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論壇»首頁 小說 短篇小說 (言情)閒雲公子 作者:于晴(已完結) 打印 [ 查看:36977 | 回覆:0 | 感謝: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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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言情)閒雲公子 作者:于晴(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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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第一個人

一只小手撩開綢簾,她走進陰暗不明的廳堂。

  不是她要說,好好一個正廳,弄得要亮不亮的,成排燭火經過高人的指點,燭光落在“教主寶座”上時,交織出教主其實很鬼魅的錯覺。

  “沄兒,你瞧,我替你帶來什么新玩意!”教主笑盈盈地向她招手。

  她老牛慢步,慢騰騰地來到寶座旁,任著教主拉起她的小小手。

  “教主為沄兒帶來什么新玩意?”她語氣平平,眼角眉梢並未透露光彩。

  “你這小丫頭片子,年紀小小,就愛裝老成。”教主笑道。

  不,不是她愛裝老成,她的夢想是什么年齡就該做什么事。根據她的研究,她這年齡理當在房裏學做女紅之類的,不是在這裏跟這個教主勾心鬥角。

  昨天她攬鏡自照,發現發間竟有一根銀絲,她想了很久,終於確定這不是天生白,而是過度勞心所致。

  “看,那就是本教主為你帶回的好東西。”教主很期待她的反應。

  玉階下有一名白衣少年狼狽跪在地上。

  一進廳裏,她就看見了,只是視而不見、充耳不聞,方為上等保命之道。

  “教主,他是?”她很配合地問。

  “不自量力的正道人士闖進白明教,企圖行刺本教主。這樣的行徑是死路一條,但本教主善心大發,賜他成為教裏天奴。沄兒,你手下還沒有天奴吧?”

  “沄兒年紀小,還不需要呢。”

  教主神秘地笑了笑:“沄兒幼失怙恃,許多事沒人教導,但你遲早會面臨一些事,我瞧這少年相貌挺俊的,體格也算不錯,你就拿去用吧。”

  拿去用……根據她的頓悟,她確定她今年十歲,還有很多事用不著,不必硬塞給她。

  “來人,賜環!”

  長盒遞到她的面前,盒裏以紅綢為底,金色的雙環並扣在上。

  環上刻著蛇紋,係著特制的鈴鐺,扣在雙踝上,總是咯當咯當的。在白明教裏,時常聽見天奴走動的叮當聲,很悅耳是沒錯,但輪到自己就很棘手了。

  她被迫取過閃閃發亮的雙環,清脆笑道:

  “多謝教主賜環。”

  “賜給你的是蛇環,正合皇甫家的風格,教中僅此一對,現在你就為他戴上吧。”綿中刺,笑裏刀,教主笑得非常愉快。

  “是。”童顏展笑,絕對配合。

  她悠悠來到玉階上,俯望被迫跪伏在地的白衣少年。

  這少年血跡斑斑,小有垢面,但不掩其出眾俊美氣質,八成是哪家德高望重的正道小少爺想成名,便膽大勇闖白明教,卻沒料到落得如今的下場。

  她偏頭打量這少年的身形。

  琵琶骨未穿,兩手僅以粗繩縛綁,腕間已有深刻血痕,表示此人掙扎已久,更暗示這粗繩很快就會斷掉。

  人似已點穴,但跪在地上的雙腿抽搐,只要她一靠近他,他腳力踢出七成,她這小小年齡的無助娃兒非死即傷。

  她又睇向那少年狠狠瞪死她的毒辣眼神──想吞吃她入肚,想玉石俱焚,想她一個小娃娃怎能敵得了他一擊?

  天奴環一扣上,終生無解,就算回到正道裏也會被人恥笑,難怪這高傲的少年寧願十八年後再當好漢,也不想成為她手下的天奴。

  這樣的敵意明顯可見,他強她弱明顯可見,背後教主的興味目光也明顯可見。前有虎後有狼,少年等著一腳擊斃她,教主等著看好戲,她在夾縫中求生存,她只是個小孩啊……

  驀地,她一屁股坐在玉階上。

  “你叫什么名字啊?”她天真地問。

  那少年瞪著她。

  她把玩著蛇環,裝作不知他的殺心,嘴角翹翹,露出童笑,說:

  “我叫皇甫沄,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主人了。”反手一扣,毫不在意地把蛇環扣上自己的腕間。

  少年一怔。蛇環成雙,應係在他的雙腳上,成為他畢生的恥辱,她怎么……

  她搖了搖手腕,叮叮咚咚的脆聲響遍大廳。

  “這蛇環很漂亮呢,哪能讓你一人獨得?你一個,我一個,這才公平。從今以後,以此為憑,你就只有我這主子,旁人喚你,你可不理。”她終於動手,將另一只蛇環扣上他的左踝。

  他動也不動,還是瞪著她。接著,她向寶座上的教主作揖道:

  “多謝教主賜奴,沄兒退下了。”負手走了幾步,回頭斥道:“還不快跟上來。”語畢,頭也不回地走出大門。

  那少年抿嘴,踉蹌追上那小小的身子,她蝸牛拖步,駝背負手,活像個沒志氣的小老太婆。

  魔教中人哪來這么笨的娃兒,竟把天奴的象徵係在自己腕上?

  再一細聽,他聽見她搖頭晃腦,嘀嘀咕咕的──

  “……寒山問拾得曰:世間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拾得雲: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我忍我忍我再忍……忍得好啊……”

楔子——第二個人

人要倒楣,是絕對不分時節、地點跟少女脆弱心靈的。

  她自溫泉泡完澡,踏著月色回自家院的途中,難得有情懷想要對月吟詩一番,亮晶晶的劍刃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她頸間。

  還不小心削去她一撮微溼的長發。

  “姑娘,失禮了。”

  那聲音,在身後,似是刻意變換過,但確定是男子無誤。

  夜風吹來,她聞到身後的男子有著特殊的硫磺味,竟跟她身上同一個氣味。

  剎那間,她垂下的眸光抹過殺氣。

  “公子自天璧崖一路跟蹤而來?”她也壓低聲音,變換嗓音。

  “……失禮了,姑娘。”

  這聲音,帶點歉意。這表示,這中原人的確是自天璧崖下來的。天璧崖裏有天然溫泉,她剛從那沐浴過,這不是讓他白白看去嗎?

  臉皮抽動,她忍再忍,用力的忍!

  她深吸口氣,讓心胸開闊。識時務者為俊傑,能上天璧崖的中原人不多,功夫絕對比她強,動作絕對比她快,她自認她身上背了四把劍也絕對打不過一個能上天璧崖的高手。

  再者,今年她十四,但由於她勞心過度,發育應該比常人晚上二、三歲,被看了……也沒有什么大不了,忍字頭上一把刀,這把刀不算大,她能忍。

  思及此,她仰望天空,想象頭頂那把隨時會落下的刀。忍!

  “姑娘莫誤會,在下上天璧崖的中途……中了毒煙,眼力不佳,什么也沒看見。”

  “我完全相信!”她用力地說。不信也要信!“公子一路隨我鈴聲下山,是……”她交手於背上,不敢有任何巨大的動作以免被無辜誤殺。

  “但求姑娘送我出天林。”

  “小問題!”她很爽快地說。這林子根本沒有什么暗箭藏著,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來去,條條大路都通天林外頭,想必身後的人真是眼力暫盲了。“公子也不用擔心,天璧崖的毒煙一見天光就會散去,天亮後你的眼力即可恢復。”

  “……嗯,多謝了,姑娘。”

  “那我開始走了?”她試探地說。

  “請。”

  劍身徐徐收回。

  她連頭也沒有回,邁步往前走去。她小心翼翼,免得突遭橫禍,但她怎么用力聆聽,就是聽不見身後跟隨的腳步聲。

  “公子?”

  “我在。”

  她內心大駭。明明就在身後,她卻聽不見任何腳步聲,這不證明來人功夫奇高?現在只希望他的品德跟他的功夫一樣高,不會利用完就踢她見閻王。

  這頭,是萬萬不能回的。中原人講究面子,進入白明教,是打著“消滅魔教教主”旗幟來的,如今他敗興而歸……誰知會不會殺她出氣?

  “姑娘是天奴?”

  糟,她搖搖手上的鈴,答道:

  “公子認錯了,這只是一般鈴聲,天奴男子係腳,女子係手,但我這只有一只,是從中原買來的手環。”千萬別搞錯,中原人非常瞧不起天奴,有的天奴逃回中原,其下場只有一個“慘”字形容。她可不想受那樣的罪啊。

  身後的人沒有吭聲。

  過了一會兒,他彷佛察覺到此路確實是通往天林外頭,便道:

  “姑娘好心腸,果然領我出林。”

  她撇撇唇,嘴裏應道:

  “小女子不只心腸好,而且一向愛好和平,崇尚平靜生活,手上從來沒有死過人,我也從來不擋任何人的路。”這話,說清楚才好。

  她不想惹麻煩,自然不會把他引往教主那裏去,現在她只想快快送走這人,就當今晚荒唐夢一場,什么痕跡也不留。

  “原來白明教裏,還有姑娘這號和平人物,真是可惜姑娘出身了。”

  “唉,我也這么覺得呢。”她搖頭嘆息。“如果生在一般百姓家,我也不會半夜遇見這種生死交關的事了,還盼公子磊落,到時別讓我賠了一條命才是。”她特地加重“磊落”二字。

  “這是自然,姑娘今晚大恩,在下必定銘記。”他也學她加強語氣。

  “不不,這是小恩小恩,不過是順路散個步,不算什么不算什么。”千萬別記住她,拜托。

  身後的人不知是錯愕她這樣謙虛的回應,還是驚奇白明教裏竟有這么軟弱的人,總之,他沒有接下話。

  她始終維持散步的姿態,不敢走快也不敢過慢。夜風直吹,讓她未束起的長發隨風飄揚,今晚她沒有料到會出事,穿著很隨性,寬袍的少年裝束幹凈俐落,可以回院後直接脫了上床睡覺,哪料得……唉,人算不如老天玩弄啊。

  “前頭有人。”忽地,那中原人開口,這次聲音極低。

  她反應很快,立即停步,說道:“公子轉身。”

  接著,她亦負手背過身子,果然看見五步遠外,有個背著她的青年。

  她杏眸微地張大。這中原青年一身白衫,身形秀俊,個兒頗高,這身姿形態絕不過二十,這樣的人,竟是高手?

  她內心暗叫僥幸。年紀輕輕,已是高手之流,這樣的人多屬天才,而天才是很容易激動的,如果她欺騙他,就算他眼力不佳也能在一招之內將她斃命吧!

  還好,還好!她不喜生事不喜亂動腦筋害他,今晚才留存她性命。

  “前頭是誰?”巡邏的教徒喝道。

  “還會有誰?”她不悅道,沒有回過身,假裝在賞月。

  每個月的夜裏她會去溫泉幾次,四更回她園裏。一路無人,她早習慣素顏來去,哪知今日要送這中原人出林,被迫撞上其他人,這血淋淋的例子令她警惕,將來絕不可再卸防心,以後除非在自家裏,否則不能卸下她的“護法粧”。

  “……是護法?”那教徒遲疑著。這聲音、這個身形,這個負手而立的小老太婆模樣,擺明就是白明教裏最軟弱的小護法。

  “明白就好。你們夜巡辛苦了。”她淡聲道。

  “護法,他……”

  “他是本護法的天奴,你們不識得了嗎?”

  “是是。”四年前護法收了個少年天奴,從此焦孟不離。

  她擺擺手,道:“去去,別打擾本護法賞月。”

  “是。”

  她暗吁口氣,剛洗完的身子又冒薄汗。可惡,但,還是要忍。

  她不想再看那中原人,遂旋身背對著他,道:“公子,可以走了。”

  她側耳,聽著這中原人轉過身了,笑道:

  “公子,你我今晚初遇,沒有想到能配合得這么好。”她要他轉身他便轉,二人合作無間,非常之有默契。

  “姑娘誠意待人,在下自然信賴。”

  這馬屁拍得很對味,她也受之無愧。事實上,她不得不拿出最大誠意來化解她人生中最大的危機!

  再者,要他背過身,就是讓他不要看見她的臉。笑話,認了臉,誰知以後會鬧出什么麻煩事?

  二人又走了一陣,她終於來到林子口,道:

  “天要亮了,公子眼力將要恢復,我已領你出天林,請吧。”

  “……”

  “公子?”

  “姑娘是白明教護法?”

  “我雖是護法,但出污泥而不染,公子若是恩將仇報,便是有損中原正道的風範。”

  那青年笑了。“姑娘不要誤會,在下只是想請姑娘賜與姓名,我記得白明教有左右護法,左護法是皇甫姓氏……”

  “我是右護法車傃傃!”她臉不紅氣不喘地嫁禍人。

  “車傃傃……”那聲音重復低喃著,像要把她記住一樣。

  她汗流浹背了。別記別記……算了,隨便記吧,反正記住的也不是她。

  “在下記得車傃傃是右護法,今年十六……姑娘你身……聲音不像啊。”

  “你是說,我聲音還有點像孩子嗎?”她嘆息:“我今年十六,教主強逼我練邪功,害得我外形、聲音都像個孩子……我也不想啊!”

  “傳聞車姑娘是個大美人……”

  “公子,我自卑。雖然外貌如孩子,但我也是要顏面的,所以特命令人散播謠言,外傳我有妲己之貌來滿足我虛榮的心態……”這樣你可滿意?

  “原來如此,是我失禮了。”他同情道。

  “失禮也不至於,還盼公子將來聽人提及車傃傃美貌時,別戳破我的謊言才好。公子,快走吧。”她可不想等天亮,跟他大眼瞪小眼的。

  “……”

  “公子?”這中原人還不跑路,是打算留下來住一輩子是不?

  “車姑娘,在下有恩必報,你……可有汗帕之類的物品?”

  她差點撲倒在地。汗帕?在誆她嗎?她不是中原人,也是讀過雜書的好不好?汗帕等同定情之物,這中原人是想報恩還是想定情?

  “公子要報恩很容易。以後傃傃有機會上中原,那時你來找我便是。”

  “姑娘說得是。”

  “那還有什么問題………”

  他靜靜打斷:“中原武林雖以正道自居,但難保不會有宵小之流,萬一有人冒充車姑娘……在下想,還是等天亮後一窺姑娘芳貌,才不會報恩認錯人……”

  她瞇起眼。

  “姑娘?”

  天色已有微光,她當機立斷,回身與他對面,小臉垂下,並不抬頭直視他。

  她從腰間抽出潔白無瑕的素帕。

  “公子,以後請憑此物認傃傃吧。”

  他接過來,隨即,她的手裏被塞了樣東西。她定睛一看,是個玉佩。

  “姑娘將來有難時,只要上各大門派呈上此物,就有人引你來見我。”

  各大門派?說得很豪氣,但她怎么不知道中原武林已經團結到這地步了?她假裝很小心地收起,盯著地上黃土笑道:

  “希望我一生平順,用不著這玉佩。”

  “姑娘,你的帕子連個繡字花樣都沒有呢。”

  她面上挂著大大的笑容。“不瞞公子,傃傃身在曹營心在漢,白明教為非作歹無惡不做,教主作為早就天怒人怨,傃傃身在教中,心卻向著武林正道,這素帕就如同我心中一塊凈土,每每看見它,內心才能得到平靜。”她感慨著。

  “……姑娘真是有心。”

  那聲音帶點無法控制的壓抑,是被她感動了吧?

  “……車傃傃……車傃傃……”他對她的名字似乎很感興趣,直念著。

  “公子,天要亮了。”她提醒。

  “那就告辭了,多謝傃傃姑娘。”

  她瞄到對方在作揖,便施以回禮。她盯著那人的靴子良久,才見他終於移動,越過她的身側,往林外走去。

  同時,她注意到這人的白衫衣角及靴子帶溼……她咬牙,頓時難掩怒氣。能弄得這么溼,只怕當時他離溫泉極近。

  一個眼力不佳的人,在近距離下能看到什么多少?

  “公子。”她忍了再忍,任著那把刀千刀萬剮,終是忍不住喊了。

  那腳步聲停了下來。

  她還是沒有回頭,慢慢撫過紅傃的寬袖,冷聲道:

  “公子一身瀟灑雪袍,小女子卻習慣穿黑色衣衫,黑白兩立,似乎象徵我們各自的立場呢。”

  他沒有半絲停頓,答道:

  “傃傃姑娘喜穿黑衣,這是個人喜好,跟正邪不兩立倒沒有什么關係。”

  “是么……公子拿著小女子的素帕,怎知上頭沒有繡紋?”

  “方才傃傃姑娘沒有看見嗎?在下以指撫過素帕,上頭平坦無紋。”

  “原來如此。今日一別,難再見了,傃傃就不跟公子說後會有期了。”

  “姑娘……保重。它日有難時,務必上中原找在下,告辭了。”

  她沒有回頭,繼續把玩著她紅色的腰帶。今天她一身火紅,他卻順著她的話說,如果此人不是當真眼盲,就是機智極佳的高手。

  雖然說,多疑才是最佳生存之道,但現在,她寧願相信他眼盲,好過心頭一把火卻又要含羞忍辱。

  她聽見接應他的人輕喊:“閒……”

  賢?

  那人的話被阻止了,她也不打算偷聽,就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才回身。

  果然人都走光光。

  她大松口氣。今日大劫得以度過,都是老天保佑。她瞄瞄手上玉佩,迅速丟在地上,踢過沙土掩埋住它。

  什么東西也不要留,管他是報恩報仇還是定情,今日一別,絕對難以見面,見了面要相認絕不可能。

  她非常想要仰天大笑。她是個女孩家,當然喜歡幹凈,身上帶汗帕是理所當然,但她凡事防備得緊,選用帕子都是素白,完全沒有任何的花樣在上頭,就怕是萬一哪天被迫做壞事,不小心留下足以追蹤的蛛絲馬跡。

  果然啊!這是她的先知灼見,今日果然派上用場了!

  從明天開始,她要改用花帕,以免將來被這個中原高手認出來。對了,她記得車傃傃的帕子總是繡著牡丹,她最好動點手腳,讓車傃傃改用素帕。

  要嫁禍一個人得要俐落些。當然,以後那中原人要向車傃傃報恩或者以身相許都隨他,她絕對樂見其成。

  就是她吃點虧,在溫泉池裏泡澡時,竟與他共處一室而沒察覺……不想不想,絕對不能多想。

  她雙臂環胸沉思一陣,摸摸已被夜風吹幹的長發,正準備回園子補眠去,就看見四年前她收下的天奴正站在她的身後。

  焦孟不離啊,現在才出現……她也不問他藏在哪了,只是笑道:

  “回去了。”越過他,往回走。

  “姑娘,他是正人君子,不會無故傷人。”她的天奴道。

  “是嗎?”她很想知道如果那中原高手出手了,這個跟隨她四年的天奴是不是還會躲著不肯出面?但她想,還是不要知道結果吧。

  通常結果往往傷人。在這世上,再親近的人,也是不能隨便信賴依靠的。

  靠自己,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她閒步走著,他尾隨在後,一如平常。二人的天奴環鈴交錯響著……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在彼此的生命裏一直響著。

第一章

 人貴自知,方能活到七八十,這一向是王沄生存的法則。

  王姓一般,沄乃江上大波,名字乃父母之恩,不一定適合子女,她就是最典型的一例。

  她自認不夠聰明,不夠氣勢,練武資質不足,膽識過小,但偏偏出身在人人喊打的白明教裏。

  所幸,到目前為止,她的生命都很無波無浪……偶爾有點小浪……不,她必須坦承,是有幾次大浪,全憑老天瞎眼讓她有驚無險地混過,她想,她今年二十,依她的天資能活到現在,運氣算是不錯,而且應該可以繼續維持下去。

  只要她沒有自投羅網,無聊到深入一個叫中原武林的敵營去……

  中原武林啊……原來是這樣繁華、這樣的大驚小怪。

  她回頭看著身後的年輕男子,非常和藹可親地問:

  “何哉,他們在看你?”

  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身強體壯,眉目偏俊,狂野逼人,蜂蜜色的美膚,任著長發散於肩上,有著跟她一般妖傃的濃粧,頰面烙著刺目的蛇印。

  他目不斜視,答道:“他們看的是你跟我。”

  這個答案她有點不滿意,繼續負手在敵營街上閒踱。

  她腕間的天奴鈴跟他足踝的鈴聲相呼應,叮叮當當頗為悅耳,這些中原人偏不識貨,個個兇神惡煞盯著他們。

  “他們看咱們,因為……咱們是天奴?”

  “姑娘聰明。”

  “中原人都清楚鈴聲跟蛇印是天奴的象徵?”她試探地問。

  “姑娘聰明過人。”

  她想了想,腳步一頓,繞到他的身後,道:

  “我生性膽怯,承不住這些目光,你走前面。”

  那年輕男子面皮一顫,附和道:

  “姑娘是膽怯了點。”隨即頂天立地跨步而去。

  她悠閒地尾隨其後。反正他人高馬大,足夠掩去他人充滿敵意的目波。

  “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何哉,你一定要保住我的命,我還想青山長在綠水長流。”她嘆息。

  “這是當然,姑娘。”頭也不回再補充:“姑娘直接說長命百歲即可。”

  “是,我想長命百歲,壽終正寢,你務必要身先士卒,有刀砍來你得擋在我面前。”

  “……”他不想再糾正,索性不開口。

  兩人步行一陣,來到一座正值喪期的大莊前,莊園匾額寫著“天賀莊”三個字。白燈籠懸於大門兩旁,前來吊喪的江湖人士駱驛不絕,此刻都停下腳步,驚異地瞪著他們,甚至有些江湖人直覺扣住劍柄,嫌惡畢露。

  披麻帶孝的奴仆一見到他們,匆匆奔進門內,大聲喊道:

  “天奴!是天奴!少爺,不得了了,魔教天奴來了!”

  用得著這樣呼天搶地嗎?她摸摸頰面蛇印,再低頭看看一身傃紅男裝,雖然穿著中原男衫,但她長發束起帶著中原女人的發飾,很明顯就是一個女孩家。

  為了避免無謂衝突,她入境隨俗,崇尚和平不流血的想法在她身上表露無遺,天賀莊的人應該不會動刀動槍才對。

  她正忖思間,天賀莊內一名年輕男子奔出來,往門口一望,眨眼怔住,而後迅速恢復大家風範,上前抱拳客氣道:

  “在下天賀莊莊主賀容華,敢問二位專程前來天賀莊,有何要事?”

  她看看何哉,他不吭聲,她只好回禮道:

  “在下王沄,他是何哉,我倆路經此處,突聞中原德高望重的前輩賀老莊主仙逝,特來祭拜一番。”

  賀容華頷首,神色放柔,輕聲道:“原來如此……”

  “少莊主,他們是天奴,丟盡中原武林的臉,讓他們進來祭拜,老莊主顏面必定無光。”有江湖人上前說道,語露不屑。

  賀容華面有難色,遲疑一會兒,才惋惜道:

  “王姑娘,你們的心意,在下心領了,只是眼下不大方便……”

  “少莊主何必對他們客氣?他們是天奴啊!”那江湖人諷笑:“天下人皆知,魔教天奴是中原過去的喪家之狗,既是對方的手下敗將,就該自刎謝罪,哪來的臉在人家腳下討生活?這樣的人,進了天賀莊,只會污了老莊主名聲!”

  賀容華眉頭攏聚,面色有些泛青了。

  王沄無所謂,道:“莊主不方便,我們也不強求,那就此告辭了。”

  賀容華垂下眼,沉默著。

  “姑娘等等。”那長發披肩的何哉終於開口,平聲道:“天下傳言,賀老莊主生前允諾,在他死後,六十年江湖經驗不論對錯,全編進一代宗師冊裏,其冊收於‘雲家莊’,任人取閱,防後世小輩犯上同樣的錯誤,此等行徑,著實令我等欽佩。如此胸襟的賀老莊主在天之靈,一定不會介意天奴前來祭拜吧?”

  賀容華猛地抬眼,灼灼望著他。

  “你說得對,先父豈會在意二位身份,如果他尚在世間,定會親自迎進二位!來人,去準備準備,不要輕待了這兩位朋友。”

  “少莊主,你……”那江湖人不悅了。

  “少德兄,閒雲公子就要到了,要是讓他認為天賀莊氣度過小,將來記在冊上,小弟無顏面對先父啊。”

  古少德臉色變了變,道:“至少,依他們的身份,不該由大門而進。”

  賀容華一怔,瞅了何哉一眼,低聲道:“二位朋友,這個……”

  “無妨。”王沄微微笑道:“大門、側門都是門,少莊主方便即可。”

  於是,她與何哉繞過半開的大門,在眾目睽睽下,走進小側門。這不起眼的小側門,恐怕至今只有她跟何哉通過吧。

  “請。”賀容華在門後等著,語氣輕軟。

  她施以回禮,瞄了眼何哉。

  他收到她的眼神,很有默契地舉步在她面前,跟著賀容華進廳。

  叮叮當當,她發現每走一步,每個人都如臨大敵盯得死緊。

  她步伐未停,緊緊跟著何哉,以免不小心落單,就遭人擊殺。她可不是九命怪貓,得小心保住她的命才行。

  她偏著頭,打量著賀容華的背影。一看就知道是一個非常名門正派的青年,眼裏全無邪氣,身形沒有何哉來得高壯,但行步十分大氣,頗有一家莊主的架勢,但就一點不好──

  真的真的很不好,不好到她懷疑賀容華有先天上的隱疾。

  這個姓賀的,手指到底在抖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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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霏霏細雨自她入靈堂後開始飄著。

  她捻香誠心祭拜後,便把玩著貼身的玉蕭,等著那個瞻仰遺容的何哉出來。

  “妖女!”有人低聲但清楚地咒罵著。

  她面色不改,充耳不聞,維持微笑,永保平安。

  “無恥!”

  無恥之徒,非她也。她也不會無聊到把這種辱罵往自身上攬,於是她轉身背對,不料那人如影隨形又繞到她的面前。

  她慢慢抬頭,嘴角輕揚,驚喜道:

  “原來是古少俠,我正愁沒機會跟你說話呢。”

  古少德一愣,到口的污辱吞了回去。

  “……你有事找我?”他疑聲問著。

  “是啊。”她傃容亮亮,明顯崇拜。“小女子聽說來吊祭老莊主的,都是中原有名望的人,先前放眼所及,唯少俠一人未及而立之年。少俠年紀輕輕,儀表堂堂,行路有風,我鬥膽猜測,少俠少年成名,如今已是響當當的大人物了。”

  古少德聞言一怔,掩嘴一咳,有點不好意思道:

  “姑娘謬讚了,古少德不過是在遊俠冊裏佔了幾頁,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見她一臉疑惑,他訝道:“姑娘不知雲家莊?”

  “……雲家莊很有名嗎?”

  古少德聽到這話,更是仔細打量她。“姑娘你不是中原過去的天奴?”

  她笑著搖頭。“這是我第一次來到中原。”

  “原來如此,是我誤會了。”他語氣更為和緩。魔教天奴大部份都是中原過去的恥辱,但也有少部份是當地可憐居民礙於生活困苦,甘願入教為奴為婢。

  看來她是為生活所苦的可憐人,古少德立即拋棄先前的輕視,解釋道:

  “雲家莊專記載江湖大小事件,地位中立,各戶門派皆敬它三分。雲家莊閒雲公子學識淵博,以十三歲之身承接公子之名,至今不過十多年,各家門派與他交好,也很信賴他,你說,他厲不厲害?”

  “厲害厲害……”她非常配合。何哉瞻仰遺容是不是久了點?

  “不過話說回來,閒雲公子氣質出眾,品德高尚,人如清泉,絕世的人才,偏偏出身在草莽江湖裏,簡直是折煞了他高潔的光輝……”

  “是啊,此等人才,天上人間少有,少有啊。”她附和惋惜。太高潔的人物,很快就會奔向西方世界,阿彌陀佛。

  “他是江湖中公認的美男子,飄逸得脫俗,可以說是世上唯一的無瑕美玉。中原武林不論老少,都有種錯覺他是九重天外的天仙特地下凡,讓這一世的江湖有了令人值得回味的天上閒雲。”

  “……好啊!”她差點配合到鼓起掌來。這是哪來的江湖毛頭小子?這么明顯崇拜一個人,是他真的太毛頭了,還是那閒雲公子有迷惑人的妖術?

  古少德正想再細說公孫雲的眉啊眼的,大門突然起了騷動,他回頭一看,驚喜交集。

  “閒雲公子到了!”他奔出廳,喊道:“正門全開,迎接公子入莊!”

  莊內奴仆立即推開正門,廳上中門也是全開,明顯是迎接貴客的一流陣仗。

  她站在廳裏角落往外打量。大門旁的小側門多像狗洞啊,她從狗洞來,人家是一路豪華迎進門來,如皇帝親臨似的……天賀莊真是大小眼,厚此薄彼。

  她不再細看,轉身自婢女托盤裏取了茶水飲用,一個良好聽眾適時的附和,也是需要滋潤喉口的。

  身後一路鬧哄哄的,像是莊內江湖人全聚上前來,這到底是來吊祭的,還是來等雲家莊閒雲公子的?

  “閒雲公子,請。”

  “都是自家人,少德兄不必客氣。”

  那聲音溫潤如玉,帶點清冷,比起何哉是悅耳太多,這樣的聲音配上一個美男子倒是美事一樁,她一向視美人,美物為毒蛇猛獸,但也抱持著遠觀欣賞的角度,於是她回頭瞄瞄,進廳的除去古少德,就是一名白袍瀟灑的青年了。

  她一愕。

  這就是無瑕美玉閒雲公子?

  公孫雲本是隨意掃過她,而後迅速調回來,停在她腕間的天奴環。剎那間的停頓,她注意到了,但她不動聲色,有禮地作揖。

  他目不轉睛,徐徐施以回禮。

  “她是天奴。”古少德低聲道。

  “原來是天奴……”公孫雲喃著,注意力不再放在她身上,上前捻香祭拜。

  她又瞄著廳外,問著古少德道:

  “古少俠,外頭那些狗……夠義氣的江湖大俠們圍著那青年是……”怎么看都像是一群狗在搶骨頭!如果她沒搞錯,那青年是跟閒雲公子一塊來的吧。

  “那是五公子,在數字公子中排行老五,是輔助閒雲公子寫史的手下。”

  “原來如此。”真高招,下次有難,她考慮比照辦理,把何哉丟進人群裏,她學閒雲公子逃之夭夭。合作無間,一向是用來形容她跟何哉的。

  古少德見公孫雲上完香,又上前道:

  “少莊主正跟個天奴去見老莊主遺容,很快就會出來。”

  公孫雲聞言,瞳眸抹過異採,神色不動道:

  “老莊主果然德高望重,連天奴也來吊慰。”他望向她,作揖道:“在下公孫雲。”

  “小女子王沄。”她再回禮。中原人禮數有夠多,她懷疑中原人一生裏至少有一半都花在彼此的客氣回禮中。

  “王雲?”他慢慢地重復她的名字。

  “公子是閒雲野鶴,小女子只是水上雲而已。”不知為何,當他念著她名字時,她有點毛,也覺得有點耳熟。

  他定定注視她一會兒,才平靜道:

  “原來是江上之波,這名字取得好。”語畢,順口問道:“不知王姑娘於哪位主子名下做事?”

  她答得也快順,笑道:

  “我在皇甫家手下做事,不過,都是做一些小雜事而已。”

  “白明教皇甫家啊……”公孫雲緩步繞著她轉了一圈,當他走到她身後時,目光直落在她束起的烏發。他垂下眸,讓人讀不清他的神色。“果然強將手下無弱兵,王姑娘敢與同伴回到中原故地,勇氣實在令閒雲佩服。”

  “皇甫家?不就是魔教左護法?”賀容華自後廳而來,何哉尾隨其後。賀容華道:“這十幾年來,皇甫家在白明教已有沒落之勢,閒雲,汲古閣可有收錄皇甫家的事?”

  “皇甫家自十七年前傳予三歲皇甫女兒後,再無下文。”公孫雲清聲答道,又意味深遠地說著:“至今,連雲家莊都不知她的長相、她的去處,她的喜好,甚至,連她手下有多少親信都查不到。”

  賀容華冷冷哼了一聲,道:

  “聽起來挺神秘的。白明教歷代左右護法都是下任教主的候選者,這代左護法皇甫,右護法車傃傃,後者喜收天奴,幾次挑釁咱們,看來下任教主多半是她……王姑娘,你們身處皇甫家,這左護法的心思如何?”

  王沄見何哉來到自己身側守護,才道:

  “少莊主這樣問,唉,我該怎么答呢?我畢竟是皇甫家的下人啊。”她假裝掙扎著,察覺公孫雲清寒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她嘆息:“其實這也沒有什么好隱瞞的。皇甫家並非神秘,而是真的沒落,皇甫小姐才智甚差,根本無法勝任護法之職,何況是教主之位呢?我想,再過兩年,這左護法之位便會易主,閒雲公子用不著再將皇甫家記下去了。”

  公孫雲不置可否。那雙帶冷的俊目一直落在她的臉上。

  她視若無睹,對何哉道:“咱們也不能一直留在這裏麻煩少莊主。”

  何哉點頭。“是該走了。”

  她又瞥見賀容華的手指劇烈抖動著。隱疾,肯定是隱疾!

  “這么快就要走了嗎?”賀容華道,招來婢女。“何兄、王姑娘,你們連杯茶水都沒喝上,這樣來去匆匆,倒顯得我這主兒失職了。”

  “肯讓我們進來上香,足見少莊主有容人之量,這樣的人,將來承襲父位,老莊主在天之靈一定欣慰。”她恭維著,看著那婢女端過茶水,古少德就近接過托盤,賀容華順手拿來再交給何哉。

  何哉先遞給她,自己再取過一杯。

  “天奴在中原不便行走,王姑娘你們可要小心,如果有難,一定要找人解決才好。”公孫雲始終帶點漫不經心。

  “這是當然這是當然。”她細細品茶,中原的茶真不錯,有機會一定要打包帶走。

  何哉、古少德也跟著一飲而盡。公孫雲等諸位喝完後,才對賀容華道:

  “我將老莊主一生事跡連夜寫了一份,晚些時候請少莊主放入棺裏。”

  賀容華一臉感激。“閒雲,多謝你了。”

  王沄見他們話題已繞開,正要跟何哉打個暗示,準備閃人也,忽地,她眼一花,腹痛頓時遽絞起來。

  “王姑娘!”公孫雲第一個注意到她面色大變,他目光乍異,疾手要扶住她倒下的身子。

  哪知何哉快了一步,迅速托住她的腰身,讓她倒進他的懷裏。

  “姑娘!”何哉驚叫。

  混蛋家夥!她就知道愈好喝的東西愈容易出問題!腥臭的氣味涌上喉道,王沄毫不忍耐地張口,朝何哉的臉上噴血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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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門外,男人震愕的叫聲,驚動她昏迷的意識。

  “姑娘跟我同房即可,少莊主不用差人來照顧。”這是何哉的聲音。

  她掙扎半天,終於有力氣半張眼眸。

  放眼所及,是陌生的床,陌生的屋子,門是半掩,可以看見外頭的夜色,兩抹男人的身影就在外頭。

  一個是何哉,一個是……那個有隱疾的賀容華?

  “你們是夫妻?”賀容華有些驚慌。

  “不是。”

  “既然不是,孤男寡女同處一室,總是不妥……”

  “如果讓人來照顧姑娘,更為不妥。姑娘在貴莊中毒,除非少莊主能找出兇手,否則何哉不敢讓人隨意接近姑娘。”

  “不可能!”賀容華咬牙道:“天賀莊絕不會有那種齷齪之輩下毒,那種無恥行為絕非正道所為。”

  “姑娘中毒是事實,少莊主也請大夫來看過,毒物在茶水裏發現,還是,少莊主認為貴莊做不出這種事來,全是我跟姑娘故布疑陣?”

  “不,我並非這意思……”那聲音明顯氣虛,甚至有些討好的意味。

  “還請少莊主早日找出兇嫌。”語畢,何哉也不再多談,直接關上門。

  他來到床邊,對上她虛弱的眼神。

  “姑娘中毒,昏迷好幾個時辰,現在都入夜了。”他皺著眉頭。

  “我知道。”她全身虛軟,勉強翻身而起。

  何哉輕輕穩住她的身子,道:“幸虧當時雲家莊五公子在場。他精通醫理,診出姑娘中毒,之前我已喂過姑娘藥湯,得再多休養幾日才行。”

  她看他一眼,忍著不適的身子,移到桌邊坐下,一口氣吹熄燭火。

  頓時,屋內一片黑暗,她道:“何哉上床。”

  門外,有人抽氣。

  “……是,姑娘。”何哉動也不動。

  她閉上眼,等了一陣,才聽見惱怒的腳步聲離去。

  “姑娘沒有傷到五臟六腑,但也需要休息數日。這幾天,最好別運氣。”

  她沒張開眸,只是拿著玉簫來回撫摸著,氣息有些不穩,唇色微白。

  “姑娘?”

  “何哉,你跟了我幾年?”她若有所思地問。

  “不多不少,正好十年。”

  “十年了啊……你說,這十年裏,我中過毒嗎?”

  “姑娘聰明過人,從未誤中有心人的陷害。”

  “錯,那是我運氣好。”她慢慢張開眸,在黑暗裏鎖住那雙男人的野瞳。“何哉,我有話問你,你過來。”

  這樣的命令,何哉從不違抗,他沉默地來到她的面前。

  他一頭長發,虎背熊腰,隨時一拳可以打死她。現在仔細看看,何哉生得英俊,可惜少了十年前的秀美,令她午夜夢回時十分惋惜。

  說起美貌嘛,她又想起──

  “你道,公孫雲生得如何?”

  何哉眼裏抹過驚詫。

  她嘆息著:

  “到底誰傳他是絕世美男子?”明明只是中上之姿,氣質確實出眾,帶了幾分清冷,舉手投足優雅高貴,可惜跟人說話時總有疏離感,而那相貌……除非她眼睛瞎了,否則江湖傳言什么絕俗的風採、九重天外的天仙,全是狗屁不通!

  人是好看,卻不是第一美男子,這令她失望不已,更證明傳言不可盡信。

  “姑娘就是為了問我,公孫雲的美貌?”是不是離題了?

  她揚眉,望著他,語含深遠地說道:“不然要問你什么呢?”

  他撇開目光,低聲答道:

  “十年前我離開中原時,公孫雲已有公子之名。雲家莊文有公子,武有先生,共同主持雲家莊,但傅先生仙逝數年,先生之名空懸已久,公孫雲文武雙全,人人都當他是雲家莊唯一的主子,可以說是這一代最成功的人物。”

  她似笑非笑。“這樣看來,你跟他是雲泥之別了。十年前你好歹也是個少年英雄,如今卻是任何人都可以踐踏的天奴之身。”

  “姑娘說得對。”他也不惱火。

  “出名的人物總是被神化。由此可見,中原武林這二十年來沒有什么好人才,才由得公孫雲飛竄出線,不難想象,如果中原再拿不出人才來,四十年後,公孫雲將被形容為已經飛升成仙的人物了。”她為這可能性感到好笑。

  明知她說得誇張,何哉也順著她,道:

  “確有此可能。當年的少年英雄裏,十有七八不是如我下場,便是小時了了,大了再也精進不前。姑娘,現在你雖然無恙,但最好別太費神,我抱你回床上去吧。”

  她抿起嘴,久久不發一語,直到遠處梆子聲響起,她才嗯了一聲。

  何哉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回到床上去。

  她閉上眼,任著何哉替她蓋上薄被。

  “姑娘。”那聲音低微,幾乎快附在她耳邊了。

  “嗯?”

  “棺木裏的屍身不是老莊主。”

  她還是沒張開眼。

  他再道:“有人調換老莊主的屍身,那臉是易容過的。”

  “是么?”

  “姑娘猜出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嗎?”

  “沒頭沒尾的,我要猜得出,就能比公孫雲還要早升仙了。”她道。

  何哉沉默著,不再發問。他拐過凳子在床側,就坐在那兒閉目養神。

  就在他以為她已經睡著時,他聽見她道:

  “何哉,我也不是不替你想,但你看看我,今年才幾歲,已有不少白發。人啊,沒有那個智慧,偏要去想破頭,那就會像我這樣,你就可憐可憐我,我還想一頭黑發再撐個幾年。”

  “……是我不該讓姑娘勞心勞力。”

  “正好,有人下了毒,我必須休養幾天,你可以在天賀莊裏好好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正好”兩個字,帶著異樣的意味深遠。

  他應了聲,輕聲道:

  “這些事明兒個再說,姑娘早些歇息吧。”兩人共處十年,幾乎焦不離孟,孟不離焦,頭幾年還不覺得,這兩年越發覺得男女果然有強弱之分。她中毒後,雖立即救治,但總是傷本,需要多休息。

  她哼笑一聲。“何哉,你知道為什么我老說我運氣好,才能活到現在嗎?”

  “……”不,她不是運氣好,她是……

  她不用張眼也能看穿他的想法,嘴角微勾道:

  “我是運氣好,但我的運氣好,是建立在我的觀念與習慣上。愈美味的東西愈有問題,不能碰;愈美麗的東西背後必有毒素,不能碰;愈是消魂的滋味愈要避開,以免中計;愈是親近的人更要保持距離,否則容易死於非命。我一直奉行這些觀念,才能活到現在,沒想到我還是著了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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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同睡一室!”賀容華恨聲道,雙拳緊握。夜涼如水,他卻怒火衝天。

  公孫雲倚著廊柱,半垂著清眸,沒有應聲。

  “我沒有想到……我以為……可是又不是夫妻……閒雲,你道她……”

  “哪個‘他’?”是他?還是她?公孫雲的聲音,在沒有月亮的夜裏顯得格外冷情。

  天賀莊白日守喪,江湖人來來去去,入了夜,卻是分外的冷寂,冷寂到有點寒意。這樣的寒意,跟公孫雲的氣質有些相近,總是拒人於千裏之外。

  賀容華忍下氣,咬牙:

  “自然是王沄了。一個姑娘,沒名沒份跟個大男人同睡一間,要不要臉?”

  “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同居一室的例子時常可見,容華也不必太過介懷。”公孫雲依舊垂眸,心不在焉。

  “你是說,這兩人沒有……沒有……”

  “應該沒有吧。”這聲音又帶著冷了。

  “這種事還是避嫌的好。”賀容華低聲道:“我本以為只會來一個,沒想到會來兩個……到底是誰下的毒?只有王沄一人中毒,但當時有五、六杯,誰會料到她一定拿到有毒的呢?要中毒也不會輪到一個沒沒無聞的天奴啊!”

  公孫雲沒有答他。

  “閒雲可猜出了嗎?”賀容華十分仰賴他。

  公孫雲折下一截細枝,狀似把玩著。他問道:

  “五弟,王姑娘中的毒,可不會有什么後遺症吧?”

  公孫紙道:“這毒很猛,但要解也很快。這人下毒時,必定知道我專司藥理,能及時救上王姑娘。王姑娘的底不錯,至多再休養幾日,不會有後遺症。”

  公孫雲雙手微地用力,細枝立斷。“容華,這答案已經出來了。”

  賀容華一臉茫然,最後,他道:“我只知絕不是閒雲,也不是我。”

  “少莊主,閒雲指的是何哉。”公孫紙提醒他。

  賀容華一怔,雙眸滿滿不可置信。

  “你是說……不可能!就算是他下毒,恐怕也是兩人共謀……”

  公孫雲清寒之聲如玉石相擊,他毫不留情地說道:

  “信不信由你。愈是親近的人愈容易下手,她養了一頭老虎,這頭老虎隨時可以反咬她。”

  “閒雲,可要暗示王姑娘?”公孫紙問道。

  “等她醒後就知道是誰下毒了,我們用不著插手。”公孫雲雙手一松,斷截的細枝落在泥地上。他垂眸注視泥地一陣,再抬起臉時神色十分自然。

  “容華,你要有心理準備,天奴臉上的蛇印是特殊刺青,老五研究過,這刺青除不去。如果你要留下這個人,將來天賀莊承受的壓力必是難以形容。”

  “我知道。”賀容華難得沉穩。“就算天賀莊被打回原形,被迫退出江湖,我也絕對要留下何哉。就是那個王沄麻煩些,萬一她阻止何哉,或者回去找皇甫家求救……閒雲,你瞧,咱們是不是要先下手為強……”發現公孫雲正冷冷盯著他,他吶吶道:“不然,你看呢?”

  “你想要何哉留下,就不要動她。”公孫雲點到為止。

  他眼一瞟,落在今晚王沄與何哉所住的客房,俊眸抹過難言的情緒。

第二章


  人有失足,馬有失蹄,她真不該貪著晨風,躲在這種地方補眠。

  “閒雲,下個月我爹大壽,你會來嗎?”

  “鄧前輩六十大壽,閒雲一定前去祝賀。就算閒雲不克前往,雲家莊也會派其他公子前去,海棠姑娘請放心。”

  這聲音客氣有餘,倒顯得無情了。王沄本來倚坐在廊欄上吹風,有老樹遮掩她的身形,卻擋不住來人的對話。

  海棠海棠……她想起來了。早上賀容華來找何哉時,故意當著她的面說,江湖第一美人就在天賀莊裏,本名鄧海棠,名號為海棠仙子。

  當時為了這天仙般的名號,她神情一滯,卻被賀容華視作她有自知之明……她摸摸臉,雖然這樣的傃粧看不清她本來的面目,但她想,也算是妖媚動人,賀容華這樣瞧輕她,難道江湖第一美人果真像仙子一般嗎?

  女子的虛榮心令她微微探頭。院子裏一男一女,男的雖是背面,但熟悉的月白織錦長袍令她很容易認出就是九重天外的天仙。這天仙,雖然只屬上等之貌,但其形優雅,風採天生的脫俗,單看背影也覺賞心悅目。

  而女的……王沄眨了眨眼,果真是生平僅見的絕品美人,只是……她想,還沒有到達仙子的標準。

  果然,江湖傳言多誇大,自九重天外的天仙讓她徹底幻滅後,連海棠仙子也教她有點想落淚的衝動。

  這樣子神化很好玩是不是?如果她再小個十歲,一定心靈重挫,自暴自棄成為女魔頭。

  她又無聲無息地倚向廊柱,合眸休息去。方才那一眼,她就察覺這兩人周遭氛圍充滿疏離感,遠遠看去是交迭的山巒,近看才發現這兩人中間距離無限。

  而在彼此間劃下這道兒的,正是九重天外的天仙。

  “閒雲……今年你也二十六了……難道不……不想……”

  “鄧姑娘,”聲音依舊有禮。“並非我不想成親,而是在中原裏,我見過許多姑娘,這些姑娘沒有一個是我要的。”

  換句話說,江湖第一美人也得不到他的一顆心。這話夠明白了,明白到王沄隱約聽出客氣裏隱藏著不耐。

  “連我……連我……”

  “美人當與英雄配。”這次,他索性更明白地說:“這英雄絕非閒雲。”

  “閒雲,你說中原裏沒有一個姑娘是你要的,難道謠言是真的?你真喜歡白明教的車傃傃?你向來吝笑於人,卻對車傃傃笑了……”

  王沄差點從欄上滾下來。

  九重天外的天仙跟那個性喜男色的車傃傃?真是……好個絕配!好個絕配!

  接下來的話,王沄沒有費神再聽,只想著如何脫身。她能保住小命,全仗她的萬分小心,而小心中的首要必備行為就是不去偷聽。

  不偷聽,自然跟人扯不上關係,不用身處在這個漩渦裏。現在她能去哪兒?飛上枝頭,直接跳出院子?

  她索性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充耳不聞。漸漸地,雖有對話聲,但她沒有費神再聽,雙眼輕合,掩不住一身疲憊,悄悄淺眠去。

  幼年她怕有朝一天會被教主玩到毒死,所以每天服下輕淺含量的毒藥,但終究熬不住痛,於是放棄讓自己去適應這些毒。

  她百密一疏,這個疏字是她自找的。她總偷懶想著,有何哉在她身邊,萬毒便近不了她的身,哪知這個下毒者卻是最親近她的人……

  不知何時,對話聲沒了,似是人已走光,照說她該松口氣,但莫名的警覺令她倏地張眸。

  她的身邊有人!

  “王姑娘,你醒了。”那聲音不疾不徐,客客氣氣。

  虧她後天練就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功力,她神色不變,只是暗暗深吸口氣,望著倚在欄畔,被樹影掩去大半神色的公孫雲。

  “……原來是閒雲公子啊。”她輕聲道。

  他風採如朗月清風,氣質遠勝相貌,一雙眼形生得極好,就是瞳眸無潭,毫無神秘之採,這樣的一個人,只算是中規中矩的上等男色,哪來的無邊春色迷惑眾人?那海棠仙子跟車傃傃到底看中他哪兒?

  看中他是文武雙才?還是他的地位?

  她假裝無知,故意掩了個呵欠,迷糊地問:“我剛睡著了嗎?”

  “睡了一會兒,大概是從我拒絕鄧姑娘的時候吧。”

  這人好厲害的功夫,連她的呼吸有變都聽得分明。她與他對望一會兒,慢條斯理道:“閒雲公子,剛才我不是有意偷聽。”還是要說清楚的好,以免他記恨在內心。

  他看她一眼,幾不可聞的哼了聲,不以為意地說:

  “我知道王姑娘不是要有意偷聽,否則也不會聽到一半就睡著了。你把手伸出來,我替你把脈。”見她有些愣住,他嘴角似要上揚,又及時藏起,道:“專精藥理的雖是我家五弟公孫紙,可我是習武人,也略通一二。”

  她想了想。反正這人也不會扣住她脈門置她於死地,便大方地伸出右手。

  “左手不方便嗎?”

  她面不改色。“我左手有天奴環,怕閒雲公子看了心裏不喜。”

  他不置可否,輕觸她的右手脈門,嘴裏道:

  “女子天奴鈴係在手上,理當左右手都有,為何王姑娘只有一環?”

  “唉,這是皇甫護法下的手,她要係十個,我都只有認命的份兒,哪敢問為什么呢?”

  “今天早上是誰送藥給你的?”他又問。

  “何哉親手煎的藥,閒雲公子不用怕誰再毒害我。”她笑道。

  她自認非常有耐心,但這九重天外的天仙是不是把脈太久了?

  他終於松了手,道:

  “王姑娘沒有大礙,我記得五弟開了五帖藥,三帖治毒,兩帖補身,照時辰來算,王姑娘剩最後兩帖藥了。”

  她有點驚詫,連公孫紙開什么藥他都一清二楚,她不就只是個天奴嗎?為何蒙他如此關注?

  這樣說來,昨天第一個發現她中毒的,正是公孫雲。沒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是萬萬不可能在第一眼就察覺她的異樣。

  她尋思著,實在不知是哪兒能承他的注意……她瞄到他取出汗帕擦拭雙手。

  汗帕沒有花紋沒有字繡,就這么潔白無瑕,原來他是個有潔癖的天仙!

  她的膚色偏蜜,並不算臟吧,用得著這么嫌惡嗎?

  “王姑娘,你盯著我帕子……你也需要嗎?”清澄雅俊的面容有著輕詫。

  “不需要不需要,我自己就有,哪需要了?”她取出自己色彩繽紛的帕子。

  她每一年都換一種,去年是繡鴛鴦,今年是繡菊,務必年年不同。她注意到,公孫雲盯住她的帕子。有什么不對勁嗎?

  頓時,她恍然大悟。剛才與鄧海棠應對的公孫雲,客氣有禮而疏離,老是自稱“閒雲”,但此刻的公孫雲卻直接用“我”來說話。

  任何的不對勁,絕對不是好事,而且這不對勁是針對她而來。她內心警鈴大作,立即跳下欄,笑著作揖道:

  “閒雲公子,大恩不言謝,你跟五公子對小女子的照顧,小女子銘記在心,它日等我回到白明教,絕對不敢忘。”

  “沒有得到主人同意,天奴是不可擅自離開白明教的。王姑娘,你真的還能回去嗎?”公孫雲問道。

  她眨眨眼,笑道:“誰說我沒有得到主人同意?當然是皇甫護法允了,我才能出來啊!”禮多人不怪,這正是中原人的天性,於是,她又再次客氣作揖。

  她才走出樹影下,又聽見他道:

  “王姑娘。”

  她撇撇唇,笑著回身。他自樹影下緩步現身,月色衫袍飄若流雲,迎風拂動,一時之間竟是無邊的雅致蕩漾。

  她一時愣住,心裏不期然躍出那句: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這是她少年閒暇時自〈洛神賦〉讀到的。當時她想,這樣的仙女大概在中原美人裏才得見,所以剛才她格外注意江湖第一大美人鄧海棠。

  可惜,美歸美矣,總不似她心目中的洛神,沒有想到會在他身上看見……如果讓何哉知情,又要笑她老是用錯詞。洛神呢,哪能套用在這個男人身上?

  “王姑娘?”

  她抬頭看看高照的傃陽,又用力眨眨眼,現在她看見的,又是那個原來的公孫雲。據她的推敲,她毒傷剛愈,一時承受不了烈陽,以致眼花錯看,否則,洛神是個男人,她這個小女人還有什么立場?

  她笑道:“閒雲公子,還有什么事找小女子嗎?”

  他自懷裏掏出一個小錦盒,道:“王姑娘猜出下毒者是誰了嗎?”

  “小女子愚昧,一心以為江湖豪傑很正派,沒有想到會有人暗下毒手,這兇嫌……唉,小女子尚在中原土地上,還是不要追究的好。”她有意無意推到中原正道上,撇個一幹二凈。

  他也不以為意,順著她道:“既然如此,那還是要多注意些好。這是千清丹,可解一千種毒物,王姑娘你留在身邊,它日必有需要。”

  她內心輕訝,並不接過。中原人不但多禮,還送禮送到這地步嗎?

  她思索片刻,而後,她笑道:

  “多謝公子用心,但我還用不著這么貴重的珍藥……”

  “若你不幸再次中毒,也許下毒者會留有餘地,但毒物傷身是免不了。它日如果你有中毒跡象,立即服下此物,即使不能解毒,它也會先護住你的五臟六腑,不受毒素損傷。”

  他的暗示,她當然聽得出來。他是指,下毒者就在她身邊……她也終於明白為何第一大美人鐘情於他,這個人,根本是非常關心身邊的人嘛。

  有的人,在江湖上地位有成,就把江湖當成他的家,他是個大家長……一個有潔癖的大家長吧!

  那錦盒還在等著她,她遲疑一下,笑道:

  “閒雲公子心意,小女子領受了。它日公子如果需要幫助,請盡管吩咐。”大家長哪需一個小天奴幫?再者,她即將消失在江湖上,要再找到她很難了。

  她雙手正要取過,卻發現他輕使出三分力扣著錦盒。

  她心知有異,也不抬頭望向他。過了一會兒,他開口:

  “其實,這不過是相互幫助罷了。我以前,也曾讓個小姑娘幫過。”

  “……”她不需要知道他的過去吧?

  “在她而言,雖是小事,但我一直銘記在心。這幾年,我一直在等,等她拿著玉佩來找我,可惜,她一直沒有來。她身處那樣的環境,竟然不必求助於人,也能活到現在,我真不知道該說,是她太聰明了還是她適者生存。”

  她抬起臉,笑容滿面,道:

  “原來公子有這等往事,難怪會特別關注我這個小人物。公子請放心,以後我見到需要幫助的人,一定盡我所能,將公子的心意傳承下去。”

  公孫雲聞言,深深看她一眼,終於松開扣在錦盒上的力道。

  “閒雲。”有人輕喊。

  她循聲瞧去,正是雲家莊五公子。公孫紙也瞧見她,先是朝她作揖,同時很有好感地多覷她一眼,才對著公孫雲道:

  “白明教車傃傃來上香了。我瞧,上香是假,來鬧事才是真。”

  公孫雲劍眉微攏,向她說道:

  “王姑娘,你教裏左右護法一向勢如水火,你還是留在這兒,別去前廳。”

  “這是當然這是當然。”她非常恭敬地目送他們離去。

  接著,她長嘆口氣。

  想都不用想,一莊之主賀容華必在前廳與車傃傃應對,而她的天奴何哉也該在那裏。現在要她怎么樣?不理何哉,自己先跑路?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允何哉來天賀莊,直接逃出江湖就是。

  “我就說,何哉遲早會成為我的致命傷。”現在可好,她是籠中鳥,不管怎么飛,都在教主的籠子裏。

  如果沒有何哉……沒有何哉……她的未來,是不是能過得容易些?

  思及此,她又看著那錦盒,失笑。

  人啊,最好別太過牽連,她只是一介凡人,可攀不上什么九重天外的天仙,更別說什么玉佩了。

  她可不記得自己有收過什么玉佩。

  隨即,她將錦盒丟棄,往前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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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閒雲公子。”一身傃衫的美麗女人,一見那朝思暮想的人自人群中出現,立即投其所好,客氣作揖。

  她記得,這男人,十分講禮。

  公孫雲回禮道:“車護法,好久不見了。”眼一瞟,定在賀容華身上。

  有些事,他不能越俎代庖,必須由天賀莊主人親自出面。

  賀容華面色鐵青,勉強道:

  “車護法千裏前來祭拜先父,賀某在此先行謝過了。”

  車傃傃不把他放在眼裏,只朝公孫雲嬌聲笑著:“閒雲,我多想說為你而來啊,可惜,這次我是奉教主命令,特地送禮來的。”

  賀容華道:

  “貴教與敝莊向來沒有什么瓜葛,貴教教主的心意,在下心領了。”

  車傃傃瞧他一眼,冷笑:

  “誰說天賀莊跟咱們沒有瓜葛?天賀莊的大少爺不就是白明教的天奴嗎?”

  賀容華聞言,臉色遽變,瞄一眼何哉,咬牙道:“車護法在說笑了。我兄長十年前因病辭世,你在我父親靈堂污蔑我的大哥,你這不是存心挑釁嗎?”

  車傃傃笑道:

  “這十幾年來,你們中原有多少名門世家之後是急病而逝的?”纖手一揮,指向自己帶來的十幾名天奴。每名天奴都戴著面具,赤著腳,腳踝係著天奴鈴。“你們要不要賭,賭賭看這些人面具拿下來,有多少死人復生?”

  在場的江湖各派三十歲以上的人物,面色皆是微變。

  廳外的王沄,見狀只能嘆氣。

  有人跟她一塊嘆氣。

  她瞄一眼身側的人,低聲道:

  “五公子,你不去助陣嗎?”她蝸牛慢爬,來到廳外,公孫紙一見她,便退至她的身邊,與她一共欣賞,不,煩惱廳內的大事。

  公孫紙說道:“我去也沒有用。我功夫不及閒雲,只會礙事而已。”

  “原來如此。”她頓一下,再度低聲道:“敢問五公子,通常你們怎么解決這種事?我是說,人家來找砸,你們是如何解決的?”

  “閒雲主張不動刀槍。”

  “……”她一臉惋惜,非常想推薦“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豪邁作風。

  唉,能借刀殺人最好,可惜人家不肯如她心願。她瞥向何哉,何哉有意無意,正站在後廳門口,守住停放棺木的靈堂。

  她又撫上玉簫,掃過廳內的十來名天奴。車傃傃性喜收納天奴,尤其是有底子的天奴,這女人十分講究排場,出門必有天奴跟隨,每個天奴都以毒物控制,要脫離很難,要死更難。

  她抿起嘴,垂下眸,思索著。

  車傃傃掃過人群一眼,驚異地鎖定在賀容華身後的何哉,她不由得脫口:

  “教主聖明,竟連她去哪了都一清二楚,今生今世她還能逃往哪兒?”

  離她最近的公孫雲,一字不漏的聽見了。

  車傃傃得意地笑道:“何哉,你主子呢?”

  何哉緘默著。

  車傃傃也不再追問,徑自喝道:

  “教主萬世聖明,竟能料中皇甫沄身在此處,你倆向來焦孟不離,傳教主之令,皇甫親自將厚禮送交天賀莊,還不現身?”

  等了又等,等不到人,車傃傃滿面怒氣:“皇甫沄,你敢不接令?”

  “我這不就來了嗎?”

  女聲自廳外朗朗而起,隨即,眾人眼裏抹過紅光,年輕女子身穿寬大紅袍,負手而入。

  而那來人正是臉上也有刺青的王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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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容華與古少德皆是一臉震驚。

  “你……”

  王沄走到公孫雲身側,想想不安心,又假裝瀟灑地來到何哉身前,笑道:

  “車護法,你這是晚我一步了。我千裏趕至天賀莊,不料你晚了一天,中途是不是上哪兒逍遙了?”

  車傃傃一臉不明所以,道:“你在胡扯什么?”

  “我沒胡扯啊,教主給你什么命令,就給我什么命令,他向來就愛咱倆彼此較量,這一次你輸了。反正天高皇帝遠,我也可以將這份功勞讓給你。”她自動自發,拿過車傃傃身側天奴手中的扁盒。“這份禮,我也有一份,早一步送到天賀莊了,現在你得拿這份禮去面見教主了……”她打開扁盒,而後凝住不動。

  車傃傃嘴角緩緩勾揚。

  “我差點讓你唬過去了,皇甫,扁盒裏的東西只有一份,當年你親自讓何哉埋進土裏的,你的一舉一動,永遠都逃不過教主的眼下。”語畢,搶過扁盒,扔向空中。

  盒裏的少年衣物、長靴、特制的長劍,刺青的物品全散於一地。

  衣物已舊,卻有天賀莊的標幟。

  長劍已銹,卻是當年剛得名號的賀家大少爺的武器。

  刺青的物品上刻有白明教天奴的標志。

  識時務者為俊傑,王沄認命嘆氣:

  “好吧,我果然鬥不過教主。我跟你回去吧。”

  車傃傃擺了個手勢,天奴立即呈上素帕,她細心擦完手後,才慢慢套上特制的手套。

  王沄目不轉睛地看著。

  車傃傃朝公孫雲綻出嬌傃動人的笑容。“閒雲,雲家莊一向中立,只負責記史,不可插手的,我記得雲家莊有這么一條規矩,是不?”

  那雙無波的黑潭依舊連光彩都沒有。

  “依規矩,是如此。”

  車傃傃笑道:“等我解決了這事,再跟你敘舊。”

  “閒雲跟車護法哪來的舊可敘?”他冷聲道。

  車傃傃美眸抹過怒氣,抿起嘴,把氣出在王沄身上。

  “教主有令,你的天奴擅離白明教,何哉為賀家長子,三鞭棺木,以示薄懲。皇甫,接令吧。”

  “……”王沄垂眸,又撫過碧綠玉簫。

  “皇甫沄!”

  “這裏是天賀莊!”賀容華忍無可忍。“豈容你這魔教女人在這裏撒野!”

  “賀月華如今也是魔教中人了,賀莊主,他一歸莊,你不怕你的莊主之位被人取代嗎?不怕天賀莊因此蒙羞嗎?”

  “你……”賀容華本要破口大罵,而後發現在場的江湖人觀望居多。他暗自咬牙,家有天奴,那是一生一世的恥辱,誰要動手相助,將來傳言出去,多難聽!縱使他爹德高望重,但人已仙逝,人死只留一分情面,這一分情面還得看對自己有沒有好處才能使得。

  王沄長聲一嘆,沒精打採道:“車護法,你這是為難我了。何哉是我唯一的天奴,我去鞭他爹棺木,不是要他恨死我一生一世嗎?”

  “這是教主的命令,你敢不從?”

  “車護法,你這樣做是要跟中原武林為敵了。”王沄非常有耐心地分析:“我們平和了許久,用不著再生事端。白明教歷代教主都是從左右護法中選有能力的那一個。我想,將來教主一定是你,今天你動手了,它日收拾善後的還是你啊,這是何苦來哉?”

  “皇甫沄,你真是丟白明教的臉!來人,把棺木拖出來!”

  王沄見她屢勸不聽,拂袖大喝道:

  “皇甫家的武學造詣你是明白的,我與何哉,皆為少年奇才,得盡皇甫武學真理,車傃傃,你當真要跟我作對嗎?”

  車傃傃聞言,遲疑一會兒,又冷笑著:

  “不是我跟你作對,而是你跟白明教作對。皇甫,你是自找苦吃!”

  “何哉!”王沄迅速退後。

  何哉身形快捷,眨眼間已掠過她,中短的劍光乍現,在眾人還來不及看穿那把劍是從何而來,何哉就已投身天奴群中,刀光劍影奇快無比。

  王沄視而不見,轉身撫摸著玉簫,彷佛勝券在握。

  賀容華瞠目結舌,最後,他只能道:

  “這不是賀家的功夫。”他記得,兄長十六歲那年,盡得賀家真傳,父親因此欣慰不已。

  “賀家的功夫,我全讓他給廢了。”王沄頭也不抬地說。

  賀容華轉而瞪著她。

  她輕笑道:“賀家的功夫,連皇甫家的十招都打不過,這樣的功夫留下來何用?”

  “他在白明教眼裏是卑微的天奴,為什么你要讓他學皇甫家的功夫?”

  她沒有應聲。

  賀容華又疑惑道:“為什么你不出手?你與我大哥,都得皇甫真傳,如果你也出手,豈不能順利拿下車傃傃?”

  王沄睇他一眼,又垂下臉,笑道:

  “車護法乃本教數一數二的人物,難道我還真要除掉她,讓你們開心?再者,今天何哉當面與白明教護法鬧翻,加以護父有功,就算往後他在中原不好過,也絕不會落到被人滅屍的地步。”

  賀容華聞言,不由得心一跳。這女人,怎么知道他想把大哥拉回天賀莊?

  王沄摸摸長發,道:

  “我可以看看棺木嗎?”也不等賀容華說話,便徑自走向後廳。

  後面有人尾隨而至,證實了她的猜測。

  她撩起白幔,瞧見棺材已封。真是穢氣,她本來不想進來,卻不得不進來。

  棺木已經封了,裏頭的屍身恐怕換了回來,換句話說,現在棺木裏躺的正是賀老前輩,這一切全為了何哉。

  昨日是假,今日是真,不然身後這人不會進後廳。

  長鞭疾進,卷殘了飛揚的白幔,直逼她的背後而來。

  王沄動也不動,就佇在棺木前,慢慢將發汗的手心合十,狀似祭拜。

  勁風忽然止了。

  她保住命了!她悄悄拭去掌心的汗水,這幾年她學得高深技巧,即使擔心受怕,也不在神色眉宇間表露出來,久而久之忍慣了,連冷汗都不會明顯盜出來。

  對於忍這個字,她簡直堪稱大師了。

  “車護法!”冷沉男聲隱含不悅。“你當真要讓賀老前輩死後遭鞭嗎?”

  “閒雲!你是護棺還是護人?”車傃傃怒聲道。

  自然是護棺了,王沄暗暗感激賀老前輩死後還能保住她,不枉她平常盡心盡力罩著何哉。

  她就是猜,後廳棺木是真,傳說中文武奇才的公孫雲在前廳可以袖手旁觀,但絕不會任一個德高望重的前輩死後受辱,她才會閃到這裏來,靠棺木來罩她。

  果然罩成了!

  她暗吁口氣,轉身面對車傃傃,假裝很雲淡淡風輕輕道:

  “車護法,你是瞧見了,這裏高手如雲,我還沒有動手呢,光憑閒雲公子就能擋住你。他是絕不會任你毀壞棺木的,你……有心有意有情,就得退讓三分啊!”她瞄一眼公孫雲攥住的黑鞭,不由得暗暗流出冷汗來。

  那角度,分明是針對她來的。好個車傃傃,想趁著混亂偷偷幹掉她吧!

  車傃傃聞言,一怔,美目覷著公孫雲。

  王沄再道:“教主之令,你也遵從了,但你當真以為教主要你鞭棺嗎?那只是他老人家試探咱倆忠誠,鬧鬧天賀莊就是。”

  “為什么教主會這么想?”車傃傃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因為教主就是這樣的人啊。”王沄長嘆道。

  車傃傃沉默一陣,神色古怪道:

  “皇甫,為什么你總是猜得中教主的心思?教主提了,如果你真能猜中他的心思,就要我罷手不做。”

  “……”深吸口氣,世間真美好;再吸口氣,世間雖然有個教主,但還是很美好。王沄忍得一肚子熱血,苦笑道:“車護法,那是因為你成天花心,我成天揣測聖意;我的頭發已有華發之跡,哪像你,越發嬌傃,男人不動心簡直不是人。”直瞟著公孫雲,盼他露個笑,騙騙車傃傃都好。

  公孫雲冷目回報王沄,她自討沒趣,只好再嘆口氣。男色不用,有何意義?

  車傃傃冷哼著,吹聲口哨,前廳天奴紛紛罷手,她也不數還有幾個天奴存活,等何哉回到王沄身邊時,車傃傃道:

  “你對這天奴真是好,把一身絕學全教給他了。”

  “人不能藏私啊,何哉對我忠心,我也不能太虐待他,是不?”王沄笑道,皓腕一翻,任著何哉將沒有鞘的劍身送進她的玉簫裏。

  “你我都得回教復命。”車傃傃又瞧一眼公孫雲,媚聲道:“如果閒雲送我出中原,我願意馬上走。”

  王沄聞言,差點撲地。

  她是知道這女人性喜狩獵上等男子,但也沒有必要轉換這么快,剛才還是敵對立場耶……她嘆口氣,負手去面壁思過。

  男女之事,她不插手,九重天外的天仙是絕對瞧不上魔教的女人,她也不認為車傃傃是真心愛上這個天仙……她假裝欣賞雪白的墻壁。

  “姑娘。”何哉平靜地喚著。

  “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要留下,我放人便是。”她很大方。

  何哉一語不發。

  她嘆氣。“昨晚你問我,為何老莊主易了容?這答案其實很簡單。如果連賀容華、公孫雲都沒有看穿,那答案只有一個,就是他們都知道有人取代老莊主,你道,他們圖的是什么?”

  何哉垂下眼,沒有回頭看棺木。

  “多半是老莊主生前後悔了。”她非常專注地盯著墻上的某一點。“當年你成為天奴,老莊主想必是恨鐵不成鋼,托了理由報你假死,不願想辦法救你出白明教,他老人家臨死前,一定為此後悔不已。”

  “正是。”賀容華進了後廳,聽見王沄的話,不由得輕驚。“王……皇甫姑娘當時不在天賀莊,卻熟知先父心情……”他動了動嘴,終於低喊:“大哥!爹在幾年前就後悔了,卻又無力找你,臨終前他托閒雲公子幫忙,將他屍身另藏,暫不下葬。如果你還念父子之情,一定會回來見他一面,如果你能認出有人易容成爹,那是你功夫還沒有擱下,如果你因此而留下追查,爹說,父子未斷情,你性格未變,天賀莊是你的,莊主之位也是你的,別管天奴的身份,你永遠都是賀家的子孫!”

  真感人,她摸摸鼻子,確定自己忍住眼淚鼻水。這就是何哉對她臨時下毒的原因,好有理由留在天賀莊查明真相……只是,他下毒也夠狠,不毒自己卻來毒她……她很識趣地移開幾步,任這對兄弟說話。

  她也挺可憐的,哪兒都是成雙成對的,就她一個人被趕來趕去的……她回頭一眼,車傃傃已不在,只剩公孫雲。

  公孫雲在那兒佇著,並沒有要遠離這對兄弟的打算。也對,他是雲家莊記史的公子,理當把這一刻記下來,她來到他的身側,道:

  “閒雲公子,方才多虧你相助。”

  公孫雲望著她,慢條斯理道:“我是護棺,不是護人,漂姑娘想必清楚才是。”說到“護人”時語氣有些加重。

  她當沒聽見,笑道:“是是。那個……閒雲公子可會送我們出中原?”說送是好聽些,一路監視才是真。

  “為免車護法對我誤會加深,我不會親自送,但會請幾位老前輩送你們出去。”他道。

  王沄皺皺眉頭。這不是擺明押著她們出去吧?同樣是監視,但公孫雲送,那意義大不相同,至少車傃傃心甘情願地被送出去。

  她不喜歡跟車傃傃同處一室,就是此女心情不豫時,殺人圖痛快,也不懂得毀屍滅跡,到頭還遭人來追殺……

  要她,她至少先挖個墳地,或者討個化骨散來,再動手……唔,當然只是想想而已,她雙手不沾血腥,不沾不沾。

  她尋思片刻,又與他對望半天。他似乎一點也不介意她的打量,她注意到他的俊眉輕揚,在等著些什么。

  她深吸口氣。自來中原後,她需要大量空氣的機會變多了,因為她發現忍字頭上一把刀,那把刀一直懸啊懸的,很容易斷線的。

  “閒雲公子當真不便送咱們出去嗎?一點機會都沒有?”她很卑微地回。

  “也不能這么說……”他留了個尾巴,不說絕。

  她撇撇唇,不太甘願地問:“我記得……上午閒雲公子提到曾被人救過?”

  “是啊。”他上等的面皮倣佛是萬年不變的山,一點變化都沒有。

  “你為了報恩,贈予玉佩?”見他點頭,她唉了一聲。“說起這個,小女子也有個印象,話說我少年時,似乎也曾順便救了這么一個人……他也這么巧,給了我一個玉佩……”

  “沄姑娘可別順理成章,托了個理由來塞我。”那聲音依舊冷冷淡淡的。

  “我怎會呢?我記得這個玉佩的模樣是……”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雲家莊的玉佩分三等,我的玉佩是葫蘆形,上頭雲煙裊繞,天然自成,我十三歲成為閒雲公子後,便以內力在上頭雕了‘閒雲’二字。任何一個沒有看過的人,都能形容出來的。”他十分客氣道。

  王沄看著他半天,最後慢騰騰地背過身,自左右袖口內袋各自取出一物。

  當她回身,交給他玉佩時,公孫雲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只是無波的黑潭起了絕傃光彩。

  “雖是四塊碎玉合湊,但合起來正是閒雲公子的玉佩吧?”

  “是我的,沒有錯。”

  王沄負手嘆了口氣。“真沒有想到,原來我曾是閒雲公子的救命恩人啊。”

  “沄姑娘大恩,我一直想報答。”

  妖媚的眼眸難得愉快地,帶著小小的得逞,直視著他。

  “那現在就是閒雲公子報恩的時候了。報完這一次,就用不著再費心血了,麻煩你,送車傃傃跟我,一塊出中原。感激不盡。”

    公孫雲,年二十六,再遇佳人,從此糾纏不清。

                         ——閒雲記事

第三章

被報恩的感覺,真是兩個字——爽啊!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多救幾個人,一一討個信物索求恩情才是。

  幸虧她天性多慮,當日思前想後,回頭挖出玉佩,又怕留有這樣的信物,它日被這人的仇敵追殺,索性讓何哉以內力震成四瓣,收藏在不同處。

  爽啊……被人趕出門,還有如此優渥的生活,全是雲家莊的功勞。

  雲家莊在中原地位超然,其弟子遍及各地,各路江湖皆禮讓三分,尤其這一代的閒雲公子簡直是塊會發光的金子,走到哪兒都像是個活招牌,人人敬重這招牌,尊重這招牌的每一句話。

  換句話說,跟著這招牌走,不管到哪兒,都能保證衣食無虞,而身為這塊金子的救命恩人,她不得不說,她救得好救得妙,她可以篤定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事就是曾經救了二十歲的閒雲公子。

  為了避免衝突,公孫雲領她們走的是偏僻野路,雲家莊子弟總是先一步安排妥當,讓他們不但走得不辛苦,夜宿野外時還有著帝王般的享受。

  如果不是她意志夠堅定,真的要從此巴著閒雲公子了。

  “你喜歡閒雲嗎?”

  冷不防的問話,讓她差點撲地。她瞄瞄前頭的公孫雲,照舊一身織錦白衫,卻再也沒有那日她誤看的洛神美態。

  “你喜歡閒雲嗎?”車傃傃以為她沒聽見,再次詢問。

  “絕對不喜歡。”這是標準的保命答案。

  “你竟然會不喜歡他。中原人不分男女老少,人人都喜歡他,你怎么可能不喜歡他?”車傃傃懷疑道。

  男女老少都喜歡?那是對大家長的感情吧!“那一定是我眼力不佳。”她只能這樣答。

  “你不喜歡他,真是太可惜了。”車傃傃冷冷笑道:“能從你手中搶走男人,那滋味必是百般的痛快。”

  “我喜歡的,車護法還瞧不上眼呢。你不如去跟江湖第一美人海棠仙子搶,那才叫真正的成就感!”王沄有意轉嫁。

  “鄧海棠是什么人物?也配得仙子這等名號!”

  王沄點頭附和。“論氣質、論相貌,車護法才配得這種天仙名號!”傃傃仙子……她很想轉身大笑。如果哪天有人叫她仙子,她直接跳崖算了。

  車傃傃本來迷戀地盯著前面的閒雲野鶴,聽到王沄的恭維,剎那閃過疑惑,她改而注視身側的女子,道:

  “皇甫,你真令我迷糊了,你我同生教中,個性卻大為不同。”

  王沄應和:“正是。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個性不合,不能深交,但你的所作所為,我一直看在眼裏。你豪放……不,你做事大膽狂放,是個聰明的女中豪傑,你應該早看穿我不適合教中生活,如果可能,我希望能終老鄉野,將來還盼車護法能留我一條生路。”

  車傃傃厭惡道:

  “你我個性是不合,你做事畏畏縮縮,該拍教主馬屁時絕不嘴軟,偏偏教主心中想什么你全猜得到。皇甫沄,我最恨你這種不明不白的態度,你要爭教主之位,盡管挑明說,鬥輸了我甘拜下風,但你老是幹些偷雞摸狗的事,我就是瞧不慣你!”

  王沄垂眸,又撫起她的玉簫。她不想搶,真的不想搶啊……

  車傃傃冷哼一聲,越過她,正要追上公孫雲,想了想又回頭,冷笑:

  “今晚你跟你那個天奴閃遠點!本護法有事要辦,可別故意阻攔,要不,大夥走著瞧吧!”語畢,離去。

  王沄聞言,傻眼。有沒有搞錯?是誰在做偷雞摸狗的事?這擺明車傃傃晚上要夜襲……她摸摸鼻子,考慮要不要送上春藥之類的,維持彼此友好關係。

  但她想,車傃傃寧願以美色去迷惑公孫雲,也不屑用春藥徵服他吧

  她又瞄著前頭的九重天仙。中原講禮,只怕公孫雲還沒遇過一個會夜襲的女人,不知道他能不能逃過女劫?

  她咳了一聲,掩去嘴角惡劣的笑。說不想偷看是騙人的,但她還是必須維持原則,少聽少看少……

  她又瞥見有人來到她的身側。她和氣生財笑道:“五公子有事?”

  這一路上不無聊哪,何哉不多話,但九重天外的天仙跟五公子盡地主之誼,讓霸王客人完全感受不到“被趕出門”的不悅感。

  “也沒什么事,只是差不多該把脈了。”

  又要?她揚起眉,慢慢卷起袖子,任他把脈。

  邊走邊把脈,這人的功力也很高啊……這幾天路上,她閒來無事,打聽後才知雲家莊的數字公子個個清秀,豐姿令人折服,與閒雲公子算是情同兄弟。只是,再怎么親,遲早會相互背叛吧。

  “五公子,我可請教一事嗎?”她隨口問道。

  “皇甫姑娘請說。”公孫紙語氣和善,對她很有好感。

  “這個……聽說,閒雲公子對車護法笑過?”她只是好奇而已。

  公孫紙一愣。

  她笑道:“這幾日我也不是睜眼瞎子,五公子會笑,閒雲公子卻不會笑,想必閒雲公子的笑容十分貴重,車護法得到他的笑,那自然是……”

  公孫紙收回把脈的動作,與她悠閒地步行在山路上。他道:

  “謠言只能信一半。當日車護法來中原,正好閒雲也在場,他一聽來者自報姓名是車傃傃,便笑了。”

  “就這樣?”她還以為至少來個三笑姻緣……車傃傃未免太把持不住了吧,笑就笑,有必要這樣一笑就傾心去了嗎?

  “那是兩年前的事。其實當時尚隔一段距離,不料讓車護法瞧見……其實,閒雲心裏早有人了。”他有意無意地說,等著她發問。

  她忍,再忍。閒話通常要適可而止,不然好奇心一定會害死人的。公孫雲心中有人……她很想知道,但她想還是不要再問下去了。

  公孫紙等了又等,就是沒等到她提問,便道:

  “姑娘身子已無礙,但還是要多休息,唉,現在頂著大太陽趕路,其實有損姑娘底子的,雖然這一時半刻是看不出來,但年老了就知辛苦,話說……”

  王沄有些瞠目結舌,愣愣聽著他就地開堂授課。從二十歲年輕不注意講到七十歲身骨衰敗……是不是烈日當空,這位數字公子嫌無聊,拿她來打發?

  為了不傷和氣,她始終微笑以對。

  忍啊忍……真正的忍功是人家潑糞還能面帶瀟灑的笑容,她這種小小的左耳進右耳出很容易做到的。

  一炷香過去……兩炷香過去……她的臉皮抽動著。

  “這樣吧,晚點我寫份藥單,皇甫姑娘記得長期服用,保證五六十歲也能像三十歲一樣年輕。”他道。

  她又差點撲地,多虧她長年練就堅忍的意志,這才沒有一臉呆滯。她只是讓他解毒一次,沒有必要這樣包辦她的後半生吧?

  “五公子藥理真是……很精通啊。”

  公孫紙理所當然地接受讚美。“雲家莊個個都要長命百歲,我當然要多用心在藥理上。”

  “活那么久也不見得是好事。”她微笑道。

  “姑娘怎能這樣說?活得久,才有機會去完成自身夢想,就算沒有想做的事,那也可以去找,天下之大,總會有想做的,我的理想就是兄弟們活到七老八十,還能健步如飛、面貌如春,你要想想,能跟喜歡的人健健康康共度幾十年是多么幸福的事……”

  她錯了,真的錯了。

  一炷香過去……忍……忍到閃神也要繼續忍……

  “……當然,食補也是非常有效,食補與藥理雙管齊下,如果能少年開始調養,保證可以延年益壽,百病不生,姑娘來雲家莊吧,我一定會讓姑娘試……”他鼓吹她來。

  兩炷香過去了……忍字頭上一把刀,那把刀終於落下,砍中她疲軟過度的心臟,她深吸口氣,詫異地看著前方,聲音略大:

  “閒雲公子,你說什么我沒聽清楚……真是失禮了,五公子,你家公子找我……”狼狽大步跨前追上公孫雲,無視車傃傃恨恨的眼神。

  “沄姑娘?”

  王沄來到他的身側,氣不喘地笑道:“閒雲公子,有一事勞煩你。”

  “沄姑娘請說。”公孫雲道。

  “方才我走著走著,察覺好像有人跟著咱們……”車傃傃的天奴們平日都跟隨在後,沒有命令是不會現身的,她遂道:“我指的是,好像有豺狼虎豹之流的,煩你回頭看一看。”

  他聞一言,嘴角似要上揚又壓下,回頭看了一眼,道:

  “是姑娘多慮了。”

  “是嗎……”她隨口應著:“五公子在後頭嗎?”

  “他在跟何公子聊天。”

  她暗松口氣。果然人不能看表面,公孫紙年方二十多,相貌俊秀,看似溫柔,但嘴巴一開,那就是幾個忍字都不夠擋。

  她裝作很有興致跟九重天外的天仙聊天,他也非常配合,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她注意到車傃傃放慢腳步,脫離三人行,但她寧願惹毛車家護法,也不想再回頭聽一個正值芳華的青年像老公公一樣嘮嘮叨叨的。

  公孫雲問道:“再過二日,便要分手,沄姑娘真要回白明教嗎?”

  “回是一定要的。小女子畢竟是護法……雖然這十幾年來平靜許多,護法幾乎等同虛設,大權都在教主手裏,但,我還是該回去的。”她笑道。

  “姑娘那日提及雲是閒雲野鶴時,語氣十分羨慕……”頓了下,他語氣同樣自然。“如果姑娘能夠找到庇護之所,也許可以脫離白明教。”

  說得真容易,這世上哪來的勢力能庇護她?再者,真有這樣的勢力,也不會是白吃的午飯,這代價只怕不小。這公孫雲,是打算挖白明教的墻角,還是別有居心?

  她尋思著,竟揣測不到他心意。雲家莊屬中立,難道就因為她是救命恩人,所以特地提點她生機?

  她下意識摸摸袖袋裏的兩塊碎玉。當日,面對四塊碎玉,他面不改色只收回一半,剩下的,等他報完恩再收去。

  當日她領他出天林,如今他領她出中原,果然一報還一報,冥冥中自有天定機緣,逃也逃不了啊。她隨口閒聊道:

  “閒雲公子,既然你寫史,一定對白明教有所了解,歷代左右護法幾乎是水火不相容,到最後,一定是一名護法成為教主,另一名則死於非命。你道,我跟車護法,各屬哪種結局呢?”

  他聞言,停下腳步,與她對望。

  她有點訝異,望進那雙稱俊但無波的瞳眸裏。“閒雲公子?”

  他輕微俯下臉,以只有她聽見的聲音,在她耳畔輕聲道:

  “教主的人選,早已定下,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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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主的人選,早已定下。

  就是她。

  從她十五歲那年開始,她就已經明白了,不管逃到哪裏去,不管裝傻多少年,那個位子,一直在等著她。

  她慢慢垂下眼。夜風吹來,衣袂展揚,傃紅的衣色幾乎被黑暗吞噬。

  “姑娘。”

  “嗯?”她沒回頭。

  “今晚雲家莊的人備了衣物,可要更換?”

  “不用。”她習慣穿自己的衣物,自然些,安全些。

  “要梳發嗎?”

  “好啊。”她隨口道,挑了塊大石坐下。她又摸著不離身的玉簫,目光落在腳邊映著月輝的小溪,若有所思著。

  何哉輕巧取下束環,打散她的長發,輕柔地梳著。

  “姑娘在想什么?”

  “我在想,今晚會不會有人挨不住美色,不小心生米煮成熟飯。”她心不在焉道。

  “……姑娘是指車護法跟公孫雲嗎?”

  不是指這對,還有哪對?她事不關己,一入夜,隨便吃了口飯,就帶著何哉遠離營地。不偷聽不偷看,即使香傃刺激,她也如老僧入定,絕不胡思亂想……

  雖然她有點好奇閒雲公子會有怎番的表情?那樣冷情有加的面具會不會掉下來?掉下後的真正神情又是什么?

  “以前我沒特別注意,她打野食可有失敗過?”她喃喃自語。

  “姑娘以前年少,自然不會注意。車護法想要的,一定會得到。”他重新束妥她的長發,又問:“姑娘需要補粧嗎?”

  她想了想,點頭。“也好。”看來公孫雲在劫難逃了。

  何哉繞到她的面前,沒有亮起火折子,便開始熟練地為她重新繪起妖傃的粧容來。她看著何哉,忽然又問:

  “何哉,你也是中原人,想必跟公孫雲有幾分相近。中原人拘束,多半是挨不住熱情妖媚的姑娘,是吧?”

  “……一個年少就位居高位的人,沒有堅實的定力,是沒有辦法在這位子坐久的。”何哉只能這樣答。

  她笑了兩聲,不以為然。“這得看什么事啊,人是沒有十全十美的,公孫雲也不例外,他一定有弱點,英雄難過美人關……何哉,現在你要回去,還是來得及。即使你有天奴烙印,賀容華也不會嫌棄你。”

  何哉沉默一會兒,才道:“我跟著姑娘。”

  她也沒有追問為什么他一定要跟。反正到最後,他終究會後悔,那現在什么感動的言詞都是假的。

  “你道,如果我一頭白發回去,教主不知會不會放過我?”

  “除非姑娘死,教主是不會放過姑娘的。”

  “你也不必說得這么斬釘截鐵。”她夠灰心了,用不著再重擊她。

  “姑娘早就知道讓我回去送父親,定會被教主帶回,但還是允我去了,為什么?”他突然問道。

  她面不改色,又撫著她的寶貝玉簫,閉眸迎著夜風,道:

  “因為……我敬老尊賢吧。”

  何哉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這句話不是這樣用的。”

  她笑出聲。“反正我說話就是這樣了,何哉你要跟著我,就必須習慣我說話的方式。”

  何哉點頭。“姑娘說得是。既然我跟定姑娘,當然要習慣姑娘的用詞。”

  她神色還是自然,但執簫的手指卻抖了下。

  “你去瞧瞧,車傃傃夜襲成功沒有?小兩口子要還在你儂我儂,就搞清楚公孫紙跟那些天奴到哪去了,咱們今晚就跟他們一塊窩,省得出意外。”

  何哉靜靜地退下。

  夏日夜風,帶點燥熱,但空氣中卻有一分溼意,看來明天大概有大雷雨了。她來回走著,沉思著,忽地發現她手指不定時的抖兩下,不由得失笑。

  原來,賀容華手抖不是隱疾,而是看見親生兄長回來,激動地壓抑自身情感,卻在指間爆發出來。

  何哉現今模樣,已與年少大有差別,尤其他與她一樣,出外皆抹上妖邪的濃彩,賀容華能一眼認出,想必布局已久。

  她望著自己的手指,止不住笑意。原來,她的弱點還真不少,一激動也跟何哉的親弟差不多。

  跟定她?

  何哉沒有明說,她卻知道“跟定”二字,包含了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他說得好容易。言知之易,行之難,她可是明白得很。賀容華希冀兄長留在天賀莊,何哉卻選擇跟她定,其實原因不難推敲,何哉跟在她身邊十年,不論是外貌、內在都變了,他已經不適合留在中原這種禮教繁瑣的地方,唯一的路就是跟她走在同一條道上。

  而她非常高興何哉跟她走。

  溼涼的風勁,讓她回神,專注去思索下一步。再兩天,就要出中原了,她不信教主不會有所動作,如果車傃傃只是專程來帶她回教,而不會有任何事發生,那她把頭剁下來當椅子坐!

  會出什么事呢?教主之位必在一年內有所傳承,教主會出什么絕招逼她就範?她尋思著,推敲著。

  她想了又想,突然間背脊竟起了陣陣寒意。

  她猛然抬起目光。

  夜晚的山林風光幾不可見,秀俊的男人身形就在十步外的地方,如果不是衣袍拂動,她幾乎不敢確定眼前有人。

  “沄姑娘。”

  那聲音,如清泉靜流,如清風拂面,她心頭莫名一跳。不只心頭一跳,還驚駭於此人的無聲無息。

  “閒雲公子,這么晚了……”小兩口子缺一,不知道他是如何善後的?

  “正因這么晚了,姑娘該回營地歇息才好。”那聲音清暖中帶著天生的冷意,接著,他自黑暗中現形,朦朧的月光罩在周身,他揚起清眉,朝她一笑。

  她雙眼暴睜。

  他來到她身邊的大石,撩過衣角坐下,徑自道:

  “你一定疑惑,我是怎么尋到人?你腕間有鈴,鈴聲隨風響,尋聲而來就能找到人。”見她沒有回話,他笑道:“姑娘是教我的美色迷惑了嗎?”

  “……你真是說笑了,閒雲公子。”她沙啞道,天知道她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出聲音來。

  她跨前一步,重新打量他。剛才,她看見了什么?他一展笑,風華畢現,明明是上等男色,她心中竟然又恍惚了……

  “……延頸秀項,皓質呈露……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媚於語言啊……”

  “沄姑娘?”

  “……不必理我。最近,我跟洛神很有緣……閒雲公子,你有酒窩?”

  他微地一怔,道:“沄姑娘看得倒仔細。”那樣子,似乎又想笑了。

  她回神,咳了聲。閒雲公子一笑便有酒窩,這消息傳出去不知有沒有好處?

  “白日有些話不便聊,現在正巧只有姑娘與我,索性攤開了說好。”他正色道:“你想離開白明教,雲家莊可以相助。”

  她一怔,與他對望許久,而後既不反駁也不承認地說道:

  “雲家莊屬中立,公子們的事跡都是中原武林津津樂道的,可其中從來沒有人形容雲家莊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啊。”

  “那自然是我跟他們的交情不夠深。”

  “就因為我曾救過你,你才破例相救?閒雲公子,你這算盤可不算精。當年我不過是領你出天林,說句實話,我這幾年來,絕不只救過像你這樣的名門之後……”

  “人人都是自天璧崖下來?”他聲音有異,目光微厲。

  “當然不。能上天璧崖的,至今只有你。我做的,都是舉手之勞,但閒雲公子想要做的,等同是跟白明教作對了,這樣一來,豈不是成了我欠你?”

  “欠不欠很重要嗎?你可以再考慮。只要一句話,我定全力相助。”

  “……”欠不是問題,反正欠了不還是常事,而是公孫雲到底是何居心?

  叮叮咚咚,有人來了。他自大石起身,揮了揮衣袖,說道:

  “出天賀莊後,一直有人跟著咱們,不過,都是中原各派的人,我已吩咐下去,找來數字公子勸退他們。姑娘無罪,其身份卻容易讓人下手。”他越過她的肩頭,掃過某人一眼。又道:“我自當力護姑娘,不讓人有可趁之機。”

  “多謝公子!”她笑道。“有閒雲公子的保證,我就安心了。”

  “早些回營地吧。”

  她笑盈盈的作揖,尾隨他往營地而去。反正車傃傃夜襲不成,不幹她的事,要怪就怪這九重天外的天仙意志力無堅可摧,要不就是他不吃美人關那套……

  何哉跟在她的身後,她低聲問:

  “這幾天有人一直跟著我們?”

  “是,都是自天賀莊一路尾隨而來的年輕人。”

  她沉吟一陣,低語:

  “天奴之事,中原武林一直介懷,我想,他們會等到公孫雲離去後才出手,但如今公孫雲已在勸退他們,這帳他們不會不買,就怕教主從中耍手段……”真頭痛。要揣測一個人的心思容易,但要想象一個瘋子怎么做,那真是痛苦得要命,她又不是瘋子,哪裏猜得到?

  她只知道出中原前,一定會有事發生而已,教主絕不會輕易放過這機會的!

  來到營地,她看見公孫雲與公孫紙同坐一處閉目養神,而天奴與車傃傃在另一頭。她驚愕脫口:

  “她怎么了?”滿目怒火,滿面紅暈,坐姿筆直得可怕。

  “她被獨門手法點穴了。”何哉平靜答道。

  “……”她沉默一會兒,目光又忍不住繞到公孫雲身上。這人,是男人嗎?今晚的車傃傃多嬌美多像一朵值得擷取的傃花啊,不去擷,反而硬把花朵塞進泥土裏,這象話嗎?

  他察覺她在看他,忽地張眼,那俊眸竟是澄瑩如水。

  她心頭又是一跳,連忙撇開視線。

  她就地坐下,何哉取來備好的薄毯蓋在她的腿上,她道:

  “你睡我後頭吧。”

  “是。”何哉盤腿而坐,與她背靠背的。

  看似相互取暖,卻是各自保護彼此的背後。這樣的舉動,她已經習慣了,但顯然有人不習慣。

  她注意到公孫雲一直在看她。

  明明無潭的黑眸,今晚卻是生了動人的潭水,蕩著,漾著。

  她閉上眸,視若無睹。最近她《洛神賦》背得很熟,暫時不想再背下去了。

  今晚,她心情很愉快,有何哉的言知之易行之難的承諾,同時看見另一個男人的笑容。

  大家長呢……雲家莊的人,一定常看見他這一面,據說他武功奇高,救命恩人恐怕只有她一個,他當然會百般照顧,把她當親人一樣看待……

  他的笑,不是迷惑人的主因,而是他的笑,噙著親昵,改變了那偏冷的相貌,令人如沐春風,如獲至寶。

  難怪他在外人前,不大有面部表情,原來,他的笑,是給自己人看的,也只有那種已經有家人的人,才能展露這樣親昵的笑吧。

  可惜,她不會有,所以她一點也不留戀,也不會遺憾。

  她閉目養神,背後有何哉靠著,她很放心,於是縱容自己進入深層睡眠,滿腦子都是那樣春風拂面的笑意……

  這樣的笑,絕對是一種毒素,不能過於沉溺,思及此,即使在睡眠中,她還是直覺一凜,下意識地思索著她與何哉的未來之路。

第四章

天色一早帶點偏橘,空氣中彌漫著溼泥的香氣。

  山雨欲來,大風吹得人人衣袍狂舞,何哉一路跟在她身側,擋去部份強風。這樣的天色,這樣的風,在盛暑帶來一抹清爽,只是,她總覺有些不安穩。

  她說過,她能活到現在,老天給的運氣佔多數,她的第六感也很強,空氣中有種危險的氣息,但就是猜不出會發生什么事來。

  突地,遠處天空爆出七彩繽紛的煙火來,其聲如雷,眾人抬頭望去,公孫紙脫口訝了一聲:

  “閒雲,煙火!”

  公孫雲瞇眼,頭也沒回道:“你跟著兩位護法。”

  王沄瞧他一身白影迅速脫出視野之外,不由得暗暗驚駭此人輕功絕頂。

  本來大雨將下,雲家莊已在前頭備好躲雨之處,但如今情況,也只能施展輕功跟隨公孫雲以防調虎離山。笑話,公孫雲可是鎮山之寶,千萬不能離太遠。

  蔥蔥茂林自眼前掠影而過,她始終尾隨車傃傃與她的天奴們三步遠的距離,何哉跟在其後,公孫紙則在她的身側。

  “你也不必擔心,中原少有人敢動雲家莊的人,真的敢動的,多半是山野強盜或者不入流的江湖人。”公孫紙輕聲道:“會發煙火,九成是有解決不了的難題,依這方位來看,正是先前布置避雨處的弟子與被勸退的各派青年撞在一塊,有可能起了爭執吧。”

  王沄奇異地瞄了他一眼。“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公孫紙微笑道:“你思考時,總會撫簫,這簫裏有劍,對護法想必是非常重要的東西。不過,凡事不要往壞處想去,常往壞處想,易影響心脈,久而久之,心病一起,百病纏身。”

  她輕輕抖了下,生怕他又繼續來個長篇大論,連忙停止撫過玉簫的動作。她怎能不往壞處想呢?不去想,她不知死了幾次;不去想,怎會有防備?

  前頭已有人跡,她身形隨著眾人飄然落地,而後一怔。

  公孫紙也是一臉震驚,瞪著公孫雲懷裏的青年。

  “老七!”他遽喊,奔上前。

  王沄又習慣性撫上玉簫。泥地上有好幾具屍身,身上都是雲家莊的衣物,她無視其他各家門派圍上前的少俠們,蹲在死者身邊,觀察一陣。

  “姑娘,都斷氣不久。”何哉低聲道。

  她沒有應聲,不再理會地上屍首,反而觀察周遭的地形。這裏地處懸崖,崖面陡峭,本該是煙霏露結之處,但雨勢將下,衝散了煙霧。她站在懸崖邊往下一望,這處懸崖遠不及天璧崖那處高聳難登,但跌落下去怕不死也重傷。

  她又來到公孫雲身邊。

  公孫雲正封住七公子的幾處大穴,公孫紙雙手發抖,試著做初步的治療。

  “……我帶了七名弟子,他們都……走了嗎?”七公子剛及弱冠,他氣弱遊絲,雙眼無神,卻強逼自己鎖住公孫雲。

  “都沒有痛苦的走了。”公孫雲為他灌入真氣。

  “是嗎……閒雲,我不知道那是誰,但他功夫太可怕,或者,這個人是兩個人、三個人……”七公子啞聲道,嘴角不停地冒血。

  “小七別說了,等你好了再說!”公孫紙顫聲道。

  “現在不說就來不及了……我連他或他們的人影都看不到,要不是閒雲親授我輕功,我才勉強躲過那一擊……否則現在我也……”喉口猛嗆著血。

  “小七,我可不管了!你不是在交代遺言!”公孫紙點住他的啞穴,咬牙瞪目道:“要說,等你好了再說!”

  王沄漠然注視一切。

  “閒雲公子,我們是親眼目睹了!”某門派裏的少年英雄恨聲道:“我們雖晚來一步,但這些雲家莊子弟的屍身,不是刀傷也不是劍傷,純是震碎五臟六腑而死。白明教右護法持鞭,左護法主劍,教主隔空即能空手取人性命,這樣的邪派功夫,自是白明教所為。”

  王沄淡淡笑著,插嘴道:

  “如果是敝教教主出手,今日諸位也不會活著了,只怕有人嫁禍。”

  “妖女納命來!白明教讓我小弟成了天奴,讓他羞憤而死,讓我父親無顏面對各家門派,今日我也要你們嘗嘗天奴的滋味,令你們像狗一樣的遊街示眾!”

  不知哪裏先出的手,長劍的劍光遽閃,疾速彈來,何哉立即擋在她的身前。車傃傃美目一狠,冷笑:

  “好啊!就來瞧瞧今天誰會死無全屍!”她長鞭一出。

  公孫雲掠身拂袖,震飛長鞭與淩厲的劍刀。清俊的面容微微蒼白,眉目卻是十分嚴厲。

  “兩位這時候動手,就是不賣閒雲面子了。”他厲聲道。

  “閒雲公子,他殺了雲家莊的人——”

  王沄幾乎要朝他五體投地了。據聞雲家莊極為護短,自家人有人死傷,他竟然沒有當場對她與車傃傃發難,她感激涕零,果然是神人也。

  她若有所思,環視四周。她總覺得,事情並沒有那么簡單,必有後續發展。

  教主的目的是什么?絕不是要白明教與武林鬧翻這么簡單而已。教主的目標一定是她,但殺了雲家莊的人對她有什么好處?

  她想了又想,就是想不出教主真正的目的。

  就在這當口,她注意到事情有了變化。

  跟蹤而來的,都是一些年輕氣盛的江湖青少年,並沒有那么尊敬雲家莊,她也早就察覺公孫雲剛才簡直是不要命的輸了大半真氣給七公子,就為了保住七公子的一絲氣息。

  如今的公孫雲,面色雪白得驚人,眉目雖冷厲,但這些青少年仍是膽大,有人出了手,接著,一個、兩個、三個……

  大混戰啊。

  她始終冷眼旁觀。公孫雲不可能痛下殺手,他袖袍一揮,竟是疾過人群,卸下他們的兵器。

  眨眼間,已有大半江湖人雙手空空。

  有人朝她出手,她頭也沒抬,何哉自她玉簫中抽劍相敵,她只道:

  “傷人可以,別殺人。”

  混戰之中,她輕輕曲身,問著護住七公子的公孫紙道:

  “七公子還能活下去嗎?”

  “當然能!”公孫紙肯定道。

  她想起,他曾說,希望自家人能活得長長久久,光衝著這點,她又笑道:

  “這裏亂,七公子再也挨不得絲毫損傷,我們挪挪他吧。”順便借機保持友好關係。

  車傃傃喜歡找機會殺人,她可不是,這兩者間還是要分清楚的好。

  公孫紙輕點了頭。“麻煩皇甫姑娘了。”

  她幫忙托著人,一路退到崖邊。七公子動了下,突地張開眼,努力瞪大望著皇甫沄。

  她心一跳,這人雙眼已濁,應是離死不遠了吧。這樣看著她,她可不是仇人,別把她記得這么深,她是不興來世報的!

  公孫紙輕輕撫著他的眼皮,在他耳畔低語:

  “是皇甫沄沒錯。閒雲沒有猜錯,就是她。”

  王沄內心微疑,瞧見那七公子又劇烈地動了下。

  公孫紙盡量讓語氣充滿笑意,再道:

  “跟閒雲想的一樣。你自告奮勇打點咱們的吃住,不就是為了看她?等你康復後,你可以仔細看她了。”說是這樣說,公孫紙的眼淚卻無聲的滑落。

  她疑心更重,又瞧見七公子血紅的嘴角隱著笑意,十分怵目驚心。他手抖了下,她遲疑一陣,確定他無害,這才伸手握住他發涼的掌心。

  山邊的風極強,幾乎將人吹上天去。隱約地,她好像聽見什么聲音……

  公孫紙猛地抬頭,與她對視。

  一陣地動!

  “閒雲,地龍醒了!”公孫紙大喊。

  不對!世上哪來這么巧的事?她目光乍異,難以置信。是炸藥引起的?她生平僅見過一次炸藥炸地,就是在她年幼之際,炸得土石翻飛,比地龍遽醒還要危險。她見地上開始龜裂,立即幫忙扶起七公子,讓公孫紙背負著。

  何哉立即退到她的身側。

  “快離開這!”她面色遽沉,已無平常的畏縮。

  公孫雲顯然也發覺異樣,淩厲之聲響遍山崖。“快下山!”

  王沄尾隨在後,腳步微地不穩,何哉扶她一把。“姑娘,小心!”及時避開坍崩的山石。

  她隱隱覺得不對勁。自到天賀莊後,她倣佛就被一條無形的線勾著,一步步往這裏走來。天崩地裂,教主想要誰死?他要誰死,都太容易了,還是……

  公孫雲返身疾落,背起了七公子,回頭看她一眼,問道:

  “你追得上來?”

  “自然是可以。”她還有何哉呢。不過,雲家莊的人真是重情重義,七公子性命難挽,他們還是不放棄。

  可惜,可惜!太可惜,她始終在那扇門之外,被重情重義對待的名單上並沒有她。

  腳下又是一個虛空,何哉及時抓住她。山崖崩裂的速度奇快,她還沒走兩步,碎石又塌,她左腳一滑,再靠何哉穩住她。

  “大哥!”

  不知何時,天賀莊的少莊主竟自林間竄出,她一愣,渾身竟起無比寒意,何哉心知不妙,喊道:

  “姑娘跟著我!”

  大喊同時,他掠身上前,及時托住被點住穴道的賀容華。林間再次進出暗器,直往此處而來。

  何哉右手扛著賀容華,左手持劍硬生生擋住一枚暗器,公孫雲拂動袍袖,卷住另一枚暗器。

  暗器共三枚,公孫雲返身再追,但已是不及。

  “皇甫沄,側避!”他立即喝道。

  王沄眼明手快,側退一步,以玉簫抵住,當的一聲,她滑退兩步,但也終於扣住暗器。

  她正吁口氣,腳下卻是再度虛空,一個踉蹌,她避之不及,竟滑下山崖。

  何哉面色大變,正要撲前逮住她的腰身,哪知林間又有暗器,這一次銀光對的正是賀容華,如果他不顧一切救她,那賀容華必死無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她恍然明白教主精心計畫了什么。

  “皇甫姑娘!”公孫紙大喊,撲向前要拉住她。

  言知之易,行知難……言知之易,行知難……墜落的身子速度並未減緩,她看見何哉眼底竄過狠意,隨即,他收手反身護住賀容華,放棄救她。

  就在他旋身之際,她已錯失被救先機。

  地面崩裂得厲害,公孫雲腳下極為不穩,仍是只手抽出腰帶,硬是纏住公孫紙的腰身。

  公孫紙極力要勾住她的衣袍,但速度不及她墜下,碎石直落,公孫紙痛挨幾下,心知閒雲撐不了多少,閒雲輕功再好,也需立足之地,何況他還負著老七,能撐多久?

  正這么想的片刻,腰間緊縮,竟是把公孫紙拉了上去。公孫紙心一冷,知道閒雲當機立斷做出決定了。他撇開視線,不敢再看王沄。

  就這樣,一切都在眨眼間發生,狂風吹得她寬袍膨起,她也知道自己在墜下,公孫紙不敢看她,這又有什么不敢的呢?

  她眼睜睜地望著白霧迅速攏去山崖上的身影,終於笑出聲。

  “哈哈……”她笑了又笑。“哈哈哈哈……”笑不止了。

  虧她煩惱了十幾年,今天倒好,結局提早出現了。

  她閉上眼,任著風速領著她的身子墜落。人死前不都該走馬看燈嗎?為什么她腦中浮現的是何哉昨晚說的跟定她一生一世?

  她以為從此她可以稍微安心,因為多了一個有承諾的家人。

  她又想起公孫雲那親昵的笑,這樣的笑只針對他所謂的自家人。

  這世上不就是如此嗎?每個人心中都有重要的人,自然會剔除不能救的人。

  她只是不幸點,被歸類在這種可以救就救,不能救就放棄的人而已,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早就知道有朝一日,她會被舍棄。何哉問她,明知允他回天賀莊為老父送終,下場必會被教主一網捕獲,為什么她還要這么做?

  因為,她在等著何哉背離她。就算現在不背離,將來也會背離,而她果然料中了。

  公孫雲想拉她出白明教,願給庇護之所,可惜,大難來時他還是先選自家人。這是人的天性,她不會有怨,只是有一種“啊,終於發生了”的松懈感。

  以後也不必再煩惱她認作親近的人何時會離去了,也算是老天給她的好運氣吧。

  瘋子教主用這種手法讓她認清這點,讓她明白自身的孤單,唉,是不是太激烈了點?好好跟她說,她也早就懂的。

  如今把她玩死,瘋子教主到哪去找繼位人選?車傃傃是萬萬不可能,只怕新任教主繼位,車傃傃也沒有多少日子好活了。

  她意識飄渺。山風不停地吹,令她有種錯覺,這風是要把她吹上天的,極涼的氣息拂過鼻尖,雖然明知生死在剎那,但對她來說卻像永恒。

  風嘯聲不絕於耳,她忽地掀開眼,瞧著不知什么顏色的天空,突然間,她猛地咬牙,靴底試著踢出,在半空中踢了好幾次,竟然讓她踢到崖壁,她反應極快,藉力翻了個身,手中玉簫運氣抵住崖石。

  可惜她力道不足,沒有劍的玉簫只能算是個沒有用的鞘身,雖然使勁,但簫身直滑,嵌不進一個穩點,身子不似之前快墜,但照樣在下墜著。

  她再咬住牙根,扯下身腰長帶,飛地騰出,目標是壁上巨石。哪知,風速吹掀了她的腰帶,她愣愣看著,隨即又笑出聲。

  狂風將她朱色的長腰帶吹得狂舞亂竄,像是傃紅的血在眼前舞動。她恍惚盯著,注意到腰帶尾竟莫名纏上崖下的樹梢。

  她面色大喜,但盼這長帶不會中途斷裂,她連忙一卷又一卷纏上手腕,身子才跌進茂林間的剎那,勉強有止住之勢,崩的一聲,腰帶又被扯斷了,她整個身子硬生生跌在地面上。

  劇烈的楚痛幾乎自手臂蔓延到整個身子,嘴一張,連噴了幾次血,血花染上她視野中的天空,又盡數濺上她的臉。

  她瞪著半天,發現自己還能看見天上的雲,才確定她還活著。

  她勉強忍住嘔吐,強迫自身爬起來,左臂又是一陣劇痛。她臉皮不停地抽動,背脊陣陣麻感,但她知道要是現在不爬起來,便再也別想站起來了……

  她的面皮不停地抖動著,無法控制。她低頭看著左臂,這才發現肘骨自肉裏翻出,下臂幾乎要斷了,難怪她痛得連心都絞了起來。

  從小到大,她不是沒受過傷,但沒有像今天這樣九死一生,她有點驚訝自己竟能忍到這種地步,連個痛都沒有喊出口,她又想抹去滾落臉頰的血,卻發覺右手還緊緊握著玉簫。

  她瞪著玉簫看好一陣子。這種簫留下有何意義?她松了手,任它滾到地上。

  她抹著臉,發現不止有血,還有溼答答的眼淚。她哭什么?有什么好哭酌?

  剛才雖然減緩衝勢,但撞上地面的力道不小,頭破血流,背脊還在麻感流竄,她深吸了口氣,五臟六腑因此遽痛起來。

  不知老天是在捉弄她還是給她運氣,竟讓她在重傷與死亡間,選擇了前者。她手指不停地抖著,踉蹌走了一步,不能控制地跪了下來。

  喉口一直在壓抑著,一張口就是噴出血來,她得忍下。她瞄見左腕還扣著那個天奴環。

  她眸光帶冷,用力解開天奴環,不屑拋開。天奴環沒有鑰匙,終生解不得,以前確實如此,但她十四歲那年就知道如何解開這環,連何哉也不知情。

  這環,還要著做什么?

  心頭絞痛,頭痛欲裂,她還是憋著一口氣,強迫地站了起來。

  大雷在響,只怕再一會兒就要下起大雨。這正是時候,大雨一下,什么足跡也消失了。

  她咬著牙關,跌跌撞撞地走出崖壁,每走一步,晃動的左臂倣佛連著心頭,帶來無比的楚痛。

  現在她不止流血流淚還流汗了。

  袖口微沉,她記得袖袋是兩塊碎玉,可惜她沒有多餘的力氣拉掉它。

  她慢慢回頭看著她跌落的地方,山上碎石落下不少,但不致會覆蓋住一具屍身,地上也有血跡,若真有人下來尋她的屍身,只怕也要在大雨過後。

  那時,找不到人,會以為她走了。

  而她,確實走了。

  從此天涯海角,就只有她一人,再也沒有人相伴。

  沒有人相伴才好。沒有人相伴,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她的蹤跡;沒有人相伴,她不用想著這人何時會背叛她、她會何時背叛這個人,多好啊。

  自今而後,逍遙一人遊,瘋子教主倒是助她一臂之力,不必再考慮何戰。

  她非常瀟灑地旋身而去,頭也不回。

  每走幾步,便痛得跪在地上,如果能失去痛覺,多好?但她不能。失去痛覺就表示她離昏厥不遠了。

  她又爬起,挑戰自身最大的忍度,一步一步,慢慢往前。

  大雨開始下起,消滅她每一步的足跡。這樣才好啊,把她的存在抹去,不留痕跡,管他什么何哉、管他什么公孫雲,她不希罕任何人!

  混蛋,這么痛……她絕對可以忍。古時勾踐都能忍氣吞聲嘗糞便了,她這算什么?忍忍痛而已,就算手斷了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忍,她忍……咬牙地忍著……只要她走出這裏,只要她沒中途斷氣,只要她能忍著憋住這口氣,以後海闊天空……

  海闊天空……

  赤色的身形,逐漸消失在大雨之中。

第五章   

半年後——

  一身土黃色的簡便女衫,上短衫下長裙,腰間隨意係了長錦帶,非常樸素且簡潔,只是質料上等,加上該女相貌十分俊俏,整個人看來就是順眼得很。

  黑色的長發是待字閨中的打扮,隨意弄了個玉簪,長發及腰,其中還有幾條細致的細辮。

  她負手走進酒樓,迎面的店小二,問道:

  “二樓有位子嗎?”

  “有有,姑娘上請。”

  她看他一會兒,道:“你新來的嗎?”

  “是是,小的剛來這城裏做事。”

  她應了一聲,慢步踏上階梯。二樓空的位子還多得是,她撿了個靠窗的坐下,經過認真閱讀菜單後,道:

  “來幾道油炸的菜色,愈油愈好,葷素不忌。”

  “姑娘要不要嘗嘗幾道藥膳?這是上回雲家莊五公子上酒樓時,咱們掌櫃求來的,全中原就咱們一家有呢。”

  她面皮抽動一下,笑道:“下回再試吧。這次,就上我要的菜色。”

  店小二嘴裏應著,殷勤倒茶時,注意到這姑娘生得好看,眉間帶俊,如果她打扮成年輕男子,他想他也認不出她是個姑娘家。

  她瞟他一眼,道:“有什么不對勁嗎?”

  “沒沒,小的是想,小的第一次看見什么叫男女皆宜。姑娘真是……”一時想不出特別的形容詞,只得重復:“真是很俊哪。”

  她聞言,笑了。“唉,我穿這樣你也覺得我像男子,那我也算失敗了。”她嘆氣。“一個男人打扮成女人,果然不容易啊……”

  店小二結結巴巴:“姑娘是宜男宜女相,扮男便像俊俏男子,扮女自然是女的……現在明明就是女的嘛。”

  她失笑:“我餓了,小二哥,你快上菜吧。”

  店小二連忙下樓打點著。

  她習慣地把玩筷子,望著窗下的街道。

  正值午後,用飯的客人逐漸增多,當店小二送飯菜上來時,二樓已增了三、四桌客人。

  店小二又發現她以左手玩筷,幾次筷子滑落,左手似乎有點問題。

  他放菜的時候,聞到淡淡的藥香味來自她身上。他低頭偷覷,發現她的腰間係著荷包,之前明明沒有看見的。

  “怎么了?”她揚眉問著。

  店小二盯著半天,訝聲:

  “原來如此,姑娘腰間錦帶過長,行走時遮住荷包,這一坐下,荷包便露了餡。”這姑娘的腰身是細的,但再怎么細,也用不著這么長的腰帶吧?

  “這腰帶可以做許多事,好比能救人一命。”她笑道。

  “原來如此。”顧客至上。顧客只願點到為止,他就算好奇得要死,也絕不能追究,於是,他退下了。

  沒有多久,二樓的雅座已滿。再上來的客人張望一陣,來到她靠窗的這桌,客氣問道:“姑娘,可否共桌?”

  她瞟一眼,大方道:

  “請隨意吧。”

  來者是兩名二十出頭的中原少俠,面目皆屬上等,氣質頗佳,有禮的道謝後就各自落座,招來店小二,簡單地點了幾道菜。

  “姑娘是江湖人?”其中一名年輕少俠問道。

  “算吧。”她專心吃著飯。飯不可吃滿飽,方為養生之道,她遵循著。

  “可有名號?”

  “我想,沒有吧。”

  原來是初入江湖的姑娘。兩名年輕男子放松心情,又不由得多看她一眼,她看似年輕,卻沒有江湖小女俠的嬌氣與輕浮。

  各門各派都有女子習武,年紀到了便慢慢領進江湖,一開始仰仗著師兄弟,行事過於衝動,這年輕姑娘氣質沉穩,完全不像近年的江湖小女俠,且她眉宇又俊得漂亮,膚色健康,吹彈可破……兩位年輕少俠想到同一處,面色皆是微紅,不由得同時咳了一聲。

  她瞄瞄離他們咳嗽時很近的菜色。她忍,吃吃人家的口水,也不算什么……絕對可以忍。

  其中一名年輕人轉移心思,道:

  “古兄,你專程來這揚州城,是為了上雲家莊嗎?”

  另名年輕人正是古少德,他道:

  “正是。朝廷六年一次武科舉,今年銀手三郎屠三瓏拔得頭籌,將會是朝廷重要棟梁,屠三瓏居無定所,去年曾在雲家莊住過,與閒雲公子交情頗佳,家師差我上門恭賀,順道謄上一份銀手三郎的事跡回去,供本門子弟參閱。黃賢弟特來雲家莊,也是為此?”

  那叫黃賢弟的年輕人笑道:

  “沒錯,再冉正是為此而來。順便跟數字公子探採口風,鄧家莊有意跟銀手三郎結這門親事,這事若是玉成,那將是江湖上一大喜事。我想再順道……”

  “瞧一眼無波仙子?”古少德笑著接道。

  她聞言,差點把米飯噴出去。無波仙子……她忍,一定要忍!

  這種小事絕對能忍!世上沒有忍無可忍,只有一忍再忍!她深吸口氣,左手試著動茶壺,沉重的力量讓她左手臂輕輕抽痛著,使不上力來。

  “姑娘,我來幫忙吧!”兩個男人同時說道,互看一眼,又撇開視線。

  最後古少德替她倒了茶,問道:

  “姑娘左手有傷?”

  “有點小傷而已。”她非常客氣。“多謝公子……”

  “在下古少德。”連忙自我介紹。

  “在下黃再冉。”他也不落人後,迅速說道。

  “……哦。”她應道。“你們繼續聊繼續聊。”

  “姑娘在等人?”

  “是啊。”她看著窗外,不想在吃飯時說話。

  兩人討了個沒趣,便吃著午飯。隔桌的人也在閒聊,聲音略大,她被迫聽著,古少德也聽見了,低語:

  “唉,半年前那事,還在談呢。”

  黃再冉面色有些尷尬,含糊道:

  “是啊。這么久的事,也沒什么大不了,有什么好談的。”

  “黃賢弟怎能說這種話呢?這事發生才半年啊。雲家莊弟子死的死、傷的傷,魔教皇甫沄也墜崖而死,聽說是有人故意為之,懸崖上藏著炸藥,事後車傃傃與閒雲公子下崖找人,卻只找到一具屍身。這炸藥是誰放的?一直是個謎。”

  謎?當然是謎啊,她忖道。雲家莊的人死了,皇甫沄跟車傃傃的天奴也都死了,這炸藥到底是白明教放的,或者是心懷怨恨的中原人放的,一直沒有人知道。這些事她是事後聽說的,白明教教主意外地沒有追究皇甫沄的死因,只是要求皇甫沄的專屬天奴何哉回到教裏復命。

  據說,當時何哉選擇回到天賀莊,從此不見人影,雲家莊幾次派人前去,何哉都不見客。

  天賀莊的莊主依舊是賀容華,每個人的日子就這樣平靜的過,誰也不敢掀,誰也不敢問,雲家莊在江湖大事件裏到底寫了什么,一直封鎖在汲古閣第三道門後,誰都怕問出個所以然來,就是掀起大動蕩的時候。

  誰敢做那搶先者?

  古少德嘆了口氣:

  “聽說,當天有十幾名年輕人,仗著幾分功夫跟蹤他們,欲殺護法立功,但山崩時,卻得仰賴閒雲公子才能活著回來。可惜這幾人羞愧,守口如瓶,至今沒人知道到底是哪家子弟幹出這種混事來?說不得連炸藥都是他們下的手。”

  黃再冉回避著,埋頭吃著飯。

  她也沒吭聲,品嘗油滋滋的雞翅,街上一陣騷動,她往下看去,瞧見有人牽著馬入城。

  一進城,除非緊急事件,否則都得下馬回莊,以防擾民,這是雲家莊的規矩。她瞧見兩抹白影牽馬走著,後頭那個是公孫紙,前頭的自然是傳說中九重天外的天仙公孫雲。

  “回來了!”古少德喜色道。“正好,跟閒雲公子一塊回莊。”

  他正要下樓,忽地瞧見公孫雲抬起頭望向二樓來。

  古少德綻出笑,要打招呼,又見公孫雲嘴角輕揚,毫不吝嗇的微笑。

  古少德頓時失了心魄。

  “無波,一塊回去吧。”公孫雲朗聲道。

  她嘆了口氣,道:

  “忍字頭上一把刀,《洛神賦》我背得滾瓜爛熟,小事一樁。”她習慣性地負手下樓。腰間長長的係帶幾乎與長裙下擺同齊,店小二看了十分心驚,真怕那腰帶曳在樓梯間時被人踩了。

  她慢悠悠地走出酒樓,來到兩人面前。

  公孫紙道:“你今天吃藥了沒?”

  “吃了。”娘,你回來了。

  公孫雲淺淺一笑:“老五是擔心你,雖然你恢復得很快,但你忍功極強,說不得,連你自己都騙過去了。”

  “我明白,我會小心的。”爹,你也回來了。

  她幼失怙恃,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竟然蹦出爹娘來。早點來嘛,二十歲才還給她爹娘,是不是太晚了?

  “一塊走吧。”

  “嗯。”頓了下,她指指後頭。“有人要跟著一塊回莊。”

  公孫紙越過她的肩頭,瞧見忙著下樓的古少德跟……他面色立時不豫,低聲道:“那姓黃的,認出你了嗎?”

  “我想,沒有吧。”她聳肩,幫著公孫雲牽馬,先行走著。

  非常非常悠閒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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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無波,京師人氏,乃走上和尚在紅塵俗世的孫女,兩個月前,她與一名小弟投奔雲家莊。

  雲家莊除了弟子外,向來不收外人,但走上和尚與公孫父執輩有過命的交情,於是破格收留江無波,並將那名小弟收作雲家莊子弟,重新培養。

  江無波之父只是個讀書人,但走上和尚在當年的武林間頗負名望,故此女也算是名門之後。

  據說,雲家莊數字公子在見過江無波後,驚傃其貌,遂提筆寫下“無波仙子”的名號。

  也曾聽說,幾次閒雲公子曾提議,收她為義妹,但遭她客氣婉拒。這樣的美女,不知跟海棠仙子相比,誰為出色?

  在這樣的心思下,最近進雲家莊借冊的年輕人增多了。

  她並沒有被雲家莊遮著藏著,江湖嘛,男女見面不拘小節,也確實有不少年輕人在雲家莊看過無波仙子。

  第一眼,這女子生得俊,帶著幾分爽朗的英氣,本來這樣的人名號為仙子不太名副其實,但仔細再一看,這年輕姑娘氣質沉穩,俊若明玉,舉動容止,顧盼生姿,歷代江湖美人不是清露之貌,便是月華之相,少有這樣的俊貌封仙子之名,但不表示江無波沒有這個本錢當仙子。

  不管適不適合,名號一傳出,念久了看久了,審美觀感自然潛移默化,尤其,這可是雲家莊公子們公認的,誰敢說自己的眼光出了問題,就是跟雲家莊挑戰權威。這是某位數字公子很得意洋洋跟自家人說,被她偷聽到的。

  這簡直是拿自家金字招牌暗搞惡勢嘛!她暗自警惕,將來在江湖上看見什么、聽說什么,都不要再相信了。

  每天傍晚,她固定跨進一間院子,寢樓前有一名數字公子在守護著。

  “無波姑娘。”那名公子微笑道:“今兒個不見你,原來你上酒樓去了。年輕就是好事,兩個月前你才能下地,沒有想到最近就開始活蹦亂跳了。能四處走走是很好,但覺得哪兒不適,可千萬別忍過頭,砸了老五的招牌。”

  “……多謝四公子建言。”

  她負手站在院內一角,等著每日固定的晨昏定省。果然沒一會兒,公孫雲自樓內走出,明明是快過年的天氣,他額面卻有薄汗。

  四公子看他一眼,嘆道:“還是老樣子嗎?”

  “老樣子就是好事,興許明兒個就醒來了。”公孫雲注意到她站在一角,遂似笑非笑道:“無波,你可以進去了。”

  她客氣地施禮,在兩人的注視下走進寢樓裏。

  坐在床緣的公孫紙一見是她,笑道:

  “正等著你呢。”

  她慢騰騰來到床緣,東張西望,瞧見桌上藥碗已空。顯然公孫雲替床上的病人輸了真氣後,又幫助公孫紙喂著病人藥汁。

  她拐了張凳子,坐在床前,望著床上的病人。

  “開始吧。”她道。

  公孫紙又瞄她一眼,對著昏迷不醒的病人道:

  “阿遙,我是五紙,我來看你了。”

  “阿遙,我是無波,我來看你了。”

  “你躺了半年,也該醒了。再不醒,其他兄弟可耍笑我的醫術了。”

  “你躺了半年,也該醒了。再不醒,其他兄弟就耍笑五紙的醫術了。”她照本宣科,絕不遺漏半句話。

  “阿遙,今天我跟閒雲趕著入城,連頓早飯也沒吃,午飯隨意啃了點幹糧。”公孫紙報告行程。

  “……阿遙,今天我……上酒樓去吃。”

  公孫紙睨向她,嘴裏再道:“今天中午,我跟閒雲吃的是餑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能時刻養生嘛。”

  “……阿遙,今天我任店小二作主,他自動送上油得不能再油的油雞,酥得不能再酥的脆餅,我無力阻止,只好吃完它。等你醒來後,可以去試試。”報告完畢。

  “江姑娘,”公孫紙淡淡地說:“聽起來,你今天吃得頗為豐盛。”

  她客氣道:

  “哪兒的話,吃慣貴莊飲食,再到外頭吃三餐,那簡直是油膩得可以。”

  “既然江姑娘吃得過油,晚上就吃清淡些的吧,晚點,請到‘雙雲榭’用飯。”

  她道了謝,又坐在那裏照本宣科,對著床上昏迷不醒的病人說著一天瑣碎事,直到一炷香結束後,公孫紙才放她出樓。

  天邊已抹上朦朧的灰色,夜晚即將要降臨,近日來訪的江湖人遽增,莊裏子弟會在主要道路點上明亮的燈火。

  燭燈一夜,至薄白天光才會熄去,這樣的燭油終年結算下來,所費不貲,雲家莊哪來的錢耗在上頭?

  她本以為他們刻苦耐勞,人前無比光輝,人後縮衣節食,但這些人不但衣著追求舒適,連生活也十分講究,嗯,根據她的推敲,公孫雲可能發現金礦了。

  有人拉著她的衣角,她低頭一看,據說是她小弟的小江弟正看著她。

  “大、大、大姐……”面目清秀,還有點嬰兒肥的八歲小男孩,臉紅紅,小手緊抓著她的衣裙,結結巴巴道:“四公子說,今天你上雙雲榭吃飯,在去之前,請先到女眷房那頭打轉。”

  她想了一下,雖不解其意,但點頭道:“好。”

  反正她是寄人籬下,人家要她做什么她就得做。好比,這小江弟本來就是雲家莊新進小弟子,一切還在塑造重整中,為了替她捏造身份,這小男孩就這么成為她的小弟,從此,對她晨昏定省。

  她還得負責檢視這只的功課……算了,小事一樁,她也能忍。雲家莊喜歡把一件捏造的事件模倣得這么真實,她照辦就是。

  這只小的對她晨昏定省,奉她為姐,她也沒佔多少便宜,必須對樓裏那只晨昏定省。

  樓裏那只,正是當日懸崖上跡近氣絕的七公子公孫遙,聽說他是公子裏最年輕的一個,也是數字公子裏最崇拜閒雲公子的一個。

  公孫紙雖然救回他一條命,但他始終昏迷不醒。

  在道義上,她確實該負些責任,所以,當雲家莊提出要求,要她每日上公孫遙那兒家常幾句,她也欣然同意。

  小事一樁小事一樁,對昏迷的人講幾句話又不會削肉去骨,她絕對能忍受。

  “大、大、大姐,請跟我走。”小江弟小聲道:“這次你不能走錯了,上次你走到男子那頭,六公子氣得罵你,這回要小心點。”

  她揚眉,應了聲,跟著小男孩走。

  人家要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正是她悲慘的寫照。

  她王沄,曾是白明教左護法皇甫沄,如今改名江無波,隱姓埋名寄住在雲家莊。

  虎落平陽被犬欺,現在,她是寄生蟲,自然得完全地低頭,所幸,低頭不必太費力,她頸子還負荷得了,於是就這么忍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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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當日的記憶她不太願意去回想。

  那樣的痛,她能忍下來已非常人所及,再去回憶,等於是再度疼痛。

  她只記得她在大雨中走著,不理中途跌了幾次,也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突然氣絕身亡,就這么一直走著。

  她聽不見雨聲,也逐漸看不清眼前的景象。雨勢過大,林間霧氣漸濃,已局限她的視野,巨大的痛感更令她開始模糊眼力。

  一抹人影,若隱若現地,就在不到十步外的距離。

  她下意識地停下腳步。

  那人一直與她對視,而後慢慢張口說了什么。

  與其說她無動於衷,不如說她根本聽不真切,只知那人疾步來到她的面前。

  他徐徐伸出手,她目不轉睛,發現這手是要摸上她的額頭,她直覺避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而後他垂下目光,驚痛地瞪著她的左臂。

  他說什么?她不懂。

  他疾手封住她幾道大穴,她卻連動也沒有動。

  “沄姑娘,我來晚了嗎?”他目光直視著她。

  那聲音,帶點沙啞,竟奇異地滲進她的聽覺裏。

  她想了想,禮貌性是該回他話,遂道:

  “不算晚,至少我還活著。”她不知她有沒有把聲音發出去,只知他還在望著她,她只得再道:“閒雲公子,何哉呢?”

  “我沒有注意,也許,他正想法子下崖。”

  她以為她走了很久,公孫雲與何哉他們已找到下崖之路,才來救人,但聽他意思卻又不盡然如此。

  “沄姑娘,我帶你回雲家莊好嗎?”

  這不再溫潤也不清冷的沙啞聲音,一直困擾著她。如今她的思緒不像以往活絡,停頓半天,她才恍然大悟,蒼白的唇微地上揚,眸中卻無笑意。她道:

  “閒雲公子不必介懷。我並未記恨你們,人在遇難之際,先救自己人是天經地義的事。”只是她,不算是他或何哉的自己人。

  事實就是這樣簡單。言知之易,行之難,其實,就算何哉許了一生一世,她心裏高興,卻也不怎么相信,今日的事情,只是驗證她所想而已。

  現在,她真正心如止水了。

  他還是凝視著她。她淡淡道:

  “它日若是我遇上這種事,自然也先救自己人。”

  “我第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第三次,總要救到你。”

  這客套話她聽多了早習慣了。“多謝閒雲公子,恕小女子無法施禮了……剩下的那兩塊玉還在我袖袋裏……”要討回去就自己拿吧。

  “那就放在你那裏吧。”頓了下,他輕聲道:“你願意讓我救你嗎?”

  她輕怔,總算明白他站在那裏不敢動彈的原因了。

  她垂下眼,沒有感情地笑了聲,而後,她低聲道:

  “那就麻煩公子了。”語畢,她終於放掉忍字,任著痛感蔓延全身,雙眼一翻,倒進他的懷裏。

  當她再度清醒時,是在雲家莊裏。

  “我真訝異,你受這么重的傷,竟然能步行這么遠。”公孫紙劈頭就說。

  剎那間,她真想呻吟出聲。放過她吧,她是重傷,但她的聽力還在,這個人的長舌功夫足以毀滅她的忍字,為什么要讓她看見這個人?

  “你放心,現在除了咱們幾人,再也沒有人知道皇甫沄還活著。那天大雨下了三個時辰,雨勢結束後,閒雲建議跟車傃傃下崖尋人,我們安排屍身,換上你的衣物,屍身面目全非,車護法沒有懷疑。”公孫紙輕聲道:“那是其中一名弟子的屍身。在閒雲安排下,暫時在那裏入墳,等過兩年,才帶他回莊正名。”

  “……”她垂眸。

  “閒雲負著阿遙、托著我,無法再分身救你,當時雨勢已經過大,車傃傃他們已退往山下,我們是最後走的,閒雲把阿遙交給我後,自崖上躍下。”

  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她,被迫聽著陳年舊事。

  公孫紙眨眨眼。“他可不是殉情,他輕功極好,平日要他飛走崖壁,那是輕而易舉,但那天視野不清,他敢在亂石還在崩塌的懸崖行走,實也不易,沄姑娘等能說話後,一定要感謝閒雲的。”

  她這才發現她張口似無聲音。其實……公孫雲躍下山崖又如何?如果不是她運氣好,他尋到的只會是具剛斷氣的屍身。

  公孫雲夠義氣了,果然是江湖大家長,雖有先後順序,但他能救的一定會下手。

  皇甫沄能自世上消失,正是她所期盼,從此不用勾心鬥角,不用應付那個走火入魔的瘋子教主。她該感謝他了,不是嗎?

  據她盤算,教主最多再撐一年,就得找人接任,在那之後,就算她被人揭穿,她也不在乎了,從此當個真正逍遙的閒雲野鶴。

  從極苦轉到極樂,她還真是不能適應。但,終究一個忍字,只要能忍,她就不信她撐不下去。

  公孫紙忽面露疑惑,道:

  “你知不知道你躺了多久?回到莊裏才兩天,你就清醒過來,這絕不是你身子底打得好的緣故,你頭破血流,肘骨斷裂,五臟六腑稍有移位,你左腳也扭了,怎能走那么遠?更別談其它傷口了。另外,雖然我加重麻沸散,但也絕不可能一點也不痛,為什么你沒有流露出痛苦?”

  “……”反正她不能說話,就避談此事好了。

  公孫紙笑笑,而後點開她的啞穴。

  “現在你可以說話了。之前我怕你痛得哭天喊娘,但現在,嗯,你真的可以說話了。”

  她瞪著他看半天,公孫紙耐心等待。

  寄人籬下……寄人籬下……她終於開口了——

  “……痛……”

  “什么?我沒聽清楚。”他一臉無辜。

  “……好痛!我很痛!”她啞道。忍字頭上一把刀,她絕對能配合喊痛。

  “真的很痛?那你為什么不哭呢?”

  “……”她咬住牙根。

  “五弟,別欺負沄姑娘了。”低啞的聲音,在角落。

  她這才發現公孫雲一直站在那裏。他上前,遮住床頭大半光明,讓她看不清他的面目。

  “你醒得太早,這不是件好事,我知道這是你的習慣,但還是得放松下來,這樣好睡點嗎?”

  掌心輕壓在她的雙眼上,逼得她不得不合眼。

  “閒雲,你就在這裏陪著她吧,我去看看阿遙。”

  “嗯。”他移坐在床緣,聲音還是沙啞的,令她懷疑他的喉嚨壞了。

  男人的掌心帶著暖意,很快就烘暖她的眼皮。她記得,一路被送往雲家莊的途中,痛得發狂,她絕對能忍,但她必須清醒著忍,就是這雙手覆住她的眼,沙啞地在她耳邊重復說著:再睡一下,睡過去就不會太難熬了。

  現在,她再睡一下應該不打緊,她想,雲家莊暫時是安全的。閒雲公子跟公孫紙都算是客氣到有禮的正人君子,在這樣的地方養傷,絕對是萬全之策。

  於是,她小小放縱,任著眼皮上的溫暖覆去她的意識。

  一直到後來,她才發現……才發現……

  她被騙了!

第六章

 她被騙了!

  這半年來,她徹底發現雲家莊人人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內”!

  她老牛慢步,一步步走上橋。每走幾步,遇到有燈之處,小江弟就熄去,到最後整座橋都沒入黑暗之中,只剩雙雲榭的燈火。

  長橋燈滅,只留榭中燈火,表示此路不通。

  她待在莊裏六個月,很明白雲家莊的作法,雲家莊來往外人不少,偶爾,雲家莊人也需要獨處空間時,便會採取這種作法。燈不明,勿往前走。

  上個月,就是用這招,公孫紙讓廚房依著他的食譜,做了全桌藥膳食補,招集留在莊內的公子們躲在這裏品嘗,她會這么清楚,是因為她也被迫在場。

  “大、大姐,我先走了。”小江弟紅著臉,取過橋上暗格燈籠,邁出有點胖的小腿跑回岸邊。

  她慢步走上雙雲榭,主人早已入座等著她。

  他清一色的精繡白衫,襯得整個人玉樹臨風,只手托腮,正作短暫的養神,垂於身後的黑發融入夜色,偶爾被風吹起,真有那么抹出塵的味道。

  人不動時,倒也是上等的天仙,就是可惜啊……

  他動了動,俊眸張開,瞧見是她,不由得笑道:

  “你總算來了。”

  “你要餓了,可以先用飯。”她道。

  他聞言,嘴角又是上揚,笑得十分可愛。可愛到,竟然讓她發現他有兩顆虎牙,有沒有搞錯?天仙是不可能有酒窩跟虎牙的。

  “無波還跟我客氣嗎?都算是自家人了。快把東西拿出來吧。”

  寄人籬下,寄人籬下,她深吸口氣,貢獻出小竹籃,道:

  “這是全油小烤雞,食用完畢,請務必毀屍滅跡。”她也不想問,為什么這人能得知她的一舉一動。

  他以小刀切分,分於她一半,而後抬眸問道:

  “你今天上酒樓聽見什么閒事?”

  “也沒什么。”

  “酒樓閒話極多,古少德與黃門子弟都在,他們正值風光,所聊的話題必是以大事為主。”他道,看了她一眼,嘴角依舊噙笑。

  她想了下,道:“就是聊……海棠仙子跟屠三瓏的婚事。”

  “原來是這事。我正要跟你提,鄧家堡有心與屠三瓏結這門親事,這婚事絕對能結成,到時,雲家莊是一定要到場,你身子若是許可,不如一塊去看看。”

  “公子,雖然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個海棠仙子……總是第一大美人……”她內心有疑問。

  他深深看她一眼,並沒有答話。

  金玉其外,敗絮其內,她默念著,而後深吸口氣,道:

  “……閒雲,雖然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個海棠仙子,總是第一大美人,難道你不曾動心過?”

  他闔言,展開笑容道:

  “照你這樣說,我一見美色不就暈頭轉向了?”

  “也對,娶妻當娶賢,相貌倒在其次,以後閒雲娶妻,妻貌雖醜,但品德必是天下無雙。”她有意無意這樣說。

  他定睛望著她,嘴角還是噙著那親昵的笑。

  這樣親昵無比的笑,令他整張俊容活了起來,眉啊眼的,連那上等的姿色都沾了春,春風漫漫無止境,這正是她的感覺。

  她不得不承認,他能拒美色於千裏之外,她當然也能,只是眼光會小小的貪戀一下,這是人之常情、人之本能,不能怪她,尤其當他冒充洛神時。

  同時,這樣的春風,令她想起她臥床養傷的那一陣子。

  她的意志力驚人,不出兩個月她已能自行起床,並想下床練走。本來公孫紙不同意,但公孫雲說了一句:

  “這幾個月,我都在莊內,不如我來幫忙吧。”

  幫忙?他能幫什么?她內心疑惑,但人家是救命恩人,她忍習慣了也不敢多言,便由得他幫忙,後來才發現他這個忙幫得真是……

  每天早上他扶著她下床,初時只在房內繞圈子走就已滿頭大汗,他也不阻止,她要走多久他就扶多久,後來她發現不對勁,她的精神力遠遠大於肉體的支撐,第一天走太久了,第二天她想要起床,但只能瞪著床頂。

  因為她的身子完全拒絕跟她配合。

  他就坐在床緣,又化身洛神,綻出絕傃的笑容。

  “無波,如果你走不動,我可以背你走,意思意思也好。”

  “……”金玉其外,敗絮其內,妖孽啊!

  從此,她非常規矩,練走累了絕不硬撐,到最後,他也不幫扶了,就坐在院裏的亭內,明明是秋老虎的時節,他卻笑得如春風拂面,滿地都是春色。

  “這樣吧,我就坐在這裏,提供點美色,女孩兒愛俏,希望你能因此有動力,走到我這兒來便可休息。”他鼓勵著。

  第一次她聽見時,差點撲地,以為閒雲公子被人調包了。

  第二次她聽見時,已經麻痹。

  她適應很快,非常非常快。

  每一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那一面,平日道貌岸然的人,背後以姦淫擄掠來發泄都有可能,公孫雲人前清若冷泉,人後膩笑膩得緊,不僅如此,當他笑時,便是真心誠意,開懷至極,從無虛假。這點,她倒是佩服得緊。

  他倣佛看穿她的想法,又笑:

  “無波可曾想過,如果連對自家人都戴著面具,那這一生一世也真是辛苦到底了。”

  “閒雲說得是。”可惜她沒有什么家人,自然無法發掘她的另一面。

  兩人靜靜吃了一陣。她難得什么也不想,就這樣享受悠閒的時光,最近這樣的時光增多了,她不知好不好,但她總是放縱自己。

  一桌菜色偏屬清淡,壺裏裝的不是酒,而是養生茶。天天都在養生,還不如一刀殺了她還快些。活那么久做什么?想要看盡天下變化嗎?

  她被迫喝了一杯,不由得暗嘆口氣,悄悄把清淡的藥膳轉到對方面前,她改吃全油小烤雞。

  油滋滋、香噴噴,吃了心情多好。

  他看了她一眼,又替她倒了一杯養生茶,道:

  “任何東西,總是要平均分配的好。”

  “我身子虛,要養胖些才妥當。”她理所當然道。

  他有點無奈,終究還是替她解決了那些藥膳。食後,她恭敬地呈上雞骨盤,他走到欄邊,一一運氣,雞骨頓成粉末進了湖裏。

  高招啊!她感動到崇拜了,以後偷吃不怕被抓。

  他取出雪絹汗巾,擦幹手指。他見她也拿出同樣的汗巾拭手,不由得笑道:“我以為你用色彩鮮傃的帕子。”

  她也坦白:“既成江上無波,就改用跟雲家莊同樣帕子,比較妥當。”

  “依你習慣,任何東西都不可沉迷,不可久留,方為保命之道,是不?”他含著笑,在月光下顯得十分雅致,甚至帶著幾分憐惜。

  她撇開視線,負手望著暗沉沉的人工湖面,當作什么也沒看見。

  “無波,你不覺得奇怪嗎?不管是我,或者雲家莊人,甚至大部份的江湖人,若攜汗巾,都是素白面居多。”他忽然道。

  這些日子只要他在雲家莊,就很喜歡跟她閒聊,她不否認她也喜歡這樣的閒聊。她想了下,道:

  “我以為這是中原人的喜好。”

  “實不相瞞,我二十歲那年,有個救命恩人……”他笑意盈盈。

  她瞟向他。

  “那救命恩人以素帕為信物,我瞧出她不情不願的給,我回莊後,全莊改用統一的汗帕,沒有多久,江湖上的年輕男女,皆以雲家莊馬首是瞻,以素帕為貼身汗帕。”他輕輕晃了下手中雪白無瑕的帕子。

  那舉動,配著這人,當真是淡雅風情無邊,難怪人人選用這帕子。

  她暗自深吸口氣,惱聲道:

  “你早就看穿救命恩人的心思。連白明教護法車傃傃都因此改用同樣的帕子,它日你一見到一個拿出傃色帕子的人,這人,就值得懷疑了,是不?”她這根本是自跳陷阱了。

  公孫雲但笑不語。

  她摸摸鼻子,也沒有再追問,只是與他一塊欣賞月色。

  今晚不到十五,圓月被烏雲遮了大半,但月輝仍然均分在每一處上。遠方的莊樓燈火通明,生氣勃勃,她幾乎可以想見前頭雲家莊弟子忙著待客,後頭卻是自成天地的寧靜。

  “夜深了,小心著涼,我送你回房吧。”他道。那聲音又有些憐惜了。

  在這裏看月亮看到天亮她也是願意的,但這話她沒有說出口,只道:

  “我可以自己回去。”

  他嘴角含笑,道:“這可不行。你傷勢是康復了,但身骨尚未養好,如果遇上示愛少俠,你想避也避不了,還是我送你回去吧。”

  她聞言,又差點翻欄落湖。

  示愛少俠……她沒有遇過好不好?

  “何哉的功夫不弱,甚至是上等了。”他道:“他功夫傳自於你,雖說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各人,但照說你這小師父功夫應該比十四歲時要強許多,不料,你……功夫實在過弱。”

  你就直說了吧,她暗自失笑著。他以為她功夫高強,卻沒有料到她落崖後情況慘不忍睹吧。

  反正底子被他看穿,她也就直說無妨了:

  “我十四歲那年冬,不料慘遭教主道兒,功夫可以再練,進展卻是太慢,我也沒那么多心力於武學,所幸那時有何哉,我本姓王,是遺腹子,先父生前改姓皇甫,我把王家武學全授於何哉,各人天資不同,他算是上等資質,學了十足十。”她淡淡地說道,提及何哉時,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她瞟到公孫雲的衣袖動了動,卻不知是被風飄動,還是他想摟住她安慰她?但他神色自在,讓人看下出所以然來。

  “這樣吧,反正你在莊裏閒來無事,功夫慢慢練也好。”他沉吟一會兒,粲光抹過那雙深潭。“不如,從現在開始吧。”

  “……敢問,如何開始?”她有點發毛。

  他在月光下笑得好迷人。“我不是嚴師,你用不著防我。雙雲榭到岸邊不算遠,但中間並無使力之點,你輕功行嗎?”

  她觀望一陣,遲疑點頭。“應該可以。”

  公孫雲笑道:

  “你要不成,我就在你身側,喊一聲即可。”

  “……”人在屋檐下豈能不低頭?她暗自運氣,隨他躍出欄外。

  他白衫飄飄,在月色下果然俊得令人覺得接近他的周遭,便是進了天界一般。衣袂泛銀,全身朦朧如幻,這衣色簡直徹底襯脫出他清冷的氣質,卻又將他的春色,不,春笑融得極好,可見此人十分會穿衣,不知道像這樣穿衣像謫仙的人物,脫了這身衣物,赤身裸體的還會像仙子一樣嗎?

  這念頭令她微地一怔,腳下頓時落陷,隨即她被人自左側穩穩扶住,翩然落在岸邊。

  明明在眼前的人,竟在轉眼間退至在她身側,她連捕捉都不及,難怪那日他敢冒險在亂石中躍下山崖……她心如止水了,是不?

  “無波?”

  “沒事,只是……一時虛軟。”她低頭一看,看見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腰上。

  他也注意到了,徐徐收回手臂,道:

  “失禮了,無波。我本要扶住你臂膀,但你左手不易用力,我只好改勾住你的……”

  她緩緩抬起臉,望著他回避的目光。看起來,他的表情在表達歉意,但嘴角隱約有著開懷的笑意。這樣的不遮不掩,是把她當笨蛋呢,還是把她視作自家人,所以最真實的一面都展露了?

  她暗嘆口氣。寄人籬下嘛……江湖兒女不拘小節,據說她落崖昏迷在他懷裏時,是他抱著她走了一陣,才交給其他人的,不拘小節不拘小節。

  他陪著她一路走回寢樓,中途有弟子經過,立即上前:

  “公子,玉面書生求見。”

  “玉面書生?”她笑:“這名號真有趣。”

  “玉面自指相貌俊美。”公孫雲隨口答著。“無波,你先休息吧。”

  她應了聲,走進院子,回頭看他狀似沉思,卻還站在原地。她聳了聳肩,推門入了寢房,沒多久,她聽見細碎的腳步離去。

  她推開窗子,夜風拂面,他果然已經離去。她望著夜景一陣,執起她幾乎垂地的錦帶。

  錦帶的尾端帶溼,是剛才差點落湖時浸到的。她盯著一會兒,回頭看見衣櫃已有新衣。

  她好奇地攤開新衣,款式跟她身上穿的差不多,卻是春白色,腰帶也是長到垂地。他聰明,料中她心裏害怕,無論換了什么新衣,腰帶一定過長。

  她掌心微微發汗,想起那天如果不是腰間長帶纏住樹梢,短暫的止住衝勢,她早就因極快的墜速,摔得腦漿迸裂,從此以後,即使她凡事都能忍,但也下意識地纏著長腰帶。

  先救自家人是理所當然,可惜她只有一個人。

  只有自己能救自己,誰也靠不住。

  思及此,她嘆了口氣。這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不知道這句話她有沒有用錯?

  今年的冬天還算暖,她養病養得不辛苦,她愉快地躺上床。這張床,她睡得很安穩,不像以前,只有何哉在,她才敢放肆睡著。在這裏的日子很悠閒,有時會讓她以為現在只是一場夢。

  等夢醒了,才會發現她早已腦袋迸裂躺在山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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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

  她猛地張開眼,直覺防備地望著房內。

  那是何哉的聲音,幾乎近在耳側。

  她小心環視黑漆抹烏的室內,確定無人,才暗吁氣息。

  她滿頭大汗,下床喝了足足一杯涼水。晚上的全油小烤雞果然油得她口幹舌燥,她又推開窗子,遠處的燈火已熄,涼風令她感到放松。

  現在她再也不會下意識去撫著玉簫,也不再有鈴聲一直跟著她,卻還是會想起何哉。

  她不想待在房裏,遂出門四處走走。雲家莊一草一木,令她無比安心,雖然這不是個好現象,但偶爾縱容,應該無妨。

  走著走著,她來到公孫遙的寢樓。她想了一下,推門而入,裏頭燭火未滅,卻沒有人看護。

  她坐在床緣,望著依舊沉睡的少年。

  每天晨昏定省,不是要她內疚,而是要她當公孫遙是自家人,這點她豈會不知?她嘆道:

  “今天我帶了只烤雞回來,被迫分給閒雲。你們莊裏,總是奇怪得很,這么愛養生,養到七老八十又如何?”嘴角輕翹。“不過,我尊重你們的喜好。”她又道:“聽說,我是跟你一塊送到雲家莊的,明明容易活下去的是你,到頭來卻是我先醒來。能醒來,便是一個新人生,是不?”

  何哉何哉,她曾經想過,真能擺脫教主,那么,她與何哉就到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過著兄妹生活……當然,絕大部份她很務實的知道,最後的結局會是只有她一個人,果然,不出她所料。

  “閒雲幾度想收我為義妹,你說,我該答允嗎?”說著說著,她也笑了。

  她十歲被迫收何哉當天奴,一個小孩子為了活下去,只好親近十六歲的大少年,久而久之,表面上幾乎算得上是相依為命的親人了,只是,最後還是比不過同姓的血脈兄弟。

  可能因為太處處為自己設防,她從來不曾想過情愛方面——

  “閒雲對我,是有點情意,但這情意是打哪來的?”她好奇想著。十四歲那年,他看見了什么?

  就算看見她裸身好了,她也不認為他會就此負了責任。相處久了才發現,表面客客氣氣的人,其實喜好很分明,私下不愛的東西是不碰的,相對還有點潔癖,上回她看見他與人用飯,別人碰過的菜他是不碰的,他卻願意跟數字公子們還有她一塊共食,她是不是該說,其實她已是雲家莊的一份子了?

  這想法還挺不賴的,但不能想太久。公孫雲是毒罌粟,一旦真心碰了,怕是再也離不開,這是這半年來被逐漸腐蝕的她,所下的結論。

  這樣的美色,這樣的寧靜,其實……嗯,她還滿喜歡的。

  輕微的聲響,讓她以為是看顧的人來了,她本要回頭,但目光卻瞪著床上的病人。

  床上的病人不知何時張開眼,雖是氣虛卻也很詫異地望著她。

  醒了!醒了!

  “你……”

  她呆呆地看著他。

  “醒了啊!真是太好了!”那聲音自她身後淡淡地響起。

  她回頭,看見閒雲正站在她的身側。

  公孫雲看見她也是一怔,伸手輕觸她的眼角,她直覺回避。

  “我沒別的意思,你的眼裏……有淚。”

  她摸摸眼角,又望向公孫遙。公孫遙看看她,又看看閒雲,啞聲道:

  “你是誰?”

  “我?”她笑道:“我是江無波,暫住在雲家莊。”她輕輕握住他瘦弱的小手。“你等等,我去找五公子。”

  正要松手,公孫遙反而用盡力量拉住她。他又看看公孫雲,再望向江無波,輕聲道:“你聲音……我在夢裏一直聽見……你的烤雞……別讓五哥知道……”

  她聞言,笑出聲。“好。”又要起身,那少年還是握著不放,她下意識地撫著那過長的腰帶,道:“我跟閒雲去去就返。”

  他張口欲言,她卻眨了眨眼睛。

  最後,他終於松了手,閉上眼。“江姑娘,我衣櫃裏有個小盒,是幹草味的,你順道拿去給五哥,叫他多帶幾盒過來,我在病時總愛聞著這味的。”

  “好。”她回頭。“閒雲,你拿還是我拿?”

  “你拿吧。”閒雲坐在床緣,守著公孫遙一會兒。

  她打開衣櫃,看見好幾個一模一樣的精致小盒,她一一打開,終於找到幹草味的,她暗自深吸口氣,而後合起。

  她與閒雲小心出了寢樓,她又開了盒子聞著。“這味道真好聞。”

  “是么?”他淡淡道。

  “你半夜還來探七公子?”她隨口問著。

  夜風依舊,卻在空氣中帶點奇異的氣味。

  “不,我本來是去找你,瞧見你出來,就一路跟了過來。”

  “你半夜有事找我?”她瞟著他。

  他停下腳步,目不轉睛。“無波,你還不知道我的心意嗎?”

  她微微一笑:“我知道。”

  “那……”

  “閒雲,我對你,好像也有那么點意思在。”她非常爽快地說。

  他聞言,眼裏抹光,上前。“既然如此……”

  她又摸上那腰帶,柔聲道:

  “真奇怪,之前我還能忍著,但現在,花前月下,良辰美景,我突然很想知道你脫了衣物後是什么樣子。”見他一怔,她又笑著輕輕閉上眼。

  她聽見他呼吸不太穩,而且逐漸逼近,顯然就要吻下,她右手一亮,劃破對方的衣帛、皮肉。

  鮮血噴了出來。

  她淡淡一笑,趁對方錯愕時,毫無情份地又劃過一刀,直接挑了對方的手筋。對方終於回過神,立即撲前想要扣住她的身手。

  她輕輕躍後,沒有大叫、沒有倉皇逃逸,腳步有些不穩,這才發現公孫遙給的小盒可以避媚香,卻無法阻止身子發軟。

  “江無波,今晚你逃得了哪去?”對方勢在必得。

  她避開幾招,對方踩住她的腰帶,趁她一愣時,用力拉扯她的腰帶。

  她心靈反應很快,但動作卻慢了一拍,腰帶脫身的剎那,有人自她身後攥住那腰頭,腕間一翻,那腰帶又纏回她的身上,她順勢退進那人懷裏,匕首砍斷半截腰帶。

  當斷即斷,救不了人的東西再留下來也是白費。

  “閒雲公子!”對方驚見,正要竄出逃命,哪知幾名雲家莊子弟圍了上來,將他一舉擒獲。

  “老五過來。”公孫雲冷沉道:“無波中了媚香。”

  公孫紙立即奔來,替她把脈,偷瞄一眼公孫雲,咕噥道:

  “中了媚香,很好解決的啊。”

  她眨眨眼,正要站直身子,卻發現身後的男人一直輕扣著她的腰身,讓她倚在他懷裏。

  公孫紙點頭。“你最好別亂走動,因為你身上也帶了香。其實如果你待在房裏那還簡單,怎么突然去了阿遙的房間……等等,你聞了百上草?”

  “是,”她慢吞吞道:“阿遙給的。”

  片刻的靜默後,公孫紙跳了起來,頭也不回地喊道:

  “快去睡覺,作幾場春夢就沒事了!”

  “春夢……”她嘆氣,就知道那個百上草不算是完全的解藥。她從小到大還沒有作過春夢呢。

  找誰作啊?

  “我送你回房吧。”公孫雲忽然道。

  “你不去看阿遙?”

  “現在老五去就夠了。”他讓她先行,但始終離她不到一步,一遇見有子弟經過,他皆讓他們保持距離。“前陣子江湖出點小事,你跟老七都在傷重,我也沒特別在意。直到老三提了,這幾個月江湖出幾件怪事,明明兩情相悅的男女,到頭……男的不認帳,老三翻了幾本江湖冊,發現當時玉面書生都在該地做客,而今晚,他以上汲古閣為由,夜宿雲家莊。”

  “原來如此,他易容得真是唯妙唯肖。”來到她的寢房門前,她道:“雲家莊名號仙子的只有一個,以前我還不知道我竟能招來採花賊。閒雲,我終於明白為何你私下言笑,對外卻是連個笑容也吝嗇,有人要易容冒充你,太容易認出來了。從頭到尾,玉面書生不茍言笑,像極在莊外的你。”

  “原來你早就認出來了。”

  她揚起眉,注意到他十分克制神色,似乎很自知自身的春色無邊,一不小心展露了,她就撲上去一樣。

  說實話,媚香只讓她身子發軟,有些發熱,但沒有多大的感覺,她想她的忍功真的很一流吧。

  她正要進房,他卻在她背後道:

  “半年了,你還喊不出來。那一天,真的傷你很深,是不?”

  她微詫地回過身。他在說……剛才她沒呼救嗎?

  那雙溫暖的掌心又覆住她的眼睛,這一次她沒有避開。他啞聲道:

  “沒有關係,一年也好,兩年也好,我都在這裏,你總會喊出來的。第一次我救不了你,第二次、第三次,就算明知白費工夫,我也會去救你。無波,你的心裏,可以住任何人,就是不要一個人住在那裏。”

  她沉默著。

  掌心移開她的眼睛,現在,她清楚地看見他的神情。他輕輕一笑,柔聲道:

  “早點睡吧。”

  她進房關門。她背靠著門,左手掌心搗著眼。她的左手,是千辛萬苦救回來的,她的五臟六腑是長期調養養好的。那次的痛,她永遠不會忘,不敢忘。

  她忘不掉墜崖的痛,也忘不掉有個男人在大雨裏找到了她。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正在腐蝕她的意志。

  她想了想,衝動之餘又開門,迎上他有些詫異的目光。

  “閒雲,你還沒走啊……留在最後的,總是有糖吃,是這樣說嗎?”他凝視著她。

  “你想收我當義妹嗎?”

  那雙俊眸抹過異光。他沉默會兒,薄唇上揚,道:

  “只要你願意,無波、皇甫沄、王沄,都將是我一生一世的義妹。”

  她抱拳到底,笑道:“閒雲大哥,以後就蒙你多多照顧了。”

  他眼底眉梢都是淡淡笑意,柔聲道:

  “義兄妹的禮數不可廢,明日簡單結拜就是。”

  她嘆氣:“是啊,今晚……可麻煩了,是不?”

  他垂下眼。“辛苦你了。”

  “春夢很辛苦嗎?”她訝問。“我從小到大,還沒發過春夢呢,不知道今天晚上……”

  他徐徐抬眸,徐徐笑著,徐徐說著:

  “無波,你向來聰明,公孫家,並無其它分支,不會有什么表姐妹出現,也萬萬不可能有其他親人,我自認在外從未認過親,既然今日你我結為義兄妹,你應該有心理準備才是。”

  “夢都是反應人最真實的渴望,我哪知道今晚會夢見誰,這樣吧,明天一覺醒來,我再告訴你吧,晚安,我的義兄。”當著他的面,她笑容滿面關上門。

  門一關,她非常想笑出聲,但還是忍下。

  房內依舊是黑漆抹烏的,她拉下腰帶,脫下一身衣物,僅留底衣。她想了想,來到衣櫃,看著那件春白新衣許久,又撫過那長及地的腰帶。

  她深深吸口氣,俐落地砍去一截腰帶,隨意一扔,直接掀被上床去。

  好了,她沒作過春夢,現在倒想看看春夢怎么來?

  她瞟—眼那扇門。

  門外,是有個人影。

  莫名地,她覺得安心,同時媚香開始發作,她頭有些暈、眼有些花,熱氣涌進體內……

  來吧!她非常想知道夢裏的男人會是誰。

第七章

……他好像迷路了。

  剛過二十的公孫雲眉頭攏起,掃過眼前第三次看見的景象。

  天然的溫泉以黑玉石砌圍而成,形成半人工的浴池,屋子四周七彩的薄紗飛舞,屋上無頂瓦,隨時可以賞星星,建造這露天浴池的人真是會享受。

  這一次,他懶得再返身出去,直接走進屋子的後頭,一掀紗幔,是一間更衣的小室,小室之後又是一間清靜的小寢房。

  天璧崖為陡峭絕崖,一般人的輕功是上不了,如果自另一頭走來會遇上毒煙與陣法,沒有破解的地圖哪上得來?

  他本以為這么精細的設計,背後必是龐大的秘密,好比,不受教的天奴或天奴冊諸如之類的,哪知只是一個浴池?

  他暗嘆口氣。他承天賀莊賀老莊主苦情所托,潛入白明教找賀月華

  ……這找,絕對得偷偷摸摸地找。這是件苦差事,誰教雲家莊中立,誰教他年方十三就接下公子之名,誰教他功夫奇高,誰教他今年二十,屬於後生晚輩……

  再高又有什么用?他出遠門必得其中一名數字公子相隨,正因他性格中有一大缺憾,就是容易迷路。

  人無十全十美,他向來隨遇而安,這缺陷他一點也不在意,就是在遇上這種時刻時麻煩了點。

  賀老莊主身有惡疾是秘密,再活也活不了幾年,他不得不允諾救賀月華一次,就這么一次,若是失敗了,他也不能再管。

  如今他已盡力,可惜老天不幫忙,現在二更天,如果能在天亮前出白明教,算他運氣好了。

  他收起長劍,退回到更衣小室,撩開薄紗,正要再試一試出路,沒有想到溫泉裏已經有人。

  他愣了下,立即狼狽轉身。

  那是少女的裸背!她正泡在溫泉裏,半趴在黑玉石上不知在做什么。

  他暗叫不妙,內心惱意連連。

  早知如此,賀老莊主怎么求他也不來這一趟。受傷遭擒是小事,要他莫名其妙因一眼而娶一名陌生女孩他絕不願意。

  他悶氣想了片刻,在薄紗旁的梁柱後頭持劍坐了下來。

  他克制力極佳,也不想再唐突那少女,於是收起心神,專心等候她離去。

  “唉……”

  他文風不動。

  “唉……”

  他無動於衷,只是那鈴聲響個不停,她是天奴么?一個天奴有這本事上天璧崖?有這本事,擁有這樣的浴池?

  “每月十五,是我滋潤之日,不滋潤撐不下去啊……”她嘆道。

  那聲音之低微,等同自言自語了,但他聽力極佳,聽得十分清楚。

  何況,他也不得不聽。身處此地,必須耳聽八方……他聽見某種十分熟悉的聲音,正是平常在莊裏翻冊的聲音。

  她在泡溫泉時看書?這就是她的滋潤?

  “唉,古時有勾踐嘗夫差糞便,嘗了之後還要笑口大開,稱喜道賀……好!真是忍字頭上一把刀,嘗得太好了……”

  他聞言,徐徐張開俊眸。

  “我的成就可能沒那么好……”她沉思著:“叫我嘗嘗敵人的汗,勉強可以,要我嘗糞……”她嘆氣:“我還得再修養。看來我功力不足,下個月再來滋潤一下,遲早有一天,應該可以進步嘗這個而面不改色。”

  他有些訝異,聽著她又念著書上一些忍耐到非常人可比的故事,搞了半天,她的滋潤是指這個?

  白明教裏有哪個小女孩既有權勢又需忍讓為上?

  他聆聽一陣,注意到聲音逐漸淡去,只剩輕淺的呼吸聲。

  他遲疑一下,勉強探頭瞧個究竟。

  果然不出他所料,這少女竟然睡著了。聽她所言,她似乎習慣隱忍,來這裏純屬發泄,順道培養再接再厲忍下去的功力,這裏無人,令她很安心,安心到睡著的地步……

  溫泉熱氣竄飛,煙霧讓他看不清她的身形,但也不小心瞄到她健康的蜜色肌膚,他趕緊回避,又聽見某種窸窣聲,定睛一看,瞧見一條毒蛇正朝她親近。

  他思索片刻,撿了附近一片落葉,輕輕彈出。那落葉似是隨風飄動,斜斜輕浮在空中,而後精準地落在她赤裸的肩上。

  她防心極重,驚動地張眸,瞧見肩上有枯黃落葉,她抿著嘴,挑起那落葉,冷冷的目光慢慢掃過四周。

  可惜,她功夫還沒那么好,沒有注意到紗幔後有人。

  他本來不願瞧她的容貌,但有蛇在附近,他專注蛇與她之間的距離,被迫瞧了她一眼。

  霧氣之後,他只能瞧見她五分臉,年約十三、四歲,眉宇漂亮,只是瞳眸裏的思緒不似小童。

  她確定無人,又抬頭看看露天的星空,猜是落葉隨風舞落。

  她也聽見窸窣聲,直覺望去,先是一怔。

  她身子不動,小臉卻直覺往後仰去,而後又不滿自身膽怯,便往前遊動些。

  那不是自投羅網嗎?公孫雲瞇眼。

  那蛇猛地撲前,蛇信直逼而來,直到不止一指的距離,她連逃都不逃,正當公孫雲要出手時,蛇身頓時攤軟在地。

  “唉,說來說去,還是要靠自己才穩當啊。”她搖頭道。

  這聲音帶點輕啞,顯然人蛇面對時,她還是會怕,但她硬生生忍了下來。

  她自池裏起身,撩過衣物,順勢穿上,慢吞吞地離去。

  他等了一會,確定她不會回頭,便現身沿著浴池走。原來浴池的周圍,灑了一些毒粉,正是為了防堵這類意外而設計的。

  鈴聲漸遠,他無聲無息跟了出去。

  她一身寬袍被風吹得狂,她卻不以為意,負手走著,不時停步賞著月。她一頭長發垂至腰上,偶爾隨袍飛舞時,有幾根銀絲舞起,在月光下顯得十分可愛……可愛?他有點吃驚自己的念頭。

  她這是……少年白吧?這小丫頭防心很重,又頗懂忍字,但她還懂得發泄,他不認為這是勞心勞力下的結果。

  他見她搖頭晃腦,不由得嘴角微有笑意。

  接著,他又皺起眉,摸上自己的嘴角,驚詫自己竟在笑。

  自他十六歲,就有人陸續來說媒,都教他給退掉了。有些江湖姑娘來雲家莊做客,他也眼觀鼻、鼻觀心,彼此保持距離吧。

  公孫家的人,對女子,多半是冷情的,這一點在他身上應證得很徹底。說他眼界高也好,他不想與一個陌路女子結合,也不想與一個不懂自己的女子成親,對方就算是個絕色美人也是令他難以動心。他要的……他想要的是……

  能讓他主動留在心底的人兒。

  “唉,”她止步,低頭想了下。“何哉上回教我念的那首詩怎么念去了?正合今日滿地月華的美景啊……”

  她不知要上哪兒,他這個迷路人再跟下去,怕是要跟她回家去了,再者她也不會發現他,這對他來說,絕對是個遺憾。

  他尋思片刻,當機立斷舉劍送出——

  她反應非常之快,完全與他料想無誤。

  她不動不反抗,因為她知道他出劍的速度有多快,所以她會忍。他不知該憐惜她的忍功,還是笑她防心過重……憐惜?他會寫,卻沒有想到會發生在他對一個小姑娘身上。

  “失禮了,姑娘。”當他說出這話時,怕劍刀傷到她,於是往外移了點,不料削去她一撮長發。

  他眼明手快,劍刀再輕彈,讓那長發順勢落在他的掌心上。

  這撮發還有點微溼,黑滑如絲綢。

  “公子自天璧崖一路跟蹤而來?”她嘆氣。

  “……”手裏的斷發明明有些溼,卻倣佛有一簇火苗自發上竄飛,蔓延至他薄薄的面皮。

  他的臉,竟是窘熱,不是因為先前乍見她若隱若現的少女嬌軀,而是碰到了她的斷發。他前後變得還真快啊……

  指腹輕觸他俊美的臉皮,果然是在發熱。他暗嘆一聲,完全沒有料到自己竟會被一個小姑娘所迷惑了,不由得失笑,道:

  “失禮了,姑娘。”

  再次見面,卻是六年後。

  馬車一路駛往雲家莊,他下了前頭的馬車,改上後頭的。

  車簾密實地封著,不讓任何人窺視。

  “情況如何?”

  “還活著。”公孫紙苦笑。“她偶爾張眼,是清醒了,但神智不清,她連昏迷時也不曾喊痛,如果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這地步。”

  公孫雲來到她身邊,啞聲道:“你去顧著老七吧。”

  公孫紙點點頭,躍下馬車,改上前頭那輛。隨即,擁有雲家莊記號的馬車繼續趕路著。

  三天前,他以送公孫遙求治為名義,連夜趕著路回雲家莊,馬車裏藏著另—個人。這個女人……

  中途醒來幾次,明明痛得要命,卻是不喊痛的極力維持清醒。

  她動彈一下,他立即端過藥碗,半扶起她,柔聲道:

  “先把藥喝了,能止痛的。”

  她死盯著那藥,嘴裏緊緊抿著,不喊痛也不喝。

  她面色蒼白,小臉如骨柴,自她受傷後,幾乎不曾吞下過任何食物。他知道她根本毫無意識,思索一陣,在她耳邊低喊:

  “何哉!”

  她嘴巴動了一下,直覺要張望。他立即飲上一口,趁機灌進苦藥……

  何哉何哉,在她心裏有多重?他是不是該慶幸,她在看何哉的目光裏並沒有任何情意?

  灌了又灌,終於讓她喝下半碗藥。

  她還是痛得睡不著,他掌心輕輕壓住她的眼皮,讓她適應黑暗,讓她早點睡著。睡著了就不會痛得這么厲害。

  他扶她躺下,硬是扣住她的腰身,令她不得動彈,然後,只手小心地撐在她的頰側,讓他身形擋去大部份的明光。

  “……你……是誰……”她囈語著。

  “我是閒雲。”他聲音低柔發啞。

  “……我不認識……”

  “你不認識我,沒關係。以後,你留在雲家莊,你就會認識我。”

  他凝視著她,一直看著,未曾合眼過。

  等了六年……他一直在等著,等有個姑娘拿玉佩來找他。第一次見到車傃傃,他證實心中所想,當日那小姑娘必是皇甫家護法,但皇甫姓在白明教隱藏得太好,連雲家莊也難以掌握,他一直在等……

  “……你是誰?”她又重復問著,似乎處在夢境裏,根本不知現實的人如何答她。

  “我……”他俯下頭,在她耳邊低聲說著:“我在等一個我始終不知她相貌的小姑娘。我終於等到了,也忍痛舍棄過她,她心裏必是痛苦萬分,現在,我只是一個希望她遺忘那痛的男人,我代她記住就夠了。”

  淡淡的發香撲鼻,他張開眼,先是微怔,而後瞧見枕在他肩上熟睡的女子。

  縱然他武藝出神入化,也無法同時救起三人。他必須救相處十來年的兄弟,被迫放掉一個記挂六年的姑娘。

  現在,他失而復得。

  “公子,咱們還不能下馬車嗎?”小江弟很興奮,畢竟是第一次上鄧家堡看婚宴。

  “已經到了嗎?你先下車去找五公子吧。”

  小江弟點點頭,奉命下車去。

  他半垂著眼,不知心裏在想些什么,很有耐心地等著她睡醒。

  過了一會兒,她伸個懶腰,道:

  “江湖人的婚禮,我還是頭一遭參與。”她早就醒來,只是懶得坐直而已。

  “這跟一般百姓婚禮沒有什么兩樣,只是多了點隨性而已。”他微微笑道,先行下車,而後托著她腰身,讓她跟著出來。

  同是坐馬車,先前她躺著進出,現在卻能自由活動,他的目光略帶隱藏地,追尋著她健康的身影。

  她偏頭打量車廳外熱鬧的景象。她長發輕揚,一身雪衣,腰帶僅僅及膝,等著他上前,說道:

  “閒雲,鄧海棠原是喜歡你的,後來卻讓人奪愛,唉,仙子般的人物呢。”

  他淡淡看她一眼,依舊有笑。“屠三瓏是個不錯的人才。”

  “嗯……”嘴角整個翹起,明明是俊俏的臉色,如今卻顯得有點可愛。“你遺憾嗎?”她非常感興趣。畢竟是美人啊!

  “我一點也不遺憾,心愛的人一個就夠。”他有意無意加強後面那一句,果不其然,他見她臉微微紅了。

  她還不習慣這樣的親昵,他知道,但她必須習慣,才能慢慢淡化她內心的疤痕。

  “那三天來,真是辛苦你了。”他笑道。

  一想起那三天,江無波頭就有點痛。公孫紙沒說清楚媚香持續三天,害她以為自己獸性大發,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見瘋狂的事,唉,所幸,她能忍,把持住自己,了不起!

  俊美的面龐俯近,她一跳,杏眸未閉,就這樣看著他輕輕吻上自己。

  唇辦有些發熱,她雙手交於身後,沒有回應他。他也沒閉眼,黑眸如春潭,以前總覺得他眼中無潭,現在才發現他的眼眸、他的嘴,甚至他渾身的光彩都是給自家人的,世人只會看見他高潔的清冷外貌……她想,太高潔的洛神是不會這樣吻人的。

  她慢慢垂下眼,拳頭開始緊握。

  他輕淺吻著,又吻,最後終結在她發熱的耳垂。他在她耳側道:

  “這次,沒有藥味。”他也希望永遠不會再喂她藥。

  她訝異地看著他,一臉疑惑。他又笑:

  “無波,你的忍功真是舉世無雙了。”

  “過獎過獎。”她沙啞道。這是習慣使然,不能怪她。

  他直起身子,指腹輕觸她的頰面,而後輕舔觸摸她的那指頭。

  她咳了一聲,視而不見,充耳不聞,方為克制之道。

  “走吧,要讓主人久等,就是我們的不是了。”他微笑。

  她點頭,道:“閒雲走前頭。”她還是習慣尾隨在後,避免過多的注意力。

  他瀟灑一笑,轉身走出車廳。她這才摸摸嘴……她也不是要忍,就是慣性地控制自己,沒有吻回去。

  真麻煩啊……這個不忍、那個要忍,她都快調適不過來了。

  說起來,要比克制,她是萬萬不及面前這個九重天外春色無邊的天仙。她中媚香的那三天,只有閒雲接近她,但他竟然毫無反應,她不知該說,是媚香無效,還是他有問題?

  這樣相比,她真是遜色多多。方才他吻她時,她差點把持不住,就地撲倒他……這男人,是頭狼,自從有了義兄妹的承諾後,他的尺度放寬了,親昵的舉動如天羅地網罩住她。她知道他想什么,他想腐蝕她過去的觀念。

  他回身,瞧著她,目光冷中帶著暖意。

  在他眼裏,她也歸類在自家人裏,才能享有這樣的特殊待遇。可是,為什么他始終不問她那三天春夢到底夢到誰呢?

  他是太有自信了呢,還是男人的矜持讓他拒絕追究?

  可是,她好想發問哪!那三天一直有他相伴,他身上多少沾了點媚香,難道他連個小小春夢都不曾發過?

  她咬咬牙,咕噥—句。

  “無波?”

  她嘆口氣,跟上他的步伐。

  “忍來忍去,到底是為了什么?”她又不學勾踐嘗糞便,沒必要忍到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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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進喜廳,她就注意到一件十分不對勁的事,江湖兒女穿著隨意本是常事,但她發現有些女俠穿著跟她很雷同,除了顏色不同,那短短的上衣,長長的裙子,腰間長長的錦帶,連衣料出處似乎都來自同一處。

  彷佛,多了很多的江無波。

  公孫紙察覺她的目光,咳了聲,委婉道:“當個仙子是很辛苦的。”

  “……雲家莊因此賺了多少?”她平靜問道。

  她終於明白,雲家莊的金礦在哪裏了。難怪會這么熱中替她封起仙子名號,還讓她有空沒空都得上女眷處走走。

  要養一家子人真不容易,此刻,在她眼裏,本來高風亮節的雲家莊忽然鍍上很俗氣的金光。

  有錢,才有她的全油小烤雞……她嘆氣。她不得不說,雲家莊,會在江湖上延續很久很久。

  為了保有她的獨特性,避免到處都是江無波,所以她脫離屠三瓏的喜宴。她隨性閒逛著,路過一處時,停下腳步,緩緩往聲音來源處望去。

  那聲音,是輕微的鈴聲。她跟何哉離開白明教時,就是以布包住鈴鐺,才會有這么不驚動人的聲音。

  她尋思一陣,步出院子,果然看見黑暗中有白明教的人。

  淩厲的長鞭破空擊中男人,男人跌飛到她的身邊,她動也不動,只是默不作聲地看著黑暗中的車傃傃。

  五個天奴,一個車傃傃,陣仗算是不小。她看見其中一名高大的天奴扛著布袋,那布袋裏的喜衣正是新娘子所有。

  “你……”車傃傃瞇眼,望著她的衣衫。“你……是無波仙子?”

  “是。”她承認。

  “正巧,我正想看看公孫雲唯一允下的義妹,你倒是自投羅網了。”

  “……”

  “江姑娘,你快走!”那男人正是賀容華。他掙扎地爬起來。“你快去通知閒雲,鄧海棠被劫走了,你弟弟在喜房也被打傷了。”

  弟弟?她想了想,而後想起那個很有本錢胖下去的小江弟,她終於皺起眉頭,忍住心頭不悅。怪了,為什么她會不高興?

  車傃傃看不清她的長相,上前一步,一見她俊俏的臉龐,不由得發怔。

  “你……”

  她嘆氣,正要答“你中獎了,是我皇甫沄沒錯”,忽地聽見車傃傃再道:

  “你生得還不錯,如果是男子更好。”

  她聞言,差點撲地。這車傃傃是不是太花心了點?連她都看中了?

  “可惜,今天你們一個都走不出這裏。”

  “車護法搶新娘子走,不就是為了要逼出某人來嗎?”

  “你怎么知道……你這聲音我在哪聽過?”

  “咳,在哪聽過不重要。”江無波壓低聲音。“重要的是,你曾親眼目睹皇甫沄的屍身,但貴教教主就是不信你,要你擄走銀手三郎的妻子,重擊賀容華,逼皇甫沄出現吧?”

  車傃傃疑惑道:“是閒雲推測的?”

  她隨口應了聲,負在身後的手動了動,示意賀容華先走。

  賀容華遲疑著。要他放下一個弱女子先逃,太丟臉了!

  江無波嘆道:

  “咱們打個商量,你們要逼出皇甫沄,不如就擄我吧,擄了我,好過一個武狀元的新娘子。至少,白明教不會被朝廷跟中原武林圍剿,你擄了我,閒雲自然會出面周旋,想法子交出皇甫沄。”

  車傃傃沉思片刻,最後傃容漾著笑。

  “這樣做,太麻煩了。我誰都不放過,把她一塊都給抓了,帶回去!”

  江無波聞言,喝道:

  “賀容華,還不快走!”同時踢向撲來的天奴。

  皇甫家的絕學,她只學了三成,不如何哉青出於藍勝於藍,但她想,她還能撐一段時間。

  撐到賀容華逃命後,她就自動投降去。

第八章

叮叮當當,叮叮當當,熟悉的天奴鈴在地牢裏響個不停。至少有半年的時間,她沒有聽到這樣的鈴聲,現在一聽好刺耳啊。

  白明教的地牢幹凈不虐人,這一直是她非常欣慰的地方。她慢騰騰地走在鄧海棠之後,鄧海棠一身喜衣,而她一身白衣,不知算不算紅白對照?

  兩側的鐵籠關著天奴,當她經過某個鐵籠時,淡然地投去一眼。

  那裏頭,關著一名高大的天奴,他正閉目養神,沒有看來人。

  一名天奴打開隔壁的鐵籠,讓她倆進去。鄧海棠蹌了一下,她及時扶持。

  當的一聲,鐵籠鎖鏈拉上。

  鄧海棠恨聲道:“這簡直是跟中原對立了,白明教教主是瘋了嗎?”

  江無波頗有同感地點頭,盤腿坐在與隔壁相連的鐵籠欄邊。

  “江姑娘,連累你了。”鄧海棠低聲道。

  “也還好。”她道。

  隔壁的天奴聽見這聲音,猛地張眼,瞪著鐵欄後的白色背影。

  “現在咱們得想辦法出去!”鄧海棠撕去過長的喜衣,摸索著可能的逃生之處。

  江無波眨眨眼,很感興趣地望著這個新娘子。原來這就是江湖女俠,明明當日她看見海棠仙子對閒雲細聲細語的,現在獨自一人就靠自己,強啊!

  只是——

  “鄧姑娘,你找不出路的,不如等人來救吧。”她是寄生蟲,讓人來救,方便些。

  那高大天奴臉色更是變化莫測。

  “讓人來救?得等到什么時候?他們到底有什么目的?”

  “哎呀,教主要的,也不過是死而復生的皇甫沄。”江無波嘆道。

  “皇甫沄?”鄧海棠訝道:“就是半年前被炸死的白明教護法?”

  “唉,是啊。”她垂下眼,把玩著腰帶。“許多人都不相信她死了,白明教教主不信,賀容華的兄長也不信。教主一直在等時機,可惜,他走火入魔,性命垂危,快等不了了。而賀月華呢,認定皇甫沄還活著,所以他回到白明教,甘願囚於這間地牢裏,他認定,只要她還活著,她遲早會來救他。即使天賀莊放出賀月華已回到莊內的消息,皇甫沄還是會看穿這一切。”

  鄧海棠愣了愣,目光從江無波身上移到她鐵欄後的高大男人。

  “姑娘。”那男人,沙啞著,語氣隱著激動。

  江無波仍然垂著眼,道:

  “何哉,你跟我玩計玩得過我嗎?”

  “玩不過。”他喜色溢滿面:“姑娘心軟,遲早會回來。”

  “我哪兒心軟了?”她淡聲道。

  他沉默著。過了一會兒,他才啞聲道:

  “姑娘,我並非不救你……他是我父親最後一個兒子,也將是唯一的兒子,他性偏軟,意志沒有姑娘強悍。我想著,姑娘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生機,哪怕是墜了崖、哪怕是被人亂刀砍著,只要有一口氣在,就不會放棄。所以,我……一救了他,便下懸崖找姑娘……只剩屍首、天奴鈴跟玉簫。”說到最後那句話時,語氣已帶痛意。

  鄧海棠瞪大眼。“你是皇甫沄?不對,明明皇甫沄不是長這樣,她的臉也有刺青啊。”

  “我怕痛,不想刺。那是用畫的。”江無波坦承道。

  “可是,可是天奴環永生不得解……”

  “我十四歲就解開了,怕人發現,就一直戴著。”

  鄧海棠啞口無言,最後,她只能問道:

  “你……真的墜崖了?”

  她笑道:

  “當然是墜崖了。我骨頭斷了,五臟移位,頭破血流。”她起身,面對何哉,撩過劉海,露出上頭疤痕。“你說得對。當日,我自認毫無生機,明明等著上西方極樂世界,但最後一刻,身體又起本能自救,落得躺在床上四個月。這四個月還是我忍力好,才能這么快的好轉。”

  “姑娘……”他瞳眸驟縮。

  她負手輕快笑著:

  “何哉,你也用不著內疚。這世上,不就是這樣嗎?你救得了我,我感謝你;你救不了我,那就各自發展吧。當年,你身為天奴被迫馴於我的手下,我日夜怕你謀殺我這十歲小孩,於是一切講究公平,你有天奴環,我也有;你臉上被迫刺青,從此我臉上跟你有著同樣的刺青;我教你武功,不是要你發揚光大,而是要你保護我,這就是你跟我十年的情誼,各取所需罷了。今天我來,是要告訴你,你我兩不相欠。我替你解了天奴環,從此陽關獨木各走自道。”

  何哉注視她的表情,慢慢開口:

  “當日在懸崖下,我看見天奴鈴與玉簫,便知姑娘心意了。”

  她不吭聲。

  “姑娘這半年來,過得可快樂?”

  “還不錯。江無波是我現在的名字,有的吃、有的睡,挺逍遙的。”

  “江無波?”他沉思,而後澀聲笑了:“江上無波,我早該發現。原來果真是公孫雲救人,當日我抱著幾許希望,想他出招救人,不料林中暗器逼他收手。他終究是救了姑娘……姑娘喜歡人了?”

  她揚眉,又笑:“我這么容易被看穿嗎?”

  何哉疼惜地撫著玉簫,道:

  “如果是以往的姑娘,活了下來,就是一走了之了,永不相見。”

  “那你還存心留在這種地方,等我回來?”說起來就有點氣。從她聽見何哉在天賀莊從不見人時,她就知道這家夥根本沒有留在天賀莊。

  相處十年,她怎會不知道這人的性子?

  為了要逼她現身,確認她還活著,他絕對會回到教主身邊,哪怕一年兩年他也會耗著。賀月華已經不再是天賀莊的大少爺了,十年會使人改變,再這樣過下去,有一天他有心殺了正道人士,他也不會手軟,這就是何哉。

  賀容華看不出來,但她看出來了。這樣的人,已經不能在天賀莊了。

  她是不是該感激他無論如何都認定她有能力自保,死不了?

  “姑娘,可願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已還清生養之恩,不再有所牽扯。”

  她漠然看著他,道:“我對你,當真如此重要?”

  何哉望著她,沒有回答,只是沉默著,輕撫著那曾代表兩人情誼的玉簫。

  她當沒看見,又瞟著鐵籠外,想了一陣,道:

  “何哉,你已經不是天奴的料了。我也不再是以往的皇甫沄了。”

  “我知道。”他面色壓抑。

  她又看向他,笑著,在他錯愕又難掩喜色的目光中接過那玉簫。

  “你跟我曾有十年夥伴情誼,如今你已不是天奴,我也不再是以往的皇甫沄,可是,這並無損我們未來十年的情誼。我到哪兒,這玉簫就是你;你到哪兒,只要這玉簫裏有劍,就表示我不曾忘記你。這樣可好?”

  “……姑娘難以想象的寬容。”他沙啞道,瞳眸激動著。

  “如果今日我穿的衣物裏,腰帶依舊及地,我是絕不會來的。”

  他一臉疑惑。

  她又笑:“我只是在彌補。”

  “彌補?”

  “以前你明明是個俊秀少年,賞心悅目,令人看了心花朵朵開,自從練了皇甫家武學後,就變得虎背熊腰。”她搖頭嘆息:“幸虧我練到十四歲,便不再前進。”

  何哉瞪著她,而後堅持:“虎背熊腰,才是男人。”

  她配合地點點頭,反正男人嘛,只會強調自己是男人,別人不是。她又摸著那有些損毀的玉簫,神色不由得柔和。她隨口道:

  “有些事我總得要問清楚。”

  “姑娘請問。”

  “我躺在病床上養傷時,公孫紙閒來無事每天在我耳邊念念念,念到我心想幹脆就死在崖下算了。”

  “姑娘要我殺了他?”

  她瞟他一眼。“凡事忍為先,還不到這地步。我是說,拜他之賜,我聽到許多江湖軼事,其中也包括公孫家。公孫家一直以來有個惡習,所娶所嫁必是親人,好比義兄義妹、表兄表妹諸如此類的,當然,並非刻意如此,但冥冥中還是會兜在一塊。”所以很多人,一直想跟公孫雲結拜,很不幸地,是她雀屏中選。

  何哉瞇起眼。“姑娘的意思是?”

  “你賀家,有什么惡習先說出來,以免我誤踏陷阱。”

  “……沒有。”完全沒有。

  她認真道:

  “這就好。既然我拿了玉簫,你有的,我一定要有;我有的,你也會有,不分彼此。以往我總將你視作親人卻又懷疑你終會背叛,但今天你跟我結拜,從此視為至親,相依相賴,不分年歲大小,直呼其名就是,它日你若有妻子,我敬她一聲嫂子。”語畢,她伸出手。

  他看著她,而後難得柔聲說話:

  “相依相賴……姑娘遭我遺棄後,終於願意開始信賴人,公孫雲的功勞不淺。”他的聲音有點苦澀,但還是很爽快與她擊掌。而後,他再道:“從今以後,若再舍棄姑娘,我便遭天打雷劈。”

  她眨眨眼,又摸上那玉簫,最後,笑道:

  “我很想說我相信,不過你要給我點時間。現在我只能答你,我不怕,就算你再舍棄我,我依舊當你是親人。家人永不言棄,你,何哉,永遠都是我心目中第一個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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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後——

  融於深沉夜色的身影如飛殼,飄忽若神,即使教徒突然正面迎來,他也若疾風掠去,不驚動任何人。

  躍上建築物,黑色的屋瓦更方便他藏身。六年前他自天璧崖全身而退時,依著腦中記憶繪出一張失了三分真實的地圖,如今幸得他迷路的天性沒有在今晚攪局,所以他只浪費了一炷香,就尋著了地牢。

  他慢慢伏身,神色冷然,輕輕移去一角瓦片。

  果然是地牢。

  細微的聲音自裏頭傳上來。他又起身,估量那聲音的位置,往前移了二十步的距離,才又掀去腳下半瓦。

  “何公子,你醒著嗎?”

  “嗯。”何哉倚著鐵欄閉目養神。

  鄧海棠有點焦慮。“皇甫姑娘……不,江姑娘被這樣帶走了,會有事嗎?”

  屋瓦上的男子,黑眸精光畢現。

  “不是教主主動召見,那就是沒事。”

  “是不是車傃傃發現江姑娘的身份?”鄧海棠咬牙道:“三更半夜差天奴帶她走,會有什么好事?”

  “姑娘忍功極好,不會有事。”

  “但……”

  屋瓦上的男子無聲無息地起身,盯著腳邊下方的地牢一會兒,自腰間掏出小小錦盒,他將一塊碎玉放進錦盒中,隨即輕輕彈進地牢。

  何哉幾乎是在剎那察覺有異,攥住那錦盒。

  “什么……”鄧海棠及時掩住驚呼,上前隔著鐵欄看著何哉打開那小盒子。

  裏頭是兩顆藥丸跟一塊碎玉。

  她一頭霧水,卻見何哉遞給她其中一顆藥丸。何哉對著她高聲道:

  “姑娘被車護法帶走,問了許多閒雲公子的事。依車護法個性,帶走姑娘,絕對是為了這男人。”嘴角揚笑,盯著那塊碎玉。“這碎玉,我見過。好好一塊玉,被姑娘分成四塊,沒想到終究是物歸原主了。”

  屋上的人並不吭聲。

  何哉接著再道:

  “車護法要私審,自然是在她的住所了。從地牢往東邊走,見了紅色的樓閣便是了。”

  屋上的男人聽至此處,也不管他們有沒有服下藥丸,選定東邊而去。

  飛掠一陣,終於發現紅瓦鋪頂,內外燈火陰暗不明,十來名天奴一一順序排列進廳。他尋思片刻,一時猜不透車傃傃的心思,遂撩開紅瓦。

  廳內,燭火搖曳。

  “連他你也不喜歡?”車傃傃抿了抿嘴。“江無波,我這是給你機會,這些天奴都是一時之選,雖然臉上有刺青,但也絕不輸閒雲。”

  “唉,車護法,你都說不輸閒雲了,不如他們陪你吧。”

  他瞇起俊眸,注意到廳上有兩名女子坐著,其中一名正是他今晚的目標。

  江無波隱著呵欠,見她臉色沉下,笑道:

  “閒雲究竟有什么好?你這么執著於他?”

  “哼,我要的男人總是要誠服我腳下的。”

  “那簡單。”江無波又掩去呵欠。“你盡管去吧,我絕不阻止。”

  “跟人搶男人,一向不是我車傃傃的作法。以往本護法要男人,這男人若是沒有心儀的人,那搶來了就是我的了;如果他有心儀的女人,能讓他成為我裙下之臣就是我本事,但我從不虧欠那些女子,都是要彌補的。這些天奴,你就瞧瞧,有哪個你喜歡的,今晚你就好事玉成吧。”

  江無波聞言,差點倒地。

  “這叫不虧欠?你根本是先讓那些姑娘背叛,你再乘虛而入吧!”

  車傃傃惱怒起身。“你這耳熟語氣,我怎么聽怎么討厭。今天你要是不挑個天奴,我就親自替你挑!”

  江無波暗嘆口氣。前兩年她是有聽說過車傃傃的行事作法,既要面子,也要男子,表面上是很有品地憑自家魅力勾引男人,即使對方有意中人,也以真本事去得到這男人,絕不會幹那種殺人搶男色的事……

  當日她隨便聽聽,現在她是身受其害。

  所幸,她忍功了得,忍。

  車傃傃身邊這些天奴,平日戴著面具,今日一一卸下,還真是個個不賴,難怪都被這右護法收為裙下之臣。

  她摸摸鼻子,又偷偷掩去呵欠。都怪那半年在雲家莊養成惡習,為了養生,初更熄燈,害得她現在非常之困,讓她一沾枕就完了。

  現在,她必須發揮她的忍功了。

  車傃傃冷笑:“其實,閒雲怎會適合你呢?當日我擄你們來時,他正在喜廳與唐家堡的千金相見歡呢。”

  江無波睇向她,有禮地問道:“車護法,你這用詞是不是用錯了?”

  “呿,我用錯了?我也不瞞江姑娘,來救你們的人已在山下,其中自然包括閒雲,但唐家堡的千金這半個月來與他形影不離……你了解我的意思吧?”

  在燭影下,江無波神色不定,她半垂著眼,忽然說道:

  “我記得在喜宴上,確實有姓唐的女子,年約十八,嬌美動人,我一直覺得奇怪,為何唯獨她的穿著與我不同,原來是好勝心所致。她跟閒雲,倒也是合配。”

  屋上的男子直盯著她看。

  江無波嘆了口氣,起身道:

  “他不仁我也不義,來來,一個個排,我來看看哪個比較好?”識時務者為俊傑,現在不乖乖從她,只怕待會被人強押上陣,還不如自己挑個順眼的。

  她慢慢繞著他們走,習慣性地要把玩她的玉簫,但在被押出地牢前,玉簫是交給何哉的,唉。

  每一個男人,都各有特色,但她春心難動啊……反正她想辦法耗到天亮,到那時,山腳下的武林各派也上了山,她就逃過一劫了。

  “快挑啊!”

  她站在其中一名處處有鞭痕的青年前,正要挑他,忽地燭火遽滅,廳內外頓時陷進黑暗之中。

  “怎么回事?”車傃傃喝道:“快將燭火點起!”

  有天奴奔到燭臺,要點上蠟燭,卻發現燭芯被人抽去,再一回頭,人就僵住再也動不了。

  江無波還沒來得及反應,纖腰被人摟住,整個身子枕進某人的懷裏,如神人禦風,眨眼間出了廳,掠過個個僵住不動的天奴,來到遠處某個隱蔽點。

  接著,她下巴被人抬起,硬是撬開她的唇辦,然後強吻她。

  她愣了愣,這氣息……

  這吻,真是熱情纏綿。他是篤定她看不見他此刻的表情,於是就盡情的吻?

  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心跳有些快,但她想她能控制,這樣的熱情,她生平僅見……好吧,她必須說,她的人生歷練只有二十年,見識過許多事,但這種事呢,只在春夢裏遇過。

  她還是能忍。

  不對,她忍什么啊?有些事能忍,有些事可以不用忍。於是,她正要“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好生回報一番時,發現對方以舌尖遞過一顆藥丸後,就抽身而退。

  “……”她摸摸溼潤的紅唇,吞下那顆藥。

  “你沒事么?”他啞聲問著。

  “……還好,只是心跳得有些快。你給的是毒藥?”

  夜裏,竟帶來他低微的笑意。

  隨即,她又發現自己被人緊緊抱住。她是不是老想著自己孤獨一人,卻忘了當日他這個沒救成功的人心裏的想法?

  他抱她抱得極緊,不像是情生意動,倒像是怕她又墜崖似的。

  這男人頂天立地,人人都能依靠他,但……見鬼了,她竟在安撫他了:

  “你也不必有歉意,遲早我都會回來找何哉,這一次,算是順水推舟。”

  他應了一聲。

  她抬起臉,正好擦過他光滑的頰面。她想象著他笑若春風的樣子,不由得愉快起來。說來真是奇怪,這半個月來,她想的都是他在雲家莊裏對自家人的笑容,這樣可不太好,太過沉迷是很容易受到傷害的。

  他不知動了什么手腳,一抹火光遽起。她定睛一看,原來他們身處假山之後,他掌心上是半截平齊的小蠟燭。

  她徐徐抬眼,對上他的俊容,不由得暗地心震。

  他一身夜衫,長發不若往日束起,而是縛在身後,些許黑絲落在額前,清俊的臉龐竟有幾分出塵孤傲之美。

  原來,他不是喜白色,而是白袍能襯出他的淡冷與距離,其它顏色卻能讓這個人具有奪人心魄的光彩,如瀉了一地的迷人月光,不分男女。

  妖孽啊……她心裏想著。原來,她練忍功就是為了今晚啊……

  他靜靜地凝視著她,像看不夠似的。

  她舔舔唇,低聲道:“我想,今晚不是來救我們的?”

  他嘴角抹起笑。“不是。”

  “哎,那是什么藥?”

  “再見傾心藥。”

  她聞言,傻眼。

  他眉目帶春,簡直是春意融融,春花滿天飛,春天……她吞了吞口水。

  “那個……”

  “你有話,就快問。”他輕聲道。

  她想了想,忽地笑了出來。問什么呢?還有什么好問的呢?問他對唐家堡的千金感覺如何嗎?

  這種話絕對是白問。

  “也沒什么,只是告訴你,我很好,不必擔心。”

  公孫雲聞言,只是嘴角噙笑,滅了燭火。頓時,又是一片黑暗,他道:

  “你回地;牢後,運功一陣,這藥可以護住你心脈。”

  “我還沒那么弱……”她咕噥。

  “我現在還不能帶你走。”他平靜地說道:“白明教膽敢在武狀元婚宴擄人,就是要驚動在場老前輩跟官員,如今他們正在山腳下,明天一早就會上山來。雲家莊有祖訓,不得插手江湖中事。我從未見過白明教教主,你曾提過他走火入魔,明天要是發生什么事,你定是首當其衝,我不見得能護你周全,若是有人擊向你,至少,它能使你不損心脈。”

  “你就為了送藥來?”

  “……嗯。”

  她笑了。“我明白了。”

  他又抱著她一會兒,才道:“你保重,我送你回去。”

  她應了一聲,忽地拉下他的頸子,摸上他的嘴角。

  果然,嘴角未揚,是他一派帶冷的模樣。

  剛才的春日融融原來是做給她看的,今晚他前來,怕是心神未寧,非要在第一時刻確認她的生死、她的安危吧?

  當夜她與車傃傃打鬥,車傃傃手下天奴不少,有強有弱,打鬥不免有傷,留在院裏的血跡不少,只怕那時他盯著地上的血灘,推測這到底是誰留下的吧?

  這種感覺,真的很陌生,但她內心卻莫名泛起喜悅。

  她想,毒罌粟也有小小失去控制的時候……雖然他平常很盡責地散發他的毒素。她微地墊起腳尖,釋放小小的衝動,親上他的嘴角。

  “這是最後一次。”他啞聲道。“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發生。”

  這句話令她有些疑惑,但她沒有細問,只笑道:

  “閒雲,現在我覺得,吃著雲家莊的養生飯菜也不錯。”

  “以後你就知道苦頭了。”那聲音,終於隱著笑意。

  接著,她被摟住,才一眨眼,她發現自己竟回到廳堂。頰面被他輕輕碰觸,突地穴道被點,她只能直挺挺的站在原地。

  熟悉的氣息遠去,她卻面帶微笑。

  一名廳外被解穴的教徒狼狽地奔進來,亮起火折子。

  “車護法!”

  江無波眼珠骨碌碌轉著,瞧見天奴們跟車傃傃都被點住穴道。

  那名教徒見狀,奔前先解了車傃傃的穴道。後者立即甩了他一巴掌。“一群廢物,讓人就這么堂而皇之進來劫人……你還在?”

  江無波眨巴眨巴地望著她。

  車傃傃狐疑著,一一替其他天奴解穴,再來點開江無波的穴道。

  江無波喘了口氣:“嚇我一跳,我以為是你點了我的穴……”

  “我點你的穴做什么?”

  “當天你惋惜我不是男子,誰知你要做什么?”

  車傃傃瞪著她,而後轉頭怒聲道:

  “還不快去查!把下山的路都封了,我倒想看看是哪個人膽敢上白明教來示威?把她先押回牢!”

第九章

翌日一早。

  何哉洗去面上濃粧,還他本來面目。

  鄧海棠瞪圓了眼。

  “既然已等回姑娘,天賀莊也知道賀月華是天奴,我不必再隱藏了,今日之事將是最後的結束,至少,得以本來面貌面對。”他道。

  江無波收回屬於她的玉簫,笑道:

  “這又不是你我的最後一刻,你這么從容就義做什么?”

  “姑娘又用錯詞了。”何哉跟著笑了。

  車傃傃親自來領人,隨即美目暴睜。

  “你是何哉?”

  何哉冷面以對。江無波要笑不笑的,現在車傃傃不知會不會懊悔,明明有個英俊的戰將型男子在她面前晃了十年,她卻一直沒發現。

  “姑娘。”何哉瞪江無波一眼,喝止了她忍笑的目光。

  他們三人被迫服下軟筋散,接著被帶往前廳。

  來到正廳,她撩過紅傃的綢幔,發現要亮不亮的正廳理,多了十幾名中原武林人士。

  “在正廳的,都是些名聲高雅的武林前輩,廳外是年輕子弟,想來是要先禮後兵了。”何哉頭也不回,低聲跟她說著,同時有意無意,擋住她泰半身形。

  她應了聲,思忖著。難怪這些武林人士看起來至少有五十以上,屠三瓏也在場,他身穿百姓服飾,但身邊跟了一名穿著官袍的老者。

  江湖事裏混進朝廷,那就麻煩多多,這老官八成是逮到機會一塊來,官兵此刻定在白明教外,只要一有大規模的激鬥死傷,就能堂而皇之佔據此地,擺平兩方。

  她嘆氣,一切皆如教主心意,只怕現在白明教徒都被暗地召了回來。

  一開始,白明教裏也有能人隱士,之所以被人稱之魔教,就是這些人不理道德規範,隨心所欲,不管世俗常規,這正是中原武林所不能認同的。

  後來,許多人不見了,她才發現教主走火入魔瘋了,從此,她隱藏著,任著白明教龍蛇混雜。歷代教主向來自左右護法擇一,從無例外,但這一代的白明教實在已非昔日野鶴集聚之處,只怕許多人對兩名女護法早無敬心,對教主之位更是虎視耽耽。

  這正是教主的目的。

  她聆聽著寶座上教主與眾人的對話,心不在焉地瞟著,忽然瞧見對面廳旁正是清一色雲家莊的數字公子,卻不見閒雲在場。

  她再跨半步,微微偏頭。守在廳門的果然正是閒雲。

  今天他是慣常的月白長衫,但手中並無任何江湖冊,廳門大開,外頭就是一觸即發的對立。他雙手負後,逆風而立,身姿如夏風青松,清冷沉靜調子如昔,卻少了往常那優雅的客氣,多了幽冷的寒意,一時之間竟無人敢跨過那扇門。

  他彷佛察覺有人在打量他,於是抬眼瞧來。那雙帶俊的黑眸依舊平靜,就這么直勾勾地望著她。

  明明此刻他瞳眸無波,沒有令人遐思的玉採,但她仍是掩咳一聲,挨不住這樣的注視,不由得撇開目光。

  當她再度調回視線時,發現他衣袍下擺沾有鮮紅的血跡。

  “教主,人都帶來了。”車傃傃道。

  “白明教與中原井水不犯河水二十多年,姜教主擄來今屆武狀元屠三瓏的妻子與閒雲公子的義妹,這不是存心生事嗎?”唐家堡的老前輩道。

  在寶座上的教主,理也不理他,逕自懶洋洋道:

  “何哉,你過來。”

  何哉一語不發,來到寶座的側邊。

  “你說,左護法還活著嗎?”

  “自然是活著。”何哉平板道。

  “既然如此,你說為什么她還不出現呢?”

  “屬下不知。”

  “難道要本教主一個個都殺了,她才會回來?”

  屠三瓏皺著眉頭,上前一步,沉聲道:

  “姜教主,皇甫沄確實已死,死因與我們無關,就算你想報仇,也找錯人了。你擄走屠某的妻子與閒雲公子的義妹,我們都可以不計較,只要能讓我們帶她倆走,今天的事都可以當作沒有發生。”

  江無波瞟向鄧海棠,正好瞧見鄧海棠極力掩飾無奈,當武狀元的妻子真不好受,丈夫連替她出個氣都不能,被人擄來擄去,卻得顧及兩方和平。

  平常要聚集這些人,不容易,現在這個瘋子教主到底是想要毀了白明教,還是要看她一手如何扶起白明教?

  她拒絕去推測,要真推測中了,她豈不也是瘋子嗎?

  “要放人,那絕不可能。”教主笑盈盈,道:“車護法,既然你抓來的那兩個姑娘家屬都在,就順道讓他們收屍吧。”

  車傃傃遲疑一會兒,點頭。“是。”

  鄧海棠咬咬牙,當機立斷,立即掠向屠三瓏。意外之舉令眾人大驚失色,紛紛奔前力助屠三瓏。

  江無波只是看著這一切,並未有所動作,哪知這正成了她的致命傷。

  “姑娘小心!”

  一抹黑幾乎不成影的竄過來,她瞬間恍然大悟,何哉只來得及追上一招,她就聽見極粗的喘息就在耳側。

    “沄兒,我找著你了。”

  剎那又有人單手拉住她的腰帶,將她卷至懷裏,單手與教主連過數招。

  招招簡單而精妙,幾乎只是近身的見招拆招,每一招幾乎都蘊著內力相搏,最後一次,轟的一聲,雙掌相擊,廳內不知什么東西被爆發的氣勁給崩碎了,各自滑退十來步。

  何哉與屠三瓏身手迅疾,及時抵住公孫雲的背,穩住他的去勢。

  “姑娘沒事?”何哉問得極快。

  屠三瓏這才明白為何公孫雲止不住去勢,原來相搏之中,內力相互流竄,極易傷人,何況江無波夾在白明教教主與閒雲這兩個內功修為極高的高手中,一不小心,就此沒了呼吸也有可能,難怪閒雲以先保住江無波為主,任由對方內力在自身體內四處流竄。

  何哉攏眉,再道:“姑娘?”

  閒雲看了何哉一眼,聲音略地沙啞:“她喘不過氣而己,沒事。”

  “好功夫!”白明教教主笑道,雙眸晶亮得不似常人,慢步走回他的寶座。

  自公孫雲接他那一招開始,廳內外便打成一團,有人阻礙了白明教教主的去處,他直接揮袖,那人便飛了出去,砸個腦漿迸飛。

  今日事,難善了!

  屠三瓏與公孫雲對看一眼。前者不由得暗怪江無波,先前閒雲主動插手,擺脫雲家莊公子的身份,鎮守廳門,讓兩方不得一見面就動手……如果閒雲不是為了救她,萬萬不會離開廳門。

  他咬牙又看見那跟來的地方官員正滿面喜色。他怎不知這老頭子打的如意算盤?兩方械鬥,朝廷便有理由派兵鎮壓。

  “沄兒,你猜猜,本教主是怎么認出你的?”

  江無波張開眼,瞧著那教主寶座上白發蒼蒼的中年人。她自公孫雲懷裏起身,低聲嘆道:

  “該來的還是要來。”她在一團混亂中,負手走向教主,何哉立即尾隨其側,遇有人殺過來,他出手要擊斃,但有人旋招擋住。

  何哉一看,正是公孫雲。

  “得饒人處反饒人,能忍則忍吧。”公孫雲冷靜道,周身氣旋清而穩,完全看不出他之前曾用盡全力與白明教教主對掌過。

  何哉冷冷哼了一聲。

  姜教主非常玩味地笑道:

  “當所有人都亂成一團時,只有一個人不會動,那就是你啊,沄兒。你凡事謀定而後動,沒有確定下一步是不會跟人亂的。”

  “教主真是了解沄兒。”她笑,來到當年替何哉套天奴環的玉階之下。她撫著長簫,再道:“教主想盡辦法考驗沄兒,今日是驗收成果的時候了嗎?”

  “你掉下懸崖後,體會到什么了?”

  她偏頭想了一會兒,笑道:

  “死而復生後,莫名其妙多了很多需要晨昏定省的家人。”

  公孫雲聞言,垂眸,偏冷的唇線隱約勾起。

  這個答復顯然令白明教教主錯愕,所以她又改了答案,嘆息道:

  “人還是要信自己的好。連何哉,都去救自家兄弟,教主,你這炸藥,是存心讓我認清這世上只有靠自己才是最可靠。”

  何哉撇開臉,咬牙著。

  教主滿意地點頭。

  江無波慢吞吞地上了階梯,來到寶座前,微微彎身,輕聲道:

  “教主這么急著逼我出來,是要到盡頭了吧?”

  那白發中年人目光炯炯,如燭火將熄前的回光反照,他笑道:

  “沄兒真聰明,不枉我疼你十多年。”

  “唉,我不是聰明,教主你當年走火入魔,一夜遽老,又因病纏身,命不久矣,不料你竟能撐得這么久。我還以為可以躲到你老人家仙逝去,哪知,這么快就把我給揪出來了。”她直起身子,淡聲再道:“你接了閒雲一掌,只怕當真是燈枯油盡了!”

  “正是。”那教主不悲反而哈哈大笑,笑聲如天雷,震得廳內外的人五臟六腑遽痛。

  江無波距離極近,她晃動了下,身後立即有兩人以內力支持她。

  她忍!今天絕對必須忍到最高點!

  公孫雲面色不改,嘯聲立出,其聲平和而綿長,一時阻塞了那狂放的笑聲。

  姜教主咳了咳,看向不動如山的公孫雲。“你的功力不弱啊。”

  “姜教主過譽了。”他客氣道。

  姜教主嘴角掀了掀。“若是你早生二十年,本教主倒可跟你一戰。”語畢,忽然道:“白明教左護法皇甫沄聽令,自今日起,你就是白明教第三十一代教主!”其聲巨響,內外皆聞。

  她與教主對望良久。接著,她反身走下玉階。她走過面色不豫的車傃傃、走過震驚的屠三瓏,她全都視而不見。

  “世上哪有人能讓你相信?沄兒,你是我親手調教出來的人,你不可能會信任何人,何哉更是你的心頭之痛。今日你離去,白明教沒有教主,到頭不是讓中原正道殲滅,就是讓朝廷官兵給剿了,你會是白明教的罪人,一輩子遭白明教徒追殺,中原也容不得你!”

  內外教徒目光皆落在她身上。她跨出廳門,淡淡地掃過長階下的眾人。

  白明教的正廳位於山腰間,由廳門往前看去,正前方正是高聳的天璧崖,中有寬展的峽谷,不繞路走是上不了天璧崖。

  站在此處,眾人皆得仰望她。

  她這一輩子可沒出過什么風頭,這一次不知算不算出了點小風頭?可惜,以後要頂著這張素顏在中原裏混,是不太可能的了。

  她又回身,遙望坐在那廳內寶座上的教主。

  他將要氣絕,她知道,然後丟下爛攤子給她,這正是他的目的。如果不是他瘋了,她真要以為這個教主以磨練一個人為畢生的志願。

  如果當日她掉下崖,就懷著那樣憤世嫉俗的心思獨自走了,那么教主磨練出來的江無波,就是他真正想要的人吧。

  她笑了,徐徐朝寶座作揖,道:

  “皇甫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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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目睽睽之下,她接下教主之位。

  “姑娘!”何哉難掩震驚。

  她沒理會他,負手立在廳外長階之上,朗聲道:

  “今日起,皇甫沄為白明教第三十一代教主,眾徒聽令,跪下為前任教主送終吧!”

  廳內外,教徒遲疑一會兒,紛紛放下兵器伏地。

  她揚眉,瞟向公孫雲。“閒雲公子,今日之事你可會記在江湖冊裏?”

  公孫雲平靜但目不轉睛,清冷的聲音響徹內外——

  “今日之事,將巨細靡遺記在江湖大事冊中。”

  她難得笑開懷,又看向即將含著得意的笑而終的教主。

  她神色一凜,又喝道:“何哉何在?”

  何哉上前。“屬下在此。”

  “你十六歲起,習皇甫絕學,盡得真傳。從此刻起,你便是新任左護法!”

  這命令來得唐突,但何哉還是說道:

  “謹尊教主之命。”

  她又看渾身僵住的教主最後一眼,實在不忍見他就這么去了,於是面部扭動,面對廳外,再度朗聲喝著:

  “左護法何哉聽令。”

  何哉疑惑,仍是作揖等著。

  “白明教需有能人帶領,方有千秋萬載之路,本教主無能,自認有負前任教主托負,何哉,由此刻起,你就是白明教第三十二代教主,還不快接令?”

  寶座的方向,似乎有重物落地的聲音,但沒有人回頭看,只是傻傻地看著那站在長階上的女子。

  她一身絕俗月白衫裙,長發飄揚,非常之美麗,甚至帶點無垢雅致,可惜,她之後將要做的事,令她這身形象遽毀。

  她垂下臉,嘴角抽搐。她絕對能忍,這一刻終於讓她等到,並且順利通過了!教主,你安息吧!

  “姑娘……”

  “何哉,你不聽令嗎?”

  她斜睨他一眼。山上強風正好拂過她的劉海,露出她淡淡的疤痕。

  他心底一抽,咬牙:“姑娘,你這是把所有的爛攤都丟給我了?”

  唉,話說得這么明白,那就傷感情了。她神色冷冷,撫著玉簫,道:

  “你這是要違抗我的命令嗎?”

  “……”何哉回頭尋找公孫雲的身形,不料卻見公孫雲接過冊子,垂眸在寫些什么。這分明是……集體嫁禍?

  “何哉!”她聲音放低,只讓他一人聽見。“你性子如何,我最是明白,白明教將是你大展拳腳的地方,天賀莊太過正派,已經不適合你了,白明教才是最適合你的地方啊。”

  “姑娘這些都是推托之詞。將來姑娘要何去何從?”

  “天涯海角任我去……”不能太囂張,於是她再補充:“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的家也會是我的家,你當了教主,白明教就真正是我的家,它再也不是一個令我處處設防的地方了。”何況她還是很想念天璧崖的溫泉的。

  “如果沒有今日之事,姑娘的天涯海角可有我一份?”

  她毫不考慮道:

  “自然是有,但你出身天賀大莊,假若順遂一生,就是率領眾人的少莊主,你可以天涯海角與我遊玩,卻同時也在浪費你的才能。白明教內,問題太多,難道你不想試試,在你的手裏,能創造出什么樣的白明教嗎?”

  他沉默著。最後,他道:

  “姑娘可會三五年回來?”

  “這是當然。白明教再差勁,也是我的家啊。”她笑笑:“何況,現在這裏你當家作主,我與你,密不可分,有你一份必有我一份,以後我在白明教可是千金大小姐的待遇呢,它日我要受了委屈,一定回頭找你。”

  何哉聞言,笑了聲。

  “姑娘如此狡猾,哪會委屈?但只要姑娘一句話,何哉隨時放下白明教,隨姑娘走遍天涯海角,這承諾一生一世不變。”語畢,他看向長階下,正望著自己欲言又止的賀容華,他深吸口氣,說道:“白明教第三十二代教主何哉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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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明教一連再三的遽變,今中原武林人士措手不及,一時之間面面相覷。

  但接下來的事能不能擺平,就是歸何哉管了,跟她沒有關係。

  雖然她是教主,但是過去式,眾人注視的焦點已不在她的身上。

  她反身想回廳內,卻見一名女子靠近閒雲。

  她不自覺地瞇眼。

  她看見那名女子拿出雪白汗巾,要替閒雲拭去衣上血跡。

  “唐姑娘真是非常積極呢。”不知何時,公孫紙站在她身邊嘆道。

  “人要積極,才有未來啊。”她隨口道。像她,就是到最後開頭也不放棄,所以落崖後猶剩一口氣,被教主抓回也不死心,今日才能功德圓滿。

  公孫紙投去古怪的一眼。“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嗯。”

  “無波,你是不是忍過頭了?還是當過教主的都會昏頭?把手伸出來給我把把脈,是不是這半個月的飲食迷惑你的心智,加強你的忍功……”

  她聞言,差點想昏倒在地。

  這個長舌的五公子有沒有停止的一天啊?她半個月沒聽他嘮叨,但不表示她想念他吧!

  他從唐家背景細說起,說著說著,說到在很久很久以前,公孫家裏曾有一名唐家姑娘入門,算起來兩家淵源流長,又說到江湖上的利害關係,最後竟然扯到男人的美貌問題,以及將來她跟閒雲的發展有幾成可能……

  她面皮抽搐著。她忍,滿腔都是血也要忍!

  “約莫是一成吧。”公孫紙嘆氣。“你的背景被揭破了,閒雲畢竟是名門之後——”

  她面皮還在抽動著。難道是她剛才太得意,現在必須承受懲罰?沒關係,她再忍!忍字頭上一把刀,今天的刀太鋒利,不小心割傷她的心口。

  “我也不瞞你說,雲家莊的大大小小絕對力挺你,但雲家莊確實沒有跟白明教結親的例子,你曾是教主,雖然是歷代以來繼位最短的教主……”

  她再忍!把公孫紙的話當作異邦語言就好!沒聽見沒聽見……

  “嘰哩咕嚕……嘰哩咕嚕……”

  她慢慢走到閒雲身後,聽見那唐姑娘充滿歉意地說:

  “閒雲,先前你出面阻止兩方動手,接了我爹一掌,你只接不打,我心中真是有愧。”

  江無波垂下眼,瞟著他衣袍的血跡。原來如此……她再忍。

  屠三瓏沒去何哉那兒,反而大步走來,道:

  “閒雲!”忽地瞄見公孫雲身後的江無波,及時改變主意,道:“你是一代人才,屈就一名妖女,是世人之憾啊!”

  啪的一聲,她覺得有根神經好像斷了。無妨,她的神經許多條,斷了一條也沒差,只是有點驚訝她的神經這次斷得很快。兵敗如山倒,第一根斷了,啪啪啪,連著數根都斷了。

  難道是她通過一生最大的難關,所以松懈了忍功?還是……她在妒忌?

  她低頭把玩著小藥盒。

  當她拿出那小藥盒時,淡淡的香氣撲到號稱藥理靈鼻的公孫紙面前,他呆了呆。這香味是……

  “閒雲。”她開口。

  公孫雲早知她來到身後,一回身便見她面色有異。

  他神色冷靜,但俊眸微有笑意。他瞧見公孫紙目瞪口呆,不由得順著目光,落在她手中小盒子。

  “人生難得一次放縱,我不忍了,當作是我憋了二十年的獎賞。你說好不好?”她若有所思的。

  公孫雲揚起眉。“凡事都忍是很苦的,我鼓勵你放縱點。”

  “閒雲,你向來克制能力極好,是不?”

  “……尚可。”他似笑非笑。

  “你心裏就只有你的救命恩人是不是?”

  “……是。”他掩不住笑。

  廳內外,眾人皆靜下來,傻傻地望著那高潔的閒雲公子。

  “張嘴!”

  “小心,閒雲——”屠三瓏話未說完,就見妖女喂了一顆藥給閒雲,同時點住啞穴,他要阻止已是不及。“你給他服了什么藥?”

  “傃情無邊合歡散!”車傃傃低喃,瞪著她。“你……”

  本來數字公子們都在另一處記下白明教新任教主大事件,一聽這藥丸名字很特殊、很有大事件發展的可能性,於是一眨眼閃到附近,埋頭繼續記事。

  江湖上的事件他們可以偷偷不記,但自家頭兒的事非記不可,而又絕對要真實的事實,絕不虛假。

  個個豎起長長的耳朵。

  “傃情無邊合、合歡散?”屠三瓏為人正派,一生沒聽過這種藥,但光聽藥名也知道不是好東西。他又聽見公孫紙在旁搖頭嘆息著。

  “好狠……此藥過毒,能讓一代聖人的克制力化為烏有,媚香與它相比簡直小巫見大巫,嬰兒跟老人之差啊。”

  屠三瓏滿面錯愕,脫口:“解藥呢?”

  “哪來的解藥?閒雲,跟我走!”她不忍了。不想忍了!

  她拽住他的臂膀,往廳外走去。人潮如水,竟是直覺讓開,數字公子們面不改色追尋在後。絕無虛假絕無虛假,一定要記!

  屠三瓏回神,上前要搶回公孫雲,哪知公孫雲袖中乾坤,不動聲色地拆了他的招數,任著江無波擄人。

  屠三瓏頓時停步,瞪著他的背影。

  “姑娘?”何哉訝道。

  “閒雲身中劇毒,我帶他去療傷,治愈之後自然完璧歸趙。”她朗聲道,萬分之理所當然。

  咚的一聲,數字公子盡數倒地。

  放縱的感覺真好!她早就想這樣做了!中原江湖老是客客氣氣的,但私下什么謠言毀謗暗招樣樣來,她是妖女,就做妖女該做的事吧!

  “……姑娘上哪療傷?”何哉很含蓄地問。

  她掃過四周,目光落在對面高聳的天壁崖。非常爽快地遙指那方——

  “天大地大,唯有天璧崖不受幹擾!”難得瘋狂,但瘋狂得很爽。

  管人家在做什么,管人家想什么,她就任我行,她想要閒雲就要,她喜歡閒雲就喜歡,哪容得旁人這么多廢話,還來跟她搶人咧!

  原來不用忍的感覺竟是這么的愉快,難怪世上只有一個勾踐!

  她一運氣,托住閒雲,施展輕功,白衣飄然若流風回雪,疾掠寬厚的峽谷,眾人這才回過神,驚呼妖女搶人!

  何哉立時登高大呼:

  “只要皇甫沄與公孫雲親事未離的一天,白明教永不踏進中原一步!”其聲如嘯,眾人被迫承受這個事實。

  親事?人都還沒成親呢……但現在也跟成親沒有兩樣了,萬目共睹之下,閒雲公子豈能回避這責任?

  本來想要相救的眾人頓時停步。這一停下,就已錯失搭救最佳良機,天仙己飛人間外,茫茫白霧掩去兩人身影的那一刻,何哉看見其中較為嬌小的那個腳下虛了點,差點掉進萬丈深崖,還是身邊的九重天外的天仙托住她的腰身,如輕雲般躍上天璧崖。

第十章

天璧崖上。

  雙腳一落地,她立即抹去滿面薄汗。

  嚇死人!剛才她差點跌下萬丈懸崖,上回的經驗餘悸猶存,這次一落下,絕對屍骨無存。

  這一嚇,把她的什么興致都嚇跑了,再也沒有瘋狂的念頭要品嘗洛神了。

  她要替閒雲點開啞穴,右指卻僵在半空中。她咳了一聲,避開他的目波,而後又抬眼,震驚地望著他已有薄紅的俊容。

  “……”是誰給他服了傃什么合歡散?是誰?

  現在可好,不就是自找罪受?雖然是這么想,她仍是難以調開視線,就這樣與他對望。

  這樣的閒雲,是她第一次見到,而她並不認為她想讓其他女子見到他這樣迷人的模樣。

  她吞了吞口水,豁出去了!

  不忍了!

  “既然合歡散對你有用,對我也是有用!”被嚇到沒興致沒關係,她耐力過強也沒有關係,她掏出藥丸幹吞,很公平吧?

  她拉著他掠過溫泉,撩開飛舞的薄紗,來到最裏頭的小寢房。

  她瞟向閒雲,他眉頭微皺,似乎有些惱怒。

  也對,被她這樣子趕鴨子上架,是男人的都會不快。

  她動作非常快速,推他上床,跨坐在他身上,拉開他的衣襟,才拉了一半,她想了想,點開他的啞穴,道:

  “閒雲,你有什么話快說!”就算他後悔她也不放人走。他這毒,要找人解,只能找她!

  她眨了眨眼,第一次看見洛神半裸……心跳有些加快,藥效這么快?

  “藥哪兒來的?”他聲音沙啞。

  “昨晚你來前,車傃傃送的。她說,控制男人最好的方法莫過於此。”她隨便收下,今天就派上用場。嗯,果然很有用。

  “……藥有幾顆?”

  她一怔,直覺答道:

  “還剩一顆。”

  “藥效多久?”

  “不知道。”她很幹脆地說。

  俊目直勾勾地望著她,輕輕撩開她已汗溼的長發至耳後,他拉下她的頸子,在她耳側親昵道:

  “原來你衝動時是這樣子啊……”

  衝動?也不算是,她想,她只是小小放掉一些忍性而已。她渾身發熱,面色通紅,但她注意到他似乎還保持理性,除去俊顏薄紅外,倒還算鎮定。

  這一比,果然她的忍功沒有他高深。

  她是不是該跟他再比比忍功?正這么想著的時候,他主動吻上她的嘴,才一沾口,她便無法克制地接過手,深深吻著他。

  原來,摧毀忍字後的親吻,是這樣啊……她還是第一次回吻呢。她深吸口氣,揪著他半開的衣襟,咬牙道:

  “這話還是要說清楚的。閒雲,我這心中,就這么一個洛神而已!”

  “洛神?”

  她也沒理會。她心智有些沉淪,但非常愉快地笑道:

  “今天就讓你看看,那天我到底作了什么春夢……”

  “……無波,你何必吃藥呢……”

  她聽不真切,拉開他的衣衫,隨意一拋,雪白的長衫自小寢房外落出,七彩的紗幔隨風飄揚,若隱若現。

  一顆藥丸自男人的袖口滑出,一路滾進溫泉,毫無聲息的融於熱水之中。

  天璧崖上,春意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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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

  一名青年行色匆匆,自天璧崖沿著山路而下,中途,他發現有許多少男少女試著闖上去,也有許多年輕的少俠們在嘆息、女俠們在含淚。

  有沒有必要這么悲傷?

  在天璧崖上的那個,不是九重天外的天仙,是九重妖孽好不好?

  眾人皆醉他獨醒,世人認人不清,認人不清!

  “小兄弟!”有人叫住他。

  他回頭,幾名青年、姑娘正驚異地瞪著他。

  “你打上頭下來?”

  他咳了聲,道:“我只闖到上頭不遠處,就放棄了!”

  “原來如此!”一名青年少俠咬牙切齒。“這天璧崖真是難闖!閒雲公子在上頭三天了,也不知受了多少苦頭?”

  他聞言,差點撲地。是誰受了苦頭啊?

  他畢生以來,從未如此後悔過!從此,他要把忍字深深刻刻的烙在心頭上,絕不輕忘。

  他在山上……他在山上……

  想來就很想負手哀嘆。

  “哼,那妖女,竟敢對閒雲公子行那、那不道德之事……長達三天……三天這么久哪,閒雲公子哪挨得住!實在是可惡之極。”說著說著,有人臉紅了。

  少年的臉是黑的。

  他的心也是黑的,拒絕臉紅。

  他非常懷疑,公孫雲根本沒有吞下那顆藥丸。而他,也十分後悔,三天前怎么不點公孫雲穴道,使其不得動彈呢?

  三天……他更懷疑,公孫雲根本是確認他體內藥效完全散去,才放他下山。

  同時他也深度懷疑,這是公孫雲報仇的方式。當日他春夢三天,現在公孫雲就真的還他三天貨真價責、絕不偷工減料的春夢……徹徹底底,毫不手軟,其手段之殘忍無道,他此生難忘……

  有必要還得這么清楚嗎?

  他用力嘆了口氣。這正證明,人心不可盡信,以後他還是回到那個從不信人的王沄好了。

  他,就是女扮男裝的江無波。她把全臉涂黑,企圖溫水摸魚混出教去。她無顏見江東父老,無顏面對嘗糞的勾踐大師,所以遮臉啊!

  這個忍字,她做得太失敗了。

  “閒雲公子那么高潔無瑕的人,竟被妖女如此淩辱……”

  高潔無瑕是她江無波吧!

  她咬咬牙,旋身繼續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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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淫賊宮七郎,於十一月初五五花大綁於“寒雨山莊”前,身上淫藥皆毀。

  江湖淫賊蘭大刀,於十一月三十吊於老裏坡,身上淫藥皆毀。

  同日,春流堂地客大火,事後發現春流堂專販售傃情無邊合歡散……

  十二月十日,百裏鋪大火,事後發現百裏鋪為制造淫藥販售採花賊之源頭,各式淫築藥引盡缺,長達三年。

  動手者手段雷同,疑是同一女子。其手段雖然略狠,但淫藥藥方皆消失於世間,從此少有人受害,此女功德無量。

  江湖事記•三公子

  雲家莊第九代公子公孫雲,將於明年年初退隱行婚。

  雲家莊史•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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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頭那端,一名執蕭姑娘負手行來,狀似悠閒,腰間叮叮當當的,定睛一看,原來那不是天奴鈴聲,而是市面上普通賣的鈴。

  這姑娘面貌黑漆漆的,但看得出相貌姣好,她的身側跟著一個圓滾滾的小男孩,那小男孩生得十分白嫩,腰間也有鈴鐺。

  當這一大一小來到雲家莊分莊時,看見莊外新公告,便借來書冊翻閱。

  “大姐,這上頭在說你耶。”這幾個月吃得很圓的小江弟高興地說。

  雲家莊分莊弟子瞄了她一眼,又看看那小江弟,最後返身入莊。

  她嘆了口氣。“歹事不可做……時候到了啊,小弟,以後你遊歷江湖時,切記,看見淫藥就一定要毀,最好毀得徹底,以免害到自己。”

  小江弟似懂非懂。

  “還有,你記得,你什么文章都可以讀,就是不準讀〈洛神賦〉……讀了有害身心啊!”她嘆道。

  有名看似分莊的大弟子匆匆奔出來,看看她一身翠綠衣裳,上前試探道:

  “全油小烤雞?”

  她聞言,差點撲地。這是什么暗號啊?

  “養生雲家餐。”小江弟正色代答,瞄著大姐撫額哀嘆。

  那大弟子松了口氣,道:

  “總算等到……小烤雞姑娘了。”遞出一封信。“這是閒雲公子的信。”

  她慢吞吞地攤開,讀了一會兒,道:

  “我明白了,多謝。小弟,走了。”

  “大姐,咱們要上哪兒?”

  “嗯……先去買幾只小烤雞,然後上船去。你記得,上船之後,不管誰問你,你都說,小烤雞是你買的。”反正小江弟被她養得肥肥胖胖的,多帶幾只上船,沒有人會懷疑。

  “大姐,咱們要回雲家莊了嗎?”

  “不,我們要上船。”

  兩人花了一天到岸口,當然,中途她買了許多油膩膩的食物,讓小江弟帶著,並囑咐不準吃光,最近的小江弟很有貪吃的本能。

  岸口早已有大船等著。

  “大姐,船耶,是要上這船了嗎?”小江弟興奮地問道。

  一上船便是一生一世也離不開了,但,她內心深處又非常想上船。

  “上船吧。”她笑道。

  她讓小江弟先行上船,而後慢悠悠地跟著上船。

  甲板上,都是眼熟的數字公子跟弟子。

  其中與她最為親密的男人剛自船艙上來,他一瞧見她,神色雖然沒有太大的變化,黑玉般的俊眸卻是神採流動。

  他回頭對公孫紙笑道:

  “人都到了。準備開船了。”

  她負手上前,撇開目光半天,又往他瞧去。

  “閒雲公子名響中原,年方二十七,這么快就退隱,好嗎?”

  公孫雲不以為意,道:

  “我不想做的事,世上尚無人能左右我。”

  她聞言,嘴一抿。被她套出來了被她套出來了!那天在天璧崖上他果然沒有食藥……哼,搞了半天,真正在忍的只有她吧。

  “我十三即為公子,至今十四載,見過太多齷齪之事。利益衝突、一時私心,甚至男女間的風流導致悲局也不少,所以我從不給人多餘的奢想。無波,一人練功究竟為何?從今以後,卸去公子名號的我,一心三思保護我真正心愛的人,再也不必顧及其它。”

  她黑臉微微發熱。

  他笑著取出幹凈的帕子,替她擦拭臉蛋色彩,蜜色頰面明顯可見暈紅。她眼波亂移,嘆氣道:

  “當日真不該那樣放縱的。”報應報應。

  “你若對我沒有七分情意,哪怕是服了十顆合歡散,也是會不動如山的。”他頗為含蓄道,而且笑得很愉快。

  說得還真篤定,但她也不想反駁,不去做一些無謂的抗辯,反正事情都做了……唉,大不了當作強烈春夢版就是。

  在天壁崖上最後一夜,沐浴過後,她聞著他身上與她相同的特殊硫磺氣味,想起當年他誤闖天璧崖時也是一身的硫磺味,果然始於天璧崖,毀於天璧崖……怨孽啊!

  他親自替她繪上黑粧,讓她自行下山,避開有心人的追蹤。

  這就是做壞事的下場。眾人視她為妖女,哪知真正妖孽平常帶著高風亮節的牌子四處安走……他大氣得很,兩人口頭相約,任她行走幾個月,每月定時上分莊報平安;而他,正讓下一代接手雲家莊,同時也定時將他的下一步告知,最後的告知,便是要她上船,一塊遠離中原。

  她曾掙扎過。她根深蒂固的觀念還沒有徹底拔除,但時常又想起在雲家莊的一切。他安排暗樁小江弟在她身邊,就是要她時刻記起在雲家莊的生活吧。

  公孫雲見她神色柔軟,揚眉伸出手。

  “無波,老七還在傷上,船會駛得慢些,只怕咱們要在船上過年了。”

  她望著他的手,嘴理應道:“也好。”

  “到島上穩下來後,你我就成婚吧。”

  “成婚那天,公孫雲的情史會讓你看個一清二楚。以後,你的丈夫將會天天為你繪著粧點,繪著雙眉,一生一世。”

  她聞言,慢慢地與他交握。笑道;

  “聽起來好像不錯,我十分期待。”

  “以後別再下藥,你用不著拿這種藥來挑戰自身忍耐的極限。”頓了下,他平靜道;“我想,這對我來說,是一種污辱。”

  “……我們去看看阿遙吧。”她滿面通紅,轉移話題。

  他沒說什么,在她下船艙時,他突然道:

  “最後一顆藥丸給我。”

  不給,絕對不給。她是有仇必報,正所謂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她忍功夠,可以忍氣吞聲,等待最佳時機“投我以木桃,  報之以瓊瑤”,發揮她最殘忍的手段。

  “無波?”

  她當作沒有聽見,負手閃進艙房。這顆藥,她一定要用在他的身上!

  這一年年底,雲家莊第九代公子與數字公子未曾通知任何人送行,就此遠離中原,隱居某島,不再以雲家莊主人身份回到江湖。

  大船早已駛離岸邊,在海面上緩緩行駛著,離開中原武林的紛爭。

  海面天邊連成一線,無波無浪,很平靜,很和緩,很家人,這正是她想要的生活。

  如果有一天,真起了波浪,她想,這艘船上的親人們,也是會力挺她的吧。

  “……”她默默翻著雲家莊史冊。

  還躺在病床上的公孫遙咳了一聲,低聲道:

  “絕對不是我給你看的,是你搶的,請務必告訴大家,是你搶走的,不要陷害我啊!”

  公孫雲年二十七,被白明教妖女所軟禁,囚於天璧崖上三天三夜,行非常徹底不道德之事,眾人搭救無效。事後,閒雲公子高風亮節負起責任,退隱江湖,江湖之痛也。

                    雲家莊史•五公子

  果然,人還是只能信自己,絕不能隨便亂信人,什么家人都是騙人的!

尾聲

 公孫雲,不求天仙女,只盼留心人,年二十,夜闖天璧崖,巧遇白明教皇甫沄,該女十四芳齡,心思靈敏,不似中原兒女,面目不清,但公孫雲已有好感。年二十六,再遇該女,喜不自禁,情意蔓生,難以自制,此女如風,轉眼即逝,如不穩抓,必飲憾終生。

  天璧崖上,三天三夜,江無波失控,自投羅網,公孫雲喜之悅之不動聲色之。江上無波,心若止水,拒人於心門之外,一旦失控,便是從心而走,此刻方能得見她完全的真心,豈能不喜?

  但盼此風永留雲側,男女之愛,夫妻之情,一生一世。

                    公孫雲情史•公孫雲

  她咳了一聲,慢吞吞地合起冊子,目光遊移不定。

  屋內的洛神新郎,取過冊子,非常有耐心地等著。

  “這個……好像是寫給自家人看的。”她嘴角輕翹。

  “只寫給公孫之妻看的。”

  “這個……好像短了點。”非常之短,細節全無,令人遺憾。

  “每年的今天,自然多增一篇。”

  這不是擺明,年年都做夫妻,一直到老嗎?如果她想看,就真要永留雲側了。她滿面熱氣,有點惱又有點說不出的滋味,於是她一彈指,燭火頓滅。

  反正她又輸了,忍功就是不如他。

  他皮膚偏白,加上面目偏冷,只要不笑時,就是十分有禮客氣,絕對看不出任何發窘……哪像她,他一點點情意一曝光,就夠她掩不住臉紅,難道是往日她沒有這種經驗,所以一時適應得很慢?

  她嘆道:“上床休息吧。”

  新郎放下床幔,隨她一塊上了床。

  “閒雲,你……曾迷戀過他人?”黑暗中,她如此問著。

  “不曾。”

  她眨眨眼。“以前心如止水?”

  “……可以這么說。”

  這么說,兩人心思、際遇都算是相似了?

  她沉吟半天,感覺自身被人抱進溫暖懷裏。

  “那個……”

  “嗯?”他親昵地吮著她的耳垂,似乎不知她想說什么。

  她咳了聲,啞聲道:

  “閒雲,我……我……”

  抱著她的男人沒有停下動作,但身軀微微緊繃。

  “我……”她試了好幾次,最後放棄道:“算了,明年這時候再說吧。”

  一聲低微的嘆息,她假裝沒聽見。隨即,男人的身軀覆了上來。

  “……閒雲?”

  “嗯?”那聲音又有點期待了。

  “……我……”她搗住他的耳朵,終於很不習慣地說了幾個字,然後在他猝不及防的情況下,翻坐到他身上。“明年……我再說一次,那時就不用搗住耳了,明年說不出口,我就跟你耗下去,總會說出來的。”

  今晚,是新婚之夜,總不會有人再說,她對他行不道德之事了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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