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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欠你的幸福 作者:樓雨晴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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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你的幸福

「不給我一個證明的機會,又怎麼知道結果?
要是我們在一起的感覺沒那麼好,你隨時可以分手。」
這個女孩的毅力、努力、誠意真教他驚奇!
他不明白養尊處優的她究竟是欣賞他什麼地方?
明明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嬌女,
身邊又有成堆比他優秀幾百倍的追求者,
卻偏偏要跟他這個平凡男子在一起──
為了向他證明自己不只是個賞心悅目的洋娃娃,
她甘願放棄奢華優渥的生活,學著洗衣、烹飪、打理家務,
開始懂得平實的滋味;甚至異想天開地提議「用感覺談戀愛」,
這一切改變只是要告訴他,她是個值得他愛的女孩……


楔子

 狹小的空間裏,書本略淡的霉味傳來,盛夏的午後,頂上一臺嘎嘎作響的小風扇實在發揮不了多大的效用。

  駱採菱攤開右掌揚了揚,仰頭瞄了眼天花板,腳下本能地往後挪開幾步,實在是它每轉一下就搖晃一下,怎么看都太有害她腦袋開花的嫌疑。

  抬眼看向前方埋首在書堆中挖寶的好友,看起來欲罷不能,她只好自己想辦法打發時間。

  這家舊書收購店其實開很久了,每回路過從沒想過要進來逛,今天要不是朋友請她幫忙,她可能一輩子也不會走進來。

  目光略略仰高,瀏覽過架子上整排的書籍名稱,流力學、電路學、管理學、營養學、心理學、生物學、護理學、社會學、藥劑學,還有……光譜學?這是什么東匹?

  一堆學看得她嘆為觀止,現在入學得還真多。

  踮高腳尖,順手抽下那本光譜學,沒料到書本排得太擠,這一抽旁邊兩、三本也順勢滑落。她本能地側身閃避,腰側撞到另一邊的書堆,她暗叫不妙,正猶豫要扶住搖搖欲墜的小山還是先閃人時,半人高的小書山已經劈哩啪啦地倒了下來。

  好友輕瞥跌坐在書堆裏的她。「妳還好吧?」

  「沒事。」淹沒在書堆裏,她痛得咬牙切齒,順手抓來那本砸得她頭昏眼花的兇器。

  統計學。

  這么厚,難怪她痛得想殺人。

  她就說嘛,直接開個書單去書局找不就好了?省時省力又方便,幹么跑來這裏活受罪。

  心裏正在咕噥,好友拍拍灰塵站起身來。「我挑好了,走吧。」

  「哦。」謝天謝地,總算好了,否則她就快中暑昏倒在這裏了。

  倣佛看穿她的想法,好友笑笑地睨她一眼,順手幫她把撞倒的書疊回去。「妳啊,沒吃過苦的千金大小姐,細皮嫩肉捱不了熱厚?」

  她幹笑兩聲,趕緊轉移話題。「妳要的書是這些嗎?沒別的了?」

  「嗯,就那些。」

  兩人各分攤一半,將書合力搬到前頭的櫃臺結帳。

  將書搬上車,駱採菱已經氣喘吁吁,香汗淋漓,癱坐在駕駛座上。「看妳要怎么謝我!」

  「好啦,辛苦妳了,我請妳吃晚餐,這樣好不好?」

  「這還差不多。」順手撈起後座友人挑的書,有七成都是新學期教授開出的書單,另外三成是平時會閱讀的文學類書籍。

  順手翻呀翻的——「咦?統計學?」

  這不是剛剛差點讓她腦袋開出一朵花的罪魁禍首嗎?

  友人困惑地眨眨眼。「這本不是我挑的啊,統計學我去年已經修過了。」

  看來是剛剛那團混亂中,誤把它也疊進去了。

  既然買都買了——「好吧,我跟它有緣,這本書的書錢算我的。」

  「喏,拿去吧,書錢就免啦,千金嬌嬌女專程來當苦力幫我搬書,這點小錢還跟妳算,那我還是人嗎?」

  駱採菱笑笑地,沒反駁。

  她是嬌嬌女,十指不沾陽春水,這早就不是秘密了,差別只在於她自認並無驕縱氣焰,當旁人如是謔稱時,也只是笑談,並無諷味。

  只是,她並沒有料到,這一個燠熱難耐的午後,一間不起眼的舊書攤,一本差點砸弱她智商的統計學,竟是她這一生最刻骨銘心的愛情開端。不識人間愁的天之驕女,從此體會心動的滋味,也體會眼淚,體會離傷,體會——悲喜由人。

第一章

 【所謂的統計學,係指搜集、整理及分析統計資料,並由已分析的結果作較大範圍的推論,使其在不確定性的情況下,獲致普遍性結論的科學方法。

  如果愛情,也套入統計學的原理,那么我所搜集、整理以及分析統計的資料,是否足夠在不確定性的情況下,推出結論?

  如果,愛情也能科學。

  她是我的牽挂,無庸置疑。

  從很早以前,就存在心底,一路走來,點滴收藏著她的嬌、她的笑、她的悲歡心事,讓我無時無刻,做任何事,總會不期然想起她。

  發現自己已經太過在乎她,這樣的心情,連自己都嚇到了。

  回過神來,發現一根手指頭在我背後戳啊戳的。

  死耗子,有事不會明講啊?戳什么戳?

  正想回頭念他兩句,加大力道的降龍十八掌直接拍來,我沒防到這畜生會耍陰招,整個人往前一撲——

  砰!

  桌子倒了,書本掉了,茶杯摔碎了,全班動作也停了,教授看向這邊,滿室鴉雀無聲。

  這輩子,我沒有像這一刻,如此迫切地想死掉。

  「這位同學,你對我的授課內容有意見嗎?」那是一雙比血滴子更加致人於死地的眼神,相信我!

  不,我要更正,死掉之前,我會先做掉那個暗算我的混蛋。

  第一堂課就讓教授「印象深刻」,慘了,我這學期的統計學前途黯淡。

  結論:今天受的驚嚇實在夠多了,下課要去收驚。】

  咚!

  手肘不慎撞翻水杯,滾了兩圈掉落地面,幸好家裏鋪著厚厚的長毛地毯,水杯有驚無險,沒摔碎。

  駱採菱抽了幾張面紙,順著桌上的水跡擦拭,桌上的書不多,只有一本倒楣的書無法幸免於難。

  統計學。

  她都忘了還有這回事了。自從買回至今就擱在那裏,沒去翻動過,事實上,也沒有翻動的必要,她只是不想讓朋友多花冤枉錢而已,最後因為朋友的堅持,她只好改為晚餐由她請客。

  甩了甩書面上的水漬,一本薄薄的記事本掉了下來,也因此,她發現了那段文字。

  初步估計,那應該是上課做的筆記兼隨手涂鴉的成品,看得出來是個非常枯燥又無趣的教授,否則筆記的主人不會屢屢恍神,魂遊太虛去。

  最後幾行,讓她不經意地笑出聲來。

  翻到課本最前頭「緒論」的地方,除了今天才添上的水漬外,隱約還看得見右下角舊有的水痕,這本統計學真是多災多難啊!

  「小姐,您的晚餐要幫您送上來嗎?」管家敲了敲書房半掩的門。

  她順手將那本筆記往抽屜裏塞,側身回問:「我爸呢?」

  「老板今天有應酬,說是不回來吃飯了。」

  「噢。」她低應,長長的眼睫半掩住明眸。

  「小姐?」

  「我在起居室吃,你送上來吧。」她起身,步伐輕淺地離開書房。

  望著那道纖細的身影消失在門後,管家輕淺地嘆息。

  那背影,看起來分外寂寥。

  那么大的豪宅,光是飯廳就分中、西兩式風格,裝潢得那么寬敞雅致,只可惜主人卻甚少使用它。

  這就是豪門生涯啊,他知道,小姐其實很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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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注意到那本類似雜記的記事本,是在一個月後。

  那一陣子,報告比較多,再加上身兼班代職務,那天將它順手塞進抽屜後,日子一忙就這么遺忘了它。

  而,會再次憶起,也是因為遍尋不著她準備了兩個多禮拜的報告。

  那位教授是出了名的大刀,當人不眨眼。這份報告是她的期中成績,換句話說,要是找不到,她就準備脖子洗幹凈讓那把大刀砍下來,明年重修吧!

  她心急如焚,翻箱倒篋地找,不經意翻出了那本壓在抽屜底下的記事本。

  「小姐,妳要找的是這個嗎?」管家拎著一份水藍色資料夾出現在她眼前。乍見那份報告——不,如今無法再稱之為報告,它只是一坨充滿可笑涂鴉、皺得不象話的廢紙!

  駱採菱險些當場飆淚。

  是哪個混帳,她要剝了他的皮——

  管家苦笑一下。「在小少爺房裏找到的。」

  怒氣一泄千裏,說不出一句話來。

  好吧,是她的疏失,重要物品應該收好,尤其家裏有個超級過動的好奇寶寶。

  你要怎么去對一個三、四歲的孩童生氣呢?

  父親中年得子,對弟弟寵得不象話,小鬼在這個家裏簡直是小霸王,她想罵也罵不起來。

  認命地接了過來,默默回房收拾殘局。

  好吧,老實說,她也是寵壞他的兇手之一啦!

  當了太久的獨生女,好不容易家中有點聲音了,孩童的哭鬧、歡笑聲,讓寂靜的宅院活了起來,她是真心喜愛這個老愛纏著她口齒不清喊姊姊、要她抱的小霸王,不管他做了什么,她總是無法怪罪。

  尤其,當他睜著黑白分明,幹凈又無辜的大眼睛仰望她時。

  「姊姊——」男孩絞著手指頭,躊躇地站在門口。「管家說,我做錯事情了……」

  「沒關係。」明明煩得半死,十指忙碌地在鍵盤上敲打,補他捅的樓子,嘴裏卻還是說不出一句指責的話。

  「可是……」

  「凱凱乖,到一旁去玩,等姊姊忙完再陪你。」

  「噢。」這會兒,又十足識大體地坐到床邊去,文靜得像個小紳士。

  這小鬼,太懂得看人臉色了,懂得什么時候可以搗蛋,什么時候又該乖巧,難怪大夥兒拿他當寶,疼進心坎底。

  奇怪,下一頁到哪裏去了……

  左手翻動著,試圖拼湊原句——「那個不許動!」

  「啊!」安分不了多久,又開始東摸西摸的駱亦凱趕緊抽回手,偷瞄了姊姊一眼.

  找不到,看來這頁要重打了。

  她頭也沒抬,埋首敲鍵盤,努力挖出殘餘的記憶。

  淩晨三點半,總算勉強補回來,雖然不若原先的精採,但勉強還算完整。

  捶捶僵硬酸痛的肩頸,肇事的小家夥早被管家抱回房去睡了,偏頭瞧見靜躺在左手邊的米色記事本,很自然地就伸手翻開它。

  這實在很奇怪,她明明累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倒頭可以直接睡到十八殿去,卻還坐在這裏,一字一句讀著別人的心情紀事,而她甚至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所謂變數,又稱變項,係指特性的分類標準,它可依不同數值或類別出現或改變的屬性。

  例如,老天心血來潮,倒下一盆水,以此為變數,路人可分為淋溼和沒淋溼;以交通安全為變數,可分為發生事故和沒發生;以運氣為變數,可分為幸運和不幸,而……見鬼的變數,我就是很不幸、撞了車、而且溼得不象話!

  為了趕這份統計學報告,我整晚沒睡好,居然一路滑去撞安全島,這是我畢生犯過最嚴重的奇恥大辱。

  一路趕到學校去,拎出來的報告簡直慘不忍睹,更準確地說,它甚至可以擰出水。

  該死、該死、該死!被統計老頭叮得滿頭包。

  以心情為變數,可分為晴天、陰天以及——我現在的等級,烏雲密布。

  討人厭的變數,我老是被歸類在不想被歸類的地方。

  想見她,想念她的笑,至少那可以讓我心情好一點。

  我似乎,有一點明白,那樣的心情代表什么了,或者說,我其實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敢對自己承認。

  以愛情為變數,可分為愛我,以及不愛。

  認識她那么久,一直守在她身邊,如果沒有變數,我和她會不會就一直這樣下去?沒有變數,是不是就不必歸類?

  但是,愛情有了,另一個他也出現了,看著她迷蒙夢幻的笑意,我心裏隱約知道將會發生什么事。

  下了課,在校門口等了她三小時,從傾盆大雨等到雨勢漸停,她沒來。

  昨天明明約好一起吃飯,但是,她沒來。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又是怎么回到家,體溫是熱的,但心卻是冷的。

  可是她電話一來,用軟軟的聲音向我道歉,問我有沒有等很久時,嘴巴竟然不由自主地冒出這邊一話:「沒,雨下很大,我等一下而已就走了。」

  我還是怕她內疚,不舍得讓她難過。

  身體在抗議,腦袋昏昏沉沉,健康指數呈低迷狀態,但我懶得移動,懶得看醫生,甚至,懶得思考。

  如果以這場雨為變數,不曉得能不能統計出生病和沒生病的數據?

  ……真是夠了,姓關的,你是笨蛋嗎?

  去他的傾盆大雨,去他的統計學,去他的……愛情。

  再重復一次,我討厭變數。】
砰!

  一陣撞擊聲過後,睜著眼數秒,空茫的腦袋才緩緩接收訊息。

  她撞車了?!

  回過神來,駱採菱趕緊下車查看。

  一輛機車橫躺在馬路邊,再抬頭,號志燈顯示紅色。帶點心虛的目光移向跌坐在地面的男子。

  「呃……那個……」愧疚地伸手扶他起身,同時也做好準備承受對方的指責。

  她心裏十分清楚,這場交通事故責任歸屬在她,昨晚熬夜趕報告,又為了一名陌生男子的心情紀事徹夜未眠,今早精神嚴重恍惚,如果他接下來破口大罵:「又是女人!學人家開什么車,難怪會有發生不完的交通事故!」她實在也無話可駁。

  令人意外的是,他靜默地凝視了她等待責備的表情三秒,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牽起機車。

  見他預備離去,她呆了呆,由驚訝中回神,連忙喊住他:「喂!」

  他回眸。「有什么問題嗎?」

  他的聲音,溫溫地、平平地,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

  「呃……那個……你的損失……」他是這場事故的受害者,不要求賠償嗎?

  輕瞥她局促的神情,他淡道:「不用了。」

  不用?!

  「可是……」錯在於她啊,他沒罵她,更不求償,這樣她會良心不安的,尤其在瞧見他擦傷的手臂之後。

  他已經在發動機車了,她急忙拉住他,翻找出便條紙,匆匆寫下姓名和手機號碼。「如果有什么損失,打這支電話可以聯絡到我,我會負責到底。」

  駱採菱。

  瞄了眼字條上的名字,他不置可否地點了下頭,順手放入口袋。

  趕來學校,小小遲到了十五分鐘。

  她擦掉額上的汗水,拿出課本擺在桌面上,悄悄問旁邊的同學:「點名了沒?」

  「還沒。」

  她吁了口氣。

  夏日微風很涼,她撐著下巴,耳邊斷斷續續傳來講臺上的授課聲,她不自覺又拿出害她今早嚴重恍神的米色記事本。

  【所謂統計分析,係指求算一些統計數值來表達統計資料的特徵,以了解資料特徵。這此一數值,在統計上,稱為統計量數。

  而我,一個月內發生了三次車禍,根據這三次的統計量數,我能否導出——女人開車影響公共安全的結論?

  我沒有性別歧視,更無意挑起女性同胞群起圍剿,但是——好吧,坦白說,我確實對女人的開車技術存有極大的質疑。

  事實上,那個讓我為了閃避而去撞安全島的,就是女人。

  雖然三次的個人數據太狹隘,有違統計學之客觀原則,但是天可憐見,我實在不期待有更多的數值以佐證之。

  身上多處擦傷,手肘關節處隱隱作痛,全身沒有一處對勁,最後敗給持續了一晚的高燒,投降看醫生。

  拿了藥包回來,整個早上在昏睡中度過,流了一身汗,進浴室衝完澡,勉強吃下一包藥,燒還沒退,但是待會兒得出門了,她說電腦有點問題,向我求救。

  我還是沒問她昨天為什么失約,她也好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如以往,將所有無法消化的心事往我身上傾倒。

  她總是挽著我的手,甜甜地說:「關,有你真好。你總是那么溫柔、耐心地陪在我身邊,聽我說心事,要是沒有你,真不知道該怎么辦呢!」

  但是她知道嗎?如果可以選擇,我寧可不聽她說心事、不看她用柔醉的神情對我談論另一個男人,說著她的心動,而我卻只能隱藏心痛,安安分分扮演著她所定位的,好朋友的位置。

  她滿心滿眼,只容得下他,她甚至沒發現,我生病了。

  握著她倒來的冰水杯,體內持續的高溫已令我視線略略模糊,她一直在問我,要怎樣才能讓他喜歡她?她要怎么辦?

  她不知道,她其實好殘忍。

  我已經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強自鎮定地安撫她、鼓勵她,修好了電腦,我再也撐不住,幾乎是逃出她的住處……】

  接下來的字跡,淩亂得無法辨視。

  很怪,這樣的文章,沒有邏輯,沒有章法,只是信筆寫來的情緒抒發,她卻著了迷似的,愈是往下看,愈是被每一個字句抓住心思。

  也許他以為,沒有人會看到,於是毫無保留地敞開自己,也因此,讓她看見了一個男人,赤裸裸的內心世界。

  這應該就是莫名吸引她的原因吧!她倣佛真能感受到,他深沉的無力、難以言說的情感、強自掩抑的悲哀……

  這樣一個男人,會讓人忍不住憐惜。

  來來回回,將這段文字重復看了又看,接連幾次似有若無的雷同遭遇,巧合得令人驚異,恍惚間起了與現實交錯重迭的錯覺……

  一個月內發生了三次車禍,根據這三次的統計量數,我能否導出——女人開車影響公共安全的結論?

  腦海不期然浮現今早的意外,此時看到這段話,還真沒來由地心虛。

  身上多處擦傷,手肘關節處隱隱作痛……

  她想起那只手臂上的擦傷。

  由他的外表判斷,應該也是學生吧?不曉得他現在怎么樣了?有沒有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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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機車在十分鐘後熄火,關毅幾近認命地嘆了口氣,不費吹灰之力地接受了事實。

  早該知道的,女人開車是種無預謀的殺人行為。他想,這輩子他都很難再扭轉這道觀念了。

  更倒楣的是,今天是大刀王的課,他注定是趕不上了。到目前為止,班上還沒人有那個狗膽蹺這堂課,他需要更多的祝福。

  牽著機車逛了半小時的大街才找到機車店,趕到學校時,同學用極度同情的眼光告訴他,教授剛點完名。

  ……無言。

  認命接受事實。

  「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大刀可是點痣做記號,把你列入黑名單了,你居然連眉毛都沒挑一下,真灑脫。」

  誰說他不在乎?只是哭天搶地改變不了事實,他已經被「命運」這玩意兒訓練得很堅強,容易接受現實了。

  一個人再倒楣也有極限,可是他的極限在哪裏?目前為止好像還看不到。

  「喂,你手怎么了?」同學關切地拋來一眼。

  「沒事,不小心扭到。」

  小傷而已,他是這么認為的。

  但是一連幾天下來,他不這么樂觀了。當時的衝撞力,讓他手肘關節直接撞擊地面,恐怕是引發舊傷了。

  他擔心的其實不是舊疾,而是……

  唉……心底暗嘆一聲。

  大四了,能上的課其實不多,他的生活很單純,除了吃飯、睡覺,沒課的時候就是兼差,偶爾,再加上那一個女孩吧,這三者,佔了他生命中絕大部分的比例。

  大刀王叮他叮得滿頭包,下課後,他在班上同情眼神的目送下,趕去工作的地方。

  門市小姐見他手肘捆了這么大一包,只差沒打上石膏,驚訝地問他:「天哪,關毅,你是花生省魔術了?」

  他扯了扯唇角充當回答,沒心情和她打屁,直接走進維修部,看看有哪幾臺是今天送來維修的電腦主機。

  「嘖,學資訊的,和機器面對久了,都快沒表情,忘記怎么笑了。」

  腳步一頓,身影消失在門內前,他聽見了門市小姐的咕噥聲。

  如果把這一連串的事件也讓她來經歷一遍,他懷疑她還記不記得怎么笑。

  左手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紗布,無論是日常生活或者是工作上,都造成許多不便,只不過他已經學會應對各種突發意外,很能調適心情去面對了。

  偶爾,「她」會拎著他住處的鑰匙,不期然地出現在他面前,巧笑嫣然地對他說:「同情你這個半殘障人士,今天本姑娘做飯給你吃吧!」

  這樣就夠了,對他而言,這樣就已經很足夠。

  就算,只是偶然的出現,偶然的幸福假象。

  那一天,她拎著他的衣服,由房裏衝出來,劈頭就問他:「這是什么?」

  他的視線,由她手上捏縐的紙張,緩慢地往上移。「什么?」

  「駱採菱。這是女孩子的名字,上面還有電話,是你喜歡的人?還是喜歡你的人?」

  她是真不知,還是裝傻?明明比誰都清楚他心裏的那個人是誰,何必還問?

  他定定地凝視她,不答。

  「關,你說話啊!」

  她的表情,微慌。

  她,會在意嗎?他是否對其他人動情,對她而言有意義嗎?她的心已經讓另一個男人滿滿地佔據,容不下其他了。

  他明明知道的,可是當她驚慌失措地追問他時,他還是忍不住澄清:「不是。陌生人而已。」

  抽出她緊捏在掌心的字條,揉了丟進垃圾簡。如果不是她翻找出來,他已經遺忘這件事了。

  她重新綻開笑顏,挽住他的手臂嬌聲道:「關,你不可以喜歡別人哦!」

  為什么?

  他想問,聲音到了喉間又化開。

  何必問?她不要他走開,他就保留完整的心容納她,眼裏只看著她,不再想其他可能。

  「我不會。」凝視嬌顏,他低聲承諾。

第二章

  他沒有打電話來。

  等了一個星期,沒接到那通陌生男子要求賠償的電話,那是不是可以假設,她並沒有造成他任何的困擾或損失,然後心安理得忘記這件事?

  但是就在她這么想,打算把那個萍水相逢的意外當成人生中偶然的一段小插曲淡忘而去時,另一個意外,又將她與他牢牢牽係在一起——

  事情的肇因,仍是她那個好動又頑皮的小弟,而苦果則是橫屍書房的電腦主機。

  三、四歲的小小年紀,有辦法搗蛋兼精力充沛到把穩穩安放在電腦桌上的主機給搞到挂,她還能說什么?

  闖了禍後,那張純稚又無辜的101號表情一擺出來,她除了接受事實,好像也沒其他選擇了。

  扶起倒地的主機,一一接回扯落的插頭,開機後不見任何畫面,她不做任何掙扎地宣告投降,對機械這種東西,她實在沒轍。

  找了個沒課的時間,她將主機搬去維修。

  也許她來得不是時候,門市小姐告訴她:「工程師不在,沒辦法馬上幫妳測試耶!」

  「這樣啊……」她沉吟了下。「那沒關係,我留個資料,你們修好再聯絡我。」

  想搜尋個空間安放主機,一轉身,迎頭撞上下知名物體,她根本還來不及意識究竟發生什么事,手抱主機讓她一時失去平衡,連人帶機器地栽了過去——

  「呃!」悶悶地一聲哼吟傳入耳膜。

  「啊,關毅。」門市小姐的這聲驚呼,將她撞離了三秒的思考能力拉回。

  啊啊啊?她撞到人了?

  「對不起、對不起——」她好抱歉,邊爬起來,一面連聲道歉。

  他無法做出任何回應,啞了嗓,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不小心撞一下,沒那么嚴重吧?駱採菱審視他緊皺眉頭的表情,他一個大男人,有那么脆弱嗎?

  「關毅,你好倒楣。」門市小姐總算見識到他的衰運了,閒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就是說他這種人。

  沒心思理會那番調侃的風涼話,他嘗試移動痛麻的手臂,直鑽到骨子裏去的痛楚,就是鐵打的硬漢也要飆出一泡男兒淚了。

  那日清晨的畫面,沒預警地跳出腦海,他按著手臂,移動身體想站起來的動作……

  她微愕地張嘴。「啊!你、你……是你……」

  關毅瞟她一眼,不答。

  他無法說很高興見到妳,畢竟這樣的相遇方式,實在讓人愉快不起來。

  他按在左臂上的手一直沒放開,駱採菱瞧見稍微露出外套衣袖的白色紗布,猛然驚覺到——

  「你受傷了?!」一聲驚呼。

  幹么這么驚訝?他張口,沒來得及反應,人已經被她拉著跑。

  「走,看醫生去。」

  「等等,小姐。」他看不看醫生,與她無關吧?

  他有些莫名其妙,被拉到門口,定住步伐,拒絕配合。

  「咦,你怎么不走了?」拉不動他,她回頭問。

  「我們,不算認識吧?」對一名陌生人面言,她會不會熱心過頭了?

  「可是那天,我撞到你了啊!」加上今天,一連撞了兩次,傷上加傷。

  「那個——」指了指他手臂。「是因為我的關係,對不對?」她怎么會以為,他沒與她聯絡,就是不要緊呢?他看起來,比她預計得還要糟糕。

  他無言,用不同的眼神重新審視她。

  她會這么熱心,是因為他的傷由她造成?

  好奇怪的女孩,卻又那么勇於承擔錯誤,表情充滿了愧疚與不安。

  「我沒事,不必去看醫生。」

  「不行,這樣我會不——」她伸手又要拉他,他冷不防皺眉低哼,她連忙松手致歉。「這樣還說沒關係!」

  「我不——」

  這回,不容他再有異議,堅決拉了他上車。

  「小姐,我真的——」

  「駱採菱。」

  「駱採菱。」他點頭。「駱小姐,我還要工作,看醫生的事!」

  「去了醫院,只要醫生說你不要緊,我會送你回來。」

  看清若不順她的意,她可能會和他耗到底,他閉嘴,妥協地不再多說。

  去到醫院,領了挂號單,她一面填寫,一面問他基本資料。

  「我可以自己來。」他傷的是左手,不是右手。

  她瞪他。「姓名?」

  「……關毅。山海關的關,毅力的毅。」

  「出生年月日?地址?身分證字號?」

  一問,一答,花了十分鐘填寫完挂號單,又花了二十分鐘才聽到護士喊他的名字。

  「要不要我扶你?」

  「不用,謝謝。」他側身,避開她的碰觸。

  她聳聳肩,走在前頭幫他開門。

  「關毅?」醫生對照病歷表,遞回健保卡。

  駱採菱順手接了過來,放回他上衣口袋,站在一旁看著醫生解開繞了一圈又一圈的紗布,抓著他的手東按按,西扯扯,他不吭氣,眉頭皺得死緊,額際冒汗。

  將骨頭接回原位,醫生松了力道,讓護士替他上藥,一邊笑說:「年輕人,帶種哦,哼都不哼一聲。」

  「那很痛嗎?」駱採菱蹙起絹細眉兒,問道。

  「骨頭整個移位了,妳說痛不痛?年輕人,你再不小心一點,多撞個兩下,這只手也別想要了。」

  「啊?」有這么嚴重?他默不作聲,任由醫生數落,她卻聽得好心虛。

  「那……要怎么辦?」她小小聲地,帶點贖罪意味問道。

  「最近一個月最好少用左手,不要搬重物,避免碰撞、使力、勞動,否則很容易又脫臼。還有,再傷到的話,就很難再復原,以後左手會使不上力,再過幾年還會風溼酸痛。」

  她點頭,再點頭,很慎重地記下來。

  敷完藥,纏上紗布,護士端著鐵盤走開,她趕緊上前幫他穿回外套。「你別動、別動,我來。」

  醫生看著她的舉動,好笑道:「妳是他女朋友啊?這么緊張。」

  「我?」食指指著鼻子,搖頭。「不,我是事主。」害他手臂受傷後又脫臼的事主。

  是嗎?醫生挑眉。「不推卸責任、腳底抹油就算有良心了,這年頭還有這樣搶著負責的事主?真是難得,可以娶來當老婆。」

  對醫生的調侃,他完全當作沒聽到,連眉都沒挑一下,淡然又不失禮貌地欠了欠身。「麻煩您了,我先走一步。」

  「喂!」匆匆向醫生道了聲謝,她快步追出去。「等我啦!」

  回瞥一眼。「我沒事了。」

  「我知道,我說過要送你回去的。」駱採菱跟在他身後。「你幹么啊,人家醫生開玩笑的,你聽不出來嗎?就不會捧場給他笑一笑哦?」不給面子。

  他一點都不覺得這哪裏好笑。

  回程途中,他們沒再交談。

  「喂!」短暫的一陣靜默過後,她在停紅燈的空檔,纖指輕戳他受傷的左肩,低低地道:「對不起。」

  她不知道有這么嚴重,他卻哼都不哼,沒指責她半句,這更讓她良心不安。

  偏頭審視她深自譴責的神情三秒,他調回視線。「算了。」

  事情都發生了,還能怎樣?

  「可是醫生說,你現在不可以再搬重物、不可以勞動,那!你工作怎么辦?還有生活起居,有家人照顧你嗎?」

  沒有,他家人都在雲林,他獨自北上讀書,但他並不打算說出來。
「我知道我已經造成你的困擾了,你不要求我負責,我會很過意不去的。」

  「妳剛剛已經付醫藥費了。」他淡淡說道。

  「這種傷不是去一趟就會好的,而且你那種工作,常常電腦要搬上搬下……如果你沒什么要求的話,那以後有空,我去你工作的地方幫你,然後下班載你來換藥……」

  她規劃得有模有樣,他卻極不捧場,溫淡拒絕。「不用麻煩,謝謝。」

  他習慣一個人,也一直都是一個人在面對所有的事,不想、也沒打算讓一個初識的女孩,陪他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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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採菱,下課一起去吃個下午茶吧!」

  「妳們去吧,我還有事。」駱採菱想也不想,拋回這一句,雙手已經在收拾物品。

  「欸,妳最近怎么常有事,在忙什么啊?」同學皺了皺眉。

  「贖罪。」

  贖罪?什么跟什么?

  眼看身影即將消失在教室門口,同學連忙喊住她:「那27號追求者的約,妳到底去不去啊?」

  美麗自信的女孩,自然不乏追求者,何況採菱的家世、外貌、氣質樣樣不缺,她們已經習慣替她的追求者編號,當作代稱了。

  「沒——空!」

  遠遠丟來這一句,頭也沒回。

  「嗨,小菱,妳今天來早了哦。」見怪下怪的門市小姐笑著向她打招呼。

  「提早下課。」將包包隨手一擱,遞出點心袋子。「小籠包。」

  「又是哪一任追求者送的啊?」

  她笑笑地不說話,抬眼見裏頭的關毅彎身要抱電腦螢幕,她快步上前。「我來。」

  被晾在一旁,他已經學會不驚訝了。

  起初本以為她是隨口說說,並沒有放在心上,就算隔天見她出現在這裏,也當她是三分鐘熱度,但是一個月過去了,她天天報到,幾乎一有時間就往這兒跑,幫他搬東搬西,沒喊過累,無時無刻見到她,總是挂著一張笑臉。

  他沒想到她會如此認真。由她的舉止、外表,看得出是出身良好而富裕的家庭,沒吃過苦,但是在這裏,她細嫩嬌貴的手,不只一次讓主機硬殼刮傷,空間有限的維修室,碰碰撞撞在所難免,可她還是堅持著,能應付的,總是搶著做。

  他不只一次告訴她:「妳不需要這樣做。」

  但她總是笑,然後,隔日依然報到。

  認清了她的堅決,他終於放棄,由著她去。

  如果不知道也就算了,但是既然知道了,她就不容許自己當作沒這回事,不做點什么,她無法坦然。

  那已經不是他要不要她負責的問題,而是有些事情,有所為,有所不為。

  也是因為明白了這一點,他沒再阻止,因為知道,阻止沒用。

  沒見過這樣奇怪的女孩,別人是巴不得有多遠躲多遠,她明明可以不必承擔責任,卻還自己送上門來,堅決承擔地該承陪約。

  「這個,要搬到樓上嗎?」

  拉回略略恍惚的心神,他點點頭,將目光由她忙碌的身影收回,專注於眼前的軟體測試。

  只要她一來,他最多就只能按按滑鼠、敲敲鍵盤,連主機殼她都會搶著幫他拆。

  才剛這樣想,開著電腦讓係統去跑,利用時間抱來另一臺主機檢查,螺絲起子便被奪走,空蕩蕩的掌心讓水杯取代。「喝口水,用說的就好。」

  一個月的訓練下來,手腳愈來愈俐落,想當初,嬌嬌女連硬碟長怎樣都不知道呢!「主機殼拆了,然後呢?」

  啜了口水,才發現他真的渴了。

  她好像,總是很湊巧的,在適當時機,送上他所需要的。

  在她來之前,門市小姐笑說:「你們默契愈來愈好了。」

  他才驚覺到,好像真的只要一個眼神,她就會知道他下一刻要做什么。

  他一旦工作起來,會專注到廢寢忘食。

  他不喝咖啡和任何飲料,只喝白開水。

  他不吃點心、消夜,只吃正餐。

  他不愛說話,習慣寧靜,所以大多時候,她不會在他耳邊聒噪,若非必要,他們甚至少有交談。

  要說他們性子相似,她和門市小姐相處時,又爽朗健談,笑語不斷……這么說,她只是在配合他?

  門市小姐笑說,他似乎因禍得福,否極泰來,工作時有美人相伴,體貼萬般……

  體貼?有嗎?他不甚清楚,但她似乎!還滿了解他的,是她觀察力過人?還是他太好懂?

  身邊多了這樣一個女孩,即使慣於獨處的他,也反感不起來。

  「……排線接好了,然後呢?」等下到他下一步指示,發現他竟破天荒,難得地在工作時閃神。

  「妳每天往這裏跑,沒其他的事嗎?」他突然冒出這一句。

  駱採菱略感意外。鮮少開口的人,今天居然有聊天的興致。「那要看你指的是什么事。」

  「約會。」別說沒人約她,他不會信的。

  這陣子不時有客人在問:「那女孩是你們新請的員工嗎?」

  接二連三被探問關於她的事,他才意識到她的耀眼出色,有無男友不清楚,但身邊絕對是不乏追求者的。

  「你想約我啊?」她打趣道。難得他開了口,忍不住就想逗逗他。

  「我的手傷好很多了,妳不用耽誤自己的事情。」完全不理會她的調笑,徑自說道。

  還是那么不可愛。

  「果然對著冰冷的機器、零件久了,連表情都會硬邦邦的……」她喃喃自語,假裝聽不懂他的暗示。

  「駱小姐——」

  嘖,客倌,您聽聽,他叫「駱小姐」耶!三個禮拜幾乎每天見面,再怎么不熟也該跳離「小姐」階段了吧?前頭吃小籠包的王姊都叫「小菱」了呢!

  「好啦好啦,再一個禮拜,只要醫生說,你的手有辦法應付工作,就不會再看到我出現在你面前煩你了。」

  他瞥她一眼,微微啟唇,卻沒說什么,輕輕丟下一句「謝謝」,便轉身走開。

  謝謝?!因為她說不會再出現來煩他?

  這、男、人、真、的、很、不、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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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姊,妳來評評理,他是不是很不上道?」

  「嗯,有點。」

  「是不是很不象話?」

  「滿不象話的。」

  「那早知道我就放他自生自滅算了,對不對?」

  「嗯……應該的,他太不識好歹了。」

  「那我——」慷慨激昂到一半,被批得狗血淋頭的話題男主角由裏頭走出來,淡淡瞄了她們一眼,駱採菱立刻閉上嘴。

  「你出來幹么?」她兇巴巴地問,忘了這其實是他的地頭。

  「妳手機一直在響。」他伸手遞去,依然是那個沒什么情緒的死人調。

  她氣呼呼地伸手奪來,接起電話,又是另一面風貌,有氣質、有禮貌,溫雅堪稱大家閨秀。「喂,非雲啊?是……有,我收到了,不好意思,最近比較忙……不行耶,我今晚有事,改天好不好?改天換我請你看電影……」瞪了杵在她面前的人型石雕男一眼,往裏頭走去,嘴上仍是不變的清雅調調。「好啊,那有什么問題,就怕到時你又跟我搶付帳,每次都這樣……」

  一等她消失在門後,門市小姐抿嘴輕笑。「關毅,你真有本事,把她惹毛了。」

  關毅一臉奇怪。「我?」

  「不會吧?你不知道自己說錯什么話?」光瞧他的表情,就知道他還在狀況外。

  他有說錯什么嗎?

  好像自從說了那句「謝謝」之後,她就別扭到現在。

  他難道不該道謝?

  雖然她自認那是責任,可這段日子她確實減輕了他不少負擔,道謝是基本禮貌吧?那她到底氣什么?氣他太多禮?

  怪女孩。

  將維修單交給門市小姐,大致交代幾臺電腦的維修狀況後,他拎起外套。

  「等一下啦!」駱採菱拎起包包和車鑰匙快步追上去。

  「放他自生自滅?」言猶在耳呢。門市小姐調笑。

  「明天再放、明天再放啦!」

  關毅反而頓住步伐,奇怪地看她。

  「幹么?還不走?」今天要復診。

  「我自己去。」她不是有事嗎?他記得剛剛電話裏她是這么說的。

  「你、你——」他除了拒絕、趕人,就沒其他臺詞了嗎?

  新仇舊怨,嘔得她不想再跟他說一句話。

  遇到他之後,讓她不只一次感覺到自己原來這么礙眼兼顧人怨!

第三章

 她真的如非必要,絕不輕易開口跟他說話,和以往配合他安謐性情的寧靜不同,這是帶點賭氣意味的——再遲鈍的人,也能讀出這樣的訊息。

  一個星期是吧?昨天復診,醫生說他復原狀況良好,基本的工作已經可以自己應付,只不過還是得留意不能搬過重的物品、讓左手負擔過大。

  當然,也不忘虧她兩句,說是她照料有方,這么賢慧的女人,不娶回家當老婆是損失……

  每次來都聽到類似的話,她已經被虧到麻木了,還會大方地陪他瞎扯蛋:「是是是,要是這塊人型石雕哪天開竅了,一定請你吃喜酒。」

  「真的嗎?那我禮金該包多少?」

  「說到禮金就傷感情了,我還得包媒人禮給您呢!」

  「那我更正前言,關小子的傷很嚴重,重到非得有人二十四小時看顧,沒顧出感情前,手傷是好不了的。」

  「……來不及啦!你剛剛說一個禮拜,我聽到了哦。」

  「那妳有沒有問姓關的小子,他要娶妳了沒?」

  「哼哼。冷水潑多了會感冒,我沒那么不識相。」

  前頭討論得有模有樣,正讓護士敷藥的人,仍是維持一貫面無表情,只有在聽到「潑冷水」三個字時,眉毛稍稍挑了一下,輕瞥她一眼。

  「像妳這么漂亮的大美人配他,他還不滿意,難道要九天仙女嗎?」醫生煞有其事地為她忿忿不平。「不要緊,小菱,我們診所有幾個青年才俊,前途無限,我介紹給妳,讓沒眼光的小子去後悔得上吊。」

  真不曉得誰才是患者,她和醫生混得比他還熟,連這裏都進展到「伯伯長」、「小菱短」的階段,相較之下,他顯得失敗透頂。

  「如以往,他沉默不語,任由他們旁若無人地「討論」——其實是批判——他。

  例行性陪同他看完診,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

  她洗完澡,習慣性地打開曲屜,尋找米色記事本。

  那已經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了,每天不看上一段,總覺得少了些什么,無法安然入眠,即使一個月下來,內容她早已倒背如流。

  無法解釋出所以然來,她從讀取文字,到讀取心情,甚至更深一層地,感受一個男人最深沉的情感,一點一滴,日復一日,深深地被吸引。

  起初,是被他的深情感動;而後,會為他悲涼的心境而牽動情緒,最後,是一股淡淡的心疼,為他感到不值,氣憤那個女孩怎么可以看不見他對她的好?

  她從好奇到渴望,期望有一天,能有機會讓她見見這個男人。

  她一直很想告訴他,那個女孩不知道她有多幸運,能被他愛上,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因為她看見,他是用他的全部,完完整整地去愛一個人。

  翻遍抽屜,沒見著熟悉的記事本,她還在質疑是不是她放到別處去了,但是當整個房間遍尋不著後,她急了。

  房間、書房、起居室,整層樓大規模地翻找,甚至驚動了已就寢的管家。

  「什么樣的記事本?很重要嗎?」見她著急成這樣,管家也驚覺非同小可。

  很重要嗎?她頓住了。

  重要在哪裏?她說不出來,如果不重要,她又何必那么著急,翻遍屋子每一個角落也要找到?

  當她聽說小弟今天不曉得在撕什么折紙飛機玩時,她火速衝進駱亦凱房裏,看到地上殘缺不全的米色記事本,她火氣沒來由地爆發了!

  從沒對小弟發過脾氣,就算是弄壞她的電腦、毀了她努力兩個禮拜的報告、無論他怎么搗蛋,都不曾真正對他生氣的她,這一次真真正正地發火了!

  「我不是叫你不要動它嗎?你為什么不聽!你能不能一天不闖禍啊!」

  睡夢中的小弟被她的吼叫擾醒,驚嚇地望住她。

  事實上,她也被自己嚇到了。

  冷靜下來之後,連她都無法相信自己反應會那么大,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會這么在意。

  這樣的壞情緒,一直持續到隔天,連號稱最沒知覺的人型雕像男都察覺到她的低氣壓了。

  「小菱心情好像很差,你今天最好少惹她。」門市小姐這樣告誡他。

  關毅奇怪地抬眸,他有常惹她嗎?明明——他什么都沒做啊!為什么身邊每個人都這么覺得?

  「她——怎么了?」未經思考,問句飄出唇畔。

  「你也會關心她啊?我以為你是沒心沒肺的呢!」

  自取其辱。

  發現到這點,他閉緊嘴巴。

  王小姐半戲半謔地道:「應該是『那個 吧,你知道的,女人平均每個月會有一次的情緒不穩。」

  生理期?是這樣的意思嗎?

  走進維修室,見她抱著肚子縮在角落,她看起來,真的很沒精神。

  以前,總像顆熱情燃燒的太陽,讓周遭溫暖起來,即使他們的相處模式總是靜默,也無法忽視她強烈的存在感,現在看她這樣,真有那么一點不適應。

  她察覺到了,沒什么表情地瞄了他一眼。「幹么?」

  站在門口也不進來,眼神像是突然不認識她了似的——噢,更正,她懷疑到現在,他依然把她當陌生人。

  「王姊問妳要不要吃松餅。」停了下,大發慈悲多施舍她兩句:「前街買的,聽說很好吃。」

  「不了,我吃不下。」不受誘惑,持續低落。

  他張了張口,又閉上,轉身做他的事情去。

  十分鐘後,抬頭下經意又接觸到角落蜷坐的身影。

  「妳……」

  以為他要說什么,抬頭卻發現他往外走。

  她沒理會,悶悶地又趴回桌上。

  又過了幾分鐘,一條金莎巧克力出現在她面前。

  「你幹么?」她可不以為這尊人型雕像會被雷劈到,突然愛上她,送巧克力表白。

  「我聽說……那個來吃巧克力會好一點。」

  「哪個?」她一頭霧水,完全狀況外。

  「生理期。」

  「生——」嗆到。「你、你、你……」瞪了他三秒,再看看那條巧克力。他以為她生理痛,所以買巧克力給她?

  一陣靜默過後,她爆笑出聲。

  「妳不是生理期,肚子痛?」

  「我生、生……哈哈、哈哈哈——」她現在是笑到肚子痛啦!看他平日酷酷的不說話,沒想到耍起寶來這么潛力無窮!

  笑夠了,她揩揩眼角淚花。「喂,我沒想到你也會關心我耶!」她一直以為他嫌她礙眼,巴不得她早點走。

  他微窘,轉身走開,拒絕讓人調笑.

  收不住嘴角笑意,她拆了巧克力入口,低落心情稍稍回升。

  這人平時看起來冷冷淡淡的,表達關心的方法卻是那么獨特,突如其來的舉動,讓人在哭笑不得之餘,心頭也泛起陣陣暖意,原來他不是沒心沒肝的,總算不枉她這段時間做牛做馬。

  這條巧克力,比她以往收過的任何情書、禮物都還要讓她來得感動,雖然她其實不喜歡吃巧克力。

  靜、靜、靜——

  靜到幫一臺電腦重灌好係統,發現她沒如以往上前搶著搬,奇怪地抬眼,發現她又恍神了。

  如果不是身體不適,那她到底怎么了?

  「駱採菱?」他的眼神,有著困惑,以及詢問。

  「唉呀,我沒事啦,你去忙你的,不要管我。」嘆了口氣,強打起精神,翻出包包裏的米色記事本。

  後來,她又找回了每一張折成大大小小的紙飛機,試圖拼湊回去。

  看著殘破的記事本,她有一種——很難過的感覺。

  總覺得,那代表一個男人的心意,那么珍貴的一分深情,卻不被珍惜,她覺得好對不起他、覺得自己就和那個女孩沒什么兩樣,在摧殘、踐踏他的心……

  對不起……

  她在心底,默默地向他道歉。

  一直到後來,她愈看、就愈懂他的想法、他的心情,她甚至可以肯定,他不會希望任何人看到這些文字,闖入他最幽微的內心世界,會夾在書本當中流入舊書攤應該是失誤。

  她本來還想,如果哪天有幸遇到筆記的主人,她要完整將筆記、連同他的愛情一並歸還,可是現在這樣……

  忍住愧疚的心情,她一張張地攤平,小心翼翼黏回去——

  她的表情,實在太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關毅經過她身邊,不由得駐足。「那個——」

  「喝!」突然出聲嚇了她一跳,紙張下慎抖落,他極自然地彎身幫她撿起,不經意的視線落點,令他一愣。

  「還我,謝謝。」沒留意到他的異樣,她抽回紙張,專注地繼續黏。
他呆愣,好半晌沒有動作。

  一分鐘過去、三分鐘過去……

  他幹澀地擠出聲音:「妳……那個……」

  盯著桌面上的紙張,他表情有些許不自在,只是此時她無心理會。

  「有事嗎?」

  欲言又止了半天,又吞回去。「……沒。」他移開步伐,又輕瞥她一眼。

  雖然沒再交談,但卻不時能感覺到他飄過來的目光,不經意被她逮到幾次。讓人這樣打量,只要不是死人都很難沒察覺,她可不至於自戀地以為,他突然愛上她了。

  那是怎樣?他中邪了哦?

  「你是不是想說什么?」她直接挑明了問。

  「嗯……那個……」由她的神情看來,她好像很重視那本筆記,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妳的心情不好……和那個……」指了指分屍到慘不忍睹的筆記本——有關嗎?

  「這代表著一個人的真心,沒人有權利這樣糟蹋它,你也許不以為然,但是對我來說,那不單單只是一本筆記。」錯解了他怪異表情的涵義,她揮揮手。「跟你說這個幹什么……算了,你不會了解的。」

  他沒再說話,只是用著一種奇異的眼神凝視她。

  他真的沒想到,她會這樣說,並且用莊重的態度,去看待一本不起眼的筆記。

  「他不會在意。」不經思索的話,飄出唇畔。

  「什么?」

  「我說,妳用慎重的心意去看待,外表的形式如何,他不會在意。就像筆記的意義,不在於幾張紙,因為意義是無形的。」

  「咦?」這算安慰嗎?

  來不及分析他的表情,他已經轉過身,抱起修好的主機走出維修室。

  「喂——」什么嘛,叫他不要搬重物,他就是不聽!

  算了,反正他看起來好多了,她在這裏好像也很多餘。

  她決定到這個禮拜為止,要是確定他真的沒問題了,她就別再來煩他了。

  反正,他根本沒差,還落得清靜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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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真的這么想的,也相當確定,這是她最後一次踏進這裏,然後,就他過他的獨木橋,她走她的陽關道,兩不相欠了。

  雖然……她必須誠實地說,關毅這個人其實不錯啦,這段時間相處下來,要說再見總有那么一點點不舍……

  但是呢,有句話說得好,人算不如天算;又說,計劃趕不上變化……這個意思就是她想歸她想,天意並不會理她怎么想……

  而,命運就是打定主意要將他們牢牢纏在一塊,難分,難解。

  滿一個月的最後一天,她上完早上的課後過來,王姊用餐去了,整個門市只有關毅在。

  「嗨,午安。」一如以往,送上一記沁人心脾的笑容。

  他只是似有若無地點了個頭,當是打過招呼,又埋頭於電腦零件中。

  什么嘛,這人一定要這么酷嗎?最後一天了耶,就不能多施舍她兩句話嗎?好歹裝裝樣子嘛!

  算了,早知他不上道,習慣就好,不與他計較。「喂,你吃了沒?要不要我去幫你買個便當?」

  這回,連頭也沒抬。「我不餓。」

  「噢。」一連碰了兩個軟釘子,再有鐵打的臉皮,也無法送上去給他磨。

  她識相地坐到角落那張椅子,不去打擾他工作。

  咚!音效卡掉到地上,在寂靜空間裏發出小小的聲響。

  她抬了抬眼,又埋回管理學課本中,專注準備明天的小考。

  咚!光碟機沒裝好,撞出的聲響更大了點。

  她奇怪地瞧了他幾秒,才又慢慢抓回視線,翻下一頁,繼續看。

  又過了一陣子——叩!

  這次沒有東西掉下來,也沒有東西撞到,因為——撞到的是他。

  駱採菱放下書,盯著撞到桌角,皺眉輕揉腰際的關毅。

  他今天,不太對勁哦!

  這家夥做事是出了名的謹慎,今天卻頻頻出狀況。他到底是怎么了?

  眼角餘光悄悄審視他,他到外頭倒了杯溫開水,扶著椅背坐下來緩慢啜飲。如果觀察得更深入一點,會發現他眉心是輕蹙的,唇色比往常略白。

  難不成——

  她倏地丟開書本,上前抓住他微顫的手——一片冰涼!

  他嚇到了。「妳——」

  「笨蛋啊!身體不舒服幹么不講?!」右手很順地貼上額頭。「感冒了是不是?有發燒嗎?」

  他怔然,忘了要拉下她的手。

  「說話啊,盯著我看幹么?」

  這人平時就一副悶葫蘆樣,就算生了病也不見得能長進多少,她實在不該為此而感到意外的。

  也不指望他友情讚助了,她直接收拾東西,書本塞回包包,他的物品扔給他,再撈起一旁的外套。「穿上,外套亂丟難怪會感冒。健保卡帶了沒?等一下王姊回來,我們就去看醫生。」

  「……我沒有感冒。」

  「閉嘴。」他什么德行她會不清楚嗎?上次手差點廢了,他也還是這副天下太平的死人調調。「你在逞什么強啊,讓人家知道,會很難堪嗎?」

  「我沒有逞強。」他只是……習慣了一個人而已,沒想過有人可以陪他面對,真的沒想過。

  他真的沒有感冒,只是……胃痛而已。

  連他都驚異,她會發現到他的身體不適,一整個早上,王姊和他同處一室也沒察覺,一直以來,都不曾有人看出來過,他還以為,他掩飾得很好……

  可她卻知道了。

  約莫十五分鐘,王姊回來了,她簡單用「有個笨蛋生病了,要帶他去看醫生」交代過去,就拉著他走人,從頭到尾沒讓他有表示意見的餘地——只除了在聽到「笨蛋」兩個字時,有小小地張了張嘴,又閉上。

  然而,事實證明,她沒有說錯,這人真的是笨蛋!

  知道醫生怎么說嗎?胃潰瘍!根據問診時,他所招認的供詞,已經斷斷續續痛了一個多禮拜,到今天演變成輕微的胃出血。

  她實在不敢相信會有這么白目的人,自己的健康輕忽至此,要是她今天沒拖著他來看醫生,他是不是還打算再拖下去……這道道地地的笨蛋!

  醫生瞧了瞧她殺氣騰騰的表情,像是隨時準備要打爆他的頭,笑笑地說:「看看你,讓人家擔心成這樣,你最好快點安撫一下女朋友,她看起來氣壞了。」

  習慣了旁人的錯誤解讀,她沒太大的反應,以為他也會照常當成沒聽到,沒想到他會轉過頭來看她一眼,聲音輕得像是自言。「我常胃痛……」

  因為常胃痛,老毛病了,就沒太在意。

  這算是……解釋?

  她沒把意外表現在臉上,領了藥一同離開醫院。

  以往看完診送他到家門口就走人,這人孤僻得跟什么似的,她也從來不指望他會突然懂得做人的道理,請她進去喝杯茶什么的……不過,今天狀況不同,被潑冷水就潑冷水吧,她堅持陪他進家門。

  事實,也確實如她所料,他說沒請過朋友到住處,不習慣。她假裝沒聽懂,回他:「了下起就像狗窩嘛,我有心理準備了。」

  一個月不是白混的,她已經掌握住對付他的方法,他只是不愛說話、不愛爭辯而已,可不是真的多冷酷,她直接裝聾作啞,他就沒轍了。

  果不其然,他張了下嘴,然後沉默。

  她知道他其實沒有親人在身邊照料,依他這性子,走得近的朋友應該也沒幾個,更不可能有好到可以在他生病時照顧他的朋友,要她拋下他不管,實在是做不到,尤其是對一個可以痛到胃出血還以為沒事的笨蛋!

  她在路上買了簡單的食材,陪同他上樓,命令他開門,這才知道他住六樓,而且沒有電梯。光聽腳就先軟一半,平時上課,超過三樓她就坐電梯了,一雙美腿還不曾一口氣爬這么多層階梯過,可她還是咬牙,堅忍不拔地完成了這項不可能的任務。

  第一次進他住的地方,其實沒她預料的糟,雖算不上窗明幾凈,也談不上狗窩,至少物品原則上都還擺在該擺的地方。

  看得出來,他相當不自在。或許真如他說的,沒讓任何人踏進他的住處。對他而言,這是相當私人的空間,不能適應旁人的闖入吧?

  她煮了粥,命令他必須吃完、休息,然後才離開。

第四章

  睜開眼,擺放在床邊小茶幾的早餐首先映入眼簾。

  豆漿、饅頭,還有一張字條。

  對於隨時出現在桌上的食物,他已經學會不驚訝了。

  這段時間,總是如此。

  【看你睡得這么沉,昨晚又熬夜了厚?

  你啊,再這么不受教,下次胃痛也別吞胃乳了,我直接叫醫生給你開砒霜!

  PS.我打算上完第一節的下課給你奪命連環Call,免得你又早、午兩餐一起吃,要是你已經起床了,這段可以直接當作沒看到。】

  就因為醫生說,他三餐不正常,飲食習慣再不改過來,別說胃潰瘍,胃出血、胃穿孔……等等,都會來拜訪他,於是她開始幫他準備三餐。

  醫生還說,他這陣子適合吃清淡、好消化的食物,她就下廚煮粥給他吃。

  她煮的食物實在稱不上美味,沒見過有人可以把粥煮到糊成這德行,還命令他非得吃完不可。人家是千金大小姐,沒下過廚,都為他動鍋動鏟了,實在不能再要求更多。

  她對他,好得有目共睹,雖然她總說,那是在贖罪。

  但是他胃出血,與她何幹呢?她做的已經超出太多了,真要說補償什么,也早就仁至義盡。

  從最初工作地點,到入侵他的住處,她的存在,很奇妙,像水,又像是空氣,一點一滴滲透他的生活,而他潛意識的排拒,在她身上總是不見成效。

  每當他欲言又止,摸清了他行為模式的她,已經搶先一步笑笑地說:「想擺脫我啊?等你變回一尾活龍時,就不會再有人來礙你的眼了。」

  這樣的一個女孩,無時無刻,總那么地亮眼、自信,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該做什么,並且堅定地執行,他的拒絕沒用、他的淡漠隔離不了……有那么一丁點兒霸道,但卻霸道得很貼心,讓人怎么樣也無法心起反感。

  很怪異的形容,但,她就是給他這樣的感覺。

  晚上九點半,關毅交代完今天的工作,正準備下班時,百年難得響一次的手機突然傳來悠揚鈴聲。他呼吸一窒,有那么零點零一秒心臟是緊縮的,撈出手機,螢幕顯示陌生的號碼。

  「喂,關毅……」

  他蹙眉,凝思了會兒。「採菱?」

  「……嗯。」哼應聲輕輕的。

  背景一片吵雜,他看了下表,快十點了。「妳在外面?」

  「……高中同學聚會……喝了點酒,沒辦法開車,你可不可以來接我?」

  聲音有些模糊,他移到角落,將手機更貼近耳朵。「妳在哪裏?」

  「……」她念了一串地址。

  「好,那裏我知道,二十分鐘後到。」挂了電話,向王姊說一聲,匆匆拎了機車鑰匙離去。

  趕到她說的那家KTV,停車時目光搜尋到她正和一個男孩交談,男孩扶住她的臂膀,她溫雅淺笑,退步拉開距離,扶著微暈的頭側眸瞧見他走來,極自然地靠過去,攀住手臂。「關毅,你來了。」

  「嗯。」他淡應。「還好吧?」

  「頭有點昏昏的。」

  他偏頭瞧著輕靠在他肩上的容顏。她似乎真的醉了,漂亮的臉蛋浮現兩抹醺然嫣紅,極美,極誘人。

  「菱菱——」方才與她交談的男孩喚道。

  「謝謝,但是真的不用麻煩你,有人來接我了。」

  「那——好吧。」那張俊秀的臉龐上,有著掩不住的失落,以及濃濃愛戀,關毅看出來了。

  「開我的車。」拎著一串金屬物晃了晃,鎖圈上係著的鈴鐺發出清脆的叮叮聲。

  她就那么輕易地將車鑰匙交給他,毫無疑問地信賴、依靠,任由他扶持離去。

  「咦?採菱什么時候交男朋友啦?」某位女同學瞥見他們相偕離去的背影,訝然道。那樣的全然信賴,笨蛋才會懷疑他們的關係,這下,有一群人要同時心碎嘍!

  車內,關毅平均時速五十,不敢開太快,怕喝醉的她會不舒服。

  涼涼的夜風吹進車窗,她稍稍清醒了些。「到山上看夜景好嗎?我不想太早回去。」回去了,也是面對一個人的孤寂,和他一起,就算他總是沉默,起碼她不是一個人。

  關毅看了她一眼,在下一個路口回轉。

  她輕輕笑了。「謝謝。」

  「妳不怕?」三更半夜,一個外型出色的女孩單獨和不算太熟的男人去看夜景,出了事都找不到兇手!

  她淺笑,望著他。「你不會。」他不會傷害她,就算有什么意外,他也一定會第一個先保護她。

  雖然他話總是太少,但她就是覺得,他會是個很溫柔的男人,有一顆最柔軟的心,莫名地,就是如此認定。

  其實,她手機電話簿一撥,隨便都找得到人來接她,但那時,她本能地就是撥了他的電話,連思考都沒有。

  也許因為,在今晚的聚會中,有那么幾次,腦海偶然地想到他,也有那么幾次,擔心他又三餐不定,差點就要撥電話過去問他吃了沒……

  「吃了,六點五十一分。」直到他回答,她才發現她不自覺把話問出口。

  「說六點多或七點就好了,什么六點五十一分,你以為你在寫電腦程式啊,還得算得精準零誤差咧!」低噥完,又爬起身,兩手往後座撈啊撈的。怕她動來動去危險,他暫時將車停靠在路邊。

  「妳做什么?」

  「這個!」好不容易撈到紙袋,遞向他。「我準備了一碗面線羹要給你當宵夜。」

  「我吃過晚餐了。」而且,他不吃宵夜或點心。

  「不行,多少要吃一點。醫生說你現在最好就是少量多餐。」

  心知自己絕對拗不過她,他伸手接過,掀開蓋子。她這才滿意地微笑,打開車門。

  涼涼的夜風拂面,吹散了些許酒氣與醉意,微一舉步,細細的鞋跟踩著樹枝,踉蹌了下,關毅旋即下車,伸手扶住她。

  「謝謝。」她回以一記柔甜笑意,順勢枕上他的肩。這個角度的視野不錯,看得到山,看得到腳下萬家燈火,還看得到星星,今晚的星空好亮。

  他沒有說話,靜靜讓她靠著。

  「關毅,你會不會有時候!覺得心好空,腳下萬家燈火,沒有一盞是為你而點的。」

  他微微顫動,偏頭望去。她,怎會這么問?

  「寂寞?」她有美貌、有家世,這樣一個美麗聰慧的女孩,身邊圍繞著太多的愛慕,上帝將三千寵愛都集於她一身,怎會寂寞?

  「對,就是寂寞。那會讓你覺得很冷很冷,被子蓋得再暖都驅不散,就像被冰冷的湖水包圍一樣,一直往下沉,淹沒你的身體、口鼻,快要不能呼吸,可是再怎么掙扎,就是上不了岸,沒有人伸手拉你上岸……」

  關毅無法說不驚異。

  「妳……」她會說出這樣的話,確實震撼了他。

  怎會不懂呢?這樣的感覺……

  「所以我不想回家,不想被那樣的冰冷淹沒。」探手,尋著他的,牢牢握住,汲取溫暖,仰眸。「你懂的,對吧?」

  她想,他們一定是同類人,才會讓她那么地放不下他,因為那雙水一樣冷寂的眼眸,勾動她的心湖。

  被酒氣熨熱的嬌容,埋入他的胸壑,隱隱約約,她察覺到來自靈魂深處,心動的痕跡。

  關毅微微蹙眉。她醉了嗎?由那雙霧蒙眼瞳,他無法分辨她究竟尚有幾分清醒,怕她站不穩,又不敢貿然抽身,只得穩穩站著,充當尤加利樹任她攀靠。

  好暖、好安心。她閉上眼,無聲喟嘆。

  【關毅,如果我此時告訴你,我好像有一點點心動了,你會怎樣呢?】

  她好奇,卻沒真問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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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她吐了。

  回程路上,山路令她頭昏,酒精在胃裏翻攪,他再次靠邊讓她下車。

  他以為她醉得離譜,其實她酒量好得很,至少腦袋絕對是清楚的,但是一身的酒味很難說服人。

  於是她也就順勢要求到他那兒待一晚。剛剛吐時弄臟了衣服,又喝得醉醺醺讓男人載回來,不被數落一頓才怪。

  關毅無法丟著她不管,只好收留她一晚。

  他翻出自己的襯衫、長褲,讓洗完澡的她換上。走出浴室的她,蒸氣熏熱了肌膚,渾身泛著白裏透紅的粉嫩色澤;過大的男性襯衫包裹著細致嬌軀,那畫面看來竟是不可思議地嫵媚撩人……

  「好大。」她甩甩過長的袖口,嬌甜輕笑。

  關毅從來不知道,沐浴過後的女人會這么地性感、誘人,耳根一熱,他幾近慌亂地躲進浴室。

  她斜趴在床上,一腳還挂在床緣,人卻已睡得香甜。

  這樣就睡著了,不用半小時,準跌下床。

  他猶豫了下,才彎身抱起,將她放正在床中央,正欲直起身子,半夢半醒間的女子喃喃哼吟,唇畔不經意擦掠過頰畔……

  他一愣,驚慌退開,背脊撞上墻壁,微痛,卻比不上他受到的驚嚇。

  左手撫上耳際……這裏,有她柔潤的溫度,以及呵出的淺淺氣息,他瞪著她,她徑自睡得香甜,唇畔似有還無地釋出淺笑。

  他頓時氣悶。

  氣自己大驚小怪,反應過度,也氣她——竟敢睡得如此安穩、放心!她就這么信任他嗎?

  莫可奈何,他拎了一只枕頭,躺進長椅。

  算了,從遇到她開始,他就拿她沒辦法,一再妥協到最後,連他都不敢相信他會配合遷讓至此……

  除了莫名其妙,他真的想不起來、解釋不出為何會演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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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安,王姊。」

  「嗨,小菱,好一陣子沒見妳來了。」有三個禮拜了吧,自從關毅鬧胃疼那天之後,她就沒再陪著他上班,成天跟前跟後了,她還以為那尊遲鈍的愣雕像又哪兒惹毛她了,原來是直接入主家門了。

  「這不就來了嗎?吃點心——」甜甜一笑,送上蜂蜜煎餅。

  「還是妳得人疼。」門市小姐笑嘆。這女孩啊,善解人意,心思玲瓏剔透,讓人忍不住就想疼進心坎底,哪像旁邊那尊啊——別說認識一年連他一口茶都沒喝過,就是談話的次數都少得可以,更正確地說,他根本不曉得什么叫「聊天」!

  順著她眼尾餘光看去,駱採菱挨上前,撒嬌地低聲道:「別這樣啦,王姊,他本來就這性子,妳就包涵點,多多照顧嘍!」

  也不能說不會做人,他只是太淡,不費心與誰攀交、不做人際關係,也不介意旁人的觀感,如此罷了。

  「他是妳的誰啊,這樣為他說情。」再笨都知道,她是在為關毅做人情,這股子用心啊,就不曉得那尊雕像解不解風情了。

  「苦主嘍!誰叫我要撞到他,欠了他。」

  苦主?八百年前的小事故,誰還記得?說這話也不怕閃了舌頭。「是這樣嗎?」笑睨她一眼,她接收到,俏皮地眨了眨眼,旋身走開。

  「關毅,別忙了,桌上有蜂蜜煎餅,先去吃一點。」

  他仰眸,瞥她一眼。「等一下。」又低頭整理維修報價單。

  「來來來,我幫你弄,你快去吃。」

  門市小姐眼神中的笑意更濃了。了不起,小菱連他不吃正餐以外食物的習慣都改變了,看來湊成對是早晚的事。

  「啊!」關毅才走開沒多久,就聽見她一聲驚異的低呼,一口煎餅正要咬下去,他奇怪地轉頭,只見她瞪著幾張紙,表情像活見鬼。

  「你、你……這是你寫的?」

  似是突然也領悟到什么,他不甚自在地別開眼。

  她衝到他面前,緊盯著他,又問一次:「你寫的?」

  以前竟沒注意到,這字跡熟悉到不象話……

  那本筆記,她重復看了無數次,熟到一眼就能認出來,如果她早看到,不會現在才發現。

  他表情太可疑了,讓她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測。

  衝去找包包,翻出筆記對照。像,真的很像……

  「我沒搞錯,對吧?」

  「……」無言。她記住了筆跡,並且寥寥數字便認出來,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關毅!」她加重音量喊道。

  「怎么了,小菱?」不明內情的門市小姐以為他寫了什么罪無可恕的東西,拿過來看,只是幾張寫了故障情形的報價單啊,她反應幹么大成這樣?

  關毅,就是那個至情至性、無數次令她心折、動容的癡情人!她一直記挂著,希望有一天能認識他,沒想到,這個人早就在她身邊了。

  「你居然沒說!」她指控。

  她心情那么差,在黏這本筆記時,他明明看到的,居然沒告訴她!

  難怪,難怪他當時會說那些話……

  等了半天,終於等到他吐出字句。「……那,妳要不要還我了?」

  她差點吐血!

  「你就只是要說這個?要我還你?」她咬著牙。

  「……如果可以的話。」這種東西讓人看到也就算了,還看得認出人和筆跡,誰還有臉活著?

  「你想得美!我花錢買回來,就是我的了,我不還,你又能怎樣?」雖然,她本來就打算要還他,可他這反應實在……

  期待、興奮的心情被冷水潑了十足,他居然只會平平地丟給她這幾個字,她頓覺氣悶。

  不還、不還、不還,她就是不還,氣死他!

  「……那算了。」很認命地接受事實。

  「算了?!姓關的,你再說一遍!」他不能有一點特別的情緒嗎?快被他沒表情的表情給氣死了。

  是她說不要還的,他總不能用搶的吧?他不懂她又氣什么了。

  「你、你!關毅,你這個沒神經的大笨蛋!」修養再好的人都會被他氣爆腦血管!她氣惱地一跺腳,轉身走人。

  「這次……」門市小姐目送她的背影,喃喃道:「你又哪裏惹到她了?」

  迎視關毅和她比茫然的狀況外表情……「算了,問你也是白搭!不指望冒充人類的人型雕像。」

  「……」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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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睜開眼,伸手按掉鬧鐘,早餐擺在固定的位置,不到三分鐘,一張嬌容探入門扉。「鬧鐘響了就快起床,我在弄果汁,快點梳洗好出來吃。」

  看了看盤子裏的吐司,再移向美麗容顏唇畔挂著的淺笑,手裏還拿著半顆柳橙,關毅腦子呆愣得更徹底。

  她昨天不是——在生氣嗎?

  一個跟他生氣的人,是不會準備早餐,還帶著愉悅笑容叫他起床的吧?還是——他搞錯了,她根本沒有不開心?

  似乎總是如此,不管她前一刻有多不愉快,下一刻她就會帶著燦笑出現在他面前,依舊友善體貼,倣佛那些磨擦不曾存在過,關心他的健康勝過小小的嘔氣。

  雖然——他總追不上她的思考模式,永遠沒弄懂自己犯了她大小姐哪條大忌。

  即使是慣於獨處的他,不知何時也接受了她的陪伴,習慣身邊有她,他必須承認,她真的是個很貼心的朋友。

  一點一滴,不自覺中,她已融入他的生活太深,清楚他的作息、喜好、個性,知道他將鑰匙放在門前的盆栽下,默許她自由進出,不定時為他的冰箱「除舊布新」……

  她煮的食物算不上太美味,挑剔一點的人可能還會難以下咽,但他對吃的要求並不要高,多吃幾次甚至習慣了她煮出來的食物味道;有時太晚,她會打電話要他去接她,然後她會在他這裏待上一晚……

  這樣頻密的往來,應該算不上點頭之交了吧?

  他想,那應該定位在比普通朋友還要好上一點的交情了。

  「一大早發什么呆?」纖纖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等不到他出來,駱採菱端著榨好的果汁進房間。

  他抬頭。「妳昨天在生什么氣?」

  「咦?」她不無意外。知道要問了耶,以前他根本連想都沒有想到要問。

  這代表,他有放在心上了嗎?不再當她是可有可無的陪襯了?

  真欣慰。

  「妳為什么不高興?」沒見她回應,不厭其煩又問了一次。

  為什么不高興?昨天氣呼呼離開後,她也思考著這樣的問題。

  因為他若無其事的淡然讓她覺得自己的熱切像笨蛋?還是——突然頓悟他對她沒有一丁點的心動,只當她是單純到不能再單純的朋友——噢,不,搞不好連朋友都算不上。

  她同時想起,如果關毅是筆記的主人,那也代表著他心裏有個女孩,愛得很深很沉、無法自拔,那還曾是她一度憐惜、幾乎動心的原因呢!

  是的,她動心了。

  從筆記主人都還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時,就已經深深吸引她,一旦走出迷霧,同時成為現實生活中,還處在半隱晦曖昧、情潮隱隱勾動的男人,她完全沒有招架能力,一顆心淪陷得連她都無法自主……

  可是啊……這是一個心有所屬的男人呢,傷腦筋。

  「關毅,我問你哦。」

  「嗯。」張口正要吃早餐,她的一句話讓他放下吐司,專注地等待聆聽。

  「你吃啊,不用那么認真啦,我只是隨口問問……」

  他點頭,吃起早餐,直到吐司夾蛋吃到只剩三分之一時,她才遲疑地又開口:「關毅,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我是說,你還是那么喜歡她嗎?」

  動作僵住,入口的吐司失去味道,他生硬地咀嚼、吞咽。

  駱採菱苦笑,看起來,還是在乎得要命啊……

  「那個啊,假如……我是說假如哦,假如說有其他的女孩喜歡你,你會考慮接受嗎?」畢竟,那段情感的付出,一度讓他苦得無法言喻……

  「假如?」突然提起這個,只是單純心血來潮?「既是假設性問題,那我無從回答。」

  「那,假設是我呢?」屏息又問。

  「……」放下玻璃杯,抬頭看她。「不好笑。」

  誰跟他開玩笑了!真想拿杯子敲他。

  「想一想啊,假設看看嘛,關毅。」

  他偏頭瞧她,似在思考她異常執著,追問到底的原因。「妳到底怎么了,採菱?」她真的很怪,他被搞糊涂了——應該說,他從沒懂過她。

  駱採菱垮下肩。「算了算了,你當我沒問好了。J

  她垂頭喪氣的模樣,看在他眼裏,心頭有種怪怪的感覺。她一向是自信明亮的,笑顏充滿朝氣,看得讓人連心都活了起來……

  轉身走沒幾步,又回頭。「我車送去保養了,你等會兒可不可以載我去上課?」

  他不自覺地點頭。「妳課上到幾點?」

  「你也要來載我嗎?」

  他點頭。不然她怎么回家?

  凝視她發亮的驚喜笑顏,關毅不曉得這有什么好開心的。

  「三點,校門口哦!」

  他再點頭,表示記住了。

  駱採菱微笑,心滿意足地捧起果汁啜飲。

  雖然他通常只會點頭或搖頭,有時還沒反應,但是她知道,她說的事情,他有放在心上,這樣就夠了,他並不是全然不在意的。

  她心知肚明,若堅持要走這條感情路,必然是不對稱的,她付出得太多,而他感受得太少,委屈、心酸,是可預見的。然而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什么是絕對的公平,尤其是感情的事,如果付出十分,能夠換來他一分的回報,她會願意去試。

  她的父親,雖然鮮少陪伴她,記憶中總是她一個人面對冰冷的四面墻吃飯,但那並不代表他不疼愛她,他只是太忙,生意做得愈大,商場上名氣愈響,陪伴女兒均空間就愈小。

  但她敬愛這個父親,他以商場上積極、堅韌的作風教育她,讓她深知世上沒有任何事可以坐享其成,只要不違反道德良知,想要什么就必須自己去爭取,爭取過了,無論成不成功,也能無憾。

  於是,她出生在優越的環境,卻堅強獨立,沒被寵成驕縱跋扈、茶來伸手的富家千金。

  對待感情,也是一樣的,她想,如果爸爸知道,也會這么告訴她吧!

第五章

  從那天送她去上課之後,他才知道,他工作的地方,離她學校那么近。這才猛然驚覺,她的事,他知道的可真貧瘠啊!

  並非她不說,是他從沒想過要問。他只知道,她家境不錯,人長得漂亮,個性又好,追求者不少,課業成績應該也沒太差……

  後來因為太近,接送她的次數一多,也知道她的住處,就這樣。

  那輛父親在她十八歲考上駕照時,送她的車,她已經很少開了,因為戀上坐在他身後,摟著他的腰迎風奔馳的感覺。她的同學,都知道有這么一號溫馨接送情的男人存在,笑問多少烈士鎩羽而歸,他究竟是用什么方法追上她的……

  她只是笑而不語。

  應該說,她追他吧,而且還在努力當中。

  但她沒說,他們只會以為她在說笑。

  下了課,遠遠看見校門口耐心等候的沉穩身影,她揚起笑容快步奔去。「嗨,等很久了嗎?」

  「七分三十八秒。」將安全帽遞給她,報出精準數字。

  ……果然快被電腦同化了,連執行速度共幾分幾秒都報出來。

  她跳上機車後座,雙手輕輕扶在他腰際,微傾上前,下顎抵在他肩頭,笑說:「蹺班厚?」

  關毅回眸。「王姊知道。」

  不僅知道,還會注意時間提醒他快去,別讓小菱等。

  「晚點去買食材,我煮海鮮面給你吃。」他最近又在鬧胃痛了,不盯緊一點不行。

  他似有若無地點一下頭,發動油門上路。

  似乎已成慣性模式,她下午有排課的那幾天,他會來接她,一起到他工作的地方,她陪著他工作,然後一起下班到他住處,她練廚藝,他當白老鼠——她是這么說的。

  但是他其實知道,她是關心他的健康,不要讓他老是吃外食,尤其他的胃已經被自己的漫不經心給摧殘得很不象話了。

  否則,她不會買那么多本的食譜,他忙碌時,她就靜靜坐在旁邊研究食補藥膳,還有一些保健腸胃的蔬果汁等等,三天兩頭地弄給他吃……

  她是千金大小姐,嬌嫩十指不沾陽春水,弄些美容養生的蔬果汁還算拿手,但下廚就真的是難為她了,他還曾經因此而拉過肚子,瞞著沒讓她知道。

  從最初鍋鏟都拿不順手的嬌嬌女,到現在會研究食補、菜色……她真的進步很多,入口的食物也開始朝美味邁進了。

  期中考前的一個禮拜,他老毛病突然又發作,本想吞幾顆胃藥了事,被她知道後,拖著去看醫生。這次的狀況比上次更嚴重,於是連看病都和她混得很熟的醫生,兩個聯合起來叨念他。

  就因為醫生交代,要他最好在家休息幾天,並且留心飲食,於是在她的瞪視下,他打電話請了假。而她這幾天,幾乎都待在他家,幫他料理三餐,他唯一要做的,就是乖乖休息……噢,對了,還有將她準備的食物吃光光。

  她帶來一堆DVD,他醒著的時候,她就陪他看;他睡著了,她就在床邊看書,準備期中考,有時會拖拖地、洗洗衣服,總之,她就是有辦法自己找事情做。

  她不只盯著他,不讓他晚睡,不讓他三餐不定,還不讓他過度疲累……

  他不愛被約束,而她對他的約束不算少了,他卻至今不曾否決過。

  他憂慮,她時時耗在這裏,期中考怎么辦?哪個大學生不是筆記抄來抄去,考前來個必考題大交流,和教授大玩鬥智遊戲……她不參與嗎?

  她卻只是笑笑地說:「安啦安啦,沒問題的。」

  「是嗎?」

  「唉呀,瞧不起我哦!那好,我們來個約定,如果考差了,本姑娘任憑差遣,如果考得好呢?」

  「妳想要什么?」不會狠狠坑他一筆吧?

  「嗯,我想想——有了!你請我看電影!」沒和他一起出去玩過呢!她可以偷偷當成是兩人的首度約會,就算他沒那樣的自覺。

  「就這樣?」這么尋常的一件事,只要她說一聲,他也會陪她去。

  「還要爆米花!」

  「……呃?」這需要用中樂透的表情說嗎?

  「那,再加一杯可樂好了。」

  「……」

  事實證明,他果然不需要太擔心,就算沒和同學玩考題大交流,她的成績依然亮眼。

  「那你呢,考得怎么樣?」大四了,再被當掉,重修可麻煩。

  他挑挑眉,不說話。

  「厚,真跩。」那表情,擺明了就是「那還用說」!

  「喂,有件事,放在我心裏很久了,一直很想問你,可是開不了口……」

  「嗯?」

  「問這種事情……很不好意思的嘛……」

  「妳說說看。」什么事,竟如此難以啟齒?

  「可是有的時候,要顧慮一下別人的想法,我怕說出來,會讓你困擾或尷尬什么的……」

  「……」他表情開始凝重。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不願意回答的話,那也沒關係的,但是不可以、不可以不理我哦……」

  「妳——」聲音一緊。她該不會……

  心頭有些不安,本能地預測到什么,甚至想開口阻止……

  「那我問嘍……」頓了頓。「你的統計學,最後到底有沒有被當?」

  氣氛僵默了十秒鐘。

  「我就說這很難啟齒的嘛!」

  「……」瞪她。

  「我就說了你會尷尬、不好意思的嘛!」

  「……」依舊無言。

  「我就說你不會願意回答的嘛,看吧,我猜中了,你在瞪我。」

  「……」吸氣,再吐氣。「答對了!我非常不想理妳!」甩頭,走、人。

  身後隱約聽見她的咕噥:「被當就被當嘛,幹么惱羞成怒……」

  他假裝沒聽到。

  再然後,三分鐘過後,他聽見大笑聲傳來。

  他一直以為,他們是永遠的朋友,可以相互為伴、心意相通的那種:她一直以為,他們可以盡情說笑,感情又躍進一大步,總有一天,他會慢慢愛上她……是的,他們以為。

  直到那天。

  一通電話,粉碎了所有的「以為」。

  他們約好,要一起看電影,履行他的承諾。

  她早早就起床準備好,到他家報到了,還是她把睡夢中的他給挖起床的呢!

  天候稍稍轉涼了,她不忘準備一壺健脾強胃的紅棗山楂茶,也帶了早餐過來陪他吃,就在他們準備出門時,口袋裏幾乎不響的手機居然響了。

  她清楚看見,他的表情變了,接電話的動作有些僵硬……

  「慧……妳要來?可是……妳在路上了嗎?」瞄了身邊的駱採菱一眼,拒絕的話始終說不出口。「不,我沒有為難,妳聽錯了,不要胡思亂想……妳在哪裏……好,我知道,我晚點去接妳。」

  挂了電話,他迎視她,而她,由他歉然的眼神,懂了一切。

  「採菱,我……」

  「有人找你?」電話響起時,他眼中太過復雜、也太過強烈的情感,讓她在瞬間領悟了什么……

  他輕點一下頭。

  「你,要去?」心,在顫抖,她還抱著一絲期望,也許他……

  「對不起,採菱,我們改天,好嗎?」

  最後一絲微弱的火花,滅了。

  「這樣啊……」她撐起唇角,硬是擠出言不由衷的顫抖笑容。「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了,沒關係啊,你去……」

  「對不起……」失了約,他無法不內疚。

  「三八啦,我都說沒關係了,真的沒關係,你去忙吧,我先走了……」她轉過身,走得太倉促,他愣了三分鐘才回過神,想到要追上去。

  「等等,採菱,我送妳回——」他啞了聲,拉住她手臂的手,愣愣地松落。

  「沒關係,沒關係,真的沒關係……」笑容顫抖,淚水已經淹沒容顏。

  怎會忘了,他心中還有另一個她……

  早有心理準備面對,卻沒料到,現實很痛,很殘忍。

  那個女孩,在他心中永遠是最重要的,即使虧待了自己,也要讓她快樂,他是用這樣的心情在愛她的,怎能輕易抹去?

  「採菱……」太大的錯愕,讓他開不了口。

  只是失約,不會讓她這么難過;只是朋友,不會讓她眼淚掉得來不及抹,還有些什么,是除了失約,除了朋友以外的……頓悟的瞬間,他震驚而慌亂。

  那些……朋友以外的,他從沒設想過。

  放棄死撐,她輕輕地、輕輕地問了出口——

  「關毅,在你心中,究竟將我定位於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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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你心中,究竟將我定位於何處?】
每當一個人的時候,那道輕悠的嗓音,總會不期然飄進腦海。

  那天,明明愛得心都發疼的女孩就在身邊,他卻不時地閃神,想起她問這句話時的神情,無端端擾得心亂。

  她在他心中的定位,一直都很清楚,不曾模糊過——

  紅顏知己。

  她是一個很貼心、很懂他的紅顏知己,知道他什么時候不想說話,只會靜靜地陪伴著,從不抱怨,也不會驚擾他;知道他什么時候想做什么,總是最適時地搭配他的步調,甚至於,只要他一個蹙眉,她就會知道原因……

  和她在一起,很舒服,很自在,沒有壓力,她是他很重視的知心紅顏,但……也僅止於此了。

  再多,他給不起。

  他只是沒料到,她對他,會不僅止於此。面對那時的她,他竟沒有辦法把話說出口,很清楚、很明白地厘清朋友與情人的分界!

  他逃了,很卑劣地,轉身逃開了。

  他知道自己的行為很傷人,任何女孩都無法忍受的,或許,就這樣結束了吧!

  結束,回歸最原始的兩條平行線。

  雖然,偶爾下意識裏,目光還是會尋找她的身影,本能望向她常待的角落,落了空後,總有那么一點點的失落與空虛;腦袋空下來的時候,會想起她說話時的肢體語言、還有那雙情緒豐富的眼睛……

  「嘿,真難得,關毅,這是你今天第三次發呆了。」門市小姐一副抓包的表情,賊笑道。

  「是嗎?」沒事數他發呆幾次,太閒了。

  「會回話了耶。以前,你通常是當作沒聽到,然後繼續做你的事。還有,你工作時專注到連地震都不會發現,更別提發呆了。小菱把你改造得很成功哦,比較像人了。」

  那個名字,讓他呆了呆。

  以後——應該沒有關係了吧,路上遇到,也許她還會裝作沒看到。

  「啊,那個小菱——」

  「她不會來,我也沒有要去接她。」這句話,她已經問一個禮拜了。

  是啊,已經一個禮拜沒見到她了。

  「我是說——」

  「王姊,妳去外頭好嗎?這樣我很難專心。」不想一再聽到同一個名字,趕起人來了。

  門市小姐聳聳肩,走就走,是他不要聽的。

  走沒幾步,又探頭進來。「對了,你要吃點心嗎?」

  「我不想,謝謝。」

  「那,牛奶?還是溫開水?你是不是該吃藥了?」

  「等一下我會吃。」

  「噢,還有——」

  他吸氣。「王姊!」

  「好好好,我出去。」

  才剛按下主機的電源開關,身後腳步聲又傳來,他撐著額頭,幾乎有些無奈了。

  「王姊,妳還有什么事,請一次說完好嗎?」

  一個藥包遞來,他接過。

  接下來是溫開水。

  他吞了藥,喝光水。「行了吧?」

  「行。」

  這聲音——

  他猛然轉身,因為動作太大,還撞到主機,手背劃破了皮。

  「妳——」

  「小心一點。」抽了張面紙,壓在他輕微滲血的傷口上。「怎么又不吃點心了?不是交代你少量多餐嗎?這幾天還有沒有再鬧胃痛?」

  他本能地搖頭。

  「很好。」她點頭微笑,點心放桌上。「要吃完哦。」

  他愣愣地,看著她輕盈淺笑的面容。

  「那你工作吧,我不打擾你了。」她坐到角落去,翻開食譜研究。

  她看起來,像是什么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一切如常。

  「採菱……」

  「嗯?」偏頭,淺笑。「晚上吃皮蛋瘦肉粥好嗎?我剛學會的。放心,這次不會再煮糊了。」

  就因為這樣,他什么都說不出口,而她也絕口不提那天的事。

  一切,看起來就好像還是和以前一樣……

  是的,看起來。

  然而他們其實都清楚,不可能一樣的,很多事,早就不一樣了。

  吃完廣東粥,他撐著困倦的眼皮瞇了下,一不小心就進入半睡眠狀態。這幾天沒有人時時催促他早睡兼道晚安,總是一不留神就熬過了就寢時間,加上讓她惹得莫名心亂,夜裏總沒法好好睡,一空閒下來,睡意便抵擋不住。

  睡意朦朧中,隱約感覺得到有人在他身上添加保暖衣料,柔軟的撫觸落在發上、臉上,舒心安適得不想醒來——

  如果,不是那記落在唇畔,溫溫淺淺的觸覺的話。

  他愕然驚醒,瞪視近在咫尺的嬌容。

  她倏地退開,裝作若無其事,扯開僵硬的笑。「醒啦!你睡了三個小時呢,最近又熬夜了厚?」

  他這才驚覺,自己竟不知為何,迷迷糊糊睡在她腿上。趕緊坐起,覆在身上的外套順勢滑落,他接住,仰眸凝視她。

  唇角,仍留有淺淺餘溫,她卻像是沒那回事,但是他沒有辦法。「採菱,我們——」

  像是早料到了他要說什么,她輕輕截斷。「別說,就當做什么事都沒有發生,我們還是和以前一樣,好嗎?」

  他盯著她,不說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真的知道。別忘了,那本筆記,我重復看過無數次,記得裏頭的每一字、每一句,如果有誰走入過你的內心世界,最懂你的每一分心情,那也應該是我了,就連你全心愛戀的那個女孩,都不曾像我那樣地懂你,不是嗎?所以,你真的不用對我多說什么,我都明白。」

  是嗎?她都明白?那她為什么還……

  「但是,那和我喜歡你,是沒有衝突的。你用你的方式喜歡她,而我用我的方式詮釋我的感情,也許有一天,她會被你感動,答應和你交往;也或者有一天,你發現和我在一起的感覺很好,有一點點動心了,更或者,最後我會發現愛情不適合我們,反而成為一輩子的朋友……誰知道呢?不去試,就永遠沒有答案。

  「關毅,我不是個一廂情願的人,今天還會坐在這裏,是因為我太了解你的個性,如果你心裏沒有接納這個人的存在,根本不會費心去應酬理會她。我說的話,你會聽;我交代的事,你會記在心上,目前為止,你並不討厭我的陪伴,對嗎?那就維持這樣就好,說不定有一天,你會突然發現少不了我,主動開口要我做你的女朋友;若是你開始覺得受不了這個女人,你就立刻告訴我,我不會纏著你,這樣,可以嗎?」

  這,是她消失了一個禮拜,所思考出來的結論嗎?

  像她這樣條件出色的女孩,必然未曾在感情當中受挫,要說出這樣的話,很困難吧?

  「我不懂……」他不只一次遇上她的追求者在她家、學校站崗,比起那些人,他的條件算不上好,哪裏值得她這般執著呢?

  簡單三個字,她竟能正確解讀。「你知道嗎?在還沒認識你前,我反復讀著你的筆記,每看一次,就多讀出一點之前沒感受到的幽微心情,一次又一次地感動,你這一生能付出多少感情,就愛她多少。那時我曾經想,如果有一個男人,那么用心良苦地守候著我,那我一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後來,認識了你,莫名地想接近你、探索、了解你,直到最後,才明白那是因為你身上帶著同樣的氣息,對任何事都看得極淡,可是一旦付出就是一輩子癡狂執著。也許是這樣的氣質,莫名地吸引我吧,在所有人眼中,我是天之驕女,但擁有得愈多,卻反而愈空泛、孤單,那些都是浮面的。這世上,能有多少永恒呢?是你讓我感覺到永恒,關毅,我想成為你的一輩子。」

  這樣……算是愛情嗎?

  她說了那么多,他其實不是很明白,但起碼,有一點她說對了,他如果不喜歡她,不會接納她的存在,她是少數與他生活融入得如此密切的人。

  雖然,那並不是愛情。

  可她希望是,就算不是今天,也希望以後會是,她應該是這個意思。

  不欲有任何情感上的糾纏與紛擾,可因為那個人是她,拒絕的話怎么也開不了口,不忍……見她落淚。

  「如果……不行呢?」他遲疑道,他不想她恨他。

  「那就當一輩子的朋友啊!」她笑笑地。「如果有一天,她接受了你,要記得第一個告訴我哦!別為難,也別伯傷了我,我會為你感到高興,真的!無論如何,你一定要幸福,和最想要的那個人過一輩子,這是你應得的。」

  這一天,天空晴朗,他與她相約承諾,無論愛情路上牽手與否,都要無怨無憾,笑著祝福。

第六章

 餐廳一隅。

  精致排餐擺在眼前,駱採菱手持刀叉,溫雅進食。對座的男人瞅視著她,眼神含笑,蕩漾燭光使俊雅的臉部線條更加柔和,泛著幾近深情的錯覺。

  「我臉上有食物嗎?」

  杜非雲微愕,輕笑。「沒。」

  「那你不吃,凈瞧著我做什么?」

  他搖頭。「看妳吃東西,是一種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時光,總是不舍得浪費時間在其他事物上。

  「嘴真甜,可惜本小姐不會因此而心花怒放,開心得忘記自己是誰的,這套你還是留著對付那群數不盡的仰慕者吧!」她和杜非雲認識很多年了,他妹妹杜非霧是她的小學同學,兩人家世相當,雙方長輩還曾有意要將他們湊成雙呢!

  他從小就是會讓小女生暗戀的那種白馬王子典型,允文允武,俊秀優雅,氣質談吐更是沒話說,在那年少無知的九歲半,她也曾是那群「小女生」之一。

  他會教她數學、教她打球,陪她說心事,樣樣出色的他,很容易成為懷春少女寄托芳心的對象。那時她覺得,世上再也沒人比他更好、更優秀了,有一年生日,她還許願說要嫁給他,請他等她十年呢!

  他心臟也算夠強了,居然沒被她嚇跑,還輕揉她的發,笑笑地接受表白:「好啊,等菱菱長大,我讓妳嫁。」

  她何德何能?居然讓眾人心目中的白馬王子接受她的求婚,要是讓那群暗戀他的小女生知道,包準被圍毆。

  只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愈是懂事,就愈明白那樣的迷戀,其實只是一種少女式的仰慕,是每個人成長過程中,必然會有的夢幻情結,與真正的愛情仍是有一段距離的。

  那樣的童年戲言,似乎已經是好遙遠的事了,再也沒人提過。

  現在的他們,倒比較像朋友,不時相約聚聚,聊聊生活瑣事,他交過幾個女朋友、從小到大的戀愛史,她比他的父母還清楚呢!

  與其說老朋友,倒不如說,他比較像她的守護神。

  記憶中,他似乎無所不能,任何疑難雜症,到了他手上就是有辦法解決。小時候,一條條繁復的數學習題在他筆下迎刃而解,她的好成績拜他所賜;和杜非霧吵架了,嚷著要絕交,卻在背地裏哭得死去活來,是他居中調解,她待人處事的好人緣受他影響甚深;後來他們各自有了交往的對象,她被初戀男友辜負,是他掄起拳頭替她出氣,她才發現溫文儒雅的男人打起架來,氣勢絕不遜色……

  他比誰都了解她,遇到問題,她第一個想傾訴的,不是聚少離多的父親,而是他,寂寞的成長歲月,是他一路相知相伴,他對她而言,比親人還要像親人。

  杜非雲淺啜了口紅酒,這才執起刀叉,優雅進食。「最近老是見不到妳的人,在忙什么?」

  「談戀愛啊!」有關她的每一件事,從沒想過要瞞他,他是這世上最懂她的人,她對他,沒有秘密。

  雙手一頓,微訝地抬眼。「戀愛?」

  「是啊,我有喜歡的人了哦,你有沒有很為我高興?」

  他表情沒半分變化,持續用餐。「改天帶來讓我看看,妳的眼光有待加強。」

  「什么話啊,杜非雲!」她抗議了。

  「讓我想想,妳上次說這句話是什么時候。」輕輕淡淡的嗓音,似在暗示她某段過往,她頓時一陣臉紅。

  「都那么久的事了,你還死記著幹么啦!」

  淡淡挑眉。「我也不想。」實在是她的初戀令他印象深刻,到現在都還忘不掉。一個腳踏兩條——不,是三條船的爛男人,而她居然還被蒙在鼓裏半年多,滿心相信自己遇上了一個溫柔體貼的好男人。

  事情爆發之後,她哭得肝腸寸斷來找他。得知此事時,他也沒料到自己會動這么大的怒氣,將人揍到幾乎挂急診。

  「好嘛好嘛,我坦白告訴你啦。不是我不帶他來給你看,而是目前為止,都還只是我在單戀他,人家沒答應要和我交往。」真是的,這種話很害羞耶,一定要逼她說出來啊?

  「這世上還有看不上妳駱大小姐的男人?」就他所知,拜倒在她駱大小姐石榴裙下的烈士不計其數,只是,或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初戀帶給她的陰影太深,她潛意識裏有所保留,不敢再輕信男人與愛情。

  「又不是外在條件的問題,他心裏有人了嘛。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會再被騙,他根本懶得騙我。」

  「妳這么喜歡他?」喜歡到就算那個人心有所屬,還是無法放棄?她是自尊心那么強的女孩,要做到這點,恐怕已經不是普通的在乎而已了。

  「嗯,很喜歡,喜歡到覺得——如果這輩子能得到這個人的愛,讓他眼中看得見我,那么我這輩子的愛情就沒有遺憾了。」雖然她已經不是十幾歲的小女生了,可是最深沉的心事,還是本能地會向他吐露,或許是因為,他是這世上最懂她、寵她的人;也或許是因為,無論發生什么事,他永遠會當她的靠山。

  是嗎?這男人對她而言,意義如此深重?

  杜非雲放下刀叉,斂眉凝思。「再過幾天就是妳的二十歲生日了,想要我送妳什么?」

  「想要什么啊……」她想了想,搖頭輕笑。「我什么都不缺,最想要的……恐伯還得努力一陣子。」都不曉得要不要得到呢!

  不需多說,他已了悟,遞出一只包裝精美的小禮盒。「本想生日那天約妳出來吃個飯的,但我想,妳應該是希望由他陪妳共度,禮物就先給妳了,預祝妳二十歲生日快樂。」

  沒想到他不但記著她生日,還是第一個送禮的人。她胸口暖暖的,好窩心,嘴裏不忘咕噥:「什么嘛,說得好像我多重色輕友一樣……」

  「不是嗎?」他作勢要收回手。「那我當天再送好了——」

  「是啦是啦!」以土匪姿態,迅速搶過禮物,換來他低低的笑聲。他送的二十歲生日禮物耶,哪能不收。

  他看了下表。「我還有點時間,等下吃完飯,有沒有想去哪裏?還是我送妳回家?」

  「不用了啦。」

  「既然是我接妳出來,就得把妳安全送到家。」這是她父親對他的信任。「還是——」一頓,調侃道:「有了心上人,怕他誤會,送都不讓我送了?」

  「不是啦!」她嬌嗔,輕聲招認:「他等會兒下班會順路過來接我。」

  杜非雲點頭。「他什么時候來?」

  「再半小時吧……」

  「難怪妳坐立不安。」

  「哪有!」

  杜非雲不理會她的辯解,伸手招來侍者結帳。

  「我可不可以再外帶一份招牌三明治?」

  「替他準備的?」

  「醫生說別讓他腸胃負擔過重,要他少量多餐嘛。」

  杜非雲不予置評,轉頭交代侍者:「那就再外帶一份招牌三明治。」

  「啊,再加一個海鮮濃湯好了。」這家餐廳的海鮮濃湯很好喝哦,關毅一定會喜歡的。

  「再一個海鮮濃湯。」如她所願地重復一次。

  待侍者走後,她笑道:「謝啦,下次換我回請你。」

  凝視她心滿意足的神情,杜非雲輕扯唇角。「我想,妳一定很愛他。」

  認識她這么多年,從沒見她如此記挂一個人,就連那個令她自尊嚴重受創的初戀都沒有。

  結完帳,走出餐廳,他陪著她站在餐廳門口等待。

  「既然他對妳這么重要,那就好好為妳的幸福努力吧,一定要讓自己快樂,知道嗎?」

  「嗯,謝謝你,非雲哥哥。」拉拉他的手,踮起腳尖,仰首親了他一記。

  不一會兒,關毅來了,她向他道別,開心地奔去。

  感覺得出來,她真的很喜歡他。杜非雲沒上前打招呼,遠遠目送她坐上那個男人的機車後座離去。

  他沒有移動,只是靜靜地佇立黑夜,沁涼微風,吹散不久前烙在頰畔的紅唇餘溫。

  非雲哥哥……小時候,她總是這般喚他。

  「再過十年,我要嫁給你,你要喜歡我,不可以變心。」甜膩口吻、有些霸道地命令著。

  他交第一個女朋友,她氣得整整一個月不跟他說話。

  她撒嬌、耍賴、孩子氣以及甜美的各種風貌,都深藏在記憶裏,今後,將由另一個男人收藏了——

  一個能令她微笑、給她幸福的男人。

  他垂眸,半斂起眼底涌現的萬般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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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非雲猜對了,她想和關毅一同度過生日,只是,她並沒有刻意告訴他。

  最近,由他眼中讀出了一種名叫「愧疚」的東西,次數愈來愈頻繁,她也明白,那是因為清楚感受到她的每一分付出,而他卻無法回饋所造成的。

  若此時,告訴他生日的事,倒像在刻意索討什么,她並不想為難他,更不要他費心去想怎么為她慶生,只是想有他陪著她,靜靜度過這一天,然後在午夜十二點即將過去前,聽他輕輕說一聲「生日快樂」,如此罷了。

  只是,她沒料到連這小小的心願都會落空。

  她在早上八點的時候買了早餐過來想陪他吃,他不在,於是她等。

  等到中午,早餐冷掉了,於是她拿冷掉的早餐充當午餐。

  再等到晚上,他還是沒回來,於是另一份冷掉的早餐被當成晚餐。
他向來沒什么深交的朋友,可以讓他消失一整天,所以她才會沒撥他手機,總以為他下一刻就會出現。但時間過去愈久,她反而沒勇氣撥電話了。能夠讓他相陪整日的人,幾乎猜得出來……

  抬起困倦的眼皮,十二點零五分,二十歲生日,就這樣過去了。

  她對著自己苦笑,起身準備離去時,門鎖轉動的聲音傳來,推門見著她,關毅有些意外。

  「採菱?妳怎么會在這裏?等很久了嗎?」擱下機車鑰匙,順手遞出手中的紙袋。「雲林的名產,給妳的。」

  「你今天回家去了?」他家在雲林。

  「嗯。」在她身邊坐下。「妳找我有事嗎?」

  「沒。想說今天假日,過來陪陪你。」她撐起笑。「沒事了,明天還要上課,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睡,晚安。」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不知怎地,關毅總覺她今日的笑容很沒勁兒,像是撐得勉強……

  回過神來,瞧見桌上的名產,他趕緊拎了追上去。

  走出大樓門口,他一眼便瞧見那輛顯眼的紅色跑車。她沒急著離去,只是坐在駕駛座前發呆。走上前,正欲開口喚人,她的手機鈴聲響起。

  「喂……非雲……嗯,謝謝……很好啊,他有幫我慶祝生日,我過得很開心……禮物啊,我等等回家會馬上拆來看,幫我謝謝非霧,嗯,沒事了,拜拜。」

  原來……今天是她生日嗎?那她剛剛為什么不說?

  聽到玻璃窗輕敲的聲音,她轉頭望去,降下半開的車窗。「關毅,你怎么下來了?」

  「這個,妳忘記了。」

  駱採菱接過,往後座一擺。「你快上去啦,別太晚睡,明天我再帶早餐過來。」

  關毅盯著她。她還是不打算說嗎?

  「妳精神還可以嗎?」

  「還好,怎樣?」

  「出去兜兜風,我沒帶車鑰匙下來。」他指了指另一邊的車門,她趕緊打開中控鎖。

  「老地方看夜景?」發動引擎時,順道問他。

  「嗯。」

  一路上,他們都沒說話,將車開到半山腰,下了車。

  「今天的星星還是一樣亮。」半躺在引擎蓋上,星眸微斂,享受清風徐徐吹拂的暢意。

  他偏頭,瞧著她的側容。「為什么不告訴我,今天其實是妳生日。」

  她一愣,坐直身子。「是昨天。」十二點過了。

  「雖然遲了,但,生日快樂。」她等了一整天,其實只想聽這句話吧?「還有,對不起。」他承認,他是輕忽了,如果多用點心,不必她說他也該知道。

  她笑了,輕輕搖頭。「沒關係,我說過會等你。」

  所以,這輩子只有一次的二十歲生日,她用來等他。

  「可是,沒準備禮物。」

  「你在我身邊了,不是嗎?」

  他正想說些什么,遠處傳來調笑聲:「唷,那邊有對小鴛鴦在談情說愛呢!」

  兩人對看一眼。

  「年輕人,談戀愛不看地方的哦?這是我們的管區,要抽戀愛稅的,你不懂規矩嗎?」

  關毅沒多作爭辯,抽出皮夾的紙鈔就要遞去。

  「這些無賴,不學無術,你幹么要聽他的啊!」駱採菱不服氣地阻止他的動作。

  「喂,妳這小妞說話很不客氣哦!」帶頭的地痞A開口。

  「本來就是——」

  「採菱,少說兩句。」關毅沉喝。

  哇咧,居然兇她,有沒有搞錯?

  「偏不要,我又沒說錯,就是有這種社會蛀蟲,治安才會一直好不起來,你幹么要縱容犯罪?」

  「嘖,這小辣椒真嗆。長得那么漂亮,可惜欠管教.小兄弟,我幫你調教、調敦,保證以後乖得像小貓。」

  「你敢!」讀出不懷好意的訊息,關毅凝眉,移身擋在她面前。

  「英雄救美啊?先秤秤自己的斤兩!」用力扯開他,四個人將他圍住,關毅直覺大喊:「採菱,快走!」

  「我——」來不及回應,地痞A抓住她的手臂,調戲的指掌撫上她。「關——」直覺要呼救,護她心切的關毅已經和他們起了衝突。

  場面完全失控,臉頰、胸腹挨了幾拳,分神瞥向她的方向,她被困在角落,倔強的大眼睛裏,忍著沒掉出一滴淚。

  原先他就擔心這種狀況,採菱生得太美,容易讓人起歹念,他們有六個人,他再怎么樣,都沒有十足的把握護她周全,如果他們只是要錢,那是最好打發的,就怕是——

  再這樣下去,情況不妙。

  「輪暴」這個字眼閃過腦海,他渾身緊繃,怒氣突然而生,不知哪來的力量,他使勁揮拳,受過舊創的左手,渾然不覺疼,掙脫圍困,他衝向駱採菱,使盡全力擊拳,探手扯過她。「快走!」

  衝回車內,她抖著手發動引擎,疾駛而去。

  直到進了家門,她都還無法由方才的意外驚嚇中回神,幾乎被強暴的威脅還存在腦海……

  「採菱……」他移近她身邊輕喚,還沒碰著她,她已驚嚇地緊抱住他。「關毅,我快嚇死了!」

  「嗯。」感覺她身軀隱隱顫抖,他張手摟住,安撫地輕拍。「妳很堅強。」直到現在,她都沒掉一滴淚,換作別人,早哭天喊地了。

  「……我不該向他們挑釁的。」她勇於認錯。

  「是我沒盡到保護妳的責任。」

  「才不是。」她坐直身,瞪他。「你做得很好。」

  「是嗎?」

  「當然是,為了保護我,你都受傷了。」纖手撫上他臉頰、手臂的瘀青,一顆心疼得難受。

  依他剛剛那股狠勁,她毫不懷疑,為了保護她不受傷害,他會不惜和那群人拚命。

  「妳耳飾不見了。」

  「啊?」探手一摸,左右墜飾果然少了一個,肯定是方才混亂中弄掉的。「怎么這樣啦!」那是杜非雲送她的二十歲生日禮物耶,她還特地選在這個日子戴上它

  瞧她心疼的表情,他問:「很重要嗎?」

  她瞅著他,表情像是被搶走心愛玩具的小孩。「那是很重要的人送的,不管啦,你要補償我。」

  「那……」別說要找也不見得找得回來,就算要買,應該也是限量或特別訂作,看來價值不菲……

  瞧他為難的表情,她笑道:「不然,用那個取代。」

  順著她的目光移向床前的紅絲絨盒,神色一僵。

  「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她連聲問,仰起的眸子寫滿了渴求。她總是用這種眼神看他,而他也總是無法對那樣的眼神狠心。

  這禮物,留在他身邊兩年了,本來,也該是某人的二十歲生日禮物……

  「不說話?我當你答應嘍?」她取下另一只耳墜,放入他口袋。「就當是我跟你換的吧!」

  關毅握緊拳,強忍住要回的衝動。

  她不曉得此物的意義,他也說不出口,反正……留在身邊,也沒有用處了,就送了她,也好。

  靜默了會兒,他僵硬點頭,沒留意到她微斂眼瞳,淡淡的澀意。

  綻開最美的笑容,她伸手取來,打開盒蓋戴上,流光燦燦的水晶耳墜,在她白皙柔膩的肌膚下,漾開一層層光輝,竟出奇地耀眼美麗,倣佛,她原來就該是它的主人……

  短瞬間,他略略心神眩惑。

  「你不是說,生日禮物還沒送我嗎?」

  「嗯。」

  「那,我想要這個。」帶著迷醉人心的淺笑,她傾上前,吻住他愕然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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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吹的什么風?我最親愛的大哥居然會請我吃飯?」杜非霧怪叫著。「莫非天要下紅雨了?」

  杜非雲輕擰小妹鼻尖。「前陣子太忙。」

  「是啊,你忙你的,我只是小小、微不足道的妹妹而已嘛,一點都不重要。」竟酸起人來了。他早知道的,這古靈精怪的小妹,向來是得理不饒人的。

  「妳哪回有事,不是一通電話我就立刻趕到?說這話也不怕閃了舌頭。」他對家人如何是有目共睹的,可不容她造謠生事。

  杜非霧吐吐舌。「你又不是只對我這樣,疼菱菱的可沒比我少到哪裏去。」有時都覺得他有兩個妹妹。

  「丫頭,妳還和採菱吃醋啊?」當初可是她自己大方說要把哥哥分給最要好的朋友的,十年後才來反悔,會不會太遲了?

  「誰叫你只顧著她,都冷落我了。不管,今天你要陪我吃飯、逛街、看電影,你出錢。」拉著兄長的手,一扯一晃的,十足小女兒嬌態。

  「哪有這回事?我最近都沒見到她,連妳的生日禮物都是托管家轉交的。」

  「咦?」腳步停住。「那她在忙什么?」

  「妳何不自己去問她?」他淺笑,淡淡轉移話題。「不是要看電影嗎?」

  杜非霧回神,趕忙追上去。「喂,哥,你一定知道!菱菱什么事都會告訴你的,說啦、說啦,我絕對不會說是你說的!」

  「杜非霧,我不是三姑六婆。」不適合說長道短。

  「我又沒說你是。快說啦,別吊人家胃口。」使盡渾身解數,努力纏他。

  杜非雲回眸,正要說什么,視線越過她頭頂,落在某個定點。

  關毅。那是引他注意的原因。

  杜非霧見他沉默,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咦,那不是暗戀你很久的女孩嗎?你突然對她感興趣了?」顯然他們留意的目標不同。

  他視線移向妹妹。

  「姚千慧啊,你高中學妹,她喜歡你很久了,你老是溫文有禮,若有情似無意,害人家又愛又恨,分不清該放棄還是繼續愛下去。」

  「那妳可以解釋一下,現在又是什么狀況嗎?」雖然隔著一段距離,多少也看得出那樣的互動,不會是一般交情。

  杜非霧聳聳肩。「你不了解女人的心態啦,她喜歡的人不清楚表態,當然得拖著喜歡她的人作陪,怎可能輕易放棄?」

  是這樣的嗎?杜非雲斂眉凝思。

  「抱歉,小霧,哥有點事,改天再陪妳逛街。」

  「喂,你去哪!」直到被拋下,杜非霧都還不敢相信,他居然就這樣光明正大地放她鴿子?!

  「混帳哥哥——」嗚嗚,他果然不疼她了!

第七章

  同樣明亮的星空下。

  堤岸邊,海風陣陣吹來,他與她,背靠著背,仰望星空。

  「關,你記不記得,高中畢業那一年,我們就是在這裏,買了一打的啤酒,兩個人喝到醉醺醺的。」

  「嗯。」記得,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嘗到宿醉的滋味,兩人都被罵慘了。

  「我們總是帶兩罐酒,夜晚坐在這裏,你聽我說心事。生平頭一回動心,喜歡上的那個男孩子,你是第一個知道的。」

  「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他借我課本,多看我幾眼,我就會開心得好幾天睡不著覺,總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你,讓你知道我的喜悅。」

  「嗯。」總是如此,她在說,他在聽,她從來不懂、也不需要明白他的感受。

  「他和別的女生說話,無視我的存在,我哭了一遍又一遍,你就默默地陪我喝酒,出借你的肩膀收容我的淚水。」

  那些個夜裏,她哭完了,他卻整夜無法成眠。

  「我曾經想過,只要他看得見我的存在,要我放棄全世界都可以。」

  「……」哼應聲愈來愈低。

  她終於坐直身子,回身正視他。「你比誰都清楚,我有多喜歡他的,對吧?」

  關毅不語,沉默地凝視她,不解她今晚說這些話的用意。

  她伸手撈來兩罐啤酒,打開拉環將其中一罐遞給他,罐身與他輕碰了下。「幹杯,就像以前一樣,不醉不歸哦。」

  一仰首,幹脆俐落地連飲數口,關毅順著她的舉動淺酌。

  「關,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在這裏喝酒了。」喝完一罐啤酒,她輕輕地,說出這句話。

  他頓了頓,微訝地望住她。

  「對不起——」月光下,兩顆晶瑩的淚珠順頰而落。「關,相信我,你對我而言真的很重要,但是……我沒有辦法,我太愛他了,我沒有辦法……只要有一絲一毫和他在一起的可能性,我都不想放棄,我不能、不能冒任何讓他誤解的風險……你可以諒解的,對吧?」

  「他,終於看見妳了嗎?」沉默了好久,他輕問出這一句。

  「關……」由她的表情中,他得到了答案。

  「嗯,那我知道了。」

  「不要怪我,關。」帶淚明眸,祈求著他的諒解。「你一直都對我那么好、那么包容我,那你一定比誰都希望我幸福的,對不對?最後一次了,我知道這些年對你並不公平,這是我最後一次對你任性了,請你,再包容我一回,我需要你的祝福。」

  明知道帶給他多深的傷痛,卻連表現痛苦的餘地都不留,強求著他的諒解,好讓她問心無愧地離去,她,好自私。

  他想起,另一個總是被他遺留在身後的女孩,仰著笑看他,背過身之後滿眼寂寥,那樣的心情,是否就和此刻的他相同?

  心在流淚,臉上卻挂著笑。「嗯,去吧,妳快樂就好。J

  她要祝福,他就給她。

  一直以來,總是如此。什么也不給他,卻又不容許他心裏放進別的女孩,多年來,他眼中只看著她,全心全意守在她身後,等待她無助時尋求依靠。

  而現在,她要定,不想帶著虧欠,還要他鼓勵她去追尋幸福,他也得笑著讓她走。

  無論她的要求有多不合理,他都會依她。

  「謝謝你,關,真的謝謝。」傾向前,柔柔吻了他唇角,而後起身。「再見。」

  他與她都知道,這一句再見,已經在他們之間,完完整整地畫上了句號。

  今晚過後,他連愛她,都不能了。

  他沒回頭,不想目送她離去的身影,一個人靜靜坐在黑夜中,良久、良久。

  從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每一幕、每一個情節,他一點一滴地回想,一個人喝完被她遺留下來的啤酒,消化她遺留下來的過往,獨坐到深夜。

  痛到極致,心,早已麻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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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採菱,不用等我。】

  桌上壓著字條,簡單寫了幾個字,沒對去處做任何的交代。

  駱採菱收好字條,放入口袋。

  自從那天,等他等掉了二十歲生日,他開始會留字條。她不一定會來,但他若晚歸,就會留,不想她來了之後枯等。

  只是啊……等他已經等成習慣了,就算知道他夜歸,她還是會等到最後一刻才走,有時等到了,也只是看他一眼,笑笑地說晚安。

  他問:「妳沒看到字條?」

  她總是回他:「有啊,剛到,正要回去。」從不讓他知道,她花了多少時間,在等待那句晚安。

  十二點半了,她起身合上書本,放回書架上,然後聽到「砰」地一聲,大門同時被推開,而碰撞聲是關毅撞到鞋櫃所發出的。

  她上前去扶他,一陣酒氣衝上鼻翼。「你喝酒?」

  他努力地瞇起眼,似在辨認她的身分。三十秒過後,放松身體任她扶持。

  「你到底喝了多少啊!」她皺眉。看他走路都走不穩了,搞不好這時間他爸媽是誰,他都答不出來。

  偏頭,認真地思索、再思索,扳著手指朝她比了個數字。

  「八瓶?養樂多嗎?」她皮笑肉不笑。

  搖頭。「七罐臺灣啤酒,一瓶梅酒。」

  「就你一個人?」今天是什么普天同慶的日子嗎?她不相信一個人也能喝成這樣。

  他垂眸,任由身子歪斜地倒落床鋪。

  此人堪稱「沉默是金」的代表,有些人喝醉會變得聒噪,關某人則排除了這項說法,就算喝了酒,也不能敲開他的蚌殼嘴。

  她搖搖頭,到浴室擰了條熱毛巾。「關毅,轉過來,我幫你擦個——」她住了嘴,愕然望見來不及掩飾的淚跌出眼眶,沒入枕被。

  他沒有試圖遮掩,睜著眼看天花板,眼神荒寂。

  她心一揪,放柔了聲音,輕撫他的臉。「發生什么事了?關毅。」

  他還是不說話,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又像是將神魂放逐到好遙遠、好遙遠的地方。

  「你不要這樣,關毅。」她難過地紅了眼眶。「說說話好嗎?我會擔心。」

  他緩緩地,將視線拉到她臉上,她不知道,他看見她了沒有,恍惚的眼神扯痛了她的心。

  那雙水霧明眸裏,有著太深、太濃的似水憐惜,倣佛,他的痛有多深,她的憐藏有多漢……

  靈魂荒涼,一身的凄冷,太苦,他本能地靠向那束溫暖,汲取那如涓涓細流的柔情撫慰,熨貼寒涼的身心。

  駱採菱微愕,呆滯在他湊上來的嘴當中。

  他——醉昏頭了嗎?

  唇上酥麻的熱度不是錯覺,他真的在吻她,頸間的啃咬也不是幻覺,他正在種草莓,在她身上東摸西摸的大掌更不是……她倒吸了口氣,胸前一片涼意,而他的臉正埋在上衣被他扯落的酥胸裏。

  「關毅!」他真的,清楚她是誰嗎?

  他悶吟,將她扯落床被,與他纏成一團。

  她若要逃,是避得開的,她甚至可以打爆他的頭當成輕薄她的回禮,但是——定定凝視他半晌,她輕聲嘆息,勾下他的頸子,送上紅唇。

  「我愛你,關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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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很痛。

  關毅呻吟了聲,懷疑腦袋在跟他鬧分家。但是頭痛之外,又另有一種放松的感覺,像是與人盡情歡愛過後的暢適——

  歡愛?!

  腦中閃過一幕模糊畫面,他整個人驚醒過來。

  這一睜眼,更大的打擊教他瞬間呆滯。

  他——在作夢吧?他、她——怎么會?!

  他的反應稍稍驚擾了她,駱採菱嚶嚀一聲,枕在他肩上的腦袋偎向頸窩,嫩頰無意識地磨蹭頸膚。

  他連動都不敢動,幾乎屏住呼吸。原本就親昵交纏的肢體,她這一貼近,被子底下未著寸縷的肌膚廝磨著,她柔膩的右腿擱在他的兩腿之間,小手貼在他胸前,他完全可以感覺渾圓挺立的酥胸,以及令人鼻血狂噴的銷魂身段……不過他實在沒臉說她,因為他的手甚至很情色地擺在人家的俏臀上。

  一股熱氣往腦門衝,他既懊惱,又羞愧,正思索著要怎么抽身,埋在他頸窩的腦袋動了動,撐起困倦的眼皮。

  「早安。」也不曉得意識清醒了沒,抬高下巴啄吻他一口,撥了撥長發下床穿衣。

  他愣在原地,傻傻著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別這樣看著我,我腰快斷了,沒力氣陪你再來一次。」

  「呃……我昨晚讓妳很累嗎?」話一衝出口,他就懊惱得想一頭撞死。你白癡啊,關毅!說這什么鳥話!

  她偏頭想了下。「三次吧。」

  「……」她還真回答?

  「早餐想吃什么?我是指,除了我之外。」穿好衣服,回頭問還坐在床上發愣的他。

  想死的羞愧感覺持續攀升。「……如果可以的話,蛋餅,謝謝。」

  「沒問題,等我十分鐘。」

  五分鐘後,他穿好衣服,梳洗完出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打蛋、開爐火,動作流暢得像做過千百回……

  她原本,連煎個荷包蛋也會黏鍋,下水餃都無法分辨熟了沒……

  察覺他的存在,指了指外頭命令道:「乖乖去客廳給我坐著,馬上好。」

  原本困擾著他們之間該怎么辦,她的態度卻像是什么也沒發生。

  昨晚是她的初夜,他知道。她用最完整的自己,撫慰他的凄傷,付出所有她能付出的,卻什么也不要求,甚至,刻意用最自然的態度,不讓他有壓力。

  這個女人,用多真的一顆心在對待他,他不是沒感受到,只是,他能給她任何的承諾嗎?他現在……連自己都肯定不了,又如何肯定她的幸福?

  他的心,還在為另一個女人疼痛。

  「一大早發什么呆?快吃啊,你十點不是有課?」一盤蛋餅,一杯鮮奶擺在他面前,她連他的課表都背得滾瓜爛熟。

  她付出了多少?而他自問,又能回報她多少?

  面對她,不是不愧疚,不是不心酸的……只是啊,另一道身影,長期佔據著他的心,太久、太久了,久到他都成習慣,無法移出,再將她完整放進來。

  可她,從來不曾怨過、怪過,他這輩子,能遇上幾個這樣待他的女人?

  深吸了口氣,他堅定地開口:「採菱,給我時間。」

  「咦?」蛋餅咬在唇邊,用眼神詢問。

  「我不曉得需要多久,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去努力,給妳妳想要的。」

  天外飛來這一筆,愣得她不知所措。

  他、他、他……怎會突然……好像有什么東西在眼睛裏醞釀,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很忙地吃早餐,嘴裏模糊不清地咕噥。

  「嗯?」她在罵「笨蛋」?這意思是——不願意嗎?

  「……笨蛋!你沒看到我一直在等嗎?」很輕、很輕的嗓音如此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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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之間,沒有很實質的承諾,但是感覺上,卻已經好親密了。

  他說,給他一點時間去努力,換他學著怎么在乎她,可是,好像一直都沒有做到,他感受到的,永遠是她無止無盡的付出,而他甚至不曉得自己能為她做些什么。

  是愛得比較多、在乎比較深的那一方,注定了要吃虧嗎?早在他念頭閃過時,她已貼心地為他準備好,可是他卻從來不了解她在想什么、要什么、喜歡什么……

  當他這么說時,她笑笑地回他:「這樣啊,那好,你第一個要記住的任務是,我喜歡吃日式拉面。」

  拉面嗎?他記住了。

  他試著一點一滴,去了解她的喜好。

  「嗯,我想和喜歡的人,在夏天的夜晚,牽著手散步,看星星。」

  這就是她想要的?好平凡的一個念頭。

  他在吃完飯後,陪她去公園繞了一圈,牽住她的手時,不經意發覺,原本細致無瑕的柔荑,已不復初識時的柔滑。為他,她放下嬌貴千金的身段,換來一雙為心儀男人洗手做羹湯、再平凡不過的雙手,而他唯一能回報的,是努力吃光她做的每一道菜。

  有時,她會停下筷子,淺淺地笑望著他品嘗她親手做的食物。

  「怎么不吃?」他問。

  她食指點了點嘴角。

  有飯粒嗎?以為她伸手要幫他撥,她卻勾住他頸子,迎上紅唇,輕輕吮去。

  他一愣,微窘地紅了臉,還不是很習慣那樣的肢體親昵,她坐在他腿上,他手還不知道該往哪兒擺。

  「改天,再買一打啤酒回來喝,如何?」她在他耳邊,輕聲低噥。

  「妳想喝?」

  「不,想讓你喝。」

  「為什么?」宿醉頭很痛,他不想當酒鬼。

  「你喝醉時,比較狂野。」軟軟嬌噥,在他耳畔呵氣。

  他紅了耳根,直覺聯想到那句「三次」。

  「還是,我把自己弄醉,讓你為所欲為?」都可以啦,她是很好商量的。

  「……」她似乎很喜歡逗他,看他說不出話來的樣子。

  夏天的午後,她來找他,留意到她走路微跛的姿態,詢問之下,她說不小心扭傷腳。他這才驚覺,她來找他時總流著汗,氣喘吁吁,曾經是嬌滴滴的大小姐,出門不去沒冷氣、沒電梯的地方,難為了她,那么長的時間每天爬六層樓來找他,卻不曾抱怨過一句。

  他認真思考,是不是要換個住處。

  當他問她意見時,她想也沒想便回他:「別吧?住那么久了,幹么要換?我三天兩頭往這裏跑,也跑出感情了呢!何況,不遠處有小公園,環境很好啊,我喜歡吃飽飯和你牽著手散步。」

  就因為她這樣說,事情就擱了下來。

  她並不是不清楚他腦袋在想什么。會選擇這裏,主要是因為租金便宜,獨自在外求學,自然得開源節流,就算要換地方,也得等半年後,他畢了業,有了穩定的工作與收入之後再說,她可不希望他為了顧慮她而刻意改變什么。

  假日時,他們有時會相約去逛逛街。他很少主動碰觸她,都是她主動親近居多,不時的親親他、抱抱他,以肢體語言傳遞依戀。天候逐漸轉涼,她總愛鑽進他外套裏躲風,纏膩姿態像是一只向主人撒嬌的貓咪,時日一久,他由原先的不自在,到習慣了她的親近、她的發香,以及柔軟身體的擁抱觸覺。

  更多時候,他們會一同待在他的小套房裏,泡一壺茶,窩在一起看影片,她靠在他肩上睡著,他會抱她上床,共享同一條被子的溫暖。

  天氣愈來愈冷,感情卻持續加溫,暖熱了心。從夏天到冬天,半年多來的相陪,她用最柔軟的心去包容他,不介意他步調總是太慢,不計較她付出十分,他僅能回報三分,因為有她在身邊,伴他度過那些傷痛消沉的日子,重新補綴殘碎的心。

  某天,寒流來襲,他們晚餐吃了姜母鴨暖身,淡淡酒氣將嬌容醺得粉嫩醉人。那天晚上,她窩在他懷中取暖,嫩頰偎蹭著他的胸膛。「關毅,我可以藉酒裝瘋嗎?」

  酒?他好笑地挑眉。「妳指的可是一瓶的米酒?」還是大火煮過,酒精蒸發泰半的米酒,醉得了人才有鬼。

  「有規定不行嗎?」

  「沒有。」所以她打算「發酒瘋」?

  「很好。」細碎的吻落在他頸際,一下又一下地啄吻喉結,下顎、耳畔,織手大有朝衣扣進攻的傾向。他身體一陣緊繃,被那既柔軟又銷魂的紅唇撩逗得快發瘋,挫敗地呻吟了聲,迎面狠狠吻住她的唇。

  她完全不需要思考,身體本能地熟悉他,他或許沒有記憶,但她有!她的每一寸肌膚,都還清楚記得他抱她的方式,兩具身軀本能地貼纏、迎合,追尋原始的歡愉節奏,那是心的互動,身體的共鳴。

  當清晨再一次醒來,看見自己和未著寸縷的美麗身軀纏昵依偎時,已經沒有半年多前的震驚,甚至在腦子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之前,他已經淺吮住芳唇,給她一記溫柔的早安吻。

  上一回,他醉得太離譜,許多細節都是模糊一片,但是昨晚,他清楚記住了每一個片段,以及她每一絲表情。她是一個好特別的女人,激情中會抓著他的手啃咬,高潮時眼睛會水霧一片,聲聲嬌吟著同一句話、同一個名字!

  「我愛你,關毅。」

  昨天夜裏,她說了好多遍,一聲聲撞擊他的心坎。

  胸口撕裂的痛楚似乎已經是好遙遠的事了,他開始期待,期待著他與她,真正愛情到來的那一天。

  他知道會的,這名女子,給了他所有她能給的,如此真的一顆心,如此深的一份情,她值得他用最完整的愛去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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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外頭回來,就聽見王姊的喊叫聲:「關毅,你手機在響,快點啦!小菱已經打三通了。」

  放下手中的便當,關毅快步上前,按下接聽鍵。「採菱嗎?」

  「嗯。你去哪裏了?手機也不帶。」

  「買午餐。妳不是交代我三餐要走時?」

  「嗯,好吧,那可以原諒。」

  「有事嗎?」連他都沒留意,在聽到她聲音的瞬間,眼眉之間的線條放柔了,唇畔揚起似有若無的淺笑。

  「你今天可不可以早點回來?」

  「嗯,妳等一下。」他拿開手機問:「王姊,我今天可以早點回去嗎?」

  「要約會啊?看在小菱的面子,好吧,放你走,店裏我來顧就好。」

  「謝謝。」拿回電話。「王姊說——」

  「我聽到了。想不到我駱某人的面子這么大,你該向我多學學。」

  「關太太會做人就好,我不必學。」不服總是被伶俐慧黠的她戲弄,他下意識脫口而出,反將她一軍。

  果然另一頭愣了幾秒,似乎反應不過來。這……算打情罵俏嗎?他開竅啦?

  「嗯,我喜歡這個稱呼,你可以多叫幾次,關先生。」

  聲音隱含調侃笑意,他微惱。「妳到底要說什么?」

  「哼哼!呆頭牛就是呆頭牛,浪漫沒三秒。」駱採菱喃喃低噥。「今天是我們認識滿一年的日子啦,我就知道你一定忘了。」

  一年?是嗎?他們認識竟然也一年了?好快。

  他放柔了聲音。「妳幾點下課?我去接妳。」

  「不用了啦,我要先回去煮晚餐。你喜歡日光燈加中式家常菜呢,還是燭光加西式排餐?」

  「都好。」吃的方面他向來不挑,否則剛認識她時,哪能毅力堅定地忍受她荼毒。

  「那你記得早點回來哦,我會準備酒,先把你灌醉,洗香香等你。」

  聽出她話中曖昧的隱喻,他略略紅了耳根。「妳說話可以再更大膽一點!」

  「這樣啊……那順便問一句,你是要我穿清涼一點等你,還是你想自己脫,比較有參與感?」

  「妳、妳在說什么啊!」她說得出口,他聽得都不好意思了。

  「難道你想穿著衣服做?我可不要,這樣就感覺不到你的體溫和心跳了。」

  「我沒說我想穿著衣服做……」他及時住口,瞥見門市小姐忍笑忍得快要爆血管。

  「呵呵,那就這樣說定了哦,我等你。」另一頭狀似計謀得逞,聲音極度愉快地挂了電話。

  天!他要怎么做人?

  像要撇清什么似的,他丟開手機,倣佛那不是他的東西,假裝沒有剛剛那段丟臉至極的對話。

  王姊的鎮定功力實在令人佩服,居然可以裝作沒事一樣地踱開,到角落去才爆出驚天動地的大笑。

  老天!這是關毅嗎?小菱調教得可真好啊!哈哈哈,她又想笑了——

  關毅窘困不已,狀似很忙地轉身走開,走沒幾步,手機鈴聲又響起,他很想假裝沒聽見,可是——

  「關毅,電話哦,我知道你聽見了。」冷不防又補上一句:「穿多少的問題沒討論清楚嗎?」

  該死!

  他不情願地走回去,也沒細看,接起電話就說:「妳又有什么——」

  「關——」一聲細細、柔柔的呼喚,揪緊了他的呼吸。

  這道曾經最期盼、用盡生命中所有的情感去執著愛戀的音律——

  好遙遠、又好熟悉。

  一瞬間,所有的痛覺,盡數回籠,佔滿他所有的知覺。

第八章

 「好久不見,妳好嗎?」他沒有想到,她會再打電話給他,更沒有想到,這么長一段時間之後再見面,竟只能如此平淡地問候。

  曾經,她是他傾心狂戀的女子,給過他撕心裂肺的痛,僅僅九個月的時間,同樣的海,同樣的天,同樣的兩個人,只是——

  回首來時路,無風無雨也無晴。

  他看了下表。快七點了,採菱還在等他,他們約了八點。

  她究竟怎么了?約他出來,卻什么也沒說,只是要他陪她喝酒,就像以前一樣……

  以前?那段曾經,再也回不去了,是她做下的抉擇,親手拋舍的……

  他沒有陪她喝,只是靜默地看著她,啤酒一口一口地往嘴裏灌。第四罐空罐被捏扁丟在旁邊,預備開啟第五罐時,他伸手阻止她。「慧,妳喝太猛了。」

  出乎意料地,她反手抓住他,在他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吻住他的唇。

  他愕然。

  她的吻相當狂熱,好似存心在他生命中烙下痕跡,不容他輕易忘懷,唇齒之間,嘗到淡淡的酒氣,以及她吮咬唇瓣的疼意。

  他抓開她,微喘。「慧,妳做什么?」

  她不理會他的錯愕,迎上前又是一陣熱吻,執意焚燒他。

  關毅被她搞得心慌意亂,偏頭避開她的索吻,她不以為意,順勢吮吻他的頸際、領口。

  「關,回到我身邊來,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模糊的呢喃傳入耳畔,但他真真確確聽到了。

  她、她怎么會……

  若在以前,他會狂喜得說不出話來,但是現在……

  現在,他有採菱,有一個等待實現的承諾。

  「慧,我不行,我已經……」

  她像是沒聽到,堵住他的唇,深吻、糾纏,雙手急切地解開他上衣扣子,探撫、吮吻而下……

  思緒被她的行徑弄得無法思考,混亂的腦海,想起採菱最愛這么吻他,故意在他脖子、胸前吮咬出大大小小的紅印,然後計謀得逞,笑容開心得像個孩子……

  他一震,伸手推開她,狼狽、驚亂地退開數步,避開糾纏。

  月光下,她閃著淚光的瞳眸瞅視他,他無法迎視,移開視線,調整呼吸。

  他苦笑。曾經,他比誰都渴望擁有她,那樣的情緒在心底藏得太深,直到現在都還影響著他,無法在第一時間,果斷明快地拒絕她。

  「你……不要我嗎?」

  凄怨的嗓音傳來,關毅驚訝極了。

  所以說,她剛才確實是想在這裏獻身,不是他多心?

  「你已經……不愛我了嗎?連你都不要我、連你都不要我……」她喃喃自語,抓了一罐啤酒,仰頭就灌。

  「慧,妳不要這樣。」伸手奪來那罐啤酒,阻止她自虐的行徑。此刻她的情緒太過狂亂,他感受到了。

  曾經放過那么重的感情在她身上,他沒有辦法,在這個時候拋下她不管。

  她回身攀住他的肩,在他胸前崩潰地啜泣出聲。

  他輕聲嘆息,拍撫她的背。「發生什么事?他對妳不好嗎?」

  她的眼淚,從來都只為了那個男人。

  「他——他不愛我,他根本不愛我,他只是在利用我……我真傻,居然相信他會有真心,從頭到尾,我只是一個被他騙得團團轉的大傻瓜而已……」

  原來如此。難怪她今晚這般失常。

  「直到現在我才頓悟,這世上如果有誰最憐惜我,那也只有你,可是我卻那樣傷害你……對不起,對不起,讓我們重新來過好嗎?這一次,我會好好珍惜、我會用心去看待你的付出,我會、我會做一個值得你愛的女人……」

  關毅很安靜地聽著,胸膛收納她的淚水,就像過往的無數次。

  曾經深深憐惜過的女子,見她傷心痛悔,內心不可能無動於衷。如果她能早些告訴他,他們之間也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但是現在……

  為什么,人的省悟總是來得那么晚,在已失去之後?

  「對不起,慧。我——不能。」

  「不能?」她驚怯地抬起淚眼。「是因為,有人取代了你心裏,屬於我的那個位置嗎?」

  他沉默。

  「女朋友?你們交往了?」她又問。

  女朋友?他被問住了。

  他們從沒正面肯定過彼此的關係,因為她說會等他,等他交付真心,等他給予承諾。

  沒有承諾,他們之問又該如何定義?朋友?知己?性伴侶?

  最後一個字眼震動了他。不,他絕不會將如此不堪的字眼加諸在她身上。

  「女朋友,她是。」他無比堅定地回答。

  「那你愛她嗎?告訴我,你有像當初愛我那樣地愛她嗎?你真的可以把我忘得一幹二凈,全心全意愛她嗎?」

  他能嗎?關毅無法回答。

  前一段情在心底刻鏤的痕跡太深,他無法說雲淡風輕,但心底卻清楚地知道,他該真心對待的人是誰。

  「她對我情深意重,我不能辜負她。」

  「情深意重……哈哈哈!好一個情深意重……」她驀地狂笑,笑得眼淚都掉出來了。「駱採菱,算妳狠,妳讓兩個男人死心塌地,我輸得好慘……」

  關毅眉心一擰。「妳知道她?」

  「知道?呵,我何止知道,這個名字是我的惡夢!」她止住笑,抹去眼角淚光,用無比認真的眼神望住他。「你知道她的『情深意重 是怎么來的嗎?是無所不用其極,藉由傷害別人所換來的!她叫一個愛她的男人接近我,讓我們分開,趁你失意時接近妳,好得到她想要的……這樣的城府心計,我自嘆不如,所以我會敗得凄慘!」

  「慧?」一連串的指控,他聽皺了眉。

  她口中形容的那個人,會是採菱?

  不,他怎么也不信,他所認識的駱採菱善解人意,有一雙真誠直率的眼睛,不會是那種工於心計的人,但是他也知道,認識六年有餘的千慧,不是會無端造謠生事的人,她或許有點小任性,但是詆毀別人的事,她絕不會做。

  那——這些指控又是怎么回事?

  「沒錯,她是得到她想要的了,但是別人呢?她有沒有顧慮到別人的感受?她利用了一個男人愛她的心意,她踐踏了我的自尊,還有你——也被她算計在內,她讓你自覺虧欠,不得不交付真心……」說到最後,淚水順頰而落,她將臉埋在掌中,頹敗地痛哭失聲。

  她情願杜非雲不要接近她,不要給她任何相愛的錯覺,起碼她還可以遠遠望著他、戀慕他,就算只是一道遙不可及的夢,她還是可以懷抱希望,期待有一天與他相戀,無論如何都好過現在……

  夢碎了,絕望地認清,他永遠不會屬於她,她的感情,只是他成全心愛女子的工具,殘忍的真相,狠狠羞辱了她滿腔的真心。

  難怪!難怪他對她總缺少那么一點熱情,溫柔、體貼,卻沒有情人之間該有的率性與親昵感覺,連親吻,都溫溫的,感覺不到一絲屬於愛情的熾熱。
她一度質疑,他究竟愛不愛她?

  拿這個問題去問他,他笑笑地輕撫她的發。「這就是傳說中,戀愛的女人必有的患得患失嗎?我見識到了。」

  三言兩語,打發她的疑慮。

  但她還是不安,她觸摸不到他的心,那種難以捉摸的不確定感,時時困擾著她。直到有一天,在他皮夾內層發現了一張照片,照片中的女子明傃嬌俏,是那種一眼就會抓住男人目光與呼吸的美麗佳人。

  一種女性直覺,她本能地慌了,哭著追問他,他不厭其煩地安撫,說那只是兒時的鄰家小妹,沒別的,要她別多心。

  但是她不相信,只是小妹妹,怎么會小心翼翼收藏照片,護了貝,收在皮夾的最內層?就像藏進沒人到得了的心靈最深處……

  她異常的不安,在那日傍晚,聽見他們兄妹的談話後,得到答案。

  杜非霧詢問他與她交往的動機。

  她愛他太多年了,他要是會動心,不會現在才行動。

  杜非霧問出了她心底一直疑惑,卻開不了口的話,還說——「她根本不是你會喜歡的型,真搞不懂你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我一直以為,你喜歡的人是採菱。」

  「小霧!這種話不要亂說。」

  「我有亂說嗎?你對採菱怎樣,瞎子都看得出來,小時候她向你求婚,你表情可溫柔了,一點都不像在哄小孩。這些年,你一直守在她身邊,不就因為她要你等她十年嗎?你一直沒忘對不對?」

  「不是這樣,她——我一直把她當妹妹。」很官方的回答,卻薄弱得連自己都心虛。

  「是哦,妹妹!杜非雲,別把全世界都當笨蛋好不好?你對她的嬌寵,幾乎到有求必應的地步,她的事,你看得比什么都還重要,她受委屈,你比誰都還要生氣,她隨口的一句話,你不計代價也會幫她完成,這叫妹妹?」

  嘲弄的口氣,說得他無言以對。

  「老實招了吧,我不是不了解你。你和菱菱到底是怎么了?」

  「沒怎么,她只是談戀愛了。」淡淡的語氣,說得好像不是他的事。

  「而那個對象不是你?」杜非霧極度驚愕。「你看得開?」

  「為什么不?」

  「那你也不必想不開,找姚千慧當替身來逃避痛苦啊!這太不像你的作風了,一定還有內情對不對?從你和她交往的第一天,我就一直覺得不對勁,你要是不說我就自己去問菱菱或姚千慧,你總不希望我在她們面前說些不該說的話吧?」

  「妳別亂來,小霧!」威脅奏效,他嘆息,妥協了。「她喜歡的那個人心有所屬,我只是幫她一把而已。」

  「什么心有所屬又幫她一把的……」一頓,瞪大眼驀然領悟。「你是說,你為了幫菱菱解決情敵,委屈自己和姚千慧周旋?!這樣叫『而已 ?!」

  接下來他們又說了什么,她已經聽不清楚了,她的心已經讓那句「委屈自己和姚千慧周旋」給刺得鮮血淋漓。到頭來,她的真心竟被踩在地下,糟蹋得如此一文不值……

  她真的沒想到,他是抱持著這樣的心態,「委屈」自己在「忍受」她,無法承受這樣的難堪,她大鬧了一場,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他不閃不避,沒為自己做任何辯解,只輕輕說了句:「對不起,我以為——這也是妳要的。」他真的以為,他做了對大家都好的安排。

  她要的?他以為她稀罕這種施舍的感情嗎?她姚千慧沒那么卑微!這比他不愛她,更加傷人。

  她好痛,好恨,這些富家少爺千金只會憑自己的喜好去操弄他人的感情,完全沒顧慮到別人的心情,好自私、好可惡!

  而她和關毅……卻無辜地成了他們擺布之下的犧牲者。

  「慧……」她哭得太絕望,他於心不忍。

  「別走……不要離開我,我只剩下你了,除了你,我一無所有……」就像一個溺水的人,緊緊攀住唯一的浮木,他無法在此時走開,由著她在懷中哭泣,如果連他都不管她,他不知道她會變成怎樣。

  一直等到她情緒穩定了些,他送她回去,在門口,她抓住他的手。「別走,留下來陪我。」話中寓意,不言自明。

  他平靜地抽回手。「採菱還在等我。」

  「採菱、採菱、採菱!為什么每個人都只惦著她,那我呢?我就這么一文不值嗎?」她快被這個名字搞瘋了!

  「慧,我欠她。」無論如何,他不能棄她而去。

  「你還不懂嗎?她耍了心機、傷害我、算計你,這一切都是她所導演,你根本不需要對她感到愧疚!」

  「那是另一回事,我會找她問清楚,如果真是妳說的那樣,那她欠妳一個交代。但是現在,我不能對不起她。」他跟她,還沒有個定論,他就不能這么做。

  他眼神清篤,字字堅定,她明白,她是留不住他了……

  她,失去了她愛的男人,也失去了愛她的男人。

  松了手,目送他離去,無邊無際的寂寞潮涌而來,淹沒了她絕望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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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已經是午夜的事了。

  駱採菱趴在餐桌上,不敵倦意地睡著了,他放輕了腳步走近,桌上每一盤食物都是完好的,燭臺上只剩燃燒殆盡的燭淚殘蠟……一瞬間,酸楚的感覺攫住心房。

  她的心,是不是也像這一盤盤的食物,由熱到冷,卻等不到人享用。

  她的等待,是不是也像這一根根的蠟燭,燃燒殆盡了,就再也無法散發光熱,只飄滔滔凄涼燭淚……

  望著她倦累沉睡的面容,無由的疼意揪緊那顆泛著歉意的心。

  伸手輕撫發絲的動作驚醒了她,她微微一顫,眨了眨眼皮,瞧見了他,僅存的睡意跑光光,趕緊坐起身。「你回來啦!」
「嗯。採菱,我——」

  「吃了沒?要不要吃一點?」

  欲出口的歉意,中斷在她暖暖的關懷當中,他咽回話語,無聲點頭,端起碗筷。

  「等等啦!我先去熱一熱,你胃不好,不要吃冷掉的食物。」

  她的身影在廚房忙碌穿梭,他內心五味雜陳。

  她為什么要對他這么好?他失約了啊,她為什么不生氣?不怨怪?連一句質問都沒有?

  他看得出來,為了準備這些,她用了很多心思,滿懷的期待……他總在辜負她、令她失望,她卻始終包容。

  心不在焉地吃完飯,洗完澡由浴室出來,她已經收拾好餐桌,洗凈碗盤。

  「很累是不是?看你連吃飯都恍神。」纖手撫過他的面容,他留意到指間接的OK繃,想起她第一次殺魚,是為了煮魚湯給胃痛的他喝,自己的血流得幾乎比那尾魚還多。

  「那如果我現在要求你做很『耗費體力 的事,會不會太不人道?」她慧黠地眨眨眼,將關懷隱約夾雜在笑謔語氣裏。

  他說不出口,面對這樣的她,他什么也說不出口。

  「鬧你的啦!你去休息吧,我等等也要回去了。」正欲轉身,他出乎意料地扯住她手腕,深吻住她。

  駱採菱微愕。

  他從沒用這種方式吻過她,狂切得像個要迷失的孩子,急著要抓住什么,她隱約感受到,某種矛盾又深刻的情緒……是什么呢?

  她的疑惑,在瞥見他半掩在領口的紅印時,有了解答。

  那……不是她留下的。

  她懂了,懂他今晚失約,以及歸來後,失常的原因。

  那深刻又矛盾的心情,原來是歉意。

  他覺得……虧負了她。

  「真想『消耗體力 啊?」笑笑地輕推開他,拉整他的衣領,掩住那些不屬於她的痕跡。「睡吧你,我要回家了。」

  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么也沒說,沉默地送她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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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跟她說了嗎?」隔天,姚千慧來找他,迫不及待地追問。

  「我問不出口。」關毅矛盾地閉了下眼。

  採菱做了什么,是另一回事,但她對他,確實是沒有話說啊!他要怎么開口去質問她一些連他都不相信的事情?

  「你不說,好!那我去!」

  「慧,妳不要——」他怕她口不擇言,傷了採菱。

  「為什么不?那是她欠我的。難道你要繼續忍受自己和她糾纏下去嗎?如果你不忍心,那就由我出面幫你了斷。」

  了斷?他渾身一震。他沒有想過,要和她了斷什么……

  正欲開口,視線瞥見半掩房門外,緊抓住門框、臉色蒼白的身影。

  「採菱!」他訝然。

  她一步步走來,目不轉睛地盯視他。「這就是你那晚失約的原因?」

  面對她的質問,關毅無話可駁。他那晚確實是為了傷心無助的千慧,失了她的約。

  反倒是姚千慧隱忍不住。「妳憑什么責怪他?是妳先不擇手段,強求不屬於妳的東西,關毅並不欠妳什么。」

  她——不擇手段?他也是這么認為的嗎?

  「請妳閉嘴,這是我和他的事。」就算如此,她也要親口聽他說,旁人沒資格論斷。

  姚千慧忍無可忍,那張美麗無瑕的臉,勾起她太深的怨恨,抓住她,揚手就是一巴掌。「這是妳欠我的。」她的痛苦,全是這個自私自利的女人所造成。

  駱採菱沒有防備,冷不防跌退兩步,關毅伸手扶住她。「採菱……」

  視線有一瞬間的昏暗,站定身子,由他懷中仰起頭,定定地凝視他。「你,認同?」連他,都覺得是她不知羞恥地糾纏他,默許她這么做?

  「我……」他能說什么?一邊是他守護了六年的女子,一邊是待他情真意切的女子,他怎么做都不對。

  輕輕嘆了口氣,他問:「妳認識杜非雲嗎?」

  非雲?!「這關非雲哥哥什么事?」

  「非雲哥哥?關,你聽到了。」光這一句自然親密的呼喚,就知道他們交情匪淺,勾起姚千慧滿腔怨恨。

  關毅閉了下眼,再也無話可說。

  千慧的痛苦,他是看在眼裏的,他要怎么護她?

  「關毅,你欠我一個解釋。」掙開他的扶持,堅決看清他。頰邊是熱辣的痛,卻比不上他的態度更教她心寒。

  「她說,是妳要杜非雲接近她,好讓我和她斷了糾纏,然後……」那個然後是什么,他們都心知肚明。

  「而你相信?」相信她會做這么卑鄙的事?

  「那不是信不信的問題。」杜非雲為了她,確實這么做了,而千慧也確實受到傷害,那是不爭的事實。

  她懂了,她總算弄清楚這一切,卻覺得……可笑至極。

  「因為非雲哥哥不愛妳,妳打算將它怪罪到我身上?」多好笑,她居然要為別人的感情背書呢。

  「妳——」這對她而言,無疑是尖銳的嘲諷,嘲諷自己得不到那個男人的心,而她卻握得牢牢的……

  「有人強迫妳嗎?那是妳自己心甘情願做下的選擇,現在又憑什么怨天尤人?如果我真的這樣做,算是給了妳機會,無法讓他愛上妳,憑什么怪罪到我身上!」

  望見千慧煞白的臉色,關毅於心不忍。

  「採菱,夠了!」她已經很難堪了,何苦在傷口上灑鹽?

  不堪受辱,姚千慧衝口而出:「妳又有什么了不起!關毅也不愛妳,他不愛妳!靠著男人的愧疚與責任感強留住他,比起我,妳更可悲!」

  「慧……」她不該這樣說。關毅想阻止,她卻投入他懷中,痛哭失聲。他啞然,無法指責這樣的她。

  她心中有怨,只是……想發泄罷了。

  駱採菱冷眼旁觀,嘲弄著這一幕。

  很明顯了,不是嗎?他憐惜姚千慧的苦,卻為何沒看見,她也傷痕累累?

  從來都是如此,為了顧及姚千慧,他一再地委屈她、輕忽她的感受,不管她為他付出多少,在他心中,她永遠及不上姚千慧的一滴眼淚。

  這就是,他想要的「了斷」吧?

  認清了這一點,她反而很平靜。「如果我說我什么都沒做,你相信嗎?」

  他信。

  不等他回答,她徑自接續:「信不信都不重要了,反正,不管我有沒有敞,結果都是一樣的,你只是要一個理由讓自己不理虧、心安理得回到她身邊而已,不是嗎?」她諷刺地低笑。呵,到底卑鄙的人是誰?

  為了要無愧於心,他們可真「用心良苦」!

  她不哭,倔強地不讓眼中水光凝聚。一旦落淚,就真的落了那句「以愧疚強留男人」,這點尊嚴她還有。

  「我說過,是聚是散,全由你一句話,就算你最終還是選擇她,我也不會怪你,但是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逼我不得不恨?」

  她走上前,用著與姚千慧如出一轍的姿態,一巴掌出其不意地揮去。「這,也是你欠我的。這一刻之後,我們一刀兩斷,再無牽扯!」

  決絕姿態,怔住了關毅,那一瞬間,猛然驚覺自己傷她有多深。

  遠去的纖影,連想挽留,都無從追回。

第九章

  八年後

  一大早來到辦公室,關毅就敏感地發現辦公室內的氣氛有異於往常,浮動因子在空氣中流動。

  平素人際關係就不怎么樣,也不擅與同事打交道,自然不會有人主動來告訴池。

  直到快中午,一名女同事約他吃飯。她有意無意地表示好感已經有一段時間,大家都是成年人,他對經營人際關係雖淡然,但還不至於遲鈍到有人向他示好仍無所覺,於是他若非必要,總是盡可能地婉拒邀約。

  不過那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他由她口中得知,這股浮動情緒,是由於公司新的人事命令。

  「你沒看到啊?今早大家都在討論公告欄剛頒布的消息呢。」

  於是他在中午出去用餐前,順道去了解一下那張傳說中的人事公告令。

  下午三點。

  公司體恤員工,有半小時的休息時間,可以出去透透氣或吃點下午茶。

  廖惠茹走近他,彎身審視他的氣色。「關毅,你還好吧?」

  他仰眸,牽強地擠出一抹笑。「沒事。」

  「可是你氣色不大好耶。你中午不是沒去吃飯嗎?要不要吃點什么?我那裏有面包。」

  「不了,謝謝。」受過教訓,嚴謹地劃開距離,給不起就別再接受任何女子的好意,增加心上的負擔,那種滋味,太苦。

  等她走遠,他才一手按住胃部,忍受陣陣的抽痛。

  做了幾次深呼吸,感覺痛楚稍稍減緩,他拿出胃藥,倒了兩顆出來,注視著輕顫的指掌,他露出一絲苦笑。

  從人事公文上乍見那個久違的芳名開始,波瀾洶涌的心,就再也沒平靜過。

  駱採菱——

  八年啊……如此長久的時光,足以帶走任何的往事以及陳舊心情,但他沒有過去,他還欠她一句話,不說出來,這輩子永遠無法心安地,去開始他另一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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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初。

  清晨醒來,胃部來得兇猛的疼痛感,教他連下床都吃力。

  無力地倒回枕上,嘆氣地不再逞強。

  自從那個名字重新出現在他的生命中開始,他已經連續失眠了好幾個晚上,心理上的壓力,再加上失眠,精神已經不堪負荷,陳年胃疾會在此時作亂,實在不足為奇。

  今天是採菱正式上任的日子,根據公司往年慣例,會到各部門熟悉環境,但他想,他今天是很難走出這道門了。

  他們一直在錯過。八年前,錯過了感情路;八年後,錯過重逢。

  心中酸楚,分不清疼痛的是身還是心,他閉上眼,接受現實。

  請了兩天假,再一次回到工作崗位,辦公室裏已有了熱騰騰的新話題,饒是再不愛與人打交道的他,多少也聽聞新上任的人事經理多么美麗、年輕,單就她「董事長千金」的身分,就夠那些想少奮鬥三十年的男人躍躍欲試了。幾天下來,傳聞中預定追求她的名單,已經長到多不勝數。

  耳邊,聽著旁人形容她是如何地美麗自信、氣質高雅,讓各部門上下的單身男性瘋狂與著迷,擬定各式追求手法……唯他,不動如山。

  守著規律的生活模式,準時上、下班,日子依然在過,那一長串的瘋狂名單中,永遠不會有他。

  【中午一起吃飯。】

  十一點整,手機簡訊傳來這樣一句話。

  【好。】

  他按下回傳鍵。中午用餐時間,在公司附近的那家餐館與姚千慧碰面。

  餐廳角落的另一桌,女子無意識撥弄盤中的義大利面,坐在她對面的男子溫溫一笑,眸色了然。「要不要換個地方?」

  「不用!」卷起面條,照吃不誤。

  「就怕是食不知味。」

  「杜非雲!」低柔語調,充滿警告意味。

  「好好好,不惹妳。」他是聰明人,絕對不會點破她不受控制的視線,老是停在什么地方。

  「聽說,妳讓全公司……不,是企業界泰半未婚的單身男子瘋狂著迷與追求?」僻靜的樓梯間,向來鮮少有人走動,離開餐廳後,杜非雲開始有閒聊的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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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你吃醋?」

  「我何必?煙霧彈罷了。真正該吃醋的不在那串名單裏。」

  不經意的一句話,令她胸口微微一刺。

  那個人……確實不曾為她瘋狂,不曾……把她當一回事。

  「再見到他,有什么感覺?」

  「沒感覺。」一聲輕哼,不以為然。

  「是哦,沒感覺。那是誰在上班的第一天,光看到名宇就慌得方寸大亂?」這樣要是叫無所謂,那他真的不知道什么才叫「有所謂」了。

  駱採菱瞪他一眼,卻無法反駁。

  她確實是沒預期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和他再相遇;在同一處工作,成了同一家公司的員工,第一天就教她措手不及。鬥膽在人事經理上任第一天就遞假單的,除他之外實在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這是父親的事業基礎,她會出現在這裏不意外,那他呢?會在這裏任職,純粹是巧合?

  是這一點,令她一瞬間心亂。

  「你還敢說!出國念書的人是我,可不是你,我就不相信,你會不知道他在這裏的事。」居然不事先告訴她!

  「我是知道——」懶懶地接續。「不僅如此,這八年來有關他的事,多少了解一點,包括他和千慧從沒斷過聯係……」可惡地一頓。「妳要聽嗎?」

  「不要。」不用他說,眼睛沒瞎的人都看得到,也猜得到。

  「那,妳的決定呢?」在她決定出國時,他們有過約定,不必刻意等待,一切順其自然,如果她歸來那一天,他還是沒遇到心動的女子,而她面對關毅時也不再有感覺,那么他們便在一起。

  現在,她的決定是什么?

  這種問題,不需要回答。駱採菱上前,仰眸。「吻我——」

  與姚千慧分別後,他刻意繞遠路,走無人的小徑回公司。

  他需要一點時間,去沉淀思緒。

  瞥了眼電梯前等待的那排長龍,腳跟一轉,自然而然地走向樓梯口。

  十樓對他來講,習以為常,曾經有個人,為他爬了一年的六層樓,不以為苦。

  一步,一階,無意識地爬著,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直到轉角處,纏綿擁吻的身影闖入眼簾。

  很登對的俊男美女,活生生是偶像劇裏最唯美如畫的鏡頭。
笑鬧著,牽手爬樓梯的歲月,已經飄得好遠了。他不驚動任何人,無聲地調轉方向。

  最後一層樓——他還是等電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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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習慣性胃痛,對他來講已經不是什么新鮮事了,但最近的次數,實在太頻密了點。印象中,疼痛機率最少的,只有某一年,有人時時在耳畔殷切叮嚀、關照的日子……

  他皺眉,吞了胃藥,熬到將手邊的工作告一段落,才躲到會議室去。

  資訊部門的工作,本來就沒有坐辦公桌的硬性規定,大多數的同事都曾在會議室看過雜志、喝過咖啡,還不時有人溜到外頭去喝下午茶,整個資訊部門,他算是最不懂得摸魚的了。

  好累。他放棄強撐,沉下眼皮。

  抱著一迭資料經過資訊部,透過會議室半掩門扉,瞥見裏頭的身影,駱採菱腳步一頓,留意到他左手按住的部位,以及蒼白冒汗的臉色。

  笨蛋!摸魚也不曉得關好門。

  無聲合上會議室的門,回辦公室的路上,一再地不小心想起他午餐幾乎沒吃。

  活該!誰叫他一看到姚千慧就魂不守舍,連飯都沒心情吃。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體,有愛情就飽了嘛,痛死活該。

  實在很不想注意到這種事,偏偏他望著姚千慧時,恍惚的神情、還有那盤幾乎沒去動用的餐點,一直在她腦中浮現。

  嘖,麻煩!她不情願地低咒,雙腳移轉方向。

  關毅再次醒來,已經是一個小時後的事了。

  疼痛感稍退,他起身回到位置上,看見桌面上多出來的面包與鮮奶,他皺起眉頭,心想:等會兒要告訴廖小姐一聲,他不能接受。

  正想挪到角落去,壓在鮮奶下的字條躍入眼底。

  【笨蛋!】

  這字跡、這訓人的口氣,搜遍記憶庫,也只找得出一個。

  微蹙的眉心舒開,他頓住動作,然後,拆了包裝,一口一口緩慢地咀嚼,吞入腹中。

  臨下班前,老天才耍人地下起綿綿細雨,最是令穿梭車陣的機車族咬牙氣結。

  關毅苦笑。看來他今天的運勢應是諸事不宜,早上出門該先翻過黃歷的。

  公司門口,一群人苦著臉,對逐漸加大的雨勢發愁,而他只是盯著地面蜿蜒的雨水,任腦子放空——

  亮紅色的車影開過,濺起淺淺的水花,他沒移動。下一會兒,又倒車回來,停在他眼前,打開車門朝他喊道:「關毅,上來。」

  他呆怔,無法反應。

  「快點!」駱採菱催促。

  漸強的雨水打進車內,熟識與不熟識的同事,往這裏聚集的眼神也愈來愈多,他無法有更多選擇,當機立斷地決定先上車。

  「住哪?送你回去。」重新上路後,她開口問。

  他報上住址,而後嘆氣。

  可以想見,他提供了明天公司裏的新話題。

  「嘆什么氣?」斜瞥他一眼,又將注意力拉回前方車況。

  「嘆妳做任何事,還是讓我無從拒絕。」從以前就是這樣。

  「這樣不好嗎?」

  「不是不好。」只是到她離開之後才發現,他們之間一直都是她積極地主導一切,一旦她絕望收手,即使他有心,也茫然得不知從何接續。

  「那么久沒見面,一見我就嘆氣,真不賞臉。」她輕笑。

  他凝視著她微笑的側顏。想過無數可能,卻沒有料到,她會對他笑。

  在公司,幾次擦身而過,眼神接觸時有了共識,卻不曾真正面對面,好好說上幾句話。

  沒有特別強烈的情緒,也沒有灑狗血的八點檔場景演出,有的只是老朋友般,溫淡如水的相對。

  不得不說,這出乎他的意料。

  「我以為,妳會恨我。」沉默了一陣,他低低說道。

  「恨?為什么要?」她挑眉,淺笑道:「我過得很好啊!」

  會恨,代表對過去還念念不忘,而她卻說,為什么要恨?她已經連恨的情緒都不願意耗費。

  很淡、真的很淡……淡到沒有任何感覺了。

  他讀出這樣的訊息。

  「也好……這樣我起碼可以稍微減輕良心的譴責。」她受的傷害,沒有想象中的大,不是嗎?那他,至少放心些。

  「有句話,八年前來不及告訴妳,我虧欠妳許多,但是欠得最深的,是這一句。我一直惦記著,一定得親口對妳說,我——」

  「不用了,既然我已經釋懷,那么說與不說,對我來講已經不重要了。」既然是虧欠,那便是給不起,既然給不起,說與不說有何差別?他的歉語,她已經聽過太多太多遍了,再也不需要。

  「是嗎?不重要了?」短瞬間,神情略略恍惚。「也是。說與不說,真的沒差別。」

  她,有了杜非雲,有了新的人生。
他輕吐一口氣。「嗯,這樣很好,真的很好。我可以放心,去做我想做的事了。」

  吱!她重重踩下煞車。「到了!」

  關毅險些撞上擋風玻璃,懊惱自己忘了係安全帶。撞過一次,左手差點成了裝飾,他可沒第二只左手讓她玩。

  聽出他的咕噥,她柳眉倒豎。「你有完沒完?下車!」

  她在不高興。雖然不清楚為什么,但她確實在飆火氣。

  算了,她生氣時,他從沒一次弄懂過。

  將嘆息吞回腹中,無異議地打開車門。

  「等一下啦!」一把傘丟向他。

  無論他是否弄懂她火氣的來源,她從沒有一次,在怒火當頭對他置之不理過。

  從沒有。

  他撐著傘站在雨中,直到車影在眼前消失許久,都沒有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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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毅,中午一起吃飯吧!」

  敲鍵盤的手一頓,仰眸迎視斜靠在他桌邊的女同事。

  最近,似乎常有人問他這句話。

  偶爾,採菱也會邀他一道用餐,沒有其他涵義,就只是舊識,又剛好待在同一家公司,順便而已。

  不過,其他人可不這么想,自從那個雨天,她送他回家開始,關於他們的流言就沒有斷過,再加上在餐廳被一群好事的同仁看到,傳言更是甚囂塵上。

  他曾想過,是不是減少接觸,避個嫌比較好?畢竟她現在有杜非雲了,不曉得他會不會介意。每當想這么說,看她似乎完全不受困擾,他也就說不出來了。

  今天各部門經理要在十二樓開會,她不會出去用餐。

  他開口正想拒絕——

  「你是不是在追駱經理,怕跟我出去吃飯她會誤會啊?」

  他一頓。「沒這回事。」人類的聯想力有多豐富,他總算見識到了。

  「那就去嘛,我知道公司後面的小巷子進去,新開了一家拉面館,是日本人開的哦,口味很道地,帶你去吃吃看。」

  「拉面嗎?」他唇角微揚。「好。」

  碰了那么多次壁,沒想到他會答應,她反而呆住了。

  身後不遠處,抱著一迭公文下來的駱採菱,站在原地數秒,踩著腳下的高跟鞋離去,敲擊地板的重重聲響,不曉得是在跟誰嘔氣。

  關毅聽到了,微微側身,凝視她離去的纖影。

  十二點半。

  隨意吃了幾口,便向廖惠茹告罪,先行離去。

  提著溫熱的湯食上十一樓,採菱還在樓上開會,他將午餐托給門外的秘書轉交。

  多少也聽了點傳言,再看到「愛心午餐」,秘書小姐忍不住調侃他:「明明可以交給秘書去跑腿的公文,她都堅持要親自送,能不能告訴我,你們資訊部是有什么養眼帥哥嗎?不然我們經理怎么動不動就往資訊部跑?」

  「……面冷了不好吃。」完全答非所問。

  在他離開後的十分鐘,駱採菱開完會回來,由秘書手中接過午餐,神情有些許驚異。

  你要記住的第一個任務是,我喜歡吃拉面哦……

  他真的,記住了?

  掀開盒蓋,湯食熱氣熏得眼底,一片朦朧。

第十章

  上任滿一個月的周末,公司同仁幫她辦了個歡迎酒會,不分部門,自由參與。來的人不少,目光梭巡全場,沒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她不意外。這種場合,他向來不參加的。酒酣耳熱之際,狂歡、勁歌熱舞、躲在角落耳鬢廝磨的……滿室擾攘中,她卻只感到孑然一身的——孤寂。

  她是今晚的主角,被灌了不少。酒氣在胸腹間翻騰,她扶著昏沉的頭,退出Pub,翻找出手機,點開電話簿按了幾個鍵……

  十二點整。

  沐浴過後,正準備就寢,床頭的手機鈴聲響起,關毅伸手按下接聽鍵,耳邊傳來低弱的輕喃聲:「你睡了嗎?」

  他愣了一下,拿開手機看來電者,確定沒認錯聲音,皺眉又貼回耳邊。

  「我喝醉了,過來接我好嗎?我想去你那裏。」

  她是不是撥錯電話了?此時的口氣帶點小女人醉後嫵媚,以及向情人撒嬌的耳畔呢喃……她是要撥給杜非雲嗎?看來醉得不輕。

  不打算在此時講理,直接說:「等我,我馬上去。」

  他知道酒會的地點,換了衣服,以最快的速度到達她所在的位置。

  她正蹲在人行道上,忍著想嘔吐的難受感。

  「採菱?」他憂心地上前。

  「你來啦!」仰眸見著他,唇畔泛起一朵滿足的笑花,軟軟地將身子靠向他。全心倚偎的姿態,倣佛他是她的全世界……

  「走好,我送妳回去。」接過她遞來的車鑰匙,扶著她的腰起身。

  「我要去你那裏。」她開口要求。

  他腳步一頓,不語,繼續往前走。

  不說話,就代表答應了。她吁了口氣,雙臂纏抱住他的腰際。

  將她安置在駕駛座右側,係好安全帶,才平穩地上路.

  車內氣氛很安靜,她偏靠著椅背,半垂下眼臉,看起來似乎很累。

  他關了冷氣,稍微開點車窗,新鮮空氣或許會讓她感覺好些。

  夜晚的車道很靜,他們都沒有說話,只剩電臺播放的音樂,輕輕流泄在車內,他與她之間,一首又一首。

  【面對你未曾有過的安靜

  竟察覺到驚慌的神情

  終於開口做出了決定

  你要放棄這段情

  你從來不曾試著了解我

  愛你比愛自己更多

  而我所做的各種努力

  看在眼裏從不放在心裏

  為你掏了心

  付了情

  再多苦我都認命

  你卻不動心

  不領情

  一片癡真卻隨風飄零

  受難以回收

  情依舊

  愛你堅持不罷休

  就算再重頭

  還是錯

  依然對你愛不釋手

        (詞/林賢)】

  怎么……會播這種歌曲?

  他乍聽之下,心神微微一震,握住方向盤的指節抽緊,略略側眸瞥視她,她出奇地安靜,半斂的眼眉,看不出情緒。

  她,聽到了嗎?

  將車開到他住處樓下,扶著她進門,問她:「要洗澡嗎?」

  「要。」理所當然地,伸手討衣眼。

  沐浴過後的她,身上泛著和他一樣的沐浴乳香味,穿著他同樣過大的衣物,盼粧盡卸,純凈素顏幾乎與八年前無異,含情的眼眸仍有眷戀,那一瞬間,他幾乎比惚地起了錯覺,以為回到從前——

  狼狽地別開眼,將自己由那雙水媚明眸抽離,不讓自己沉陷在錯覺中。

  「床讓妳睡,我睡沙發。」他指了床鋪,拿來雜志翻閱,不敢再看她。

  「你可以——上來睡,我不介意。」她輕輕地,說道。

  雜志掉在地上。洗完澡了,酒意沒有稍微消褪嗎?

  不曉得在緊張什么,他慌亂得有些可笑。「妳、妳先睡吧。」

  她像要說什么,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點頭,爬上床的左側。

  時間過去多久,他沒去數,布谷鳥壁鐘發出整點的報時聲。

  三點了。這本雜志一個字都沒進到他腦海,她側身蜷睡,棉被拉高到下顎,留下右方空蕩蕩的一大片床位。

  他移動僵硬的身軀,悄無聲息地在她留下的床位躺下,關掉床頭那盞暈黃的燈光,房內陷入一片黑暗。

  他沒有辦法睡,眼睛一閉上,嗅覺、感覺就會愈靈敏。同樣的沐浴乳香味,卻在他們身上散發出不同的風情,交融成男人與女人的曖昧氣息。

  柔媚馨香回繞在鼻翼之間,想到她溫軟嬌軀就躺在他旁邊,身體不自覺地為她而緊繃。

  隱約的女性馨香益發清晰,腰際讓橫來的玉臂摟住,他微愕。「採菱?」

  她並沒有其他動作,只是將臉蛋貼靠在他胸膛。

  她想起,剛剛不經意由公司同仁那裏聽來的對話——

  【「原來,關毅和駱經理,真的只是朋友而已耶!」

  「妳又知道了?」

  「他親口告訴我的啊!本來他中午答應我的邀約我還高興了一下,誰知道半竟然一邊吃拉面一邊告訴我,他有女朋友了。」

  「好笨哦!駱經理條件那么好,大家搶著要,他居然不要。」

  「很多男人搶,不代表他也一樣要心動吧?他說他走很一板一眼的人,心中只能放一個人,名額滿了就容不下其他,那個人在他心裏藏了很多年,他這輩子部下可能有不愛的一天。駱經理條件再好,只有這種人,是打不動的。」】

  只有這種人,是打不動的。

  該死的對極了。她實驗證明過了,不是嗎?

  「採菱?」輕輕地,又喊一聲。她睡著了嗎?

  「喊姚千慧就親親密密的『慧 ,喊我就是客客氣氣的『採菱 ,挺差別待遇的嘛!」答案是,她沒睡。

  關毅愕笑。「妳希望我喊『菱 ?」

  「還不難聽啦。」低哼聲幾乎聽不見。

  「我不曉得妳會計較這個。」

  她哼了聲,小手輕輕滑動起來,撫觸他僵直的背脊。

  「採菱,妳——」他啞了聲,忘記要說什么——因為小手已經鑽入睡衣裏頭,撫觸肌膚溫度,甚至——囂張至極地吮吻露在上衣外頭的頸際肌膚,那力道好似刻意要留下痕跡。
關毅被她撩撥得渾身火熱,溼軟的唇舌在他敏感的頸膚、耳際遊移親吻,並且性感地含住了他的耳垂。

  要命!他粗重地喘息,兇猛的欲望在體內衝擊。

  「妳最好立刻停止,否則——」否則他就不保證自己的行為了。

  「否則如何?」極盡挑釁地,仰首吻他。

  他別開臉,拒絕她的索吻,悶聲道:「我不是杜非雲。」

  她奇怪地瞥他一眼。「沒人說你是。」然後,堅決吻住。

  她的吻,帶點霸道,不容拒絕地纏吮,喃喃喊著:「關毅、關毅、關毅……大笨蛋……」

  所以,她從一開始就是要找他嗎?不是撥錯電話?

  他眸光一熱,密密封住她的唇,以著幾乎奪去呼吸的狂熱,與她糾纏深吻。

  沒了平日的溫吞,他幾近粗魯地扯掉兩人身上的衣物,急切需索、佔有。

  「嗯——」太快了。她秀眉微蹙,一時無法適應他的入侵,感到些許疼意。

  他停不下來,緊緊地擁抱她、親吻她。那樣的緊窒、溫熱,包容著他,令他幾乎瘋狂,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深入、狂熱,然後與她一同燃燒,到達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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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已經亮了,他卻不想移動,下意識摟緊懷中嬌軀。

  這回——不只三次吧?他回想。

  指尖輕輕撫過她臉上的疲憊,他把她累壞了。連他都意外,他昨晚會如此失控,此刻正渾身酸痛。

  他想,她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裏去。

  本想擁著她再小睡一會兒,她正好在這時醒來。

  懷抱乍然而來的空虛,一瞬間涌起淡淡的失落。他睜開眼。「採菱?」

  「我先走了,拜拜!」穿回昨天的衣服,簡單說完這句話,瀟灑轉身。

  就這樣?

  昨夜那個似水柔情的她,倣佛隨著今早的陽光蒸發,他迷惑地望著她又挂回那張淡然淺笑的面容。

  「妳——昨晚——」他艱難地吐出聲音。

  「噢,對了,昨晚很美好,謝啦。」她說得大方,毫不忸怩。

  他心房浮起陣陣難受。她表現得很得體大方,完全是成年人處理一夜情的方式。

  「沒有——任何意義嗎?」一絲一毫,都沒有?

  沒想到他會這么說,駱採菱訝笑。「當然有。和你做愛的感覺很好,我熟悉你,也習慣你的碰觸,所以找你。大家都是成年人,這會很奇怪嗎?」

  「……不奇怪。」他低喃,近似自言。

  這只是一場單純的男歡女愛,他所投入的執著,卻比她多太多,她已經……什么都不在意了。

  因為放掉了復雜糾結的情緒,才能夠這樣坦然自在地來場一夜歡愉。

  「我沒有做避孕措施。」他輕聲告訴她。

  「你放心,我等一下會去藥房買藥。」有一種叫「事後避孕藥」的東西,七十二小時內都有效,他不會不曉得吧?

  沒有任何留戀,界線劃得清清楚楚,不留糾葛。

  她真的,不一樣了。二十八歲的她,真正像個成熟自信的都會女子,處理任何事——包括對他,都有著果決明快的作風——

  沒有一絲依戀。

  她,再也不是那個待他風情無限、柔情萬千的駱採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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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駱採菱回來了?」

  一見面,姚千慧劈頭就問。

  「妳知道?」消息傳得真快。

  「看你的表情,要是我不知道,你就不打算告訴我了,對不對?」他的沉默,代表她猜對了。「難道你沒有告訴她?!」

  他斂眉,盯著盤中的食物,不語。

  「你不說,我去。」行動派的,出了社會,年紀一把了還定沒變。

  「這是我和她的事,慧,妳別插手。」他抬起頭,神情堅定。

  「如果我沒料錯,你根本什么都不打算說,對不對?」

  「沒什么好說的。」

  「什么叫沒什么好說?八年前你明明有試著要挽回,也明明一直在等地回來,不告訴她,她怎么會知道?搞不好她在心裏痛罵你無情無義。」

  「那又如何呢?也許她現在,已經有其他選擇了,守著這份情過不去的人是我,不該拖她下水。」

  「如果你抱持的是這樣的想法,那你等她等假的啊!」她快被這個溫吞男搞瘋了。

  「這是我欠她的。」

  簡單一句話,姚千慧驀然領悟。

  他等,不代表期許會等到她,只是單純地「等」而已,守著對她的感情,不帶任何目的地等。

  「關,我實在不曉得要怎么說你了……」】

  由恍惚中回神,他泛起苦笑。

  採菱回國的第一個禮拜,他和姚千慧中午一道用餐時,就立刻被質問了。

  他其實並沒有自己表現得那么平靜,否則,她剛回國時,就不會心神大亂,連午餐都沒有心情吃。

  別說沒有想過會和她有什么結果,就算有想過,那美好的一夜,已經足以使他八年的等待得到安慰。

  他試過要說,但是她已雲淡風輕,那樣灑脫、無所執念的姿態,他實在說不出口,無法以八年相思,去強素回應。

  於是,他又退回角落,安於沉寂,安於等待,一切,沒有什么不同。

  他無法告訴千慧,那種感覺,其實很酸、很苦。

  在那之後,她偶爾還是會到他住處留宿,不頻密,次數屈指可數,真的只是偶然想起。

  他其實不喜歡這種感覺,有性無愛,就像普遍一夜情的男女,天亮之後各自回歸生活軌道。

  幾時起,他們成了只能宣泄情欲、無法交心的性伴侶?

  即使這樣的模式,是時下都會男女普遍的生活型態,但這不是他要的。他並不想他們的關係變得如此冷漠,身體火熱結合,心靈卻冰冷遙遠,這令他——胸口陣陣疼痛。

  桌面被人輕敲了幾下,他回過神,順著纖指往上看,駱採菱不知幾時來到他面前。

  「想什么啊?我說話都沒聽到。」

  視線順著她的動作移動,她微踮腳尖,俏臀半坐在他前方的桌緣,窄裙下是一雙勻稱修長的玉腿,裙下春光隱約可見。這舉動對男人來說,是一種接近性暗示的挑逗。

  他還是……比較習慣她摟著他的腰,將柔軟身軀揉進他胸懷,純真的撒嬌姿態,不適應她過於世故的魅惑風情。

  他瞥開眼,不願在性感春光中多作流連,沒留意到她表情微微一僵。

  「妳剛剛說了什么?我沒隱清楚。」

  「我說——」半傾向他,在他耳邊低道:「今晚我去找你。」

  沒料到她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個,本能地左右張望了下。整個辦公室空蕩蕩的,全用餐去了,難怪她有恃無恐。
她來找他,也只有一件事能做了,不像以前,即使什么也不做,相擁而眠也能溫暖心房……

  胸口泛著淡淡的苦澀,他輕聲回拒。「我有事。」

  「這樣啊!」她聳聳肩,無所謂地離開桌面。「那好吧,我找別人。」

  心房一陣痛縮,他轉頭瞪視她的背影。

  「採菱!」他喊住她。

  「還有事?」

  「十點之後,可以嗎?」他不受控制地,冒出這句話。

  「OK!」她勾唇,淺笑離去。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他撐著額頭,閉上眼。

  好無力、好悲哀,他竟沒有辦法,控制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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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場歡暢淋漓的性愛過後,他淺促喘息,將臉埋入軟嫩酥胸,歡愛後的餘韻淺淺激蕩。

  他仍埋在她體內,沒急著退離,她伸手擁抱他,掌心柔柔撫著他的肩背。

  與她上床,最留戀的,居然是這一刻,她溫柔的擁抱、親吻,不為肉體歡愉,只是純然的親密。也只有這一刻,他隱約能感受到一點過往的痕跡。

  肩頭酥麻,她又在胡亂啃咬了。只有這點,她還是沒變,極愛啄吮他領口、頸部,並且制造痕跡,他無數次懷疑她是故意的。

  只要前一晚他們在一起,隔天見到他的人都不會懷疑他做過什么,那一道道情欲印記,想遮都遮不住。

  相較之下,他反而會更加留意,不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怕她名譽受損,怕她對另一個男人無法交代,怕……造成她的困擾。

  她又親吮到脖子上去了,他也沒阻止,反正他困擾已經不是一次、兩次的事,就順著她的意,她開心就好。

  「採菱,妳有沒有想過……結婚的事。」他、她,還有杜非雲,不能這樣下去的,她應該知道。

  她現在,如果心是在杜非雲身上,那他們就不該再有肉體糾纏,不該讓她同時周旋在兩個男人之間,對誰都不純粹;又如果,她對他還有絲毫留戀,那么,有沒有些許可能,嫁給他?

  這種關係,他真的不想再繼續下去。

  駱採菱停住動作。「結婚?你說我和你?」

  「嗯。妳想嗎?」

  「少來,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少給我來那套負責的陳腔濫調,你並不是我唯一的男人,要負責還輪不到你,省省你過重的責任感。」她還不了解他嗎?八年前他就是為了責任感和她交往,最後只落了個「以愧疚綁住男人」的話柄,她要是會在同一個地方跌兩次,那就是比他更笨的笨蛋了。

  「……我知道了。」他掩眸,翻身退開。

  她話是不是……說得太重了?他退離時的僵硬,她感覺到了。

  「關毅……」她輕喚,挨近他身後,帶著一絲歉意親吻他寬闊的肩背,掌心順著他的肩膀輕撫而下,碰觸他光裸的身軀。

  他回眸。「妳想再來一次?」

  「嗯,可以嗎?」

  「好。」她要,他就給。也只能這樣了……

  掩去悲哀,他翻身覆上她,重燃情欲。像要彌補什么,她回應得此任何時候都要熱情,身體毫無距離地契合、共鳴,卻也比任何時刻都還要深刻地感受,心靈……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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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刺骨的疼痛由頰邊蔓延開來,有一瞬間視線是昏暗的,直到耳邊傳來姚千慧的驚呼聲與伸過來的乎,他才發現自己跌坐在地面上。

  怎么——回事?

  嘴裏嘗到一絲血腥味,他緩慢抬起頭,接觸到一張盛怒不已的臉扎。

  「杜非雲,你憑什么打他?」

  「這一拳,是代替採菱打的,要你永遠記住,你對她所造成的傷害,遠遠超過這一拳千百倍!」說完這句話,杜非雲轉身就走。

  採——菱?!這個名字令他意識立即清明起來。

  「等等!」他急忙坐起身。「採菱她……還好嗎?」

  那天過後,她就再也沒出現在他面前。難道,真像她臨走時說的,不顧再與他有任何牽扯?

  「你憑什么問?」杜非雲半回過身,滿臉嘲弄。

  「一個辜負她、誤解她的男人,憑什么問?姓關的,你最好記住,是你自己先放棄了守護她的資格,往後就算有其他人取代、就算你再悔恨莫及,都沒有權利爭取!」

  「杜非雲,你站住!」他來不及反應什么,千慧怒喊住他。

  「你交代完該交代的,那我呢?對我你就沒有一句交代?」

  杜非雲靜默了下。「請相信我真的試過,但很抱歉,最終還是愛不了妳。這件事,與採菱無關,是我虧欠妳,妳的怨恨,請衝著我來,別為難她。」

  姚千慧哭了,只因他對她,從來就不曾有過這樣憐惜護衛的心情。

  這些話,言猶在耳。他的悔恨莫及,確實讓杜非雲料中。

  他無法在那時拋下隨時會陷入極端與崩潰的姚千慧不管,等到她的情緒逐漸乎復,終於能夠坐下來好好把事情談開,思緒沉淀後,他從沒有一刻如此清楚過。

  那一段舊時愛戀,真的過去了,曾經付出過,見她絕望悲傷,他不可能無動於衷,只是那離愛情,已經太遙遠,感覺一旦淡了,就再也追不回昔日情懷。

  採菱轉身時,那抽光了知覺的空洞,才是他愛情的現在式。曾幾何時,她竟在他心中埋得那樣深了,他卻不曾實質地體悟到。

  至於千慧,那其實不難理解的。她是落水者,而他是當時唯一的浮木,她會攀住是人之常情,她只是無助,需要一點安慰與支撐下去的力量,所以當時,他無法走開。

  但是,他們不可能在一起,她不愛他,他也不愛她,他與她都清楚這一點。

  就像杜非雲說的,他試過去愛她,只是沒能成功,這能怪杜非雲?怪採菱嗎?採菱只是比她多了些不同,成功地走進他心裏,而她走不進杜非雲心裏,又怎么能怨?

  看清了,釋然了,她能回復過去的平靜,只是,他再也回不去。

  習慣了隨時會在屋內每一個角落出現的倚影,他每天都在期待,也每天都在失望。對感情,他太笨拙,一向都是她在主導這段感情,她走了,對他心死絕望,他慌亂得不知如何挽回她的信心,如何讓她明白,他是真的——很在乎她。

  他比誰都清楚,他待她,太過虧欠,一再一再忽視她的心情,總以為地會包容,總以為將來有太多機會彌補,於是一再讓她哭泣,一再傷了她的心,他讓她愛得如此委屈,等到她終於疲倦了,放下對他的執著,他甚至沒有那個臉去挽回。

  杜非雲說得對,他確實,悔恨莫及。】

  砰!一個翻身,撞到桌角,驚醒,撫著頰邊的疼痛,一時還分不消現實夢境。

  直到手肘碰觸到枕邊人光裸的肌膚,他才想起,是了,採菱今晚在這裏過夜。

  扭開小燈,微撐起身,凝視她歡愛過後,倦睡的容顏。

  她就在他的床上,他可以用各種方式抱她,以身體愛她,卻碰觸不到她飄忽的心,到底,她愛杜非雲多些?還是對他眷戀多些?他分不清楚,每當佔有她時,歡愉愈強烈,心就愈痛。

  她當初的心情,就是這樣嗎?追著永遠觸摸不到的心,疲憊而惶然……

  「不要……」細細的呢喃由她唇畔飄出,他聽不真切,傾身捕捉細微音浪。

  「……不……要走……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

  她夢見了什么?緊皺著眉頭,表情似乎極慌張、痛苦,倣佛受困哀鳴的小動物。

  「採菱?採菱?」

  「……留下來……我不要你走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要你……真的……很想……愛你……」

  誰?那個她想愛的人,是誰?

  關毅很清楚,她口中的這個人,絕不是他,也應該不是杜非雲。

  是誰,讓她如此愛,如此痛,又如此掙扎?

  汗水打溼了頰邊細發,她的表情太悲傷,連睡夢中都會頻頻掉淚,他心痛地將她摟進懷中。「沒關係,沒關係,還有我在。採菱,不要哭……」

  一下又一下,掌心輕輕拍撫她,感受到他的憐惜,她逐漸平靜下來,淚水停止了,輕輕眨了眨眼,對上他柔暖的眸光——

  「我愛你。」探手,往他頸上一攬,柔柔吻了一記,安心閉上眼,這回,夢中不再有淚。

  他卻呆愣當場。

  她說,她愛他。

  可是,她知道他是誰嗎?她的意識,足夠清醒到將現實與夢境分隔開來嗎?

  多么心痛又心酸的一句話,他幾乎願意為此等上一輩子。他閉上眼,緊緊抱住她,再也無所謂,她傾訴的對象是誰。

第十一章

 「聽說,妳最近經常夜不歸營,挺樂不思『蜀 的嘛!」斜倚在辦公桌緣的男子,語氣特意強調「蜀」字。

  駱採菱偏頭,睨了眼那個「蜀」。「你『聽說 的事,還少得了嗎?哪差這一樁。」想也知道那個「聽說」是聽誰所說,八百年前就投靠敵營,出賣軍情了,吃裏扒外的小鬼,白疼他一場。

  杜非雲輕笑。「不能怪凱凱,所有人都以為我們會在一起。」人前人後姊夫長姊夫短地叫,讓人想不疼他都不行。

  「哼哼!」駱採菱以一聲冷哼作結,抓來另外一份公文夾審閱。

  「採菱。」他正色喊道,斂去譫笑。「妳心裏真正渴望的是什么,妳自己最清楚,想得到幸福,有時候,自己必須多一點勇氣。」

  翻閱紙張的手一頓。

  勇氣?這東西她付出得還不夠多嗎?八年前,她幾乎用盡了一生的勇氣去追求她的愛情,結果,她換回了什么?

  無盡的難堪、悲屈,還有一生都磨不平的傷痛!

  杜非雲盯視她,沒錯過她臉上任何一絲表情。「這么怨啊?那又何必在他面前笑得雲淡風輕?眷戀極了抱他,卻又要擺出都會女子一夜情的瀟灑態勢,死要面子。」

  「杜非雲,你不說話我會非常感激你。」

  果然,太誠實的人總是不受歡迎。

  他嘖聲嘆息。怨他,卻又非他不要,她的心態真是矛盾啊!

  「妳打算這樣下去嗎?妳比誰都清楚,這樣的關係不會是永久的,如果沒有真心,一旦他倦了,到頭來,妳仍會再次落得一無所有。」

  「真心?」誰的?她的?還是他的?

  她苦笑。真心這種東西,她已經連想都不敢想了。

  「妳的心已經自有意識地做下選擇了,那么,妳就得勇敢去承擔。」這句話,讓她想起那天在樓梯間的情景!

  不是她要執著一條尊嚴盡失,永遠得不到回應的感情單行道,她真的試過要放棄,也以為和杜非雲可以有一段全新的開始,但是……

  八年後,這樣的希望破滅了。

  是誰說的呢?吻,是戀人的靈魂,在唇間交會。

  愛與不愛,親吻間,真的無法欺騙的吧?想重新開始,卻在這一瞬間證實連她都認不清的真實。

  他,感覺不到她的靈魂,沒有靈魂的吻,空洞得可怕。

  比她更早發現了這一點,他很君子地放開她。

  「最終,我們的愛情還是無法交集。去吧,去找妳真正想要的。」

  在他懷中,被他吻著,她的心無法悸動,但是關毅的每一記親吻、碰觸,卻能教她的靈魂為之癲狂、顫悸……

  就算再經過第二個八年,她悲哀地發現,情況仍然不會有任何不同。

  杜非雲說的,她不是不懂,只是,她所有的勇氣,已經在八年前用盡,為了愛他,她爭取過,也努力過,可是到頭來,卻連一丁點的眷戀,都要不到。

  說穿了,她不是心有怨慰,也不是不愛了,只是,被他拒絕了太多次,已經怕了,脆弱的尊嚴與情感,再也禁不起又一次被排拒心門外。

  只好……一再地武裝起自己,假裝她也不在意,避免受傷,避免被拒絕的難堪。

  杜非雲不是她,又怎會明白她的心情?她沒有那么堅強,每次受傷後都還能笑著說無所謂,真的沒有!她的心也會痛、會絕望……

  杜非雲輕輕嘆氣。「我無法說什么,畢竟我是一路看著妳走過來的,妳受的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採菱,幸福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不是狂悲,就是狂喜,妳必須跨出那道界線,才會知道等在前方的是什么。踟躕不前,就永遠得不到。妳自己好好想想吧。」

  看了看表。「時間差不多了,凱凱今天運動會,他希望我去幫他加油,要一道去嗎?」

  他都去了,她這個當姊 的能不去嗎?

  杜非雲對小弟的付出是有目共睹的,她不在國內的這八年,是杜非雲代替她關照身邊的人,難怪那小子開口閉口姊夫叫得甜,凱凱和杜非雲甚至此她這個親姊姊感情還要好呢!

  不知——她若說明下嫁杜非雲,凱凱會不會翻臉不認姊?

  不行、不行,她得乘機培養一下姐弟情誼。

  「等我一分鐘。」才剛說完,迅速收拾桌面,正要起身,右手邊的手機響起。

  「採菱,是我。」另一端,略略壓低的嗓音,她認出來了,心一跳。

  「……嗯。」他極少主動打電話給她。

  「中午,要一起吃飯嗎?」他一直很想親自帶她去那家拉面店,現場品嘗口味合不合她的意。

  「……我有事。」很不情願地,擠出聲音。

  關毅靜默了下。「晚上呢?我們很久沒有一起看電影了,朋友給了兩張票,聽說不錯。」

  知道她不愛他提起姚千慧,刻意略過這個名字,沒說是千慧運用關係弄來首映會的票讓他去討佳人歡心,並且逼他一定要開口約人,否則走著瞧!

  「這——」他難得開口邀約,她真的很想答應,可是凱凱的運動會……

  正猶豫,門口沒發現她在天人交戰的杜非雲,開了門回頭問:「採菱,妳不走嗎?」

  她急忙掩住手機。該死,他聽到了嗎?

  氣氛死寂了幾秒——

  「……妳忙吧。」

  「我——」來不及說什么,另一頭已經斷訊。
瞧她握著手機,恍惚失落的神情,杜非雲似有所悟。「關毅打來的?」她只有扯上那個人時,才會有這樣的表情。

  「妳去吧,凱凱那裏我去就好。」非常識大體。

  駱採菱白他一眼。「別說得好像我有了男人就沒人性。」

  「哦——」半挑起眉。「所以,盡心又盡責的姊姊,妳要走了嗎?」

  「……」不情願地合上手機蓋,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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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姊姊怎么了?」私底下,駱亦凱悄悄問道。

  連年僅十二歲的男孩都發現了,恐怕誰都知道她有多心不在焉。

  她人是在這裏,但是不聽話的神魂,早就飛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只是一通電話,她就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心。

  杜非雲苦笑。他們之間,就是少了那樣的牽引啊,他沒有辦法像關毅,如此強烈地影響她——

  單這點,他就該認輸,也注定要輸了。

  想清楚這點,他沉沉吁了口氣,釋出淺笑。「凱凱,姊姊還有事情要處理,晚上我們自己去吃飯好不好?」

  「可是——姊姊說要陪我吃晚餐的!」他賽跑拿了第一名耶!姊姊自己親口答應的!

  「杜大哥陪你不好啊?」輕笑著,安撫男孩一臉的不情願。「姊姊疼你,不忍心讓你失望,但是我們要替姊姊的幸福著想啊,你也希望她快樂的,對不對?」

  姊姊很不快樂,雖然聚少離多,但是他知道。

  「這和吃飯有什么關係?」他還是不懂,姊姊的幸福,為什么會和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扯上關聯?

  「以後你就會懂了。來,杜大哥教你怎么做。」

  運動會結束前的一個小時,杜非雲借口手機沒電,向她借了手機撥打,找到電話簿裏的那個名字。

  挂了電話後,他抬起表開始計時,直到關毅出現在校門口,再瞄一眼腕表,對上頭的數字很滿意。

  兩個大男人站在人來人往的校門口寂然對峙的畫面,怎么看就怎么怪。關毅也搞不清楚他為什么會赴這個約,手機顯示著採菱的名字,另一端卻是個男人的聲音,胸口抽緊疼痛的感覺,幾乎令他當場沒風度地挂電話,只是——

  他無聲嘆息。是因為那句話吧——「如果駱採菱這個女人,對你而言只是路人甲,無關痛癢的話,那你可以當我沒打過這通電話。」

  她的存在,已經和生命同步呼吸,他沒有辦法欺騙自己,即使明知來了是自取其辱……

  他現在,什么都不是了,名不正、言不順,站在人家男友面前,除了極致的難堪,無法再有更多情緒。

  但是,他依然無法不去理會,唯恐一個大意,會錯過了什么——

  當初,他就是太過輕忽,才會失去她,這教訓,太痛。

  「姊夫……」駱亦凱扯扯杜非雲的衣袖,以眼神詢問。這個人,和姊姊的幸福有關?

  杜非雲回他肯定的淺笑,低聲道:「快去,別陷害我。」要是讓採菱知道,大概不會給他好臉色。

  等小鬼頭走遠,他回頭解釋:「駱亦凱,採菱的弟弟。採菱去買飲料,我要他去絆住她。」

  關毅神色一黯。一聲「姊夫」,已經足夠宣告他僵窘的存在。
他確實,沒立場、沒資格。

  這就是杜非雲要他來看清的事實嗎?

  「你想太多了,我要宣告什么,不需要透過任何人,尤其是利用十二歲的孩子。」他沒那么卑劣。

  斜倚著校園圍墻,杜非雲態度閒適。「要你來,只是覺得有些事有必要讓你知道,也因為採菱這輩子到死都不可能主動告訴你。至於知道之後,你要怎么做,是你的事,我無權決定任何人的人生,了不起就是決定你接下來的十分鐘。」換言之,他也不打算浪費太多時間在攻擊情敵這種無聊的事上頭。

  關毅訝然。

  這男人——他的氣度、他的人品,教人懾服,難怪千慧癡戀他這么多年,採菱的眼光,很好。

  他看了眼手表,果真開始計時。「憑你和她的『交情 ,不會不清楚,採菱夜裏總是睡不安穩,惡夢頻頻吧?」

  加重的「交情」二字,寓意鮮明,關毅當下困窘得發不出聲音。

  「我……我和她……」無法睜眼說瞎話,他艱澀地頓住。

  「得了。最好你說得出口,她的夜不歸營是和除你之外的第三個野男人鬼混!」

  「……」被歸類為二號的野男人,無言。

  「你想知道,那個讓她睡不安穩,連夜裏都會哭泣醒來的是誰?不用說我也猜得到你在想什么,沒錯,是男性。」注視著他的表情,冷不防地,一字字清晰有力地撂話:「是她的兒子。她曾經懷孕,才三個月,知道性別了,孩子是誰的,你倒是給我指點一下迷津。」

  關毅神情乍變,臉色一片煞白。「你、你說什么?!」

  心臟一陣痛縮,太大的衝擊,令他腦海空白,呼吸困難。

  「她沒有生下來,因為那個該死的男人傷透了她的心,讓她太絕望,所以她毅然決然地選擇墮胎,她是真的想要和你斷得幹幹凈凈,請我幫忙。我那時想著,一個無心於她的男人,斷了也好,重新開始。我陪在她身邊,同意書是我簽的名,除了我沒有任何人知道,她曾經有過一個兒子。

  「我永遠忘不掉,她躺在手術臺上,臉色慘白,眼淚不停流著的畫面。事後,她卻極度後悔,覺得自己殺了一條人命,罪惡感無時無刻折磨著她。剛開始,她每晚都做惡夢,哭著醒來,又哭著睡去;她沒有辦法吃,沒有辦法睡,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到最後,夜夜由惡夢中醒來的驚惶,必須靠藥物才能穩定情緒,為此,她足足看了一年的心理醫生,狀況才稍微好轉。」頓了頓。「除此之外,那次的手術讓她身體變差,還造成……受孕困難。」

  杜非雲的每一字、每一句,重重敲擊心房,關毅由驚愕、愧疚,到無法言喻的心痛。

  他從來不知道,她身心受了如此大的傷害,就因為她說,她過得很好,雲淡風輕地給他一記淺笑,他就真的以為,自己沒有對她造成太大的痛苦……

  受孕困難……他該死地自以為是!

  一直到那天清晨,她都還是沒有對他吐實,說會去藥房買藥……她一直都在騙他,淡然無謂的態度騙了他,幸福的假象騙了他。杜非雲說的沒錯,今天他要是沒告訴他,就算最後他們各自嫁娶,採菱也會讓他無負擔地走,一個人承擔趄一切,他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他愧負她如此深。

  杜非雲瞥他一眼。「我從來就不認為,一聲『姊夫 、旁人的觀感、甚至是她家族給予的支持票,會是什么了不起的優勢,要留在她身邊,了不起就是一項資格而已——能夠給她幸福。關毅,你自己摸著良心問,你,給得起她幸福嗎?」

  他,痛得說不出話來。

  他能給得起幸福嗎?傷她最深的人是他,在造成了她永遠無法彌補的創傷後,又有何面目,說要給她幸福?

  他是這世上,最沒資格說這句話的人。

  「十分鐘到。接下來,你的人生還給你,要怎么走,自己看著辦。」轉身,走人!

  該說的說完了,想不想得通是他的事。希望這家夥能比八年前長進一點,別白目得太徹底,否則這次可不是揍一拳就能了事的了。

  半個小時後,一輛房車駛離校園,駕駛座右側,坐著的不是原來那個嬌滴滴的大美人,而是抱著獎杯的十二歲男孩。

  「咦?」車都開遠了,駱亦凱還在探頭回顧,頻頻張望。

  「看什么?」

  「姊夫,那個人啊……就是你說姊姊的幸福,好眼熟,我是不是見過啊?」怎么想都想不起來。

  「是嗎?」黑眸閃過一抹只有他才知道的光芒。「凱凱,該改口,不能再喊我姊夫了。」

  駱亦凱偏頭審視他。「你都不會難過、舍不得嗎?」姊姊那么漂亮,他知道杜大哥很喜歡姊姊的。

  「會呀,但是我努力過了。」試過,就沒有什么好遺憾。

  八年的教訓,也夠了。這些日子,關毅並不比他好過。

  心中酸楚、悵然自是難免。杜非雲一笑置之,是該將採菱還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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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街上遊蕩了許久,腦袋瓜塞得很滿,許多事情等著他消化、思考,卻又什么也沒想,想不起去過哪些地方,想不起自己走了多久,想不起自己想了什么……完全無意識地走著,任由心痛的感覺,寸寸吞噬。

  夜,很深很深了。

  回到家門前,意識逐漸回籠,留意到門口,抱膝蜷坐在地板上的纖影,還來不及反應,腰際便被撲抱住。「你跑到哪裏去了!我等你好久!」

  他低頭,凝視埋在他胸膛的嬌容。「怎么不進去?」

  這些年,從來不敢更改擺放鑰匙的習慣,總想著,怕她突然來找他,會找不到方去進去……

  她搖頭。「不了。沒你的同意,再也不敢亂闖。」

  簡單幾個字,若有所指,他聽得心口刺疼。

  當初,沒有經過他同意,一廂情願地闖入他的世界,那樣的教訓太痛。而現在,他敞開心門,她卻裹足遲疑,再也不敢走進去了。

  他假裝沒聽懂,取出鑰匙開了門,卻沒再放回原處,直接拿進屋。

  這是——什么意思?駱採菱看著他的動作,以後,沒他首肯,就真的再也進不去了……

  「怎會突然跑來?」他以為,此刻她應該還和杜非雲在一起。

  「還說!是誰約我去看電影的?」害她心神不寧,滿心愧疚地爽了小弟的約,得到的居然是當一晚門神的待遇。
關毅訝然。她就因為他一句簡單的邀約,特地跑來?

  「我、的、電、影、呢?」伸長手,不客氣地索討。

  「看完了。」他答非所問,本能地掩飾,不想讓她知道今日行蹤。

  「哦。和誰去?」悶聲抽回手,卻被他握住,發現一片冰涼。

  「一個人。妳很冷嗎?」想起她吹了一夜冷風,關毅更加握緊,包覆在掌中。記得她以前是不怕冷的,冬天時她身子總是暖呼呼的,靠向他時會驕傲地說:「幫你取暖,感謝我吧!」

  「冷斃了。」無法滿足於厚實掌心,小手直接鑽入衣服底下,平貼胸膛。

  是因為……那個原因嗎?身體變差,手腳冰冷……

  張手一攬,將她密密圈在懷中。「沒關係,換我溫暖妳。」

  駱採菱微愕,眼眶一熱,將臉埋入他胸壑,雙手滑動起來,開始解他衣物,這動作她已經很熟練了。

  「採菱,我不是——」他沒那個意思啊!

  她仰首,堵住他未完的話。「這就是溫暖我最好的方法。」

  為什么他們之間,總要以激情開始,以激情結束?然後清晨醒來,空洞得什么也沒留下。就不能夠像以前那樣,只是單純地擁抱倚偎嗎?

  他閉了下眼,將悲哀的感覺壓回心靈深處,順了她的意,不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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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之後,她沒再踏入過他的住處。

  他說——太晚了,改天再說。

  他說——這個禮拜我要回雲林,妳別過來。

  他說——讓我靜一靜,有些事情,我需要好好想清楚。

  總之,任何時候他都有話說。

  最後,他甚至嘆息著說——採菱,這不是我要的,有性無愛的關係,我無法繼續下去。

  她如遭電殛,呆愣當場,連他什么時候挂了電話都不知道。

  這就是他收起鑰匙的意思嗎?不想繼續這樣的關係,不容她再任意闖入他的生活,恣意妄為?

  非雲曾經說過,這樣的關係不會永久,如果沒有真心,一旦他倦了,到頭來她仍是一無所有。

  他——還是倦了嗎?

  她知道她很笨,用了最呆的方法在留他,但是除此之外,她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啊!能試的,她全都試過了,讓男人少奮鬥三十年的家世,他看不上眼;真心她也給過,他不眷戀,最後就連美貌身材都留不住他……他什么都不要,所有她給的,他全都不稀罕,用盡心機,偏偏留不住這個男人。

  她由最初的惶然,到最後生起悶氣來。氣他,也氣自己。

  氣他如此難以討好,也氣自己的沒骨氣,這世上男人那么多,為什么偏偏執著於他?

  所以後來,當他主動找她時,她反而刻意以淡漠應對。

  他說,有事要告訴她。

  她偏面無表情回他:「我很忙,改天再說。」

  他送來餐點,她說不餓,當他的面關上門,事後卻吃著他請秘書代為轉交的食物,不爭氣地紅了眼眶。

  沒錯,她就是在賭氣,總該換他也嘗嘗被人拒於千裏之外的感受,她的心不是鐵打鋼鑄的,任他怎么摔都不會疼。

  只是她沒想到,他會用這個來回報她——離職書!

  她當下被雷劈到,腦子無法運作。

  「他說啊,老家長輩催得緊,要他回雲林去相親,早早成家,好給雙親一個交代。」

  這就是他離職的理由?!

  要不是傳言他們「交情匪淺」,有心人士跑來當報馬仔,恐怕他突然消失了,她都找不到人。

  他讓她吃了八、九年的閉門羹,她不過小小鬧了一個禮拜的別扭,他就這樣回敬她?

  他不知道,她是在使小性子嗎?

  他不知道,她只是太委屈,並不是真的不理他嗎?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她只是要他走過來,抱抱她、寵寵她而已嗎?

  為什么受傷的總是她?為什么他總是不做任何努力,毫不眷戀地轉身就走?八年前這樣,八年後還是這樣!不管她付出多少,就是換不來他一丁點的憐惜與在乎,她就這么不值得人疼、不值得人愛嗎?

  得知時,她簡直氣瘋了,一路狂飆到十樓資訊部。

  他的座位空蕩蕩的,鄰座同事告訴她:「駱經理,他做到今天而已哦,剛剛收拾完私人物品,前腳才走,妳後腳就來了。」

  她二話不說,又一路殺到樓下,在大門口喊住一腳正要跨出去的他。

  「姓關的,你給我站住!」

  關毅微愕,她吼聲太響,所有人全往這裏看。

  他才剛回頭,她迎面就是狠狠的一巴掌,打愣了他,也看傻了在場所有的人。

  駱經理……好兇悍啊!平時外表嬌媚又有氣質,沒想到打起人來手勁兇殘,這男人不曉得哪裏惹到她了,真可憐。

  「誰準你說走就走,不用交代一聲的?」

  「我有想要說——」是她不聽的。

  「你閉嘴!」換手,又是一巴掌。「今天我要是沒發現,你是不是打算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人?」

  現場響起抽氣聲,這男的鐵定是欠了她會錢,倒會跑人,才會讓駱經理這么火大。

  「我沒——」他試著想要說什么,但她完全聽不進去。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一聲不響地走掉,我找不到你,心會有多慌嗎?混蛋、混蛋、混蛋!關毅,你是全世界最頂級的混蛋!」她開始捶他胸膛,愈說愈激動,眼淚滾了下來。「你從來不顧慮我的感受,不管我多愛你,不管我多努力為你付出,就是無法讓你多在乎我一點,我就這么不重要嗎?」

  說到最後,雙手圈上他脖子,整個人攀住他,痛哭失聲。「你到底還要我怎樣……為了愛你,我已經一點尊嚴都沒有了,究竟要怎么做,你才肯為我停留?你說啊……」

  意外聽到她流露的真心話,關毅動容,伸手回摟。「別哭,採菱,我沒有要走。」

  哭聲止住,淚眸瞪視他。「你不是要回雲林?」

  大掌捧住嬌容,拇指輕拭淚痕。「我小妹要嫁人了,我身為長子,得回去幫忙,短時間之內會忙得抽不開身回臺北。」

  「相親?」

  「老人家的意思,不好拂逆,我只答應相親,沒答應結婚。」

  「那……辭職?」

  「這是早就決定好的事,會待在這裏,是為了等妳回來。記得嗎?我說過欠妳很多,虧欠最深的那句話,到現在還沒告訴妳,我不會讓妳找不到我。」

  想到這個,還是委屈得眼眶泛紅。「如果不是厭倦了我們的關係,為什么要一再拒絕我?」他不知道,這讓她很慌嗎?

  突然發現這樣的話題不適合在大庭廣眾下討論,他當機立斷,拉她到公司後頭的小巷。

  「我是不想這樣下去。採菱,原諒我思想太保守,還是沒有辦法接受擁抱妳的人,卻抱不了妳的心,這種只圖歡愉的性愛遊戲,我玩不來。這段日子,我冷靜想了很多,不管過去的感情保留幾分都好,我寧可一切從頭來過,也不要身體糾纏不清,靈魂永不交集。」

  「你、你——」委屈地氣出淚來。「你當我是蕩婦嗎?無時無刻都在饑渴,沒有男人會死?」

  「我沒那個意思……」

  「因為是你,只有你,你懂不懂!」如果對這個男人沒有依戀,她不會歡愛過後,還讓他留在她體內,不會抱著他、不會那么溫柔地親吻他;如果她圖的只是肉體歡愉,多得是做愛技巧比他高超的男人,何必非要他不可?如果、如果……如果真的可以忘了他,她又為什么要委屈自己,只當他的性伴侶,除了偶然的歡愛,連一丁點溫存都不敢要求?

  那是因為,她真的太想他,想到胸口發痛,只能心酸地用這種方式去接近、擁抱他,滿足思念,可是他居然以為,她只圖肉體歡快,不談感情?!這男人到底打算笨到什么程度?

  不管八年前八年後,她一直都在屈就,只是屈就的方式、姿態不同,他到底懂不懂?

  「好像……有點懂了。」眸底閃著溫熱的水光。「我回雲林的期間,有沒有人願意去幫我看家,澆個花什么的?我鑰匙可以交給她,隨時歡迎她來坐坐,要住進來也沒問題。」更改了習慣,隨身攜帶的鑰匙靜靜躺在掌心。

  「你——」這次不是她一廂情願,是他心甘情願交給她,同意她走進家門,也走入他的心門……

  發現聲音哽咽,她清了清喉嚨。「怎么會想到要改變習慣?」

  「我只是突然領悟到一點。我不能夠總是放在那裏等妳來拿,如果妳已經沒有勇氣伸手去拿了,那我就應該主動撿起,放到妳手上。」

  這才是他收起鑰匙的原因?

  駱採菱紅了眼眶。「如果,我不肯收呢?」

  「那我會收好它,等妳願意接受的那一天。」一直以來,都是她在積極,總該有那么幾次,換他主動為他們的感情努力,讓她也感受到他的在乎,一如她一直以來為他做的。

  「這也是你這幾天冷靜思考的結論之一嗎?」

  「嗯。一切重新開始,換我來追求妳,彌補所有虧欠的,好嗎?」

  「……」感動地吸吸鼻子。「我不好追哦。」

  他溫柔一笑。「我盡量。」

  「我很任性,千金大小姐的氣焰不小。」

  「我脾氣還不錯,應該能忍受。」

  「我打人很痛。」

  摸摸臉頰。「有同感。」

  三言兩語,輕易勾起她的愧疚,伸手輕撫他紅腫的臉頰。「痛不痛?」剛剛氣壞了,卯足了勁在打呢。

  當然痛,痛斃了。

  「你怎么不閃?」明知她誤會了,還傻傻站在那裏任她打。

  「妳需要發泄。」當時她在氣頭上,閃了會更沒完沒了,不如任她宣泄完情緒,再好好解釋。何況,這頓打確實是他欠她的,她壓抑太久了。

  「笨蛋。」她心疼地勾下他頸子,嫩頰輕輕廝磨他燙紅的頰。

  「採菱,欠妳的那句話,願意聽了嗎?」依著她耳畔,輕問。

  「不要。」她毫不猶豫地搖頭。「我要你欠我一輩子。這樣,你就不會再輕易說要走開。」

  「妳知道,我要說什么?」

  「不知道。」

  他嘆息。其實不管說與不說,他這輩子都注定走不開了。

  「最後一個問題。」

  「請問。」

  「我真的還沒追到妳嗎?」

  「還沒!」兇巴巴地回完,用力吻住他多話的嘴。

  「嗯……」好吧,她說還沒就還沒,先專心吻她,再來想想要怎么追好了……

外ㄧ章


  是誰說要彌補虧欠的?

  一直到走進蛋糕店,指名領取預訂的蛋糕,她都還不曉得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採菱,我在蛋糕店訂了蛋糕,我現在工作走不開,妳先去拿好嗎?」一通電話,簡單幾個字,簡直把她打入十八層地獄。

  有沒有人這樣的?自己的生日,還得自己來拿蛋糕。噢,對了,附加補充,他只付了訂金,所以餘款她還得自己付!

  別說驚喜什么的了,基本上這男人就幫她慶祝得很沒誠意!

  算了,早看清這男人不是塊要浪漫的料,不該指望他太多的。她微悶地付清尾款,在簽收訂單上簽名。

  「咦?」收銀小姐在看清她的簽名時,詫異地低呼了聲。

  「有問題嗎?」

  「妳也叫採菱?」小心確認。

  「我是叫駱採菱。」

  「等我一下。」轉身跑了兩步,還不放心地回頭確認。「別走哦!」

  怪女孩。

  搞不清楚狀況地等她由室內胞出來,手中多了一本筆記。「這個,給妳。」

  「什么?」

  「妳帶回去,看就知道了。」

  什么情形?女孩臉上熱切的光芒令她生疑,提著蛋糕走出來,好奇心驅使她在人行道的椅子上坐下來,就開始翻閱。

  才剛看到第一行,她就呆住了——

  這是關毅的筆跡!

  【我曾經,默默愛過一個女孩,愛到我以為,這輩子都只會愛她。

  但是,世事並不可能盡如你預料,我遇到了另一個她,因為一本寫滿我對女孩愛戀的心情筆記——好吧,其實裏面也包括我被當掉的統計學筆記,只是公式寫得沒心情多,重點、定理抄得沒傷春悲秋多……

  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在偷笑,心裏想著:難怪會被當掉,對不對?

  但我告訴你,其實不是這樣,這事說來話長,不信你去問她——那個她,叫採菱,是陰錯陽差拿到那本筆記的人。

  然後地就愛上我了……不要懷疑你的眼睛,也不要懷疑頁數,更不要懷疑我的誠意,你沒看錯,沒有跳頁,更不是我表達能力太差,實在是我真的不知道她為什么會愛上我。她的條件,好到女人嫉妒,男人想追求,而我,平凡到不能再平凡。

  也許,是那本筆記寫得太感性,不小心騙走了她的純情少女心——我是這么認為的。

  她為我做了多少,我不想再贅述,因為我想說的,是某個笨蛋明明讓那個始終守候在身邊的女孩走進心裏,而且埋得很深很深了,卻還讓她傷心地離去。

  我為前一個女孩,付出了六年的暗戀,卻不曾替這個為我付出所有的女孩做過什么,就連強要來的二十歲生日禮物,都是我原本打算送另一個人的。我想,她是知道的,卻寧願當作不知道,她從來不曾擁有過我真正給她的任何東西,一直到她乏了,驚覺自己愧負她多深,無底洞般的虧欠,日日夜夜啃蝕心靈,每當想起她,更疼痛不已。

  於是,我決定從現在開始,記下她離開後的每一分心情,讓她明白,我是用什么樣的心情在等待她.

  這是我為她做的第一件事,如果你遇見了一個叫採菱的女孩,請幫我轉交給她,就算世上有千萬個相同的名字,我相信有一天,總會傳到真正的主人手上。當初,一本不起眼的筆記,都能將我和她的緣分牽扯得如此深,何況是在彼此間存在著比緣分更深的牽念之後。

  我賭,我和她的愛情。】

  筆記的最前頁,寫了這幾段文字,她迫不及待地往下翻,讀著她離去後,他的心情點滴,就像當初意外得到那本筆記,讀著他的愛戀心情一樣,不同的是,這一回,她成了筆記裏的主人翁。

  她的視線,停留在最末頁的下方。

  【採菱,虧負妳最深的,是我竟一次也不曾告訴過妳——我愛妳。

  無論多久,我在這裏等妳,等到妳回來,親口對妳說。

  只是,那時妳還會願意聽嗎?】

  「願意,當然願意!」簡直願意極了!

  駱採菱笑著流淚。

  更正前言,這男人浪漫得不可思議。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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