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論壇»首頁 小說 短篇小說 [言情小說] 迷路 - 席絹 (全書完) 打印 [ 查看:42477 | 回覆:0 | 感謝:22 ]
返回列表
»
感謝作者

[都市言情]

[言情小說] 迷路 - 席絹 (全書完)

 關閉 [複製鏈接]
sandy美女 該用戶已被刪除
★據說,她很難追,尤其討厭商界男人,目標只鎖定學者、
     律師、醫師、設計師等特定職業。
     她的確美得無可挑剔,家世又和他匹配得上,雖然不
     學無術,但他還是追求了她,也得到了她……
★明知他是她最討厭的所謂商人,卻仍是傻傻的禁不起他的誘惑--
     他英挺貴氣、精明幹練,是所有女人都會愛上的優質男人,
     她以為他們會成為一對恩愛的絕配夫妻……
     但,他們在七夕情人節當晚分手了,他提出的,說是他們不適合。
     該死的不適合!
★這是什么狀況?
      才剛分手,她就迫不及待找著了替代他的男人,還……那么親昵!
     怪的是,他心裏竟泛起了一陣酸……
     莫非,他這次的判斷錯誤?她其實不是他所認為的言語乏味、
     不學無術的千金小姐?她是故意誤導他?

   楔子
蕭邦九號小夜曲輕緩流瀉在七夕情人節的夜裏。

  柔美的音樂,搭配著一桌燭光與美食,營造出女主人所想要的寧馨浪漫氛圍。

  完美無缺。就等另一位男主人依約前來與之共享這份精心粧點,為這美好的良宵花月夜譜出屬於他們倆的新一樁美妙回憶。

  他們認識也七個月了,她記得很清楚,是在一個無聊的春酒場合,農歷年剛過完的第五天。因為上一段戀情也結束得有些久了,單身的日子她過得有些倦了,於是當表姊找她作陪,一同來參加這種集體相親式的宴會時,她也無可無不可的答應了。雖然她不以為會在這種地方找到看得上眼的對象,可是當身邊沒有男友時,偶爾享受一下被眾星拱月的虛榮感也是不錯的。

  表姊長得很甜美秀氣,而她呢!假若投身演藝圈當演員的話,肯定只能接演富家千金壞女人、美麗又無腦的第三者這一類的角色。也就是說,她是那種風情萬種、氣質明傃的美女,

  常常都能當很稱職的綠葉,把那些溫柔且宜室宜家的大家閨秀給成功推銷出去。所以說,她在家族裏可是很搶手的晚宴綠葉呢!

  男人會想約她、親近她,就是從沒想過要把她娶回家。

  她甚至耳聞過男人們私下談她時,都說她--太美麗到讓男人沒信心她會安分當個賢妻良母、美到讓男人自慚配不上、鎖不住。

  她一點也不介意絕大多數的男人在娶妻時,將她排除在考慮人選之外。對她來說,世俗而沒自信的男人她也是看不上眼的,就算再有錢也是一樣。

  一定會遇到一個很棒的男人,一定有那么一個男人會教她為他心醉神迷,不管優點或缺點都能被她欣賞,他也會有愛她的自信,不會有任何的疑慮!而他也愛她!那么,當這個男人出現時,她會,一定會--嫁給他。

  喀吱--

  開鎖聲,他回來了!

  她小快步過去相迎,不忘探頭到玄關鏡前最後一次審視自己的容貌。嗯,很完美。

  門開了,她以最完美的笑容迎接他--範姜頤。這個她活了二十七年來,唯一興起想嫁念頭的男人。無論如何,他們會結婚。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

  回饋她絕美笑容的是一大束先探進頭來的玫瑰花,數量多得幾乎將她淹沒。

  而她,也真的被淹沒了。

第一章
她想,她是迷路了。

  以前她也常迷路的,不過總是不擔心,因為手機裏有一長串電話號碼,而那些號碼的主人會很樂意隨時聽候她的差遣。不過,現在她沒心情去做這樣的差遣,手機裏的電話號碼除了家人之外,但凡異性,全刪掉了……甩了甩頭,不去想那些個不愉快。

  這裏是什么地方?她將車子停在路邊,瑩白的下巴抵在方向盤上,美麗的大眼左睞右瞧的,期望發現任何類似路標的東西供她參考。不過她很快的失望了。沒有。這附近沒有任何路標,她身陷在臺北市某個不知名的地方。明明,是她生長二十幾年的地方呀,卻是覺得無比陌生。

  陌生呀……她的陌生,又何只這小小的、總是塞車的臺北?這兒難得不塞,卻又讓她不知身在何處;而曾經讓她覺得一切都是可以掌握在手中的幸福,也突然就不見了去--

  幸福消失了,而那個她深信可以帶給她幸福的人,瞬間成為陌路,她只是他的過客,不是他愛情的終點站。

  終究,她這樣美得太傃的女子,永遠不會是男人在婚姻上的選擇。不會有例外的,不會的……即使,即使是他那樣一個花心得天花亂墜的男人也是……甩了用頭,決定不讓自憐再度侵佔她所有思緒。說好要振作的,要忘了先前亂七八糟的一切。今天就是一個全新的開始。跟自己說好了的。

  前面有間茶館,她決定下車喝個茶,順道問路好回家去;她體內那微薄得不能再微薄的冒險犯難細胞,早在這半小時的迷路裏耗損殆盡停好車正要下去,手袋裏不意傳出一陣和弦樂聲,是……匈牙利舞曲!怎么會是匈牙利舞曲?這個音樂只設定在……他的手機來電,而他,那個無情無義的爛男人根本不可能會再打電話給她!不是嗎?都已經恩斷義絕了不是?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不接!她將手機自手袋拿出來,惡狠狠瞪著面板上所顯示出的來電號碼與名字,如果眼睛能噴火,早把手機燒成灰。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她不會接的!範姜頤,這個早該被她打入拒絕往來戶的名字與號碼,怎么還可以出現在她的手機裏?還出現得那么理直氣壯、理所當然。

  等會她就立即將這支號碼設為拒接,看他還怎么打!

  咚咚--嘎止。停了,曲子甚至還沒唱完一小節。大概是響了七聲左右。

  她瞪著手機,突然有些生起氣來。恨恨的將手機丟入手袋裏,開門下車,直直走入裝璜得古色古香而簡樸的茶館裏。

  在門口等了好一會才有人從裏面出來招呼。她隨便點了一份套餐,沒空應付服務生的親切,只隨便敷衍笑了下,眼光便往窗外投去,但整個心神卻繃緊在手袋裏那支目前靜止中的手機上。

  一分鐘……兩分鐘……匈牙利舞曲沒再響起。

  他就是這樣的人,從來不會有太多的殷勤,至少對她就從來沒有。

  第三分鐘、第四分鐘……

  電話不會再響起了,她猜著,想著,也瞪著。

  然後--

  喔咿--喔咿--喔咿--

  無法多想!「喂」她火速掏出電話接聽,直到「喂」出聲之後,才發覺到她接起這一通電話,來電鈴聲根本不是匈牙利舞曲,只是.....一般的,救護車聲。

  明燦的大眼一下子黯淡下來,她不敢看向玻璃的方向,不敢看自己此刻的表情,怕看到一張快要哭出來的醜臉……

  「何小姐您好,我是王秘書。」

  是他的秘書打來的?!她很快的振作起來,語氣裝出冷淡且訝異的模樣,心口悄悄的揪,蜷縮在一塊,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誰?哪個王秘書?」她問。期望聲音聽起來不會太虛偽到一聽便知道她在裝佯。

  那頭頓了頓,依然是專業且徐緩幹練的聲音:「我是王攸貞,長富金控總經理辦公室秘書。」

  「哦……是你。請問有什么事嗎?」她聲音沒有高低起伏,不太經心的模樣。

  「是這樣的,自連續假日之後,您已經曠職五天。依本公司規定,試用期間無故不到,視作自動離職。薪水上……」

  「你百忙中打電話來只是為了幫人事部傳達這件無聊事?你未免也太能者多勞了!」她不耐煩的打斷王秘書清甜好聽的背書聲,冷淡道:「薪水我不要了,我想我的工作也沒重要到有交接上的問題,至於放在你們公司的雜物,就請掃地的歐巴桑清掉就好了。」說罷,問著:「還有什么問題嗎?」

  「既然如此,我想是沒有了。」那頭的聲音依然有禮而甜美。

  不愧是深受那爛人倚重的左右手,不僅工作能力高強,連情緒智商也控制完美到足以與機器人媲美。了不起。哼!

  「那就,再、見、了。」不客氣的挂掉電話。

  這就是剛才他撥打電話來的原因嗎?只為了指責她無故曠職?順帶提醒她她已經被革職,以後千萬別以上班為名跑到公司去鬧是嗎?可惡!將她何曼儂看成什么呀?!她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嗎?當她是演八點檔的嗎?沒事還狗血亂噴呢!

  爛人爛人大爛人!

  沒吃到幾口的套餐被她拿著筷子猛戳。氣都氣飽了,哪來的胃口!

  「呃……那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在她身邊摀得像蚊子叫。

  她看過去,那位長得甜甜的服務生因為她的掃視而退了好幾步。

  「有事?」

  「那個……那個……請問……不、不好吃嗎?」甜美服務生的一雙大眼就這么跟著她戳飯的手一同上上下下的動著,眼中隱隱泛著淚光。

  「說不上好吃。」口味普通得緊,難怪這位小妹要羞愧得哭了。「你不用難過。」有時間為這種小事難過,不如回廚房裏發憤圖強去。

  「我、我、我有很努力的呀。」要哭要哭的鼻音。

  她不假思索道:「很多事不是你努力了就有用的--」頓住,打心裏猛地涌上一股濃濃的荒謬感,她這是在說自己嗎?

  哈……真是好好笑,這句話最適用的是自己吧?怎么可以講得這么歪打正著呢?不錯、不錯,真不錯呀!哈哈哈--

  「小姐!小姐你不要哭!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會想辦法補救的!」甜美小妹妹驚荒失措的叫著,深覺罪孽深重的她,馬上轉身飛奔向廚房,一下

  子不見蹤影。

  她哭了?開什么玩笑!她才不會哭呢!她是何曼儂呀,一個聞名社交界的美麗時尚名媛,從來只有叫男人哭的份,哪容得別人來弄哭她?!

  不過是失戀而已,有什么好哭的,笑話!

  她才……不哭呢……

  是下雨了吧?雨從半敞的窗口飄進來了是吧?不然她的手背上怎會有水漬?一滴兩滴,雨水有愈來愈猛的趨勢……得快些關上窗,不然她這一身昂貴的秋裝會給淋壞的,這樣就不好了,她還沒穿去給那票敗家姐妹淘看呢!

  她抬起手,想要關窗,但是眼睛不知為何變得好蒙,有點看不太清楚。一定是隱形眼鏡移位了,要不就是掉落了,等她不迷路之後,第一件事肯定是跑去眼鏡行重配一副來戴!什么爛隱形眼鏡嘛!

  她揉揉眼,揉了一手溼。

  呵!不早些關窗,雨水都打到臉上來了。真是討厭!她精心畫好的粧會糊掉呀!

  她自桌上抽了一把面紙往臉上蓋去。面紙很快被水浸染,一下子溼糊了,而她卻似渾然未覺的,仍是維持同樣動作。

  啪噠啪噠啪噠--

  一串急促的腳聲由遠而近,伴著迭聲叫嚷:

  「來了!我來了!小姐,我就用我的點心補償你,你不要再傷心了--啊!」

  何曼儂被小妹的尖叫聲嚇了一跳,忙從紙巾裏抬頭,但是她什么也來不及看到,就陷入一片黑暗中。

  ***********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

  如果聲音可以具體呈現,何曼儂相信她在經歷過糕點滅頂的慘劇之後,馬上又會給一大堆「對不起」給砸死。

  一個人可以因為失戀而衰到什么地步?

  她已經這么的自立自強了,已經這么的努力振作了,可是看看上天給了什么?竟是一連串的災難!

  「照理說,現在不是該出現一匹白馬來拯救我脫離這樣的水火之中嗎?」她應該生氣的,可是她卻好想笑,原來憤怒過頭之後,會產生這樣的情緒呀?

  瞧瞧她,多么狠狽。兩分鐘前,她還幹凈美麗,頂多有些失魂落魄,但就算失魂落魄,她也是那種最完美的哀愁,差不多是西子捧心的那種等級了。誰料到她會有這樣的下場呢?

  此刻的她,身上一套十萬塊的名牌秋裝上被鋪了-層甜膩黃豆粉,不僅如此,還黏有一團一團的麻糬,也就是號稱「驢打滾」的食物在上頭。而這,甚至只是最輕微的災情。

  她吹整得如絲水滑的秀發正滴著淡褐色的水,據說,這是桂圓紅棗茶;她的臉上貼著三,四片涼粉;當然裙子也沒能幸免,裙邊處正盛著一大塊破碎的杏仁豆腐呢!

  她知道自己現下有多難看,難看到教她完全沒有照鏡子的勇氣。

  「小姐?小姐?」甜美小妹持續戰戰兢兢的叫喚她。

  「還好這時候沒有白馬王子跳出來。」要知道,太醜的落難公主,白馬王子就算出現也是不會出手相救的,更別巴望會被一見鐘情了。

  「小姐?小姐?」

  「有沒有衣服可以給我替換?」她嘆了口氣,很想罵罵這個冒失鬼的,可是眼前有更重要的事,她不能忍受黏膩的災難繼續在身上肆虐。當務之急是好好的盥洗一番。

  「有有有!有的!請跟我來!」小妹一把抓住她的手,就要往後頭衝去,也沒注意何曼儂有沒有跟上,徑自向前跑去--

  「啊!」

  隨著一個尖叫聲起,接著是唏哩嘩啦框乓碰--

  「發生什么事了?!」

  在小妹還沒來得及累聚出足夠的勇氣回頭看明白自己「又」闖下的禍事時,大門口已經飛奔進來幾個身影,男女皆有,一下子圍在她身邊,連聲問著--

  「怎么了?怎么了?小雁,你有沒有受傷?」

  那個叫小雁的女孩聞言,忍不住一陣心酸,鼻子一抽一抽的哇哇叫了出來:

  「我沒事,可是……可是……我們好不容易才上門的第一位客人……她、她有事啦!你們大家快救救她哇!」

  眾人順著甜美小妹的手勢往下看去,一路降低視線,才終於看到了這屋子裏真正的苦主--

  一個非常狼狽的女子。

  也是這間「仙客來」茶館開張以來的第一個客人。

  真的是非常非常不幸的開始。

  *********

  在經歷了那樣一個無妄之災後,還能再發生什么更慘不忍睹的事嗎?

  有的。

  更慘的是被認出來--

  「何曼儂!你是何曼儂!」在她終於把自己清洗幹凈後,那幾個等在浴室外的女人中,突然有一個這么訝然的大叫出來。

  這裏怎么會有人認得她?她又不是什么名人……正當她要開口對那個女人發問時,其它人已早她一步齊聲大喊--

  「對呀!是何曼儂!真是她耶!」

  然後,她當下變身為動物園的猴子,被四個女人團團圍住,這四個女人壓根兒忘了她們等在臥房裏是為了在第一時間對不幸的苦主用力而誠心道歉,八只眼睛直楞楞的盯著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鉅細靡遺的,看到後來不免又妒又羨的感到心酸……上天真的是不公平呀!為什么世上就是有人家世好,同時長相又可以優成這樣呢?即使沒化粧,她還是美得無懈可擊!

  不公平!不公平!

  「請問……」這些女人眼中的光芒逐漸閃爍得有點可怕,何曼儂不明白她們這是在幹什么,最重要的是,她們似乎認得她。為什么?她不記得自己曾見過她們呀!不要吧,在她已經這么不幸的現在!「你們是誰?我認識你們嗎?」

  「你居然問我們是誰?!你不認得我們了?!」最先開口的人不敢置信的問她。「你居然已經忘了我們了!」怎么可以這樣!莫非她們長得像空氣,這么好遺忘嗎?!太、太過分了!

  忘……了?如果從來不曾記得過,又哪來「忘了」這樣嚴重的指控?

  「對不起,我不認識你們……」

  「我們是『春天高中 話劇社的七朵花之一呀!你敢說你忘掉了?!」幾個女人忍無可忍的圍著她低吼。「春天高中!春天高中!你記起來了沒有?!」

  啊?原來是校友嗎?所以認出了她這個勇奪三屆校花寶座的人物。啊!居然讓她們看到她這么狼狽的樣子,豈不是太丟她這個堂堂校花的臉了。何曼儂有點糗的露出制式笑容,想要亡羊補牢一番--

  「啊,你們也是春天高中的同學嗎?那是與我同屆還是……」

  「厚!居然還沒記起來!重點是話劇社!話劇社!你是聽到了沒有哇?」急性子的那一個就快要抓著何曼儂的肩膀搖晃了,幸好其它人及時抓住她。

  「什么?」何曼儂覺得這幾個人愈來愈憤怒了,不知道是為什么。「我沒參加過話劇社的,你們是不是誤會什么了?」她是這間店的倒霉客人兼苦主好不好?她們剛才一路像念經般的在門外對她拚命道歉的,怎么現在卻是一副恨不得將她大卸八塊的模樣?有沒有搞錯呀?

  「當年你搶了我們社長的男朋友,鬧得人盡皆知的,這應該是你人生裏非常值得炫耀的勳章才是,你怎么可能忘掉?!」一個女子走到她面前,忿忿不平的說著。

  「咦?」男朋友?她的男朋友幾時需要用搶這種手段來得到?她可沒那么沒品的去搶別人的男人……

  「我們社長叫林欣藍。」

  「林……欣藍?」誰呀?好象有點印象,又好象沒有……

  就在她苦苦思索、而其它四名女子惡狠狠兼虎視眈眈的盯著她時,門板突然被打開--

  「阿麗,客人還好嗎?我聽說小雁闖禍了,現在她人怎么樣了?」

  臥室裏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吸引過去,門邊,站著一個秀氣典雅的女子,那張溫婉柔美的臉,看起來真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有氣質極了。

  這張臉……這張臉她見過!何曼儂腦中猛地跳出了一些記憶,是關於這張臉的!

  「林……林……」叫林什么來著的?「林……呀!是了,就是林欣藍!你是林欣藍!」

  何曼儂叫了出來。有些訝異且欣喜的望著這個比當年更美上十分的女子。

  她的叫喚也使得門口的那名女子看向了她,不解的看著她美麗無瑕的絕色面容,不明白這位美麗的小姐怎會知道她的名字,還叫得像是久別未見的老友一般。怎么回事呢?

  終於,她記起來了!

  眼光由迷惘轉為震驚,失態的瞪視何曼儂許久而不自知,好半晌才有法子收斂回淡然的表相。

  「你是何曼儂。」林欣藍沒有裝作不認得她,也沒有太激動的神情與肢體語言上的表態。

  「你知道我?」何曼儂簡直是受寵若驚了。嚴格說來,她們兩人雖同是春天高中的學生,但是既不同屆又從來沒交集,依林欣藍這樣淡然的性子,照理說是不會去注意不相幹的閒雜人的不是嗎?

  「我知道你,你很有名。」林欣藍只是點點頭,十年如一日的淡然,像是這輩子都不會有別的表情一般的模樣。似乎不打算讓敘舊的話題再續下去,她很快道:「你還好吧?真的是非常抱歉,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一個沒經驗的孩子留守在店裏招呼客人。都是我的錯,我會賠償你一切的損失。」

  「這是你的店?」何曼儂問。不太相信林欣藍居然會開這么一間茶館,她不是該往舞臺劇的領域發展嗎?

  「嗯。」沒有其它的解釋,林欣藍只是點頭。

  而她們之間也沒有太多說話的機會,因為很快又有人熱熱鬧鬧的帶了一夥人往這間小鬥室擠了過來,帶頭的正是那個長得很甜很可愛、同時也莽撞得教人聞之色變的小妹了--

  「汪大哥,快往這邊走!人在這裏,怎么辦?我想她一定受傷了、昏倒了,我們要不要叫救護車呢?我闖了好大的禍,怎么辦呢?嗚……」

  在嗚嗚嗚聲中,一個穿著醫生白袍、身形頤長的男人被拉了進來,還一路拉到何曼儂的眼前來才有辦法煞住步子。

  四目不期然的相對,同時俱是一怔!

  天……

  何曼儂幾乎要呻吟了出來,是他!他怎么會在這裏?!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呢?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她國中的初戀情人也會出現在這裏?!

第二章
 聽說「長富金控」的第一黃金單身漢兼頭號花花公子範姜頤這回是真的真的淪陷了!

  「嗟!這又不是什么新聞,根本是舊聞了好不好?半年前他就與何家的小姐公開戀情了,還同居一起了不是?那時大家都知道這回咱們大少爺是真的定下來了,跟以前那些不肯公開也拒絕承認的情況完全不同呢。」午休時間,地下一樓的員工餐廳裏,聚集了一大堆前來覓食以及交換八卦的人。

  「厚!啊你是沒聽到我說了兩個「真的」嗎?上回他公開何曼儂,我們都說範姜大少爺『真的 認真了,要不,他哪會大方公開這樁戀情?何曼儂可是有頭有臉的出身,戀情太受矚目,開不得玩笑的。通常一旦公開了就是差不多要結婚了,可哪裏想到半路卻殺出一個程咬金,硬是把何曼儂已經吃到嘴裏的肥肉給搶走了!你們都沒發現嗎?何曼儂已經一星期沒來上班了,今天人事部更公告了她自動離職的消息呢!」

  「啊!這是真的嗎?誰這么大的本事能從那個大美人手裏搶走男人?是不是比她更美的女人?有沒有照片可以看一下?」一群人興致勃勃的接著問,連飯都忘了吃了。

  在忙碌而無聊的上班時間空檔能聽聽上頭風雲人物的八卦來調劑一下疲憊的身心,真是件太幸福不過的事呀!就見整個餐廳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個方位,連飯都忘了吃,只想多聽一些最新消息好回自己的單位強力放送。

  「我見過哦,她叫徐微蓮!」這時接話的是每天駐守在大樓一樓接待處的總機小姐。她的發話很快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徐微蓮?是誰?哪家的千金小姐呀?」

  「看起來不是什么千金小姐耶,不太會打扮,每次來找總經理,都只是隨便穿一套休閒服而已。人長得是不錯啦,可是跟何曼儂卻是一點也不能比,只能說是個清秀佳人吧。不過總經理看起來真的很喜歡她哦,常常都親自下來接她,好殷勤的樣子,以前對何曼儂都沒有那么好說。」

  「真的?莫非我們公司也終於上演起灰姑娘的故事了?怎么可能?我們家範姜太少向來交往的不是名模明星,就是千金小姐耶!不可能一下子改掉口味,改配清菜豆腐才是呀!」

  就在眾人的八卦情緒正要high到最高潮時,有人驀地大作噓聲,並示警道--

  「別說了,總經理來了!」

  什么?!什么什么?!總經理也會來這個小小的自助食堂用飯?!怎么可能?這簡直比世界末日終於來臨更教他們感到驚訝了!

  所有人都看過去,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真的是總經理耶!

  真的是耶!

  所有在餐廳用餐的長富員工都看到了,他們那貴族氣息濃厚、品味卓絕、口味挑剔到連吃個便當都要家裏廚子做來的總經理,居然會出現在這裏,而且看起來就是一副來吃飯的模樣耶!

  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

  無視別人的瞠目結舌,這位長富金控的黃金單身漢眼中只有身邊的佳人。

  「那邊有一個空桌,就坐那裏吧。」範姜頤輕聲說著,口氣是全然的溫和,與平日辦公時的冷然完全兩樣。

  「好呀,就坐那裏,我們快去佔位子。」他身邊那個容貌清秀的女子含笑點頭,先走了過去。

  踩著平緩的步伐跟著過去,範姜頤的眉頭在掃過這不太優雅甚至顯得吵雜的用餐環境時,微乎其微的擰了一下,但並沒有說些什么,只是縱容的看著走在前方的女孩。

  這個女孩,非常的清新可愛,沒有沾染上半點都市人向來會有的虛榮浮誇,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的女子,一次兩次的偶遇之後,心,便沉淪了。

  他想,這就是真愛吧!

  從來沒有人可以教他如此心動又如此遷就,一切甘之如飴。為了她,他願意偶爾忍受粗茶淡飯,試著去接受她口中所謂的平民美食,並且努力表現出喜歡的樣子,就為博她一笑。

  她笑起來非常可愛,有一種爽朗陽光的味道,毫不矯飾做作,跟他以前見過的女子都不同。從來沒有這么一個女孩能這么吸引著他的目光,甚而興起了與她長長久久這么過下去的念頭--或許,那表示著結婚,可他一點排斥的感覺也沒有。要是以前,只要任何人對他提起這兩個字,他的臉一定馬上沉了下來,心裏更是萬般不悅。就連……她,那個第一個讓他公開承認交往中的何曼儂,也不能使他改變對婚姻避之唯恐不及的看法。

  何曼儂……他是曾經想過要娶她的,不過娶她的原因嘛……是她很美,他看了賞心悅目;她的家世不錯,與他家算是門當戶對,結婚對兩家都有好處,對父母也有交代;在相處上,她又很上道,雖然有點大小姐脾氣,可是大多時候她對他算是體貼殷勤,也懂得打發自己的時間,不會太過纏煩他。

  最重要的一點,他相信她不是那種嫉妒心強的女人,以後就算結婚,也會聰明的給他很大的空間--就像先前交往時,她也會對他其它「女性朋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樣。

  他是想過,如果必須結婚,他會選何曼儂,如果沒有意外遇見徐微蓮的話……

  「哇!好多菜哦!當你們公司的員工真幸福。喂!你快過來嘛,不快些的話,當心等一下沒得吃哦!我可不管你。」點菜區那頭,徐微蓮正揮著餐盤叫著他,一如以往,看到有吃的就很開心,讓人以為所有能入口的東西都是人間美味。

  他笑了笑,眼光掃了下菜色,食欲早已全消,沒有伸手拿餐盤,只跟在她身邊道:「你吃就好,我方才回來時,已經與客戶吃過一餐了,現在不餓。」

  「沒福氣的家夥!那我就多吃一點,也算是替你享用美食 。有得吃居然還吃不下,真是可憐。」說完徐微蓮自己忙著夾菜去了,不理他。

  他含笑的看她一如以往的夾了一小山的食物到盤子裏,份量多到幾乎可以喂飽三個大男人了。他從沒看過有哪個女人可以吃這么多的。第一次請她吃飯時,還真是給大大嚇了一跳。而她吃飯的速度又很快,常常是他才吃了三口,她就完結掉一大盤了。要是曼儂哪……為了保持身材,她再怎么餓,也肯定不願意這樣開懷大嚼的,一套餐點能吃完一半就很不錯了。

  所以說,微蓮跟所有女人都不同,她是獨一無二的。

  她純真無偽、坦率樸實,而且有趣。他喜歡她。

  他的選擇不會錯,微蓮將是終結他單身的女人。

  至於何曼儂……他皺眉沉吟了下。

  她只是適合他,在各方面的條件來說。可是,他並不愛她。

  昨日回到兩人的公寓找一份文件,卻意外看到他所有的衣服用品全被塞在三個大型垃圾袋裏,堆在大門入口處。上頭還貼著一張給鐘點女傭看的紙條,「全丟了」這三個大字還是以紅色口紅淩亂寫上的。

  當然鐘點女傭是不敢未經他同意就真的拿去丟掉的,不然他今天恐怕得率全公司的人在臺北市的垃圾場裏找尋那份重要的簽約文件。

  七夕那夜之後,他不曾回到這裏過。從鐘點女傭口中探知,她也是。她所有的衣物都叫家裏的傭人來搬回去了,她留下的東西有兩樣:一是銀行保險箱的鑰匙,他讓秘書去銀行看過,裏頭是那間公寓的房地契以及他送過她的所有珠寶首飾,她全部還給了他,一件也沒留;另一個,則是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當然也是用血紅的口紅寫上的:我但願從來沒遇見過你!

  紅色的字那樣刺目,字跡那樣扭曲,可見他離開後,她一定憤怒到很想宰了他。但幸好,沒做出什么傻事,她是聰明人,不會這么蠻幹的。他想,她並沒愛他愛到可以為他尋死覓活,他們會在一起,只不過是因為,適合。

  他不愛她;她也不愛他。

  昨天忍不住想打電話給她,不能是情人,也許可以當朋友。他們畢竟是同一種人不是嗎?何況他們並不相愛,這樣的分手,對她來說,頂多難受一陣子,過後,她會想清楚的。如果兩人能當朋友,對兩家人的交情也有益。

  可惜她不肯接電話,還在氣頭上吧,這個大小姐!不想自討沒趣,只好叫秘書打去問候一聲,主要是想親自確定她沒事。

  那時他就站在秘書身邊,以免持聽筒方式通話。聽到她小姐尖刻冷嘲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那么的「朝氣蓬勃」,他就知道自己真的是白操心了。

  她活得很好,這樣很好,他無需再對她懷有一絲絲愧疚感了。

  「喂!範姜頤!我要去吃第二盤了哦,你真的不吃?」

  「不了,你盡量吃。」

  他坐在餐桌邊,笑著搖頭。

  「那我繼續奮鬥去!」她以手背用力抹去嘴邊的湯漬,根本沒看到範姜頤正為她抽來面紙,就轉身跑開了去。

  範姜頤的動作一頓,笑了笑,只好將手上的面紙鋪在桌面上,掏出煙盒放置,抽根煙吧!

  ********

  何曼儂活到二十七歲,從超級可愛的小娃娃一路長成超級迷人大美女,生命中大部份都處於被追求的狀態,她的情史也是頗為精採。但就算是她這樣一個在情場上總是春風得意的美女,也不是沒被傷過心的。

  在幼兒園時期就有小男生為她大打出手了,可是她真正情竇初開,卻是在上國中之後。

  身邊圍著數不清獻殷勤的男人不代表她就會隨便動心。她的眼光向來很高,能令她動心的男人,絕對是要很出色的才行。

  而汪洋,國中時高她一屆的學長,就是這么一個出色的男人。

  他斯文俊秀、功課頂尖、為人謙和有禮,簡直是從童話故事裏走出來的翩翩白馬王子那樣光芒萬丈。

  他的風採不只迷倒了全校的女生,更迷倒了她這個眼高於頂的大校花。

  汪洋在何曼儂的生命中創造了很多的先例與特例,包括了他是她的初戀以及第一個甩掉她的男人(附帶一提:範姜頤是第二個)

  雖然範姜頤是她現在難以平復的情傷,但讓她第一次嘗到痛徹心肺滋味的男人卻是他--汪洋。

  就像當年他無預期的甩掉她,並且轉校不見蹤影讓她無所適從一般,他的突然出現也教她手足無措的怔然。什么話也說不出口,可是心裏又有好多話、好多的疑問想問問他。千頭萬緒的,全梗在喉嚨,不知從何說起。

  他為什么會出現?他當年為什么甩掉她?為什么……為什么又要讓她見到他,在她正狼狽失意的現在?

  為什么……他的眼中見不到一絲對她的愧疚?!甩掉她是這么理所當然的事嗎?她不值得他珍惜嗎?她這么糟嗎?

  他為什么要笑?笑得好象真的很高興再度見到她?為什么她一點也笑不出來?

  昨日意外相見,她沒有響應他的善意問候,只是瞪著他,像見鬼一般的瞪他,直到瞪到她的身子終於能動,接著飛也似的跑出那間茶館,再也管不了迷不迷路的問題;她只想離開這裏遠遠的,當作沒有見過他,讓自己已經夠自我質疑的心不要自傷得更慘重。

  一個範姜頤已經夠她受的了,不需要再來一個汪洋!

  可是現在,下午茶時間,她卻與汪洋坐在東區一間以下午茶聞名的大飯店裏吃著精致的餐點。

  昨天汪洋追著她出來,開車跟在她身後,後來還是因為他的帶領,她才脫離迷路那樣的窘境。他依然如她記憶中的溫柔體貼,可是她不明白一個這么溫柔體貼的男人,為什么會在當年那樣殘忍的甩掉她?

  「道歉!」從昨天到今天,她終於對他開口了,終止了他的單口相聲。

  「對不起。」汪洋沒有任何詫異的表情,也完全理解她的意思--他一直是個心思細膩又善解人意的男人,他很清楚她的憤怒從何而來。

  從昨天到今天,她始終不曾開口,連今日的下午茶之約,也是他單方面的約她,並不曾得到她的允諾。可是她來了,雖仍是一臉自衛的冷漠。

  她一直是美麗如玫瑰、耀眼如向日葵的女子。如果她的一切如昔,他不會這么不識趣的硬是約她、硬是與她來著這樣的重逢;他知道自己在她記憶中絕對是屬於不願再想起且糟糕至極的那一種。她的美麗更加盛放,可是她的眼中毫無生氣。為此他才不放心的跟在她身後,一路開車陪著她平安回到家。

  「為什么?」她問,看著他,也似同時在看著誰。不管是哪一個,這問題都是她的疑問。

  汪洋沒有馬上回答,這時服務生過來替他們的咖啡續杯。才一會兒的擔擱,質問的氣氛就給打消散去了,何曼儂依然看著他,看著這個已有十二年不見的初戀情人。他仍是好看而俊朗,幹凈的氣質仍足以迷倒所有女人。在他之後,她就不再與這種類型的男人交往,以為自己是再也不喜歡了;可是看著眼前的他,她必須對自己承認,不是不喜歡,而是怕同樣的傷害再來一次。

  她並不習慣經歷挫敗,事實上,她的人生向來是順心得意的,尤其在感情上更是。從來都是她在決定一段戀情的開始與結束,可是這個男人卻在她的愛情第一役上,就狠狠教她跌了一個大跤,自尊心更是被傷得慘重。所以後來她拒絕再與這類斯文美書生型的男人交往。

  「我只能說很抱歉。」汪洋並沒有對自己當年的行為加以解釋辯駁,只是誠心的道歉,他覺得他現在必須這么做,她看來是如此的失意傷心,既然相遇了,他不能視若無睹的不理會。

  想說一些尖刻的話來讓他不好受的,可是在他誠懇的目光下,她竟刻薄不起來。或許這些日子以來光是治療範姜頤帶給她的情傷就教她耗盡了所有力氣,讓她奄奄然的連使潑的力氣都沒有。明明,她心裏有那么多的怨哪……

  「你說很高興再見到我,是真的嗎?」

  「真的。」

  「哪你當年甩掉我,心裏高興嗎?」她話裏有著攻擊的刺。

  「不。」他靜靜的道:「當年的問題在我,我們之間,從來就只有我出了問題。你很好,非常好。」

  「那為什么……被遺棄的人會是我?如果我真的很好。」

  「這是要我回答的問題嗎?」

  「什么意思?」她心被刺了一下。

  「你現在想問的人,是我嗎?」

  啪!眼淚猛然掉落,她連察覺、克制的機會都沒有。

  ********

  範姜頤領著兩名特助走入飯店大門,今天有一場重要的簽約儀式將在這間飯店的國際會議廳舉行。一大早公關部門便已全力動員過來布置,財經記者也在中午過後全數到齊,這個盛大的儀式將會是明天各大報財經版的頭條。

  現在是三點整,再過二十分就要正式開始,他抵達的時間剛剛好,不早也不晚,正好可以很從容的出場。

  飯店公關經理親自出來迎接他,並為他提供貴賓專用的電梯,電梯早已打開,正恭候他踏入。

  他正要踏入時,因眼角餘光不期然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而頓住步伐。那是……曼儂?!

  「總裁……」他的停頓令一邊的助理感到不解而輕喚了聲。

  他舉起一手打住下屬的叫喚,半轉過身看著,雙手往西裝褲袋裏一插,眉頭不自禁的微微一緊,便再也沒松開。

  她與一個他沒見過的男人正從下午茶廳裏走出來,那是一個長得相當白凈斯文的男人,一個過分好看到可以稱之為漂亮的男人,可是卻不會讓人將「娘娘腔」這三個字冠在他身上,這人全身上下只浮現四個字--溫文儒雅。

  她……這么快就展開新戀情了嗎?可見他的移情別戀對她並沒有造成任何心理與生理上的障礙嘛!果然……他們會在一起只是因為適合,從來不是為了什么愛不愛的東西。她,一點也不愛他,所以很快就能將他這個前任情人給拋諸腦後,絕對沒有什么療傷期要挨……雖然他曾經傻得以為這會是她最近的生活方式。可見他真的是往自己臉上貼太多金了。

  他有點不是滋味的看著,心裏有一股衝動想過去打聲招呼,想看看分手後的第一次面對面,她會以什么樣的表情對他?但又覺得無聊。明知道這個大小姐一定會對他擺臉色的,猜都不必猜。

  無論她愛不愛他,他主動提分手(而且還是在七夕情人節那一天提),都會教她記恨上他一陣子的。

  今天的她打扮得相當清爽簡單,連臉上的粧都只是淡淡打個粉底、點個口紅而已。不過她向來天生麗質,無論濃粧或淡抹都美得各有風情。她的表情原本一直是冷冷的,但在出飯店大門之前不知她對那個美男子說了什么,就見那美男子一楞,而她微微一笑,直直的看著那個男人。那看,看成了凝視,距離有點遠,他看不清她眼中的表情,只看到男人回答了什么,然後她伸手輕搭著他一邊肩膀,頭也靠了過去,兩個相依的人姿態緩緩化為擁抱。很親昵,也很寧馨,一點也不讓人感到不合宜的有礙觀瞻……

  也許還是有人覺得有礙觀瞻的--範姜頤就是其中一個。

  「走了。」他口氣有些嚴峻,大步踏進電梯裏。

  這真是好極了不是!虧他一直擔心著她,怕自己帶給她的傷害太重。他真的是想太多了!

  太好了,現在這樣。分手的兩人各自有新發展,誰也不必為誰感到虧欠,這樣很好!他心裏那最後一絲絲的歉疚之意也該拔除了,從此以後,何曼儂正式成為他生命中的過去式,彼此都不會再想起。

  這樣很好。

  *******

  「你願意再度追求我嗎?」

  「你現在需要的只是一副肩膀。」

  在飯店門口衝口說出這樣一句話,存心想為難他的。而他居然就這么回答。可惡的,居然就這樣又把她惹哭了,害她只能以窩在他懷中的方式離開飯店,無法抬起頭來見人。

  「我就這么教你敬而遠之嗎?」後來她這么問他。

  「我不認為你現在有進入新戀情的心情。」

  「你怕成為別人療傷的工具?」她挑釁的問。

  「這樣對你不好。」

  「告訴我,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他沉默了下,好一會才回道:「有的。」

  「兩情相悅了嗎?幾時請吃喜糖?」口氣不免有點酸。

  「不,只是我單方面的喜歡。」

  「你居然也會單戀?!」不可思議!腦中很快想起一個人,「不會是林欣藍吧?!你喜歡她,但是被她冷淡的氣質凍壞了?目前還在努力中是吧?」他會出現在那裏不可能沒有理由的。

  他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笑。她就當作默認了。

  他陪了她一整天,知道了他這十幾年與家人一直住在瑞士,後來到美國讀大學,學醫,現在的職業自然是醫生,在知名大醫院服務,但專注在冷門而絕對賺不了大錢的研究工作上。這倒是很符合他的性格與氣質,絕對的不市儈、完全的不食人間煙火,與……那個人,那個範姜頤,是截然不同的人。

  「他甚至就住在山上,寧願每天開一個小時的車到市中心上班。要是他住的地方是古代的木造房屋,我想我也不會訝異的。」她對表姊說著。

  「不至於吧?」表姊駭笑。

  「這無關他家是否有錢,而是他個人無欲無求的關係。」

  「清貧主義的擁護者?噢!不可思議。」表姊拍拍頭,接著很享受的挖起一匙局烤田螺品嘗。

  自從她失戀之後,家族裏每個人自動自發的輪流約她出門吃喝玩樂,就怕她想不開……雖然事實證明大家都想太多了,看看她,氣色多好哇,仍然美得教人自卑呀!不過有空大家聚一聚吃一吃也不錯啦。她們這些-年四季都在為身材奮鬥的人可是難得有機會這樣放縱自己享用美食的呢。

  今天她們吃法國菜,這間法國餐廳必須提早半個月預訂位,價位也非常貴族,但是相當值得。

  食物好吃道地自是不在話下,而且用餐品質更是絕佳;兩層樓二百坪的空間只設了二十張餐桌,讓每一位前來用餐的客人都享有寬廣自在的空間,不必刻意壓低聲音聊天,也無須擔心會打擾到別人或自己說話的內容會被聽到。且每一桌都有專屬的侍應生,隨時提供最完善的服務。

  「我的天呀!最便宜的套餐居然也要一萬兩千元!幹嘛呀?這裏的菜是用珍珠鑽石煮的是不是呀!」一聲飽受驚嚇的驚呼突然從她們右後方傳來。

  是誰這么大聲嚷嚷?是哪家的爆發戶來這裏消費又被價格嚇到想跑的?

  這情況也不是不曾有過,但她們向來只是聽別人轉述,而未曾有幸親眼目睹到。今天居然遇到了耶!而且還是她們隔壁桌呢,只隔著一排盆栽造景,她們只消把下巴抬高看過去就看得到了。

  「不知道是誰哦?」表姊興致勃勃的說著。

  「別管了。」最近失戀中的她沒興趣八卦。

  可是接著傳來的聲音卻教她們一驚--

  「微蓮,你別瞪著價格看了,點餐吧。若你不知道要吃什么,就由我來為你做推薦如何?」

  是範姜頤!居然是範姜頤!是他的聲音!

  「看到了這樣的價格我哪還吃得下呀!喂,服務生,我們喝白開水就好……不!不行!搞不好你們這裏連一杯白開水也要敲我們一百塊呢!範姜頤,我們不要在這裏吃了啦!就說去夜市吃不就好了!跟你說,在夜市只要一百塊就可以吃到很飽了,走啦!」桌椅滑動聲挺大,顯示出這位女子想離開這裏的心意之迫切。

  「微蓮,」這是範姜頤的聲音,一貫的平穩低沉,似乎完全不被她的大呼小叫所影響,「你真的要走?要浪費已經付出去的訂金?」

  只有與他相處過半年多的何曼儂聽得出他語氣裏的忍耐。

  「訂金?!多少?」什么?!已經付錢給這間黑店了?!

  「兩萬。」

  「我一個月的薪水!」快被嚇昏的聲音,「不能要回來嗎?快去要回來啦!你怎么這么敗家呀!二萬塊可以讓我活半年耶,你居然花得下去!」

  「付出的訂金沒有要回來的道理。乖,你坐下來,好好把侍應生端來的食物吃光光。別浪費了。」

  他在哄人!居然放下身段去哄人!他是這么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從來不肯對女人好言輕哄的,現在他居然做了!他不是不會哄人,他只是不想哄她,不願在她身上浪費這些心思;他也不是不會將女人當寶呵護,他只是不把她當寶而已。那他們在一起的那半年,她對他而言算什么?一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嗎?她的討好在他眼中甚至只得了個煩的評語……何曼儂雙手緊握成拳,整個人蒼白僵硬如石膏像,任由心底那股惡寒與凄涼侵佔全身知覺。

  「好過分!簡直是黑店嘛!我們下次不要再來了!你不要這么浪費啦,覺得錢很多的話就捐給慈善團體嘛,幹嘛拿來養這些貴得要死的餐廳呀!厚,再吃一次這么貴的東西,我一定會吐血……」

  那個備受範姜頤呵護的女子不斷的抱怨著這間餐廳的昂貴不合理,不斷不斷的說著,也不見範姜頤制止。他幾時變得這么好脾氣?他幾時變得這么能對女人的嘮叨包容來著?

  「我們走吧。」表姊不忍見她被這樣「新人笑」的情景淩遲,要侍應生結帳。

  她無言點頭。

  一會兒後,她們起身離開。原就無意打照面的,她還刻意不往他們的方向看去。可是她那氣不過的表姊還是忍不住丟去一個白眼,也是因為如此,所以才看到了範姜頤一臉詫然的望著她們的背影。他發現她們了。

  表姊微勾唇角,冷然一笑,笑他這眼高於頂的範姜太少放棄了絕世大美人,居然不是因為有更好的對象,而是為了一個不知打哪蹦來的大嗓門,還一點也不會看場合講話的失態樣,這樣下去,以後要鬧的笑話還多著呢!

  他就慢慢受用吧。

第三章
她決定要振作,決定要開開心心的投入新感情裏,用最快的速度忘掉範姜頤那個爛人。而最理想的對象就是她的初戀情人。

  從初戀汪洋到最近結束戀情的範姜頤,她共有過五段戀情。以她非常受到男士愛慕的情況來說,只有過這么五段感情,她算是真的很挑了。

  戀愛會使人美麗,而失戀會使人成長,尤其是那種被甩的失戀。

  只有自己深深痛過,才能體會別人的痛,於是難得的自我反省。像何曼儂這樣的天之驕女,戀情來得向來輕易,她從來不必擔心沒有好男人來追,通常比較煩惱的問題是:該選哪一個?

  而她的眼光一向很好,交往過的對象都是品性很好的人,所以當她每次對一段戀情感到索然無味而提出分手時,通常對方在努力挽留不成後,都會很有風度的放她走,從未發生過什么可怕的情殺、報復等社會事件。

  她很少去回憶那些被她甩過的男人,倒是會常想起汪洋。當她聽著情歌,聽著那些如泣如訴的療傷類歌曲,總會被勾起一些傷春悲秋的情緒,忍不住想起生命中那些屬於遺憾的往事,有點甜,有點苦的。但那只能是往事,而不能是才發生不久的事!當她腦中一直浮現那日在法國餐廳的「新人笑」情景,克制不了不斷不斷的以回放方式來折磨著自己的心時,她覺得她快逼瘋自己了!

  不能聽情歌!不能追懷往事!不要去看媒體對愛情的歌頌!所有一切都變得如此可憎,所有的畫面都匯聚成為法國餐廳那一幕,全世界都在為著他們的新戀情祝福!

  他們是白馬王子與灰姑娘的最經典!而她是那最可悲的串場龍套,最稱職的演著富家千金陪襯角色;她的出現就是為了讓王子了解灰姑娘的美好。她是配角,她是配角,她是……

  不!不不不!不可以再這樣下去了!

  她必須振作!為了那個爛人折磨自己不值得!

  她必須做一些什么事來轉移這樣自苦的心情,再雞毛蒜皮的事也沒關係,範姜頤一點也不值得她再去浪費一顆腦細胞或眼淚!

  她今天就做了一些事--

  她打電話給那些曾經被她甩掉過的舊戀人,是敘舊,是問候,也是道歉。當她對失戀的痛苦感受得這么深時,才自省起自己對過去戀人的無情,也許也曾經教別人這么痛不欲生過,一如她現在所承受到的。

  或許是晚了些,但是她仍想做一些什么來彌補一下。

  他們都很詫異居然會接到她的來電,有些驚喜,也有些防備。他們有的已經結婚;沒結婚的,在感情上也都有了著落,她這樣突然來電難免會教人有些困擾。但是後來都談得很愉快,許多尷尬的情緒都給化掉了,像個老朋友一般的談著中性的話題,還提著也許可以去當他們婚禮的伴娘、與他們夫妻吃個便飯什么的……

  這樣很好,很好。至少讓她知道她並沒有太過傷害過他們,傷害到他們無法再投人另一段真正適合他們的感情。她感到很安心,也從他們身上得到力量,相信自己也能很快走出來,現在這樣的苦澀將不會太久。既然她不是範姜頤的真愛,那么,範姜頤肯定也不是她的真愛,這世上會有一個真正屬於她的男人的,而且還會是一個超優的好男人,是範姜頤這個花花公子一點也比不上的那種好男人!

  汪洋就是比範姜頤好上千萬倍的那一個。

  「我們不能試著交往嗎?既然林欣藍壓根兒不把你當一回事,我們之間難道不可能嗎?」她問著。

  相逢半個月以來,他們常常出來吃飯,由於他的工作繁忙,一天幾乎有十二個小時以上綁在醫院,不太能走遠,她也就逐漸養成習慣,沒事就往他服務的醫院附近跑,時間允許的話,會一同吃個便飯、喝個下午茶什么的。

  今天也是相同情形,她找他出來吃午飯。外頭天色陰暗,看來就要下大雨了,明明早上還是大晴天呀。

  她必須給自己找個事做,不給自己胡思亂想的機會,如果她一直窩在家裏,就一定會那么做。而汪洋,是目前唯一能帶給她安心感覺的人,他能讓她起伏不定的情緒冷靜下來。而他說過了,隨時歡迎她來找他,任何時候。所以,找他,是她最近常做的活動。

  他們最常碰面的地方是醫院附近,而那間使她遭受各種劫難的「仙客來」茶館,則是第二個去處。對此她也不是沒有過疑慮的,實在是怕了那個天兵似的小妹妹,想說再多去幾次,自己焉有命在?

  可是,她還是去了。那兒是汪洋一票朋友聚集的地方,那裏有她高中的校友(雖然不太友善,對她依稀有著什么誤解),還有林欣藍。重要的是,她不想讓自己空閒下來。

  她跟他談了這兩天與前幾任戀人通電話的事,然後對他做著這樣的提議--要他考慮兩人再談一次戀情的可能性。

  就算,就算是為著同病相憐的原因也好。

  她需要一份新感情,而他也是,冷淡的林欣藍從來就不太搭理他,何不放棄那些把感情棄若敝屣的無情人,也放過自己?

  讓想愛的人,可以彼此相愛;不願愛的人,就別浪費別人的真心,這樣不是很好?

  汪洋神色如常,溫柔的看著她,沒說話。這時外頭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珠啪啦啦的打在玻璃上,街上的行人為這突來的變天而紛紛走避,悠閒的景致一下子化為倉惶,而他的眼神是唯一恒然的溫潤。

  「這不是療傷的好方法。」他終於道。

  「你是怕當替代品?」她搖頭保證:「我不是為了賭氣,我也不是遺忘不了他,我是真的想與你交往,就算……就算是為了當年的遺憾吧!我不問你為什么離開我,可是我在意那樣的遺憾,現在我們都成年了,也成熟了,也許會有不同的結局,這是你欠我的。如果你一點也不想的話,我不勉強,也不會再跟你見面了,現在我一點也不需要由一個曾經甩掉我的男人來陪伴我的失意,不喜歡我就別靠近我。」

  「曼儂……」他看著她,斟酌著怎么說才好。「我從來就沒有不喜歡你。」

  「好與不好,給我答案。」就別說應酬話了。

  他抿著唇,還是沒開口。

  這么為難嗎?與她交往是這么教他為難的事嗎?她何曼儂的身價幾時糟糕至此?「我明白了。」她抓起皮包,想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裏。

  「曼儂!」他更快的蓋住她手,「好的,我們試試。都依你。」

  「可憐我嗎?不必--」她覺得自尊心被狠狠敲痛。

  「我們重新再來過,讓我再度追求你吧。」不理會她的氣話,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溫柔的說道:「雖然不應該這么快,不應當這般趁虛而入,我原想等你心情平復一些再說的,可是如果你現在已經準備好了,那我們就交往吧。」

  她看著他,毫不遲疑的抓住他伸向她的手,緊緊抓住,像溺水已久的人終於抓住一塊浮木。

  她抓住了,抓住了,再也不放!

  她要完成她的初戀,她要自己的生命寫下一個完美的結局,這汪洋,是她最初的,也將是最後的一份愛戀!

  她決定了!

  ********

  「雨還在下,我去停車場幫你將車開過來,你在這裏等一下,嗯?」他們用完了午餐走出餐廳時,雨勢雖然不大,但是淋了也是會成為落湯雞的,她可沒這嗜好,而汪洋當然也不會讓她淋雨。他接過她的車鑰匙,冒雨往停車場的方向快步跑去。

  她抬頭看著烏茫茫的天空,心情空空的,沒什么太大的感觸,就要開始一段新戀情了,她覺得這樣很好,很快的,她會變得快樂,每天光想著如何打扮自己、想著如何營造浪漫氣氛、想著新情人,就可以消磨掉一整天,她的心再也不會這樣空洞得可怕,無所事事的可怕,有事可忙,她就不會再縱容自己這樣憔悴下去,憔悴得面目可憐又可憎。

  「總裁,請稍候,車子馬上開過來。」

  寂靜的騎樓裏,除了雨聲外,突然傳來一些人聲。還是有些耳熟的聲音……不該因為好奇而轉頭的,不該的,那么她就不會因為這樣無聊的好奇心而對上了那一雙同時也顯得詫異的眼眸--範姜頤!

  他在這裏!他怎么會在這裏……她腦中飛快的想了下,很快的想起他在這附近有一處六星級招待所,專門用來招待重要且注重隱私的大客戶,裏面設備與服務之完善,據說連最豪華的大飯店也想來觀摩學習。他這招待所不輕易招待人的,看來他最近又爭取到一筆大生意了……不過,這也已經不關她的事了!哼。

  她很快轉開頭,裝作沒看到他,裝作剛才的四目相對只是假象,事實上她一直都在看雨,沒看到他。可是有人就是這么厚臉皮,這么的不識相!

  「嗨。」範姜頤走近她。

  不肯讓他太近,她退了兩步,寧願被雨淋到也不想聞到他的氣息。

  「等人?」他當然看得出來她肢體語言所顯現出的意思,沒有太接近,讓兩人隔著一點距離。

  對她來說,這還是太近了,不管是一公尺,還是一百公尺,只要看得到他,都是種教她難以忍受的近。她甚至不想呼吸,不想與他共享周圍的空氣!

  她壓抑著狂奔而去的衝動,全力以赴的克制著,沒力氣回答他的問候,也沒必要響應他,這個甩掉她的男人怎么有這個臉出現在她面前,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問候什么?閒扯什么?想表現出成熟人的風範嗎?想給全天下情變的男女做出優良表率嗎?不、必、了!她沒空陪他玩「舊情人也可以變好朋友」的戲碼。

  「要不要我送你一程?」他一徑的好風度,不若以前的傲氣高揚,以前他可不看女人臉色的。

  可能是他心虛吧!又或者是……被他的「真命天女」給訓練出好脾氣了,對女人懂得輕憐細哄了。

  「你要氣到什么時候?我們總會有很多見面的場合,你想讓別人看笑話嗎?」他口氣溫和的提醒她。

  她深吸一口氣,雙眼一瞇,側著臉看他。

  「您哪位?請不要胡亂裝熟好嗎?我不認識你。」

  他濃眉一緊,沒料到她居然會這么回答。他知道她是有些大小姐脾氣的,不過交往半年多以來,她對他一向是溫順多情的,刻意討好都來不及,哪有時間發小脾氣?有時就算有一點小爭執,也是她很快退讓,撒撒嬌就沒事了。他還沒真正領受過她的脾氣呢。

  就連分手那天,直到他走,她都還處在不可置信的震驚中,沒來得及發揮女性的各項絕活,例如一哭,二鬧、三上吊什么的。

  所以說,看到她這樣的冷臉,還是他的第一次。

  「總裁。」車子來了,助理從車子裏撐了一把大黑傘出來迎接他。

  雨一直下,沒有停止的跡象。

  同時,汪洋也將她的車開過來了,就停在他車子的後方。不待汪洋走出來喚她,她就要衝過去,再也不管會不會被雨淋到這樣的小事--一只大掌猛地抓住她!

  她一個顛躓,險險跌入他懷中,幸而沒有,她及時站穩了。

  「放開!」她掙扎,不想讓他碰她,就算是禮貌扶著她手肘也不行。

  可惜範姜頤從來就不是個聽話的乖寶寶,她說放,他可不見得會乖乖照辦。伸手接過助理手中的雨傘遮在她頭上後,扶著她往她車子的方向走去,一點也不問她意見,即使他做著的是極為體貼的動作。

  大黑傘幾乎全遮在她身上,所以她一點雨水也沒淋到,只有皮鞋微微給雨水潤浸了些,其它完全安好。相較之下,範姜頤就狼狽多了,昂貴的意大利手工西裝有一半是溼的,貴公子的氣勢當下也垮去一半,雖然仍是好看得罪惡……不看了!直到發現自己居然在看他,她立即恨恨的收回眼光,就著他為她打開的車門,很快的坐進去。

  車內與車外,汪洋與範姜頤,從一小方洞開的車門互相對望了一眼。

  汪洋微笑對他點頭,而範姜頤面無表情,關上車門,轉身走開。

  *******

  身為範姜頤的機要秘書,王攸貞不得不習慣這位上司偶爾的公私不分。比如說:把女朋友放在身邊就近照顧。先前有何曼儂,現在有徐微蓮,她們都被範姜頤安排在身邊--同時也在她身邊。

  不管她觀感如何,喜不喜歡,一切反正是定局,沒她置喙的餘地。身邊的「特別秘書助理」從千金小姐何曼儂換成了平凡出身的徐微蓮,對她來說一樣麻煩。

  喀哧喀哧喀哧--

  「王小姐,我這份文件打好了!」喀哧!順道將一把蝦味先塞入嘴裏。食物的碎屑從她的指縫中滑下,在計算機鍵盤上鋪了一層白。

  王秘書的面皮微繃了下,有禮而冷淡的道:「謝謝,接下來請你打這一份。」她隨手從成山的文件中抽出一份不太重要的文件給她有事忙。目前總經理正在裏頭與特助們忙著審查檢閱一份重要的合作契約,不能分心被打擾,所以她就算再忙,也必須幫著注意他的新女友。

  這位徐小姐來公司上班已經有半個月了,除了初來幾天的局促客氣之外,後來很快的適應環境。所謂的適應,就是每天像在郊遊似的帶一大袋零食到公司吃,邊工作邊吃零食是她享受人生的方式。

  在她看來,生活習慣實在有點糟,不過看在情人眼底既然是「率真可愛」的表徵,那她這個為人下屬兼局外人的,又有什么話好說?

  「什么時候要?我需要馬上打好嗎?」

  徐微蓮跑到茶水間的冰箱裏拿出兩瓶飲料,一瓶「碰」地放到王秘書桌上,並沒有發現是放在王秘書正在整理的重要文件上,水漬很快印在文件上頭,王秘書就算飛快搶救也來不及。

  「呀!快擦一擦!對不起!」徐微蓮吐吐舌頭,趕緊拉起衣服下擺在文件上擦擦抹抹,平整的紙張當下不僅多了一圈水漬,還成了一張皺紋紙。

  「好了!」徐微蓮松了一大口氣,拿到王秘書眼前邀功:「這樣範姜頤應該不會發現吧?」

  王秘書淡瞥她一眼,將文件接過,開口道:「快中午了,你要不要先到餐廳裏幫總經理還有你自己包個飯上來?」

  「呀!對哦!十一點半了,我得快去包便當!這樣就可以先選到好菜色了。王秘書,你要不要我也幫你包一個?包準會給你包個又大又便宜的回來!我這幾天已經跟餐廳的老張打好關係了,他每次都會便宜我五塊喔!」

  「不用了,謝謝。」王秘書婉拒。

  「你怎么都不要呀!我都沒看你吃過東西耶,你會不會是在減肥呀?你很瘦耶,不要減啦,這樣下去你一定會瘦到死掉耶。」

  「多謝關心。」王秘書手上捏著那份被毀的重要文件,只想快快打發她走,自己才能迅速重做出這份中午就要用上的文件。「還不快去?」

  喔!王秘書這張臉真的很威嚴、很嚇人耶!虧她長得這么漂亮說……「我馬上就走,立刻走啦!」抱頭鼠竄。

  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王秘書連伸手揉揉自己發疼額角的時間也沒有,瞥了眼時鐘,只剩十五分鐘。得快一些。

  運指如飛,很快做完,裝訂完成後,她還有一點時間,抽出方才徐微蓮打好的文件看著,不一會便皺起眉頭--錯字連篇,居然有注音!英文部份更是沒一個單字打對,還有金額上的零,不是多一個就是少一個……這份也要重打,幸好不是重要的公文,可以擱一擱。

  「王秘書,文件都準備好了嗎?」她的上司從他的辦公室走出來,後頭跟著兩個特助,腳步一點也沒停,要她跟著定,他們必須上去開午餐會報了。

  「好了。」 抱起準備完善的文件,她迅速而俐落的跟上。

  直到進入電梯,範姜頤都在與下屬談著合約問題,眼睛只在文件與特肋之間轉動,一點也沒分神旁閃。王秘書特意注意了下,發現上司是真的沒注意到他的小女友並不在辦公室。他是真的太忙了,還是……退燒了?

  突然,她覺得徐微蓮有點可憐。

  不,也許應該說,當上他女友的人都很可憐。

  那么反過來說,被他甩掉,其實也稱不上是件太壞的事 ?

  ********

  「喂!你這人很糟耶!」號稱「春天高中話劇社七朵花」的其中六朵花們,從來沒想過她們有一天會與討厭的大校花同桌喝茶吃點心。

  「我怎樣糟了?」懶懶坐在「仙客來」裏,她感到很放松,因為今天那個冒失的小妹上課去了,不在。真是普天同慶的好消息。

  撇掉那個小妹妹不提,這「仙客來」真的是一個舒服的地方。人少,就是第一個舒服。又因為店開在偏僻的地方,又還沒打開知名度,所以客人不多;目前為止,除了她這個意外闖入的客人之外,所有的來客都是店主的老朋友,簡直成了私人的聚會所。當她厭倦都市的擁塞時,這裏有她要的清靜。

  附近住家沒幾戶,花草樹木倒是很多,能有這樣純天然的景致可看,真是心曠神怡最重要的是,這兒有林欣藍,這兒是她與所有志同道合的話劇社朋友排戲的地方。這么多年來,她們對戲劇的熱情依然在,即使身處臺灣這樣的文化沙漠,無法得到各界的奧援,她們還是堅持著這份熱情。

  何曼儂這一輩子沒有欣賞過什么女性,而林欣藍是唯一的特例。當年她甫上高中時,在校慶時無意中觀看了一出由林欣藍自編自導自演的戲,戲碼是什么她早忘了,她只為著她的好歌喉而深深驚傃不已。

  人人都在讚頌她在戲劇上的才華,不過何曼儂念念不忘的卻是林欣藍唱的那首歌。那首由她自己填詞譜曲、且自彈自唱的歌,再加上那柔雅低沉的嗓音,沒去當歌星還真是可惜了……為著一種幾近於崇拜的情緒,她那時跑了話劇社好幾次,可不知為何,話劇社的人全都給她臉色看,也不讓她見到林欣藍,還嗆聲要她別那么囂張,連連打回她欲加入話劇社的申請書,叫她死了這條心。

  努力了一個月,挫敗連連,她只好打消入社的念頭,後來因為太多追求者圍在她身邊,她忙得再沒心思去想林欣藍,從此也就忘了這件事了。

  在她漸漸想起高中生活的種種之後,也就不意外這六朵花對她十數年如一日的充滿敵意了。但是,為什么呢?當年沒機會細問,現在她就很想搞清楚了。既然她們今天又是一副想電她的樣子,那就來弄個明白吧!

  「你還好意思問?!」六朵花之一扠腰瞪著她。「你現在又想搶欣藍的男朋友了!你怎么這么愛搶別人的男人呀!」

  「停!我幾時搶過林欣藍的男人了?!」何曼儂覺得這個指控冤死人了。「我從沒去搶過她的男人!現在我是正試著與汪洋交往沒錯,可是先別說我跟汪洋算是舊情重燃了,在我還沒出現在這裏之前,他們就不算在交往了不是嗎?我怎么看都是汪洋在一頭熱,欣藍根本對他沒興趣呀。這哪裏算得上搶了?」

  「人家正在曖昧期,你進來瞎攪和些什么?你沒看見汪洋的朋友與我們這一大票人都在努力敲邊鼓嗎?結果你一出現,又終結了欣藍好不容易浮現的紅鸞星動。」

  「我……」要申辯。

  被打斷--「對呀!以前扼殺了一次,現在又一次。真不知道欣藍前輩子是欠了你什么。」

  「做人要有道義,你不可以再這樣了啦!欣藍又不像你這么濫情,隨隨便便就陷入情海,她很挑的!好不容易有汪洋這樣一個好男人能入她的眼,成為她的朋友,那代表只要你不來橫刀奪愛的話,不出三五年,他們一定會擦出火花,進而結婚的。」

  「對呀對呀!你就退出嘛!反正你對男人又不挑,出去勾勾手指就有一堆男人讓你選。可是能讓欣藍看上眼的,十幾年來就汪洋一個耶。搞不好錯過這一個,她就終生不談情了。」

  「說來說去,欣藍對感情這么退縮,都要怪你!是你搶走周勤,才害得欣藍從此不再談情的!」

  「對!就是你!」六根氣憤的右手食指同時指著何曼儂的鼻尖。

  「等等!等等等--」她叫。

  「你還有什么好說的?!」

  「當然有!」她氣得站起來,學著也以雙手插腰的方式給自己壯聲勢。

  「你想說什么?」

  「我不接受你們隨便給我安個罪名就抹黑定案!」

  「我們哪有抹黑?!」

  「哪沒有?!」

  「我們說的都是事實,一點也沒有杜撰!」

  「還說沒有杜撰?那你們說,誰是周勤?」

  「誰是周勤?!你……你、你--」

  「哼!你們也答不出來了吧!果然是唬我的。」哼哼,被她抓包了喔。

  這女人,這女人……居然忘掉了!居然忘掉了那個話劇社第一才子!居然忘了那個為了她神魂顛倒到特意為她寫了一出戲的男人?!

  不會吧?!那件事在當年很轟動耶!

  「你不知道周勤?」不知何時回來的林欣藍,站在她身後問著。

  何曼儂連忙回過頭,有些驚喜的看著她。林欣藍一直對她很冷淡的,難得今天她願意與她說話。真好!

  「我不認得他,真的有這個人嗎?他很重要嗎?」

  林欣藍看著她好一會,不知該怎么回答,心裏有很多感觸,無以名狀,最後竟是笑了出來。

  荒謬。

  她相信何曼儂的話,何曼儂沒有必要說謊,她是真的不知道周勤這個人的,周勤這名字、這個人,從來沒在她眼裏心底留下一丁點記憶。

  就算……那個名叫周勤的人,曾經一廂情願的迷戀她到幾乎發狂的地步。

  毫無意義的自作多情。

  真是荒謬。

  連帶的荒謬了她的人生,這十幾年來的生活。

  就只為了,一個從來沒記住他們過、甚至從來不曾介入過他們世界的女子。

  林欣藍一直在笑,笑到連何曼儂都替她感到擔心--「你……」

  林欣藍搖搖頭,知道她們的擔憂,可是仍是笑了好久才有辦法說話。她對著何曼儂道:「謝謝你來,真的謝謝。」她說得誠摯,不若平常的冷若冰霜、字若冰珠。

  「呃……」一頭霧水,可是這個情況下,她也只能這么回答:「不客氣。」

  到底,一切是怎么回事呢?

第四章
「你真的不能來嗎?就算晚一點到也沒關係的……」

  車子已經抵達會場了,可是何曼儂還是不死心的抱著電話講個不停。一旁的堂妹頻頻拉著她的衣擺要她收線好下車了,她也不管。

  「曼儂,很抱歉,今晚我值班,真的沒辦法走開。」汪洋溫文儒雅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一直是那么的好脾氣,不因為被她「嘮」了大半天而有絲毫的不耐煩。

  「可是我一個人……」她聲音可憐兮兮的。

  喂喂喂!我不是人喔?堂妹戳戳她指指自己,無聲而用力的表達抗議。

  「還要被堂妹當小媳婦虐待……」好可憐哪。

  虐待!哪有!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哦!堂妹繼續無聲抗議。

  「……好吧,我知道我不該無理取鬧的,那,你去忙吧,我一個人就一個人吧,等一下要是宴會太無聊的話,我還要隨時打電話給你哦。」終於心滿意足的挂掉電話。

  「姊,這次這個男朋友到底是多優呀?居然能讓你這么黏,以前好象沒見你這樣過。」抖下一身雞皮疙瘩,堂妹推著她下車,決定饒過車門邊那個立正站好到快要成為化石的泊車小弟,不忘塞過去一張千元鈔票以融化泊車小弟臉上笑到快要化成霜的面孔。

  今天何曼儂有個不得不出席的商宴場合,原本該出席的是她的父母,可是他們兩位大忙人時間排不出來,目前還在歐洲為著明年度的訂單奮鬥中。大人不能出席,她這個家裏面最閒的米蟲自然就得發揮代班的功能來盡盡家族義務了。

  她比較常參與的是時尚晚宴,而不是這種商業場合;這種無聊場合對她來說只有一個功用--相親。

  如果已經打算認真找一個男人定下來的話,這種場合確實是一個很優的婚姻交易市場,有幾次都是基於這個原因才來參與的,幫姊妹們找對象或幫自己找對象……那個範姜頤就是她先前找到的……哎,怎么又想到他了,討厭!

  所以說,這種場合真的無聊透頂。但這次商宴的主辦人是他們家族的遠親,家裏若沒人過來亮亮相就太失禮了。

  她只好來了,就算知道這樣的場合一定會遇到那個她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但能怎么辦呢?總不能一輩子不與他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吧?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臺北的社交圈畢竟就這么一點大,她也不想老是躲著給人講更多閒話,之前已經有人傳說她因為被拋棄而終日酗酒買醉,邋遢到無法出來見人,所以消失在社交界。要是今天她再不出現,接下來的流言恐怕就要說她出國墮落或自殺去了,所以今天無論如何,她都得美美的出現。

  今天她一定要很堅強,不可以給人看笑話了。雖然身邊沒有汪洋給她力量,但是她一定可以捱過的。她現在有新戀情了,多的是男人想將她捧在掌心呵護,她才沒空為他表演失意戲碼呢。

  她有汪洋了,她已經不在乎範姜頤了!

  一踏進大廳,幾個堂表姊妹便迎面而來--「曼儂,怎么這么晚?路上塞車嗎?」

  「才正要打你手機呢,就見你們已經出現了。」

  「哇!曼儂,你今天打扮得好美,這套白色的晚禮服是ISSEY MIYAKE的秋冬新款吧?真是漂亮,也只有你這樣的身材才有辦法把這種款型的衣服穿出性感與優雅呀。」

  幾個姊妹圍著她談談笑笑,擁著她往朋友聚集的地方移去。護衛的姿態相當明顯,一副護花使者模樣,想來都是有志一同的打算好好保護她這朵感情受傷的花兒了。雖然知道近來她已有新戀情,心情已經不再是前些日子的低落,可是今天一定會面對到那個壞男人,大家打定主意要好好給她壯聲勢,絕不在那男人面前示弱分一毫。

  很感動,不枉她這些年來善盡綠葉職責,成功讓她們找到如意郎君。

  她們聚在一處能得到足夠隱私又能同時看清會場所有情形的角落聊天。今天與會的人很多,主辦人四處穿梭照應來客,氣氛很是熱鬧,一旁的樂隊只以輕音樂助興,還沒開始吹奏舞曲。

  大概還要再耗上一個小時吧,等這些一心想來談生意的大人們談到過癮了,就會放他們這些來玩的人去跳舞樂和樂和了。

  好無聊!幸好身邊有姊妹們相陪。

  在她就要因為無聊而打出第一個呵欠時,周遭突然不尋常的靜默了下來,目光一致的看向她,然後再看向大門口。不說話,可是很明顯的,她成了全場好奇人士的焦點。

  是……他來了吧?

  剛剛偷睞了一圈,很確定他還沒到。現在恐怕是到了。

  她深吸一口氣,並不低下頭佯裝不知,或刻意躲避。她抬起頭,跟眾人一樣看將過去,也好奇著他會帶什么人來,會不會帶他的新歡來讓她、以及所有人開開眼界呢?

  對那個從她手中搶範姜頤的女人,她當然好奇,可是之前因著憤恨以及自尊,壓根兒不願去做打聽,天天在心裏詛咒都來不及,才不想去察看自己是敗在何方妖孽手中。不想去知道那女人究竟是比她美還是比她醜,知道了又怎樣?她都不會甘心的。敗給比不上她的女人,是她的恥辱;然而,要是敗在一個條件比她好的女人手上,又何嘗不是種難以吞咽的痛楚呢?

  那時不想面對現實,不想去看別人的「新人笑」,所以有關他與他新女伴的種種消息,她都不聽。

  直到今天,她參加這個商會,她有了新的戀人,她……才覺得,一切應該可以承受得住吧?就算今天會聽到他們當眾宣布要結婚……她也可以冷笑以對,或者更厲害的上前去對他們冷冷說一聲「祝百年好合」什么的。

  她承受得住的,肯定可以。

  大門那邊,範姜頤一行人正受到主人的熱烈歡迎。何曼儂看得很清楚,隨行在他身邊的人共有四個,除了兩個特助、一個秘書之外,那個站在他身邊、穿著粉黃色可愛小禮服的女孩,應該就是他的新女友了。

  那女孩渾然不覺自己成了全場的注目焦點,一雙圓滾滾大眼到處瞟著,眼底不時閃過驚奇光芒,頗有劉姥姥初進大觀園的趣味。

  「不怎么樣嘛!真的是那一個小女娃嗎?」開始有人交頭接耳低聲議論。

  「從來範姜大少交往的都是超級大美人,怎么這次的水準這么大眾化?真是平易近人哪。」幾個女人偷偷掩嘴而笑。

  「這很好嘛,這樣下次他又要找新女友時,我們就有機會了呀。」有人抱持著務實的看法。

  對所有末婚女性來說,年輕、英俊多金又身為家族第四代第一順位繼承人的範姜頤,實在是個好到不能再好的結婚對象了,每個人都暗自期望能得到他的青睞,不過這範姜大少的眼光實在太高了,一般中等美女是入不了他眼的。

  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呀,畢竟他的條件那么好,當然也就挑了。

  而這次,他顯然是打算讓所有人的眼珠子掉出來,於是棄大美人而就一個普通小女孩,多么不可思議的選擇呀!

  今天會把她帶來這樣的場合,可以說是正式公開了,也就是說他大少是玩真的呢。

  「不搭。」表姊第一個發表意見。

  「像只蟲似的扭來扭去,那件衣服是會咬她是嗎?」年紀最大的堂姊就是看不慣別人站沒站相。

  「她以前肯定是沒上過粧的吧?她臉上的粧很不勻呢,口紅也吃掉了。哎呀,怎么用手去揉眼呢?左邊的眼線都糊掉了,她是準備演小醜還是熊貓呀?」身為造型師的朋友叫了出來,雙手緊握成拳,用力克制住自己衝上前去把人抓來好好重新上粧一番的欲望。

  「不錯啦,很自然,純真得沒被世俗污染過。」

  「呵!」一群人只似笑非笑的叫這么一聲,又看了過去,很是看好戲的心態。

  「不知道今天範姜大少的長輩們會不會出席來看準媳婦?」

  大家雖沒有響應這一句,可是心裏也是期待的。那一定很有得瞧!

  他……喜歡這樣類型的女子是嗎?何曼儂舉起香檳輕啜,心,澀澀的,但臉上仍是挂著笑,笑著看待他的新戀情,新幸福。

  她以為自己會非常嫉妒那個女孩,可是並沒有。既然她永遠不會、也不願成為那樣「純真無矯」的女子,那她又有什么嫉妒好生?

  她是何曼儂,她就喜歡自己現在這個樣子,不會為了任何人而否定自己的價值!

  *****

  「那就這么說定了,明日中午就到你的辦公室談細節。」棕發灰眼的席斯先生這么說著,也讓一旁的特助記下這個行程。

  周旋了半小時,終於使這件案子有了一點眉目,只要能坐下來談,範姜頤就有把握能抓住這個手握數億美元投資案的大客戶。

  範姜頤笑著點頭,並對身邊的下屬使了個眼色。他身邊的人立即會意的離開了去--為了明日席斯先生的蒞臨,他們必須馬上回公司做好一切準備。跟在範姜頤身邊、身為他的心腹,他們隨時處在備戰狀態。

  兩個特助先走了,而王秘書則遲疑了下。範姜頤對她微微揚眉表示詢問,她眼光往正在食物區奮戰的人兒掃去一下。

  啊,差點忘了微蓮也在。

  「你帶她一起走。」今晚是沒空陪她了,他得盯好席斯,不能讓其它虎視眈眈的銀行團趁虛而入。

  「是。」王秘書輕應,很快定了。

  他跟著王秘書的身影看過去,看著微蓮手舞足蹈的抓著王秘書對食物指指點點,可見她吃得很滿意,急欲找人一同分享這個喜悅。王秘書搖頭,說了什么,就見微蓮臉上的笑容一垮,然後不知打哪裏變出一個大塑料袋「霍霍」兩聲張得大開,一副要打包的模樣,幸而王秘書及時阻止,且以最快的速度將人帶離會場。明天馬上幫王秘書加薪!範姜頤心裏很快做出這個決定。

  「真有趣,不是嗎?」席斯先生也跟著許多人一樣興致盎然的看著這一幕,並帶笑的問著範姜頤。

  範姜頤客套的微笑以對,沒有說什么。可是席靳先生卻很想閒談這樣的話題,除非範姜頤走開了去,不然就得陪他聊下去。

  「聽說你之前的女友美若天仙。」

  他微笑,從侍者托盤裏拿過兩杯香檳,一杯給席靳先生。

  「她在現場嗎?可不可以幫我引見引見?」席斯先生四十來歲,有過兩次婚姻記錄,兩任席斯太太都是國際知名名模。他風流自許,情人多不勝數,收集美女是他舒解繁重工作壓力的方式,就算有些美女是不能為他所收集的,能夠純欣賞也很不錯,美化世界嘛。

  範姜的新女友實在沒什么看頭,連帶教他對人家口中所謂的「美女前女友」的說法感到存疑了起來。

  「席斯先生,在場的女士全都是美女,夠你眼睛忙了。」

  「嘿!別想閃躲--」正想抗議呢,不意眼光突然被一處亮點吸引住,都忘了自己還在說話,就這么噤了聲。

  嘩!東方美女!

  好美的東方瓜子臉!好細致無瑕的象牙色肌膚!好棒的身材!好會穿衣、好會打扮,粧點得她好優雅好美麗呀!

  她一定是大明星吧?這么耀眼的美女,怎么沒有走國際路線呢?一定會大紅大紫的呀!沒有人全力捧她嗎?他願意當她的伯樂!他願意!

  「席斯先生。」範姜頤伸手拉住他。

  「呃?怎么?」恍若夢遊的聲音,還沒回神。

  「你的衣服溼了。」範姜頤靜靜的提醒他。

  席斯先生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呆呆的看著自己雪白的西裝上有一大片金褐色酒液,從領結往下延伸到長褲,而罪魁禍首就是他手上那只拿倒的香檳杯。

  席斯低聲詛咒了句,喃喃道:「這樣怎么去認識那位大美人!可惡!」

  「席斯先生,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在附近有一處招待所,你要不要先到那裏稍做梳洗?」

  「很近?」想到回自己下榻的飯店換洗的話來回至少要耗去兩個小時,到時再回來的話,宴會也結束了。

  範姜頤笑著道:「很近,車程來回只要四十分鐘。而我的司機現在正在外頭隨時聽候你的差遣。」不由分說,他已領著人往大門口走去。

  完美主義的席斯先生當然樂於接受他這樣貼心的安排。對一邊的下屬道:「你們其中一個快趕去幫我買一套ISSEY MIYAKE的西裝,記得要白色的,我要跟她做一樣的搭配……可是或許駝色的會讓我看起來比較成熟穩重……」真是教他左右為難哪!

  他的下屬還沒應聲,範姜頤便已道:

  「別麻煩了,我馬上打電話請ISSEY MIYAKE的經理將所有男性秋冬新款帶到招待所供席斯先生挑選」說完立即打電話,輕易解決這個小問題。

  能對突發事件(而且還是小到不能再小的瑣事)有這樣精準完美的處理,讓席斯先生與他的下屬不禁訝然的瞪著範姜頤看。太厲害了,這人。厲害到有點……可怕。

  這範姜頤,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席斯先生,請。」司機已將車開過來,範姜頤親自為他打開車門。

  ******

  熱鬧的華爾茲終於奏起,氣氛一下子變得好熱烈,讓那些陪著長輩來見習的年輕男女終於可以態意的活動筋骨了。

  何曼儂一向是男士注目的焦點,從第一首舞曲揚起,前來向她邀舞的男人多到差點必須向她的姊妹們支領號碼牌的地步。她今晚只跟認識的人跳舞,不熟的一律婉拒。

  不過,光是與那些認識的共舞,就夠她跳到腳軟了。

  「呼呼呼--」好不容易又跳完一首,她覺得自己必須要休息一下。

  「曼儂,下一首……」

  「我好渴,想歇一歇。」

  「我馬上去幫你端果汁!」她的舞伴飛奔而去,很榮幸有機會為她服務。

  在商界,想追她的人一向很多,可是她很少接受過。出社會後所交往的對象通常以專業人士為多。而今,在有過範姜頤這個差勁的前例之後,她更深信她不適合與商人交往。大家當朋友就好了。

  商人,年輕時重利輕別離;中年時卯起來三妻四妾;老年時一身病痛賴老妻。糟糕透頂。

  對愛情還抱有夢想的人,最好別把商人當對象,她以前就這么想了,卻還是大意的淪陷下去,結果證明,她的想法一直都是對的,商人,不是她該動心的對象。她要的愛情是很純粹很純粹的,純粹到近乎苛求、近乎……天真。

  這裏,這種地方,不會有她要的男人,不會有她要的愛情。

  她的愛情在汪洋那裏,他會給她全部的愛,他不會讓她的未來充滿不安,不會讓她有人老珠黃、色衰愛弛的恐懼。

  幸好,他回來了,他回到了她的身邊……

  「玩得愉快嗎?」一杯紅酒放到她手中,耳邊同時傳來低沉的問候。

  她瞪著前方,沒有轉頭看向那個不知何時站在她右手邊的男人。就算沒看向來人,她也知道他是誰,只是沒想到一直都在忙的他,居然有空「撥冗」來她這邊與她打招呼。

  故意要營造什么話題嗎?讓人談論他範姜大少手腕高強到不僅可以輕易搞定客戶,也可以擺平被他甩掉的前任女友,讓兩人和平相處是嗎?

  「有這個榮幸可以請你跳支舞嗎?」

  這次樂隊彈奏的是慢步舞曲,更多人下舞池跳舞了。不過何曼儂知道有很多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他們兩人身上。

  「不了,我跳累了。」她轉身往左手邊的單人沙發走去。她那些姊妹們都下去跳舞了,沒人可以幫她擋擋範姜頤的接近,她感到有點緊張,手心微微冒汗,希望他快點走開。

  「要吃什么嗎?」

  吃?她可沒他那新女友的好胃口。

  她唇一勾,他便知道她在笑什么。

  「她是個很純真的女孩子。」

  她臉色冷淡,不應。

  「由於家境清寒,她等於是靠社會救濟長大成人的。難能可貴的是在惡劣環境下長大的她,依然擁有純真善良的個性。」

  跟她說這個做什么?炫耀嗎?這是哪門子炫耀?沒有人會把身世悲涼的程度拿出來炫耀的。

  「接著你就要告訴我,我條件太好、出身太優、人也無限美好,可惜你配不上我,你不是我理想對象,我一定會遇到更好的男人來跟我匹配。」她點點頭,終於看向他,「好了,我替你把所有的安慰話都說完了,你可以離開了嗎?」然後,目光很快又移開。

  他在看她,她不看他,可是全身知覺都感受得到他目光帶給她的壓力,那壓力逐漸要扼住她的呼吸……她艱難的維持住冷淡的外貌,她必須找個力量來支撐她的勇氣。對了!汪洋,她需要他!

  伸手往晚宴手袋裏撈著,很快撈出手機,用力按下快速鍵「1」,響了兩聲,那頭很快的有了響應--「曼儂?」

  是汪洋溫柔的聲音!他在叫她,聲音溫柔得教她好想哭……「汪洋……」她聲音好低好輕,好依賴。

  「怎么了?」

  「我過去你那裏好不好?我過去你那裏陪你值班好不好?」

  「你會覺得無聊的,不然,你要不要去『仙客來 今晚他們集合在那邊排戲。」

  「不管不管!我就是要去你那裏!」她努力將心思放在通話上,也終於努力有成,忘了身邊還有個足以讓她窒息的男人。

  但她的遺忘沒能持續太久,範姜頤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掌蓋在她手機上--當然也蓋住了她的手。

  「我們還沒談完。」

  她像被火燒到一般的退了一大步,拿手機的那只手更是用力揮開他,一個不小心,還把手機甩了出去,摔在他腳邊。

  範姜頤彎身撿起,臉上表情冷淡,也不徵求她同意便徑自對電話那頭的人說了:「曼儂待會就會過去。」沒等那邊做出響應,他關機。

  他的表情讓她感到危險,可是因他而起的火氣也在狂燒著,她才不怕他!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對他小心翼翼伺候、一心只想讓他娶回家的笨女人了!他甩了她,移情別戀的甩了她!

  「手機還我。」她伸手要著。

  他沒有為難,將手機放回她手上,但--

  「哎!你--」她驚呼一聲。

  因為範姜頤突然抓住她,她一個不防,掉進了他雙臂的箝制、他的懷裏!

  「跳支舞再走。」

  不由分說,將她往舞池裏帶,這時一首圓舞曲的前奏正好揚起。何曼儂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等她發現自己在做什么時,她已經在他的帶領下輕快的旋轉若翩蝶。她怔愕,只能一直跳下去,像是被他完美操作的木偶。

  眼角餘光看到四周的人全以驚傃的眼光看著他們。

  她的社交舞跳得很好,大家都知道,可是沒有人知道範姜頤居然會跳舞,還跳得那么好!

  而他們的搭配簡直是天衣無縫!所有人都退出舞池,都睜大眼睛欣賞著他們華麗的演出。誰會相信這樣完美的表演是來自一對剛分手的情侶?!

  輕快旋轉、快步飛躍,她的長發像迎風飄揚的黑絲綢,她的裙擺化為天上的白雲、激石的浪花,時而輕擺,時而狂蕩。

  她不停的轉,不停的轉,長發一再掃過他的胸膛,步伐一再與他相纏,手裏的手機早不知道遺失到哪兒去了,她手上沒有其它東西,只有他的盈握。

  第一次他們熱舞,是在西洋情人節,二月十四號,他們在他的公寓吃燭光晚餐,不想出去人擠人。

  他放了音樂,向她邀舞。她見識到他驚人的舞技,他說他在英國讀書時拿過國標大學組冠軍。得到了冠軍後,就因為課業與工作繁忙,疏於練習了。他說她的舞跳得很美,引發他熄滅多年的跳舞欲,那一夜,他們跳得好盡興、好累、喘得快要斷氣。然後,他說--

  「我們同居吧,明天就搬過來。」

  她說好,她眼睛裏傻兮兮的閃著天上的日月星辰,說好,輕易說好。

  好喜歡他、好迷他,甘心為他作牛作馬,打定主意要當他的妻子,光是幻想著別人叫她「範姜太太」的美景,就足以讓她高興上一整天。

  她為他克制自己的脾氣,為他收斂自己的種種--不再常常去時尚派對,不再常常去夜店玩樂。為了討好他,甚至不敢在他面前翻看時裝雜志、珠寶雜志什么的,怕他認為她是膚淺無知無用的千金小姐,對他的人生、事業沒任何幫助。所以她強迫自己去啃商業雜志,天天忍著呵欠看完經濟日報、工商時報,努力創造他會感興趣的話題,甚至去他公司上班……她是傻瓜。

  從來沒有一樁愛情讓她談得這么委屈,把自我壓縮得這么卑微,而她當時居然還那么的甘之如飴!

  不是大傻瓜是什么?

  啪啪啪啪--

  驀地,掌聲從四面八方熱烈響起,為他們的精湛表演喝採,久久不絕。

  不知何時,舞曲已經奏完。她喘氣不已,瞪著他看,體力與心思都極度消耗,一時無法動彈,只能這樣站著。

  他也在喘,但看來仍是精力充沛到可以接著連跳一百首舞曲的樣子。

  兩人對望,然後,他突然低下頭輕啄了她唇角一下。

  四周突然靜默。

  「啪!」

  一巴掌。

  這是她的回禮。

  四周持續靜默,噤若寒蟬。

第五章
「你的興趣是什么?」

  「讓自己美美的。」

  翻翻白眼,繼續問:「你有沒有什么專長?」

  「化粧、打扮、造型、時尚……」

  「停停停!我的意思是那種可以用來謀生的、有用的技藝專長;再不然就是才藝,比如說跳舞、樂器什么的。」

  「那些……都會一點吧,但不精。」

  發問的人終於決定她受夠了!

  「喂!何曼儂,你的三魂七魄到底是夢遊到哪裏去了?!你這樣隨便敷衍我的問題真是太過分了!」啪!手中的原子筆用力往桌上一拍。

  「啊?」被聲音震回神,才發現自己方才居然又恍神了。真糟。已經算不清自己這些天來恍神了多少次,反正她就是一直淪陷在「恍神--回神--懊惱--然後再度恍神」的地獄中無力自拔就是了。

  她眨眨眼,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現在身處在「仙客來」。怎么會在這裏呢?她花了一點時間才想起來。是了,這幾天她一直窩在汪洋那裏,他看診,她在一邊當花瓶:他在研究室,她坐在一邊泡咖啡,沒出聲幹擾,只是發呆,但卻已嚴重拖延了他工作的進度--因為她的美麗,讓研究室裏那些思春的單身漢們個個神魂不屬,三魂七魄全往她身邊飄去,哪還有心思做研究?

  於是昨天汪洋只好很慎重的建議她到「仙客來」這裏找事做,就算發呆一整天也沒關係。可是她來這裏做什么呢?他又不在這裏,她跟其它人又不熟,上回又聽說了為著一個叫什么周勤的男人,她們集體對她很有意見;感到很冤的她,當然更不想沒事上仙客來自討沒趣,就算……那裏有她一直很欣賞的林欣藍,也不好再去了。畢竟,聽說林欣藍的初戀是因她而無疾而終的,雖然真的不是她的錯,可是有了這一個疙瘩後,怎好意思再去?

  她們一定很不希望她再去的,她這么對汪洋說。可是汪洋馬上打電話給林欣藍,然後給她一個意外的答案--欣藍希望你可以成為她劇團的一份子。

  為什么?為什么林欣藍願意接受她了?當年她們可是連話劇社大門都不肯讓她跨進的,不是嗎?

  為著這樣的好奇,她來了。但仍是恍神如故哪,真槽!

  「你根本什么也不會,我還真找不出事情可以給你做。我們劇團很小,每個人都各司其職,針對每個人的專長與特色去分配工作,沒空間收納閒人的,真不知道欣藍要你來做什么!她又不是那種會屈服於人情請托的人,這次怎么會因為汪洋一句話就同意你加入我們了呢?搞不懂。那,你自己說好了,你可以為我們劇團貢獻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聳聳肩。

  「一般事務性的工作呢?你畢業後,做過什么工作?」

  努力振作了下精神,決心不再放任自己去恍神。她道:「我當過教授私人助理、律師特助、總經理室秘書助理。」

  「哦?」問話的人終於覺得跟她談話不是浪費時間了。「聽起來還不錯嘛!有文書處理方面的長才,不是那種成天只會喝下午茶、看時裝雜志、去俱樂部跳舞玩樂的米蟲呢!那你……」

  「還有上網購物。」

  「嗄?什么?」

  「我每天做的事可多了。」

  「我不是說休閒,是說你上班時--」

  「我上班時就是做那些事呀。」多么理所當然。

  瞠目!「有那個笨蛋會花錢請你這種人去上班?!」

  「我的歷任男朋友呀。為了他們我才去上班的,不然誰要那么辛苦的去過那種朝九晚五的無聊生活?我又不缺錢。」

  「你、你、你……」真不知道要嫉妒她生活優渥到無須為五鬥米折腰好,還是要唾棄她米蟲得這么理所當然的行為好。「你就沒有一點理想嗎?」

  「我有--」

  「你只能說愛情以外的理想!比如說當女強人、當明星什么的。」就怕她說出「我的理想就是談戀愛」來讓她吐血,所以先堵住

  「我……」何曼儂看著她,嘆了口氣,「我曾經有的。我高中時,很想加入話劇社,想學演戲,可是你們為了不明的原因把我轟了出來。」

  啊!是那樣嗎?問話的人有點心虛了。

  「那是因為……因為……當時我們以為你想進話劇社,是為了、為了勾引周勤嘛……我們當然不可以讓你進來呀……」

  「所以說,是你們扼殺了我的夢想。」

  呀!呀呀!這會兒角色重新分配,她們正義七朵花一下子改演起不明事理的壞人來了。

  「你還有興趣演戲嗎?」有人這么問。

  「如果是林欣藍寫的劇本的話,我當然很樂意。」何曼儂微笑,但搖搖頭道:「但是我也知道根本不可能,她才看不上我呢。」說完,才發現方才說話的人並不是原先那個七朵花之一,而是向來神出鬼沒的林欣藍。這個林欣藍總是打她身後出現,沒被嚇死算她何曼儂命大。

  「不,我手邊有一個劇本,正適合你。你願不願意當我這一出戲的女主角?」林欣藍坐在她面前,淡聲問著。

  女……女主角?!演林欣藍寫的戲!要她演?!

  她嗎?她可以嗎?

  開……開玩笑的吧?!

  何曼儂只能瞪著林欣藍看,一時無法言語。

  *******

  莫名其妙的,她成了「花與藍劇團」新戲的女主角。從一個無所事事的千金小姐變成了一個被操個半死的可憐阿信。

  新戲預計農歷年底公演,只剩五個月,對她來說,時間算是緊迫的了,可是林欣藍卻還不肯給她看劇本,只叫團員天天盯著她做基本訓練。

  每天每天每--天的操她!操得她沒機會恍神、沒時間想起她的失戀、沒時間去想念汪洋、去煩汪洋要帶她出去玩!

  這一定是陰謀吧?

  一個一舉兩得的陰謀!不僅汪洋可以安心工作,還讓林欣藍可以順便報仇的陰謀!對不對?

  當她每次累得快斷氣時,都會忍不住這么想。可是第二天還是會沒骨氣的開車到「仙客來」繼續給七朵花們輪著壓榨她的體力。

  或許正如她昨天打電話對汪洋撒嬌時,汪洋跟她說的:「你現在能忙一些、願意讓自己忙一些,是很好的。我喜歡聽你精神十足痛罵七朵花時的聲音,然後一路罵到睡著。」

  汪洋呀汪洋!這個溫柔又知她的男人,如今是她心裏穩定的力量,甚至無需陪她朝朝暮暮,光是想到他就覺得好安心好安心。

  這才是真愛吧?沒有痛苦,只有安心。不需要裝模作樣以博得他的好感,她可以撒嬌,可以耍賴,可以脆弱,可以當她自己。不會有那么多的患得患失、那么多的不確定。總是要猜著他這一刻的冷漠,是不是因為覺得她言語乏味了,是不是她說了什么不得體的話使他不愉快了,讓他瞧不起她了……也許是分開得夠久了,也或許……是那一巴掌……呃,讓她心底因他而生的怒火找到宣泄的出口,這些天以來,除了訓練的疲累之外,她開始能心平氣和的去想她那一段結束得不太美好的戀情。

  就算不是因為這次範姜移情別戀的結束,日後也一定會為了別的原因結束的。她對他,只是迷戀吧?迷戀到完全失去自我,一味迎合他,除非她能一輩子迷戀下去,不要清醒,不然「分手」這兩個字,早晚有一天也會從她嘴裏說出來。

  當然,由誰來說這兩個字,差很多。尤其在她還這么愛……不,迷戀著他時,他說出這種話,簡直將她的心砍成碎片。

  她相信她的心真的碎了,在那時。她甚至渴望世界末日當下到來,將她毀滅,讓她從世上消失。

  就算她表面上一切如常,能笑能吃,可是她的心一直是空的,空到不知道該怎么辦,空到不知道如何說起,就算她很想說,也很想改變這個糟糕的情況,卻是無能為力。

  所以汪洋說得對,她應該找些有趣的事來忙,慢慢將她空洞的心填滿,如此一來,她又可以是全新、而且有自信的那個何曼儂了。

  身體無比疲憊,這樣很好,晚上會很好睡,沒有胡思亂想的機會。

  今天當然也是在累到剩一口氣的情況下,才被那七個巫婆從「仙客來」放出來。

  已經有點習慣這樣的操勞了,居然覺得休息一下之後,精力很快就恢復了,她果真有當阿信的本錢?不可思議!

  覺得好餓,她將車停在她常來的五星級俱樂部前面。這是一處以休閒、SPA、養生聞名的俱樂部。門房很快過來替她打開車門,殷勤的問候著--「何小姐,好久不見你來玩了,沒聽說你今天有預約呢,是不是我們大意疏忽了呢?你有沒有特別需要什么服務,我們馬上請人準備去。」

  她下車,搖頭道:

  「我臨時想到要來的,沒有預約什么服務。不過我今天倒想找個按摩師幫我按摩一下,有辦法現在就找到人嗎?」

  「可以的,我馬上聯絡。半小時後可以嗎?」拿起對講機,門房已經與客服部通話中了。

  「不急,就一個小時後吧,我想先去衝個涼、吃個下午茶。」

  塞了張鈔票過去,將車子交給門房處理,她懶懶的把薄外套甩在肩後,款步走向大廳,那頭已有兩名美麗的女公關等著服務她了。

  這裏有她專屬的房間……不,應該說是她與範姜的專屬房間。這裏是他帶她來的,會員卡當然也是他替她辦的。不過他倒是很少來,忙嘛。於是兩人的房間從來只有她在用,他有時就算來了,也只是吃個飯、打個球--跟客戶一同來。從沒特意來享受生活過。或許應該說,工作,就是他的亨受。

  「何小姐,好久沒看到你了,你真是愈來愈美呢,我們真想知道你是怎么保養的呀!」

  「人家何小姐是天生麗質,你沒看何小姐今天根本沒化粧嗎?何小姐的肌膚完美到看不到毛細孔耶!」非常羨慕的聲音。

  何曼儂微笑,直到快走到房間了,才想到要問:「這些天有見到範姜先生過來嗎?」

  「你這些日子沒來,範姜先生更是。他一向是大忙人的,都沒出現呢。」

  那很好,不會見到他。想來他是不會來這裏了吧?

  那非常好,因為她喜歡這個俱樂部提供的服務,還是會常來,他不來,正好!省得日後見了尷尬。

  確定了她所需要的服務之後,兩名公關分頭忙去了。何曼儂洗完香噴噴的泡沫浴出來,房間的小桌機上已經擺滿了她點的下午茶餐點。一個相熟的美容師正站在一邊對她微笑。

  她打了個招呼後,坐下來享用餐點,而美容師則移身到她身後幫她吹整長發,待她吃完時,頭發也吹幹成型。接著是修剪指甲……這時她已經因為飽足與舒服而昏昏欲睡了。

  時間啣接得剛剛好,弄好指甲後,女按摩師來了。她趴在大床上讓人捏捏弄弄,振作精神想著明天要做的功課,想著要找林欣藍問清楚,想著想著……沉沉睡去。

  *******

  這不是範姜頤預期會見到的美景--一個穿著浴袍的睡美人。

  晚上八點,他方從新加坡飛回來,明天將在這間俱樂部招待英國客戶打網球泡溫泉,需要先過來安排一下。本來這種事交給下屬去辦就可以,不過恰好他打算過來用餐,也就自己來辦了,放下屬回家休息,明天要做的事情還多著呢。偶爾他也該讓下屬有喘息的機會,他知道跟在他身邊做事不輕松。

  原本他與俱樂部總經理談完事,也用完了餐之後就打算回家休息的,不過司機突然打電話來報告說在前來接他的途中遇到了因車禍而引起的大塞車,恐怕得等好一會兒才趕得來,他才臨時決定到房間裏來衝個澡,休息一下……沒想到刷卡打開房門後,會意外見到這樣美麗誘人的風景。

  何曼儂,一個貨真價實的大美人。在他挑剔的眼光評分裏,她絕對是位列高分區的那一群,這實在不容易,所以他才會追求她。因為她很美,就算不學無術,他還是追求了她,也得到了她,很快的。

  聽說她很難追,一直沒有哪個商界的青年才俊能將她追到手,她討厭商人是出了名的,面對那些對她示好的商界精英總是不假辭色,表現出難以伺候的驕縱,所以她的風評並不太好。

  從來她眼光只放在學者、律師、設計師、醫師身上,而且非常難追。

  以前一直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因為她很少參加商宴,而他則從來不去那些專事玩樂的時尚派對浪費時間,於是總是錯過。

  直到她再度為了家族女性的一生幸福來商宴「出公差」,他們才見上面。

  她很驕,沒錯,可是哪個被捧上天的美女不驕的?當所有男人都期望得到她青睞時,她就彷佛被男人們賦予女王的令牌了,又怎能怪她施展女王的高傲脾性?

  可她對他倒是千依百順;她眼中閃著明顯的期待,總是暗示著他;她已經對未來做好十全準備,就等他拿出鑽戒,她的「我願意」已經放在舌尖等待好久好久了。

  美麗,是會褪色的,他一直這么想。當交往久了,他開始覺得她平庸。

  但……或許他是錯的,美麗並不會褪色,不然他不會站在床邊對著她的美麗凝望,移不開眼。

  她還是很美,還是很讓他感到賞心悅目。

  他靜靜坐在床邊,伸手輕撩開覆住她容貌的秀發,不意被她的發香吸引,忍不住挽到鼻前輕嗅。

  「嗯……」她翻了個身,由側睡轉成正面睡姿,身上的薄被滑到腰側,浴袍半敞,致使酥胸半露,甚至依稀可以看到左邊半朵粉紅色的蓓蕾……非常誘人,非常非常的誘人!就算是柳下惠在此,怕也是等不到滿月就「嗷嗚--」的變身了!

  就算這裏是管理絕佳的俱樂部,她也不該這么放松吧?居然敢在穿得這么清涼的情況下放心沉睡?!若是有個萬一的話,怎么辦?用她的辣巴掌應付嗎?

  十天前的那一巴掌真夠嗆的了。他拉過她的右掌細看,白裏透紅的青蔥玉手,美得像是上好白玉雕出的精品。

  她的巴掌留在他臉上一天,想必也紅了她的手掌好些天吧?

  眼光從纖秀的手指往上看去,巡禮般的細細品嘗她無瑕的美麗……從掌心泛出的麻癢感,以及自下腹傳來的灼熱,讓他毫不驚訝的發覺自己沉睡已久的欲望已然輕易被喚起。

  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到這樣迫切的需要了。

  面對純真到像個孩子的微蓮,他,一點欲望也產生不了,甚至無意對她做那方面的試探。就算親吻,也只是輕碰過她臉頰,就不再做其它嘗試。他忙,他覺得她太小,他覺得可以再等等,他覺得她親起來並不若預期中的甜美,然後也就對她的唇沒有進一步的覬覦,於是,他……再沒想過與微蓮親密的可能性。就算真的認為自己以後可能會娶她為妻,那理應會對親密愛侶產生的欲望,仍是不曾燃起過。

  直到現在看著曼儂,真切的清楚到自己高揚的欲意,他才願意正視這個問題--他仍然很想要她,可是他從來不想抱微蓮!

  婚姻這東西的成立,或許不需要「愛」,可是「欲望」卻不可或缺。

  他對微蓮沒有欲望,他……應該是搞錯一些事了吧?這真是不可思議,這些年來,他幾乎算是從不犯錯的。

  在公事上,除了甫進商場的前兩年發生很多決策上的失誤,並從失誤裏找到改進方法那段摸索期外,他將自己磨練出更精準的眼光,用完美來苛求自己,這樣強大的壓力,造就出現在這樣的他--一個被商界大老一致評定為「後生可畏」的企業接班人。

  他一天有十八小時花在公事上,而腦袋裏想公事的時間卻是二十四個小時從不間斷。沒錯,他是個工作狂,他把工作當作娛樂、興趣、與難以抗拒的挑戰!這樣的他,以完美自許,對私人事務輕忽,當然也不甚經心,容易厭倦。

  微蓮是個很有趣的女孩子,她天真善良,而且還很無厘頭,行為舉止都令他大開眼界,簡直像外層空間來的人。他對婚姻並沒有太多的期許,只要一個不會太讓他感到乏味、而他會想去關懷的女人就好。

  可是……一個重要的問題,他現在才能真切去正視--欲望。

  他非常想要曼儂!當她這么美麗的躺在床上時,居然比公事更吸引他!

  是的,她是平庸的千金小姐,可是她很美……可說她平庸,卻又不盡然。分手之後,當她不再那么小心刻意的逢迎他、討好他,不再裝作很懂的拉著他討論何謂「認購權證」、「結構型商品」而又講得漏洞百出、七零八落、慘不忍睹時,她比較迷人。

  說來有趣,他居然是在分手後才有機會見識到她真正的模樣。

  這個女人哪……如果一開始就是真性情面對他,會怎樣呢?

  手機鈴聲驀然從寂靜裏爆出,他很快的接聽,是司機打上來的,他已經到了。不過範姜頤沒有想便指示道:「你回去吧,明天早上七點過來接我。」說完,收線,床上的人兒依然不受打擾的沉沉睡著。

  這么好眠?他以食指輕輕劃過她優美的眉線,一路往下,最後停頓在紅嫩的櫻唇上,那唇微勾,像是帶著笑意。想必,是完全走出失戀的不愉快了吧?

  忘掉他,就是忘掉不愉快,是吧?她已經忘了他嗎?

  這么輕易?

  不自禁地俯下頭,吻去那笑,留下他的味道。

  ******

  天色蒙蒙的……

  杏眼微張,看到窗外一片灰沉色調。是黃昏之後,還是清晨將來?

  她睡得好沉……

  「嗯……」打喉嚨裏嬌吟出聲,感到通體舒暢得不得了。就要伸個懶腰來動一動睡酥到快要化掉的四肢,不意才伸展到一半,便遇到阻礙……左手邊有個溫熱的……東西!有東西!怎會?

  她驚跳起來,差點尖叫出聲,是誰?!

  床面突來的震動,擾醒了另一個熟睡的人--「早」範姜頤張著惺松的睡眼微笑說著。

  「你!你怎會在這裏?!」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坐起來,惹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他!他他他!居然居然居然只穿著內褲就睡在她身邊!

  「真巧,不是?」他伸手撥開垂在額前的發,但沒上發油定型的頭發仍是由他指縫間又滑落下來,使他看來年輕稚氣,沒有平日的冷峻威嚴。

  她瞪他,發現自己居然為他性感的動作與赤裸的上身怦然心動時,心火同時也狂燒了起來。她恨恨的甩開纏著她身子的絲被,轉身就要下床,但--他一把抓回了她!

  「不來個早安吻嗎?」他剛睡醒的聲音低沉得直震人人心底深處。

  「你憑什么?」她瞪他,就算掙不開他的抓握,也不願示弱。

  「憑我昨日守護了你一晚上。」

  「守護?!」她冷嗤。

  「你一個人衣衫不整、毫無防備的睡在這裏,我守著,讓你免於被惡狼啃個一幹二凈。」

  「我哪有衣衫不--啊!」她的反駁聲突然轉為尖叫,因為他、他、他那雙該死的大掌竟然滑入了她不知何時敞開的衣襟裏,一手牢牢勾著她腰,一手……天哪!一手竟敢覆在她胸前的渾圓上!

  這該死的登徒子!

  但她沒有辦法對此發出任何抗議嘶吼,他的唇,同時也牢牢的侵略了她的,讓她一個字也叫不出來,腦袋更是在轟然巨響之後,一片空白!不能思、無法想,一切的一切……都揉成模模糊糊的淡影。

  她全身發著高熱,她的呼吸裏都是他的味道,她張眼看到的是他溫柔又狂野的侵略,她閉眼感受到的是他無所不在的觸撫與疾雨般的吻……他喚著她,讓她甚至是耳裏,也只能聽到他的聲音--

  「曼儂……曼儂……曼儂……」

  一聲一聲又一聲地,將她給化了,融了……墜落於眩目而高熱的……地獄裏!

  *******

  他的司機七點就到了,打電話上來通報過後,安靜地在下面等待差遣。

  她坐在沙發上,一身清爽--她很羞愧的不願再去想起,這是連洗了兩次澡的結果。

  兩次!天呀!兩次!

  她怎么可以由著他這么放肆的予取予求?!他前所未有的狂放更是害得她染了一身紅痕,不知道要多久才會消呢!

  他從來就不是放縱的人,也不該對已分手的她有這樣的招惹,他不是這么沒品的男人不是嗎?可是,他做了,無比狂放,為所欲為的。

  她無法不去唾棄自己的不堅定,無法理解自己為什么沒有極力反抗,這樣一個傷透她心的男人,她怎么還能接受他的近身?不是該排斥他才對嗎?把他當惡鬼臭蟲般的排蹙才是呀!

  她沒有,她沒有,她沒有……老天!

  他不愛她卻又誘她上床,這算什么?是認為她是個方便的床伴嗎?

  她沒有用力拒絕,他便看做欲迎還拒了是嗎?

  他是這么看待的嗎?

  哦……不!

  老天!她怎么會自甘墮落到這個地步?!

  被拋棄已經很慘了,居然還被看成隨便就能上床的女人……她無法忍受這個!她再也待不下去!

  抓起皮包就要走人,原本想等他洗完澡出來與他談談的,可是現在她不了,不想談了,她只想去挖個坑把自己埋起來!

  好一個湊巧,當她握到門把時浴室的門同時也打開了--

  「曼儂?」他叫著。

  而她,頓了下,接著--門大開,拔足狂奔!

第六章
找她,突然成為一件很困難的事。

  範姜頤放下話筒,雖然不願這么想,可是永遠打不通的電話就是一個鐵證--他成了曼儂的拒絕往來戶。

  一個月前,他的兩支私人電話號碼與辦公室專線還分佔她手機快速鍵的l至3號,其它親人的電話號碼只能乖乖在他身後排著隊,那時,他是她生活的唯一重心。可現在,不管他打哪一個號碼找她,永遠在打不通的狀態下。

  她的舊手機被他拾著了--就是她上回在商宴丟失的那一支。當然丟失一、兩支手機對她來說根本算不算什么困擾,再去申辦不就有了。不過,將手機還她是他再見她的籍口,不管她需不需要他這樣的「好心」,他是見定她了。

  打探到她所有的電話號碼很容易,不過要她接聽他的來電就很是困難了。看來分手後,她是打定主意把他完全拋出生命之外,一點也沒想過他或許有一天會回頭找她。她很想嫁他的不是嗎?為什么不幫自己留一點機會呢?還是「想嫁他」與「不想嫁他」對她來說都是很簡單就可以改變的主意?

  望著辦公桌上的電話,很確定自己那曾經重要到佔據她手機快速鍵前三碼的電話號碼,如今行情都由紅翻黑,被設為拒絕接聽了。

  這么有個性?這么拿得起、放得下?

  想到兩日前她拔足狂奔而去的行為,簡直讓他傻眼兼大開眼界。這種落荒而逃的動作,實在不適合由一個向來行止優雅的千金小姐來演出。

  也許他並不曾真正了解過她吧!從來看到的都是她刻意表現給他看的一面,她的愛嬌、順從、溫柔……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要迎合他、討好他而精心設計出來的。她的所作所為都跟他交往過的其它女人沒兩樣,一副等著被皇帝欽點為皇後的模樣,從來沒有特別過。

  這些女人,無論美醜,不管出身高低,她們對他強烈散發著一致的暗示--我是最適合你的女人,我可以當你的好太太、好情人,宜室宜家,我以你為天,我是上天造來當你妻子的女人,你是光,我是影,我是你背後無聲的支持者,我誓死追隨你,我可以讓你無後顧之憂,我愛你!

  他,要一個為他打造的配件做什么?她們自許為配件,但他可不需要妻子也物化為一個配件。他有袖扣、有皮帶、有手表鋼筆這一類實用的東西每天傍身就夠了。

  他從不特別需要配件,這種可有可無的東西,很難教他放在心上。如果一個人本身無法發光發熱,也不知道如何光彩自己,只會往別人身上企求沾光,那又怎么要求別人看重他多一些?

  所以他棄曼儂而選微蓮。曼儂美則美矣,但無趣;而微蓮天真率直而有趣。微蓮有一大堆生活上的壞習性,可是她活得很自我,很個性。遇到了微蓮那時,正是他對曼儂的平板無趣感到索然,連帶對她最大的優點--美麗,也打起折扣之際。

  當然不能說分手的決定是對的,事實上,他必須承認幾乎不曾犯錯的他,可能已經犯一個錯了。就算這只是私人事務上的錯,也沒什么值得慶幸的,不然此刻他心裏不會有這樣隱隱的懊惱。

  曼儂不是如他所認定的那么無趣平庸,而對微蓮的感覺也不是他所誤以為的愛情。

  愛情,除了關懷,除了縈心,除了思念,還會有難以克制的情欲。

  而情欲,從來沒有在面對微蓮時產生過,倒是在見到曼儂時,情難自禁!

  真是糟糕,他想見她。

  可是她已經把他當成一件不堪回首的回憶去處理掉了。

  他必須承認自己並不擅長追求。在他的經驗裏,「追求」這兩字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對某位覺得不錯的女性笑一笑、有禮問候幾句話,隔日再送上一束花,訂下約會,然後,完成。

  比談一件公事還簡單,而且非常的不具挑戰性。

  而這種簡單的公式,只適用於對他有好感的女性,他是知道的。而曼儂,曾經也是在這樣簡單的公式裏,被他追求到的女性之一。

  他這么忙,實在不適合太花心思在女人身上;一直以來,他很能貫徹這一點,做得非常好。而身邊女人聽話到讓他覺得無聊,更加教他把生活重心放在公事上,直到無聊開始變成厭倦,他才會撥冗處理一下私事--解決已經乏味了的戀情。可是,這次是真的出了一點麻煩了,他想要曼儂,在分手之後,在他甩了她之後。

  怎會出這樣的意外呢?他居然對一個曾經感到無味而分手的女子又興揚起無可遏抑的想念?

  想見她,很想見她,居然連在上班時都會突然想起她來--一如現在。放下公事,打著每一通可能找得著她的電話,然後為著被設為拒聽來電而著惱。

  為什么會想分手呢……

  是誰的態度錯了呢?是她不該太過做作?不該從不讓他看到她的真性情?還是他不該太過不知足?不該搞不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他當然可以就讓這件事情這么過去了,乖乖的當曼儂記憶中那抹不堪,彼此再無交集的從此淡忘。但,他不願意。

  兩日前意外的親密,更加讓他確定了一件事,他不願意放開她!

  他不知道不願放開她的背後將代表著什么意思,但他很有興趣去弄清楚。

  可是她現在連他的電話也不肯接……

  抿緊的薄唇驀地上揚起一個弧度,從公文包裏拿出她的手機。這支手機是四個月前他幫她辦的,而她的開機密碼居然從未更改過--1220,他的生日。

  他開機,按鍵進入通訊簿,找到快速鍵「1」,他沒發現自己正在皺眉,專注的看著上頭的標示--汪洋,唯一的愛。

  唯一?這位小姐連他算在內,共談過五次戀愛,面對她的第六任戀人居然好意思寫上「唯一的愛」這樣的字眼?那前五任算什么?錯愛?假愛?

  眉頭不自禁皺得更緊,過於用力的按下撥號鍵。沒錯,他要打電話給汪洋,既然找不到曼儂,那么找那個叫汪洋的男人也是一樣的道理,曼儂一向是緊黏在戀人身邊的,找到汪洋,就形同找到曼儂,肯定的。

  「喂?」不多久,電話那頭傳來斯文溫和的聲音。

  「汪洋?」精光閃耀的眸子一斂,被長長的眼睫毛蓋去大半,深不可測的,一如他淡得聞不出心緒的聲調。

  「我是,請問你是……」

  「我是範姜頤。」不多做介紹,直接道:「有件事麻煩你。」

  「……呃,請說。」

  「請你將電話轉給曼儂,我找她。」

  沒錯,他找汪洋,當接線生。

  *********

  「厚!居然連爵士舞都難不倒你!你還說沒學過!你知不知道你這種假仙的人是學生們票選第一名最想蓋布袋痛扁的那一種?!」七朵花們拖著殘喘的身軀分別爬到角落去挂著。唯一還能動的就只有嘴巴了,東呱呱、西呱呱的,此起彼落的聲討著那個還能安好站在全身鏡前整理頭發的何曼儂。

  「什么假仙?」何曼儂也是喘的,當然也非常累,不過她一學不來在地板上表演天鵝垂死,二嘛,愛美是她的第二生命,一有休息機會,先打理好自己淩亂的門面永遠是第一件要緊事。

  「你在學校時一定是那種騙同學說在家都沒有讀書,放松同學戒心,結果卻考得比誰都好的那一種顧人怨的家夥對不對?!」

  「對對對!而且在成績公布之後,還會說『哎唷,人家真的都沒看書說,怎么會考第一名哪,討厭! 這種話來氣死人!」

  「我沒有。」何曼儂無辜地說。她成績向來中等,別說第一名了,她連第十名長怎樣都沒見過。

  「你以為我們還會相信你嗎?這些日子以來,你說你不太會跳現代舞,不太熱芭蕾舞,對踢踏舞更是陌生,結果呢?你馬上就上手!還好意思跳得比我們都好!要知道,我們可是藝術大學戲劇係出身的人咧!我們平常更在舞蹈教室打工賺生活費養活自己,兼之養活我們的興趣,而你,你這個只會吃暍玩樂的千金小姐怎么可以跳得這么好?!天呀!這是為什么呀?!」慘嚎。

  這時有朵花戲性大發,擺出國劇苦旦身段,開始咿咿嗚嗚起來--

  「細端詳,這是哪家陣仗?覦著她,教我心兒好感傷。不思量,心底全無主張。年華相倣,馬齒卻是徒長,哭得我斷腸!嗚嗚--咿咿--哎哎哎。」

  另一朵花就火爆一些了,爬過來,抖出蓮花指,接著唱:「惱得我無明火怎收撮,潑毛團怎敢張羅!賣弄她一身舞技,可惱妖嬈!看我一扇子轟得你筋鬥一翻三千個,除妖也。」

  何曼儂聽得一頭霧水,梳好了頭發,說道:「你唱歌劇我還可以理解一點點,歌仔戲我就沒研究了,你們唱的跟楊麗花不太一樣我倒是聽得出來,淩波的『梁祝 好象也不是這樣唱的,自己編的嗎?真是有創意。」

  七朵花全部瞠目看她,為她的無知感到啞口無言,也為國粹的沒落而哀陣。什么話也說不出口了。

  何曼儂想了一想,又道:

  「雖然你們唱歌仔戲不難聽,好象很有架式,不過穿著韻律服跳西方舞蹈,嘴裏卻唱著歌仔戲,視覺與聽覺上不合拍,感覺挺怪的就是。」

  「我倒不覺得。」神出鬼沒的林欣藍再度由她身後出場。何曼儂咚咚咚的連跳三大步,拍著心口瞪視著她的到來。幾乎要深信,就算她此刻是貼著墻站著的,林欣藍也還是有辦法從她身後變出來。

  「什、什么意思?你不覺得什么?」

  「這是劇本。」林欣藍先將一只牛皮紙袋交到她手上,才接著又道:「年底由你主演的戲,我決定了,採歌舞劇型態,用現代舞蹈身段,穿中國古代服飾唱戲曲。我沒看錯人吧?」最後一句問的,是七朵花。

  七朵花不甘不願的點頭,同意舞姿優美的何曼儂已經通過了最基本的考驗。就算沒演技,能跳舞就很夠瞧了。

  「歌、歌舞劇?!還唱歌仔戲?!我哪能唱呀?!」天呀,這是啥?怎沒人跟她商量一下?

  林欣藍對她微笑--

  「在證明了你能跳之後,接著,我們就要訓練出你『能唱 的能力。你放心,我從來不看走眼。」

  一股冷意打骨子裏泛出來,何曼儂小心翼翼的看著林欣藍,問道:「倘若你不小心看走眼了呢?」

  「那我也會很用力的去『喬 到不算看走眼的標準。」

  「呃……我突然覺得我好象不適合當演員,我這么嬌生慣養,你……」

  林欣藍雙手往何曼儂肩上一搭,笑得好雲淡風輕的樣子,可是曼儂卻覺得更冷了,一直想回家找件大衣穿上。

  「曼儂,你知道我的初戀是因你而失戀的。女人的初戀有多重要你也明白的,不是嗎?不然你也不會回頭找汪洋了不是?而我,是一個很會記恨的女人,一個會記恨的女人,總不免會想到報復那上頭的事。這樣日也思、夜也想的,哦,對了,順便一提,我是編劇,也是電視圈小有名氣的導演,最近我在替探索頻道搜集中國歷代酷刑的資料,發現咱們中國人真是充滿智能與想象力的民族,你想不想知道如何不殺掉一個人,卻能教他比死還痛苦的一百種方法?嗯?」

  何曼儂臉上立即堆滿了誠摯萬分的笑容,眼裏更是情真真意切切的看著林欣藍,用力點頭道:

  「欣藍,為了報答你的知遇之恩,我拼了命也會把你分派給我的角色演好,唱歌算什么?歌仔戲算什么?要不要跳火圈?要不要吞劍?需不需要我去學變魔術?你說一聲,我一定配合到底!」

  「很好。我沒有看錯人。」林欣藍微笑點頭,一點也不受身邊那七個已經笑翻了的女人影響,一徑的淡然。「沒事了,今天的功課到此為止,我們的討論也有了完美的定案。很好。你可以去處理私人的事情了。」

  何曼儂聽得迷糊,今天的訓練結束了她當然知道,但,最後一句話是什么意思?

  「什么私人事情?」

  林欣藍也沒有多說,直接伸出左手貼著她紅潤的右臉頰,把她臉蛋推看向大門口,那兒,站著一名英挺貴氣的男子。

  他,就是何曼儂的私事。

  *******

  「仙客來」前頭的小庭院裏,一樹挂花正盛放,沁人心脾的清香將樹下並立的兩人籠罩。

  真是尷尬的場景,一對已分手,卻又在前兩天上過床的前情侶。

  非常尷尬,但這種尷尬似乎只在何曼儂身上起作用,另一個理應也要尷尬的人卻是一徑的冷靜平穩,直直看著她,像老鷹正在看著準備下手撲殺的獵物那樣看著她。

  他看著她,她看著遠方的山,裝作完全不在意他的凝視,學林欣藍那樣淡然的神情。想讓他知道他對她已經完全不具影響力了,一點也左右不了她!

  可是他一直沒說話,不說他來找她的來意,這又是什么意思?他範姜大忙人幾時得閒到這種地步?他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處在工作狀態嗎?

  終究沒有他的好定力,她冷聲問:

  「你怎么找到這裏的?找來這裏又要做什么?」

  「我找到汪洋,問到這個地方。找你,是為還你手機。」

  「什么?!」她霍地轉身面對他,不可置信的瞪他。「你去找汪洋?就為還我手機?你莫名其妙!」

  她在罵他?範姜頤濃眉微揚,看著這個與他分手後便恢復真性情的美人兒,心裏突然產生一種類似陰謀論的想法--這位小姐之所以在與他交往時千依百順、矯柔做作、將真性情完全掩蓋,是不是為了早日擺脫他而這么做?

  「你想做什么不妨直說,別以為我會相信你大老遠跑來真的是為了還我手機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她雙手環胸,一副挑釁的樣子。面對這個甩掉她的家夥,她再也不會委屈自己來討好他了,他不配!想到以前居然會那么小心翼翼的服侍他、看他臉色、百般迎合,真是令她每每想起都要恨聲唾棄自己的沒自尊。

  「還你手機當然只是借口。」他承認,「你將我的電話設為拒聽?」質詢的口吻。

  「那又怎樣?」她下巴高揚,雖然他的臉色冷峻得有點嚇人,可是想到他曾試著打電話給她,卻只能永遠的打不通的畫面就覺得很得意。

  「我找不到你。」

  「我做什么讓你找到?我跟你已經沒有關係了。而且你有新戀人、我有汪洋,為了他們著想,我想我們不要有任何交集比較好。」

  「不要有交集?」他低頭輕輕撥開掉落在他衣服上的桂花。「那兩天前的事又怎么說?你跟我,在俱樂部--」

  「住口!」她低叫,血液猛地往上竄衝,讓她白皙的面容霎時紅得像被天邊紅霞侵襲了滿面。

  他走近她,不讓她有機會退走,一只手臂已經牢勾住她纖纖柳腰,強勢將她往懷裏一帶,她那一點力氣只能做徒然的抵抗。

  「放開我!」

  「回到我身邊吧,曼儂。我們重新來過。」他在她耳邊說著。

  「你!你在胡說什么!」她大驚,再也顧不得用力掙扎,抬頭怒瞪著他,用看瘋子的眼光。

  「我要你。」他看她。就算是鐵青的臉色,依然這么迷人。他以前怎會感到看膩呢?

  都怪她,完全的掩飾,教他只看到她最虛矯的一面;也怪他,從來不經心於私人情事,只一心於公事,才忽略了這樣美好的風景。

  他喜歡這樣的她,喜歡方才在門邊看到的她,很真,很可愛,很機靈,一點也不像他以前所看到的模樣--一個扮相完美的千金芭比娃娃,且言語乏味。

  這人在說些什么?他要她?他要她?!他、要、她!

  他怎么可以說得這么簡單?簡單得就像當初他一腳將她踢開時的口吻?!他憑什么這么說?有什么資格這么說?哪來的涎臉?!

  可--惡!

  「我不要你!」她大叫出聲,再也不能忍受他的擁抱,用力掙扎,不只拳打,還來腳踢,一點形象也顧不得了,只想掙脫他的箝制,就算力氣不如他,至少也可以打扁他泄恨!

  「你這個爛人!王八蛋!你當我是什么?方便的床伴?好看的家具?隨招隨來的花癡?你盡管去做這樣自大的幻想,但別想要我奉陪!你放開我,你走開!可惡!你可惡極了!你當我很稀罕你嗎?你以為我沒了你會去尋死覓活嗎?很抱歉,我有很多人愛,沒有你我還是會很愉快的活在這世上!你見不得我好是不是?你見不得我很快找到愛人對不對?所以找到這裏來戲弄我!想要再看一次我拜倒在你西裝褲下的樣子,證明你的魅力無法擋是嗎?!再也不了!我再也不要為了你去當一個完美的好女人,我不要你了!」

  挨了她幾記重拳,西裝褲上也是腳印連連後,他將她往桂花樹上一壓,一手就抓住了她兩只纖細的爪子,使潑的玉腿也被他雄健的腿制得再不能動彈。

  一片桂花雨因他的動作飄泄而下,花香跌落在交纏的兩人身上、周邊。除了繽紛的桂花與氣息交融且微喘的呼吸,世上一切彷佛靜止。

  「曼儂,回到我身邊,用你最真實的樣貌,不要裝腔作態,不要千依百順,讓我認識真正的你。」

  她瞪他,不知道這男人最近是吃錯了什么藥,她才不跟他一起失常!

  「你別妄想了!我現在有新戀人了,我才不要你!你以為我是那種會吃回頭草的人嗎?!」是他自己送上門來給她冷嘲熱諷的,別怪她不客氣。

  「汪洋不算回頭草?」他很快將她出口的大話抓包。「就我所知,他是你的初戀情人不是?而且還是第一個拋棄你的男人。」

  「你!你!你--」他怎會知道這件事?!

  「我與汪洋有過小小的交談。」

  「為什么汪洋會告訴你這樣的事!?」汪洋不該會說的呀!

  「為什么你可以接受他,卻不能接受我的回頭?」範姜頤沒打算跟她討論不相幹的閒雜人等。

  「因為我不想接受你!因為我喜歡汪洋更甚於你!」她大聲說著,只想讓他吃癟,讓他難堪,讓他也來嘗嘗這些日子他所帶給她的難堪與屈辱是什么滋味!誰要他要自動送上門來!

  「哦?」冷沉的銳眸底處閃過一絲光火,淡聲問她:「可是你兩天前跟我上床,我並不覺得你已不能接受我,也不覺得你對汪洋的喜歡有你自認為的那么多。」

  「你還敢說!還敢說!那是你趁我剛起床,神智迷糊時誘拐我的!我根本不想跟你--唔--」她的唇被熾猛的吻住,火熱得就像那日狂放的續集。

  一朵無辜的桂花正巧落在她唇邊,也被他唇舌輾卷入這場焚火裏攪個粉身碎骨。甜的、苦的、澀的……是這個綿綿無絕期般的吻裏的味道。

  碎了的一朵香花,散了的全部神魂,她只能顫抖再顫抖,為了不想跌落,只能以雙手緊緊箍抱著他的頸項。害怕著跌落,跌落於地、跌落於那無法遏制的欲望深淵、跌落於他帶給她的所有痛苦難堪……

  怎么辦呢……這該怎么辦呢?就算已經抱得這么牢了,她還是感到危險。

  恐懼在心底無限蔓延,跟他燃燒她的速度等量的快!

  眼淚再也鎖不住,漫出眼眶,像是戰敗的白旗舉起,天蒼地茫的白成一片,刺眼的白,讓她承受不住,只好閉上眼,不思不想的閉上眼。

  不想承認這是投降,不承認!不承認!

  就算他已把她焚燒成灰,也不承認!

  *******

  「哇嗚!」自認清純的七朵花們雖然以雙手摀住臉,但十指開九縫,不時的哇哇大叫,眼睛發直的看著現場直播。

  哇!俊男美女火熱秀耶!比電視劇還令人震撼!多么唯美,多么煽情!沒錯,煽情!雖然只是吻得不可開交,一直沒有進行到衣衫不整的地步(很給他感到遺憾的),可是那激吻哪,火得連桂花樹都要燒起來啦!

  「真是看不出來,那個貴公子居然是個猛男耶!」

  「對呀對呀!真想看看他脫下手工西裝後的身材,一定很有料!」

  「又帥又有錢又有料!這世間還有沒有天理呀!」悲憤!

  「早就沒有了,你看何曼儂也是又美又有錢又有料呀!更過分的是他們現在正在接吻,讓我們這些凡夫俗婦只能在一邊流口水!」

  「耶!我突然想到,那何曼儂現在不是汪洋的女朋友嗎?那她現在這樣算不算紅杏出墻哪?」

  「當然算!你們別吵啦!要算也等他們吻完再去算,看完再去跟汪洋通風報訊就好了。不知道會不會有限制級的表演哦……。」

  「對對對!我們用力祈禱看看!」

  就見七個怨女同時動作一致的雙手合十向天祈願起來,把安靜還諸天地。

  在她們身後,林欣藍搖搖頭,又看了桂花樹下的風景一眼,才轉身回她的個人工作室。

  工作室裏,還有一個人,汪洋。

  他幾乎跟範姜頤同時到達「仙客來」,但沒有與他打上照面,只囑林欣藍讓他與曼儂見面。汪洋則一直待在工作室裏靜靜看待所有發生的一切。

  「這就是你想要的?」林欣藍帶著諷意的問著。

  「這樣很好。」汪洋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輕笑,掩飾同時逸出的嘆息。

  「對誰好?」

  「對大家都好。」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劇本,仍是笑著。「這劇本很好。」

  「我不是原創者。」她聲音轉冷,對這話題絕頂厭惡。

  「你是青出於藍。」汪洋真誠說著。

  她頓了下,拿起桌上的煙,很快的點燃。面容沉在煙霧裏飄 ,看不真切是笑還是哭。

  「青出於藍?哼哼!去他的青出於藍!」

  知道這個話題不宜再談下去,汪洋道:

  「年底的公演經費籌得如何了?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不必。我找得到企業讚助。現在連票賣不出去的問題都解決了。」

  「哦?怎么說?不是還沒開始宣傳嗎?怎會……」

  林欣藍微揚著眉,眼色往窗外丟去,笑笑道:「我們有一個大美人女主角,票鐵定賣得完。」

  汪洋一點也不想細問曼儂能怎樣幫忙賣票,他唯一能做的大概是每天為曼儂祈禱吧!

  「曼儂就請你多照顧了。」

  「就有你這種傻子!」

  「怎會。這是我欠她的。」他坦然而笑。「曼儂喜歡的人是範姜先生,不是我。我只是她一時的浮木而已。這樣不是很好嗎?範姜先生喜歡曼儂最真實的一面。他們重新來過,談一場真正的愛情。」

  「如果你願意,她會重新愛上你。」

  「不會,範姜先生回頭得正是及時。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不相信你心裏不難過,別再在我面前硬撐了。」林欣藍冷哼。

  汪洋止住了笑,再也笑不出來,閉上眼,掩去滿心的苫澀。

  林欣藍低咒了聲,別開眼。

  「你明明愛她的!」

  「所以我希望她幸福。」

  笨蛋!她低咒。

  「那你的幸福呢?!怎么辦?」

  汪洋又能笑了。「我現在就感到很幸福了呀。」

  「不如我嫁你好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脫口而出了。

  而汪洋,一如她曾說過的每一次那樣的回答她-「你值得更好的。而我,不會結婚。」

第七章
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她會對範姜頤避之唯恐不及!

  他非常忙的,躲開他理應不是太困難的事,可是並不,她成功躲掉的時候並不太多。因為不管她白天在哪裏躲藏,終究得回家睡覺的。她有三個住的地方,除了老家之外,在東區與天母各有一間公寓。雖可稱為「狡兔三窟」。但是範姜頤大多時候都能很準確的猜中她的落腳處。

  他是一個非常聰明且細心的男人,她一直是知道的。不然他不會總是很容易就擺平客戶,再難纏挑剔的客戶也終究會拜服在他的縝密下。那不只是高強的談判能力,還有完整的情報搜集--從那位客戶歷年來在商場上的成績、經歷、風格,到私底下的各種喜好,他的家族成員、人脈,手握的權限有多少,全都在他調查的範圍。

  如果這一套拿來用在她身上的話,她會很慘。可是他已經用了,她很難躲開他,常常在拖著一身疲憊回家時,看到他站在門口對她笑著。

  天知道他怎么突然這么有空了!一個工作狂為什么會給自己得閒的機會?明明工作是他的第二生命呀!從來沒有任何事可以拿來擺在他的公事之前,一個再令他喜歡的女人,就算正受眷寵,也得乖乖排在公事之後捱著。

  所以現在的他根本是失常了。他瘋了!

  「汪洋,你愛我嗎?」今天不用去『仙客來 上表演課,她窩在汪洋的研究室,神色有一點蒼白,不似以往充滿紅潤光澤。足見得這些日子飽受範姜頤的驚嚇有多大,讓她花容愁慘。

  「我……喜歡你。」汪洋頓了一頓,這么回答。

  她嘆了口氣,走到他的辦公桌前直視他。

  「我知道你是因為同情我才說要與我交往的,說是交往,不過是你挽救我自尊心的一種安撫而已。其實這些日子以來,你從來沒把我當女朋友看待,你只是把我當成一個好朋友、一個妹妹般的細心照顧。」她眼神有些脆弱,那是只有在他安全的溫柔裏才能放心釋放出來的軟弱。「為什么?你不認為我們可以重新來過嗎?我不好嗎?」

  「不,你很好,我非常非常喜歡你,曼儂。」

  「那你為什么不好好與我經營一段感情?我會愛上你的!我會!可你為什么從不努力做些什么?為什么不試著將我心中的情傷抹掉,讓我忘掉範姜頤,清空我對他殘餘的情愫與濃濃的怨恨,從此只填上你的色彩?你不!你甚至還幫著範姜頤回來煩我!為什么?我們兩個在一起的話,一定會很幸福的,你給我無盡的包容,我也會全心全意的去愛你、依賴你,而不會有任何的忐忑恐懼。」

  「曼儂,」汪洋藉拿下無框眼鏡的動作來掩飾心裏那一閃而逝的痛楚,不讓她看到自己心思曾有那樣的千回百轉、曾有那樣的心動,甚而差點不顧一切的就要改變初衷。可是不行,不行。「你還愛著他。」

  「我沒有--」她大叫,就要解釋。

  但汪洋不讓她說下去。

  「那日,範姜先生打電話到我這裏找你--」

  「我不想談他!」她截口叫,幾乎就要伸手把耳朵摀住。

  可他還是徑自說了下去--「我們談了一下。我問了他為什么要跟你分手。」

  她一頓,整個人僵直,神色滿是屈辱,梗聲道: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你為什么還要問他?還要他再出口羞辱我一次!他當時說了,他覺得我不適合他,他有喜歡的人了,喜歡到第一次考慮以結婚的方式與她過一生。如果他沒遇到真心喜愛的女人,他會選我!沒遇見真愛就選我!這種口氣,這種好象我只是一件沒價值首飾的口氣,是我一生的屈辱!你知道的,你知道的!為什么又要問他?!」

  汪洋定定看著她,眼裏充滿憐惜,但不想在這時改變話題,他想談的話對她很重要。

  「我想知道所謂『不適合 的理由到底是什么。他又回頭找你,找一個先前他評定為不適合他的女子,你不好奇他為什么有這樣的轉變嗎?」

  她冷笑。

  「還會有什么!不就是看到我馬上找到愛人,心裏不舒坦罷了!他習慣把人拋棄之後,對方會上門鬧一陣子,來證明他的魅力無窮,可我沒這樣做,所以引起他惡劣的玩興!」

  汪洋搖搖頭,「別說氣話。你了解他的,他不是那種無聊的人。」

  「你又知道了!」

  「如果他是那種人,不會吸引你。」

  正中紅心!堵得她啞口無言。

  「曼儂,你有沒有想過你與範姜先生的戀愛為什么會談失敗?」

  「因為他不愛我,從來沒有愛過我!」

  「那就是了。曼儂,你不該生氣的,在他並不愛你、不夠珍惜你的情況下與你交往,結局是走向分手而非走向結婚,我很為你感到慶幸。」

  她直覺的想反駁,卻又猛地一怔,小嘴微張,沒說話,靜靜看著汪洋。

  「你值得戀人全心全意的珍愛,曼儂。如果你是他以很輕率的心態娶回家的話,你不會快樂的;一個不會欣賞你的付出,也不懂付出愛情的男人,只會讓你痛苦。而讓你最感痛苦的莫過於--他並不是故意要這樣傷害你,他只是不愛你、不能體會你的愛情、永遠把你放在公事之後,而且認為你不該要求更多了,因為他已娶了你,完成了你的期待,一切愛情追逐到此結束。你安分挂著「範姜太太」的頭啣,他繼續去打拼事業,漸漸的被他拋在腦後,他不會看到你的枯萎,不會理會你的失落,只覺得你無理取鬧,成天發大小姐脾氣。」

  是的!範姜頤就是這樣冷情的人!打一開始她就領教到了他的強勢與對事業的無限野心,那是不容她去爭寵的禁地;他頗鐘意她,可是願意分給她的關注少到大概只有公事的百分之一。

  可是她從來沒敢對他的忽略有所抱怨,她很迷他的,喜歡他的雄心勃勃,全然不同於那些只會吃喝玩樂的二世祖,他多么的出色呀!他專注於工作時是多么帥呀!光這樣看著,就可以看上一輩子而不厭倦。這種人要的是懂事乖巧的女人吧?要的是不讓他心煩的女人吧?

  所以她退,不斷的退,壓縮著自己,不吵不鬧,乖巧順從,絕不教他在公事之外還要煩心,還要聽她抱怨好久沒一起吃飯、臨時出國洽公也不告訴她一聲,害她擔心的等門到大半夜不敢睡,怕他出了什么意外、更不敢問他「雜志上拍到你跟女明星單獨吃飯,那是怎么一回事?」這類的話。

  為了一個範姜頤,她把自己搞成什么樣子!

  「所以我們分手是對的是吧?他那樣的人,根本不適合我!對不對?我其實該感謝他甩了我。那你為什么現在又一副想把我推回他懷中的樣子?!他只會傷我的心呀!」她不懂,只覺得恨意不斷洶涌而上。她不會回到他身邊的,不會!不管他做了什么,她都不會回頭的。她恨他!

  「因為他開始愛上你了,曼儂。」

  *******

  她的腳步有點虛浮,可能是秋老虎發威,曬得她頭昏腦脹吧?再不然就是這些天一直一直被七朵花們追著操練,簡直快要累病了她,於是產生這樣的症狀。反正,在她幾乎是倉惶逃出汪洋的研究室之後,她的雙腳似乎就沒有踏在地球表面上的真實感,一徑的飄飄然,恍惚恍惚的。

  範姜頤愛她?這真是天大的笑話!他唯一愛的是工作,再來愛的是他口中那個叫徐微蓮的女人,從來沒有她,不會是她。過去交往的半年裏沒愛過她,分手後的這一個多月當然也不會愛。汪洋猜錯了,雖然他是一個心思細膩且出色的精神科醫師,對人性與心理學有精準的研究,可是他還不夠了解範姜頤,他的判斷是錯的!是錯的!肯定是錯的……

  「來哦來哦!一萬元獎金大放送,大家快來哦--」

  突來一陣吵雜的聲浪喚回了她漫遊的心神,發現自己站在鬧區的美食街步道上。快中午了,附近的商家開始熱絡的出來招攬客人,其中又以一間挂滿汽球、擺滿花籃的餐館最為醒目,門前也聚集了相當多的人。

  「來來來!快快快!我們精採的大胃王比賽再過一分鐘就要開始了,今天的大胃王除了可以帶走一萬元獎金之外,還可以得到本餐廳一萬元的禮券,隨你吃到飽啦……」

  原來是大胃王比賽。她看了下,轉身就要走,雖不知道今天這樣突來的空閒可以去哪裏打發--原本是想在汪洋那兒耗一天的,但是……唉,老杵在這裏發呆也不是辦法,走了吧……

  正要舉步,卻又突然定住身形,那是……範姜頤?!

  「等等我!等等我!我有報名的!還沒有開始比賽對不對?我來了!」宏亮的大叫聲由遠迅速飆近,招來所有人的注目。

  何曼儂原本只注意到人群那一頭的範姜頤的,也被這聲音拉去目光,看到了一個有些眼熟的女孩,而那女孩,是從範姜頤站立的地方跑過來的……啊,是了,是徐微蓮,範姜頤的新歡。

  他們出來……約會?

  他哪來的空?而,這又算哪門子約會?約來參加大胃王比賽?多么不可思議!這下是範姜頤的風格,他對食物極之挑剔的,又怎么可能來這種大眾食堂吃飯?更別說出現在大胃王比賽的場合了。

  可見他真的很愛那個女孩子,喜歡到可以完全屈就。汪洋還說範姜頤愛她,就說他猜錯了吧!範姜頤不會愛她,不會。與他共處一地的感覺糟糕透了,她必須馬上離開!

  「曼儂?」一只手臂打她身後握住她手肘,讓她無法離去。

  人這么多,幾近洶涌,他怎么會看到隱在人群裏的她?

  沒能多想,她轉身瞪他,一邊掙扎著。「放手!」

  範姜頤想了一下,立即明白她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汪洋服務的醫院在這附近,看來她今天是來找她的初戀情人了。相較於他被當成牛鬼蛇神般避之唯恐不及的待遇,這汪洋可真是受青睞得令人嫉妒呀……不過,沒關係,現在她在這裏,在他身邊。絕不讓她逃開。

  「吃飯了嗎?」他問。

  問這個做什么?想請她吃飯?她一雙大眼睞向已經開始比賽的那頭,吃這個?要她也上去比賽嗎?哼,她沒這等好胃口。

  「我不餓,你放開我。」

  範姜頤低笑,不肯放開她。

  「我沒料到微蓮會帶我來這個地方用餐。」今天難得能撥出一些時間,他決定與微蓮好好談一談。哪知道微蓮一聽到他要找她出來吃午餐,居然一副為難的樣子,想改期,但他並不同意,只好順著她的要求--不要去很貴的黑店,她想去東區的美食街用午餐。這不是太為難的要求,他同意了,反正重點不是在吃飯,而是在談話,他一餐不吃無所謂的。

  微蓮堅持來這裏吃飯,一路上還在車裏又叫又跳的要司機開快點,只當她是太餓了,哪裏曉得竟是因為她今天報名了大胃王比賽,特地來吃免錢的。他傻眼之餘,還真不知道可以說些什么。

  來這裏的唯一收獲是遇見了曼儂。這是意外的驚喜,足以一掃看到微蓮在臺上大吃大喝忘我到整臉整個身子全是咖哩飯渣的氣悶。見到曼儂,也就顧不得微蓮了,他打電話讓司機開車過來後,便拉著她到人少的地方等著。

  他將她抓得很牢,不管她的掙扎。

  「跟我一起用餐吧。」聽起來像在邀請,可實際上卻是土匪的不容人說個不字。

  「我拒絕。」一直的掙不開,教她生惱,忍不住拿手袋打他一下。

  「你真暴力。」他揚眉,為了不讓她再「行兇」下去,只好將她摟在懷裏。

  「你你你--」他怎么敢這么放肆?!

  這時司機已經將車開過來了,範姜頤對司機道:「你留下來等徐小姐,她玩夠了就送她回公司。」徑自打開車門,將何曼儂塞進副駕駛座的位置。她要掙扎,結果被他的熱吻侵襲,不敢再妄動。

  他坐上駕駛座,難得的親自開車。她氣怒的將臉別向外頭,就是不看他,抽了一張面紙用力擦著還熱燙不已的櫻唇。不只是想擦去他的味道,還有嘴上被吻糊的胭脂,幸而她今天只淡淡的抹了些珍珠紅唇蜜,不會太難處理。

  「我呢?」正在開車的柴可夫「司機」像是也想到他的孟浪所帶來的問題,要求她比照辦理。

  她白他一眼,管他的!才不理他嘴上的紅漬,讓他去出醜好了,這樣也不錯,比較有機會上八卦雜志出大名,有話題嘛!

  「你想要我把口紅送回你嘴上嗎?」他笑,很無害又很期待的樣子。

  唰唰唰!連抽三張面紙,用著像要逼他吃下去似的力道,使勁抹著他的嘴巴,很快完工。

  「你在發火? 」 他明知故問。

  「哼!」不理他。別以為她還會跟以前一樣的唯唯諾諾。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我是個笨蛋!」

  「可不是。」他同意。

  什么?!她不可置信的瞪他,他怎么敢這么應她?!

  「曼儂,你擅自決定了什么樣的女人適合我,然後把自己喬裝成那個模樣,這對我,何嘗不是一種不公乎?對你,是笨。」

  不公平!他竟敢說什么不公平!

  他的話讓她苦苦撐著的冷漠潰堤--

  「那是因為我當時愛你!而愛你會讓我患得患失!愛你會讓我也想要你來愛我!為了讓你愛我,我願意改變我的一切!那時我笨,我不該太重視愛情,總是想要付出一切!看不清楚當男人其實根本不愛你時,你做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做作,都是惺惺作態的難看,令人生厭!如果你有一點喜歡我,你就會看得出來我的真性情,你這么精明、這么厲害呀!可是你沒有,你對我從來沒有心,現在才來說被我的真實個性吸引,你這樣說只讓我更加難過而已。我一直以為,你提出同居的要求,就是你很喜歡我了才這么說的,可是我現在知道了,我們同居,甚至是有天結婚了,都不是因為你喜歡我,而是你誰都不愛,娶誰都沒關係,找個比較不會惹麻煩的就好了,我就是你目前的選擇,但也隨時可以被取代!」

  一串嚴詞說到最後,卻是逐漸帶著鼻音,她緊緊閉上眼,也閉起嘴,將一張想哭的臉埋在雙掌裏,任車內氣氛寂靜如死。

  一分鐘後,車子停在一間高級日本料理店門口,泊車小弟很快走過來打開車門,叫著歡迎光臨。

  她仍然當著鴕鳥,不願看他。他下車,繞過來這邊,打開車門將她扶出來,她只微微抵抗,便只能由他去了。對這樣一個強勢的男人,如果意志力不能比他更堅定,想擺脫他簡直是癡人說夢。

  而他的意志力可比鋼鐵,平凡如她又怎么能比得過?就算世上還有「百鏈鋼成繞指柔 這樣的話,也得是他心中有著她,產生了柔情才能作數的。

  她摀著臉,靠在他懷中,讓他摟著進入包廂,等他終於放開她,她第一件事就是將矮桌上的面紙整盒抄走,低頭向暗壁,整理自己一臉的狼狽,不讓他看見;縱使她一抽一抽的鼻音早已泄露光了她的情狀,也不給他安慰她或嘲笑她的機會。

  「你要我道歉嗎?」他站在她身後,相距只寸許,幾乎是貼上了。

  「不必!」她低吼。心都給傷了,道歉又有什么用?「你只要別來打擾我與汪洋就好了!我想嫁他,我想跟他過一生!他會疼我一輩子,不會讓我的付出看起來像在做傻事!」

  「別說賭氣的話。」他口氣平板,可她明白這是他隱怒的前兆。

  「我就要!怎樣?!我的真性情就是這樣!你不是要看我的真性情嗎?我就是這樣一個愛意氣用事的千金小姐,你看到了!」她轉身面對他,差點因過近的距離而給一頭轉進他懷裏。幸而及時退了一步。

  她以為她會看到冷下一張臉的他,甚至以為他應該會馬上走人,他最受不了無理取鬧的女人了,從來是理都不理的。可是他的表情沒有絲毫的不耐煩,看想來居然還有那么一點興味的模樣。這是怎么一回事?他為什么跟以前不一樣了?

  「很好。」他點頭,沒頭沒尾的這么說。

  什么很好?很好在哪裏?要不是記得自己正在跟他吵架,何曼儂還真差點忍不住要脫口請他申論「很好」兩字之深義。

  還好他接著說了:

  「你用最真實的一面面對我了,這代表我們已經重新開始。謝謝你的配合,我們這一次的戀情一定會成功。」

  什、什么鬼話!他的結論讓她又驚又氣的說不出話!

  「你別擅自決定,我剛才說了,我要的是汪洋,不是你!你已經被我列為拒絕往來戶了!」她叫。

  「我沒同意。」他淡淡道。

  「我才不管你同不同意!你的想法與我無關。哼!」她不想留下來跟他吃飯了,氣都氣飽了,還吃些什么!趁兩人相距的距離夠遠,她決定--溜!

  「唰!」火速拉開紙門聲。衝!

  「匡啷!」撞擊聲,慘叫連連!

  「曼儂!」 他叫,兩大步追去!

  事件在同時間發生,只有分毫之差,而下場都一樣--

  三只落湯雞。

  一身果汁、小菜、沙西米、壽司的何曼儂沒發現自己正被範姜頤保護在懷中,她怔怔的撥去眼皮上的海膽,抖著手,指向紙門外那個還在哎呼不休的服務生直抖著,抖抖抖,終於叫出來--

  「又、是、你!林欣雁!」

  *******

  因為範姜頤還得回公司主持一個重要的視訊會議,他們在餐廳經理連連的道歉聲下,到主管休息室簡單清洗打理了下,便匆匆回公司了。

  何曼儂不得不跟他回來,他不肯放人當然是第一個原因,再來是這一身已經穢了的衣服,她再也不想穿在身上,簡直像被蟲爬了滿身,一定得在最快的時間換下來,她想好好洗個澡,非要從頭到腳給洗個幹凈不可。範姜頤承諾她跟他回公司會得到所有她需要的。不管是香噴噴的熱水澡,還是美發師、美容師,甚至是衣服,都會為她備好!

  這些絕對不是空口白話,她知道他的能耐,只要他願意,沒有什么事是也做不到的。

  於是她終於又來到了「長富金控」的總部,直到踏進了他的專屬電梯,她才開始有了真實感,也覺得恍如隔世。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這裏了!

  「哇!好壯觀哦!好氣派哦!好……哎唷!」有人因貪看華麗的風景忘了看路,於是被凸出一公分的門檻給絆倒在地。

  何曼儂無奈的嘆口氣。附帶一提,順道跟著他們一同前來的還有那個第一天幫人代班打工就被請吃了一盤「魷魚快炒」的林欣雁。

  不帶她回來要怎么辦呢?讓她留在那裏哭?留在那裏被人罵到地老天荒?這怎么成!別說她是林欣藍以及七朵花們最寶貝的小妹妹了,畢竟算是自己人了,要罵,也得由她這個受害苦主來罵,在大家都是一身狼狽的情況下,不一同來這裏清理幹凈,還能怎樣呢?

  「你有沒有事?要不要緊?我第一次來也是在這裏被絆倒過說。就跟王秘書反應過了,這個凸起來的地方一定要打掉啦,不然以後還不知道會有多少不幸的受害者說!」原本坐在位子上吃東西的徐微蓮第一個跳起來扶她。

  不理會在場所有人的側目,範姜頤牽著何曼儂的手,對王秘書道:「請『雅衣精品 的人送何小姐尺碼的衣服過來。」

  王秘書看了何曼儂一眼,「我知道了。」知道得打點的不只是由裏到外的衣服,連同絲襪、高跟鞋等也少不得。

  「那位小姐也一並處理,你看著辦。」走了幾步,在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之前才彷佛想起還有個別人,於是這么說著。

  「好的。」然後又提醒了一句:「視訊會議在三十分鐘之後。」

  範姜頤點頭表示知道,轉身將何曼儂帶進辦公室,打理兩人身上的狼狽去了。

  ******

  「她好漂亮哦!」

  兩個小女生一見如故。於是王秘書就把招待林欣雁的工作交給徐微蓮去做。徐微蓮很高興有事做,不必戰戰兢兢的坐在嚴厲冷肅的王秘書身邊無聊的啃著零食。蹦蹦跳跳的把林欣雁帶到高級職員的休息室清洗,一邊聽她說在日本料理店發生的不幸慘事,也談著自己勇奪大胃王亞軍的光榮事給新朋友崇拜一下。談著談著,也就談到何曼儂身上去了。

  「對呀!何姐很漂亮的,我第一次看到她時,都看呆了!我原本以為世界上不會有人比我姐姐更美了說。」林欣雁穿著過大的浴袍,坐在大床上擦頭發,洗完戰鬥澡後,衣服還沒送來,她們決定留在休息室用力的聊天配零食。

  徐微蓮已經把她那一大袋零食扛過來了,小女生下午茶時間開始 !

  「那她是不是範姜頤的女朋友呀?我看他們的手握得好緊呢,範姜頤從來不喜歡人家在外面對他動手動腳的說!他很嚴肅的。」這是徐微蓮認識範姜頤三個月以來的心得。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耶,可是我聽說何姐剛失戀哦,她被一個男人拋棄了。真是不可思議對不對?怎么會有人拋棄她這樣一個大美人呢?還說是那個男人移情別戀的關係哦,所以我們都猜一定是那個男人遇到了更美更美的女人,所以才會拋棄掉何姐的。」

  「更美更美?不可能啦!她已經美得很超過了耶!還有呀,那種只注重外貌的男人,不要也罷,不必太傷心啦!我看她跟範姜頤挺配的,不如兩個俊男美女就送作堆好了。」徐微蓮覺得這主意很好。

  「對耶,你們老板很帥說,簡直就是小說裏面寫的那種超優質的男主角。」

  「對咩對咩!所以我很迷他說。才會在當初他對我挖角時,我二話不說的馬上跳槽。」好得意的聲音。

  「他對你挖角!?哇!你很厲害嗎?」

  「我很厲害的!當初我是一間小公司的助理,什么都要做哦。我這個人很刻苦耐勞的,又當業助又當跟班又當司機的,除了不必當老板之外,我什么工作都做的,我們公司只有我一個員工呀,常常還要裝作是老板的秘書,給他充一下派頭,這樣會比較好借錢,我們那個老板是那樣說的。我跟我們老板樓下的銀行談貸款的事宜時,因為抱太多東西而下小心撞到了範姜頤,被我那時的老板罵得要死,我就回嘴呀!要不是他要我抱那么多禮物要來討好銀行經理,我怎會撞到人?明明一個紅包就可以解決了的事,偏偏要用這么多禮盒來掩人耳目!你都不知道,我們那個前老板居然把二百萬現金分別藏在十盒元本山海苔裏面!」

  「為什么?他不是來借錢的嗎?怎么又給這么多錢?」

  「因為他想要借更多錢,銀行只肯借他一仟萬,他想要多借一倍!打算拿二百萬出來打通關節說。」徐微蓮湊近她小聲說著:「他說反正到時不想還錢時,就學人家『債留臺灣,錢進大陸 。很壞哦,對不對?我有罵他姦商哦!」

  「對!姦商!」用力點頭,同仇敵愾。

  「那時我跟我那前老板都不知道我們正在『長富 的大老板面前吵架,他的壞心都被知道了說。後來我那個前老板進去談借錢的事,要我在外面顧車,不可以讓交通警察開罰單,不然就扣我薪水。也就是在那個時候,範姜頤問我要不要到他身邊工作,說我很有正義感,他很欣賞我。他好帥哦!帥到像是小說裏面走出來的豪門貴公子,電視明星都沒他帥!馬上我就決定眺槽了!」

  「那--」林欣雁很快的舉手發問:「後來呢?後來呢?你們有沒有譜出愛的羅曼史?」

  「我們是吃過幾次飯啦!」徐微蓮搔搔頭,有點得意又有點尷尬的說著:「跟帥哥吃飯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哦,好象全世界的眼光都集中在你身上,很有虛榮感呢!」

  「那就是很浪漫的約會了呀,他在追你呢!」

  「算追嗎?也許有過吧。」有那種感覺是在剛認識的時候,嘿嘿,之得意的。但現在完全感覺不出來了,失落之餘,也有松了口氣的感覺。他很帥,她以後應該遇不到比他更帥的人了吧?可是貴族與平民的距離真的是太遙遠了呵!遙遠到像是南極與北極。而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

  「可是……他不吃路邊攤,哦!不,不只是路邊攤,連自助餐、平價牛排店,他也不會吃上一口的,不管我跟他說那有多好吃,他都不會吃的。而他帶我去吃那種一套三、五萬的高級料理,我都一邊吃,心一邊滴血,哪裏還有胃口!吃不完想打包居然也不行,黑店!一客三萬塊的食物至少有兩萬塊被浪費了!如果我真的跟他交往下去,就算沒有被雷公劈死,也會先吐血而死的!」徐微蓮一副要哭要哭的樣子,接著說道:

  「我常常幻想有一天會變得很有錢,有一天也許會遇見一個很有錢的白馬王子讓我過著奢華的生活,可是……事實證明,就算真來了一個白馬王子,我也不是那種過得起上流社會生活的人呀!就像……就像以前我一個月只賺一萬五仟元時,要拿一萬塊回家,三仟塊繳房租,剩下的錢只夠我每天吃陽春面、白吐司的,而現在我每個月有三萬塊收入了,身邊的錢多了,我還是每天只吃白吐司、陽春面呀!頂多偶爾去吃一次399吃到飽,就覺得是無上的亨受了。我也覺得這樣很可悲,但是我真的過不來奢華的生活。所以我跟範姜頤是不可能的啦!雖然很給他感到遺憾的。」



  「啊!這樣哦……」林欣雁也替她感到很可惜。

  「不管他了啦!反正我試過了,沒辦法適應,就……忍痛給他算了吧。我看範姜頤很中意那個何小姐呢,他們要是成為一對,一定會生出很漂亮的小孩的!」揮去心頭淡淡的失落,想到了一件事,馬上拉著林欣雁小聲說著:「我跟你說哦,我今天去參加咖哩飯的大胃王比賽,那個第一名好厲害的,他有廚師執照哦!而且……他有跟我要電話,問我有沒有男朋友……」好害羞哦!

  「真的?那他長得怎么樣?那個……」

  吱哩呱啦、吱哩呱啦,小女生談得欲罷不能!

  門邊,王秘書悄悄將送來的衣服放在一旁的玄關櫃上,無聲的走了。

第八章
當範姜頤終於開完冗長的會議回來,何曼儂也恰好將自己打理完畢。

  所謂的打理完畢,當然不是隨便洗一個戰鬥澡就可以作數的,洗過泡泡澡之後,還有美發師的吹整服務,美容師幫她做臉,最後是挑撿合適的衣著搭配。全部完成時,正好花了三小時。

  這三小時裏,還發生一段小插曲--由於她耗在房裏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兩個小女生在外頭等得不耐煩,趁「大人」都出去開會沒人管的空檔溜了進來,冷不防看到正在敷臉的她,嚇得哇哇大叫,見鬼似的。何曼儂被「鬼鬼鬼」叫得臉上敷的魚子醒膚泥差點龜裂進開,好化為暗器向她們射去。結果在她的指示下,兩名小女生也給抓來一同「有鬼同當」了。

  當她從頭到腳都美美的呈現時,範姜頤進來了。他看到了一個容光煥發的大美人,以及兩只被困在床上不能動彈的黑臉小鬼。

  這樣的景象不在他的預期內,他看向何曼儂,發現她也正在看他,嘴邊噙著淡笑,像是清楚他的沉默來自於這種不在計算內的錯愕。

  她是知道他的……

  他突然有這樣的認知。

  她或許還不算很了解他,可是她有足夠的靈慧去分析他一個眼神、一個蹙眉所代表的意思。她能體會他的體會,關注到他當下心情的微微波動從何而來。這算……知心嗎?他從來就不是個容易了解的人,他自己是知道的,如果她能輕易抓住他心緒的波動,可見這半年多來,她對他是十分用心的,只是,他沒看到。

  以前怎么會認為她呆板而膚淺?就算追逐流行時尚、重視外表修飾是她的樂趣與興趣,也不代表她是個完全不具靈性聰慧的女人。如果他願意去注意,願意多加挖掘,就不會只對她有著那樣的定論,然後輕易放棄。

  在感情上,他以為天真無偽的性情才是他所需要,因為那同時也代表著那位女性對他的喜愛沒有其它附加條件,如果行,他會輕易看見。

  而他以為,能夠不將他的好條件、好身家當一回事,且不把他當成理想對象加以曲意迎合的那個女性一定就是他最想要的人。但事實上,並不。

  價值觀完全不同、生活環境截然兩樣的人,共處在一起,是彼此的災難。

  如果連吃一頓飯都不能達成共識,又哪來的機會去培養知情知心的機會?

  她急欲分享的美味,他不認同;他帶她領略的精致美食,她只覺浪費。三句不離非洲饑民、饑餓三十的個人見解……同餐共食總是災難收場。很挫折的領略到;樸實的人不代表能知心,性情單純反而無法知性。

  他想……他走錯路了,在感情上。

  而或許必須有過這樣的定錯,才會曉得自己忽略、錯過了什么,才能以全新的眼光去審視自己的感情,以及對曼儂的心情。

  然後,懂得珍惜;然後,學著付出。

  「喂!範姜頤!你快叫她們放了我們啦!我們不敢再對何小姐鬼叫了啦!我們不要在臉上涂泥巴啦!」床上的徐微蓮哇哇大叫,希望範姜頤可以救她倆於水火之中。

  範姜頤只是微笑,不作其它表示,難得親眼看到這樣的風景,可怕之餘,還真是頗為新奇。他問何曼儂:「這就是你們女性美麗的秘訣?浸在泥巴裏?」

  嘲笑嗎?哼!她才不在乎他的嘲笑不嘲笑呢。

  「可不是。」她假笑應,開始找她的皮包,打算走人了。

  「喂喂喂!範姜頤,你有沒有聽到我說的呀!快救我們啦!」

  範姜頤伸手抓緊何曼儂的手臂,不讓她趁機離開,一邊對床上兩只可憐的小家夥道:「你們好好享受吧。」說完,帶何曼儂走人。

  「哇!怎么這樣啦!」

  休息室裏的兩人還在哇哇大叫,不過她們的救星已經棄她們而去了。所謂見色忘義,大概就是這么一回事了。

  ********

  她沒想到他會帶她回到這裏--他們當初同居的地方。

  原本範姜頤想在辦公室的休息室裏好好與她談的,可是多了那兩只造亂的小女生,耳根哪有清靜的機會?只好另尋個安靜的地點來談。這兒最近,又不怕有人打擾,沒有比這裏更好的選擇了。

  他們上樓時,從他家裏趕過來的四個傭人已經將餐點備妥了,等範姜頤點頭確定沒其它吩咐後才離開。

  這裏,令她意外的,居然保持著有人打理的幹凈模樣,彷佛還有人住。她不以為範姜頤會住在這裏,當初會住在這裏是為了方便兩人的戀情,他並不是特別喜歡住外邊的--因為他這個超挑嘴的美食主義者相當中意家中重金挖來的廚師,待在家裏永遠是他的第一選擇。她離開這裏後,他應該也不會再踏進這裏才是。既然不住了,也就不會對這地方花心思關注的呀,不是嗎?

  當然,那些被她砸壞的小飾品被清掉了,她的私人用品也拿走了,聞不出她曾經住過的味道。但這裏很幹凈,幹凈得像個樣品屋。她以為這裏理當荒廢掉了,一如她的戀情一般下場。但並不,並不。

  沒想到他還會記得叫人定期來這裏打掃。一股奇怪的感覺自心底升起,但她選擇忽略不理。

  「你應該也餓了,來吃吧。」餐桌那邊,範姜頤對她說著。

  中餐沒吃,下午又一連串的忙,到現在下午四點多了,肚皮確實相當的空虛。她不太情願的走向餐桌,沒想到這輩子還會有回到這裏與他一同吃飯的一天,感覺好怪。

  走到餐桌前,差點習慣性的為他盛飯夾菜,幸好及時定住,但還沒來得及暗自松口氣,就被他的動作驚得瞠目--他!他他他!居然在幫她添飯!

  「這樣夠嗎?我記得你只吃半碗的。」範姜頤將飯放到她位子前,含笑問著。對她的震驚視而不見。

  「坐。」他道,差點就要走過來教她「坐」這個動作怎么分解進行,省得她一徑只會呆站。幸好她已經趕緊坐下了。

  「你帶我來這裏,就為吃飯?」她捧著碗,沒有辦法學他那樣自在。事實上她渾身不自在;在這個地方,有著他與她所有的回憶,那些當初感到很愉快,現在卻只想遺忘的種種。

  他抬頭看她一眼,順手夾了一筷幹貝炒蛋到她前面的餐盤裏。這動作又讓她嚇壞了!他!他!他!竟然為她夾菜?!

  「吃呀。」他道。

  她連忙吃了一口,不敢不從。只不時偷覷著他,懷疑他不是範姜頤,而是一個穿著「範姜頤」外衣的外星人,再不然就是電影裏的「變臉」劇情在現實生活中上演了!

  這也不是不可能呀!畢竟範姜頤是「長富金控」的末來繼承人,個人資產十數億,家族私有財產數百億,公司資產數千億,這樣的陣仗夠教人覬覦的了,他……被變臉了嗎?被外星人附身了嗎?

  「看什么?」徑自添了第二碗飯,順帶睞了她一眼。

  「你……真的是範姜頤?」她問出來之後,才發現自己說了什么,啊!

  範姜頤濃眉高揚,眼光對上她驚駭不已的表情,很是興味的將碗擱在一邊,起身向她走來--「怎么?這么快就對我感到陌生啦?我們分開有那么久嗎?久到讓你對我的一切都不確定了起來,居然還要出口問我是誰?」無視她對他接近所產生的緊張表情,他不只接近她,還有更惡劣的呢!他雙手往她兩邊的扶手一放,彎著腰,整個人居高臨下的看她。

  「你……靠那么近……做什么!你吃飯時一向都很專心的!還……還……不坐回去!沒、沒規炬。」這是他以前訓過她的話,在她試圖坐在他腿上喂他吃飯來培養情趣時,被他冷臉峻斥了一頓。後來她再也不敢造次了,每次吃飯時都乖乖靜靜的不敢亂來。

  享用美食是他少數個人興趣之一,他不容人破壞的。

  可他現在、現在……居然自己違規,都不會感到不好意思嗎?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總得讓你能看清楚我、記得我,我怕你今天忘了戴隱形眼鏡出門,又再度『識人不明 而不自知。」

  他含笑的眼神緊攫著她的水靈美目,而他的這番話也成功勾起她以前一段很糗的回憶--剛開始交往時,她總想把自己打扮成天仙絕色,教他每次約會都眼睛一亮,被她迷得再也沒力氣去看別的女人,所以常常花一整天的力氣在打扮自己,致使約會永遠都會遲到。他沒對她的遲到有任何批評,可是她很快的察覺到他逐漸的冷淡,立即做了修正。也就是說,她還是每天花五個小時在準備約會,可是她會提早起床準備,絕對不敢再有遲到這樣的情況出現。

  面對她的改變,範姜頤沒說什么;可是沒多久,他就對她提出了同居的建議,可見他對她的「陋習能改」是相當滿意的。他痛恨沒有時間觀念的人。

  在同居之前,她常常為了不要遲到而跟時間賽跑,有一天,範姜頤約了她午餐,她從半夜三點開始起來準備,不幸的是她睡著了,也睡晚了,只來得及在一個小時之內化好粧、配好衣服,然後,衝!

  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她忘了給她那有著四百度近視的大眼睛戴上隱形眼鏡!結果被他派來的司機載到了他公司門口放下後,她因為時間已經到了而死命往樓上衝去;那時範姜頤的辦公室門外有王秘書以及兩、三名特助,反正一群人就是不知道為什么都杵在外邊就是了,她沒空理會,直接往裏面衝--裏面沒人,她沒看到人,立即又衝出來,以為範姜頤人已經走了,對遲到的她徹底放棄了,她著慌的趕緊就近抓住一個人問:「先生,請問你,你們總經理呢?他走多久了?」一雙大眼睛瞇成兩條細縫,可惜還是看不清楚這些路人甲乙丙的樣貌,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啦。

  她著急的四下看著,並沒有興趣去仔細端詳自己抓住的人是圓是扁。

  「他有說要去哪裏嗎?還是你不知道?怎么不說話呀?」得不到響應,她氣得跺腳,決定自力救濟,自己找人去。對了,打手機!她低頭要找手機,卻發現手袋好象忘在車上了,真是討厭!她跑到王秘書的桌邊,忘了左手上還抓著一個路人甲,就這么把人拖著一同移動。對王秘書道:「電話借我一下,我找你們總經理。」

  「……請。」向來反應精敏的王秘書有些楞楞的。

  不管她,打電話要緊!電話打通了--

  但吵人的手機鈴聲同時很沒公德心的在她身邊揚起。怎么這樣呀?很吵耶!這樣她怎么能好好與範姜頤通話呀?

  鈴鈴鈴鈴鈴--鈴個不停,還不見有人接,太過分了!

  「誰的電話哪?有電話就快接呀!」她叫,轉頭想瞪人,發現電話聲很近,就在她身邊而已,她這才發現是自己緊抓著這位路人甲兄,讓他不方便接電話的樣子。吐了吐舌頭,立刻將人放開,笑笑的抬頭想要道歉,可是眼光還沒往上挪到路人甲臉上,電話就接通了,吸引開她所有注意力--「範姜,你在哪裏?」好甜好美好嬌的聲音,完全讓對方聽不出來自己此刻正像一只無頭蒼蠅般的荒亂暴走中。

  「我在這裏。」聲音很近,又很遠。

  遠,來自於電話;近,來自於身邊,很近很近的身邊,還帶著笑。

  她身形一僵,糊成一團的腦袋終於有了一些清醒,不會……吧?

  他他他!路人甲!他他他……

  一只有力而熟悉的手臂從她身後環住她纖腰,證明了她的猜測。

  沒錯,他一直都在,在她身邊,看著她抓著他卻又找著他的大演一場迷糊戲。

  ……真是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件事已經被她列為「生命中絕對不願再回想起」的大糗事之榜首。

  他!他現在又提起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這會讓她很想找個洞去鑽嗎?!

  她紅著臉,就要推開他。而,好一個巧合,就在她極力想忘掉那件糗糗的手機往事時,她皮包裏的手機居然在這時候響起了--

  有多久沒見你,以為你在哪裏。原來就住在我心底……

  是「心動」,是汪洋打來的!呀,快接!

  「有、有電話,你放開我!」她沒法從椅子中起身,因為他還包圍著她。

  「手機會唱歌?是汪洋打的?」範姜頤沒動,讓女歌手的歌聲繼續在電話裏沙啞,「不錯的新玩意。看她唱得這般賣力,何不讓她唱完?」

  有多遠的距離,以為聞不到你的氣息,誰知道你的背影那么長,回頭就看見你--

  「這是電話鈴聲,不是設來當音樂聽的!汪洋找我,你--」

  「心動。誰的心動?」說著歌名,身軀更向她壓近,嚇得她馬上噤口。

  過去就讓它過去……

  「唱得好。他是你的過去,你明白就好。」

  如果不能永遠在一起--

  嘎止!鈴聲因太久無人接聽而停止。

  「當然不能。你是我的。」

  她只能瞪他,不敢多說什么別的,很清楚以目前的情況來說,她還是識時務一點來明哲保身的好。

  他笑,直起身軀,沒對她多加為難,她以為他會坐回他的位子上繼續吃飯,可是出乎她意料外的,他居然定向沙發那邊,拿起她的皮包……

  「你拿我的皮包做什么?!」她臉色突然一僵,無比戒慎的看著他的動作。

  他動作停頓了下,看向她,又笑了--

  「你知道的,又何必問?」

  這人!這人真的是要查她在自己的電話中給他的來電鈴聲設了什么音樂嗎?他興起這種好奇心,會不會好奇得太無聊了點?他耶!一個公事至上的工作狂耶!又不是她這一類無所事事、成天只會努力創造臺灣經濟奇跡的敗家女,他幹嘛好奇這種事呀?

  「我沒有特別為你的來電設鈴聲啦!」她叫。在他又看了她一眼時,她倔著性子加強說明:「你又不是重要的人,我沒再把你設為拒聽來電就很不錯了。」上回他到「仙客來」還她手機時,就逼著她把所有的手機都重新設定過,不許再將他列為拒聽戶。她不敢不從,因為他的嘴巴離她的好近,一副威脅的樣子。

  他已將她的手機拿在手上,一邊忙著,還能一邊響應她--

  「你沒有?那你為什么不敢過來?」

  經他提醒,她立即從椅子上起身,但不是走向他好方便搶手機,而是跑到離他最遠的地方。然後還假假的聳肩道:「沒有不敢過去呀,我只是突然想站在這裏欣賞這一幅畫。」

  那邊沒再說話,想必已經在打手機了,她不時偷瞄著他動作進行到哪裏,一邊裝作若無其事,然後,冷汗偷偷給它冒。

  幾秒鐘後,卡列拉斯的男高音轟轟轟登場!

  Catari--Catari--

  「卡塔莉?」乍聽之下還以為是哪首搖籃曲,但並不是,唱的也不是英文。只模模糊糊聽到他在唱著一個人名。

  她雙手背在身後,下巴高揚的睨他--

  「我這幾天都在上聲樂課,欣賞了很多歌曲,這首歌曲我很喜歡,又適合你的高格調,就配給你用了,你是貴公子嘛,又在英國讀書,拿中文歌配你就不搭了。」意大利文你不懂吧,嘿嘿!

  範姜頤沒多說什么,勾起一邊嘴角,像是頗能接受她的安排。她心底偷偷松了一口氣,縮得小小的膽子又緩緩長了回來。

  「過來坐。」他聽完了一遍,關掉手機,向她招手。

  「哦……」她聲音拖得長長的,就要舉步,但……

  「我其它電話也是相同的設定嗎?」他突然將他的公文包拿過來打開,掏出裏面的另一支私人專線,也想拿來試試看。

  她猛地煞住,然後又退後了兩步,後背直接跟墻壁做最親密的貼合。

  「呃,我裏面只有你兩支電話號碼。」

  「我猜這應該是你輸入的第二支號碼。」很快撥通,猜得非常神準,號碼一打完她的手機就響了,然後--這次沒有人唱歌,純粹是世界名曲欣賞。範姜頤怔了一下,很快閉上眼,身子往沙發椅背裏靠去,像是很享受的樣子。

  「少女的祈禱?」他說出曲名,眼睛仍是閉著,「很優美的旋律。」

  「是、是呀!」她吁出一口氣,陪笑道:「你喜歡就好。」

  他按掉手機鈴聲後,居然還順帶把她的手機關機,她看了很快跑過去叫道:

  「怎么可以關機!我還要回電話給汪洋呢,手機還我!」沒搶著手機,兩只小手反倒被他擒個正著,而手機早被他拋到一邊去了。

  「哎!你做什么?!」她感到危險,想掙脫--

  但已經來不及了!他抓住她,臉上溫溫的帶著笑,那笑無害得可比最純真的嬰孩,可沒想到就在她高懸的心正要放下時,他猛地一施力,教她一下子天旋地轉的跌落在沙發上,在他的身下!

  「你說說,方才那首意大利歌曲,唱的內容是什么?」

  嚇!他知道那是意大利文?他沒說過他懂意大利文呀!「我那知道!?」她搖搖頭,先裝無辜比較重要。「我又沒學過英文以外的外文。如果你知道,或許該由你來告訴我。」

  「我不太懂意大利文。」他道。

  吁!幸好!

  「可是我聽過這首歌。歌名好象就叫……」

  她屏息,甚至希望自己有足夠的勇氣把眼睛閉起來……嗚……好可怕!

  「你不好奇嗎?」他揚著眉,像是不太滿意她的不合作,讓他一個人表演得好無聊。

  「好、好奇呀……」她只好奇著今天這個範姜大少到底有沒有被外星人附身?有沒有被變臉?

  「負心的人。」他緩緩說著歌名,騰出一手輕輕撫著她姣美的容貌,喜歡她柔嫩細致得不可思議的觸感。「雖然歌曲裏說的負心人是卡塔莉這名女子,但我想,重點是歌名吧?負心的人,嗯?」

  「是這樣嗎?」她裝作好訝異的樣子。「我不知道居然是這種歌名。」她就是故意的,怎樣!?誰叫他要強迫她不可以把他列為拒聽戶!她就不能稍作報復嗎?!

  「還有,『少女的祈禱 ,以前的垃圾車專用曲。所以,我是你歸類到以前的回憶垃圾,是嗎?」

  這個人,一定要這么聰明嗎?反應一定要這么快嗎?他就不能偶爾腦袋打結一下嗎?人家再厲害的計算機有時也會給它當機一下的,他這樣精明犀利是什么意思?!

  最過分的是--他這個大少爺怎么會知道「少女的祈禱」對臺灣環保的偉大貢獻?他幾乎可以說是在國外長大的呀!就連她,也還是在七朵花的說明之下才知道這件秘密的。

  「曼儂,要不要改個設定呢?」他並沒有生氣,或許是有些不愉快,但沒有到生氣的地步。他生氣時,向來是懶得理人的。可她看不出來此刻的他,心情是好或壞,只知道他……壓著她,不放開她。

  「改什么?」她覺得危險,只想先改變現下這樣很容易擦槍走火的姿勢。「你先……放開我,別壓著我,我不舒服,而且……你會害我好不容易吹好的頭發又亂掉了。」她胡亂找借口,只希望不要談到什么正經的,而又讓她再度難過的話……

  但,怎么可能?他與她之間,從來就不是她在主導的呀!就像跳舞,旋轉得最美麗耀眼的是她,可是主宰她舞步絢爛的人是他。

  「曼儂,你怨我,仍怨我,心裏還是有我。」他不肯放開她,知道這一放,她就走了;一如她的心,正在擺蕩,他手一松,就是永遠的失去。

  他不願失去。她是他的,只要她還在對他的愛恨裏掙扎,她就是他的。這段感情還來得及重新來過。說是不愛了,怨卻如此重,偷偷把報復施在電話上。這么的孩子氣,這么的好笑,這么的……可愛!

  「我討厭你!才不是心裏有你!」她對他的厚臉皮感到震驚。

  「你有的,你有的。」他說得好篤定,還附著吻,從她光潔的額頭開始了旅程,一路放肆往下,往下,往下,攻得她毫無招架之力。

  「你胡說些什么?不要吻我……唔!我說……哦!你這個色狼!我們分手了!分手了!分手了!」被吻得心火直冒,他不會永遠得逞的!不會!在他大意放開對她雙手的箝制時,她十根青蔥玉指恨恨的插入他濃密的松間,一揪!把他那顆狼頭冷不防揪離她豐滿的胸口--

  「滾開!我們分手了!你不許再碰我!」

  他眸心深處燃著熊熊烈火,狂放氣息方興末艾,她阻止不了,他自己也阻止不了!

  「分手了?」他笑。

  「對!分手了!」她回得斬釘截鐵,但是急烈的心跳聲在她胸口撞擊得她直發抖!她的身子在擅抖,心跳也在抖,血液急竄湍奔在四肢百骸間,太快了,也是抖著的……

  她不知道自己想對抗的是眼前的他,還是自己內心那莫名洶涌起來的愛恨,而那恨,也不知道是在恨他的回頭還是在恨自己的沒種……

  「不,我們不分手。」他沒急著去挽救自己的頭發,伸手,只為拭去她不知何時又流出來的淚水。

  「我們分手了……」她又說。

  「噓,不分手,我後悔了,我回來了,我想愛你,學著愛你。」

  「我們分手了!」她雙手沒空,只好騰出一腳來踹他。

  他挨了一腳,同時順勢抵進她的腿間,讓她懊惱的體會何謂一 「失足」成千古恨!這下子,肢體的糾纏更是扯不清了!她完全的感受到他的炙熱,那種迫不及待的欲望……

  天!她抽一口氣,險險因為太刺激而厥了過去。

  「對不起,曼儂,對不起,對不起,我的錯……」他吻她,又吻她……

  他在吻她引他在道歉?!

  她不知道哪一件比較讓她震驚,她不是抓扯著他頭松了嗎?為什么他還可以對她吻得這般放肆自如!?

  難道他戴的是假發?難道他其實是光頭?這樣荒謬的想法在腦海裏一閃而過,讓她差點笑出來。她以為她笑了,但其實卻是淚流得更多了。他在道歉,他對她道歉了,這樣心高氣傲的他,居然有對人屈膝的一天!他在對她說抱歉!

  不!不!不!太遲了!她不需要,她也不會領情的!不會的!

  「我不要……」她哽聲叫。

  「我要的,我要你。」

  「我不要……」她又叫,一聲一聲的,可憐兮兮的。

  「曼儂,我的曼儂……」他吻她,雙手與她十指交纏,握得好緊,緊到像是今生的承諾,永遠不分開一般。

  「你不要我……你說你愛上別人,你說我只是你挑中的一個門當戶對的對象……你說你……愛上了別人……愛上了別人……」

  「我錯了,我沒有愛上別人,我搞錯了……」他解釋,坦承他的錯誤,只要她不哭,他都說的。「曼儂,我只是迷路了,我沒有愛上別人。」

  她抽抽噎噎看他。哭泣與炙熱,讓她神智有些迷糊了,沒力氣將疑問問出口,只能呆呆看著他,被他黑眸緊緊攫住,心也……一樣。

  範姜頤只是吻她,一直吻她,不想在她這么昏茫時說那些會讓她更迷糊的話。一個吻帶著一個請求,他不斷不斷的呢喃道:「讓我們重新來過,讓我愛上你……也讓我用心體會你的愛……」

  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他一直這么低吟著、這么溫柔又狂烈的吻著……

  不好!不好!不好!

  她心中在怒吼,拚命搖頭,告訴自己絕不能讓他稱心如意!他以為他是誰?又當她是什么?想愛就愛,不想愛就隨便丟?!

  別想別想他別想!

  她不要愛他了!不要!不要!

  就算他將她抱得這樣緊,兩具軀體交纏得這樣激烈,又能代表什么天長地久?她不要再傻一次了!不要了!

  她絕不回頭,絕不再給他有機會當她的面說出這種話--

  我不要你,我愛上別個女人了,你只是我床上的過客,你走吧。

  絕不!他今生再沒機會對她這么說了!

  就算……就算……她,是這么的愛他!這么的恨他!

第九章
「我一定會瘋掉的!快了,快了!我要瘋掉了!」

  不理會汪洋的瞠目,她一進診療室就撲在長沙發上流淚。

  「汪醫師,這是58號病人的病歷表。」護士這時才將病人的挂號資料送進來。

  汪洋微笑道了聲謝,示意護士退到外邊,讓他單獨面對病人就好。

  護士靜靜退出去之後,汪洋輕吁了口氣,低頭看著病歷表,上頭明明白白的寫著病患姓名--何曼儂。所以他沒眼花,沒看錯,眼前這位來向他求診的妙齡女郎果真是曼儂,不是別人。

  「怎么了呢?曼儂,想找我直接過來就好了,做什么還挂號呢?」

  「因為我是病人,我來看醫生,今天我不是來找朋友的。」她整個人悶在沙發裏,不肯抬頭。

  他只好走過去,坐在她身邊的空位上,原本想開口說些什么的,但張開的嘴卻突然無法發出聲音,目光頓在她即使穿了高領線衫也遮不住的點點紅痕上,那滿布在她細致玉頸上的,吻痕。

  這就是他昨天找不著她的原因嗎?後來的關機,是因為這個嗎?她的美麗,屬於那個男人哪……

  那個總是讓她哭、讓她失魂落魄的男人。

  他還沒伸手拍拍她,她已經抬起淚痕斑斑的絕美面容看他,雙手緊緊抓住他衣袖,說了--

  「我不想總是那樣,總是被他惹哭,總是被他吻得神魂顛倒,一次次的在他懷裏沉淪!我不要他總是順心如意!他不會永遠都是贏的!憑什么他想愛就可以愛,不想愛了就輕易把人丟棄了?我算什么?我算什么?他現在又說愛了,我一定要接受嗎?他別想!我一點也不需要他的愛了!」慷慨激昂說完,彷佛力氣也被抽盡,身子又軟了下來,哽聲問著他:「我不需要他的,對不對,汪洋?我還會有別人來愛的,對不對?他才不是我的真命天平呢,對不對?」

  「可是你愛他,你愛範姜頤。」他低頭看著她,眼神好專注、好溫柔。

  「不!」

  「你愛他,你願意讓他抱你,就是你還愛著他的證據。」

  「不對!不對!」那只是誘哄!那只是情欲!不是愛!

  「你心裏一直期待他能回頭,為此,他帶給你的情傷,你不願治療,一直任它流血,任它去痛。當我昨天告訴你他愛上你時,你逃了,可是你並沒有看到自己這一雙眼當下閃動得多么燦亮。」

  「我恨他的!」她大叫,像是只要叫得夠大聲了,就可以讓事實真的變成那樣,如她所叫的那樣。

  「你不恨他,只是怨他。你同時也怕他,怕他轉身翻臉的無情。所以你總是躲開,一次次被他抓住,又一次次的逃開。不接受他的示好,但也不曾真的盡力去逃開他。不肯讓他追求你,可是又不斷的與他陷入糾纏。」他抽來面紙細細的為她拭去滿臉的淚,卻拭不去她驚恐的表情。她被嚇壞了,像是最隱密的心事被冷不防揭穿,她滿臉的無措。

  「不……不是……那樣的……」她囁嚅著,聲息奄奄無力。

  「曼儂,你愛他。以前他不重視你時,你就已經百般委屈自己去討好他,不管他有沒有用心去體會你的付出,你就是一徑的愛他。如今,你又怎么有辦法躲開終於開始追求你的範姜頤?他的熱情專注,是你一直以來的夢寐以求呀,不是嗎?」

  「可是那只是一時的呀!我知道他的,我知道的!剛開始是新鮮,可是一陣子之後,他又要膩了!又要覺得我到處是難以忍受的缺點,又不要我了!我知道一定又會是這樣的輪回,我不要這樣!」她低叫完,無力的趴在他腿上嗚咽。

  是的,她還愛著他,愛著那個無情的男人!可是愛他總是教她充滿恐懼,讓她信心全失。她沒有讓他愛她的自信,沒有把握他會願意跟她天長地久,他終有一天還是又要嫌棄起她的,或許是老,或許是醜,或許是純粹的膩,總之,會有那么一天的,一定的!

  她蒙著頭專心哭著,所以沒看到汪洋正充滿愛憐的凝望著她,如果可以……如果可以呀……他多么希望自己是她的港灣,讓她一生的愛情安穩的在他懷裏停泊,被他牢牢守護,不必有這樣的跌跌撞撞。

  如果可以啊……他又怎么忍心看她一再的傷心?如果當初他自私一點……如果他沒有走……他留下來,完成她與他共有的、那段甜蜜的初戀,如今,他與她,會怎樣呢?

  她會不會少哭一些?她會不會幸福一些?但……怎么舍得呢?就算她可以不因愛情哭泣,也要為著他的事百般哀愁的呀……畢竟曼儂是一個這么為愛全心全意付出的女子呵!他的煩惱,她也會扛來當自個兒的煩惱,他不忍心的……愛情可以讓她美麗耀眼,可以讓她失魂神傷。也許在那些職場上有高成就的女性眼中看來,她簡直是墮落,因為愛情是她唯一的專注,沒其它更重要的了。但她這樣的全心全意,對男人來說,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不談那些男女平權,在愛情裏,能被這樣專注對待,是多么幸福呵!

  至少,他一直感到很幸福。所以,希望她也能幸福。就算是親手將她送到別的男人懷中……也沒關係。

  「曼儂……」

  他正想說些什么,不過她先他一步,突然抬頭道--「我要證明那只是欲望!我要證明我不愛他!」

  都到這地步了,還要做無謂的抵抗嗎?汪洋搖搖頭,問她:「你要怎么證明呢?」

  「你吻我!」她很快坐正,抓來一把面紙將自己的臉弄幹凈,然後整個湊到他面前,近到鼻尖幾乎相抵著了。

  「曼儂!」汪洋簡直是啞口無言,還得苦苦克制自己猛然狂飆起來的心跳,不教她看出異樣。

  「汪洋,你吻我!我記得的,我們當初的初吻,那種麻麻的、怦然心動的……」話沒說完,她已經一把勾住他頸項,用力吻上他溫暖的唇!

  會的會的,會有感覺的,他是汪洋呀,他是她的初戀呀!

  ****

  「欣藍嗎?」

  「我是。汪洋嗎?有什么事?我現在在忙,不能久談,你快說。」

  電話這端沉吟了一會,說了:

  「麻煩你一件事--讓曼儂忙一點,最好一直忙到公演。」

  「哦?為什么?」電話那頭的林欣藍一邊說,一邊還在跟身旁的人交代著什么事,忙得不可開交。

  「我要幫她抓住範姜頤,牢牢的抓住他。」

  「怎么抓?」帶笑的聲音。

  又靜默了一會,才道:

  「給他們距離,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醞釀思念;帶開曼儂的注意力,讓她沒空去想著對範姜頤的愛怨,太快臣服。」

  「哦,聽起來像是不讓他們接近呢,這樣能幫她抓到男人?」

  「我已教曼儂搬回他身邊了。他們不缺「接近」。」

  「你實在是個笨蛋!」那頭忍不住罵出聲。

  「可以嗎?欣藍?」汪洋只是問,不駁她的罵言。

  「可以!當然可以!三天後,我開始會讓她忙到連愛美的力氣也沒有,敬請你拭目以待,本人定不負兄臺所托!」沒好氣說完,挂斷。

  ******

  「想讓一個男人失去興趣的最好方法,就是天天出現在他身邊,讓他隨時都能看到你,覺得你永遠都在,不必他苦苦追求,你就在了。當你的存在對他來說一點也不稀奇之後,一切理所當然之後,他,就沒勁了。」汪洋是這么說的。他是一個精神科醫師,對人性有著透徹的研究。他不會錯的。

  「你不要他的,不是嗎?而你又怕他只是一時的興起,隨時會厭倦,於是一直躲他。這樣不好,太累而不會有成效。你應該正面迎戰他的,這樣你就能親自了解他這次的真心有多少,自己去真實衡量著,好過胡亂猜測。你別躲他,回到他身邊,用你最真的性情對他,無需再委曲求全,就算是給你們這一段戀情最後的補考機會,若還是不成之後,他不會再來纏你,你也能真正死心,不算有什么損失的,反正你原本就對他不具信心,嗯?」他鼓勵她面對範姜頤,說是要給範姜頤一個機會,但其實她是知道的,她也想要這樣一個機會,只是……又好怕呀……

  「可……可如果過後,他、他還是要纏我呢?」她結結巴巴的。

  「那代表……」他輕撫她的臉蛋,「你真的得到他的愛了。不是他一時興起的那一種,而是你想要的天長地久,這樣不好嗎?」

  真愛……

  汪洋把她的夢想編織得太過美好,她都要醉了,可是……

  「但要是、他真的……厭了呢?真的只是對我一時興起呢?」她怕!好怕!

  汪洋看著她,撫摸她臉的手悄悄滑王她泛著玫瑰色澤的唇瓣上。方才,他們吻過,一個沒有激情的吻,代表著他們的初戀就此留在過往的歲月中,不會再回來。

  「如果他再度讓你傷心,那你來,來我這裏,我們結婚,我來愛你。」

  他說得好認真,但她知道他只是在安慰她。汪洋就是一個這么溫柔的人,全世界再也沒有人比他更溫柔了!

  即使只是安慰,也給了她足夠的信心了,讓她不再怕範姜頤,願意正面迎向他,承受可能會再度來到的傷心失敗以及……微乎其微的成功可能性……

  所以她搬回到他們同居的地方,可是她一點也不想讓範姜頤有機會擺出稱心如意的嘴臉,才不想告訴他這件事呢!她默默搬回來,沒有通知他,就是要他在找她時,去當一只無頭蒼蠅!

  看你多會猜,以為我的去處只有那三個地方嗎?

  範姜頤你小心了,本姑娘的真性情就是這樣!就是有點小惡劣的這樣!如你所願。哼!

  在整理好所有衣物、洗了個香香的泡沫浴後,她心情愉悅不已,特別記得要將手機關機了才趴在大床上,一個人滾來滾去咯咯笑個不停。

  至少在明天開機之前,範姜別想要找到她!哈哈!

  帶笑入睡,她睡得好甜。

  不過她猜錯了,範姜頤比她預期的時間更早些的找到她。在淩晨兩點的時候,他也來到了這裏。

  他確實沒想到她會回來這裏睡,當他知道她沒有回她任何一處居處休息時,就一直在想她可能的去處--會不會在「仙客來」那裏忙得太晚了,在那邊打地鋪?

  不,不可能,她睡不慣通鋪。

  會不會去飯店住好著躲他?

  有可能,但這又何必?她總無法躲他一輩子吧?

  她的手機打不通,想來是關機了。是在躲他沒錯。

  他一直留在辦公室加班,但是成效不彰,因為他一直忍不住要想著她的去處,不願去想她可能投宿到汪洋那兒去……她,應該不會吧?!一股傲氣橫梗在前,讓他無法打電話給汪洋,向他討人。他只能想著曼儂不會這樣對他,不會在兩人還糾糾纏纏沒個厘清前,就這樣投入別個男人懷中,教他難堪。

  她不會這樣做,她不是隨便的女孩,也不會用這種方式來嘔他。

  但……如果她去了呢?她被他氣到失去理智就是去了呢?

  真是糟糕!他加班辦公的成效一場糊涂,連帶也拖延到了幕僚們的下班時間,每個人的臉色都此凝重,最後終於有人提議就此散會,因為老板精神無法集中,不宜在這時擬定這么重要的合約條文。要知道,隨便出一點小紕漏,損失就是以好幾個億來計算呢。

  於是散會,下屬都回去了,他還坐在辦公椅上,直直看著電話,想著她的去處。後來不知怎地靈光一閃,飛快按下一組號碼,打到他買給她的公寓,也就是兩人一同生活過、且昨日溫存了一夜的地方--打不通,電話被拿起來了,她在那裏!

  他很快離開公司,抓住一個還在收拾公文包的下屬,囑他關門時,腳步一點也沒停,可能他走得太快,一點也不能說是從容,所以下屬的眼睛瞪得好大。但他沒空理會,一下子就來到了這裏,而她,就在這裏。

  「曼儂……」將西裝外套往旁邊一丟,拉松領帶,他側躺在她身邊。

  她在這裏,在他們的床上安睡,整個人埋在深藍色的絲緞床被裏,映出她一身瑩白無瑕的肌膚。她將他的枕頭抱在懷裏,嘴角微微帶著笑意,像是作了個好夢。

  她的笑,讓他也不自覺的笑了。

  「這么好眠?讓我找不到是這么教你開心的事嗎?」他俯下頭,輕輕吻著她嘴上那抹笑。「這樣很好,我不希望總是讓你哭。」連親了好幾下,幾乎就要欲罷不能,但她的嚶嚀聲教他很快停止,不想她的好眠被打斷。

  他又看了她好一會才起身,決定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弄幹凈,回到這張床,陪她一同睡個好覺。

  *******

  清晨七點,不是她起床的時間。可是她被擾醒了,有人在親她……

  「喝! 」 有人在親她!她嚇得立即清醒,直瞪著眼前那張放大的俊臉,什么話也說不出口。

  「早安。」一身清爽的範姜頤又親了她一下,才直起身面對穿衣鏡打領帶。

  「早……安?」

  「去梳洗一下,我已叫人把早餐送過來了,我們趁熱吃。」

  他怎么會在這裏?而且好象本來就在這裏的模樣。她看向床尾,看到他丟著的睡袍,他昨天睡在這裏嗎?她又看向左邊的大空位,不確定是不是他睡過的痕跡,但枕頭……那只原本被她摟著的枕頭好好的並排在她枕邊,看來他昨晚是真的在這邊睡了,那……

  「你……來了怎么沒叫醒我?」她吶吶道。

  「看你睡得甜,不想吵醒你。」打好領帶,他又彎下腰親她。

  她差點被他親得七葷八素。幸好及時回神--

  「你現在不就吵醒我了?」

  「陪我早餐。」他一向忙,兩人能好好相處的時間不多,以前她都會特意早起,陪他吃完早餐再回去睡的。

  「哦……」差點習慣性的說好然後乖乖下床。就在一條玉腿已經跨下床時,才猛然頓住動作,揚高下巴看他:「我早上都不吃的,我都--」

  「你都只喝一杯果菜汁。來,鮮榨的,快過來喝,放久了就走味了。」

  他居然有注意到她的一些習慣嗎?曾經注意過嗎?心緒隱隱波動,讓她沒再說什么的下床。

  隨意刷牙洗臉更衣,戴好隱形眼鏡出來,便默默的坐在餐桌前,想著要怎么解釋自己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如果他問的話。

  絕不能讓他得意,不能教他以為她就這樣順服,乖乖回到他身邊,不費他吹灰之力……

  「我很高興你回到這裏。」他替她倒了一杯果菜汁後,坐回位子上。

  他這樣說,教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眼睛看向他手邊的早報,決定說一些挑釁的:

  「我討厭你總是一邊吃早餐一邊看報!」

  對的!她很討厭,她總是努力找時間與他相處,可是他卻總是在忙別的,享受他的美食、緊盯他的報紙,就是不看她!

  範姜頤看她一眼,拿餐巾輕拭著嘴,道:「你以前沒說。」

  「我說了,你不見得會理。」她以為她的口氣夠冷淡,但沒想到聽起來卻是貨真價實的閨怨。啊!怎會這樣?!

  他只是道:「要不要吃一點蛋餅墊墊胃?只喝果菜汁,胃會太寒。」說著,同時夾了一小塊蛋餅到她餐盤裏。

  才不稀罕他的獻殷勤呢!她這次回來,是為了讓他快點膩,為了讓他看清她的真正模樣,然後彼此早點死心,可不是回來求他再愛她的!不是!

  「我不餓!」她輕哼,就是不領情,就是不聽話,怎樣?!

  「為了減肥嗎?」

  「我才不需要減肥。」她白他一眼。

  「我想也是。不過以前不知道是誰老是在喊胖的。」曼儂不是那種骨感美人,她身段修長勻稱,膚質又保養得粉嫩瑩白,再完美不過。但她還是有著一般女人的通勃-老喊著胖,老叫著要減肥。就算只是叫著好玩的,她也可以喊得很起勁。

  「你有聽到?!」她瞪大眼,以為他都沒聽入耳;這些對他來說簡直是廢話,他不可能聽進去,甚至還記住的!哪知道……

  「我有耳朵。」他笑。

  這人居然可以同時一心三用!嘴巴吃東西,眼裏看報紙,耳朵聽她言不及義!真……可怕!

  「可是你都不理我!」她嗔叫。「你都讓我一個人單口相聲!」好過分。

  「你要我怎么理你?點頭應是,然後陪你研究哪一家塑身中心的課程比較好?或者搖頭連連,用力讚美你的身材完美無缺?」他揚眉。

  「當然不是!這對你是為難了,我知道!可是……可是……你總可以應一聲呀,說些讓我高興的話,就算只是敷衍,我也會高興一整天的。」

  「你的身材好,你很美麗,這些都是事實,你自己也非常了解,還需要別人一說再說的歌頌嗎?」

  「你這是在提醒我做人不要太無聊?!」她一口灌光果菜汁,下巴高揚的直視他道:「對不起,我就是這么無聊!你現在知道了!」被他氣得好餓,抓起叉子開始攻擊他夾給她的蛋餅。

  回來面對他是對的!汪洋建議得對!她應該面對他,就算不為那微乎其微的破鏡重圓的可能性,至少可以好好的對他一吐當初的怨氣,讓他知道她有多么受夠了!別以為他現在隨便說兩句好聽的話,她就會心花怒放,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傻瓜了!

  她以為會看到沉下臉的他,沒料到他竟是笑了,驚得她一口蛋餅差點梗在喉嚨下不去。

  「曼儂,能看到你這樣,真是好。」他起身過來幫她倒了第二杯果菜汁。偏頭問著:「要蘿白糕嗎?」

  「不用了……」她小心看他,搞不懂他,所以很戒備。

  「那就來點珍珠小米粥。」不由分說,給她盛了一小碗。

  「你!你你--做什么這個樣子?」她終於忍不住問了。

  「什么樣子?」他沒坐回位子上,就這么站在她身邊,給她好大的壓力,卻一副不自知的樣子。

  她習慣性畏縮了下,又因為記起了沒必要怕他,所以立刻挺直背脊說著:「你從來不服侍人的!別以為我會因為這樣而接受你,你大可不必勉強自己做這種事!」

  「我想討好你。」他微笑,滿意的看到她臉紅了,雖然眼睛睜得好大。

  以為她是羞紅,可事實證明不是,她是氣紅的--

  「這樣就是討好了嗎?你以前……以前都是送禮物的,雖然那些首飾我不見得喜歡。只是大,只是名貴,只是華麗,一點都沒考慮我合不合用,有沒有適合的衣服搭……你從沒有用心去挑禮物,送我東西也不過是打發我而已,害我每次都得辛苦的裝作很驚喜來討你歡心,結果還是變成我在討好你……」突然住口,煞住滿肚子的牢騷,驚覺自己又化身為深閨怨婦了,真是夠了!

  「說到禮物,」他依然沒有對她的牢騷發表什么感言,只道:「我有一個禮物送你。」說罷走向他的公文包。

  她覺得生氣,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生氣,可是就是很、生、氣!

  「別給我禮物,我不要你的禮物!」他不覺得對不起她嗎?他不會說一聲對不起嗎?雖然抱怨的話不是故意溜出嘴的,可是他聽了竟然無動於哀,不會太過分了些嗎?!

  範姜頤拿了一個白色的小紙盒過來,是不到一個手掌寬的小玩意。大小不是問題,過分的是,居然沒有任何包裝!他連一張五十塊錢的包裝紙都舍不得用嗎?!真是……真是……直是……

  「這是我上個月從美國帶回來的。一直找不到機會拿給你。」

  上個月?他們剛分手時?那時他居然還會想到要送她東西?!

  「怎么?分手禮物?」她不想接過,別開眼,生著悶氣。

  「這種小東西拿來當分手禮物,未免太菲薄了。」他塞到她手中。「這是月拋型隱形眼鏡,新研發出來的產品,睡覺也不必摘下來,可以一直戴著,一個月換一副就成了。」她常常弄丟隱形眼鏡,又因為愛美,不肯配一般眼鏡來戴,認識她以來,她至少丟掉十來副了。

  「這……」她呆呆收下,第一次收到這么實用的禮物,不敢置信。

  「你左眼400度,右眼450度,散光都是50對吧?我沒配錯才是。你先使用看看習不習慣,若行,以後我都會幫你帶回來。」

  「你……你怎么會知道我的度數?」這種小事……

  「我不該知道嗎?」他看她,盯著她緋紅的面頰與閃閃發亮的大眼睛。

  「你確實不該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會放在心上的……」這是她對他的了解,他很細心,但這種細心從來不會浪費在女人身上。

  他伸手輕撫她面頰,突然低下頭親了她一下,在她耳邊道:「想來,你沒有你以為的了解我呢!」

  是這樣嗎?她怔怔的看著手上的紙盒,愈看愈不敢抬頭,怕被他看見自己眼中盈滿了感動的淚水。再也沒心思去想那些了不了解的問題,心口滿滿的,都是七彩的泡沬,好想哭、好想哭,怎么辦?

  女人好笨,一點點的示好,就輕易被哄得想哭了、就想掏心掏肺了,好笨!

  「來,趁熱吃。」他給她夾了一塊吐司卷。

  她依然不敢抬頭,靜默的叉著吐司吃。啊!怎會這么甜?太甜了!一路甜到心坎裏,都把心給甜化了,化了……化了……女人心,真的很好拐……

  她想著想著,想要唾棄的,卻發現自己居然沒志氣的笑得好甜……真是笨女人,笨女人哪……

  *******

  她很快換了他送的隱形眼鏡。呀!這隱形眼鏡有魔法,讓她眼睛亮晶晶得好美麗!真是不可思議。

  「要跟我去公司嗎?」出門前,他開口邀著。

  「去公司?做什么?」她心一震,故作不解。

  「陪在我身邊,你盡可做你想做的事,想看時尚雜志或上網購物都可以。」

  「不用當你的助理了嗎?」她回頭睨他,然後做作的道:「哎呀!我忘了,你的助理另有其人了嘛!那已經不是我的位子了。」

  他看她,有點好笑的:「我已經把微蓮調到業務部去當業助了。以後,王秘書也不會再有任何助理了。」隱隱的語意,像在承諾些什么。

  「喔!不喜歡的就一腳踢走,很有閣下的風格嘛!」她沒興趣去揣摩心思。

  「去業務部是微蓮的意思。我跟她,一直都沒有感情上的進展。」他不是個會對人解釋的人,但他願意對她說明所有,因為他對她勢在必得,不會讓別人有機會擁有她。曼儂是他的,今生都是!

  「真的?」不想問的,她真的一點也不想問的,可是……可是那話就是給他不聽話的溜出口了!

  「真的。」他點頭,又接著道:「再說,若我再這么加重王秘書的工作負擔下去,她恐怕就真的要跳糟了。最近有間公司正在打她的王意。」所以於公於私,他都必須改掉這個壞習慣。就讓曼儂待在他的休息室玩兒就好了,別再給她安個什么職位。

  原本差點就這么點頭說好,乖乖跟他上班去的,可是僅剩的一點理智拉住了她的腳步,她趁還沒後悔時趕緊說了--

  「不行,我又不是成天沒事做,我現在常常是很忙的。我、我、我今天要去『仙客來 練舞!你自己去上班吧,晚上在一起已經很夠了,不必連白天也要當個連體嬰,這樣很無聊。」重點是,他會很快又厭了,一定的!

  她不能再跟隨著他的步驟與他交往,不要他對她總是胸有成竹的篤定,她以前就是太沒個性,又被他看穿她一心想嫁他的心意,才會不被當成一回事、不被珍惜。現在不可以又重蹈覆轍了!

  她想得很堅定,可惜範姜頤並不是隨便一個借口就可以打發掉的人,就見他將她柳腰輕摟,往門外帶去。

  「我說我有事的,你……」

  「送我下樓。可以嗎?」他笑問。

  送他下樓?那……當然不是問題。可問題是--

  「反正你也沒那么早去『仙客來 不如你跟我去公司,我們可以一路上聊聊你跟著『仙客來 那些人是在忙些什么?是舞臺劇嗎?好象很有意思的樣子,需不需要我幫忙呢?企業讚助文化團體可以節稅,我們公司一向有這方面的金額提撥。你要不要問問看……」

  就這樣,她這個相較之下無比單純的千金小姐,在對姦商完全無招架之力的情況下,乖乖被挾持走了,然後就這么迷迷糊糊的過完一天--陪他吃了午餐,後來是晚餐,消夜那頓也沒少,然後,半夢半醒的被他摟回公寓會周公。

  一天完畢。

第十章
第二天,依然是相同情形。

  他們吃早餐,他們聊天,他沒再看報,他專注看她,為她夾餐點、倒果菜汁。然後被範姜頤帶著去公司,只要得空,他都會到休息室與她談幾句,縱使還是很忙,可是……

  不一樣了,她感覺到自己是被珍視著的……全公司的人都火速在傳著總經理那峰回路轉的戀情,像是一夕之間全世界都知道範姜大少爺苦苦追回了大美人前女友。

  一整天,何曼儂的手機響不停,一票姊妹們都爭相打電話來問,連在大陸談生意的父母都給驚動了,直追問著是怎么一回事……

  一天也就這么過了。

  第三天,差不多要以為也是會這樣過完,但……

  「何曼儂!你馬上準備護照、行李,我們下午兩點中正機場見!」林欣藍一通電話打過來,就是這樣急迫的指令。

  「什么?什么什么?!今天?下午兩點?可是……可是現在已經快中午了耶!還有,我去機場做什么?幫你送機嗎?」何曼儂一頭霧水。

  「我們要去香港集訓,順便拍宣傳照。」

  「什么?!我們劇團不是很窮嗎?哪來的錢去香港集訓?還拍照?!」

  「那邊有朋友義務幫忙,同時我接了一件工作得去那邊一趟。」

  「哦,可是,可是……我們在仙客來訓練不就很好了?一定要去香港嗎?」她不想去……不想離開臺灣,她……

  對了!她還得與範姜對抗呢!就、就、就是這樣,她私人的正事也不可以荒廢的,汪洋有交代的。

  「何曼儂,」那頭的林欣藍聲音依然冷淡。「這幾天以來,你為著私人事務沒來仙客來上課。你身為女主角,卻嚴重分心,怎么?你毀了我的初戀還不夠,還想連我的事業一起毀掉嗎?」

  噢!怎么又提起這個?!她這個罪人當得好冤,可是,她是林欣藍,是自己很欣賞的一個人,只好被乖乖吃定,不敢反抗。

  「我不是想毀掉什么啦,我、我……我可能沒有港簽呀,我得回去查一下……」

  「你有,上回你說過你護照裏的簽證有十來個國家還沒過期,香港當然是其中一個,因為你提過你兩個月前還特地飛去香港看了一場服裝秀。」

  啊!她的記憶力好得真嚇人!難怪能夠一直把十幾年前的事情給記恨到現在。何曼儂暗自吐舌,乖乖道:

  「好啦,我馬上回去收拾行李。我們去幾天?會不會太久?」如果離開太久的話,那……範姜頤會不會又對她冷了下來,會不會不再這么殷勤了?

  「不一定。」

  「怎么這樣?這樣我要怎么跟人家說呀?!」

  「不用說,留下一張紙條就好。」

  「這樣太無情了,我總要……」

  「何曼儂!」那頭不耐煩的大聲了些:「成天黏著男人像什么話!別忘了,你是離開了之後,那男人才回頭的!你還沒搞懂嗎?所謂的交往若還沒到生死相許的定案,追逐是必要的!你不走,他怎么追?」

  啊!是這樣嗎?

  「你是為了我才要去香港的嗎?」好感動!她果然沒欣賞錯人。

  「在你忙著替自己臉上貼金的同時,別忘了順便收拾行李。」

  「原來你只是在拐我!」她哇哇叫。

  「別扯了,快去準備。」說完,挂斷。

  何曼儂合上手機蓋子,怔了好一會兒,才深吸一口氣。

  感激林欣藍來的這一通電話,讓她的患得患失有了一個出口。可不是嗎?範姜頤正在追求她不是嗎?她若不跑,他怎么追?如果只是小別幾天,他就冷淡了,那這段愛情還有什么末來可言?還不是相同的會再度以分手作結!那她現在又有什么好依依不舍的?

  如果末來終究是陌路,那現在的甜蜜,恐怕就是日後回憶裏錐心的毒藥了,她不該沉溺的。她不要一時,她想要一世。

  好了,走吧!

  試試看他的真心,掂掂看自己的思念。

  也許他真的只是一時熱情,也許她沒有她以為的愛他,也許她不會想他。

  也許這段感情,就此寫在風裏。

  *******

  她的兩支手機都放在床頭櫃上。

  手機下頭壓著一張紙條,上頭寫的內容跟她匆促在電話中所說的相同,也一樣簡略到非常刻意--

  範姜:我去香港拍宣傳照,回來再聯絡

  曼儂留

  她從機場打電話給他,口氣有點結巴,直說手上的零錢快用完了,不能多談,也不給他多問的機會,只說得去香港幾天,就挂了。

  她這是……在做些什么呢?範姜頤將她的一支手機拿在手上把玩。

  臨時要去香港,雖不知為何得這般匆促,但可以理解;可是特意不帶手機,又是為了什么?不想讓他找到是嗎?

  曼儂在期待什么呢?他想著。

  她對他還有那么多的不確定嗎?

  真糟糕,他是這么忙,恐怕擠不出時間去當個殷勤的情人……

  他想了下,拿起床頭電話打給他的得力秘書:

  「晚安,王小姐,麻煩你幫我看看最近七天之內有沒有空檔。」

  雖然已經下班,是晚上九點的時刻,但那頭的王秘書絲毫沒有抱怨,很快從公文包裏抽出他的行事歷說著:

  「沒有空檔。明、後兩日您得南下開會;第三天接待日本的植草先生;第四天、第五天飛上海;第六天趕回來主持新產品發表會。第七天率團前去英國參加歐洲商展,將在英國待十天。」總之,非常滿的行程。

  「我知道了,謝謝。」挂斷。

  沒空啊...................

  如果他這幾天沒想出辦法出現在她眼前,她不知會怎樣的胡思亂想了。現在他的身分叫「留校察看」,如果以棒球打擊者來形容他的話,面對的情況是「兩好三壞」,而且下一個投向他的球肯定是好球,他要是不想被三振出局,就得漂亮的擊出一記安打。處境有點危險,他自己是知道的。

  可能,等他終於忙完一輪回來,她已經投入汪洋懷抱了。愛情這東西,是可以培養的,且雖然他不算了解汪洋--當然也沒興趣去了解他,不過只通上一次電話,他就可以清楚感受到汪洋對曼儂有著非比尋常的關心。這種關心不是兄妹、朋友之情,男人與女人之間的純友誼不可能關心到這種細致的程度。

  他該做一些安排的,就算人不能到她身邊。

  先這樣吧,明天就叫保安部門的人去查出曼儂下榻的飯店、住的房間。他隨時可以打電話過去,更可以給她制造一點驚喜……比如她喜歡喝「紫金城」的煲湯、她提過欣賞香港某個知名美發師的手藝,都可以安排好。她會知道他這次回頭並非玩玩而已,就算他忙,也不會忽略她。

  而曼儂,其實是很好取悅的,一點點心意都能教她感動好久……她是個可愛的小女人。

  他很高興兩人又有機會在一起,彼此用心去交往。雖然放入太多感情的代價是耗掉他諸多寶貴的辦公時間,也常讓他在忙碌的公事中失神好幾次,但這樣很好。心裏有人的感覺很好,有這樣的牽挂很好。

  鈴鈴鈴鈴--

  他的手機突然響起,他看了下,沒有來電顯示,但還是接了。

  「我是範姜頤,你哪位?」

  「你好呀範姜頤,我是周劭。」

  周劭?範姜頤微揚著眉,要笑不笑地問道:「你確定沒打錯電話?王秘書的電話不是這一支。」

  「當然沒打錯,我找你,不找王秘書。」那頭像是心情很好,一點也不若以往在商場上每次相見時的容易撩撥。「我現在人在香港。香港的大閘蟹真是好吃極了,你這只工蟻沒福氣享受,真是可惜得不得了哇!」

  「有閣下代表臺灣去香港宣揚經濟奇跡的實力,很足夠了。」周劭,周氏企業的大少,英俊風流、揮霍、精通吃喝玩樂,典型的二世祖。不是庸才,卻好逸惡勞,待在公司只要超過七小時,就嚷著要下屬備好氧氣筒為他急救。

  範姜頤是所有商界大老們最渴望擁有的繼承人典範。相對的,如果舉辦一個不具名票選的話,大老們心目中「最不想要的繼承人」之榜首,肯定非周劭莫屬了。一個實驗組,一個對照組,多么活生生、血淋淋的對比。

  所以,就算沒有生意上的許多小恩怨累積,範姜頤與周劭也永遠不會是明友。他們自小到大一路被比較--

  兩人出身相當,家族財力相當,年紀差不多,還可是英國政經學院畢業出來的,不過範姜頤一路以優異成績畢業,而周勁卻多讀了好幾年才勉強畢業(甚至有人傳說他根本沒畢業,可惜沒人有膽找他證實)範姜頤總是風光,周劭總是暗淡,雖然周劭也是個長得相當好看的美男子。

  這個情況一直一直在持續,而且有持續到地老天荒的態勢。對範姜頤來說,不是什么困擾,但對周劭來說,恐怕就是了。

  所以說,周劭會突然打電話給他,非常不尋常。他最近是與周家有過小小的攻防戰沒錯--

  周老爺子向獵人頭公司指名要挖王秘書,目前還在一來一往的暗中動作,情況還沒明朗。遠在香港的周劭沒理由為這個打電話給他吧?他這人是頗無聊沒錯,但又不至於無聊得太超過……

  等等!香港?他在香港!

  他知道了。

  「範姜頤,你的嫉妒我收下了,我會連你沒福氣享受的那一份順便享受完你別太感激我。」沒有笑意的笑了兩聲。

  「我很忙,你知道。」範姜頤作勢要挂掉這通無聊的電話。

  「等等!你不想知道我在這裏看到誰嗎?你不好奇我的傃遇嗎?」那頭很快阻止他。口氣很期待,又有點動怒,為著他總是拿這個死對頭沒轍。明明他對別人時都是站在優勢一方的,可惡!

  「周劭,如果在臺灣你都追不到她的話,又怎么以為只是出個國便可以扭轉這種情勢?何況她是我的女朋友,稱作傃遇,你會不會想太多了?」

  大驚,而後是怒!

  「你怎會知道我看到了何小姐?!還有還有!你這小子是什么意思?你的女朋友別人就追不走嗎?你別太自負了!」

  「我不是自負。」範姜頤笑了,雖然這家夥有點煩人,可他不介意偶爾跟他耍耍嘴皮子,當作是難得的休閒也不錯。

  「你不是自負是什么?!」像是發現自己口氣太火,比起他一貫的穩重冷靜,簡直不能看,還妄想什么勢均力敵!知錯能改,他很快的收斂火氣,學他淡淡的聲音:「大家都知道你這個從不犯錯的範姜大少爺在情感上跌了一個大跤,居然鬼迷心竅的甩掉大美人,去追一個打包妹--也就是不看任何場合、不管在任何地方都嚷著要把食物打包帶走的小妹--」他故意停頓了下,想聽到範姜頤惱羞成怒的聲音,他等著,等著,等著……「範姜頤,你還在嗎?」

  「你繼續說。我在聽。」啪啦啪啦,打鍵盤的聲音,顯然有人正一心二用中。

  氣煞周大少也!

  「總之,人家打包妹根本看不上你,她覺得你浪費,所以甩掉你了!然後沒人要的你又回頭苦追何小姐!目前兩頭落空中。這真是年度經典笑話呀!平凡小女生看不上你,現在連大美人也不要你了,她躲到香港就是一個鐵證!敢說她是你的女友,真是往自己臉上貼金!你就放心在臺灣打拼經濟奇跡吧,何小姐破碎的芳心就由我來為她縫補吧!」

  「閣下想當裁縫師,敝人沒有任何意見,您無需特意打電話回臺灣來向我請示。」

  「範姜頤!」噴火了!這家夥居然敢佔他便宜!

  「哦,趁我想起,順便說一下,」範姜頤依然聲音淡淡,「我說你追不上曼儂,真的不是因為我自負,自以為無人可以取代。實在是曼儂個人對於不學無術的公子哥兒沒興趣,你反正很閒,有空不妨在派對上的『街坊區 打聽打聽,大概就會知道我所言不假。她從不交遊手好閒的男朋友。」說完,仁至義盡,結束通話,沒留時間讓那頭的人有機會測試他的聽力。

  將Notebook放到一邊,雙手盤在胸前,眼光再度看向曼儂的手機。

  多了一個造亂的家夥呀……

  看來無論如何,行程得稍作修改了。

  他不希望當她身邊圍著一堆她不想要、但卻非常殷勤的追求者時,會對他涌起特別失望的感覺。他與曼儂的重新開始,基礎是相當脆弱的,可能稍一不小心,就會碎了。那不是他要的結果,他想要的是一生的相伴,不然他不會回頭,不會任由別人對他的行為私下牽宰訕笑,笑他的跌跤失敗看走眼。別人怎么說都不重要,他只想得到他真正要的愛情、真正要的那個人。

  香港,是必須去一趟了。他想著方才王秘書報告的行程,想了又想,很快做下決定。

  ******

  美麗的女人少有不喜歡拍照的,何曼儂當然也不例外。她的照片之多,佔了老家儲藏室一半的空間,多到她再也揚不起拍照的興趣。但今天拍宣傳照對她來說還是很新奇的,一來是她沒拍過古裝照,二來是她今天的照片將要用來公開宣傳。就算這種實驗小劇團的海報通常沒什么人看的,但總也稱得上是拋頭露面呀。

  在少女時期,常在路上遇到名為「星探」的人,拚命遊說她加入演藝圈,糾糾纏纏的不死心。家裏當然是不準的,她也沒太大興趣。她對演藝圈沒有憧憬,不過對於把自己美美的照片拿出來供人觀看這一點,倒不反對。

  沒想到有一天她真的會被拍成海報!而且還是由國際知名的攝影師掌鏡呢!她好期待、好期待,好……

  「何曼儂,你一張臉揪成那樣是什么意思?酸梅超人啊你!」七朵花裏最高、最中性的那一朵已換好古裝出來,好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她同時也是這一部戲的男主角,反串的。

  啊!多么斯文憂鬱的一張書生臉,多么……

  「也不看看你今天穿的是什么衣服!古代官家小姐的扮相耶,多么雍容華貴,多么優雅甜美,這衣服很貴的,因為你扮千金小姐才忍痛裁這些綾羅綢緞給你,你當你在演酸梅超人嗎?如果你真這么喜愛酸梅超人的話,那你就該去把內褲穿在外面!只會揪著那張臉,給誰看呀!」

  唉!多么苛薄的一張嘴。

  連續三天,她們一行人都在對詞、排戲,練舞、上發音課中度過。進行著魔鬼訓練,不斷不斷的,就是忙,從早上五點忙到晚上十二點,有時甚到直接操到第二天不停的。在這種情況下,能夠休息,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呀!就連嬌貴得不得了的何曼儂也可以為了佔到一塊有靠背的椅子而感激涕零,就地睡得好香甜,席夢思對她來說,已經是上輩子的記憶了。

  難得今天不必忙到那么晚,因為名攝影師終於排出空檔可以來為她們一夥人拍照片了。雖然是晚上十點的時刻,不過她們都高舉雙手歡迎,一方面是對美美相片的期待,另一方面當然是可以暫時脫離那些繁重到教人頭皮發麻的訓練,好好喘口氣。就算攝影師有空的時間是半夜三點,她們也都是感激的。

  「何曼儂,你打扮得最美耶,還敢給我們嘆氣!」又一個人穿戴好出來,做小丫鬟打扮,樸素是她的別名。

  「對呀對呀,裝林黛玉哦!就算想裝林黛玉,那個賈寶玉也不在這裏呀,你吐血到死也沒用的啦。」

  何曼儂被虧得很快提振精神,故意擺動纏勾在手上的金黃色帛帶,笑得很甜地問:

  「這樣美嗎?有沒有很飄逸?大紅與金色這樣搭配會不會太招搖了?太華麗了會不會?有沒有讓你們覺得太亮太刺眼了些?哎唷,人家頭上的綴飾好重哦,怎么古代的千金小姐要這么辛苦呀?」

  「你們想,如果我們現在聯手把她扁成豬頭,到了公演那一天,她能剛好痊愈嗎?」七朵花聚在一起咬耳朵,每個人的拳頭都克制不住的癢。

  「所以這一點一定要注意一下,我們力道一定要克制好,要是驚動香港警察就不好了。」有人提供須注意事項。

  「很好!姐妹們,開--扁!」突然有人大叫。

  「衝呀!消滅她!」燕瘦環肥娘子軍揭竿起義造反了。

  早有防備的何曼儂早就提好裙擺、腳底抹油的嚴陣以待了,才不會那么容易被抓住。

  「哼!來追呀!」

  她們這幾天被操得太累了,需要這樣胡鬧來解放一下緊繃的精神。

  「啊這……」已經搭好景、打好燈光的攝影助理無措的望著一團亂的情況,不知該怎么對老板交代。

  林欣藍站在知名攝影師身邊看著,笑問:「要我阻止她們嗎?」

  攝影師眼睛一亮的搖頭。

  「就讓她們去玩,我一邊拍。」指示助理把攝影棚裏的燈光全都打開,手上的相機已經喀喳喀喳的動個不停了。「女主角很上鏡,是臺灣的明星?」

  「不是。」林欣藍搖頭。

  「那可惜了。」去當明星定會大紅大紫。「不過有她當臺柱,你這出戲或許可以有好一些的票房收益,不必每年總是得準備一筆錢來慘賠。你這幾年賺的錢夠你買好幾幢房子啦,可惜卻寧願往無底洞填去,到現在仍是苦哈哈的。」

  林欣藍只是淺笑。不過倒是挺同意攝影師對她這部新戲的預測--票房收益會不錯--這樣的話。

  「追不到,追不到!耶--」吐舌頭,何曼儂邊跑邊回頭扮鬼臉,把七朵花們撩撥得哇哇叫,發誓要抓到她來動用滿清十大酷刑。

  「你別跑,你給我站住!別跑……呼呼呼……」厚,好喘!

  何曼儂笑得好得意,看她們離她有點遠,居然還停下來搧動裙擺跳了兩下康康舞才又繼續跑。

  「來呀來呀--啊!」可是她的得意沒能持續太久,就在她笑完身後那群肉腳回頭時,發現前面不知何時杵了一尊人--

  啊!是他!啊!停不住!啊!被他看到自己最沒氣質的一面了!

  她驚得不知道該怎么辦,腳下又煞不住,只能沒其它選擇的撲入那人等待著的懷中--

  啊...........是他,是範姜,他來了……就算他不該知道她在這裏,就算心裏知道他找不到她的、他不會來的,可是……

  她還是好希望他能夠神奇的出現在她面前,能夠讓她的心為他淪陷得萬劫不復,不再有任何疑慮。

  「範姜……」她在他懷裏嘆息。

  「啊,我抓到一個穿梭時空而來的美女呢。」他笑。低頭專注看著她,欣賞著她美麗的扮相,不理會一邊有人正拿著相機在對他們拍個不停。

  「你、你是專程來找我的嗎?你可以待多久?」

  「我明天一早飛上海,特地選在香港轉機,好來看看你。」

  「啊,這樣好辛苦的,你……可以不要這么累的……」她嘴上是這么說,可是眼睛卻好亮好亮,水光鄰鄰的為愛情而美麗。

  「我怕你會太想我,只好把自己快遞過來。」他低頭親她一下,嘴上吃了口紅也不在乎。

  「誰會想你!」她嗔叫,臉上表情好甜好甜,像涂了滿滿的蜜。

  「你不想嗎?」

  「不想!」她噘嘴,可是雙手卻將他抱得好緊,就怕他只是她的幻想。

  「好吧,換個說法:我想你,很想你。你一時沒法回到我身邊,那就只好把我自己送過來,不然怎么辦呢?我想你啊。」

  他想她……他會想她啊?從來,不都只有她負責想他的嗎?

  這樣……好棒!他會想她耶!他沒有放棄她耶,他沒有冷淡下來呀,這段感情,他很重視的,沒有看作兒戲,也不會再辜負她了,是嗎?

  這次,真的會有她期待的天長地久嗎?會嗎?會嗎?

  「範姜……我其實很想你的,可是又怕說了想你,會再給你傷害我的武器。但...........但……但,沒關係,我還是要說我非常的想你,想得都要罵起自己的沒志氣,明明想要保留一點矜持的,想給你一點顏色看的,但……實在沒法撐太久呀,你來了,我好高興,你能來就好了,就算你以後再跟我分手……」

  「我可不打算結了婚又要去想離婚的自找麻煩。」他搖頭。

  「啊?!」她耳朵聽錯什么了嗎?他有說什么嗎?

  「來,我特地去買來的點心,快點請你這些朋友吃。你們都餓了吧?」他轉頭指示著身後的餐館侍者將食物擺上桌。

  「哇!都是很精致的美食耶!剛好這幾天我們都被某個闊少的大閘蟹弄得好膩,能換口味真是太好了!」七朵花開心歡呼,決定把何曼儂給賣了:

  「喂!何曼儂,你別發呆,他剛才好象是在求婚,你就給他答應吧!」

  「這這……我我我……」她只能呆呆的看他,不能言語。

  然後,一只戒指套入了她的手指。

  「範姜,你……」你還沒有開口求婚耶!她想這么對他叫的,可是卻怎么也發不出聲音。

  「你先把今天的工作忙完,我們回飯店再談。」他輕揉她的頭。

  「談、談什么?」她又結巴了。

  「談……」他看了下現場所有人拉了下止一倍長的耳朵,低下頭在她耳邊低語:「談關於那些很私人的……例如某些很特別的請求……也許還要單膝下跪吧!我想。」他聳聳肩,才又接著說:

  「然後,我會告訴你一些話,一些我這輩子只打算就講這么一次的話……」

  「我、我、我不懂你在說什么!」她臉紅得像要腦充血了,可是依然堅持裝佯,不理會一邊豎耳傾聽的七朵花們正躲在一邊吐,一直比著她的演技太假了、太假了,她們看不下去了。

  範姜頤笑著又吻她一下道:「等我們獨處時,你就會知道了。」

  「我才不知道呢!」她不敢直視他火熱得那么赤裸裸的眼眸,一直嚷著不知道,可是左手卻把右手包得好緊,緊緊包住那只他親自為她戴上的戒指,怎么也放不開了。

  所有曾興起過的不確定、曾為他流過的淚、曾有過的折磨,種種種種,都被他這樣堅定而毫無遲疑的動作給化掉了,他……

  許了她一生一世,這是一生一世吧?他是她的,她是他的……

  她一直好喜歡好喜歡他,一直好想要得到他的求婚,想要經由他的求婚來證明他對她也是相同的感覺;可是認識他以來,他卻只有冷淡,讓她心總是忐忐忑忑的為他哀愁。沒想到……

  會有這樣的一天,他真的、真的送她戒指了!

  怎么辦,好想哭,可是不能哭呀!這男人已經害她流盡今生的淚水了耶……

  悲傷的淚,為他;而今連喜極而泣,也給他包辦了。好不成材的自己呀,真是沒用的自己呀!正如林欣藍罵的,她真的很不象話……

  「幾點收工呢?我等你。」範姜頤將她的表情看在眼內,很想用力擁住她的,但又怕擁住,就不願放開了。

  「我們不收工,等會拍完照,得回去排戲。我猜,到明天早上七點開工之前,她們頂多能瞇三小時。」林欣藍說著,然後對所有人道:

  「好啦,玩也玩夠了,吃也吃夠了,連肉麻的戲也看了一場,大家回到布景那邊,乖乖給攝影師拍照,快!」

  牢頭有令,不敢有違,都去了。

  何曼儂最後一個過去,因為範姜頤拉住她小手,教她擔擱了下。

  「會累嗎?習不習慣?」她是這么嬌生慣養,以為她只是在這邊玩玩,很輕松的打發時間,沒料到居然會這么操。他不喜歡她太累。

  何曼儂回眸對他一笑,搖頭道:「我喜歡跟她們玩。雖然會累,但很有意思。難得我培養了一個興趣,不必再遊手好閒了,你要為我高興呀。今天我可能無法跟你回飯店了,你明天還要飛上海,先回去休息好不?我們……的事,回臺灣再……繼續談……吧!」說到最後有點害羞,低下頭了。

  「我沒關係,我留下來陪你。」

  「會很久哦。」她笑開,甜甜的。

  「我等。」他輕而堅定的道。

  ******

  排完了三場戲,已經是淩晨三點,一群女孩子一如先前幾天那樣,抽出睡袋,在地上鋪好,馬上呼呼大睡到九重天去。

  「這幾天你們都睡在這裏?」範姜頤不可置信地問。

  「是呀……呵……」她打了個呵欠,整個人靠在他肩上昏昏欲睡。

  難怪每問飯店都沒有她們投宿的資料!

  「要跟我回飯店嗎?好睡一點。」他輕撫她。

  「不要,六點就要起來了,來來回回的……」還沒說完,人已沉沉睡去。只一雙小手不自覺的抓著他西裝下擺,怕他隨時會消失似的。

  範姜頤看了她一會,拿過自己的大衣為她蓋上,這樣克難的環境還能睡得這么甜,可見得她有多么累了。

  他希望她可以陪在他身邊,過著輕松愉快的生活,讓他隨時可以看到她,不要當他想她時,看不到她,還要這么挂心……

  有人向他這方走來,他警覺的抬眸看去,是林欣藍--曼儂常常挂在嘴上說的那個才華洋溢的高中學姐。

  「你們打算在香港待多久?」

  「不一定。」林欣藍不給他痛快的答案。

  範姜頤將她隱約的敵意看在眼底,但沒有說些什么。只道:「很特殊的演出方式。」穿古裝唱歌舞劇,很大膽的創意。

  「謝謝。」

  「劇名也很特殊。」他在曼儂忙時,在一邊看她的劇本,劇本的封面上有四個大字--癡心妄想。

  「原著的名字叫--她愛上我。」林欣藍的嘴角突然蘊著一抹奇特的笑。

  多么奇怪的劇名。範姜頤不予置評。承認自己只是個市儈的商人,沒半點藝術細胞,不懂得欣賞這些奇怪名字的美感何在。

  「原著者當初創作這劇本時,只有十七歲,他為了一個美麗的校花學妹而寫的,也把自己寫了進去,並且決定這劇本只能給他心儀的那個學妹來演,如果那位學妹不能當女主角的話,這部劇本將永遠不給現世的機會。」

  範姜頤眉毛一挑,很快理解她話裏的意思。冷淡的說道:「果真是癡心妄想。你改得好。」

  林欣藍無言點頭,像是沒其它的話說了,可是又不肯走,像是期待他說些什么。

  範姜頤想了一下,知道她是有所求的,於是又問了一次:「你們什么時候結束特訓回臺灣?」

  她的回答風馬牛不相及:「我們打算明年二月公演,但是場地不好借,目前尚無著落。」

  靜了一會兒,說了:

  「如果不嫌棄,請容在下提供『範姜體育館 為場地,不是什么好地方,舞臺不太大,座位也只有三千六百個,請勉為一用。」

  「非常感謝。」林欣藍眼裏多了一點笑意。多么聰明的男人!

  「回臺灣的時間?」

  「兩個月後吧。」隨口說完,又道:「我預備演出三場,希望這次的售票情況好些,不求賺,只求別讓我再度慘賠得血本無歸。」

  「長富金控向來致力於讚助文化事業,你將會看到敝公司對文化事業的熱情。」頓了一下,「回臺灣的時間?」

  「半個月後如何?」她破功笑了。「我相信票房不是問題,不過我真是害怕到時票是賣光了,可是整座體育館卻還是空蕩蕩的沒半個觀眾來。」

  「會有觀眾的,請放心,我總不能讓曼儂面子難看。」範姜頤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光採,暗自計量著。

  「什么時候回臺灣?」

  「三天後。」成交的口吻。她笑咪咪的向他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範姜頤慢慢的伸出手,說著:

  「我們一定會合作得很愉快。而,看在我們如此愉快的份上,可否答應我這個卑微的讚助人一個小小的請求?」握住林欣藍冷不防全身顫了下,覺得很不妙!

  「有什么需要我效勞的?」

  「一場婚禮。在演出的最後一場,直接就是婚禮,到時臺下的觀眾全是我範姜家的親朋好友。劇本上寫著書生抱得美人歸的劇情,最後一場勞你修改一下。讓『癡心妄想 真正落實。」曼儂是他的!

  太大意了!她忘了她面對的是一個姦商,一個很厲害的青年才俊,不是她這種單純的文化人應付得來的。

  失算!

  「你……」她的聲音有點咬牙。

  「嗯?」範姜頤揚眉,一副不解她是怎么了的模樣。

  「如你所願。」成--交!

  直到此刻,她才開始佩服起何曼儂的好眼光!這男人不簡單,非常的出色,所以他的拋棄才能教她哭得那么心碎;所以他的回頭才能教她沒有太多掙扎的就接受了。

  何曼儂的眼淚沒有白流,這個男人愛她,現在終於真正愛上她。

  這樣很好。一如汪洋說的,很好。

  *******

  「曼儂,曼儂……」有人在她耳邊溫柔的叫喚。

  「嗯……範姜?」硬硬的地板教她睡得全身好僵,但因為實在太累,沒什么力氣去改變自己目前的處境。

  「我得走了,七點的飛機,必須回飯店準備一下。」現在是清晨五點,他將她抱在懷裏,附在她耳邊呢噥著。

  「嗯……」她揉了揉眼,努力要撐開沉重的眼皮好看他,將他的影像好好印在心裏。

  「三天後,你們集訓完後,你去『黃金海岸 飯店等我,我在那邊留了一間房,你等我,我們一同回臺灣。」說著,又把一支手機放到她手上。「我幫你把手機帶過來了。要記得開機,等我電話,嗯?」

  「哦……」她點頭。

  「我會打電話給你。」

  「哦……」用力保持清醒,小臉拚命在他胸口摩挲著。

  「我愛你。」

  「哦……赫!什么?什么什么?」所有的睡蟲全部飛走,她整個人驚跳起來!

  「我愛你。」他吻她,帶著笑。

  我……我……也是!我也愛你。她沒法開口,只能在心裏輕輕說著,應著他的吻,讓他經由她的唇來讀她的心。

  愛他,愛他,她是這么愛他。

  終曲

  範姜頤是一個很成功的商人,只要他經手的案子,通常都會做得很漂亮。

  名不見經傳的「花與藍劇團」明年的公演,在他一連串商業行銷企劃的運作之下,一夕之間聞名全臺灣。

  首先,推出海報,請知名報社在大臺北地區夾報贈送。效果奇佳,神秘而美麗無比的女主角一推出便造成矚目的話題。

  再來,將會有一場別開生面、特殊得不得了的婚禮在公演上舉行--

  這樣的消息「不知怎么的」被意外泄露出去了!不只造成上流社會一片口水漫漫,討論得欲罷不能,更在新聞界當成影視消息的宣傳之下,一時之間成了最受矚目的大新聞。

  而後,開始賣票的第一天,就在第三場的場次上直接公告三個字「已售完」;其中所代表的意思是……

  大家都在叫,都在猜,都說真的有一場別開生面的婚禮,而新娘就是那個神秘的大美人女主角!

  有點辦法的人都想盡辦法要弄到第三場次的票,比較沒有辦法的人,只好去跟人搶第一或第二場的票。但早已一票難求!

  像這種實驗小劇團,常常是處在義務公演的苦哈哈狀態,有時難得的售票演出,票價頂多一、兩百塊定價。

  範姜頤以一票兩百元的價格向林欣藍購下所有門票,可是卻分別以一千二、一千、五百、三百的價錢去公開售票。初時林欣藍還笑他不知行情,以為這是「表坊」還是「屏風」這種大劇團的演出呀,竟敢這么賣票?!可是,她很快扼腕了,人家賣得很火,火得三天之內就全部售完!

  姦商,姦商,姦商!

  這兩個字一直一直錐得她心好痛!

  演出獲得空前的成功,博得滿堂彩,報紙天天大力吹捧。

  壓軸的第三場那天,不得其門而入的媒體記者們甚至備來直升機在「範姜體育館」上頭盤旋,也挖來了女主角的身世與範姜頤這個商業精英的高潮迭起情史,隨時在新聞上做插播報導。

  情況失控得非常離譜,臺灣的新聞媒體真的綜藝化得很嚴重!

  不過,無論如何,對這雙新人來說,確實是場風光至極、畢生難忘的婚禮!

  ********

  以一對新婚才第一天的新人來說,他們的訪客還真不是普通的多!

  先是何曼儂的客人,來的是汪洋。

  「呀!汪洋,我這幾個月來都找不到你,你哪兒去了?居然連我的婚禮都沒有來!就算婚禮沒來,我演戲你怎么可以不來看呢--好過分!問欣藍,她也不知道你的去向!」何曼儂從樓上跑下來,就緊抓著汪洋不放,一點也沒發現尾隨在她身後下來的夫婿臉色不太好看。

  汪洋將禮物交到她手中,依然是溫文和煦的笑意。

  「這是我從瑞士帶回來的,祝賀你們新婚,祝福你。」

  「你去了瑞士?啊,對了,你說過你父母移民瑞士,你回去探親是吧?怎么去那么久?」

  他眼神微微一黯,不讓她察覺,以笑作掩飾,道:「家裏有點事必須回去處理,不談那個了。欣藍說會發行光盤,到時我一定可以欣賞得到你的演技。」

  「其實我演得不好啦!七朵花說我是一只會發出火雞叫聲的花瓶。」她笑。

  「別這么說,你一定表現得很好,才會讓欣藍她們視你為劇團的一份子。」

  「真的嗎?」她好開心!

  「曼儂,你要不要上去看一下行李?點點看還有沒有什么要帶的?等會我們就要去機場了,你去看看家務助理幫你打包的東西有沒有漏掉的。」

  「呀,好的!可是汪洋……對了,他是汪洋,我介紹一下--」他們今天的時間排得很緊湊,要趕蜜月旅行的飛機。

  「我知道。我來招待他吧,我們也算是認識的。」範姜頤微笑說著。

  汪洋也道:「曼儂,你去忙,我一下子就要走了,得趕回醫院上班。」他是特地趕來送禮物的,沒打算久留。

  「哦……那我回國時再去醫院找你!現在我就先跟你說再見了。」

  「嗯,你快上去,等你回來,我們再約吃個便飯。」他點頭。

  「好,再見。」她揮了揮手,很快上去了。

  門廳裏,就剩汪洋與範姜頤。

  「恭喜。」汪洋先說道。

  「多謝,我就不耽誤您寶貴的時間了。」範姜頤平淡點頭,送客意圖很明顯。

  汪洋笑了笑,沒有不悅的表情。「我就要走了,來向你說完幾句話就走了。」

  「哦?」範姜頤盤手於胸,等著。

  「我很喜歡曼儂,你應該知道。」

  範姜頤只是靜靜看他,等他說完。

  「做不成少年夫妻,若能當老來伴也不錯。我會等著那一天。」

  「那,祝您等得愉快了。」範姜頤微笑。打開門,送客。

  汪洋深深看範姜頤一眼,讓他知道自己的認真,不再多說,轉身走了。

  才要關上門,一邊的對講機又傳來警衛的通報聲--

  「大少爺,您的秘書求見,要讓她進去嗎?」

  王秘書?她怎么來了?

  她這不尋常的舉動讓範姜頤決定見她,雖然說真的得出門了,不然飛機可能會教他們趕得很驚險。

  「讓她進來。」

  不一會,王秘書進來了。

  「總經理。」她恭敬叫了聲。

  「什么事?」兩人合作多年的默契,讓他們省去不必要的廢話。

  「這是我的辭職信,請收下。」彎著腰,雙手奉上一只白信封。

  範姜頤詫異不已,沒料到居然會有這種事!

  「對方開出什么條件?」他直接問。

  她抬起頭,直視著上司,「對方的條件並沒有好到足以打動我,可是我有必須過去的理由。」

  「私人的?」範姜頤推敲著是什么東西足以打動她。

  「是,是私人的。」她只能說到此。

  「去周氏?」他問。

  「是周氏沒錯。」她不隱瞞。

  他盯著她,猜測著:「周劭?你去當周劭的秘書是嗎?」美男計?

  他猜得沒錯,她正是去當周劭的秘書。王秘書被上司的神算功夫驚得差點拍手叫好。而她圓瞠的大眼也回答了他的問題。

  「我得開出什么條件才可以留住你?」

  「對不起。」沒有任何遲疑的回答。她不是來討價還價的。

  「好吧!我只要求,當你終於對周劭幻滅,想離開時,第一個選擇會是回到我這裏。可以嗎?」

  「多謝總經理器重,我答應您。」她慎重點頭。

  「那好……」他看到曼儂已經下樓,向他走過來,身後兩名家仆拎著打包好的行李。「什么時候離開公司?」

  「我做到月底。這段期間,我會為您挑出適合的人選做交接。」

  「那好,麻煩你了。」

  「祝總經理與夫人一路順風,我告退了--」王秘書躬身完就要退下。

  何曼儂忍不住問了聲:

  「王秘書,那裏有你喜歡的人是不是?」

  奇跡出現了!她只是隨意問一下的,沒想到會造成王秘書這么手足無措的模樣!冷淡穩重的王秘書簡直是盡得範姜頤真傳,天塌下來也不眨眼的,可是,居然……

  王秘書居然--臉紅了!

  臉紅還不打緊,她還逃了,一個字也不敢回的逃了!

  一下於就逃得老遠,化為地平線那方的一記小黑點,不見蹤影去了。

  「哦……戀愛!真好!」何曼儂勾住夫婿的手臂,大眼睛裏滿是浪漫的心型泡泡。

  「如果對象是周劭,怎么可能會好?」範姜頤摟著她往外走,司機已經將車開過來了。

  「也許遇到了王秘書,他就變好了呀!他那種玩世不恭的性子,就要王秘書這樣厲害的人來治他,也許他就成材了耶。」

  「哼。」他不予置評。王秘書配周劭?那真是太委屈她了。希望她長眼些。

  「不知道會發生怎樣的故事哦?如果以後你在商場上聽到了什么,要回來跟我說哦,我想……」她開始編織別人的愛情故事,編得不亦樂乎。

  「你想,想什么?還是想想我們什么時候有範姜小朋友可以逗比較正經吧!範姜太太。」他打開車門,將她扶了進去,自己也坐進去的同時,用力吻住她的小嘴。

  別人的愛情?那是別人的事了,他才不在乎如何進展。

  範姜太太?唔……她喜歡這個新稱呼,好好聽,好感動……緊摟住他的頸項,她響應得好熱情。

  終於,這樣的美夢,實現了,一生一世,她愛的人,也愛著她。

  他是範姜先生,她範姜太太,她將會為他生下範姜小朋友,一定會是長得很可愛很可愛的小朋友吧?

  那是她一直以來的夢,從此也是她的未來。

                  全書完
快速回覆 返回頂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