是懂得看臉色,沒多說便尾隨跟上。

    單曉陽看到褚千堂離開了,落寞的發了下呆,立刻被魏夫人的扇子給打醒。

    “痛,別再打了!”她抱住頭,都打得她變笨了!

    “你得長進點!褚總管一整天有做不完的工作,晚上還要教你習字,他很累的,你可不要辜負他啊!”魏夫人凶巴巴的訓誠。

    他很累嗎?

    單曉陽想到褚千堂最近臉色看起來很疲倦,不由得在意了起來。

    接著一整天,她都魂不守舍的想著這件事,被魏夫人訓了好幾頓。

    晚上,單曉陽雙手撐著腮幫子,專心的盯著正在授課的褚千堂看。

    鮑子那麼累,她能為他做什麼事消除疲勞嗎?

    對了,她可以逗他笑。

    單曉陽詭異的嘿嘿笑,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拿著筆醮上墨汁。

    正當褚千堂埋頭解釋詩詞意境時,心頭陡地涌起一股惡寒。怎麼回事,是錯覺嗎?他抬起頭,沒看到奇怪的事,只見單曉陽趴在桌上睡著了。

    是她太累了嗎?

    他闔上書,朝她走過去,看她睡得挺熟的,不忍吵她,想找件外衣給她披上,豈知這時她抬起臉來,那張臉卻讓他嚇得倒抽口氣。

    這丫頭竟在臉上畫上兩條胡須!

    褚千堂告訴自己不要動氣,絕不能對這個古靈精怪的丫頭吼,那有失他這個總管的風範。

    “你為什麼要畫胡須?”褚千堂沉住氣,咬牙問。

    單曉陽搖頭,還探了探窗外有沒有人在偷听,小小聲說︰“那不是胡須,是魏夫人的皺紋啦,你不知道她凶起來嘴巴旁邊都會擠出兩條線嗎?”

    老天,她說那是皺紋?

    褚千堂受不了了,他捂住嘴,轉過身,肩膀一聳一聳著,像在忍耐什麼。

    “公子,你就痛快的笑嘛,別忍耐!”真是的,笑有什麼好丟臉的嗎?

    他在笑?

    褚千堂一震。他是怎麼了,竟被她逗得笑了?

    他從來沒有這麼失禮的笑過,這不像他!她這頑皮的行為也讓他發覺到她學到的端莊只有外表,骨子里仍是粗野不馴的。

    埃伯說得對,她失足跌倒可不是件有趣的事,他得好好教她,不能縱容她,免得讓她在知府大人的壽宴上鬧出更大的笑話!

    “起來!”褚千堂板著臉,一把將她從椅子上拉起來。

    不妙!鮑子生氣了!單曉陽一路被他拖著,就在她害怕跌倒之際,他已放慢了動作,讓她慢慢走。“公子,你想做什麼?”

    褚千堂帶她來到浴間,里頭有蓄滿清水的木桶,他把她推向前,單手盛著水的潑到她臉上。

    “哇,水好冰!”她嚷道。

    褚千堂顧不得那麼多,她這張臉要不洗干淨,明天怎麼見人?

    “公子,不要!真的好冰!”單曉陽想躲,褚千堂卻不放過她,捉著她的膀子,在她臉上抹上皂角後,用手揉洗著她臉上的墨水。

    “你到底是怎麼想的,為什麼要畫上胡……不,是皺紋。”她向來很認真上課,這次竟偷懶貪玩,她已經沒耐心學習了嗎?

    “因為你看起來很累嘛!你白天很忙,晚上又要教我習字,我希望……能逗你笑,幫你消除疲勞。”單曉陽說得有點瞥扭,逗他笑這件事,似乎是件令人害羞的事。

    褚千堂怔了怔,倒沒想到這魯莽的丫頭也有貼心的一面,他的心涌上一股暖流,幫她揉洗著臉的手勁變得輕柔了。

    “明明長得漂漂亮亮的,你偏要弄髒臉,要是魏夫人看到你這德行,肯定又會氣跑。”他邊洗邊訓,可和緩的表情看起來卻不像在罵人。

    “我才不會在魏夫人面前做這種事,又不是找死。”單曉陽說。本來還覺得水很冰,但當他搓揉著她的臉,卻慢慢變熱了,而且他的力道適中,還挺……舒服的。

    “惹惱我就不會找死?”褚千堂盯著她說。

    單曉陽垂下眼臉,有點羞于直視他。“公子又不一樣,公子很溫柔的……”

    他溫柔?褚千堂頓了下,視線對上她那嬌憨的臉龐時,他的心流泄過一絲悸動,連貼著她的臉進行清洗的動作都覺得格外燙手。

    “我吃到皂角了啦!”單曉陽唉叫道。

    褚千堂趕緊回神舀來清水讓她漱口。“好多了嗎?”他關心問。

    “嗯,好多了。”單曉陽整個眼楮以下都是水,她抹了抹臉,沒注意到大量的水滴沿著她的下巴滴下,沾濕了她的頸部和衣襟,她難受的撩起長發,不知那動作讓她看起來有多春色旖旎。

    “拿去擦!”褚千堂極力咽下來自胸口悶悶燃起的躁熱,朝她遞出帕子。

    此時她的臉是干淨了,不見一滴墨水,但他的心卻像沾到那一滴墨水,無法保持清靜了。

    他居然會覺得她秀色可餐?!

    除了那張和襄兒小姐相仿的臉蛋外,她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比得上襄兒小姐,為什麼他會那麼輕易受到她的撩動?就連襄兒小姐,他都未曾對她有過不敬重的遐想。

    單曉陽接過,匆匆擦去臉和頸子的水以及微濕的胸前,再把帕子洗干淨,還給他。“好了,謝謝公子。”

    褚千堂不敢置信的盯著她手上的帕子。她要把她擦過的帕子還給他?

    “公子?”單曉陽歪著頭,納悶道。

    “手絹送你。”褚千堂沒正眼看她,語氣僵硬道︰“今天的課結束。”說完,他跨步往前走,把她拋在後頭。

    今晚他決定熬夜練字。

    每當他心情浮躁,打不定主意時,他就會關在書房里練字,有助他維持冷靜的思緒,襄兒小姐逃家的頭幾天,他也這麼做過。

    他相信只要練個半個時辰,就會恢復平靜,不再胡思亂想。

    褚千堂大步彎過回廊,單曉陽已看不見他。

    鮑子是在嫌她擦過的帕子髒嗎?可她都洗干淨了,沒有臭味啊!

    單曉陽落寞地想著,恐怕她睜眼到天明,都想不透他是怎麼了。

    那日的事,單曉陽始終弄不懂原因,心里生了陰影,很在意褚千堂對她的看法,怕又莫名其妙惹他生氣。

    她這是怎麼了?干麼那麼在意他的想法呀?

    敝的是,好幾次上課時她想開口問他,卻只要對上他的眼,她就心頭亂跳,吞吞吐吐的說不出話了。

    “我一定是哪里病了。”單曉陽拖著腮幫子,望著黑漆漆的窗外道。

    現在是子時了,她沒安分睡覺,跑來藏書閣。藏書閣就在竹院鄰著菊院的地方,前幾日她發現從這兒的窗戶能看到褚千堂在菊院的書房,她就天天抱著文房四寶來這兒練字。

    書房還燈火通明,公子一定又在忙著看帳本了。

    她喜歡像現在這樣,一邊習字一邊從窗外偷看書房的情況,心里會甜滋滋的;但有時候見那麼晚了他還在書房忙,她又希望他早早歇息,不要累壞了,她的心情還真矛盾!

    單曉陽繼續練字,忘了魏夫人再三叮囑的端莊儀態,直接趴在桌上練字。

    千堂、千堂、千堂……

    她寫起了褚千堂的名字。這是她寫過所有的字里,最最喜歡的兩個字了,她總是不自覺地寫著,寫得滿臉熱烘烘的,又好開心。

    唉,她到底是生了什麼病,為什麼滿腦子都是公子……

    “砰!”

    太過寂靜的夜里響起怪聲,單曉陽忙轉頭看看四周。

    懊不會是她半夜偷溜到藏書閣的事被發現了吧?為了進藏書閣,她央求負責管理的小李給她鑰匙,這時候還會有誰進來……糟!她忘記鎖門了!

    才閃過這個念頭,一抹黑影就自前方的書架快速掠過,她驚駭的張大嘴。

    懊不會是鬼吧?

    單曉陽不怕耗子和蟲子,就怕鬼。

    “拜托,鬼兄弟,我沒有害你……”她沒膽的小聲求饒道。

    哪知說完後,她全身豎起寒毛——她又听到踏步聲了,這次,就在她背後。

    單曉陽僵著身子,好不容易才找到勇氣回過頭,看到了一個高她一個頭、全身穿得黑漆漆,只露出一雙狹長眼楮的“人”。

    “哇!”她大叫,管那是鬼還是什麼東西,先跑為快。

    偏偏藏書閣很大,每一排書架都長得很像,她慌張一跑,根本弄不清門的方向,更顧不得書本有多珍貴,隨手自書架上抽出就往後扔,可惜仍無阻于緊追上的黑衣人,她只好捉起位在角落的燭台,朝他身上一丟。

    這招果然有用,黑衣人險些被砸中,往後跳開,單曉陽驚魂未定的拍拍胸脯,慶幸著沒被鬼帶走不對,那是人,她看到他有腳!

    “原來是人……那捉我做什麼?”

    可視線落在地面上,她立即被自燭台蔓延開來的火舌給嚇得跳腳了。

    “天、天啊!燒起來了!”她想滅火,但倒下的燭台旁就是書架,火勢很快就延燒起來。

    好熱!火好大!單曉陽絕望的猛搖頭,不能讓藏書閣給燒了,她得盡快找人來滅火。

    對了!窗口!那方向望過去是褚千堂的書房,還有一干僕人的寢房,從那兒跳下去搬救兵會比較快。

    “失火了!失火了!”她朝窗口跑去,踏過了她堆在地上用來練字的紙張,單腳跨上窗台,竭盡力氣的大喊,就要準備跳下——

    “別跳!”

    憤怒的嗓音喊住了單曉陽,她轉過身,驚愕的望著站在她面前的人。

    他怎麼會……

    “這是二樓,你想跌斷腿嗎?”褚千堂氣急敗壞地朝她吼道。

    在他看完帳本欲回房就寢時,竟看到藏書閣的窗戶是開的,以為是小李忘了關,來了才發現門也沒關好,里頭還釀成火災,更不敢置信的是,他竟听到單曉陽的聲音!

當下他根本無法思考藏書閣著火的原因,不顧危險的立刻沖入藏書閣,親眼目睹這丫頭想跳窗的一刻,立刻朝她大聲咆哮。

    “單曉陽,別動,我馬上救你出去!”他第一次連名帶姓的叫她,情緒激動到已無法顧及禮教了。

    這丫頭向來活潑亂蹦的,要是傷到哪還得了!

    “公、公子……”褚千堂的出現已經讓單曉陽夠震驚了,向來謹守禮教的他竟直接喊出她的名,臉上還流露出她從未見過的關懷之情,真令她芳心顫亂著,連聲音都在顫抖。

    褚千堂沒有多和她說什麼,上前一步就將她拉離窗口,打橫抱起。

    “抱緊我。”他吩咐道,將她的頭緊緊按入懷里,當他跨出步伐,踏在地上的紙張時,上頭的字樣讓他心頭一蕩。

    但情況緊急,他只能撇開心里的雜想,大步踩過,往火勢還沒蔓延的方向繞去,尋找出口逃逸。

    單曉陽不知她用來練字的紙已被褚千堂看到,乖乖地待在他懷里,緊貼著他胸膛的她,臉紅心跳都來不及了,哪還有心情想著葬身火窟的事。

    褚公子的胸膛好結實、好溫暖,這一刻,她清楚的听見他的心跳聲。

    但,並沒有她想象中的平穩鎮定,就跟她跳得一樣快。當他倆的心跳聲怦怦地一塊響時,她真覺得自己融化在他懷里了。

    幸好當晚褚千堂及早發現火勢,僕人們排成數排,輪流提著水桶滅火這才沒釀成大禍,但也燒毀了一些書,藏書閣得暫時關閉整修。

    次日一早,單曉陽趕在褚千堂到米倉巡視前來到他的寢房。不能隨意離開竹院的她,怕被不知她身分的僕人給瞧見,便偷偷摸摸的來到菊院。

    她想為昨晚的事向他道謝,還有……道歉,因為她弄倒燭燈的關系,藏書閣才會著火,燒毀了一些書,害大伙兒在半夜里疲于奔命的滅火。

    昨晚也因為他的保護,她才沒有受傷,但他將她送到門口就趕去指揮救火了,她還沒有機會問他有沒有受傷。

    單曉陽屏息的敲下他的房門,沒看到人出來應門,她就無法安心。

    “進來。”

    一經許可,單曉陽立即推門而入。這還是她第一次踏進褚千堂的房間,有著小小的亢奮,忍不住東張西望。

    哇,褚公子房里好干淨,整理得好井然有序!

    褚千堂以為是福伯敲門,只有福伯會在這麼早的時候為他送來醒神的熱湯,一踏出屏風外,看到單曉陽在他房里,他一陣錯愕,一時忘了該訓誡她不能隨意離開竹院。

    單曉陽一和他的眼光對上,看到他赤裸精瘦的上身裹著幾條白布,擔心的直呼,“公子,你受傷了!”

    褚千堂這才驚覺到自己竟在姑娘家面前打赤膊,趕緊從屏風上捉下外袍穿上。

    “你現在該做的不是問我有沒有受傷,而是把臉轉過去。”他邊說邊蹙著眉套上外衣系上腰帶。

    單曉陽慢了一拍才臉紅,忙不速地替自己圓場,“我在食堂打雜時,常看到工人光著上身,我很習慣這種事的。”

    她沒說的是,他精瘦結實的身材比那些工人都有看頭,但這話一出口,肯定會讓他瞪死她。

    習慣這種事?她也會盯著那些男人的裸身看嗎?

    褚千堂心里極不舒坦,語氣不由變得冷淡。“我除了有點燙傷外,並沒有大礙。你找我還有其他事嗎?”

    單曉陽察覺到他的冷淡,以為他還在氣她火燒藏書閣,歉疚道︰“公子,對不住,我不該半夜跑去藏書閣看書,害你受傷,還造成大伙兒麻煩……”

    褚千堂看她頭低低的道歉,心頭的火氣可沒有一點消。

    她擾亂了他!

    幾日前她害得他心懷遐想,他總算藉由練上半個時辰的字恢復了平靜,結果,就在她昨晚差點燒了藏書閣、字跡笨拙的在宣紙上寫滿他名字後,他的心又掀起了波濤。

    他不斷地猜測她在想什麼,是不是愛慕著他,擾得他胸口似有蟲子啃咬著,煩躁極了。

    這回,他不只練了半個時辰的字,還把雲襄兒的畫像拿出來看才得以冷靜。

    他想,自己是該跟她保持距離了。

    “說這些無事于補,以後你別再在半夜偷偷上藏書閣了,知道嗎?”褚千堂沒有多罵她,只希望她快點離開他寢室,還他清靜。

    “是……”還能說什麼呢,他沒有指責她,代表他沒那麼生她的氣吧?但,單曉陽就是覺得他們之間多了隔閡,有點沮喪……她還是走好了。

    但來到門口,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不能不說,這事關府里的安全。

    她轉回身面向褚千堂說︰“公子,其實昨晚我會弄翻燭台,是因為有個長得像鬼的黑衣人不,他不是鬼,他很高,有一雙像鬼一樣猙獰的眼,伸出手想捉住我,我怕被他捉到,才用燭台丟他。”

    她在胡說起一什麼?

    褚千堂迫切的想一個人靜一靜,她不僅逗留,又對他說什麼鬼不鬼的黑衣人,听得他頭痛,說是她自個兒翻倒燭台他還比較相信。

    “你昨晚嚇壞了,回去休息吧。”

    單曉陽著急道︰“可是我是說真的”

    “好了,妳出去吧。”褚千堂下了逐客令。

    他不相信她。單曉陽滿是失望與不甘,豈知就在她轉身,想快步離開之際,粗心撞上了擱在桌案上的畫軸,畫軸自桌上滾下,在地面上攤了開來。

    畫中人有一張熟悉的臉蛋。單曉陽差點以為那是她,但不是她,神韻差太多了,線條也更嬌美柔和那是,襄兒小姐?

    為什麼褚公子要收藏襄兒小姐的畫像?

    她抬起頭,瞬間和彎身撿起畫軸的褚千堂視線交會,他深沉著眸,似乎懊惱著那幅畫像不該被她看見。

    她的胸口一下子變重,被某個看穿的秘密壓迫著。

    她並不想知道他的秘密。然回憶卻將她帶往他們第一次見面,他一看到她的臉就把她認成襄兒小姐,當時他的神情就像是有多思念眼前的人兒。

    然後,她听到自己干澀的聲音。“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說完,她不敢看他表情就快步出了寢室朝竹院跑去,手捂住胸口,感覺有酸酸楚楚、澀澀疼疼的滋味在里頭攪著。

    終于,她原本懵懂無知的事,一下子全都弄懂了。

    原來,她喜歡公子。

    但,公子喜歡的人卻是襄兒小姐。

    原來,公子喜歡的是那樣的姑娘。

    那樣人人夸在嘴上,溫婉端莊、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通的才女。

    單曉陽內心的沖擊很大,無法接受褚千堂喜歡的竟是那個和她長得相像,卻處處勝過她的雲襄兒,這成了一把刺進她心坎的雙面刃,讓她又羨慕又嫉妒著雲襄兒,好想變得跟雲襄兒一模一樣,得到褚千堂的喜愛。

    陡生了這念頭的她,也在隔日奮發向上的認真學習規矩禮儀,不再是為了弟妹學習,也不是為了習字學習,而是因為自己想學。

    在她吃力的學習中,老爺和夫人是最常來看她的人,總是和藹的對她揉揉頭的說她辛苦了,讓她好感動。

    老爺和夫人對她那麼好,她得回報他們的恩情,更努力的扮演好襄兒小姐!

    于是短短五日間,單曉陽褪去了毛躁,端莊的閨秀風範逐漸展露。

    今日,魏夫人要驗收她的用餐禮儀。

    這部分曾是她最難做到的,畢竟她窮久了、餓怕了,改不了看到食物就猴急想吃的習慣,但今日,她表現得極好,吃相優雅,無可挑剔。

    “很好,妳做得太好了……”魏夫人欣慰的泛著老淚。

    “曉陽小姐簡直脫胎換骨,連骨子里都變成襄兒小姐了!”旁邊的僕役看了也覺得神奇的直點頭。

    只有伺候她的如意端著糕點,在膳廳外擔心的喃喃道︰“再這樣下去,曉陽小姐會不會體力不支的餓倒……”

    “餓倒?單姑娘最近都吃很少嗎?”褚千堂突然出現在如意背後問。

    如意嚇了一跳,穩了穩心神,側過身回道︰“是啊,曉陽小姐平常很能吃,但這幾天她變成小雞肚,飯菜都只吃一半,說什麼大家閨秀不能像她那樣會吃,這樣忍耐的曉陽小姐我看了真不習慣……”說著,發現身為婢女的她不該多做評論,窘道︰“我、我先進去伺候了。”

    褚千堂跟著後腳踏進膳廳,但他沒有出聲打擾,只專注地盯著單曉陽看。

    此時,她正垂眸吃著如意送來的糕點,秀氣的小口吃著,吃完後還拿起帕子擦拭著唇,溫婉嫻雅的氣質幾乎跟襄兒小姐如出一轍。

    他的心莫名一緊。

    她變了,變得好像襄兒小姐,原有的朝氣蓬勃都不見了,眉宇間添了分剛毅之美,像是她下了什麼決心,整個人煥然一新。

    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褚千堂回想起五日前,他請畫師畫的襄兒小姐畫像被她看到了,當時的他太措手不及,只能懊惱的瞪著她,結果她卻對他說了這句話,說得一副像她完全看穿了他、看穿他單相思著高高在上的雲襄兒這個秘密。

    當下他心頭一片混亂,被波濤洶涌的難堪和惱羞成怒給淹沒了,無法自在的面對她,只能任由她轉身離開。

    他只慶幸從隔日起,帳房每到月底的結算開始了,他得以暫緩晚上的習字課,無須尷尬的和她單獨相處。

    不過,他們不可能永遠不見,沉澱幾日後,他決定不再惦著那件事,況且,她不也說了要幫他保密?

    他只要像以前那樣待她就好了。

    他沒料到的是,再見到她,看到她成功蛻變成大家閨秀,他並不感到高興。

    如意說她最近食量小,當他看到桌上的菜沒動多少時,他真擔心她還沒到假扮雲襄兒的那天,就先餓倒了。

    “褚總管,你來了啊!這丫頭進步很多,你可要好好贊美她啊!”魏夫人以為他有話想對單曉陽說,把膳廳讓給了他們兩人。

    “公子,你來多久了?”魏夫人一喊,單曉陽才驚覺到褚千堂也在膳廳里,在魏夫人走後連忙從座席上站起,喜上眉梢道。

    那日過後,晚間的習字課被他取消了,單曉陽以為是他不想見到她,後來听福伯說每到月底帳房都會很忙,她才安了心。

    棒了幾日再見到他,她既高興又尷尬,高興的是她終于能見到他了,尷尬的是不知他是否還在意著那天的事,要是他們關系變差了怎麼辦?

    她真希望、真希望他能待她跟以前一樣好,不,是還要更好,她好想要他能夠喜歡她……

    褚千堂沒回答她的話,蹙著眉直視她縴細的肩膀,覺得她變瘦了點。

    單曉陽被他嚴肅的視線盯得心惶惶。“我哪里做得不好嗎?”魏夫人都說她進步許多,要他贊美她呢,他怎麼一臉不高興呢?

    啊,是她見到他表現得一副太興奮了嗎?她該矜持一點的,這樣才像溫雅含蓄的襄兒小姐。

    單曉陽唇邊的笑弧緩緩收回,含蓄笑著。大家閨秀都是這麼笑的。

    見狀,褚千堂眉頭撞得更深了,胸口陡生一股難耐的刺痛。

    她曾經用跌倒的方式來迎接他,曾經在臉上畫上魏夫人的皺紋逗他笑,現在卻壓抑著朝他笑得拘謹有禮,他還真看不慣。

    “你現在開心嗎?”他忍不住問。

    單曉陽不明白他怎麼這麼問她,但她還是回答了,聲音刻意壓得輕柔細語。

    “當然開心了,大伙兒都對我很好,公子也對我很好。”

    褚千堂真看不出她哪里開心了,現在的她沒有活力,講話虛軟無力,是個硬邦邦的木頭閨秀,他多麼希望能看到她自在的笑。

4

他一定是哪里有毛病,竟想看到她活潑好動的模樣,她好不容易變得這麼像個大家閨秀,可不能功虧一簣……

    不過,她都住在雲家二十來天了,每一天都辛苦的跟著魏夫人學習,總能休假一天,好好放輕松吧?

    褚千堂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提議道︰“單姑娘,我帶你去見你弟妹吧。”

    聞言,單曉陽晶眸一亮。“真的嗎?我可以去見我弟妹了?”

    見她恢復了該有的朝氣,褚千堂心情舒坦多了,眸里帶著和煦的笑意,“真的。那宅子後有座後山,你可以和他們去那兒散散步。”

    “太好了!”單曉陽真想舉高手歡呼,但不對,她得端莊。

    她努力斂住笑,手擺在該擺的地方,站也要有站相,忍耐道︰“不行,我見到我弟妹一定會跟他們玩在一塊,那樣太野了,我還是不要去好了……”

    褚千堂霎時沉下臉,似乎有點不快,但下一刻,他再度揚起笑,和氣的語氣中帶著強勢。“你去你弟妹才會高興。”

    接著,他看了眼她單薄的肩,命令道︰“先把這桌菜吃完再去。”

    褚千堂所言不假,弟妹住的宅子後方有座後山,一眼望去一片翠綠,很適合踏青。

    單曉陽就這麼和弟妹席地而坐,吃著帶來的精致糕點,談天說笑著。

    近一個月不見弟妹,他們都像長大了般,講話間多了分成熟,還搶著要背詩詞給她听,讓她好生欣慰。

    龍兒也會爬了,小小的身子在草地上快樂的爬著,被她一舉抱起來,往臉頰一親,孩子們也擠了過來搶著要親龍兒,遠遠一瞧,像極了一幅天倫之樂的畫像。

    “姊姊,我們去放紙鳶吧!”小軍提議道,一旁的小山也舉手附和。男孩子就是好動,瞧,小紅和小蓮可是乖乖的陪龍兒玩。

    “放紙鳶?”單曉陽心動的亮了眸,但很快地搖頭。“不行,你們玩就好。”

    在地上坐著野餐都很不妥當了,何況是放紙鳶,她得把裙子綁高,再捉著線往前跑,這可不是一個大家閨秀會做的事啊!

    而且……

    單曉陽遙望著在另一邊大樹下乘涼休息的褚千堂,她希望他看到她表現得像襄兒小姐優秀的那一面,而不是看到她像個野丫頭般拉著紙鳶跑。

    “姊姊,一起玩!”

    “姊姊為什麼不玩呢?”

    在弟弟的撒嬌攻勢下,單曉陽戰敗了。

    “那姊姊偷偷陪你們玩好了。”她小聲道,褚千堂倚著樹干好像睡著了,只要他們小聲點,他不會知道的。

    其實褚千堂並沒有睡著,只是稍微閉目養神。

    送單曉陽來這兒後,他這個外人以不便打擾他們為由,找了個地方休息。

    看到單曉陽放松下來和弟妹們相處,還屢屢听到她輕盈的笑聲,他松了口氣,再次確信他這麼做是正確的。

    但也因為他們共享天倫之樂的畫面太溫馨了,讓他深覺自己有多寂寞。

    雖然他在雲家享有極高的地位,老爺和夫人也待他不薄,但在他心里,他一直當自己是個下人,是來報恩的,沒有家的歸屬感。

    他真羨慕她有個溫暖的家庭,有五個可愛活潑的弟妹……

    “褚哥哥,我們可以坐你旁邊嗎?”

    稚嫩的童聲傳來,褚千堂側身望去,就見單曉陽的大妹小紅和小妹小蓮抱著嬰兒龍兒朝他走來。他指了身側的草地,“坐吧!”

    小紅和小蓮乖巧的坐在他指的位置上,只有龍兒掙脫小紅的懷抱,努力想爬到他要的位子,也就是褚千堂的腿上。

    “龍兒,不行!”小紅怕惹惱褚千堂,想阻止龍兒。

    “沒關系的。”褚千堂一下抱起龍兒,讓龍兒如願坐在他腿上,連他開心在他袖子上留下口水也不以為意,唇畔還微微展露笑容。

    小紅看他笑了,笑得好溫和,見他對龍兒又好,不自覺地對他心生好感,甜甜問道︰“褚哥哥,你可以娶我姊姊嗎?”

    褚千堂臉上一陣錯愕。這孩子在開什麼玩笑?

    小紅努力的推銷自家姊姊。“我姊姊她很能干喔,會做很多事。如果姊姊能嫁給褚哥哥,就不用辛苦的養我們了。”

    她是很認真想把她姊姊嫁出去,不是開玩笑。

    褚千堂頓時有種失措的錯覺,尷尬爬上俊臉。“你別想太多,你姊姊那麼疼你們,不會覺得苦的。”

    小紅苦澀道︰“不,我們是姊姊的負擔。姊姊不是我們的親姊姊,我們的爹娘不是生病餅世,就是把我們給丟了,是姊姊收養我們的”

    褚千堂從未听單曉陽說過這件事,震動他的心的不只是她的好心腸,更對于她的付出有難以言喻的憐惜。

    “看,姊姊在樹上!”小蓮突然指著前方的一棵大榕樹。

    姊姊兩個字敏感得讓褚千堂心頭一突,往小蓮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單曉陽像只猴子似的爬到樹上,不由忿罵道︰“她在搞什麼!”竟然爬樹,真是太危險了!

    他連忙將龍兒放下,快步朝榕樹跑去,心想著要狠狠教訓她一頓。

    這一刻,他心里想到的只有她危不危險,而不是有沒有規矩。

    榕樹上,單曉陽坐在樹干上,伸手想摘下卡在前頭的紙鳶。

    她是出于無奈才爬樹的,小山的紙鳶被卡在樹上,他一哀求,她就沒轍了,她得快點摘下來,別被公子看到。

    “單曉陽,你怎麼爬樹了?給我下來!”

    褚千堂一喊,害得她差點嚇破膽。

    慘了,被公子看到她爬樹了!

    可他直呼她的名字又讓她心里暖暖的。她發現似乎只要她闖禍了,他就會生氣的喚她的全名,這算不算是好事呢?

    “褚公子,對不住,我不該爬樹的,可是紙鳶卡在樹上,我得幫小山摘下來才行,你就當作沒看到吧。”

    “你人就在樹上,我怎麼有辦法當成沒看見!”褚千堂還見她掀高裙子,一雙白嫩的小腿在樹上晃啊晃的,晃得他心里漾著熾熱。

    “很危險,快點下來!”他命令道,壓抑不住語氣里的憂心。

    “再等我一下下。”單曉陽不想前功盡棄,她更努力伸長手,終于摘到了,把紙鳶扔下地後,她熟練的做好往下跳的姿勢。

    “公子,閃開,我要往下跳了!”

    她跳樹的姿勢很丑的,別看著她呀!

    褚千堂听了簡直不敢相信。“你會摔斷腿的,我接住你!”

    他要接住她?

    單曉陽心兒一突,好是羞澀。“不行,我很重,會壓痛你的!”

    “下來!”褚千堂堅持的語氣不容她說不。

    單曉陽只好豁出去的往下跳,褚千堂也順利接住她了,卻因為過大的沖力而和她雙雙躺倒在草地上。

    “我很重吧!”單曉陽壓在他身上,忙不迭撐起上身,羞愧道。

    “不,你很輕,你要多吃點。”褚千堂雖撞疼了背部,但接住她,看她毫發無傷,他便安心,不由自主地露出淡淡的笑。

    單曉陽心口一熱,身下的男人笑得好和煦、好溫柔,她真是暈了,完全忘了她該做的事不是害羞,而是快從他身上移開。

    “對不住,我以後不會爬樹了。”

    “不,偶爾為之也行。”褚千堂喃喃道,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但,躺在草地上很舒服,一身跌痛的骨頭也讓他覺得分外痛快,她爬樹居然有這種好事發生。

    她讓他變得好輕松。

    他真希望她能永遠保有她蓬勃的活力,這樣,他也才有放輕松的時候。

    听他這麼說,單曉陽錯愕了,但在看到他一臉滿足時,她愉悅的漾開了笑容,真恨不得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留在他最好看的表情上。

    “不要這樣笑。”太純真了。褚千堂瞬間感到口干舌燥,好想捉住她垂落在他胸前的發親吻……等等,什麼發?

    當他看清楚那清麗的臉蛋離他有多近時,臉色丕變。

    “起來,你還想坐在我身上多久?”他沙啞道,在前一刻,他居然完全忘了她坐在他身上這件事!

    他是暈頭了嗎?男女授受不親,他竟和她曖昧的貼在一塊兒!

    單曉陽才在煩惱她是不是笑得嘴咧太開了,他便天外丟來一句話嚇壞了她。

    她坐在他身上?她低頭瞧——哇,是真的,她坐多久了?

    “天啊!”她臉紅的嚷嚷,全身滾燙的想馬上從他身上跳開。但,她竟不知羞的遲疑了。

    他們第一次靠那麼近,他張開手接住她、抱住了她,共享了最美好的一刻光景。下次,會是什麼時候?

    她扮演襄兒小姐,到底要努力到什麼地步,他才會多看她一眼?

    “還不快起來?”褚千堂真不懂她怎麼連矜持二字都不懂,賴在他身上會害他胡思亂想的。

    “千、千……”單曉陽不僅不起來,還直視著他,結結巴巴的念起他的名字。

    “千、千堂,我喜歡你。”終于,她喊出他的名,直率地說出了她的心意。

    她不想一直等下去,想讓他知道她喜歡他。

    她竟在對他示愛?!

    褚千堂因她這一句話,胸臆間宛如天翻地覆,還燃起了無以名狀的澎湃熱流,不知在亢奮著什麼。

    “我知道你喜歡的是襄兒小姐,可是襄兒小姐都許給別人了,你就死心吧,我跟襄兒小姐長得像,我會努力變成襄兒小姐,你喜歡我好不好?”單曉陽豁出去一鼓作氣地說,說得心坎都有點疼了。她不懂,為什麼向一個人示愛會心痛呢?

    畢竟唯有變成他心目中的襄兒小姐,他才會喜歡上她不是嗎?

    這時候的褚千堂胸口里的澎湃,瞬間被一把更盛大的怒火給吞噬了。

    听,她說了什麼?

    她竟說她跟襄兒長得像,她會努力變成襄兒,他喜歡她好不好這種蠢話,她把自己當成什麼?襄兒的替代品嗎?如此貶低自己,真讓他不快!

    還有,她憑什麼要他對襄兒死心?他對襄兒的心意與她無關!她不該涉入,更不該認為憑她一句話就能抹去他多年來的心情!

    褚千堂從不曾那麼粗魯的對待一個姑娘,可這回他竟使了力推開她,任由她狼狽的跌倒在草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一臉惶惑的她,冷冷道︰“少自以為是了,就算你學得再像襄兒小姐,我也不會喜歡你!”

    在坐著馬車返回雲家的途中,兩人一言不發,氣氛僵凝。

    褚千堂抿緊唇,怒氣似未消退。

    單曉陽臉色蒼白,不想跟他對上眼似的探向窗外。

    為什麼想讓一個男人喜歡自己要這麼卑微、這麼心痛呢?

    她不懂,真的不懂,只知他狠狠拒絕了她,讓她自尊受傷了,她頭痛欲裂,直想快點躺上床睡上一覺,忘了今天丟臉的事。

    然而一回府,單曉陽沒有回房蒙頭大睡的命,大廳里來了幾名衛門的捕快,似乎發生了什麼事,老爺、夫人不在,褚千堂便被僕人請到大廳處理,單曉陽則回到竹院等消息。

    當捕快見到雲家總管褚千堂時,拱手作揖,說明來意。

    “褚總管,近日有個采花大盜橫行無忌,而且玷污的都是名門閨秀,不是一般民女,貴府的雲小姐德容兼備,聲名遠播,我們擔心那盜賊會起歹心,特地前來警告……”

    褚千堂表面上保持鎮定,心里卻惶惶不安著。

    雲襄兒不在府里,單曉陽恐怕會被淫賊當成目標,看來他得加強管制府里進出,還得多聘幾名護衛保護她的安全。

    這一刻,他忘了在回府前發生的不愉快,滿心惦著單曉陽的安危,未發現在不知不覺間,她早佔領了他全部的思緒。

“那個淫賊真可惡,毀了那麼多清白的姑娘,要是遇上我,可不會饒過他!”褚千堂從大廳來到竹院,正巧听到單曉陽對如意憤慨的說,想必是如意跑到大廳偷听後告知她的。

    他已經夠神經緊繃了,听見她憤慨的發言,更令他焦慮。

    “給我安分點,你這個冒牌雲小姐很可能是對方的目標。”褚千堂嚴厲的瞪著她,然後對她身邊的牌女道︰“如意,從今天起,你要片刻不離的跟在單姑娘身邊,不能讓她落單。”他思忖了下,又道︰“晚上你到她房里打地鋪好了。”

    單曉陽覺得太夸張了。“如意白天伺候我已經很累了,晚上又要到我房里睡,她能好好休息嗎?”

    褚千堂盯住她,聲起的眉宇間有著明顯的皺折,不容她分說,強硬道︰“門外我也會加強守衛,絕不會讓任何人靠近你房間。”

    單曉陽看見他深鎖著眉,和他強勢底下的憂心忡忡,她不禁混亂了。

    他不是狠狠拒絕了她,說她學得再像襄兒小姐也不會喜歡她,那他現在對她的關心又算什麼?

    他怕那個淫賊將她當成襄兒小姐侵犯,大費周章的保護她,是不是也把她當成柔弱可欺的襄兒小姐?

    “我不是襄兒小姐。”她雙瞳盈亮的宣示道︰“我在街頭流浪過,沒有襄兒小姐柔弱,我還比她強壯,也懂得保護自己,不要把我當成她。”

    說完,她忿忿的轉過身踏出房門,如意則緊追而去。

    他並沒有把她當成襄兒小姐。

    褚千堂望著單曉陽氣沖沖的離去,心田一陣紛亂。

    單曉陽可不是只在嘴巴上逞強,她打算在房里做陷阱自保。

    扒手大叔教過她扒竊,也教過她許多事,包括做陷阱。

    苞長工要來繩子,她在房門內三尺前設下陷阱,只要淫賊一踏進來,就會被高高掛起變成待宰的羔羊。

    此外,她還在床榻上放了棍子,敢輕薄她,她就打得那人哭爹喊娘。

    她要讓褚千堂知道,她跟他眼中需要被保護的襄兒小姐是不一樣的!

    “曉陽姑娘,褚總管重金聘來的護衛來了,從今天起,他們每晚都會在你房前駐守。”如意在門外喊著,听不到屋內的動靜,她向前推開了門。

    “別進來!”

    單曉陽出聲得太慢了,如意和護衛踏入廂房,那護衛倒楣的一腳踩中地上的繩圈,被頭下腳上的高高吊起,頓時形象全失。

    “救、救命啊!”如意沖了出去。

    “別嚷啊,把人放下來就好了。”單曉陽可不想把褚千堂引來,急著松開繩子,將人放下來。

    但來不及了,褚千堂被喚來了,恰巧看到護衛被松綁、摔在地上的一幕。他真沒想到她竟野蠻到把人高高掛在半空!

    “你這是在做什麼?”差人將護衛扶走後,他語氣隱隱不快地問。

    單曉陽自知理虧,頭垂得更低了。“我在設陷阱,但不小心捉錯人了,下次我會小心的。”

    設陷阱?

    褚千堂像是听到了多荒謬的話,瞪著她低垂的頭久久,好不容易才困難的開口。“你以為,單憑這個就能阻止對方侵犯你嗎?”

    “我還有這個!”單曉陽抬高臉蛋,一臉神氣的從榻上拿來長棍。“我會用這根棍子打暈淫賊的!”

    見她神色得意,褚千堂眉頭都快打成死結了。

    她不知道男人的力氣天生比女人大嗎?一根棍子能派上什麼用場!

    “那妳抵抗我看看。”他忽然對上她的眼,逼近一步。

    “什麼?”單曉陽傻住了。

    褚千堂神色峻冷,渾身充滿魄力的朝她跨近。“證明給我看,如果我是采花大盜,你有辦法抵抗我。”

    單曉陽哪有辦法把斯文清俊的他想成一臉淫穢的采花大盜,看他朝她靠近一步,她呼吸就紊亂,步伐不由得往後退。

    後面,就是床榻了。

    “打我,快!”褚千堂催促著,他是認真的。

    單曉陽只好豁出去了,架式十足的攻擊他。

    褚千堂連閃都沒閃,單手就捉住擯子。單曉陽氣紅了眼,咬牙用力想推倒他。

    他微揚唇,輕松將她手上的長棍奪走,再扔至地上。單曉陽不禁楞了楞,沒想到自己那麼不堪一擊。

    褚千堂的“侵犯”還沒結束,他再跨出一步將她逼到榻邊;單曉陽已無退路,人一抵到床榻,便重心不穩的往後跌,狼狽的躺在榻上。

    褚千堂精碩的身軀迅即朝她壓來,居高臨下的將她鎖在床榻與他之間。“你輸了。如果我想對你做什麼,你根本無力反抗我。”

    她沒有輸!意識到自己被他輕松制伏,單曉陽臉蛋又青又紅,不甘心地怒道︰“我還可以這樣!”她捉下他衣領,再抬高頭用力撞他額頭。

    褚千堂完全沒料到她會用頭攻擊他,揮不及防下被她重重撞上額頭,低叫一聲。

    “妳真是、真是……”他咬牙,簡直不知如何形容她這超出他想象的行為。

    單曉陽幫他把話接下去。“我真是粗俗野蠻,跟你心里愛慕的襄兒小姐完全不一樣!”說完,她還繼續反抗,伸手拉下他的頸臂,用力咬住他耳朵。

    痛!但褚千堂並不是真的痛,當她柔軟的唇刷過他的耳,小巧的貝齒啃咬著他時,他敏感的意識到她貼著他的身子有多麼香體柔軟,拂過他的發絲又有多麼清香撩人,刺激得他全身發燙。

    他真的發火了!褚千堂掙脫她的環抱,令她不得不放開他的耳,大掌將她一雙柔荑緊緊按在床榻上,想教訓她,教會她明白男人的危險!

    他低下頭,打算先從她咬痛他耳朵的小嘴開始教起。

    單曉陽被他扣住雙手後,就見他朝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眼神就像她是好吃的杏花糕,想一口吞下她……他壓著她的精瘦身軀變得灼熱,要在她身上,教她呼吸困難,幾乎要暈了,連頭都無力抬起來撞他了。

    “你想對我做什麼?”她困惑又無措地喊出。

    褚千堂霎時倒抽口氣,恢復了神志。

    他想對純真的她做什麼?

    吻她嗎?不只,他還對她產生了欲望,為她發疼著!他怎麼可以如此荒唐!

    單曉陽見他臉色駭然大變,像意識到什麼的漲紅了臉。

    雖然她不懂男女之事,但在市井打混久了,也隱約察覺得出他想對她做的事是隱晦、禁忌、不可為的,但為什麼他不喜歡她,又想對她……

    “你、你討厭,滾開!”她惱了,推拒著他,手不能動總可以動腳吧!

    “別動!拜托你別動!”她這一激動扭動,更讓褚千堂全身涌起尖銳的渴望,真想吻遍她的肌膚,深深佔有她!

    他汗涔涔的忍耐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明明不是襄兒小姐,他分辨得出她們的差別,不可能將她看成襄兒小姐,但他受到她的蠱惑、那麼想要她是不爭的事實,難道自己對她動了情?

    不,更不對,他不是那種三心二意的男人,怎麼會在心里有人的情況下還對另一個動情……

    這時候,如意怕單曉陽的頑劣行為被褚千堂罵慘了,特地端著冰鎮蓮子湯過來,想讓褚千堂消消氣,怎知她推開房門後,看到的竟是——

    “褚總管,你和曉陽小姐,你們、你們竟然在床上……”

    褚千堂听到如意的聲音回過了神,連忙自單曉陽身上起身,狼狽的欲作解釋。

    “不是的!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可惡,他要怎麼解釋?他不能毀了單曉陽的清譽!

    單曉陽听到他急迫的想跟她劃清關系,心一痛,如他願的扯了個瞥腳的謊。

    “如意,是我不小心摔上床,褚總管為了拉我,才會跟著跌上床的……”

    “是這樣沒錯。”褚千堂一心為了保全她的清譽附和道。

    如意又怎會輕易相信?褚總管右耳上可還通紅得像被什麼咬過似的,小姐還真是粗魯啊。

    她竊笑著擱下蓮子湯,一副不打擾他們好事的踏出廂房,在替他們關好房門之前還認真道︰“兩位請繼續。”

    “如果曉陽小姐嫁給褚總管,成為總管夫人,那如意我可就走路有風了!”

    “我不是說了不是那回事嗎?”

    “等等,老爺把褚總管當成半子看,有可能讓他繼承雲家,那麼小姐你也有可能當上雲家未來的主母……天啊,小姐,你真的是飛上枝頭當鳳凰了呢!”

    單曉陽微張嘴想說什麼,又圍上,懶得理如意的絮絮明明,將臉埋入手心里,有氣無力的低喃道︰“我是假鳳凰吧。”

    那天被如意“捉奸在床”,褚千堂怕被如意誤會,跑去追如意,據說是加了如意月銀才封住她的嘴,沒把這事聲張開來。

    接下來一連好幾日,許是褚千堂對她愧疚尷尬,每天都早出晚歸的避著她,晚上的習字課也依舊停擺,讓她心里的酸楚益發深,也更加痛苦……究竟,這樣煎熬的日子要過到什麼時候?

    “曉陽小姐又嘆氣了。”如意沒听清楚她嘴里咕噥著什麼,但也看出她心情不好。

    “我有嗎?”單曉陽努力擠出笑容。

    “曉陽小姐以前大刺刺的,什麼事都寫在臉上,現在好像有什麼心事,老是嘆氣,你是跟褚總管吵嘴了嗎?”

    單曉陽苦笑,以前的她賺錢養家只求得溫飽,現在識得情滋味,已經無法再單純過日子了。

    倘若褚千堂真的不能接受她的感情,存心想跟她保持距離,那麼等她完成任務後,就會徹底消失在他面前。

    是啊,再一陣子,她就要離開雲府了,和他再無瓜葛,但她會想念和藹的老爺、夫人,貼心的如意,還有凶巴巴但其實人很好的魏夫人……

    如意不知單曉陽的心思,沒得到回答的她,謹遵著下人的本分也不多問。“小姐,魏夫人今天不在府里,你想做什麼事呢?”

    單曉陽想起昨晚魏夫人趕回老家探望生病的老父,這兩天都不會來雲府,平常她習慣忙碌的練習儀態,現在一空閑下來,能做什麼呢?

    褚千堂怕采花大盜對她出手,不準她出府,她也沒法去找弟妹們……

    對了,藏書閣不是修好了嗎?她好久沒去了。

    “我去藏書閣好了。”能打發掉下午的時間,不至于讓她胡思亂想。

    “那我幫小姐準備文房四寶。”如意知道她有練字的習慣,伶俐的道。

    “小灰也一起去吧!”她拎起竹簍,嚇得如意倒退三尺。

    來到藏書閣後,單曉陽不希望護衛也跟著,那會讓她喘不過氣。“如意跟我進去就好,你們在外面守著。”

    “是。”

    十名由褚千堂精心挑選餅的護衛齊聲應道,其中一位長相敦厚,有著雙狹長的眼的護衛,讓她覺得好眼熟。

    “請問……我們見過嗎?”她走到那護衛面前問。

    那人叫阿良,他憨直的搔搔頭。“我長得平凡,相似的長相隨處可見,小姐大概看過跟我長得像的人吧!”

    “也許吧!”她也想不出在哪見過他,索性聳聳肩,踏上通往藏書閣的樓梯。

    “我們要好好保護小妞,知道嗎?”領頭的護衛朗聲喊道。

    “是!”阿良跟著其他護衛一起大喊,但他那雙狹長的眼,卻閃過了淫邪之色。

    京城里的煙花柳巷以醉月樓最為出名,里頭的姑娘肥環瘦燕、冷艷型溫柔型,應有盡有。

    褚千堂踏進來時,幾乎想不起上回他是何時上這兒的。

    男人上勾欄院是很普遍的事,但對把畢生心力全耗在雲家、不好作樂的褚千堂來說可是難得之事,再加上心里有人,花錢買來的一夜歡愉只會增添他的空虛,所以一年下來光顧不到幾次。


5

  這次會來,是因為他需要。畢竟他還是個男人。

    老鴇花嬤嬤年約四十,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見到他,簡直像是看到皇帝駕到,含笑逢迎了上去。

    “褚爺啊,是哪陣風把你吹來了,還真難得喔!”她偎了過去,擦得鮮紅的指尖在褚千堂健朗的胸膛上劃著,一點都不隱藏對這年輕人的喜愛。

    褚千堂低眸掃過那大吃他豆腐的手,花嬤嬤識相的抽回手,直截了當問︰“褚爺喜歡怎樣的姑娘?我幫你安排。”

    “隨便。”褚千堂只擠得出這句話。

    他想要單曉陽,全身因她而沸騰疼痛著,每日都得練上好幾時辰的字仍無法熄火。

    但他心里已經有襄兒小姐了,所以他不得不去想——是因為太久沒宣泄了,還是長年以來他太過寂寞,因此身邊有個貌美姑娘時,就忍不住被她誘惑?

    不管如何,在他體內的這把火還沒止息前,他都不能靠近她、踫觸她一分,他不希望再對她做出那日唐突人的事了。

    听他如此說,花撥撥干笑了笑,只能竭盡全力的讓客人滿意了。

    褚千堂被請入廂房後,據說是從對面香滿樓挖來的名妓牡丹便來伺候了。

    “爺。”牡丹不愧其名長得艷冠群芳,穿著桃紅色的肚兜,外罩著幾近透明的粉色披肩,豐盈的胸脯都快從肚兜里跳出來了,尋常男人見著早就色心難耐的撲上去,可褚千堂仍坐懷不亂。

    或者該說,褚千堂在嗅到她身上濃郁的脂粉味時就反胃了,是為了給姑娘面子才強忍住。

    牡丹不信美人在懷,這男人還無動于衷。她偎了過去,替他倒了酒,又替他剝了葡萄。“爺,我喂你。”男人不就愛這一套?

    褚千堂瞪著抵著他唇的多汁葡萄,一點都沒有張口的意思。

    可牡丹還有高招。“唉唷,掉下去了”葡萄從她指間滑下,掉在他腿間,她伸出指甲涂得鮮紅的五指,往他的敏感處一捉——

    “痛、痛!”牡丹的下場是被扭著手臂喊痛。

    褚千堂擒住她不規矩的手,受不了這種不矜持的女人,他冰冷的開口,“你出去。”

    牡丹氣得跺腳的走了,又換了個叫茉莉的姑娘。茉莉不若牡丹美艷,但氣質脫俗,又琴藝高超,在醉月樓里格外受高官歡迎。

    “讓茉莉為爺獻首曲子吧!”

    悅耳的琴聲如涓涓流水般透涼心脾。

    褚千堂閉上眼,由衷覺得這位有氣質又有才情的姑娘是他需要的,但,當一首曲子彈得過長時,他發現自己坐不住,廂房里的空氣也變得凝窒,他真想奪門而出……不行,太悶了!

    “幫我找個活潑愛笑的姑娘來!”

    “原來褚爺喜歡活潑愛笑的姑娘啊,早說嘛,我叫小菊來!”

    花嬤嬤叫了小菊,小菊生得俏麗,笑容滿面,一看就討人喜愛。

    “爺,換我來伺候你。”小菊朝褚千堂偎了過去。牡丹和茉莉都征服不了的公子,她絕對要讓他拜倒在她的羅裙下!

    “笑。”褚千堂一看到她,不經思索便脫口道。

    小菊听話的展開微笑。

    “笑得燦爛一點。”他命令道。

    小菊配合的揚高唇角微笑。

    見狀,褚千堂很滿意,她笑起來很順他的眼,終于找到可以合適的姑娘了。他沒有多等就將人拉入懷里。

    “爺,你還真急,小菊還沒替你倒酒呢……”小菊在他懷里暗喜著,慶幸能跟個年輕俊俏的公子燕好。

    褚千堂感覺懷里的女體有多麼豐滿香馥,他該順勢滿足自己無處可宣泄的欲念,但想到要不帶情感的擁抱一名女子,他的心頓時脹滿了空虛。

    下一刻,他用力推開她,眼神怔著,似訝異著他居然無法隨心所欲。

    “爺?”小菊莫名其妙被拒,不知自己是哪兒得罪了他。

    褚千堂回過了神,再次定住她,看清楚她紅唇彎彎的很像一個人。

    他陡地一震,他想在她身上尋找什麼?單曉陽的笑容嗎?

    他都到這見想盡情消耗他的精力,怎麼滿腦子想的還是單曉陽?

    “爺,你在看誰?”小菊看多了男人,也知道這男人心不在她身上,但,又何妨呢?“爺,你就把我當成那位姑娘吧。”她熱情的依進他懷里,坐在他腰間,當著他的面寬衣解帶起來。

    把她當成單曉陽?

    褚千堂看著這位坐在他身上,脫得只剩肚兜的女人,一股嫌惡感油然而生,想都沒想的就推開了她,狼狽的站起,動手整理起衣著。

    她代替不了單曉陽!就算她身無寸縷的在他面前,他仍只渴望單曉陽,只要她!

    霎時間,褚千堂倒抽口氣,腦中鮮明地浮現出單曉陽的一顰一笑,一切都讓他心律失序,胸口燃著熾烈的火光,反倒是雲襄兒的臉越來越模糊,幾乎是看不清了。

    原來,他心里那個人早就不是雲襄兒,而是……單曉陽!

    當這個答案清楚的浮現在心田時,褚千堂恍然大悟的笑了。

    他真是個遲鈍又頑固的傻子,竟傻到以為自己還心系著雲襄兒,渾然不覺他的真心早就易主了,落在那個第一次見面就扒了他錢袋的大膽姑娘身上!

    沒有回頭看表情受挫的小菊一眼,褚千堂擱下銀子踏出廂房。

    不知還來不來得及,她是否還願意接受他——只要想到自己曾狠狠拒絕她的求愛,還拒絕被她誘惑的躲了她好幾日,真怕她心里恨他。

    現在都快亥時了,趕回府里也要花半個時辰。

    “你是說阿朋還會繼續犯案?他還敢啊?現在官府可捉他捉得緊!”

    “可不是!但他說他非要得到雲襄兒,挫挫雲家褚總管的銳氣才甘心!”

    “近日雲家守備森嚴,他準會被那個精明能干的褚總管認出來的。”

    “他說他換張臉就好了!那家伙不知去哪認了師父,學會易容的功夫,混進雲府里很容易的……”

    褚千堂在走廊上听到右側廂房內傳出的驚人之語,止住了步伐。

    他們是在說那個官府正在緝拿的采花大盜嗎?還說那人的目標是雲襄兒,想挫挫他的銳氣……莫非是跟他識得、與他有仇的人?到底是誰?

    等等,他們叫那個人阿朋,莫非是何朋?

    褚千堂臉色一變,何朋是一年前老爺好心收留的長工,但後來被他發現他迷暈丫鬟欲奸淫,一氣之下開除了他,還將他押到官府。

    沒想到他出獄後惡行不改,還變本加厲,犯下奸淫閨女的罪行。

    鮑子,其實昨晚我會弄翻燭台,是因為有個長得像鬼的黑衣人……

    褚千堂忽然想起那日藏書間失火後,單曉陽曾對他說過件奇怪的事,那個黑衣人……該不會就是何朋吧?

    老天,那她豈不是差點就被侵犯了!那時候他竟不好好听她說話,當她胡言亂語!這次,他不會再讓何朋出現在她面前,他會好好保護她——

    褚千堂臉色森冷的推開廂房的門,里頭兩名男子跟伺候的姑娘都嚇了一跳。

    “你、你是誰?”其中身形較胖的男子微恐道,被褚千堂全身道發的霸氣給嚇得說話都結結巴巴的。

    “我就是雲家總管。”褚千堂才不管姑娘在耳邊尖叫,他向前跨去,一把揪起胖男子。“說,何朋何時會對雲小姐下手?”

    胖男子猛搖頭,裝死道︰“你在說什麼,我都听不懂!”

    “是嗎?”褚千堂用力反折他的手,一聲脆響,手骨脫臼了。

    “痛、痛死了!我真的不知道,我沒騙你!”胖子抱著脫臼的手求饒道。

    褚千堂瞪向另一名男子,朝他跨出一步。

    那瘦男子恐懼地吞了吞口水,可不想被折斷手臂,猛地跪下。“我說、我說,何朋早就混進雲府了,他說只要等你不在,就要對雲小姐下手。”

    褚千堂臉色變得森冷。何朋早就混進府里了?

    最近沒有新進長工或婢女,只有護衛,難不成何朋易容後扮成護衛混進府里,才沒被他發現?

    糟!今晚他不在府里,單曉陽有危險,他必須馬上趕回去!

    單曉陽在藏書閣一窩就待到了晚上,她識的字雖不多,但十個字里懂個六、七個字,也大致明白書里在講什麼故事了。

    她津津有味的看著書,仿佛只要專注的讀著,沉溺在書海里,就可以忘卻褚千堂帶給她的傷痛。

    吱吱——竹簍里的小灰吵著要出來。

    “出來吧,答應我要乖乖的喔。”單曉陽將小灰放出竹簍,拿了塊地瓜給它吃,小灰也很乖,抱著地瓜使勁啃。

    “如意人呢?”如意把晚膳的碗盤收走後就沒回來過,也不知道跑去哪了,不過也無所謂,她本來就不是習慣被伺候的人,一個人更自由自在。

    好一會兒,單曉陽听到有人的腳步聲,以為是如意來了,拉高了嗓音道︰“如意,等我把書收好,我們就回房去。”

    現在已經亥時,太晚了,守在藏書閣下的護衛們也得休息了。

    但,當她放好書本,抱著文房四寶轉過身時,映入眼中的卻是阿良那張憨厚的臉,嚇了她一跳。

    “對不住,雲小姐,嚇著你了,你要回房休息了嗎?”

    護衛們並不知她的真實身分,都以為她就是雲小姐。

    單曉陽看他一副老實相,穩了穩心神。“我正打算要下樓,走吧。”不知是哪兒覺得古怪,在走到他前頭時,她忍不住多看了下他狹長的眼。

    忽地,背後一陣巨大的壓迫感襲來,她直覺危險便閃開,才沒被那雙粗壯的手臂給擄住。

    阿良沒成功捉著她,一張憨厚的臉猙獰地扭曲著。“雲小姐,你還是那麼精明,只是這次你想怎麼對付我?用火燒我嗎?”

    單曉陽看著他那張可怕的臉,再听到這番話,心一凜。“你是那個黑衣鬼!”

    阿良,不,是何朋獰笑著,當著她的面撕下臉上的人皮面具。

    上次夜襲失敗後,他一直在尋找機會,剛好前陣子听到雲家在找護衛,他便易容來到雲家毛遂自薦,通過考驗,更瞞過褚千堂的眼。

    但平日跟在雲小姐身邊的人太多了,最好下手的夜晚,褚千堂又會待在府里,令畏懼褚千堂的他遲遲未行動,今天是听到僕人說褚千堂會夜宿府外,他才終于逮到下手的機會。

    他先是把那個叫如意的丫鬟迷暈綁起來,然後在護衛們的伙食里加了料,迷暈他們,再一一將他們拖走,藏在府里某處。

    至于雲老爺、夫人,以及別院的其他僕人,這時候早就呼呼大睡了,哪會知道被護衛們團團保護的雲襄兒將發生什麼事。

    褚千堂把他害得好慘,害他在出獄後,受到奸淫未遂惡名所累而找不到工作,差點流浪街頭,他要報仇!

    “護衛們和你那個丫鬟都被我迷昏了,褚千堂也不在府里,沒有人會來救你,你就乖乖成為我的人吧!”何朋邪佞的宣示道。

    單曉陽聞言刷白了臉,立刻想到這人就是捕快口中的采花大盜。

    “我不會讓你如願的!”她不是雲襄兒,她是單曉陽,她可以保護自己!

    她冷靜思考著可以用來對付他的武器。燭台?不行,藏書閣要是再燒起來怎麼辦?她也難以逃命。對了,她手上的文房四寶就是武器!

    “小美人,讓我親親你吧!”

    正當何朋朝她伸出魔掌時,單曉陽快狠準的朝他的臉丟出現台。

“痛、痛!流鼻血了!”何朋吃痛的叫嚷,鼻子被關台重重砸中,鼻血狂涌,怎麼也止不住。

    “看我的厲害!”單曉陽趁他慌張時大力踩他的腳,痛得他抱著腳哇哇大叫時,再踢他一腿,讓他失去平衡的跌在地上,然後又踩到他肚子上跳著,把墨水倒在他臉上,再把毛筆插入他嘴里。

    “墨水和毛筆的滋味好吃嗎?”

    何朋哪說得出話,被這麼折騰,他都痛得不得動彈了。

    單曉陽見他暫時沒有威脅性,便想去找人來把這淫賊給五花大綁起來。

    然,她的腳踩卻被只巨大的手掌捉牢了,她驚駭的想掙開,可男人的力氣大得出奇,轉眼間,她被扯得摔倒在地,龐大的身軀重重壓著她,清楚的看到那張勛黑的臉有多麼凶惡,她害怕得直發抖。

    “你這個下流的家伙,快放開我!”她小小的拳頭朝他的臉揮去,卻得到更大的巴掌朝她毆來,打得她臉頰燒痛。

    “美人兒,讓我來疼疼你。”

    不!單曉陽死命的做著抵抗,一拳拳打在他鋼鐵般的胸膛上。

    褚千堂也曾親昵的壓在她身上過,當時的她是又心慌又害羞,如今這淫賊壓著她,只讓她惡心想吐,恐懼到像到了地府!

    天啊,誰來救救她?第一個浮現在她腦中的人竟是褚千堂,但她知道,他今晚不在府里,他不可能來救她。

    何朋見她仍不死心的抵抗,又重重甩了她一巴掌。“要怪就怪褚千堂,我不過是想跟個小丫鬟好罷了,他竟捉我去衙門坐牢!你要替他受這罪過!”

    單曉陽被打得眼冒金星,都快暈了過去,突然聞到一股臭味逼來,努力睜眼看到他嘟著肥唇想親她,這才恢復神志,握緊拳頭想反抗——

    “啊——這是啥東西,痛死了!”何朋突然一陣慘叫,不得不自她身上撤離。

    單曉陽傻眼了,接著看到他臉上扒著只耗子!是小灰救了她!

    “痛死了!這是什麼玩意!”何朋真想把臉上的東西捉下。

    小灰跳到他頭上,用尖尖的牙啃著、銳利的爪子抓痛他的頭,還靈活得四竄,讓他捉不著它。

    反攻機會到了,單曉陽從書架上取出一本厚重的書,想用書打暈他——

    突然,成串的腳步聲傳來,單曉陽抬眼望去,竟見褚千堂推開了藏書閣的大門,大步朝她奔來。

    褚公子他、他不是不在府里嗎?怎麼會她是不是在作夢?

    單曉陽手上拿著的書啪一聲落地,難以相信他前來救她,一股熱潮涌上了她的眼,幾度想落淚,又不敢,就怕一眨眼他會成了幻影。

    “對不住,我來晚了。曉陽,我來救你了。”褚千堂微喘著息在她面前停下,伸手輕撫著她冰冷的臉,充滿愛憐道。

    他從醉月樓一路趕回來,在她房里找不到人,也不見任何護衛,直到經過柴房,听到里頭傳出怪聲,破門而入後才看到如意和護衛們都被綁在那,還被布堵住了嘴。

    如意說單曉陽人在藏書閣里,她收個碗盤下來,在灶房遇到護衛阿良後就不省人事了。

    何朋竟就是阿良!他真是引狼入室!

    他趕緊往藏書閣跑去,要如意、福伯他們去報官,也喚醒其他僕人,以防萬一的往別處去找單曉陽。

    見藏書閣燈火通明,他心一悸,有預感單曉陽在里頭,真怕看到她被凌辱了,但推開門後看見的卻顛覆了他的想象,那只叫小灰的耗子在何朋頭上跳著,單曉陽還拿書要砸他!

    她真是個勇敢的姑娘,完全不輸給襄兒小姐!

    現在,她不用一個人奮戰了,換他來跟何朋算總帳!

    “終于捉到你了!畜生!”這時候的何朋費了好大力氣才捉到頭上的耗子,卻在看到褚千堂時松了手,任它跳下地,直直往單曉陽的方向逃生。

    “褚千堂!你、你怎麼會回來?”他大駭地喊。

    褚千堂沒回答,擋在單曉陽面前,盯著何朋那張又黑又紅,抓傷累累的臉譏笑道︰“這是你新的人皮面具嗎?”

    “可惡!”何朋受辱,加上計劃失敗,氣急攻心之下,他豁出去的跟褚千堂拚了。

    但習過武的褚千堂豈是他能對付得了的,加上他體型笨重,沒褚千堂來得敏捷,很快地就被褚千堂制伏,不省人事。

    何朋被褚千堂打倒後,單曉陽這才敢相信自己不是在作夢,褚千堂是真的回來救她了,她放松的癱軟在地,任淚水滑下臉龐。

    但他趕回來救了她又如何,換作別人他也會救,她其實沒有比較特別。

    褚千堂看出了她忍受多大的恐懼,還被打了巴掌,一直奮戰到他來救她為止,忍不住蹲下身,用力擁抱住她,想帶給她溫暖。

    單曉陽被他這麼一抱,全身都僵硬到不知如何是好。她自他懷里抬起臉,驚訝的張口。“公子……”為什麼要抱住她?

    “千堂。”

    單曉陽一楞。他說什麼?

    褚千堂捧著她迷惘的小臉,認真道︰“叫我千堂,我想听。”看她還繼續發呆,像是睜著眼暈了過去,他好笑道︰“還不懂嗎?我喜歡你,單曉陽。”

    他說他喜歡她。

    先是跑來救她,再向她表白,她真會遇上這麼幸運的事嗎?

    單曉陽睜大著亂的眸,顫著唇,好久才得以開口。“可、可是,我立刻說喜歡你時,你生氣了,還說我學得再像襄兒小姐,你都不會喜歡我……”她還是覺得自己沒那麼好運,別輕易相信比較好。

    褚千堂看她一臉受驚,不敢面對自己,真後悔曾對她說過那樣狠絕的話,他心生愧疚,倉皇著捉緊了她肩膀。

    “對不住,我不知道自己喜歡你,我喜歡的是真正的你,而不是口口聲聲說要努力變成襄兒小姐的你,所以當時才會無法控制的對你發脾氣……曉陽,你願意原諒我嗎?”他語帶沙啞,掩不住那不斷侵蝕他的忐忑不安。

    單曉陽看出了他的焦慮與心慌,知道他是認真的,但還是怯怯的想問清楚,生怕會空歡喜一場。“你確定你喜歡的是我,不是襄兒小姐?”

    “我很確定我喜歡的是那個扒了我錢袋,又貪心又會爬樹的野姑娘。”褚千堂眼楮眨也不眨地凝視她,斬釘截鐵道︰“我只要妳,曉陽。”

    單曉陽的心一瓶,墜入了狂喜的漩渦中。

    她早就不奢望能得到他的回應,對他死了心,如今他說喜歡她,這簡直是神跡,她接受都來不及了,哪還有辦法氣他?

    “好,我原諒你。”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含著淚,卻笑得燦爛奪目。

    “公子、不,千堂,我真的好喜歡你。”說完,她掉下眼淚。“好喜歡好喜歡……”他喜歡她,她真的好高興。

    她一遍遍說著喜歡,還一邊笑一邊哭,褚千堂的心都被她揉成一團了。他幫她拭著淚,卻怎樣都擦不完,干脆把她擁入懷里疼惜著。

    “好了,我知道,別哭了。”她是想殺死他嗎?竟用這種方式懲罰他。

    單曉陽被他用力抱著,感受到他溫暖的熱度暖和她全身,不禁嘻嘻笑出來。

    “你怎麼笑了?”還笑了好大聲,嚇了他好大一跳。

    “人家高興嘛。”然而,她這話才讓他安心沒一會,她又嗚嗚地哭了。

    褚千堂簡直敗給她了,只好任她又哭又笑,一顆心忽喜忽憂的攙著,承受著這太過甜蜜的負荷。

    這一刻,兩人抱得緊緊的,沒有一絲縫隙,甜蜜得都要燒起來了。

    “吱吱——”小灰在旁邊叫著,好心的想通知主子它听到有人爬上樓了,但主子卻和那男人顧著親熱。不管了,它繼續啃地瓜吧。

    褚千堂和單曉陽的摟摟抱抱被下一刻闖進的官兵和家僕們看到了,隔天,這件事自然傳到了雲老爺、夫人耳里,兩人還特地喚來他們說話。

    單曉陽捂著臉不敢見人,不是因為害怕,而是……

    夫人拉開她的雙手,看到她青腫的右臉時倒抽了口氣,“可憐的孩子,你的臉怎麼腫成這樣,嘴角還破了,姑娘家這樣怎麼行。”她輕輕撫過單曉陽的傷。

    “痛、痛……”單曉陽嚷著,見夫人緊張的收手,忙想擠出笑來安慰夫人,豈知一笑,嘴角的傷又痛得她呲牙咧嘴。“……我沒事的,夫人不用擔心。”

    要命,昨天還沒那麼嚴重,怎麼今天一早起來她的臉就腫得像鬼,害她都不敢站在清俊爾雅的褚千堂身邊了。

    雲老爺對單曉陽的傷也耿耿于懷。“阿朋那混球竟把曉陽打成這樣……曉陽,對不住,害你被誤當成襄兒受這種罪……”

    單曉陽哪能承受雲老爺這麼一句對不住,趕緊安慰他。“老爺,我沒關系的,只是皮肉傷罷了,那個淫賊捉到了才是最重要的!”

    “老爺、夫人,曉陽受的傷,我會要何朋付出代價的!”褚千堂往前一跨,似要將單曉陽擁入懷里保護。

    雲老爺和夫人听他改喚她聞名,會心一笑。“千堂,你對曉陽可是認真的?”

    “是的。”他回得鏗鏘有力,眼神再認真不過,對單曉陽的情意表達得光明正大,一點都不隱晦。

    單曉陽听了暗喜,但不能笑,笑了臉會痛。

    這時,雲老爺和夫人湊近了頭,小聲的不知在討論什麼,談完後,由夫人代表說︰“曉陽,听千堂說你是孤兒,上頭沒有長輩,我們就收你當義女,給你一筆豐厚的嫁妝,讓你風風光光的嫁給千堂吧!”

    什麼嫁妝?義女?嫁給褚千堂?

    單曉陽單純的腦袋一下子塞了太多事,無法消化。

    她和褚千堂才剛兩情相悅,就要成親會不會太快了?老爺、夫人說要收她當義女,這太讓她受寵若驚了,她高攀不上啊!

    “不行的,我還有五個弟妹要養……”她推拒道。

    “那正好,我和老爺最喜歡孩子了,家里多了五個孩子一定會更熱鬧。”夫人擺明了連她的五個拖油瓶都接收了。

    怎麼辦呢?

    單曉陽傷腦筋的望向褚千堂,希望他幫她解圍,卻見他緊鎖著眉。

    他是在煩惱什麼?不想跟她成親,還是不希望老爺、夫人收她當義女?

    單曉陽心頭忐忑,更堅定的拒絕老爺、夫人的好意。“總之這是不行的,人要知足,我已經從你們身上得到太多恩惠,再貪更多,我會沒法安心過日子的!”

    “你這孩子真是的!”老夫妻說不過她,無奈的搖搖頭。

    褚千堂從頭到尾都沒發言,在單曉陽果斷拒絕後,似乎放松的吐了口氣。

    “老爺、夫人,曉陽還沒用早膳,我先帶她去用膳。”一早起來就先來大廳,他真怕餓著了她。

    “等等,我們也還沒用,一起到膳廳好了。”雲老爺突然伸手招呼。

    “真是的,就讓他們年輕人一塊用,我們別攪和,到房里用吧。”夫人瞪了他一眼,怨丈夫太不解風情。

    “也對。”雲老爺呵呵笑著,擠眉弄眼的催道︰“快去、快去,吃久一點。”

    單曉陽听得都快抬不起頭了,偏偏褚千堂鎮定得很,不等她就先行踏出大廳,害她只能硬著頭皮跟上,羞都羞死了。

    豈知當她踏出大廳後,褚千堂竟在外頭等她。

    “走吧!”他溫柔地朝她一笑,牽起她的手,邁步往前走。

    單曉陽偷偷瞄著他柔和的側臉線條,發現他嘴角微揚,頓時心坎像被灌入了濃情密意,只能呆笑地任由他牽著。

6

“我就知道,曉陽小姐一定會成為總管夫人的!”如意在身後看到他們這對璧人牽著手,滿懷感動道。

    “什麼,你早就知道褚總管和曉陽姑娘看對眼了?”珠兒好奇問。

    竹院里的僕人都以為褚總管和曉陽小姐只是兄妹之情,誰都沒想到個性天差地別的兩人會湊成一對,讓愛慕褚總管的丫鬟都心碎了。

    “當然了,我是曉陽小姐的貼身丫鬟,當然什麼事都瞧見了。”如意對此頗得意。

    “你瞧見什麼事?快說!”

    這邊珠兒八卦的逼問著。另一邊,褚千堂已牽著單曉陽來到他的寢室。

    看到桌上的清粥小菜,單曉陽咽了咽口水。為什麼早飯要在他房里用?

    房門在她身後闔上,褚千堂身上好聞的純男性氣息,更敏感的侵入她肌膚里,讓她不自在,好像會在這見發生什麼事似的。

    “讓我先幫你擦完藥再用膳。”褚千堂牽著她坐著,然後從木櫃里取出一瓶藥膏。昨晚如意帶她回房後,他怕吵到她,就沒帶藥膏到她房里。

    原、原來是為了要幫她擦藥才順便用膳的!

    單曉陽松了口氣,又有些微窘,她還以為他想做什麼呢。

    “可是如意昨晚幫我擦過藥了。”

    “我有更好的藥,以後都由我來幫你擦。”

    單曉陽暗喜得斂下眼睫。“你不忙嗎?”

    “我不忙。”褚千堂動作輕柔的挖了些白色膏藥,涂在她紅腫的右頰上。

    “好辣、辣、辣……”她臉都燒起來了!單曉陽痛得眼都眯成一條線的嚷叫著。“你用什麼藥涂我啊?”

    “這是有錢也買不到的上等藥膏,是夫人的妹妹親手調制的,雖然帶有灼辣感,但消腫的效果很好,你就忍著點。”如果可以,他也想替她受過,听她這麼喊疼,心里也不好受。

    “夫人的妹妹……是大夫嗎?”單曉陽好奇的睜大眼。

    “她是個醫術精湛、四處行醫的女大夫,我們都叫她珊姨。每年她都會來京城一趟探望夫人,算算日子,下個月你就會見到她。”

    褚千堂不方便向她透露珊姨因未婚生子,才會看破感情的走上習醫一路,日後她有機會便會知道。

    “真的嗎?女大夫感覺好威風喔,我真想快點見到她,問她是怎麼當上大夫的……啊,好辣!”單曉陽想躲,卻被褚千堂抬高下穎,躲不開。

    “閉上眼楮就不痛了。”他哄著。

    “哪有可能閉上眼楮就不痛了,你唬我的吧。”但單曉陽還是乖乖閉上眼,因為他的嗓音太好听了,把她迷得頭暈暈的。

    褚千堂在她閉上眼後,很快就抹好藥了,但沒要她睜開眼,目光熾熱的凝望著她的小臉。

    他是私心要她閉上眼的。

    面對喜愛的姑娘,他真想吻她、抱她,對她做出能紆解他疼痛的事,但她是個純真的姑娘,他沒法在她信任的看著他時想著那些事,而且在成親前他也必須發乎情、止于禮,他只敢在她閉上眼時,稍微、稍微的踫她一下。

    褚千堂無視單曉陽青腫的右頰,眸里充滿熱情和愛憐的朝她傾近,然後閉上眼,印上她的唇……

    “涂好了吧?那我要睜開眼楮了……”單曉陽一直听不到他的聲音,沒耐心的睜開眼,就見他的俊臉朝自己靠來,然後……她被親了!

    她驚訝的瞠圓眼,有一瞬間以為自己在作白日夢,斯文有禮的他,竟會騙她閉上眼再偷親她?!

    但,是真的,褚千堂真的在吻她,他又密又長的睫毛在她眼前顫動著,貼在她唇上的熱度竄進了她的鼻息、她的四肢,讓她連顫抖都不敢,唯一能做的竟是閉上眼,任他為所欲為。

    褚千堂吻得入神,她的唇瓣出乎他意料的香軟,他真想鑽進她嘴里品嘗更多,卻隱隱察覺到她的羞澀與僵硬,只敢這麼輕柔的吻著她。

    終于他的唇離開她的,不過還不打算放過她。這丫頭傻乎乎的任他親,沒有拒絕他,讓他還想再對她多做一點事。

    褚千堂的唇來到她白玉般的耳廓上,輕輕舔弄著,然後含住她的耳垂。

    “哈,好、好癢喔!”單曉陽呵呵笑著扭著肩躲他。

    癢?褚千堂輕輕一咬,感覺到她肩膀一縮,曖昧地低語道︰“知道被咬耳朵的滋味了吧!”

    單曉陽竄過一陣熱麻,終于知道原來當時她對他做了那麼心癢難耐的事。

    褚千堂又沿著她的耳垂往下滑,來到她細致的頸子,印上了又濕又熱、曖昧到骨子里的酥麻一吻。

    單曉陽被他吻得麻麻又熱熱的,不住想喘息,又想用力抱住他。

    她的縱容讓褚千堂想嘗到更多甜頭,他用嘴撩開了她的前襟,吻著她的鎖骨,還有下方的梅花胎記,忍不住在上頭多吮幾下。

    單曉陽看他理頭吻著她的胎記,呼出的喘息更甚,她真是連腳指頭都紅到蜷曲了。“不行了,我快喘不過氣了……”

    听到她的求饒聲,褚千堂才克制住自己的沖動,穩住氣息後整理好她的衣服,將她包得緊緊的。

    再抬頭看她,她一張臉紅得像夕陽般。

    “你、你這是在佔我便宜……”單曉陽聲音軟軟的,一點威脅性都沒。

    褚千堂笑了,這丫頭比他還投入啊。“在成親之前,我可以自由自在的吻妳。”他寬容自己地說。不這樣稍微紆解她帶給他的疼痛,他會因為太忍耐而忍不住一口吃掉她。

    “哪有這樣的啊!”而且他沒說吻哪里,衣裳下的肌膚他也要吻嗎?單曉陽想得腦子都發暈了。

    不過,他這麼說也代表他想娶她為妻,讓她松了口氣。

    那麼,之前他的反應是不希望她成為雲家的義女了?為什麼?因為單曉陽本身也不想高攀雲家,很快就把這疑問拋在腦後。

    “曉陽,我們得等小姐完婚後才能成親,你能等到那時候嗎?”在他生命中,雲家的事總是比他自己的事來得重要,他得等知府大人的壽宴圓滿結束,再看到襄兒坐上花轎嫁到鳳家,才有辦法考慮和單曉陽的婚事。

    再者,雲家對他的恩情比天還大,要是單曉陽被老爺夫人收為義女,身分變成高他一截的雲小姐,他就務必得謹遵爹娘遺言放棄她,所以當她一口拒絕老爺夫人的提議時,他著實松了口氣。他真是個自私的人。

    “干麼說得我一副猴急想嫁給你啊!”單曉陽又羞又氣的瞪了他一眼。

    “難道不是嗎?”褚千堂戲謔一笑,“小紅一直拜托我娶你呢!”

    “那小表真是胡來……”她姊姊天生麗質,還需要被推銷嗎?

    “對了,你說你是孤兒,那你是自襁褓中就被你的乞丐婆婆收養的?”提到成親,褚千堂就想到孤兒的她沒有長輩送她出閣,是件多委屈的事,他想幫她找到家人。

    他也只能為她做這件事了。

    單曉陽全然不知褚千堂既深沉又壓抑的心結,她搖搖頭道︰“不,乞丐婆婆是在我三、四歲時撿到我的,據說她發現我時,我被我死去的娘緊緊抱著,我爹還有一干僕人也都死了,她猜想是強盜或仇家干的,怕他們會回來找我,便抱著還有生息的我逃走了,倉卒間也沒去記那戶人家的特征不過我對這些事都沒印象,也記不得我原來的名字,我有記憶時就跟著乞丐婆婆了。”說著,她眨著眼,忍住淚。“沒想到婆婆在五年前病死了,我又失去家人了……”

    “所以你才會收養那幾個孩子?”

    單曉陽猜想是小紅他們說的,點了頭。“嗯,他們好可憐,跟我一樣都沒有爹娘,我想,只要我收養他們,我就有家人了……”

    說著,她被他激動地擁入懷里,靠在他溫熱厚實的胸膛上,听著他沙啞的嗓音道︰“曉陽,我跟你一樣爹娘都不在了,等我們成親後,我們和你弟妹……不,再加上我們的孩子,就住在一起吧,永遠都當一家人。”

    “好,就這麼說定了。”單曉陽破涕為笑,貪戀地在他胸膛上摩挲著。“千堂,你好溫暖……”沒有情話,卻听得她心坎兒暖呼呼的不再寂寞,她真希望這麼幸福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不要變色。

    “溫暖的是你才對。”褚千堂低喃著。爹娘死後,在雲家當總管的他表面上很風光,但其實他一直是為了報恩而活、一直都很寂寞,她的出現照亮了他、給了他生命的色彩,讓他懂得何謂快樂。

    她,是他的朝陽,他要一輩子捉緊她、擁有她。

    餅了幾日,褚千堂為單曉陽訂制,將在知府大人壽宴上穿的衣裳和發飾都送入府里,距離知府大人的壽宴只剩七日。

    單曉陽試穿了一套月牙色衣裳,看似素雅,但袖口和裙擺上皆繡有精致繁復的同色花樣,突顯了這套衣裳的高雅貴氣。

    “小姐,你好美,一定能把褚總管迷死的!”

    “胡說什麼!”單曉陽瞥扭的瞪了她一眼。但說真的,能得到千堂的喜愛,又能穿著這麼美麗的衣裳,真讓她覺得自己成了雲家的一分子,成了真正的鳳凰,有著登上雲端的飄飄然感。

    “說人人到,小姐,如意就不打擾你了。”

    什麼?听如意在耳邊竊笑,單曉陽一轉過身,就見如意已溜出房,而褚千堂踏進房里,房門一關,她意識到房里只剩他們兩人,心不由跳得有些快。

    “看起來很合身。”褚千堂從頭到腳毫不遺漏的審視著她,臉上表情毫不掩飾對她的驚艷。

    單曉陽被他瞧得身體都熱了,垂下小臉。“是啊,都有量過尺寸的……”她小小聲加了句。“很貴吧?”

    “要去知府大人那兒,可不能穿得太寒酸。”褚千堂走向她,取起首飾盒里的白玉珍珠簪。“簪子戴過了嗎?”

    單曉陽搖搖頭,雙眼直看著他手上的簪子,她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簪子。

    “這很適合你,我幫你別上。”

    “你要幫我別上?”單曉陽才感到局促,就被褚千堂轉過身,面向銅鏡,自銅鏡里看到他站在身後替她插發簪,那畫面親昵到讓她羞紅了臉。

    “你看,很適合你,很美。”在為她別好簪子後,褚千堂目光里帶著痴迷。

    被他這麼稱贊,單曉陽也覺得這簪子別在她發上真好看,忍不住想摸摸簪子,卻又像想到什麼似的忙抽回手。

    “我不會不小心把它弄斷吧!”她又低頭看著身上的華服,雖然她好喜歡這衣裳,但是……“我看我還是先把這衣裳換下來,免得弄髒。”

    褚千堂看不慣她的小心翼翼,她還是適合過不受拘束、自由自在的生活。“曉陽,你只要再辛苦個幾天,就能隨心所欲的當你自己了。”

    單曉陽搖頭笑道︰“不辛苦的,老爺、夫人和如意他們都待我像家人般好,我當然也要把他們當成家人,努力扮演好襄兒小姐來回報他們。”

    “那我開書鋪讓你當老板,你要怎麼回報我?”褚千堂對她的博愛感到吃味,她不會知道他只將她視為家人,不會知道他每日對她“稍微”的親吻根本不滿足,多麼盼望她身上穿的是嫁衣,讓她及早屬于他。

    “我、我當老板?”單曉陽听了受寵若驚。

    褚千堂看她傻了,帶著寵溺的微笑道︰“不好嗎?你不想當書鋪老板?”他沒提的是,他想幫她完成開店的心願,且已暗中在幫她挑選店面。

    她急道︰“不、不是的,可是,開店要花你很多錢……”他們已經不是交易關系了,她不該跟他拿錢。

褚千堂知道她所想的,故意刺激她道︰“你是怕開了會倒嗎?”

    “我才不會讓它倒!”單曉陽氣呼呼駁斥。

    “那你說,你想讓你的店怎麼賺大錢呢?”褚千堂斂下精明的眸,存心引導她到這話題上。

    “想要賺錢的話,就必須有吸引客人上門的特色……”單曉陽認真的思考起來,殊不知自己上了他轉移話題的當。“對了,我的書鋪可以提供內閱,兼賣茶水和糕點!”她靈光一現的拍掌道。

    褚千堂一臉錯愕,料不到她會如此回答。“這主意是很好,但真的會有人想一邊看書、一邊喝茶嗎?”他提出質疑,想听听她怎麼回答。

    “會有很多人來的!”她肯定的點頭。“來京城後我才發現,京城有窮人,但富人更多,而且富人真是有錢沒處花,我在食堂打雜時,就常听到許多公子爺說,他今天花了多少錢買最新品種的花,又花了多少錢看最新的戲曲,都圖個新鮮趣味,所以我想,書鋪若能弄得高雅一點,兼賣高級茶點,肯定會吸引貪圖新鮮的富家子弟。”

    褚千堂听得很驚喜,真覺得有過一番歷練的她,比一般養尊處優的大小姐還要聰穎過人,只是……“你不怕這麼一來,窮人就不敢踏進你的店了?你的書不只是想賣給富人吧?”

    單曉陽托著下巴想了想,“那我們就把賺來的錢買書送給窮人……不對,窮人都沒錢上私塾了,送書也看不懂……我們應該先教他們識字!”

    褚千堂听她說得沒頭沒腦的,笑道︰“你說你想開書鋪賺大錢,又說你想教窮人識字,你真正想做的是什麼?”

    好怪,為什麼兩件事不能一塊做呢?

    單曉陽眸光一亮,知道她想做什麼了。“我想賺很多錢,幫助跟我一樣窮的窮人,請夫子教他們識字對了,我還要請大夫做義診,幫沒錢看病的窮人看病,我不想再看到有孩子像龍兒一樣沒錢治病了!”

    “你真是個好心腸的姑娘。”褚千堂贊嘆著,他是何德何能,才能被這麼美好的姑娘喜愛上?

    “我只是比一般人更了解沒飯吃、沒錢看病的滋味罷了。”單曉陽聳聳肩,並不認為自己有多善良,他和老爺、夫人,不都在做同樣的事嗎?

    “過來。”褚千堂朝她勾勾食指。因為太感動了,他想稍微親親她,就算會因此欲火焚身也要親。

    “干麼?”單曉陽緊張道,最近她發現這男人外表正派,但其實一肚子壞水,老在獨處時對她這樣、那樣,讓她好羞。

    “不過來嗎?”褚千堂只好自個兒過去了,傾身就咬住她敏感的耳垂。

    單曉陽一顫,曲起手肘推著他。“不行啦,如意看見又要笑我了。”

    “那我就親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褚千堂在她耳邊吹著熱氣。

    單曉陽听得臉都紅了。什麼看不到的地方?他在亂講什麼啦!

    突然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如意揚高的嗓門,破劃了一室曖昧。

    “褚總管、小姐,好消息!襄兒小姐回來了!”

    雲襄兒竟回來了!

    這消息有如平地一聲雷,驚得單曉陽腦中一片空白,在隨著褚千堂來到招待、議事的蘭院大廳時仍恍惚著,直到看見有個身穿櫻色衣裳的姑娘背著她和老爺、夫人說話,她才回過神來。

    那位就是襄兒小姐?

    她終于要見到人見人夸的雲家才女雲襄兒了,那可是褚千堂以前愛慕過的姑娘——她感覺到緊張,心跳變快,不住地想深深吸氣。

    看到她這模樣,褚千堂這才想到這是她第一次見雲襄兒,還沒做足心理準備,低聲安撫她道︰“別緊張,襄兒小姐人很好,你會喜歡她的。”

    “我沒緊張……”單曉陽笑笑的說,不想讓他以為她對雲襄兒有疙瘩,但看到他微揚的唇,她的心還是莫名一酸……襄兒小姐回來他很高興嗎?

    褚千堂當然高興了,雲襄兒離家出走後,最頭痛的莫過于他了,如今她回來,不僅讓老爺、夫人安了心,他也不用擔心聯姻的事有變數。

    而他卻不知,雲襄兒這一回來,卻對單曉陽造成極大的沖擊。

    這時候,雲老爺和夫人看到他們來了,叮嚀著女兒道︰“千堂費了好大的勁找妳,妳可要好好向他道歉。”

    “可不是,你可要跟我說清楚,這一個多月來你跑去哪了?”褚千堂大步朝前跨去,語氣里免不了帶有慍怒。

    再見雲襄兒,他心里早沒有眷戀,磊落得很,但自小一起長大的濃厚情誼,仍讓他忍不住想以兄長之姿數落她一頓。

    “千堂哥,我真的很對不住……”雲襄兒轉過身,舉手投足盡是大家閨秀的風範,但那雙柔美的杏眸並沒像外表那麼溫婉,在她想向褚千堂賠罪,瞧見他後頭有一道女性身影時,一雙明眸聰靈的閃動著。“你後面……”

    懊不會是爹娘跟她說的,千堂哥找來假冒她,卻日久生情喜歡上的姑娘吧?

    褚千堂轉過身,看到單曉陽往後退了一步,一把將她拉回來。“妳在躲什麼?”她該不會是誤會他對襄兒小姐還有私情,在鬧瞥扭吧?

    “我才沒在躲……”好吧,單曉陽承認當她看到他走向雲襄兒時,有那麼一下下想離開這里,她這樣子很小家子氣吧,她得大方點。

    終于,她鼓足勇氣跨出一步,想毫不閃躲的面對雲襄兒,然而就在她看清楚雲襄兒的面容時,第一句竟脫口道︰“襄兒小姐,你好美!”

    雲襄兒似听到多有趣的話,秀氣的掩嘴笑著,“曉陽姑娘,我們不長得很像嗎?妳也很美啊!”

    ……不,她們不像。

    單曉陽真的是震撼極了,眼前那張臉明明像她,但又不像她,雲襄兒儀態萬方、高貴優雅的像朵空谷幽蘭,剎那間讓她自慚形穢,心里生了忐忑不安的變數——

    第一個變數發生了。

    雲襄兒這個正主兒一回來,單曉陽就不用再假冒她去赴知府大人的壽宴。

    也因此,原本搬到單曉陽房里做為赴宴用的華美衣裳和發飾,都要搬到雲襄兒房里去。

    如意心疼她道︰“小姐,你別難過,褚總管會買更好的衣裳給你的。”誰教帳房吃緊呢?要不把這些衣裳和發飾都送給曉陽小姐也無妨。

    “這些東西本來就是襄兒小姐的,我有什麼好不舍的?”單曉陽笑說,看似豁達,卻在她抽起頭上的珍珠智子放進盒子時,眸里閃過落寞。

    這是千堂第一次親手為她別上的響子,已經不屬于她了。

    她曾擁有過的東西,全都不屬于她了。

    她像是從高高的雲端上摔下來,感到空虛悵然——她罵著自己,她原本就不是雲家人,不是真正的鳳凰,本就不該貪求不屬于她的東西,她在作什麼白日夢?她早該認清自己的身分,做回原來的自己!

    褚千堂在知道雲襄兒打算親赴知府大人的壽宴後,真心替單曉陽听到高興,她不用再辛苦假扮雲襄兒了。但來到她房外,看到她抽起頭上的珍珠響子歸還時,心里驀地涌現不舍。

    那簪子本來是她的,是他為她別上的,現在卻不是她的了。對于不用假扮襄兒小姐赴宴這件事,她是怎麼想的?

    這些日子以來,她的努力他全看在眼里,她也說過,雲家許多人都待她像家人般好,所以她想扮演好襄兒小姐來回報他們,現在,她什麼都不用做了,心情又是如何?

    褚千堂在意示如意出去後,忍不住開口問︰“曉陽,你不用赴知府大人的壽宴了,你覺得好嗎?”

    听到褚千堂的聲音,單曉陽回過神,迅速整頓好心情,笑嘻嘻道︰“當然好啦,我本來還很擔心,要是我在知府大人面前出了差錯,被認出是冒牌貨怎麼辦,如今襄兒小姐回來,讓我松了口氣呢!”

    她可是真心這麼認為的,讓雲襄兒親自去赴宴是最好的結果,她也能落得輕松,可為什麼她一點都不覺得輕松,還有種白忙一場的挫折感?她一定是傻了,待會得去洗把臉振作一下。

    褚千堂並沒被她的表面話給唬弄過去,他看得出來她眸里的失落。

    他該怎麼做,才能彌補她心里的遺轍?

    想起她似乎很喜歡那支珍珠簪子,他是不能動用帳房的錢,但這些年來,他也攢下了一些銀子,買支同樣的珍珠簪子給她並不困難。

    他想給她驚喜,想再次看到她真心的笑顏。

    再三日就是知府大人壽宴的大日子,雲府上下籠罩在既緊張又興奮的氛圍里,也因為該天小姐要夜宿,下人們要打點的可多了,忙碌得緊。

    整個雲府,就只有單曉陽最悠閑,在魏夫人的課停了之後,她多出很多時間,不僅想離府就能離府、大口吃飯沒人管,就算持起裙擺用跑的也沒人會糾正,讓平時被罵慘的她好不習慣,甚至覺得空虛寂寞,仿佛自己在這兒經歷過的事、曾為了扮演雲襄兒所做的努力,都因為她不被需要而化為雲煙。

    罷了,就算是夢一場也好,只要褚千堂是真實的存在、他是真心愛她的就夠了。

    是夜,單曉陽睡不著,便下了床,往褚千堂寢室的方向走去。

    身為總管的褚千堂是府里最忙碌的人,他們已經好幾天沒有獨處了。

    只要能見到他、跟他說說話,她內心的悵然就能排解。這時候,他應該準備要休息了。

    然而,在她走到一半時,竟看到了雲襄兒走在前頭,還敲起他房門,她嚇了一跳,反射性的躲在樹後。

    這麼晚了,襄兒小姐找他有什麼事?

    一會見,單曉陽看到褚千堂出來了,雲襄兒一副哀戚的對他訴說,他只是靜靜的傾听著。

    “雖然發生了那種事,但我還是會嫁給鳳映人,不會讓你為難的。”

    發生什麼事?小姐好像嫁得心不甘情不願。

    褚千堂出聲了,但單曉陽听不清楚他說了什麼,遠遠一瞧,只覺得他在安慰、憐惜襄兒小姐,讓她心里酸溜溜著。

    不行,她不能小家子氣的吃醋,她要大方點,他們只是在外頭說話,又沒做什麼……

    單曉陽轉過身,倚著樹干,干脆不看了。她沒注意到雲襄兒離開了,她的一片裙角露出樹外,吸引了褚千堂的注意。

    “曉陽,這麼冷,你在外面做什麼?”

    他這麼一喊,單曉陽心虛的嚇了一跳,拍拍胸賄回身。“來、來找你啊!”

    褚千堂看她穿得單薄,瞳眉上前替她披上外衫。“別著涼了。”

    “襄兒小姐來找你做什麼?”單曉陽感覺到他的關心,拉緊身上的外衫,卻忍不住地問,好吧,她還是很在意他們說了什麼。“我沒有偷听,只是剛好撞見……”

    “小姐在離家的這段期間遇上她的未婚夫婿,發生了一點摩擦,但為了大局著想,她還是會嫁到鳳家。”褚千堂簡單帶過,不便說太多雲襄兒的情事。“妳可不要胡思亂想,她只是習慣找我商量事情而已。”

    能看到曉陽吃醋是件好事,但也是件難受的事,他可不愛她以為他對襄兒小姐還有情,一個人獨自煩惱,他希望她是快樂的,全心信任著他。

    褚千堂說得輕描淡寫,但听在單曉陽耳里,感受卻全然不同。

    襄兒小姐常找他商量事情,也不避嫌在晚上談,他們感情真好……他曾經喜歡過襄兒小姐,襄兒小姐現在和未婚夫婿產生嫌隙,還勉強自己嫁人,他真的一點都無所謂嗎?真的一點都不憐惜襄兒小姐嗎?

7

  他和襄兒小姐是青梅竹馬,其中的默契是她無法跨越的,她和他才相識一個多月,抵得過那十多年的情誼嗎?

    老天,她在想什麼,好可怕!

    “我才不會胡思亂想!”單曉陽向前用力抱住他,想讓他溫暖她,記住他現在愛的是她就夠了。

    褚千堂斂下深眸看著她的發旋,一手從她渾圓的肩膀往下滑,滑過她的背、她的腰際,最後卻像燙著般移開手,不敢輕易踫觸她。

    這幾日忙著襄兒小姐出席壽宴一事,白天少有和她獨處的時候,晚上凝聚了他所有的思念,是最危險的時刻,她來找他就夠讓他想入非非了,她還投懷送抱,要他怎麼克制得住,他可不想在還沒成親之前就讓她失身。

    “我可以進你房里嗎?”單曉陽全然不知他心中正天人交戰,單純的只想跟他獨處一會兒,想讓他撫平心里的不安。

    褚千堂心重重跳快一拍,腹下都燒成一團火了。“現在很晚了。”他粗聲道。

    “只要一下下就好……”單曉陽自他懷里抬起頭,一副渴求道︰“你不想親我嗎?”他已經好幾日沒親她了,如果他肯親她的話,她就會覺得自己對他是有吸引力的,只要一個吻就夠了。

    她在說什麼?把她帶進房里親?他可不確定親遍她全身是夠的。

    褚千堂覺得自己快不知道自制力這三個字怎麼寫了,他使盡力氣推開她。

    “快回房,明日一早我還要忙,想早點休息。”許是怕自己捉她入房里親吻後欲罷不能,他的語氣嚴肅到帶有慍意。

    單曉陽並不知自己帶給他的非人折磨,只覺得用力推開她的褚千堂變得好冷漠,語氣也好凶。她要笑不笑的顫著唇道︰“是嗎?那我不吵你了。”

    當她轉過身背對著他時,褚千堂重重時了口氣,沒發現自己使她更加不安了。

    知府大人壽宴當天,單曉陽目送著雲老爺、夫人以及小姐坐上馬車,當然,褚千堂身為雲家總管也一塊去,加上僕人,一群人浩浩蕩蕩出發,預計在晌午前抵達,還會留宿過夜,明天才會回來。

    愛里只剩她和一些僕人。單曉陽感覺到從未有的寂寥,便差人把弟妹們帶來府里玩,嘻嘻笑笑的度過了一個快樂的下午,但,在傍晚送他們回去後,她又感到寂寞了。

    她站在庭院一端,仰望著雲家大宅子,竟找不到她的容身之處,暗忖,她是不是搬走比較好?

    “怪了,褚總管誰不找,竟找個長得像襄兒小姐的未婚妻!那他不如直接娶襄兒小姐就好了,還能繼承雲家呢!”

    不遠處傳來的談論聲讓單曉陽呼吸一窒,她向前走幾步看去,原來是幾個丫鬟趁著府里沒人管束,在前面的涼亭上聊天。

    襄兒小姐回來不久後,褚千堂便公開了她的未婚妻身分,但因為她平日都待在竹院居多,一直不知別院的人對她的評價,一來到竹院外,听到僕人這麼說,令她心情復雜。

    丫鬟們也全然不知她在後頭,說話越加放肆、沒規矩了——

    “是啊,褚總管跟小姐不管是外貌和氣質都很相配,怎料到總管竟會親自撮合小姐跟鳳家的婚事,自個兒卻看上和襄兒小姐長得像的曉陽小姐啊!”

    “听竹院里的人說那位曉陽小姐待人和氣,是個好伺候的主子,可是我還是覺得她出身不好,配不上褚總管……”

    “喂,你們在嚼什麼舌根,曉陽小姐可是褚總管的未婚妻,你們放尊重點!”

    從一旁走來的如意听到這席話,氣得想多罵她們幾句,卻驚見單曉陽也在場,還蒼白著臉,她立刻噤了聲,將人拉到一處空地。

    單曉陽臉上緩緩恢復了血色,但仍心有余悸。在她們心目中,她就那麼不如襄兒小姐,也配不上褚千堂嗎?

    如意似乎是看穿她所想的,安慰道︰“小姐,並不是府里的每一個人都這麼看你的,你千萬別被她們影響!”

    “如意,妳真好。”單曉陽露出了微笑,至少還有如意為她打抱不平,她沒有那麼寂寞。

    “小姐……”如意看在眼里,覺得她的笑多了分澀意,沒那麼開心。自從襄兒小姐回來後,曉陽小姐就越來越沒朝氣了,褚總管都不知道嗎?

    “如意,我有點冷,幫我到房里拿件外衫好不好?”單曉陽出聲支開如意,她不想被如意那樣擔心的看著,她想一個人靜一靜,把方才听到的話忘得一干二淨一定有辦法忘記的,對吧?

    “嗚嗚……”

    在如意離開後,單曉陽自個兒在園里散步,走著走著听到了一陣哭聲,循著哭聲走,看到前方有個年方十四、五歲的小丫鬟跪在地上痛哭,旁邊圍了四、五個年長丫鬟,似在教訓小丫鬟。

    “怎麼回事?”她向前關切問道。

    丫鬟們沒想到單曉陽會出現,躊躇著不知該不該說,終于,有個叫香凝的丫鬟做代表開口了。

    “曉陽小姐,是這樣的,襄兒小姐前兩天丟了一根簪子,剛從小青的袖里掉出來。”香凝把被偷的簪子亮給單曉陽看。“就是這簪子,這小青好大膽,才來這兒不到一個月,就偷了襄兒小姐的簪子!”

    當單曉陽看到香凝手中的簪子時,一眼便認出那是她別過的珍珠簪子。原來這支簪被偷了,難怪今早沒看到雲襄兒戴。

    小青也很內疚,朝單曉陽的方向下跪,哭得淚眼汪汪。“對不住,曉陽小姐,因為我爹病了急需用銀子,我一時急昏了頭才……”

    “沒錢你可以找小姐,或找總管商量啊,為什麼要用偷的?你不知道褚總管最討厭偷竊的行為嗎?不怕被趕出府嗎?”香凝罵道。

    “不,請不要讓褚總管知道,我需要這份工作養家!”小青抱住單曉陽的腿,哭求道︰“曉陽小姐,求你不要告訴褚總管……”

    單曉陽其實還沒打定主意該怎麼處理這件事,面對小青的苦苦哀求,讓她回想起過去她曾為了湊龍兒的醫藥費,扒竊過褚千堂的錢袋,那樣深植內心的罪惡底是她一輩子都無法消除的。

    但,小青還沒把簪子拿去賣錢,代表她還有良知,這件事也只有在場的丫鬟知道,還有挽救的余地,只要把簪子放回原位,不就能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遇上,“這簪子原本是放在哪的?”

    “襄兒小姐的梳妝台上有一個讓金邊的小盒子,是放在里頭的。”小青抽噎地說。

    單曉陽見小青哭得肩膀發抖著,情緒不穩,不指望她能自行歸還。“我幫你拿回去放了,襄兒小姐人好,只要簪子還回去,應該不會追究是誰拿走的。”

    “這樣好嗎?”丫鬟們驚訝脫口,沒料到單曉陽會做出這種決定。

    單曉陽誠懇的看著她們,替小青求情道︰“你們可以幫她保密嗎?就算褚總管肯原諒小青,讓小青留下來工作,這事若傳開,小青未來在府里,肯定會被當成小偷指指點點的。”

    丫鬟們都沒意見,大家都是出來養家糊口的,自然能將心比心。

    “可是,由曉陽小姐拿去還……”有丫鬟覺得不太妥當。

    “沒關系的,我去還就好。”單曉陽覺得這只是舉手之勞,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如意若是知道,一定又會哇哇大叫,她得趁如意找到她之前把簪子放回去。單曉陽從香凝手上接過替子,繞到回廊,來到雲襄兒廂房前。

    她欲推開房門,卻猶豫了下——這珍珠簪子好漂亮,她好想再戴一次……這念頭一出,她嚇了一跳。不對,她在想什麼,這不是她的東西,她要快點歸還才行!

    “曉陽,你在襄兒小姐房前做什麼?。”

    听到這聲音,單曉陽這回不只嚇一跳,還全身毛骨悚然的將簪子藏在背後。

    老天,褚千堂回來了!她是很高興能見到他,但絕對不是在這時候!真糟!

    “千、千堂,你不是明天才會回來嗎?”她心虛道,不想讓他知道,她想幫小青把簪子還回去,生怕會討他一頓罵。

    褚千堂一臉凝重,真不敢相信他看到了什麼。

    一大清早坐上馬車離府的他,一直無法忘懷單曉陽目送他離去時的寂寞神情,雲襄兒看出他的心事,笑說他這個向來鎮定的褚總管竟會為了一個女人出神,要他快點回來,免得在知府大人面前出了錯成為雲家的罪人。

    于是,再三確認雲襄兒能圓融的應付知府大人後,他便快馬趕回來了。

    這還是生平第一次,他把雲家的事擱在自己的私心之後,甚至順路到珠寶鋪拿他訂購的珍珠簪子,想給單曉陽一個驚喜,豈知他一回到府里,竟看到單曉陽拿著一根簪子站在雲襄兒的房前。

    雖然只一眼,但他沒看錯的話,那簪子正是兩日前襄兒小姐遺失的珍珠簪子,為什麼會在她手上?更鬼祟的是,她一看到他就馬上把簪子藏到背後。

    “我提前回來了。”褚千堂試圖讓語氣溫和一點,想好好厘清這件事。“妳藏了什麼?”

    “沒、沒有啊!你用飯了嗎?我去灶房端點小菜給你吃好不好?”看來,她得晚點再把簪子拿回來還了。

    單曉陽存心閃避的回答更讓褚千堂覺得她作賊心虛,臉色更慍的走向她,手往她後方一探,單曉陽叫了一聲來不及躲,簪子就被他拿走了。

    她嘆了口氣,摸摸鼻子認了。好吧,她幫小青求情好了,要他別開除小青,也別把這事傳出去。

    “被你發現了,其實是……”

    褚千堂盯著那響子,眼里燃著怒火,沒听她說完便斷然截住了她的話。“妳怎麼沒跟襄兒說一聲就擅自把簪子借去用?喜歡這簪子也不能這麼做!”

    他只能說她是借用,除此,他真無法想象她拿了人家東西又還回來的行為算什麼?他不想當她是小偷!

    單曉陽楞了楞。他在說什麼?她借用這簪子?

    一股被冤枉的悶氣頓時直沖上喉嚨,苦澀得她連開口都困難。“你、你以為這簪子是我拿的?”

    “不是嗎?”褚千堂說完便後悔了,見她神色哀戚,他的心不安的狂跳起來,難不成是他誤會了?

    單曉陽干澀的笑出聲。“你何不干脆說是我偷的算了。”

    自從雲襄兒回來後,她就陷入了自卑不安的陰影里,只能拚命告訴自己,只要他是愛她的就夠了,然而他竟只看到她藏著簪子就當她是小偷,頓時她愛他的最後一點自信都被擊垮了。

    褚千堂背脊竄起一陣冷意,肯定自己一定是哪里搞錯了,急著解釋道︰“曉陽,對不住,我沒有把你當成小偷的意思……”

    “好了,褚大總管,我是小偷,你要怎麼對付我?捉我到官府嗎?”單曉陽尖銳地說,仿佛回到了她第一次偷他錢袋被他捉到時那渾身帶刺的模樣。

    “你明知道我不會那樣對你!”褚千堂听不慣她把話說得那麼難听,刺痛他的心,令他幾乎快嘶吼出聲。“曉陽,我要听實話,這簪子是誰偷的?”

    如果他真的搞錯了,得弄清楚前因後果!

    單曉陽苦澀的笑了。“簪子是誰偷的都不重要了,反正在你心里,我還是那個扒走你錢袋的小偷,只要你看到我把東西往後藏,就認定我偷東西。”

    褚千堂難掩激動的反駁她。“曉陽,我永遠不會這麼看你,妳不是小偷,妳是我心里最美好的朝陽。”說到後來,他都不知該拿她怎麼辦了,只想把她拉入懷里安撫。

“放開我!”但單曉陽不肯輕易順從,她雙手大力推著他,退離他一步之遠,幽幽地定住他道︰“可還是比不上那高貴的月亮吧!我該有自知之明的,我只是個出身貧窮的孤女,永遠比不上和你一塊長大,優雅又高貴的襄兒小姐。”

    他心一凜,語氣嚴厲。“你以為我還對襄兒小姐念念不忘?”

    “難道不是嗎?”單曉陽氣急攻心下回了重話,將簪子塞給他,沒看到褚千堂受傷的眼神,就這麼大步越過他,跑離他身邊。

    當單曉陽跑出雲府後,才發現手上空空如也,頓時癱軟的蹲下地。

    她忘記帶包袱了!好歹要帶個包袱才能走。她還忘了留下紙條,雲老爺、夫人,還有如意都待她很好,她不吭一聲就走實在太沒良心,還有小灰……她忘了帶小灰了,現在可以折回去嗎?

    “我到底在干麼?”單曉陽真想痛哭,恨因為一個男人喪了理智就跑出來的自己,恨因為太喜歡他而心痛的自己,該怎麼止痛呢?這種比餓肚子還痛、比被熱湯燙到手還痛的心痛?

    她咬緊牙,強迫自己站起來,振作精神往前走。

    天色暗了,這條街上沒幾個人,她總覺得會有鬼冒出來,忍不住加快腳步想趕到弟妹那兒,但走了幾步,她又忍不住回頭看。

    他沒追來。唉!事實擺在眼前了,她還在冀望他會追來?

    單曉陽再次強迫自己往前走,卻頹然無力,因為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離開他的她明天起要怎麼過,她該怎麼過……

    這時,前方左側的景象吸引了她,她看到有個男童撿了根樹枝,半蹲在池塘邊不知在撈什麼,然後一眨眼,那男童就不見了,去哪了?

    她心里微微升起不安,定楮一瞧,竟看到男童在池里載浮載沉著,拚命呼救著,她張著嘴倒抽口氣。池塘是不深,但對一個身材矮小的孩子可是會致命的!她拎起裙擺就往那方向沖去。

    “小姐、小姐……”如意在街上尋找著單曉陽的身影,之前回房拿了外衫的她,一出來便找不著曉陽小姐,一問之下才知曉陽小姐和褚總管吵了嘴,有人看到曉陽小姐跑出府,她擔心的出府找,幸虧她腳程快,很快就被她找到人了,只是,小姐干麼突然往前跑,再前面一點就是池塘了。

    “天、天啊!”如意臉色大變,卯足勁三步並作十步跑,在單曉陽接近池塘前從後頭架住她,大聲嚷道︰“小姐,就算跟褚總管吵嘴也不要想不開啊!人死了什麼希望都沒了!”

    “什麼想不開?我沒要自盡,是有孩子落水了,我要去救他!”單曉陽忽然被箍制住,動彈不得,還真嚇了一跳,直到听到如意的聲音才沒好氣道。

    如意一下怔住,松了手。單曉陽連忙往前跨幾步,一腳踏入那冷冰冰的池子里,寒徹入骨的池水淹至胸前,差點凍暈她。

    男童就在她面前快沉下去了,頓時她什麼冷都感覺不到,加快腳步往前走,雙手往池里撈,終于撈到了那孩子,她趕緊抱著孩子回到池邊,將孩子交給如意,然後爬上岸。

    這時候孩子已經昏迷了,她和如意交換著慌亂的眼色,找大夫太慢了,她只能死馬當活馬醫的打開孩子的嘴,再去按他的肚子,終于,孩子吐出幾口水後便清醒了,驚魂未定的嚎陶哭著,她這才重重松了口氣。

    “那不是我們家小三嗎?我們小三怎麼了?”孩子的娘在附近找著自家兒子,一看到兒子全身濕透躺在池塘邊哭著,驚愕萬分。

    “他掉下池里,喝了一點水,現在沒事了。”單曉陽安撫的勸著。

    孩子的娘看單曉陽渾身濕透,知道是她救了兒子,感激涕零道︰“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們家小三……”

    孩子的娘還邀請單曉陽到府上更衣,但她拒絕了,在目送大娘離開後,她才感覺到冷。

    她雙手環抱住自己想取暖,但一身衣衫都濕了,冷意早已鑽進骨子里,令她不住天旋地轉的晃了下。

    “小姐,你衣服都濕了,快隨我回府去,免得受寒。”

    單曉陽听不清楚如意說了什麼,這回更感覺到地搖晃得更劇烈,眼前也似看到了兩個如意,然後在下一刻,她腿一軟便失去了意識。

    如意只來得及勉強撐住她,讓她緩緩滑下,躺在自己腿上。

    “小姐,妳醒醒啊!”見她陷入昏迷,如意拉開嗓門嚷著,引來了好幾個路人圍觀。“誰可以幫我找大夫來啊!”

    就在這時,一輛路過的馬車停下,有位穿著白衣,氣質颯爽的中年女子下了馬車,後頭跟了個提著竹籃的小廝。

    “大夫來了!快讓讓!”

    居然是個女大夫!

    情況緊急,路人都被這女子流露出的沉穩氣勢給攝服了,紛紛讓開路來,如意更在看清楚大夫的臉後驚訝出聲。

    “珊夫人,是我,雲家的婢女如意啊!”

    “如意,是妳!”被稱珊夫人的女大夫看了眼她腿上的姑娘,訝異脫口,“這不是襄兒嗎?”

    “不、不是……”如意搖頭,不好在眾目睽睽之下解釋單曉陽的身分。

    珊夫人也沒多問,緊急的探了探單曉陽的脈搏。“她受寒了,很虛弱,快抱她上馬車,到雲府去!”

    褚千堂在原地吹著冷風,佇立了很久、很久後,攤開了手掌。

    他居然沒伸出于捉住曉陽,任她從他身邊跑走!

    可他要怎麼捉住她?她不信任他,一心認為他對雲襄兒念念不忘,讓他很受傷,火氣沖上胸坎,一時放不下身段去追她。

    一直到他和曉陽吵嘴的事被撞見的僕人傳開了,一個叫小青的丫鬟主動向他承認是她偷了簪子,曉陽只是想幫她歸還時,他才恍然驚醒,被他誤認成小偷的她肯定比他心碎百倍,相形之下,他的自尊根本微不足道!

    他得去追回她!一遍遍向她道歉不該誤會她,懇求她原諒,再一遍遍告訴她,他心里只有她,沒有那顆高貴的月亮,直到她願意相信他的真心為止!

    他到了曉陽的寢室里找不到她,連她最常去的藏書閣也不見蹤影,這麼晚了,她會上哪?

    褚千堂真怕單曉陽做傻事,一听到有僕人說看到她跑出府郎,就急著想召集府里的僕人出府去找她,就在這時,一個僕人喘吁吁的跑來向他通報。

    “褚、褚總管,珊夫人來了!”

    褚千堂怔了怔,珊夫人不是下個月才會抵達京城嗎?怎麼會……

    “珊、珊夫人馬車里還載著曉陽小姐,听說曉陽小姐掉進了池塘里……”

    褚千堂心頭一凜,迅捷往大門方向奔去。

    那傻瓜,該不會被他當成小偷,就想不開的投水自盡吧!

    如意本想讓珊夫人的小廝把單曉陽抱入府里,一看到褚總管來了,便大喜地朝他招手。

    “褚總管你來得正好,快抱小姐進去!小姐為了救個溺水的孩子,全身濕透,受寒暈厥過去,現在得馬上泡熱水怯寒才行!”

    原來她不是想投水自盡。

    聞言,褚千堂並沒有因此放松,當他從小廝懷里抱過單曉陽,她那緊閉的眼眸、蒼白的小臉,全身濕濃濃的像斷了生息的屠弱模樣,深深懊悔令他痛徹心扉,他好怕她會立即死去!

    都是他的錯!是他誤會她,又礙于那該死的自尊沒及早去追她,她才會跑出府出了這種事!

    這時候的他已管不著珊夫人在場,基于禮數得跟她打聲招呼,他抱著單曉陽就飛奔往她的廂房。

    撞開門,他忙將她放在搧上,急切地解著她的衣衫,想在熱水送來前用棉懊蓋住她,暖和她冰冷的身子。

    曉陽,你一定得活著,拜托你……他在心里聲聲呼喊著。

    “慢著,這位姑娘還沒過你家門,讓我來幫她更衣吧!”珊夫人自是比不上他的腳步快,氣喘呼呼的匆忙趕來,幸好阻止他不合禮教的想脫下單曉陽的濕衣。

    褚千堂瞧清楚是珊夫人,他立刻收回了擱在單曉陽衣襟上的手,心急如焚的他竟說不出完整的句子,“珊夫人,我……”

    “我現在只是個大夫,沒空听你寒喧,出去吧!”珊夫人笑道。

    在馬車上,如意大致跟她提了這位叫單姑娘到雲家的前因後果,還說褚總管跟這姑娘兩情相悅,看來所言不假,向來嚴謹內斂的俊小子愛慘了這姑娘。

    “熱水來了!”這時候,如意指示提著熱水的婢女進房,看到褚千堂還在,低聲懇請道︰“褚總管,曉陽小姐有我跟珊夫人照料就好了,請你出去吧!”

    褚千堂不想害單曉陽著涼,忙想離開,卻不知怎的,全身動彈不得。他低頭一看,猛地一駭,竟發現他擔心單曉陽到雙手都在發抖!

    “褚總管?”如意見他有異,遲疑的喊,同時也吸引了珊夫人望向他。

    “我馬上出去。”褚千堂硬是論緊發顫的拳頭,用盡全力的拔腿行走,但他的魂魄卻不知飛去哪了,撞到了暫擱在地上的熱水桶,飛灑出的熱水打濕了他褲角,看到的人都驚呼出聲,唯獨他沒反應的繼續跨出門。

    “褚總管,你燙到了,我去拿燙傷藥給你!”如意追了出來。

    “我燙到?”褚千堂順著她眼光往下看,才發現自己左小腿處濕了一塊,但他僅是擰緊眉喊道︰“不要管我,快救她!”

    被吼的如意嚇得往後一退,“砰”一聲關上門。

    褚千堂緊盯著眼前閉上的門,動也不動。此時的他除了擔憂單曉陽到快瘋了外,什麼感覺都麻痹了……

    好燙。

    單曉陽感覺額頭好重,全身燒熱得宛如顆火球,熱得她流了好多汗。

    就在她難受的同時,額頭變清涼了,她感覺有人輕輕抹去她的汗,是誰?她努力想睜開眼看清楚那個好心人,眼皮卻好重、好重,只能半眯著眸,當那張熟悉的臉孔映入眼中時,她的心陷入又痛又愛戀的糾結。

    她是在作夢吧,怎麼會是他……

    她想發出聲音,但喉嚨有如被火燒灼著,只能發出沙啞的啊啊聲。

    接著,她被扶起來,涼沁的水喂入口中,她眼眶緩緩泛出感動的淚光。

    這一定是在作夢吧,不然她都離開雲府了,怎麼還能見到他,被他這麼溫柔呵護?

    對,一定是夢,因為太美好了,讓她得以暫時忘卻他帶給她的痛。

    單曉陽又閉眼睡著了,緊閉的豐密眼睫被滑下的淚珠給打濕了,惹人憐惜。

    褚千堂喂了單曉陽水後,又讓她躺回床上睡,執起她的手說︰“曉陽,你要快點好起來。”

    雖然很快換下濕衣,還泡了熱水澡,半個時辰後單曉陽還是發燒了,燒得又急又猛,得不斷幫她擦汗才行。

    當然,照顧她的工作是他從如意手中搶過來的,還是經過他不斷說服,如意才肯離開。

    就在剛剛,她終于醒了,卻一臉痛苦,他不知道是因為發燒讓她不適,還是因為看清楚了他的臉。

    “曉陽,拜托你快點好起來!”他將她的小手貼住自己的臉,眸里含著自責的神情。

    只要她好起來,他會親手為她戴上他為她買的珍珠簪子。

    只要她好起來,她要怎麼罰他都可以。

    “我是幫她換衣裳才發現的……天底下會有這種巧合嗎?”

    “是啊,連她跟襄兒長得像也是少有之事。等她醒來,我們再問問她好了。”

8

是誰在說話?

    單曉陽覺得耳邊好吵,好想繼續睡,但卻像睡了很久,睡不著了,凝聚在身上的灼熱也都退去,不再難受,她終于睜開眼——

    她不是離開雲府了,怎麼會看到雲夫人?雲夫人身邊那位婦人又是……

    “曉陽,你終于醒了,有哪不舒服嗎?”雲夫人見她醒了,興奮喊著。今天午時才回到府里的她,知道單曉陽身子有恙,簡直擔心極了。

    听雲夫人關懷的詢問,單曉陽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正躺在舒適的榻上,身上穿的衣裳也是干的,不再濕答答——對了,她想起來了,在失去意識前,她下池塘去救了個險些溺斃的孩子……她再仔細瞧,愕然發現這是她在雲府的寢房,她怎麼又回到雲府了?她明明都下定決心要離開這兒……

    單曉陽一激動,掀開蓋在身上的棉被想下床,卻被雲夫人給扶住,在她背後枕上柔軟的繡枕。

    “坐好,不要馬上下床,會頭暈的。”

    “夫人,我……”單曉陽已經頭暈目眩了,只好安分的坐著。

    兜了一圈,她竟又回到雲府,真是白忙一場,但,可以像平常那樣受到雲夫人的關愛、和雲夫人說說話,她又覺得有些歡喜。

    雲夫人看她虛弱,還沒完全恢復,搖搖頭道︰“听如意說你和千堂吵嘴跑出府,還為救個溺水的孩子昏倒了,真是的,你怎麼盡做些讓人擔心的事,幸虧我妹子的馬車剛好經過……”

    說著,她的臉色慎重,把位于身側的妹子拉來單曉陽面前。“曉陽,這位是我妹子,是個大夫,她有可能是你的……”

    “叫我珊姨就好了。”珊夫人臉上閃過害怕的表情,早一步搶話道。她慈祥的看向單曉陽,內心有許多想說的話,卻都沒說。

    她想這孩子才剛病愈,不宜刺激她,慢慢來吧。

    單曉陽好奇地回看她,露出欽佩的笑容。“珊姨,我有擦你做的藥膏喔,真的很有效,你好厲害!”

    珊夫人會心一笑,心想大概是褚千堂跟她提了自個兒的事。她向前摸摸她的頭,嘆道︰“你長得好標致,跟襄兒長得真像……”而且都那麼大了。

    單曉陽被當成孩子般摸著頭,忍不住迎向珊夫人和藹可親的面容,看直了眼傻愣著。

    “怎麼了?”珊夫人察覺到她的注視,微笑問道。

    “珊姨,我們以前見過面嗎?。”單曉陽不假思索的脫口問,不知為何,自己對她就是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好感。

    只是她沒想到這麼問,會讓珊夫人露出一副哽咽的表情,教她不知所措。“對不住,我是不是問錯話了?”

    珊夫人硬是擠出可親的笑,滿腹的千言萬語只化為一句,“我沒事。”

    這次她提早回京城,就是為了尋找當年被她送走的孩子,沒想到跑了趟林源村,卻希望落空,那孩子早在十幾年前失蹤了,她只能逼自己死心,不料,意外救了這姑娘,幫她換下衣服,看到她胸前的胎記——

    當下她燃起一絲希望,但心情又好復雜。若這位姑娘真是她要找的那孩子,她會原諒她嗎?若不是,那孩子到底在哪?

    沒厘清真相,她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姑娘是不是她的……

    “珊瑚,你不是有話想問嗎?快問吧!”雲夫人不忍妹子受苦,鼓勵道,況且,單曉陽也有知道的權利。

    “要問我什麼?”單曉陽脫口而出,見珊夫人一臉猶豫,更肯定她們這對姊妹肯定有什麼話想對她說。“問吧,我想知道。”

    雲夫人使著眼色催促,終于,珊夫人開口了。

    “曉陽,我可以問你爹娘的事嗎?”

    單曉陽完全無法預料到她會問這個,納悶道︰“我爹娘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我對他們沒印象。”

    “那你爹娘是在你幾歲時死的?又是怎麼死的?”雲夫人緊接著問,讓單曉陽心里陡生疑惑,但又說不出哪里怪。

    “我爹娘在我三、四歲時死的撿到我的乞丐婆婆說,他們是被殺死的,僕人也死了,包袱掉了滿地,應該是在逃亡的途中被砍殺的,我是因為有我娘的保護才僥幸活著。”

    雲夫人忙看,向妹子,珊夫人則听得睜大震駭的眸,捂住嘴。

    天啊,跟她到官府調查的狀況一樣!當年收養那孩子的一家都死了,地上布滿尸首和包袱,就只有那孩子不知去向!

    “你的乞丐婆婆是在那兒撿到妳的?”珊夫人發顫地問。

    她又想了想。“她說是在林源村前的樹林里……”

    “天啊、天啊!”珊夫人潸然淚下,官府的確是在那兒發現那戶人家的尸首的!不管是時間、地點、情況,都如出一轍。

    “太好了!”雲夫人捉著妹子的手,為她感到高興。

    只有單曉陽搞不清楚狀況,但她也不傻,看到珊夫人問完她的身世就激動哭了,雲夫人更是異樣雀躍,很難不讓她有所聯想——她們對她的身世知道什麼?

    終于,珊夫人又開口了,像是怕嚇著她般,一字一句都說得小心翼翼。

    “十八年前,我年輕沖動,不服爹娘幫我安排的婚事離家出走,遇上了一個男人,在那男人的花言巧語下,我被他騙了,懷了孩子。但女子未婚生于是天大的丑事,不僅會毀了我這輩子,還會連累家人抬不起頭,不得已之下,我只好把三個月大的孩子送給一戶人家……”

    吧麼跟她說起過往?

    單曉陽不解,但听珊夫人這麼說,又把目光投注在她身上,該不會她就是……不可能的,怎麼會!她隨即否認,在心里干笑幾聲。

    然而,下一刻珊夫人竟握住她的手,流著淚道︰“那個孩子就是你,曉陽。”

    單曉陽整個人如五雷轟頂,耳里嗡嗡作響,驚訝得張著嘴。

    “是啊,曉陽,她就是你親生的娘!”雲夫人在一旁附和著。

    單曉陽更受沖擊,打從心底發顫,覺得這太荒謬了。

    “……不,我爹娘早就死了,我是乞丐婆婆養大的,我怎麼可能會是珊姨的女兒,不可能!”她哪可能是身分尊貴的雲家人,她想都不敢想!

    “曉陽,你的身世跟我從衛門問來的一致,而且你胸前也有著跟我孩子一模一樣的梅花胎記,你是我女兒沒錯啊!你和襄兒長得像,也是因為你倆是表姊妹的關系!”珊夫人說著,再也無法壓抑高亢的情緒抱著她慟哭。

    單曉陽很想繼續反駁,卻敵不過那一字一句充滿說服力的自白,那緊緊抱住她的溫暖懷抱,還有回蕩在她耳邊令人聞之動容的哭聲,也讓她有了和親生母親相認的真實感。

    只是,她的心也夾帶了怨恨。

    “那你為什麼現在又想找我了?”不是不要她,才將她送走的嗎?

    聞言,珊夫人從她頸邊抬起頭來,眼眶通紅道︰“送走你後,我心力交瘁的生了病,被家人送到南方散心,想藉由習醫忘了你。這些年來,我立志救人,也一直以為對你早沒有掛念,但大概是治了太多人,看多了生老病死,突然間就是很想找回妳……”

    說著,她的神情益發內疚,蒼老了好幾歲。“曉陽,如果娘知道那對收養你的夫妻會被殺、你會吃那麼多苦,我寧願被人瞧不起,也要撫養你長大。對不住,曉陽,請你原諒娘……”說到最後,她低下臉,插著嘴又抽泣起來。

    單曉陽听著她道歉,像是感染到她的情緒,也像是體會到娘親當年未婚生子的無奈,不禁跟著掉下眼淚,除了流淚,她找不到其他反應。

    她還恨嗎?如果不是被送走,她的命運就不會那麼乖件,吃了那麼多苦。但如果她沒走那麼一遭,也許就無法跟她的養父母、乞丐婆婆和五個弟妹相遇了,她不該抱有怨恨……她不恨了……

    想通後,單曉陽知道該怎麼做了,她听到自己難為情的道︰“不要哭了,我原諒你。”

    聞言,珊夫人露出狂喜之情,她連忙抹去淚,以為女兒願意跟她相認了。

    “曉陽,你是不是可以喊我一聲娘?”她期待道。

    單曉陽在情感上是想親近她,投入娘親溫暖的懷抱,但她們畢竟今天才剛相認,對彼此還有許多不熟悉的地方,她無法自然地喊她娘。

    “對不住,我還不習慣,請給我一點時間。”

    “娘明白,沒關系的!”珊夫人是有些失望,但還是滿足的笑著。

    “快擦擦眼淚。”單曉陽看到珊夫人臉上都是淚,竟想都不想地捉起棉被想讓她擦,珊夫人噗的一聲笑出來,她才發現自己干了蠢事,也跟著笑了。

    在一旁見證她們母女倆相認的雲夫人,也哭哭笑笑個不停,氣氛分外溫馨。

    “瞧你們都哭了,我這兒有手絹,快擦擦淚。母女相認可是件喜事啊,別再哭了。”雲夫人嚷著,遞給她們手絹。

    單曉陽擦著淚,偷偷瞧著自個兒的娘,居然有點害臊,但她知道,她很喜歡這個娘,總有一天,自己一定能自然的喊她一聲娘的。

    珊夫人也瞧著她這女兒,越看越標致,便捉來她的手說著母女倆的貼心話。

    “時間過得真快,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紀了,千堂是個難得的好孩子,把你交給他我很放心。”

    年輕時她雖遇人不淑過,但她並不憤世嫉俗的認為天下男人一般黑,仍是覺得女兒最大的歸屬就是找個真心愛她、疼她的男子。

    听娘親這麼說,單曉陽頓時慌亂起來。她們並不知道她和褚千堂已無瓜葛了,她得解釋才行!“不,我跟褚千堂已經……”

    可珊夫人卻更快且笑咪咪的截住她的話。“千堂那孩子真的很喜歡你,我從沒看過他那個樣子,昨晚你昏倒被送回府後,他擔心的抱著你沖回房,還差點不合禮教的幫你脫下濕衣呢!包夸張的是,要他回避,他竟一時呆住,抖著手,連走路撞到熱水桶,被燙到了還沒自覺……”

    褚千堂會發抖?會擔心她到被燙到了都沒有感覺?

    單曉陽楞了,完全無法想象那畫面。他真有那麼掛心她嗎?

    珊夫人看女兒發著呆,以為是太感動,和雲夫人偷笑了笑,又道︰“不只如此,我還听如意說,昨晚千堂把她趕走,堅持要親自照顧你,一直到天亮才肯離開你榻前。”

    他昨夜徹夜未眠的照顧她?

     單曉陽這時候想起來了,在睡夢間她似乎曾醒來看到他在床畔,他見她口渴,還溫柔的攪扶她起來喝水,她一直以為那是夢,原來是真的……

    “他還說他對你做了錯事,等你醒來後要好好向你道歉,雖然我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但千堂那孩子不壞,看在他對你那麼有心的分上,你就原諒他吧!”最後是雲夫人為褚千堂求情。

    單曉陽听得垂下臉,肩膀顫動著,似有什麼溫熱的東西一舉涌入胸口,讓她被憾動、融化了,心口的躁動久久無法平息。

    她不知道他是如此在乎她,竟會褪下他一貫的冷靜內斂,為她害怕發抖,還親自守在榻旁照顧她……這樣把她放在心上的他,她還有辦法恨他嗎?

    這一刻單曉陽也察覺到,自己其實對他也做了錯事,竟因為氣他,給他冠上對雲襄兒念念不忘的罪名,她那麼不信任他,他心里肯定也很難受。

    他們都有錯,她應該給他、也給自己一次機會吧,何況,離開了他,她是真的仿徨到不知該怎麼過活。

    下了決心,她掀開棉被想下床,想快點見褚千堂一面。

    “曉陽,你上哪?走慢點,會跌倒的。”

   她魯莽的往前走,不理會身後的叫喚,只想快點推開眼前那扇門。

    當門一開,那令她迷戀的修長身影出現了,她心一喜,沒注意到腳下的門檻,就要往前一跌——

    “小心!”褚千堂快一步扶住她,墨黑的眸里閃過對她的心憐,還有更深一層的絕望。

    他一心盼她醒來,想為她別上珍珠簪子,想讓她狠狠罵上一頓,直到她心里好過為止,沒想到今天一來,竟听到這麼令人震驚的事!

    曉陽竟是珊夫人的女兒,她不是舉世無親的孤女,而是金枝玉葉的雲家表小姐!

    他的天地在剎那間天崩地裂,觸目所及的光亮色彩化為見不著盡頭的漆黑,心里的陰郁更形成一股苦澀,直想涌出喉嚨。

    老天,她竟是他高攀不上的雲家人!這要他怎麼愛她?

    他不能娶她、成為她的丈夫,他該怎麼和她相守?

    “對不住,我不該說你對襄兒小姐還有意,我只是在說氣話,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單曉陽渾然不知他內心的苦痛掙扎,被他扶住,她一顆心怦怦跳著望著他。

    只要他肯再一次對她道歉,她就原諒他。

    而且現在的她是雲家表小姐,是真的鳳凰,身分不同以往,她相信她能更有自信的待在他身邊,不再對雲襄兒的光芒自卑畏怯。

    褚千堂因她的問話回過神,對上她那張充滿期待的小臉時,他刻意的閃避,視線落在她未披外衫的肩膀上。

    她怎麼穿得那麼單薄?他蹙著眉,想都不想的卸下外衫,想為她披上,然而在踫觸到她肩膀的那一刻,他的手輕顫了下。

    他知道她在等他開口,雲夫人勸她和他和好的話他都听到了,相信只要自己真誠的懇求她原諒,她就會回到他身邊,但,他必須忍住這沖動。

    忍著把她擁入懷里的渴望,和與她相守一輩子的心願。

    她現在是尊貴的雲家表小姐,他要謹記爹娘的訓誠,記住他下人的身分,不能愛她、踫觸她,對她有一點非分之想——

    為她披上外衫後,褚千堂往後退離她一步,用拘謹有禮的眼神看著她道︰“外面風大,表小姐身子還微恙,請回房吧。”

    表小姐?為什麼他要叫她表小姐?

    單曉陽臉上的期望不見了,換上茫然之色——她想看清他,但他的表情卻蒙上一層疏離,令她捉摸不透。

    雲夫人和珊夫人在這時從單曉陽後頭走來,似乎嗅到了一點不對勁的氣氛。

    雲夫人打著圓場。“哎呀,你們還沒和好嗎?千堂,跟你說件好消息,曉陽她是你珊姨失散十多年的女兒,是你帶回來的,你們的緣分可是注定好的……”

    褚千堂喉嚨涌上苦味,僵硬的掀了掀唇。“我听到了。”

    雲夫人楞了下,繼續說︰“今天是她們母女相認的好日子,你就哄哄曉陽,快點和她和好吧,姑娘家都是要哄的……”

    褚千堂有禮的朝單曉陽和珊夫人頡首,語氣卻波瀾不興。“恭喜你們。”

    單曉陽凝著不安的神色。他這句恭喜還真勉強,他是怎麼了?變得好冷淡、好疏遠,還拘謹的叫她表小姐,真讓她想象不出,他是雲夫人和她娘口中說的那個擔心她擔心得有多心急如焚的男人。

    就這樣?雲夫人覺得自己在一頭熱,又忍不住硬著頭皮道︰“那我去跟老爺說這好消息去,等襄兒成了親,就能籌備你們的婚禮了……”

    “不,夫人,我們不成親了。”褚千堂突然迸出了這句話,語氣過分冷靜,不帶一絲情緒。

    “千堂,你在說什麼啊!”雲夫人驚訝得瞠目結舌。

    “千堂,是發生什麼事了嗎?”從頭到尾都不發一言的珊夫人早察覺到這對年輕人之間的異樣,凝重問道。

    真正大受打擊的莫過于單曉陽了,她的不安實現了,她整個人頭暈目眩,一雙眼也紅了,泛著哀痛的淚光,可她倔強忍著,不讓豆大的淚滑下。

    “為什麼不跟我成親?”為什麼不要她?

    “因為我高攀不上你,表小姐。”褚千堂直接說了實話,喉里涌起的苦澀吞沒了他,化為一雙無形的手指住他的心,讓他痛不欲生。

    “什麼高攀?”單曉陽顫著唇問,他在說什麼荒謬的話?

    褚千堂試圖忽略她臉上的哀戚,把話說得絕情至極,讓她不抱有希望。“我只是個總管,你貴為表小姐,我當然高攀不上你。雲家是有名的書香世家,許多人都想攀上雲家當親家,表小姐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夫婿。”

    單曉陽睜著眸落淚,真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就因為她現在成了雲家的表小姐,身分變得高貴了,所以他高攀不上她?

    難怪,當老爺、夫人說要收她當義女時,他擰著眉不太高興。

    她真的、真的不能接受這荒謬的事實她忽地膝蓋一軟,要不是珊夫人眼明手快的扶住她,她早就癱倒在地上了。

    “千堂,我跟老爺一直把你當成親生兒子,你怎麼會傻到覺得自己高攀不上啊!”雲夫人也很傷心,原來這孩子一直將他們當成外人。

    “夫人,承蒙你和老爺的厚愛,但我在爹娘臨終前答應他們,這輩子要竭盡一切報答你們的恩情,絕不能做出有違下人身分、腧矩高攀之事。”褚千堂低下頭,再一次殘酷的陳述事實。“我真的要不起表小姐。”

    “夠了!”單曉陽听不下去了,她覺得自己蠢極了,迫不及待的想原諒他,和他重歸于好,結果,他竟為了這點理由就想放棄她!

    當初,他也是因為高攀不上雲襄兒,才沒向雲襄兒表白心意的吧!

    原來,她在他心里的重量跟雲襄兒一樣,她並沒有比較重要。

    原來,一直以來都是她愛他比較深,對他來說,她是個可以輕易舍棄的女人,他爹娘的遺言比和她在一塊還來得重要……她終于看清了他的真心。

    “褚千堂你這個懦弱鬼,你就一輩子跟你爹娘的遺言在一塊吧!就算你後悔想回頭求我,我也不要你了!”她怒吼道,然後轉過身大步跑走。

    “千堂,你真是死腦筋……曉陽,你可別做傻事啊!”雲夫人笨拙的追過去。

    珊夫人身為單曉陽的娘親,該是最氣褚千堂負心的人,但她卻看出他心里並不比女兒好受,只能苦勸他道︰“千堂,恩情是死的,人是活的,你這聰明的孩子怎麼會想不通呢?我以為你能帶給曉陽幸福,是我看錯你了嗎?”說完,她長長一嘆,追女兒去。

    褚千堂佇立在原地良久,臉上表露出從未有的頹喪。再一次,他沒有伸出手捉住那個他喜歡的姑娘,讓她從他身邊跑遠了。

    這次,是他自己放手的,真的沒有任何挽救的余地了。

    他托住額,眸底似泛著水光。

    一個月後

    雲陽書鋪開張第十天,寬闊的空間是一般書鋪的兩倍,書量很齊全,往右走有茶室的隔間,一張張槽木桌椅擺放整齊,房里有淡淡的茶香和糕點的甜味,讓人很想在這兒享受書香、茶香的燻陶。

    “哇,沒見過這種書鋪,真有意思!”

    “我真是開了眼界!一邊看書一邊品茶,多懼意啊!”

    來的客人多半都是穿著體面的富裕人家,他們除了貪求新鮮外,還想來看看這個據說是雲家表小姐的年輕女老板。

    雲家有個貌美又有才情的雲襄兒是眾所皆知的,至于長年住在南方,最近才回到京城的表小姐可就沒人听過了,帶點神秘感,加上一個女流之輩竟開起書鋪當老板,更為她添了分神奇性,令人想一探究竟。

    但知道她和雲襄兒長得像的人並不多,畢竟大名鼎鼎的雲家才女,可不是任何人都能見到的。

    “你就是雲家表小姐?”有個客人雙眼發直的盯著她道。

    “我是這兒的老板,請叫我曉陽。”單曉陽,不,跟著娘親姓的蔚曉陽笑容可鞠道,並不愛表小姐這頭餃落在她頭上,只想低調的做好工作,無奈雲家公開她的身分後,這個加在她身上的光環總是避免不了。

    “曉陽老板,妳真美!”他沒見過雲家才女,但據說是個氣質高雅的姑娘,讓人只能遠觀、不敢褻玩,眼前這姑娘看起來就平易近人多了,標致清麗又帶有朝氣。

    “請問這兒除了可以品茶外,有沒有像你這麼美的姑娘作陪啊?”客人一時起了輕薄心,一雙手朝她細致的小手伸來,想揩揩油。

    蔚曉陽毫不留情的用記帳的冊子打下去,客人痛得伸回手,她又無害的笑道︰“當然有了。小紅,你過來,陪這位叔叔聊天。”

    “這、我、我……”他干麼要個小丫頭陪聊天?他想伸手拉住她,又膽小的收了回去。不行,那本書打在他手背上真痛……

    “大叔想喝點什麼?我們有最上等的西湖龍井、解暑的冰鎮梅子茶……”小紅頗有乃姊之風的推薦店里最昂貴的茶飲,想狠狠敲這富客人銀子。

    蔚曉陽放心的把客人交給小紅後,竟看到小軍和小山在店里追逐著,差點撞到客人,她充滿權威的雙手技腰道︰“你們給我安分點!去門口站著,看到客人進來要說歡迎,听到了沒!”

    “是!”兩個小表頭趕緊到門口站著。

    “真乖、真可愛……”

    這時候,蔚曉陽看到有客人拍了拍小蓮的頭,還給了她糖,不由勾起微笑。

    小蓮是個安靜內向的孩子,她並不指望小蓮能幫上什麼,但穿著討喜的紅袍、綁著兩條辮子的她模樣可愛,也招來了喜歡孩子的客人。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又流口水了……”櫃台旁的珊夫人抱著龍兒,她真沒想到她除了和女兒相認外,還多了五個小蘿卜頭喊她娘,其中一個還要喂奶、幫他把屎把尿,真折騰她這把老骨頭。

    “娘,龍兒我來抱好了!”蔚曉陽快步走來,龍兒越來越重了,娘抱久了也會手酸,她那雙手可是用來替病人把脈的。

    “你是老板,抱什麼孩子!客人要結帳了,快去!”

    蔚曉陽被催得只能回到櫃台,拿著算盤算錢。如今她算盤打得可熟了,又快又好。“這位客人,您來好幾回了,我給您算便宜些……”

    年輕客人遞上銀兩,收了找來的碎銀,卻遲遲不從櫃台離去,令蔚曉陽掛在頰上的微笑都僵了,進一步問道︰“請問還有事嗎?”

    “蔚老板,我想訂書。”終于,他溫吞的開口了,斯文的臉龐微紅,明顯是個性情靦腆敦厚之人,對她的好感笨拙地流露在外。

    可惜蔚曉陽滿腦子都是賺錢,一听到客人要訂書,取出訂書的冊子記下都來不及了,哪會發現對方喜歡她。“那麼先收個訂金好了”

    收下錢,再找錢,她再度給予有禮的微笑。“謝謝光臨!”

    年輕客人欲言又止,最後抱著書,喪氣地朝書鋪大門走去。

    蔚曉陽從後頭追來,拿了本小冊子,喚住他。“客官,這個給你試讀,下個月書就出了,喜歡的話再跟我訂!”

    年輕客人見她追來,掩飾不了欣喜之情,頻頻感謝,蔚曉陽單純的覺得這客人不錯,跟他多聊了幾句,直到見有客人等著結帳,才回到櫃台忙。

    被褚千堂棄離後,娘親帶她離開雲家大宅,說要為她做任何事,並資助她開書鋪的夢想。她本不想花娘親多年來橫下的心血錢,但娘親堅持,加上她必須從痛苦中爬出、快點振作起來,也就答應了。

9

   珊夫人四處行醫久了,在京城也有人脈,只花了短短幾日,就幸運承租到這家書鋪,據說是買主買下後因某些緣故不想開店了,里頭書量很齊,也因為空間大,能用屏風做隔間當閱讀茶室,她們只要添點新書、桌椅,找糕點師傅和伙計就能開店了。

    在籌備二十日,並且廣為宣傳後,雲陽書鋪便開張了,雖然過程有點匆忙,但她想,忙碌一點,日子充實一點,能讓人忘記許多不愉快的事。

    也因為這陣子有娘親陪她療傷、準備開店事宜,拉近了她們之間疏遠了十七年的母女關系,現在她不僅能很自然的喊一聲娘,還會跟她撒嬌。

    開了書鋪後她才知道,原來她娘親在習醫成為大夫前,腦袋可精明了,會撥算盤、又會看帳本,還曾跟著長輩學過做生意,有娘輔佐她,加上她在食堂打雜時應付客人的豐富經驗,她相信自己有能力經營好書鋪。

    珊夫人在女兒結完帳後,到她身邊低聲道︰“曉陽,你知道那個跟你訂書的客人是誰嗎?他是金城布莊的陳公子,人品極好,上回我幫人義診,他知道這件事,自掏腰包買了很多藥品幫忙。看樣子,他挺喜歡你的。”

    蔚曉陽訝異了下,而後聳聳肩,毫無興趣的敷衍道︰“是嗎?”說完,她專心看起訂書用的冊子,準備晚些時候去和商家拿書。

    珊夫人見女兒興趣不大,便轉移話題,“對了,曉陽,你阿姨和姨丈都說今天會抽空過來瞧瞧,如意也說要過來幫忙呢!”

    那褚千堂也會一起來嗎?

    蔚曉陽的心毫不設防地漏跳一拍,甩了甩頭道︰“真的嗎?那我等他們來。”

    可惡,干麼又想起他啊!那男人真是陰魂不散,總在她忙碌到以為心里沒有他時,又突然清晰的浮現在她腦海里嚇她,她得快點忘記他才行!

    珊夫人看女兒大力甩頭,反應比方才提到陳公子還激烈,料定女兒想起某人,心頭還在為那人心傷著。唉,為娘的只能在精神上支持她了。

    “曉陽,有娘在,你想做什麼就盡情的做吧,娘希望你開開心心的。”

    幫女兒開書鋪也好,為女兒放棄到下一個城鎮行醫、留在京城替窮人義一診也好,她什麼事都願意為女兒做。

    蔚曉陽知道自己讓娘親擔心了,努力打起精神道︰“娘,可以跟你相認,一家人住在一塊,當書鋪的老板,我已經很開心了,沒有其他想做的事了。”

    “不嫁人嗎?昨天有人跟你提親,我猜過幾天,那個陳公子也會找媒人來說親。”珊夫人試探地問。女兒該不會在感情上受挫,就想跟她一樣終身不嫁吧?蔚曉陽臉色一垮,怎麼娘一直勸她嫁人啊?“不,我不嫁人,娘是個受人尊敬的女大夫,我也要向你看齊,當個獨當一面、受人欽佩的女老板!”她意志堅決道。

    在她被放棄,轉身離開褚千堂的那一刻,她就決定不再沾染情愛這玩意。

    她生平第一次愛上一個男人,橫沖直撞、毫無保留的去愛著那個男人,卻換來一身的傷,她累了,不想再受傷、再被男人耍得團團轉了。

    她再也不想因為愛一個人而自怨自艾了!她以為自己成了雲家表小姐,不再是那個偷過他錢袋的貧女時,她會更有自信的待在他身邊,豈知,他竟不要她,那麼,她何須自卑,又何須在意這層光鮮亮麗的身分呢?

    她想通了,只要好好當她自己就好了,不管身處于富裕或貧窮,她都要活得坦坦蕩蕩、毫不退縮,對得起自己。

    她還要努力實現自己的夢想——當個獨當一面的書鋪老板,掙很多很多錢,幫助更多貧苦的窮人。她現在只想做這件事。

    听到女兒說的話,珊夫人不予認同的蹙了眉。

    她受男人欺騙,看破感情,把畢生心力投注在救人上,並不代表她會鼓勵女兒跟她走上一樣的路,畢竟嫁給一個良人、生幾個可愛的孩子,才是女子最平凡也最幸福的歸屬。

    況且,她並不認為女兒跟褚千堂之間沒有轉彎的余地,女兒對千堂分明還有情,千堂呢,听大姊說,她們搬出去後,千堂話就變得很少,臉色抑郁,時常發楞,想必也是惦記著曉陽的,只要他肯打開心結,他們就有希望。

    唉,千堂那孩子何時才會知道,什麼事是對他最重要的呢?

    她何時才能看到她女兒覓得良緣?

    珊夫人重重一嘆。

    雲陽書鋪的招牌高高掛著,褚千堂在外頭透過窗子看到蔚曉陽熱情的招呼著客人、幫客人找書和撥算盤結帳的身影,微微出了神。

    她過得很好,很努力的在當她的女老板,實現她的夢想,這樣就好。

    但,當他看到她離開櫃台,追上某個男客人,和那客人有說有笑時,他還是面色一僵,胸臆間翻騰出一波波難耐的酸意。

    那位客人他認得,是金城布莊的陳公子,雲家常跟金城布莊訂布料,論人品相貌都是上等,他們站在一塊,真像一對璧人——他真希望他是真心這麼想的,畢竟他還有什麼資格嫉妒呢?

    “褚總管,我幫你買好書了,你不進去看看嗎?”福伯在說完後閉緊嘴,府里的人都知道,褚總管和曉陽小姐分道揚鑣了,怎能再說這種話刺激褚總管呢?

    據說他們會分開,是因為曉陽小姐原來是珊夫人的親生女兒,也就是雲家的表小姐,褚總管自認為配不上曉陽小姐而主動解除婚約。

    他真不明白褚總管怎麼會那麼死腦筋,在曉陽小姐還是比他低下的貧女時,他不介意身分之差,怎麼曉陽小姐成了表小姐後,就換他想不開了?

    在他們這些下人看來,褚總管儀表堂堂,又身為雲家運籌帷幄的地下主子,哪有配不上表小姐的事。

    “你先把書載走,我自己走回去。”

    埃伯很想勸說什麼,最後仍把話吞了回去,把書放上馬車。

    褚千堂再看向店口處,那位陳公子已經離開了,他盼望著能再多看蔚曉陽一會兒,卻不見她的芳蹤,心里重重失落著,在踏出返回雲府的步伐時,每一步都有如行尸走肉。

    她看起來很好,但這種日子他何時才會習慣?

    她已經不在他身邊,他听不到她悅耳的笑聲、嗅不到她的香氣,無法緊緊抱住她,感受她的溫度,只能像現在這樣遠邊看著她……

    當然,這仍是不夠的。

    褚千堂腳踏入雲府後,依循本能的來到蔚曉陽曾住餅的廂房,躺在她的搧上。

    自她搬走後,他便睡不著了。

    以身分差距之由無情的推開了她,他已經做好被趕出雲家最壞的打算,但老爺、夫人只是對他搖頭嘆息,並沒做出任何指示,他只好捉緊每一刻報恩的機會,死皮賴臉的繼續待在雲家,為雲家埋頭工作,但無論他把自己弄得多麼疲累,一到晚上仍張著眼到天明。

    直到某天,他不自覺地來到這間她曾睡過的寢房,躺在搧上,感受到她留下來的香甜氣息,他才能闡眼入睡,也因此,他逐漸養成來這兒才睡得著的習慣。

    這真的是個壞習慣,他該淡忘她,不該再接觸跟她有關的任何事、再逗留在這間充滿她回憶的房里。但他就是無法控制自己,雙腿就是自個兒走來了,今天還到她書鋪外偷看她,腦子里想的跟做的完全是相反的事。

    那根送不出去的簪子,他放在她的梳妝台上,每天一進這間房,他就盯著這簪子發楞,腦子里浮現起他初次替她戴上另一根相同樣式的簪子時,鏡中的她有多麼嬌羞喜悅。

    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去遺忘一個人,他只能一遍遍告訴自己,再想她一天就好,一天不夠,就兩天、三天,日子久了,總會慢慢淡忘她的……

    咿呀——開門聲陡地響起,褚千堂心一跳,立即撐起上身,朝房門口探去,一見站在門外的人,他惶然震住,再沮喪地垮下肩膀。

    他在期待什麼?他不是都把她推遠了,她怎麼可能出現在他面前。

    雲襄兒讓房門開著,順便開了窗讓陽光透進來、暖暖房間。

    听如意說他每天都會上蔚曉陽的房里歇息,果然不假。“千堂哥,你以為會看到誰?只會在這里等待的話,是看不到你想見的人的。”

    被撞見這狼狽的一面,褚千堂卻表現得極平靜,試圖掩飾他心里掀起的波濤洶涌。“我出去了。”他漠然說道,下了床。

    “那簪子是你買的?”雲襄兒在看到放在梳妝台上的珍珠簪子時,還以為那是她的,直到想起她老早把警子送給小青了,才領會到什麼的又道︰“既然是買給表妹的,為何不送出去?”

    褚千堂抿緊著唇,知道她是故意問的,雲襄兒看似溫婉柔弱,骨子里可非常有主見,不然也不會大膽的離家出走。

    他朝前踏出幾步,欲離開房間,唯一的出口卻被擋住。

    雲襄兒擋在他面前,不讓他過。她真是受夠了,她把他視為哥哥,不說說他不成。“千堂哥,你一直是個聰明人,為什麼一遇上感情的事就裹足不前?”

    “妳不明白。”褚千堂緊閉的唇終于張開,艱難的說。

    “想她就去見她啊,只躲在她房里,托福伯幫你進書鋪買書,自己卻偷偷在外頭看算什麼,更夸張的是那間書鋪的買主還是你,你故意讓她找上門,低價把書鋪租給她,你真是無可救藥了!這種自欺欺人的日子,你打算過到什麼時候?千堂哥,要痛苦還是解脫,都在你的一念之間啊!”

    “夠了,你別管我。”褚千堂不耐的聲調證實他已惱羞成怒。

    雲襄兒毫無退意,還說出她早就察覺的一件事實。“千堂哥,我知道你曾經傾心于我。”

    褚千堂微睜大眸,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沒想到會被發現,但現在她說這個做什麼?

    雲襄兒看出他的驚訝,淡淡笑道︰“但因為我是你高攀不上的雲小姐,所以你干脆放開我,安排我跟鳳家聯姻。但你怎麼能也這麼對她呢?你應該很清楚,我跟她是不一樣的,你可以忘了我的情,但絕不能沒有她,為什麼你不伸出手捉住她,竟自私的為自己而活呢?你真的想因為失去她痛苦一輩子嗎?”

    褚千堂當然知道她們有多不一樣,他可以在訂好雲襄兒的婚期後,成功的壓抑放開雲襄兒的痛苦,冷靜的當好他的雲家總管,但遇到蔚曉陽,忍耐已不管用了,他無法冷靜、無法正常過日子、無法入睡他真是快崩潰了!

    但,就算知道蔚曉陽的重要,他又能怎麼辦呢?他還是不能高攀她,不能愧對爹娘。

    雲襄兒看出他的動搖,只差臨門一腳。“對了,曉陽在京城炙手可熱得很,听說已經有好幾個名門公子跟她提親呢……”

    她頓了頓。“再一個月我就要出嫁了,我希望可以看到你們倆一塊送我上花轎。”說完,她含笑離開房間,讓他一個人好好想一想。

    有人向曉陽提親?

    褚千堂的思緒就停在這句話上,整個人如麻痹般動彈不得,過了好一會他才緩緩清醒過來,驚恐的睜大黑眸。

    是誰提親?布莊的陳公子嗎?她會接受嗎?

    雖然早已有蔚曉陽遲早會嫁人的心理準備,但,當提親這字句真的竄入他耳里時,還是令他措手不及,恐懼的體認到自己的佔有欲竟是如此強烈,無法瀟灑的對她放手。

成親後,她就會屬于另一個男人了,洞房那天,她的丈夫會親吻她,親吻她胸前的那抹梅花胎記,還有更多……他想做但不能做的事。

    褚千堂面露淒苦,真快被胸腔里急涌發酵的酸意給折騰死了,他想踏離這令他心慌的房間,腳步卻倉卒的撞上椅子,他發怒泄恨的痛槌著桌子。

    可惡!他真想把爹娘從小對他的語語訓誡給踹開,將他心愛的女人佔為己有,這樣他就不用那麼痛苦了……

    那為何不這麼做?

    當褚千堂腦里冒出這句話時,他嚇了一跳。原來他下意識里是那麼渴望拋開一切束縛。

    褚千堂你這個懦弱鬼,你就一輩子跟你爹娘的遺言在一塊吧!就算你後悔想回頭求我,我也不要你了!他听見曉陽罵他,對她是內疚萬分。

    千堂,你真是死腦筋……夫人朝他搖搖頭。

    千堂,恩情是死的,人是活的,你這聰明的孩子怎麼會想不通呢?珊夫人也對他搖頭,令他心里的茫然更深,他真的做錯了嗎?

    千堂哥,要痛苦下去,還是解脫,都在你一念之間啊!你可以沒有我,但絕不能沒有她,為什麼你不主動伸出手捉住她,竟自私的為自己而活呢?你真的想因為失去她,痛苦一輩子嗎?

    最後如一記響雷轟隆劈進他心底的是雲襄兒說的話。不,才失去她一個月而已,他就痛苦的受不住了,那麼漫長的一輩子他寧願現在死了算了!

    剎那間,褚千堂茅塞頓開,明白現在的他最需要的是她,如果沒有她,他活著便沒有意義,他要伸手捉住她!他要和她在一塊,成為永遠擁有她的人!

    也因為這一念之間的念頭,他那總是一再壓抑,快要郁郁成疾的胸口候地放空了,他臨到從未有過的輕松。

    他終于明白,原來,把自己困死的並不是爹娘、不是遺言,而是他根深抵固的執念入了魔,看不清楚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爹娘若地下有知,應該會成全他吧,他們一直都是最疼愛他的好爹娘!

    褚千堂轉身走回梳妝台,拿起那珍珠簪子,眼神充滿昂然自信。

    他要親自為她戴上。

    縱然他知道,這是一種苛求,之前他太惹她傷心了,她現在恐怕是恨他、不想見他,但他不會因此退縮的,他會以實際行動告訴她,他愛她,對她的愛強大到足以擊潰他心里的陰影。

    這次,他要努力伸出手捉住她,讓她做他的妻。

    雲陽書鋪開張第二十天,年輕貌美的女老板早已成了眾人注目的對象,一直陸續有人上門提親,今天又來了,她真是不耐煩。

    “送走,別礙我的眼!”一箱箱貴重的聘禮被運進來,蔚曉陽忙著撥算盤結帳,頭都沒抬道,連提親的媒婆嘴里念著那家公子有多好,也沒听進耳里。

    “曉陽,這簪子不錯。”珊夫人從聘禮中取出一根簪子。

    “娘,你干麼擅自打開來看,我不嫁人的,送走……”蔚曉陽不耐道,但當她看清楚娘親手上嚷著珍珠的簪子時,楞了一下。

    她曾經戴過一模一樣的簪子……

    “咱們褚公子不論是相貌和氣度都跟小姐很匹配,又加上他是雲家總管,你們成親可是親上加親……”

    蔚曉陽這回可听清楚媒婆在她耳邊碎念什麼,她說向她提親的是褚千堂?她完全楞住,腦里混亂得像被塞滿了泥漿。

    “曉陽你看,這些布料可真高級,做衣裳一定很美……千堂對你真有心,這些聘禮可花了不少錢啊!”

    蔚曉陽見娘親一手拿著簪子,一手摸著布料贊嘆,氣急敗壞說︰“娘,妳明知道他對我做了什麼差勁事,為什麼要替他說話?你應該站在我這邊的!”

    “千堂對你不是負心,他只是心里有個結打不開,現在他都勇于克服了,也對你展現誠意,何不給他一次機會呢?”

    蔚曉陽听了更跳腳了,抽走娘親手上的簪子。“為什麼我必須給他機會?我已經說過了,就算他後悔想回頭找我,我也不會要他了!”

    “我知道,但是我不會放棄你的。”

    沉穩厚實的嗓音響起,蔚曉陽抬起頭,就見褚千堂踏進店里,懷里抱著小蓮,手牽著小山,小軍和小紅跟前跟後著,她簡直是看傻了眼。

    他怎麼也來了?連弟妹都站在他那邊不是,是被他誘拐了!

    “你、你們在干麼,還不快回來!”蔚曉陽顯得被褚千堂嚇得不輕,話說得結結巴巴,沒了氣勢。

    褚千堂看到她手上拿著智子,溫和的笑了,松手放開小山,再放下小蓮,大步朝她走來。

    蔚曉陽肩膀繃緊,不由地往後一退,但想想不對,她怎能怕他,又倔強的往前一跨,和他更靠近,心猛一跳,竟慌亂的朝他丟出手上的簪子。

    “別丟,會摔壞的!”褚千堂往前接住簪子。

    “你到底想怎樣?”蔚曉陽看他在接住後松了口氣,不由煩躁地脫口問。

    褚千堂抬起眸,那一對如深潭般墨黑的眸溢出滿滿的深情,讓她為之心悸,一句話都吐不出來。

    褚千堂見她微棘的模樣,一時心動,上前替她別上珍珠簪子,滿足道︰“這簪子真的很適合你,那一天我提早回來,就是為了把它送給你,只是沒想到我們會……曉陽,我不該誤會你。”他愧疚的凝望著她。

    蔚曉陽听到這是他特地為她買的簪子,又听到他的道歉,微微動搖了,但,只有一剎那。

    她抽起了發里的簪子,遞還給他,目光堅定道︰“還你吧,現在說這些都于事無補了,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滿心都是你,為你患得患失、自卑自憐,最後又為你流干眼淚。我現在只想經營好這書鋪,不會跟你成親的。”

    “我不會死心的。”怕她永遠都不會回頭了,褚千堂一咬牙,強悍道︰“這次,換我來追求你,我會付出一切向你證明我的心意,不會再輕易放開你了!”

    “你忘了你爹娘的遺言嗎?”蔚曉陽嘲諷的提醒。

    “那不及你來得重要,我就是要娶你!”褚千堂斬釘截鐵道。

    那為何不早點說?

    蔚曉陽對他的怨憎更深,她永遠忘不了那天他寧願死守遺言也不要她的情景,她好不容易才醒悟,努力振作起來,她絕不要再走回頭路。

    這時候,有旁觀的客人插嘴了。“老板,褚總管對你一往情深,你就答應嫁給他嘛!”

    “是啊,真看不出來正經八百的褚總管是個痴情種!”

    “嫁吧!嫁吧!”

    真糟,她都忘了店里有客人!

    蔚曉陽頭痛欲裂,她居然在這里演了一場好戲給客人看,而且所有人都在為褚千堂說話,沒人替她討伐他這個負心漢!她不甘心!

    “姊姊,嫁給褚哥哥嘛!”小紅拉了拉姊姊的衣角道,不知道大人之間發生了什麼,隱約只知道他們吵架了,姊姊變得討厭褚哥哥。

    “小紅,你這個叛徒!”蔚曉陽忿忿道。可惡,該怎麼一過退這家伙呢?

    “干脆來個公開招親吧!”在一旁看這場好戲的珊夫人終于開口了,可這一出口就嚇壞了蔚曉陽。

    “娘,你在胡說什麼!”她不是說了她不嫁人的?

    “千堂,我是很想給你機會,可是我們曉陽有很多人提親,也總該給別人機會才公平吧!”珊夫人沒理會女兒的嚷嚷,面帶微笑的看向褚千堂。

    雖然她很希望女兒跟他復合,但,這小子傷害過她女兒是不爭的事實,來個公開招親,既可以幫女兒出一口氣,還能讓女兒瞧瞧他的“誠意”,甘心委身于他,這可是一舉兩得。

    褚千堂心思一沉,知道珊夫人有意撮合他們,但心里可打著狡狷算盤,想讓他吃足苦頭後再贏得美人心,畢竟她是個母親,也記恨他曾負過她女兒。

    “珊姨打算怎麼做?”他奉陪到底!

    “大概就出個幾道題目,讓你和其他人一起較量,贏的人就能迎娶曉陽。”

    “娘,別胡鬧了!”蔚曉陽真的快暈了。

    珊夫人竟朝她眨眨眼道︰“曉陽,難道你不好奇,這男人會為你做出怎樣的付出?”

    蔚曉陽還真的遲疑了一拍。她漲紅臉,氣急道︰“我才不好奇!”

    “我願意。”

    褚千堂的回答讓蔚曉陽咬牙切齒的瞪向他,但他竟回以一記自信的微笑。

    可惡,她絕不如他願的嫁給他!

    鮑開招親的公告貼出,限時三日內報名,摩拳擦掌想參加的人很多,有想一親美人芳澤的,也有想跟雲家攀親帶戚提高名望的。

    眾參賽者中以褚千堂實力最為強勁,年輕、未婚,還是名望遠播的雲家總管,跟雲家關系密切,有近水樓台的機會,那日他在雲陽書鋪里的表白,一傳十、十傳百,轟動了整個京城,無人不知曉褚總管對表小姐一往情深,是個難得的痴情種。

    今天是招親比賽的第一天,要連續比三天,以淘汰方式一關關刷掉參賽者,最後一位勝者就能把美人娶回家。

    題目是蔚曉陽出的,既然帖子被她娘親貼出,沒有收回的余地,那麼干脆由她來出題吧,她要趕走這一大票貪她容貌和身分的男人,還有整死褚千堂,讓他知難而退!

    想要當她夫婿的人可不簡單,首先要有保護她的能力——

    第一道試題︰比武。

    比武擂台上就設在書鋪附近的一塊空地上,四周圍滿了看熱鬧的人群。

    參加者近百,在剔除妻妾成群、年紀過大和犯案前科之人後,剩余五十人,得經過抽簽比試,只有勝出的前五名才能挑戰第二次試題。

    武功高強之人不少,但褚千堂也不弱,前幾名挑戰者都被他輕易打倒了,看得眾人歡呼叫好,直到有個魁梧男子上台,脫下外衣,囂張展示他糾結的雄偉肌肉,台下頓時一片鴉雀無聲。

    蔚曉陽也嚇得吞了吞口水,看向褚千堂——比起來,他好瘦、好弱不禁風,不怕被一拳打飛嗎?

    這時,褚千堂像是感受到她擔憂的注視,朝她勾起一抹要她安心的微笑,她臉一熱,立即別過眼。

    她、她又沒有在擔心他!

    “開始!”負責敲鑼的人喊出,魁梧漢子露出得意的笑,明顯鄙視矮了他一個頭、身形又削瘦的褚千堂。

    褚千堂負手而立,似不把對方身材上的優勢看在眼里,一副要他放馬過來的樣子。

    壯漢狂吼一聲,朝褚千堂發出攻擊。

    褚千堂凌空躍起,敏捷閃過,但壯漢也是個練家子,使出凌厲的招式,褚千堂從容還擊,兩人對拆好幾招,招招精采,讓台下的觀眾看得熱血沸騰,蔚曉陽一顆心更提得高高的。

    他該不會輸吧……

    就在這時,褚千堂一拳擊中壯漢的腹部,男子往後退了幾步,笨重的身軀跟著往後倒,橫躺在地。

    “褚公子勝!”敲鑼人興奮宣布著,眾人大聲歡呼,直呼褚千堂太厲害了。

    蔚曉陽睜大眸看著躺在地上的壯漢,而褚千堂優雅的負手站在擂台上,心里可真是五味雜陳,她到底是希望他贏還是輸?

    “曉陽,我贏了。”

    蔚曉陽一回神,就見褚千堂不知何時下了擂台,站在她身前低低說著。

    她肩膀縮了下,倒退一步道︰“這、這是你運氣好,你以為你還會繼續贏下去嗎?”

    “我有自信我會贏。”褚千堂滿足的享受她慌亂又故作鎮定的模樣,證明她心里仍然有他。

10

他真是大言不慚!

    蔚曉陽怒瞪著他,“那你就等著瞧吧,下一道試題絕不會那麼簡單的!”

    “你的頭發……”褚千堂沒專心在听她說話,看到她頑皮的發絲落在頰邊,便伸手想幫她撥開。

    她嚇了一跳,拍開他的手,覺得他太囂張。“你可別小看我出的題目!”

    “我從不曾小看過你,曉陽。”褚千堂認真地看著她道。他對她的自制力真是越來越差,知道自己最想做的並不是幫她撥開發,而是將她按入懷里,但面對現在的她,他也只能穩住心,見招拆招,不敢有絲毫大意。

    “是嗎?”在她看來,他可是自信過度,讓人咬牙切齒。

    “褚哥哥加油!”

    是幻覺嗎?她怎麼听到弟妹的聲音?蔚曉陽望向聲音來處,險些暈了過去。

    娘居然帶著五個小蘿卜頭來了!她不是說了要他們待在店里,別出來湊熱鬧的嗎?他們還站在褚千堂那邊,全都是叛徒!

    她氣沖沖的爬上樓梯上了擂台,手上抱著卷起的題紙,當著眾人的面攤開,上頭寫著糕點兩個字。

    “我要嫁的夫婿,可不能只會拳腳功夫,還要願意為我進灶房做糕點。這就是我的第二道題目。”

    此話一出,台下立刻議論紛紛,還傳來不屑聲。

    “什麼?做那些甜死人不償命的糕點?又不是娘們!”

    “我家婆子要是敢叫我做啥糕點,我就把她給休了!”

    “要娶雲家表小姐可真辛苦喔!”

    蔚曉陽並不在乎台下人說了什麼難听的話,反正這場招親大會只是鬧劇,她不想嫁給任何人,能嚇跑參賽者是最好不過了。

    但,當她掃向五名參賽者時,她秀眉一攏,為什麼每個人都露出打退堂鼓之色,就只有褚千堂老神在在,一副他贏定了?哼,她就不信他這個整日忙著工作的褚大總管會揉面粉做糕點!

    褚千堂的確沒想到蔚曉陽會出這種題目,听見的剎那間也怔住了,但,他知道她是故意刁難他的,他絕不能在這節骨眼退縮。

    他對上她挑釁的眸,充分表現出他參賽到底的決心。

    他們都沒發現,人群後有個穿著骯髒,戴了頂斗笠遮住面容的男人,正不懷好意的盯著他們看,露出一口黃牙。

    “原來上次那個潑辣小妞不是雲小姐啊……”他露齒暗暗笑著,轉身彎進了小巷里。

    褚千堂一回到雲府,就順著琴聲在涼亭上找到雲襄兒。

    他繃著臉,心里突生的事,似比管理龐大的雲家還困難百倍。

    當雲襄兒看到他這副表情找上門時,不由詫異了。“比武不順利嗎?”她以為他肯突破心結去挽回曉陽表妹,招親大會上的比武應該沒問題。

    “很順利。”事實上褚千堂有點難以啟齒,他從沒做過這種事,只能硬著頭皮。“襄兒小姐,請你今天教我做杏花糕。”

    “啊?”雲襄兒真的楞了。他這個只踫帳本,從不到灶房踫湯湯水水的褚大總管要學做杏花糕?

    “這是第二道試題,拜托你。”褚千堂咬牙道,雲襄兒的反應就跟他得知試題時相同,但只要能贏得比賽,他才不管堂堂一個大男人上灶房有多奇怪、會不會失了面子。

    他想,她最喜歡吃的就是杏花糕,想親手做給她吃,讓她知道,他可以放下身段為她做任何事。

    “要學做糕點怎麼說也要有幾個月時間……”雲襄兒看到褚千堂沉下臉,抿嘴一笑。“開玩笑的,交給我吧,只要有心就不怕學不會。”

    千堂哥大可敷衍曉陽表妹,找廚子做一份杏花糕交差便罷,卻請求她教他做,這心意真希望曉陽表妹能感受得到啊!

    棒天午時,來了四個人參賽,蔚曉陽想用這試題嚇跑所有參賽者的如意算盤並沒有成功。

    當然,褚千堂必定有來,福伯幫他提了個籃子,也不知里頭裝了什麼糕點,蔚曉陽好不容易忍住想一探究竟的沖動。

    沒什麼好看的,才一天時間而已,她就不信他做得出什麼糕點來,想必是拜托廚子幫他做的。

    “小姐,要開始了嗎?”拿著銅鑼的小廝問道。

    “開始吧!”蔚曉陽也想速戰速決,反正來參賽的人八成都是請廚子做的,她可以快點結束這荒謬的招親大會。

    小廝用力敲打著銅鑼,大聲喊,“第二道試題開始!”

    雲陽書鋪前的空地放了四張小桌,讓參賽者把親手做的糕點放在桌上。

    蔚曉陽來到第一張桌前,這一看可不得了了,有綠豆糕、芝麻糕、奶棋子、菊花酥、蓮蓉卷、桂花涼糕等,看起來好可口。

    她吃了其中一塊,美味得讓她想舔舔手指頭。“真好吃。”

    被夸贊的參賽者是年輕的鄭公子,他得意忘形的說︰“當然好吃了,我家的廚子可是我重金聘來的,連宮里御用的糕點也做得出來……”

    蔚曉陽收回想拿第二塊糕點來吃的手。“好,你出局了。”

    鄭公子變了變臉。“出局?為什麼?”

    “我不是說過糕點要親手做嗎?你作弊當然出局了。”她指了指後方,要他快點閃開。

    鄭公子知道自己說溜了嘴,惱羞成怒的捉住她比著要他滾的柔荑,吼道︰“女人,你不要太過分,居然要本公子親自做糕點給你吃!”

    這舉止太突然了,蔚曉陽當真被嚇到,急著想抽回手。“放開我!”

    但這人卻握得死緊,她掙脫不了他。

    “只要嫁給我,家里的廚子每天都會做最好的糕點給你吃……啊!”鄭公子話說到一半,突然發出慘叫。

    只見褚千堂反折他另一只手臂,凜冽的警告,“快放開你的髒手。”

    “痛、痛,小力點……”鄭公子痛得死去活來,哪敢再逞凶,馬上松手。

    “還不快滾!”褚千堂這句話說得極有威嚇力,嚇得鄭公子一得到自由,立刻跑得不見人影,圍觀的眾人見了都哈哈笑著。

    蔚曉陽在褚千堂來救她之後,一顆心恍惚的都不知道飛去哪了,不斷重復輕撫著被握痛的手腕。

    “你沒事吧?”褚千堂靠過去看,看到她手腕微紅,真想把她的柔荑拉過來揉、為她消腫,但又不敢唐突佳人,變成跟那人一樣。

    “我沒事。”她甩甩頭,想忘記被他營救、渾身飄飄然的感覺,故意質疑他道︰“你該不會跟那人一樣作弊吧?”

    褚千堂只是揚起輕柔的笑,看得蔚曉陽心頭怦怦直跳,只能靠自己一探虛實了。

    接著,她來到他的桌前,掀開籃子,看到里頭放著一塊塊玉白色的杏花糕。

    他竟做了她喜歡吃的杏花糕!

    這、這肯定是請廚子做的吧,雲家廚子做的杏花糕味道她知道,只要嘗嘗看就知道他有沒有作弊了。

    蔚曉陽拿了一塊起來,仔細瞧,這杏花糕似乎有點不太一樣……色澤沒那麼漂亮,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褚千堂的神色似乎也有點古怪……他是在緊張嗎?

    “我要吃了。”她心里滿是狐疑的吃著,這回不僅褚千堂臉色凝重,連她都蹙著眉頭了。

    “該不會是很難吃吧?”圍觀的人都紛紛議論著。

    確實是不太好吃。蔚曉陽一口口咽下去,極忍耐的吃完。

    味道不夠,粉又不勻,味道好怪,這根本不是雲家廚子的手藝,去外頭買也買不到這種失敗品……她立刻明白,這是他親手做的。

    她忍不住抬起頭,看著這個親手為她做杏花糕的男人,竟發現他臉上有著疲色,想必他熬了一整夜學做杏花糕。

    他真的、真的讓她心都軟了……

    “不好吃嗎?”褚千堂看她蹙著秀眉,忍不住擔憂問道。

    昨晚他從搓面粉開始學,失敗了一次又一次,把襄兒小姐搞得快瘋了,整間灶房都亂糟糟的,僕人也來幫忙,老爺和夫人還過來關切,才勉強在午時做好可以看的杏花糕,沒想到還是不好吃。

    他會被淘汰嗎?他這一生從沒有那麼緊張過,手心都滲出汗了。

    蔚曉陽欲張口又闔上,數度想刷掉他,又不舍他一夜未眠為她付出,終于,她做出了抉擇。“很好吃。”

    “我也要吃……”小山看到糕點嘴都饒了,溜到桌子旁,伸出手想偷吃,立刻被蔚曉陽打痛手背,眼見就要哭出來了。

    “小山,想吃杏花糕,娘待會兒買給你”看出端倪的珊夫人,連忙把小山牽走,可不想小山吃了肚子痛。

    而這時候的褚千堂還沉溺在入選的不可思議里。

    他居然沒被淘汰,這真是越想越神奇,他拿了塊自己做的杏花糕,一口咬下,差點讓他想吐,但她居然說好吃,很明顯的,她是故意讓他通過的。

    剎那間,他以為他成功挽回了她的心,這場招親大會就結束在這里,但,當蔚曉陽試吃了下其他兩個參賽者的糕點,讓其中一人通過時,他又臉色一變。

    這招親大會竟還沒結束,他還得跟另一個男人競爭她!

    他大步朝她走來,語氣里帶著被她折磨的狼狽。“你是存心在整我嗎?”帶給他希望,又讓他的希望充滿變數,她真狠!

    事實上蔚曉陽也很懊惱,她居然因為這點感動就輕易讓他通過了。她挑眉,說得有點咬牙切齒。“我是看在你那麼有誠意之下才放水的,沒有下一次了。”

    接著,她當著褚千堂的面望向另一名通過的公子,夸贊道︰“那位唐公子做的核桃糕真好吃,據說是他們家家傳的,所以男子也會做。”

    唐公子似乎感受到蔚曉陽的善意,欲朝她走來,卻被褚千堂“輕柔”的笑容嚇得站回原位。

    “我一定會贏他的。”他定住她,佔有欲十足道。

    蔚曉陽心一悸,故作冷靜的越過他,攤開第三道試題的紙張,上頭寫著紙鳶兩個字。哼,這道題可難了,看他怎麼贏!

    “我的夫婿可不能一板一眼太無趣,必須會陪我弟妹玩紙鳶。”

    “這比做糕點還過分,紙寫是孩子在玩的,大男人的哪會玩!”

    “是啊,她把咱們男人的面子放哪兒?”

    蔚曉陽的試題再次引起公憤,但人有愛好八卦的習慣,一邊罵又想等著看熱鬧,想知道明天會是雲家的褚總管或是唐家的公子順利贏得美人。

    蔚曉陽如願看到唐公子露出為難的表情,心想褚千堂應該也一樣……豈知,他竟老神在在的笑了,活似她已是他的囊中物!

    第三次試題選在寬闊的草原上比賽,圍觀的人變多了。

    雲家以嚴謹冷靜出名的褚總管要放紙薦,誰不想來瞧瞧這情景呢?

    這回,不只珊夫人帶著五個孩子來,連雲家上上下下的人全都來了,真讓蔚曉陽覺得丟臉,她並不希望他們來看。

    不,丟臉的不是她。

    她瞥了眼正準備比賽的褚千堂,好心勸退,“你可以現在放棄,才不會在眾人面前丟臉。”

    褚千堂拿著紙鳶,倒一副胸有成竹的反問她,“你擔心我會輸嗎?”

    蔚曉陽瞪大眼,听他說了什麼鬼話。“你、你輸了最好,我最高興!”說完,她看到娘和如意都在另一邊,就大步從他身邊走過。

    褚千堂看著她的背影,露出信心十足的微笑。

    她並不知道,在他十歲還沒家道中落前,可是個放紙鳶的高手,附近的孩子沒有人能贏過他,昨天他只惡補了一下,發現自己沒有生疏,技術還是一樣好。

  這時候雲夫人湊了過來問︰“千堂,你真的會放紙鳶嗎?”

    “我們千堂有哪件事是不會的。”雲老爺道。

    “也對,我們千堂厲害得很,一定能把曉陽娶回家的。”

    褚千堂听著這對夫妻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我們千堂。他們總是這麼喚他,但他卻不知道這不只是一份依賴之情,也是信任他,把他當成家人才如此依賴他。

    是啊,他們早就是一家人了。這些年來,他居然一直以為自己是孤單的,他真是大錯特錯,從今以後,他要好好珍惜關心他的每個人。

    “小姐,褚總管一定會放紙鳶的,天底下沒有他不會的事。”

    如意也來了,顯然她是站在褚千堂那邊,蔚曉陽正生著她的氣。

    “他再萬能也不可能會放紙薦,我等著看他出糗!”

    “你真的想看他出糗嗎?那昨天為什麼放他水?”珊夫人挑眉問道。

    蔚曉陽說得心虛。“娘不是要我看看,他會怎樣為我付出嗎?我昨天放水,就是要給他表現的機會啊!”

    珊夫人看出女兒早就被褚千堂的真誠給打動了,只是太倔強,不想輕易妥協。

    “曉陽,你千萬別讓怨恨蒙蔽了心,忘了看最重要的東西。”

    什麼最重要的東西?蔚曉陽听不懂的眯著眼。

    比試在一聲銅鑼敲響後展開了。

    褚千堂和唐公子各持紙鳶,兩人都放了線助跑,勝負很快便分出。

    唐公子的線纏壞了,紙鳶根本飛不起來,褚千堂熟練的放好線,順利把紙鳶放入天際,眾人皆叫好著。

    蔚曉陽看傻了眼,嘴巴大張。天啊,他竟會放紙鳶,還放得比她好!

    雲襄兒不知何時走來蔚曉陽身邊。“這沒什麼好意外的,千堂哥也曾是個普通的孩子,會放紙鳶、踢鞠球,是後來他爹娘對他的教導,才讓他變得內斂的。”

    蔚曉陽轉身看向雲襄兒,似驚訝她說的話。

    雲襄兒沒等她開口,自顧自地說下去。“這些年來,千堂哥為雲家付出很多,總是把自己的需要擺在最後,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爭取他想要的。他前天求我教他做杏花糕時,我真的嚇到了。

    “其實,你租的書鋪買主也是他,那是他為你買下的,送不出去,只好找人幫忙讓你租下,他還托了福伯進去買書,自個兒卻在外頭偷看你,他真傻,對吧!

    “也因為有你在,他才能活得像自己,讓他想改變,捉住想要的東西。請你待他身邊吧,這樣我這個當妹妹的出嫁後,也才能放心。”說完,聲音襄兒握了下她的手,留下她一個人思考。

    蔚曉陽低著頭,像是被雲襄兒的話給打動了,眼眶濕潤著,肩膀發顫。

    一直到听見歡呼聲,她猛地抬起頭,看到褚千堂松開了紙鳶線,讓紙薦在風里越飛越遠,忍不住流下淚。

    他贏了。

    他放下褚總管的身段,拋去身為男人的自尊,很努力的證明著他愛她,她該原諒他了吧?對吧,所有人都勸她回心轉意,她也無法欺騙自己不愛他,所以原諒他是對的吧?

    但若是就這麼原諒他,回到他身邊,她會不會又變回以前那個橫沖直撞、毫不保留愛著他的她?

    她怕,怕極了付出……

    這時候,受到英雄般歡呼的褚千堂走到她面前,朝她遞出了珍珠簪子。

    “曉陽,請讓我為你戴上。”他沒有強迫她,而是請求她,讓她做選擇。

    蔚曉陽內心紛亂著,伸出手又猶豫的停在半空中,周遭的人都為他們擔心起來。

    “嫁吧、嫁吧!”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了狂亂的馬蹄聲,遠處的馬場柵欄不知被誰打開了,一只只駿馬朝人群狂奔而來。

    “那不是我的馬嗎?是誰放出來的?”跑來看熱鬧的主人尖叫道,仔細瞧,馬背上都被刺了針,也難怪馬見會痛得發狂直奔了。

    現場一片混亂,圍觀的人到處亂竄逃命,尖叫聲四處響起。

    褚千堂當下想拉著蔚曉陽走,卻被她揮開了手拒絕,“別管我,先去救老爺夫人和襄兒小姐!”

    說著,她拎高了裙子,一邊躲著馬匹、一邊尋找親人,只見娘親和如意把孩子們帶到安全的地方了,但小蓮呢?怎麼不見了?

    她著急的搜尋著,終于看到了,小蓮在那兒!但讓她大受驚嚇的是,有匹馬要踢上小蓮了!

    她不要命的往前沖,在馬蹄落下前抱住小蓮,滾了一圈閃躲,馬兒在她們身邊擦身而過往前直奔,遠離了人群,她這才松了口氣。“小蓮,你有沒有受傷?”

    小蓮搖頭,倏地睜大眼,像她身後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刀、刀……”

    蔚曉陽欲回頭看,卻被一具溫熱的身軀緊緊抱住,然後她听到了一記悶哼聲,轉過頭,她才知道原來是褚千堂抱住了她。

    “千、千堂……”他怎麼了,臉色好難看?

    “我沒事。”褚千堂擠出虛弱的笑,見她無恙,松開她轉身對著那持著刀的人,在看清楚對方的面容後,他駭然一驚。

    “何朋,你不是被流放邊疆了?”

    他安置好老爺、夫人後,竟看到有人拿著刀從後面突襲曉陽,當下腦中一片空白,想都沒想的沖上來以身體保護她!

    但,他真的沒想到,動手的會是何朋!

    何朋直直站在褚千堂面前,嘴角揚起詭異的弧度,令人不寒而栗。

    馬是他放的,目的是為了制造混亂,等他們處于弱勢時再攻擊。

    他舉高染著血的刀,狂笑道︰“褚千堂,你以為動用關系就能讓我永遠回不了京城嗎?告訴你,我化成另一張臉逃走了,本來還在想要易容成哪張臉來殺了你心愛的姑娘,後來想想就我這張臉好了,這樣才能讓你永生難忘!”說完,他瘋狂的朝褚千堂一刀砍來。

    可惡,他居然敢對曉陽出手!

    褚千堂氣急攻心下也邁前一步,雙手握住對方持著的刀身,背部的傷在痛、手上的血也在流,可他似乎毫無感覺,一心只想逮住面前的惡人。

    這一幕,許多人都看到了,紛紛發出驚駭叫聲。

    “不要——”蔚曉陽更是激動,褚千堂背對著她,她望見了他身後的傷,再看到他朝持著刀的何朋沖去時,她幾乎崩潰哭喊。

    就在眾人屏息之間,何朋也被褚千堂不顧一切的行為嚇得手松開刀柄,褚千堂朝他一腳踢去,讓他倒地,奪下刀抵在他脖子上,冷冷道︰“這次,我會讓你後悔活在這個世間!”

    當他丟遠了刀子,跨離何朋一步時,雲家家丁便朝何朋涌來,將他五花大綁後忍不住對他又踢又踹。

    安全了。褚千堂一放松,才意識到身後的傷有多疼,疼得他咬牙,體力漸漸流失,癱軟的滑倒在地,然後,他看到老爺、夫人、珊姨、襄兒小姐,孩子們,還有她,都圍聚在他身邊。

    把他扶起坐著後,珊夫人立即替他檢查傷口。“沒事的,沒傷到要害,只要止住血就好。”

    蔚曉陽哭得滿臉淚痕。“你這個傻瓜,誰要你替我挨一刀,又握住那把刀子的!嚇死我了,我真的好怕你會被蔽死。”

    曉陽,你千萬別讓怨恨蒙蔽了心,忘了看最重要的東西。

    娘的話她終于听懂了!當他替她負了傷,和何朋正面迎戰時,她才驚覺,原來不只是她為他痴迷、為了他像個傻瓜的付出,他同樣痴迷于她,甚至更深,用生命愛她!

    她不會再猶豫不決、害怕受傷了,因為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愛她了!

    “曉陽,你是我的朝陽,我不能沒有你,嫁給我,好不好?”褚千堂抹了抹她的淚,張著蒼白的唇,幾乎是靠著意志力在說話。

    蔚曉陽瞪著他,淚水猛流。“你怎麼還有心情說這個,我嫁、我嫁就是了啦!”

    “太好了。”褚千堂露出滿足的微笑,取出衣襟里的珍珠簪子後,發顫著手為她戴上,然後,挨在她肩上昏過去了。

    褚千堂這一傷足足在床上養了半個月,當然,他這個褚大總管還是閑不住,常把帳本帶入房里看,要福伯協助他掌控府里和米倉的狀況,還一手扛起準備雲襄兒的嫁妝事宜,總讓蔚曉陽氣他不好好休息。

    這時,褚千堂會哄她,哄得她像溫馴的貓,至于怎麼哄,就不用多說了。

    在雲襄兒嫁到鳳家一個月後,他們也成親了,婚後仍住在雲府陪老爺、夫人,還要珊夫人和孩子們搬來,大伙兒熱熱鬧鬧的一塊生活。

    今晚,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褚千堂終于把那幾個鬧洞房的小蘿卜頭,和那只被放出來嚇人的寵物小灰趕走才得以清閑。

    喝完交杯酒後,褚千堂為她摘下鳳冠,脫下大紅嫁衣,大手迫不及待的撫上她僅著單薄單衣的肩上,讓蔚曉陽面紅耳熱。

    “這是什麼?”就在褚千堂的手欲探入她衣里時,踫到了一個阻礙物,納悶取出後發現竟是一本輕薄的書冊。

    當蔚曉陽看到他手上拿著的書冊時,嚇得直想搶回來。“還我!”

    看她神情古怪,他偏不還她,還好奇的翻了內容,不可思議的驚呼,“這是春宮小說?”

    蔚曉陽丟臉到想拿棉被遮住臉。“這、這種書賣的很好,所以我就進了幾本偷偷賣……”

    隨著成親的日子快到了,她對洞房之事感到好奇,忍不住拿了一本來偷看,比娘親昨晚含糊不清說的還要刺激萬分,剛剛她終于把最後一頁看完了。

    褚千堂也會像故事里的男角兒一樣,對她做出那種羞人的事嗎?

    “你不能進這種書。”褚千堂表情嚴肅道,這些書用字煽情,要是讓來的客人看了這個,對她有非分之想怎麼得了。

    “噢。”蔚曉陽本身也很有罪惡風,順從的點頭。

    “不過你可以跟我一塊看。”

    “啊?”蔚曉陽不敢相信他會說這種輕傲的話。

    褚千堂突然將她抱到腿上,從後頭環抱著她,翻閱起小說。“曉陽,我們好久沒開習字課了,我教你識字。”

    蔚曉陽現在哪有心情識字啊,臀下有個硬邦邦的東西抵著她,讓她好不舒服,那好像是小說里寫的……“那個,我很重的……”可以下去嗎?

    “專心點,這個字妳會念嗎?”

    褚千堂更用力抱緊她,還把下巴抵在她頸項邊,當那灼熱的男性氣息噴在她頰上、厚實的胸膛緊貼著她的背時,她熱得都茫茫然了。

    “胸……”說著,她睜大的眼看到他解開了她的腰帶,拉開衣襟,再用嘴咬開她後頸上的肚兜系帶,大手鑽入衣裳里搓揉著,令她不住微喘。

    “那這個字呢?”

    “腿……”她往下瞟,就見他的大手從她胸前來到她的腿,掀起了她的裙,滑溜的鑽進她腿間。

    “慢、慢著!”哪有這麼一邊教一邊亂摸的!

    “那這個字呢?”

    蔚曉陽真覺得這男人有夠表里不一,外表看起來像個嚴謹自律的君子,私下對她可是又色又無賴。

    “我不知道啦!”她羞得別過臉。

    褚千堂低低的笑著,在她听來說有多邪惡就有多邪惡。“我教妳,這個字念做……”

    這時褚千堂已把蔚曉陽抱入楊內,放下了床帳。

    可燭光都被掩得暗了,哪還看得清楚小說上的字?

    也無妨,這堂習字課,褚千堂打算身體力行來教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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