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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覆雨翻雲 作者:黃易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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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Nickice 於 2013-1-16 20:01 編輯

黃易《覆雨翻雲》卷一 第一章 末路豪雄

  浪翻雲步入觀遠樓二樓廂房雅座,恰是華燈初上時分。

  觀遠樓在怒蛟島上,屬於小酒樓的規模。浪翻雲愛它夠清靜,可以觀望洞庭湖外的景色,所以這兩年來成為觀遠樓的常客。

  兩年了!

  自惜惜死後,轉眼便兩年。

  他也不知道這些日子是如何度過,想到這裏,意興索然。

  怒蛟島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與赤尊信的尊信門、黑道大豪乾羅的乾羅山城,同被列為武林黑道的三大凶地。

  這三股勢力,主宰著當今黑道的命運。

  有人預言,只要這三股勢力打破均衡,合而為一,就是天下遭殃的時刻。

  這一種趨勢正在發展,確實的內情異常複雜。

  怒蛟島是洞庭湖上一個佔地萬畝大島,島上山巒起伏,主峰怒蛟嶺,矗立於島的中心地帶。

  怒蛟幫的總部怒蛟殿,建於半山腰處,形勢險峻,易守難攻。

  這等建築,是與浪翻雲並列為怒蛟雙鋒的右先鋒凌戰天精心設計和督建的。

  接近三千的幫眾,過萬的家眷,聚居在沿岸一帶的低地,熱鬧昇平。賭場、妓院與酒樓林立,販商雲集,勝比繁華的大都會,又儼如割地稱王。

  自上一代幫主上官飛,以怒蛟島為基地,在左右先鋒「覆雨劍」浪翻雲和「鬼索」凌戰天兩人的協助之下,南征北討,把湖南、湖北洞庭湖一帶收歸勢力之下,其影響力藉著長江東西的交通,幾乎遍及中原。販運私鹽,又從事各種買賣,坐地分肥,一般幫眾都家產豐厚,遑論頭目級以上人物。

  有錢能使鬼推磨。錢也促進了這個湖島的興旺。

  浪翻雲對窗坐下,要了兩大瓶女兒紅。

  窗外淡淡一輪明月。洞庭湖水面波澄如鏡,月下閃閃生光。

  秋霧迷茫凝月影,寒齋清冷剩梅魂。

  惜惜就是在明月迷濛的一個晚上,欲捨難離下,撒手歸去。

  浪翻雲沒有流淚,他從不流淚。

  湖內有燈火疾掠過去,浪翻雲知道這是本幫巡邏的快艇。

  近年來以四川、雲南一帶為基地的尊信門,在完成了對西陲的控制後,魔爪伸向中原,威脅到怒蛟幫的存在,形勢已到一觸即發的險境。

  自惜惜死後,浪翻雲從不過問幫內事務,現任幫主上官鷹繼承父業,銳意圖強,樂得浪翻雲投閒置散,好建立自己的處事作風和新興力量。

  成又如何,敗又如何!

  縱能得意一時,人生彈指即過,得得失失,盡歸黃土。譬之如惜惜的絕代風華,還不是化為白骨!

  浪翻雲心內絞痛。

  長達四尺九寸的「覆雨劍」仍繫腰際,這寶劍曾是他的命根,現在卻像是破銅爛鐵,對他沒有分毫意義。

  掛著它只是一種習慣。

  一陣輕微的步音傳入耳內。

  浪翻雲知道有高手接近。

  步音熟悉。

  一人推門進來,隨手又把門掩上。坐在浪翻雲對面的位置。

  這男子容貌瘦削英俊,兩眼精明,虎背熊腰,非常威武。正是與浪翻雲齊名的右先鋒「鬼索」凌戰天。

  凌戰天的身體剛好擋著浪翻雲望向窗外的視線。

  浪翻雲無奈的把欣賞洞庭湖夜月的目光收回,心內一陣煩躁,知道今晚又要面對險惡的世情。

  凌戰天今年三十五,比浪翻雲少了一歲,正值壯年的黃金時代,生命的頂峰。

  浪翻雲望著這個幫內最相好的兄弟,想起當年兩人出生入死,共闖天下;勉力提起精神,露出一個罕有的笑容道:「戰天,明天你即要起程往橫嶺湖的營田屬幫,我借此機會,為你餞行。」

  凌戰天道:「你居然也知道了。」

  浪翻雲聽出他語氣中的不滿。

  的確是,若非為他打點日常起居的小郭告訴他,不管凌戰天離去多久,他也不會知曉。

  自惜惜死後,什麼事他也不想知、不想理。想到這裏,對這生死至交生出了一份內疚。

  浪翻雲溫和地道:「放心去吧!我浪翻雲有一天命在,保你的妻兒一天平安。」

  當時幫規所限,外調者一定要把妻兒留在島上,藉此牽制部下。

  凌戰天面容一整,正要發言。

  浪翻雲一抬手,阻止了他說話,道:「休要再提,前任幫主待我等恩深義重,豈可在他老人家魂歸道山後,反對他的後人。叛幫另立之事,不可再說。」

  凌戰天面容浮現一片火紅,雙目射出激動的神色,怒聲道:「大哥,這個恕難從命,我們明天以後,可能再無相見的日子,心內之言,不吐不快。」

  看到這個有生死之交的兄弟悲憤堅決,浪翻雲儘管不願,亦不得不讓步,歎道:「你說。」只有簡單的兩個字,似乎連一字也不想多說。

  凌戰天道:「恕小弟直言,自新幫主上官鷹繼位後,不斷安插像翟雨時、戚長征、粱秋末等無能之輩把持幫務;一班昔日以血汗換回怒蛟幫偌大基業的弟兄,卻一一遭受排斥;不是權力被削,調任無關重要的位置;便是被派予完全沒有可能成功的任務,不幸的身死當場,較幸運也橫加上辦事不力的罪名,以致人心離散。」他的聲音愈說愈響,愈說愈激動,完全是一種不計後果的心態。

  一向以來,凌戰天以冷靜精明著稱,可是在這個最尊敬的大哥面前,他內心的感情像熔岩般爆發出來。

  凌戰天胸口強烈地起伏著,待得平靜了一點,才繼續說:「尤其自從上官鷹娶得乾羅那不知從何冒出來的女兒乾紅青後,更變本加厲;一方面加強排擠我們這群舊人,另一方面,又籌謀與這野心勃勃的黑道巨擘——乾羅山城的主人『毒手』乾羅合夥,說是聯手對付尊信門主『盜霸』赤尊信的擴張。其實乾羅這絕代凶魔,豈是易與之人,這樣引狼入室,徒然自招滅亡。」說到這裏,聲音有點哽咽。

  浪翻雲一言不發,定定地望著杯內色如瑪瑙的醇酒。

  酒醒何世?

  凌戰天望著浪翻雲,俯身向前,一對掌指按在桌面,因用力而發白,桌面被抓得吱喳作響,沈聲道:「老幫主和我們打回來的天下,難道便要眼睜睜拱手讓人嗎?」他的雙眼噴火。

  頓了一頓,坐直身子,道:「大哥在幫內的聲望不作第二人想,只有你能力挽狂瀾於既倒,怎可以這樣無動於衷?」

  浪翻雲一手握起滿杯醇酒,一仰頭,那酒似箭般射入喉嚨,一股火熱般的暖流往身體各處竄去,面容卻如千古石巖不見絲毫波動。濺出的酒灑在襟前,亦不拭抹。

  凌戰天把心中近兩年的積鬱,一口氣痛快地說了出來,情緒宣洩後,人也逐漸平復下來。

  他知道若不能將這個與赤尊信和乾羅並為江湖黑榜十大高手之列的「覆雨劍」浪翻雲振作起來,前途再沒有半點希望。

  凌戰天續道:「三日後『毒手』乾羅便會親率手下凶人『破心拐』葛霸、『掌上舞』易燕媚、『封喉刃』謝遷盤等,傾巢而來。分明要一舉把我幫接管過去。」一陣悲笑,哂道:「可憐上官鷹那小鬼對付自己人用盡機心,遇到這等興亡大事,卻暈頭轉向,不辨東西,還以為平添臂助,可以對抗赤尊信那個魔君。分明是被妖女乾紅青玩弄於股掌之上。」

  浪翻雲閉上雙目,不知是否仍在聽他說話。

  凌戰天不做計較,時間無多,明天他便要給人外放,到了營田,那時鞭長莫及,只能空歎奈何,急忙續道:「目下乾羅唯一忌憚的人,就是大哥。我被外調他方,一定是乾紅青受乾羅指示下所為,儘量削弱大哥各方面的助力,屆時大哥孤掌難鳴,還不是任人魚肉。目下唯一生路,就是在乾羅抵達前,把領導權爭取過來。怒蛟幫的生死存亡,全在大哥一念之間。」

  浪翻雲再乾兩杯烈酒,神色落寞。

  凌戰天憤慨的眼神,轉為憐憫的神色,放輕聲音道:「大哥!不要再喝了,自從大嫂病逝後,你沒有一天不喝酒,儘管鐵打的身子,也禁不住酒毒的蝕害呢。」言下不勝惋惜。

  若非浪翻雲這兩年來意氣消沈,全無鬥志,乾羅和赤尊信等雖說是一方霸主,縱橫無敵,亦不敢這樣明刀明槍,欺上頭來。

  兼之現任幫主上官鷹樂得他投閒置散,好讓他從容安排,棄舊納新,建立自己的班底勢力。外憂內患,使曾經雄霸長江流域的怒蛟幫,勢力已大不如前。

  當時天下黑道鼎足三立,乾羅山城以北方為基地,控制黃河兩岸。尊信門則以四川、雲南一帶為據點,勢力籠罩了中國西陲。怒蛟幫佔據了中部地帶,包括湖南、湖北、河南、江西等肥沃的土地。

  無論是處在北方的乾羅山城,或是西陲的尊信門,若要在中原擴張實力,都自然而然要先攻克中原霸主,換言之,就是要先擊敗怒蛟幫。

  但怒蛟幫昔日上官飛健在時,一代豪雄,統率全幫,武功有浪翻雲,組織有凌戰天,極一時之盛,無隙可尋,穩如泰山。

  自從上官飛五年前逝世,浪翻雲兩年前喪妻,叱吒一時的長江第一大幫,已是今非昔比。

  縱使如此,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幫內好手仍眾,若非新舊勢力傾軋不已,凌戰天不相信有人敢這樣欺上頭來。

  浪翻雲不理凌戰天反對的眼光,再盡一杯,才把酒杯倒轉放在桌上,以示這是最後一杯。

  凌戰天知道浪翻雲給足他面子,心下百感交集。

  浪翻雲第一次把目光從酒杯移開,望向凌戰天道:「戰天,不如今夜由你我護送秋素和令兒,逃離島外,覓地隱居。」他自愛妻惜惜死後,還是第一次這樣積極的要去做一件事情。

  凌戰天毫不領情,一聲悲嘯,站了起來,緩步走向窗前,望向窗外明月夜下的洞庭湖。

  涼風從湖上徐徐吹來,帶來湖水熟悉的氣味。

  窗外的明月又大又圓,一點也不似窗內兩顆破碎的心,滿懷悲鬱。

  凌戰天斷然道:「凌戰天生於洞庭,死於洞庭。我若要走,就算乾羅和赤尊信親自出手攔阻,恐怕仍要付出可怕的代價。我擔心的是大哥,乾羅威震黃河,手中長矛,鬼神難測,兼之擅耍陰謀詭計——」

  浪翻雲恰在這時長身而起,走到窗前。

  兩人一起望向月夜下的洞庭湖,這個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

  浪翻雲喃喃道:「還有多少天是八月十五?」

  凌戰天想起浪翻雲的亡妻紀惜惜便是病逝於兩年前八月十五的圓月下,知道他懷念亡妻。

  凌戰天心下悲歎。

  想他生無可戀,不自殺便是堅強之極。

  這人才智武功,均不做第二人想,獨是感情上死心眼之至。當下眼見的多說無益,唯有盡力而為、見步行步而已,順口答道:「還有五天。」

  浪翻雲沈吟不已,好一會才道:「戰天,回家罷,素秋和令兒等得急了。」

  凌戰天知道他下逐客令,其實他肯聽他說了這許多話,已大出他意料之外。無奈暗歎一聲罷了,轉身離去。

  剛推開門,凌戰天又回首道:「在島南觀潮石處,我長期布有人手快艇,大哥只要在石上現身,便有人接應。」欲言又止,終於推門而去。

  凌戰天步出街外,夜風使他精神一振,回復平日的冷靜機變。想起浪翻雲昔日英氣攝人,比之如今的頹唐失意,不勝唏噓!

  一人在暗處現身出來,是凌戰天手下得力的大將龐過之。

  龐過之堅毅卓絕的面容帶著失望,顯然從神色上察知凌戰天無功而返。

  龐過之人極機敏,絕口不提浪翻雲的事情,沈聲道:「上官鷹方面派人來偵察,都給我方的人截著。」

  凌戰天眼中寒芒閃動道:「若非我念著老幫主,便有十個上官鷹,也早歸塵土。這小子也算了得,勢力擴張得這般迅速。這次我們硬不給他面子,以後的衝突,會更為尖銳。」

  龐過之面容不變,沈著地道:「正式鬧翻,是早晚間事,乾羅一到,便是那攤牌的時刻,可恨在那妖女慫恿下,將副座你硬調外放,令乾羅可以在此從容佈置,將我們連根剷除。」

  凌戰天冷笑一聲道:「我凌戰天什麼風浪不曾經過,鹿死誰手,不到最後一刻,豈能分曉。」話題一轉道:「明天離去的事,安排妥當沒有?」

  龐過之道:「一切安排妥當,行走路線,除你我之外,只有曾述予一人知道。」

  凌戰天聽到曾述予的名字,冷哼一聲,似乎對這手下有極大的不滿。

  龐過之待在一旁,靜候吩咐。

  凌戰天心想:我縱橫江湖,比現下更惡劣的場面,仍能安然度過,豈會如此可欺,不妨等著瞧吧。

  一輪明月,高掛天上。

  好一個和平寧靜的晚上。

  凌戰天轉頭望向龐過之道:「過之,這次我們動用的人手,須有兩個條件,首先應是核心階層的人物,忠心方面無可懷疑;其次必須武功高強,貴精不貴多,才能在防止風聲外洩下,發揮最大作用。」

  龐過之道:「副座放心,一路以來,所有安排,都循著這個方向發展,當然,曾述予是唯一例外。」面上出現一個詭祕的笑容。

  凌戰天道:「他是我們最重要的一顆棋子。他不仁我不義,也沒什麼好說。」

  說完凌戰天望上夜空。

  剛好一片烏雲掠過,明月失色。

  明天,名義上他要起程赴營田。

  三日後,威震黃河的乾羅山城主人,大駕光臨。

  五日後,浪翻雲亡妻忌辰。

  所有事情,都堆在這數日內發生。

  赤尊信的尊信門又如何?他怎會坐視乾羅吞掉怒蛟幫?他不來則已,否則一定是在這三日內到來,在米已成炊前到來。

  風雲緊急。

  龍虎相拼。

  酒樓外的街道一片熱鬧昇平景象,一點也不似有即將來臨的災劫!



卷一 第二章 毒如蛇蠍

  乾虹青坐在馬車內,躊躇滿志。

  一想到可以見到乾羅,她便全身火熱,陣陣興奮。乾羅這號稱無敵的黑道高手,對女人有一種驚人的吸引力,連她這個假冒的女兒也不例外。

  一個時辰前她剛再踏上怒蛟島,手下報告浪翻雲和凌戰天兩人在觀遠樓商談的消息。

  她不驚反喜,連忙回府梳洗,把自己打扮好,才驅車前往怒蛟殿見她的丈夫上官鷹。

  在任何一刻保持最美麗的形象,是她媚惑男人的一種手段。

  馬車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

  近衛在車前分兩列排開。

  這種排場,上官鷹最為欣賞。他認為大幫會應有大幫會的氣派,排場是必需的。單是這項,講求實際效率的凌戰天等舊人便看不順眼。

  新的一代試圖爭取新的形象和地位;另一方面,舊人堅持舊有的傳統和規律,矛盾叢生,自是必然的。

  乾虹青輕擺柳腰,走出馬車,頓時車外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乾虹青深明對付男人的訣竅,她雖然擁有一副美麗修長、玲瓏浮凸的胴體,卻絕不會隨意賣弄風騷,反之她每一個動作都含蓄優雅,面上有種拒人於千里之外、凜然不可侵犯、玉潔冰清的神情。

  這樣反而使熱中於征服女人的男人,更為顛倒。

  愈難到手的東西,愈是寶貴。

  所以當她稍假辭色,他們莫不色授魂與。

  只有那硬漢浪翻雲是例外。

  儘管以凌戰天為首的一干舊人,和她是站在完全敵對的立場,但從他們眼睛在她身上巡弋的神態看來,也可知道他們沒有一個不是對她有興趣和野心的。

  獨有浪翻雲例外。

  他真是對她絲毫不感興趣。

  這不是說他對她視若無賭,而是當他望著她時,便若看見一件沒有生命的死物。

  那種眼光令人心悸。

  浪翻雲身材高大,面貌粗獷。

  皮膚粗黑不用說,雙眼細長而常常帶上一種病態的黃色,使人不欲久看。

  可是在乾虹青這成熟而對男人經驗豐富的女人眼中,浪翻雲另帶有一種神秘奇異的吸引力。他的確有異乎常人的卓特風範。

  況且浪翻雲雖然外貌粗獷豪雄,但頭髮和指掌都比一般人來得纖細。乾虹青知道這外貌嚇人的豪漢,絕不如表象的鋼鐵模樣,而是一個溫柔多情的細心男子。

  否則他也不會因妻子的病逝而陷入這樣的境地。

  無論如何,一般人都追求表面的美,所以粗獷的浪翻雲有幸遇到一個極懂欣賞自己的妻子,種情至深,以致不能自拔。

  想到這裏,乾虹青步進了怒蛟殿的大堂。

  剛好一個人迎了上來,原來是怒蛟幫第二任幫主上官鷹手下的第一號謀臣和大將——翟雨時。

  翟雨時面上泛起尊敬的神情道:「夫人回來了,幫主正在議事廳批閱卷宗。」

  乾虹青露出一個微笑。梨渦乍現,秀色可餐。

  她佯做嬌嗔道:「這人也真是,只要工作便什麼也不顧,每天都這麼晚。」她的語氣親切,但她卻知道這令翟雨時更不敢接觸她那會說話的眼睛。暗讚一聲,這翟雨時對上官鷹的忠心無庸置疑。

  翟雨時是上官鷹提拔的新人中之表表者,幫內資歷雖低,卻位高權重。翟雨時感恩知遇,對上官鷹自然是忠心耿耿。於是成了上官鷹這新幫主的重要班底。

  乾虹青心想,如果鵲巢鳩佔,奪過怒蛟幫的偌大基業,第一個要除去的人,自然是名動江湖,被譽為當今最可怕劍手的「覆雨劍」浪翻雲。第二個要除去的人,不是凌戰天,而是翟雨時。

  翟雨時一向反對乾羅的支援,不過名義上乾羅是上官鷹的「岳父」,疏難閒親,無可奈何罷了。這人精明厲害,又忠心一片,是心腹之患。幸好她深知乾羅的瞞天手段,尤勝毒蛇的城府,所以並不擔心。

  這時翟雨時的聲音傳入耳際道:「夫人若沒有吩咐,屬下先告退了。」

  乾虹青一抬手,阻止翟雨時離開:「今日入黑時分,浪翻雲和凌戰天兩人密談的事,你知不知道?」

  翟雨時面容不改,淡淡應道:「兩人分屬至交,明天凌戰天外調他方,敘在一起說說離情別話,平常事吧。」

  乾虹青暗罵一聲。

  翟雨時所代表的新派勢力,和凌戰天所代表的舊派勢力,對立的情況,於今尤烈,鬥爭無日無之。所以今晚浪、凌兩人的聚首,若給凌戰天把中立超然的浪翻雲爭取過去,翟雨時即使有上官鷹撐腰,仍難避免全盤覆沒、落敗身死的局面。所以乾虹青不信翟雨時不比她緊張浪、凌兩人見面之事。

  翟雨時這刻偏要裝作若無其事,不問可知是待乾虹青笨人出手。

  乾虹青心內冷笑,誰是笨人,可要到最後方知。一邊應道:「翟先生所言有理,如此我不阻先生休息了。」

  翟雨時哦的一聲,顯然料不到這一向仇視凌戰天等舊人的幫主夫人如此反應,頗有一點失望。遂告罪一聲,自行離去。

  乾虹青心中好笑,往議事廳走去。

  議事廳大門關閉,門前站了兩名身穿藍衣的侍衛,他們胸前繡有一條張牙舞爪、似蛟似龍的怪獸,正是怒蛟幫的標誌。

  兩名近衛一見幫主夫人駕到,連忙躬身施禮。

  乾虹青影響力大,他們怎敢掉以輕心。

  乾虹青阻止了兩人通傳後,推門便入。

  議事廳中放了一張長十二尺闊五尺的大木檯,四邊牆壁都是書架書櫃,放滿卷宗文件,是怒蛟幫所有人事、交收、買賣、契約的檔案。

  一個容貌俊偉的年輕男子,正坐在檯前工作,他檯前分左右放了兩堆有如小山般高的文件,看來已完成了大量批閱,但剩下的,還是不少。

  聽到有人推門入來,男子不悅的抬起頭來,顯然不喜歡有人不經請示貿然闖入,打斷他的專注。

  乾虹青迎著他的眼光,露出個體貼溫柔的笑容。

  年輕男子一見是乾虹青,眼光一亮,不悅神色一掃而空。

  乾虹青走到他身後,貼著椅背望向他檯上的文件。乾羅曾吩咐她要儘量了解怒蛟幫各方面的財軍佈置和操作程序,所以她從不放過這些機會。

  一面看,一對纖纖玉手放在年輕男子疲倦的雙肩上,緩緩按摩。

  她的技巧甚高。

  年輕男子停止了工作,閉上雙目,面露鬆弛舒適的神情。

  乾虹青以近似耳語的輕柔聲音道:「鷹,為什麼每日都工作到這麼晚,也不顧及自己的身體。」語帶嗔怨。

  乾虹青嬌美動聽的聲音傳入耳內,使上官鷹心內充滿柔情。他的頭剛好枕在乾虹青那柔軟而帶有彈性的高聳胸脯上,想起她昨夜那火熱的身體,一切是那樣實在,一種幸福滿足的感覺,流遍全身。

  乾虹青不待他答話,續道:「我很為你擔心,這樣夜以繼日苦苦工作,全為了本幫全體的利益,那些人不知感恩圖報,還暗中圖謀不軌,真是豈有此理。」她說到最後有點咬牙切齒,像是為上官鷹忿忿不平。其實這便是她高明的地方,每一件事都絲毫不牽涉到本身的愛憎,每一件事都是彷如從大局出發,為上官鷹處處設想。正是一個幫主夫人恰如其分的態度。

  上官鷹露出一絲笑容,若無其事地道:「剛才雨時來通知我,浪翻雲和凌戰天在觀遠樓上,談了一段時間。我已經告訴了他不用擔心。」

  乾虹青心中冷笑。這翟雨時剛才裝作對浪、凌兩人相見的事,毫不介懷,其實恰恰相反。在這件事上她和翟雨時目標相同,當然不會蠢得和他抬槓,扯他後腿。

  乾虹青輕歎道:「你這人心胸太闊,過於為人著想,所以事事都不計較,可是人心險詐,昨日忠於你的人,今天未必如是,你不要總是令我擔心啊。」

  嬌妻體貼入懷,上官鷹感激萬分,道:「虹青你真傻,難道連我的性格為人也不知嗎?昨天向凌戰天發出要他外調的命令,他只有兩個選擇,一是造反,一是遵命外調。若是前者,一切都會在秘密下進行,像這樣公然找上浪翻雲,只代表兩人還未建立起默契協定,不足成事。不用杯弓蛇影了。」

  乾虹青嬌哼一聲,高聳的臀部被上官鷹反手打了一記。

  乾虹青嗔道:「幫主大人,小心有失體統。」

  上官鷹笑道:「幫主大人見到幫主夫人,還要什麼體統。」跟著輪到他一聲呼叫,乾虹青的玉手按住他背上穴道,非常舒適。

  上官鷹面容一整道:「幫內大小各事沒有一件能瞞得過我,什麼風吹草動,我是第一個知道。」

  乾虹青道:「我也知道你這幫主有通天法眼,精明厲害。聽說這次浪、凌兩人相見時,周圍滿佈凌戰天方面的人,禁止我方的人接近,這就有點太過不放你在眼內了。」

  上官鷹怒哼一聲道:「凌戰天打由我少時開始,從沒有看得起我,怎會把我放在眼內,現今公然在幫內建立另一個勢力,與我對抗,我要他死無葬身之地。」眼光灼灼,露出狠辣的神色。在他心中,浪、凌兩人,一個看不起他,一個毫不理他,使他非常不滿。

  到此乾虹青大為滿意,她觸起上官鷹對凌戰天的仇恨,大大有利於她針對凌戰天而定下的毒計。

  她見好就收,不再說及這方面的問題,轉而道:「爹還有三日便來了,爹最疼愛我,儘管有什麼事情不能解決,到時將我們乾家絕學傾囊向你傳授,你身兼上官和乾兩家之長,再多個凌戰天,也不礙事了。」

  上官鷹面上露出嚮往神色道:「虹青,你這樣為我,我也不知道如何感激你,凌戰天外調後便不礙事,因為幫規所限,他心肝寶貝的妻兒,一定要留在怒蛟島,這等於人質在手,他是有翼難飛。浪翻雲兩年前無可否認是絕世奇才,但兩年後的今天,只是一個手顫腳抖的醉貓吧。唯一擔心的,只有赤尊信那凶魔,此人博通天下武術、精擅各類兵器,即使奇兵異刃,到了他手上,便像是苦練多年的成名兵器那樣運用自如。兼之手下七大煞神,凶名卓著,實在不好對付。故能與你父親在黑道上平起平坐,對他我們絕對不能疏忽。」

  乾紅青心下同意上官鷹的說法。浪翻雲這樣壯志消沈,所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所以武技減弱,不在話下。不過餘威猶在,但亦如那日落西山的太陽,餘時無多。可是她的義父乾羅卻絕不是這樣想。三個月前她裝作回乾羅山城請乾羅出手助陣時,乾羅曾訓示各人說:在被譽為黑榜十大高手裏,只有三個人他放在心上。

  第一個就是尊信門門主赤尊信,這人揚名江湖三十年,所向無敵,敗在他手下的高手,不計其數。被譽為古往今來最能博通天下武技的天才。

  當時有人問乾羅,為什麼無論怎樣形式的武器——刀、槍、劍、戟、斧——以至長鞭軟索、飛輪旋陀,到了他手上,運用起來都純熟自如,便如苦練了多年一樣?

  這個與赤尊信並列黑榜十大高手的乾羅正容答道:「這好比是寫畫大師和技匠的分別,技匠只工一藝,但大師意到筆到,天下景物,千變萬化,無一不可入畫,只要一經他的妙手,佳作豁然有若天成。赤尊信亦復如是,他在武學上,貫通天下武技的精華,把握了事物的『物理』,任何兵器到了他手中,都能發揮得淋漓盡致。所以難怪他三十年來,雖然仇家滿天下,仍能屹立不倒。」

  眾人聽了乾羅的分析,無不歎服。

  乾羅續道:「第二個不可輕視的高手便是『左手刀』封寒,有很多人以為他曾敗於『覆雨劍』浪翻雲劍下,應該在十大高手中除名。其實是大錯特錯。首先,他和浪翻雲是十大高手中唯一有機會互相較量的一對,這等高手對壘的經驗,最是寶貴難得。武功到了他們這個層次,已不是純靠苦練而能進步,更重要的是思想和精神上的突破,能和程度相近的人作生死較量,便提供了捨此之外,再無他法的辦法,對於使他們更上一層樓,有絕大的推動性和裨益,這是不可不知。其次,封寒這個人眼力高明,否則也不可能在浪翻雲施展最凌厲的殺著前,抽身退走,成為至今以來,唯一可在覆雨劍下全身而退的人。」

  當時有人問到,封、浪兩人決戰時,乾羅本人並不在場,如何可以知道封寒是在浪翻雲施展殺著前退走,而不是在施展中或施展後退走?

  乾虹青還記得乾羅當日傲然道:「天地間自有其不可更改的物性和數理,陽極陰生,陰極陽生,每逢至凌厲的殺著展出前,必有最鬆懈的一絲空隙,這是在覆雨劍下唯一逃脫的機會,當然,能察覺出這絲空隙的人,天下只有寥寥數人,所以我說儘管封寒名義上是敗了,只是他選擇了退走罷了。當然這顯示出他在浪翻雲的強大攻勢下,失去了爭勝的信心。這些年來他以浪翻雲為目標,潛心刀道,當他捲土重來時,必然大有看頭。」

  乾虹青插嘴道:「我知道第三個人是浪翻雲,但是他近年悲痛亡妻,無心武事,功夫必然倒退,反之封寒矢志雪恥,精進勵行,當時兩人差距已然不大,現今一退一進,勝負之數,不問可知。」

  乾羅大搖其頭,答道:「虹青你這樣說是大錯特錯,浪翻雲的武學已經達到由劍入道的境界,人在劍在,就是因為他能極於情,所以能極於劍,這種境界,微妙難宣。對付浪翻雲,有兩個途徑,一是借封寒的刀;一是施以防不勝防的暗殺手段,非到不得已,我也不想正面和他對敵。」

  當時對乾羅品評浪翻雲的話,乾虹青頗不以為然,但是她一向信服乾羅,知他見解精闢超卓,所以依然照他吩咐去做。

  一切都安排妥貼。

  上官鷹的說話聲繼續傳入耳內,把乾虹青從回憶中驚醒過來,只聽上官鷹說道:「其實不應該勞動他老人家,這樣萬水千山地到來。」

  乾虹青連忙大發驕嗔,道:「你再要這樣說,我就不理你了。你是他的女婿,他怎能不親自前來。」

  上官鷹慌忙賠罪,這樣體貼入微的妻子,往那裏找。

  乾虹青暗暗竊笑,有時連她對自己的真正身分都有真偽難辨的感覺,她的演出實在太投入、太精采了。

  這一切都為了乾羅。

  想起他便要到來,全身興奮莫名。



卷一 第三章 月夜奸情

  八月十二日晚。

  戌時。

  凌戰天走後第二日。

  乾羅抵達怒蛟幫前一日。

  浪翻雲並沒有喝酒。

  這是他的家。

  一所築在怒蛟島南一個小山谷內的石屋。這是島上最僻靜的地方,一里內再無其他人家。兼且石屋藏在山谷的盡頭,屋前小橋流水,非常幽雅。

  萬里入無徑,千峰掩一籬。

  屋前的小窗,因為山勢頗高,恰好看到一小截洞庭湖的湖水。

  洞庭湖潮水漲退的聲音,隱隱可聞。

  浪翻雲心中正在重覆凌戰天說的「生於洞庭,死於洞庭」。

  惜惜也是死於洞庭。

  在一個月圓的晚上。

  在惜惜的要求下,浪翻雲抱著臨危垂死的愛妻,踏上一艘繫在湖邊的小艇,直放往湖心。

  小艇隨著水流漂動。

  在明月的照射下,惜惜蒼白的臉散發著一種超乎世俗的光芒。

  直到她死去,兩人都沒有說一句話。

  說話已是多餘的事。

  死在洞庭。

  自從第一天遇到這蘭心蕙質的美女,浪翻雲只覺得他不配。

  在另一個早上,兩人坐在小溪邊,把雙腳浸在冰涼澈骨的溪水裏。

  一切是那樣美好。

  浪翻雲忍不住問道:「惜惜,你為什麼要對我這莽夫這樣好?」

  惜惜轉過她的俏臉來,她的肌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眼中帶著笑意,溫暖的纖手,輕輕撫摸著浪翻雲粗獷的臉龐,無盡的憐愛,輕輕地道:「其他的人那樣蠢,怎知你才是這世上最美麗的人。」

  就是那一句話,令浪翻雲覺得不負此生。

  他決定全心全意,將自己獻給惜惜。無論是她生前,或是死後。

  所有的人都認為浪翻雲因紀惜惜的死亡,以致消極頹唐。浪翻雲卻覺得自己是更積極地去愛、去享受生命。

  便像眼前的小屋、遠方和他血肉相連的洞庭湖、天上夜空中的明月和孤獨。

  只有在孤獨裏,它才能感受到心懷內那無邊際的世界,感受到一般人忽略的事物。

  往日快劍江湖,長街奔馬。

  今日明月清風,高山流水。

  想到這裏,心中一動。不如往凌戰天妻兒處一行。他這人極重信義,答應了的事,一定要做妥。坐言起行,取過長劍,走出屋外。

  樹木清新的氣味,傳入鼻內,蟲鳴蟬唱,奏著自然的樂曲,雜著流水的淙淙響聲,浪翻雲費很大的努力,才把取消此行的強烈慾望壓制下來。

  在這清幽隱蔽的環境裏,他無法連想到外邊人世間的爭權奪利、陰謀詭計。

  他緩緩從小路走出山谷,這是他的禁地,除有限幾人外,其他人都不准進入。

  一邊走,一邊欣賞從月夜的叢林內傳來的每一個聲響。

  惜惜似乎是一生下來便懂得享受這些上天賜給的恩物,自己卻要努力去學習。不過這兩年來大有進步,惜惜一定非常高興。

  浪翻雲離開了山谷。

  不到半個時辰,浪翻雲走在沿湖的大街上。這已是上床睡覺時刻,大多數人都躲在溫暖的家內。

  浪翻雲孤單一人。

  在他身邊走過的人,都認得這大名鼎鼎的怒蛟幫第一高手。他們似乎表面上毫無異樣,心中都是惋惜浪翻雲的自我消沉。

  浪翻雲習慣了他們的眼光。

  幫眾的房舍集中在怒蛟島的南部和中部,凌戰天的大宅在島的東南處,這裏的宅舍較具規模,屬於統領級以上人物的居室。

  浪翻雲不想遇到熟人,揀了條山路捷徑,繞個圈子,越過一座小山前往凌戰天的私宅。走了不過半個時辰,山下里許遠處出現了一點點燈火,目的地在望。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風聲自背後傳來。

  浪翻雲心念一動,身體如鬼魅般飄往一旁,在叢林一閃而沒。

  背後的夜行人剛好掠過。

  夜行人身形雖快,豈能逃過這名列黑道十大高手之一的浪翻雲的眼睛。

  這人是凌戰天的手下,與龐過之同被他倚之為左右手之一的曾述予。

  浪翻雲本打算無論何人經過,避過就算,不再理會。這時卻不得不改變主意。

  首先這人是凌戰天的親密手下。但浪翻雲一向對這人沒有好感,覺得他有點過於聰明,風流自賞,人也有點浮華。其次是他這時面上有點鬼祟的神情,雙眼閃爍不定,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曾述予在十年前原來是凌戰天的情敵,同時戀上凌戰天現在的妻子楚素秋,結果當然是敗在上司凌戰天的手下。這都屬陳年舊事了。可是這時剛好凌戰天不在,曾述予又是這樣鬼鬼祟祟,防人之心不可無,浪翻雲決定全力追躡,若他真是對楚素秋圖謀不軌,浪翻雲也可施以援手。

  他如大鳥翔空,在月夜下閃電追去。

  曾述予心情興奮,想到又可和佳人相會,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活躍。

  生命是如此的有意義。

  興奮歸興奮,他一邊展開身形,仍是非常小心。他是老江湖,專揀些容易避開跟蹤的路線,速度忽快忽慢,他自信幫內能跟蹤他而又不會被他發覺的,不會超過兩個人。一個便是凌戰天,已離此不在。另一個便是那變成廢物的浪翻雲,也可以不理。只要再過幾天,他便可以大搖大擺的和佳人雙宿雙棲,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曾述予心想:我怎會是屈居人下之人,凌戰天何德何能,豈能永遠騎在我頭上。上官鷹那小子寸功未立,卻貴為一幫之主,見到他還要禮數十足,想起便要生氣。

  他身形電閃,很快離開了山路,忽地躍入一樹林內,忽又從側邊閃出,撲入一個莊院內,不一刻又從莊院躍出,從莊院旁一條窄巷,疾奔而去。任何人若以為他的目的是那個莊院,必然失了目標。

  最後來到一所四周圍有丈許高石牆的小平房前,平房雖小,院落頗為寬敞。

  他並不立即躍過高牆,躲在牆角暗影裏,口中裝作鳥叫,連鳴三下。

  屋內燈光一閃即滅。

  曾述予毫不猶豫,躍過高牆,一閃身,從窗戶穿進屋內,動作極快,一副駕輕就熟的模樣。

  他才撲入房裏,一團火辣辣的溫香軟玉,小鳥投懷般撞進他懷內,響起一陣衣衫和肉體摩擦的聲音。

  黑漆的房子裏,春情如火。

  女子抵死纏綿下的嬌呼,男子的喘息,雖在蓄意壓制下,仍然瞞不過窗外三丈處矮樹叢後浪翻雲比一般人更靈敏的雙耳。

  他幾乎想立即離去,若女方竟是凌戰天的妻子楚素秋,他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就在他剛要離去的時候,室內傳來輕微的語聲。

  浪翻雲立時打消離開的念頭。

  發話的是女子。他知道這時他們仍未完事,女子分神說話,大不簡單。

  他把聽覺的接收能力,發揮至盡,房內傳來的聲音雖細若柔絲,仍給他收在耳裏,聽個絲毫不漏。

  女子略帶嘶啞的聲音,雜在男子喘息聲中道:「那件事有沒有什麼臨時改變?」又一陣喘息和嬌啼,女子催道:「說呀!」

  曾述予帶點無奈的語氣道:「有什麼事是你料不到的,到起程的前一刻,凌戰天忽然通知我們,他要將往營田的路線改變——」忽地中斷。

  「呀!」一聲,女子的嬌呼傳來,這是欲罷不能的時刻。

  窗外的浪翻雲冷汗直冒,他聽出正有一個陰謀詭計,針對自己的生死之交凌戰天在進行著。

  他並不在這時貿然出手,讓他們自己說出來,才最是妥當。

  室內最原始的動作在進行著,好一會,才回復風平浪靜。

  女子柔媚地道:「你有沒有依他們的計劃進行?」她對先前的問題,一直鍥而不捨。

  男子有氣無力地說:「我怎敢不依,幸好我是負責不斷將幫內消息匯報給他的人,否則凌戰天那奸鬼怕連我也會瞞過,所以一知道路線的改變,我便畫下兩份路線表,一份依你之言,以飛鴿傳書寄給了封寒,另一份在我這處。」

  女子一陣嬌笑,非常得意,像是自言自語地道:「封寒和浪翻雲、凌戰天兩人仇深似海。一知凌戰天落單上路,如此良機,豈會放過,凌戰天呀凌戰天,今番教你死無葬身之地!」語氣一轉道:「你幹得好,我有樣東西送你。」

  男子還來不及答話,忽地一聲慘嘶,顫聲道:「你幹什麼?」

  女子嬌媚不減道:「愛你呀!所以送你歸西。」

  男子氣若柔絲的聲音道:「我明白了,你是利用我。」帶著無限的後悔。

  女子的聲音轉為冰冷道:「若非利用你,曾述予你何德何能,可以任意享用我的身體?」

  男子喉嚨間一陣亂響,跟著聲息全無,似乎斷了氣。

  女子徐徐站起,赤裸的身子,剛好暴露在月色下,全身流動著閃閃的光采,非常誘人。

  這時,一個平淡的聲音在窗外響起道:「你的身體有何價值?」

  女子全身一震。她的反應也是極快,一閃身從窗中穿出,躍入院內,手中握著一長一短兩柄利劍。

  劍尖藍汪汪的光芒閃滅,淬了劇毒。

  襯起她嬌人的美好身段,高聳渾圓的雙峰,不堪一掬又充滿彈性的纖腰,修長的雙腿,一身賽勝冰雪的嫩白肌膚,確是迷人至極。

  一個高大的身形立在樹叢旁,雙目有如黑夜裏兩粒寶石,灼灼地照射著她。

  一見來者是誰,女子幾乎失聲驚呼。

  浪翻雲神情落寞,淡淡道:「你叫吧,讓大家看看堂堂幫主夫人的赤裸形象。」

  乾虹青一陣嬌笑,嫵媚之至,一點沒有因為一絲不掛有分毫尷尬。媚聲道:「能令對這世界毫無興趣的浪大俠產生興趣,小女子不勝榮幸。」她的話語帶雙關,甚是誘人。

  可惜這一套用在浪翻雲身上毫無作用,他沈聲道:「也好,人赤裸裸來,赤裸裸去,讓我送你上路吧。」

  乾虹青哎唷一聲,裝作驚恐的樣子道:「浪大俠還請三思,曾述予這等小人物死不足惜,若幫主夫人赤裸死去,恐怕會引起軒然大波,即使浪大俠也招架不住。」

  浪翻雲哂道:「那管得這麼——」

  他話還未完,滿天藍芒,從乾虹青雙手暴射過來。這女人既機智又狠辣,一看事無善了,立即出其不意,驟施殺手,希望趁覆雨劍出手前,一擊成功。

  乾虹青柳腰擺動,兩丈的距離瞬眼間掠過。

  一長一短兩把利刃,化做兩道藍芒,一左一右攻向浪翻雲。她竭盡全力,務求一舉斃敵。

  藍芒閃電般向浪翻雲推去,這一下殺著,純粹利用對方不敢觸摸淬有劇毒的劍尖,故必須先避過鋒銳,如此一來,便會落到她的計算中。她跟著的殺著正是完全針對敵人退避而設,即使對方較自己高明,猝不及防下,往往陰溝裏翻船。這些絕活是乾羅親授,利用種種因素,例如男性對美麗女人的輕視等等,為乾虹青製造最有利的條件,厲害非常。

  浪翻雲卓立不動,名震天下的覆雨劍仍掛在腰上。一對修長細滑的手,像魔術般彈上半空,掌指收聚成刀,刺削劈擋間,每一下都敲在乾虹青瘋狂刺來大小雙劍的劍背上。

  乾虹青赤裸的胴體,倏進倏退,剎那間刺出了七十多劍。

  無論她的劍從任何角度,水銀瀉地式地攻去,浪翻雲總能恰到好處地化解她的攻勢。她開始繞著他疾轉,一時躍高,一時伏低,雙劍的攻勢沒有一刻停止,暴風雨般刺向浪翻雲。

  這景象極為怪異,一個高大粗獷的男子,被一個千嬌百媚的赤裸美女從四面瘋狂攻擊。

  乾虹青刺出第一百一十二劍,浪翻雲一聲悶喝,覆雨劍終於出鞘。

  乾虹青耳內盡是碎成千千萬萬的鳴聲,她不知浪翻雲如何拔劍,只看見浪翻雲雙眼射出從未曾有的精電,手上寒芒大盛。

  乾虹青怒叱一聲,展開渾身解數,長短雙劍回抱胸前,灑出一片光影,護著要害。身形暴退,卻遲了一步。

  浪翻雲手上的光芒化做點點毫光,像一張網般迎頭向乾虹青罩來。

  浪翻雲手上的光點一頭撞上乾虹青的護身劍網,乾虹青纖手連震,在眨眼之間,她手中雙劍最少被刺中了近十下,沈厚的力量,從劍身傳向乾虹青的手,有如觸電,全身麻木。

  跟著雙腕幾乎同時一痛,那速度使乾虹青要懷疑覆雨劍是兩柄而不是傳說中的一柄。

  乾虹青雙劍一齊墜落在地上,發出叮噹的聲音。她驀然後退,剛好撞在平房的牆上,旁邊便是窗戶。

  長劍發出一波又一波的劍氣,直迫靠牆而立的赤裸美女。

  乾虹青心中歎道:乾羅的話果然到極點,這人劍法之高,實在進入宗匠的境界,非是一般凡俗的武功可比。

  因能極於情。

  故能極於劍。

  乾虹青的頭貼靠牆上,把酥胸高高挺起,誘人非常,這是她目下唯一的本錢。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四周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浪翻雲一皺眉頭,聽出大批高手在接近。

  不一會牆上露出一個個的身形,如臨大敵,強弓硬箭,全部瞄向高牆下的浪翻雲。

  在重重包圍下,高牆內一個是卓越不群的怒蛟幫第一高手,一個是千嬌百媚一絲不掛的幫主夫人,即使傳將出去,怕也不會有人相信。

  乾虹青心下大定,事情頗有轉機,儘管解釋困難,總好過當場身死。何況乾羅一到,天塌下來也有他擋著。當下連忙使自己站的更是玲瓏浮凸起來,給這麼多人瀏灠自己驕人的胴體,總是難得的。

  有些人試圖躍下高牆。

  浪翻雲一聲喝道:「停!」平地焦雷,登時鎮懾著要躍入院中的各人。

  另一個聲音道:「各人保持原位。」

  一時成為僵持的局面。

  上官鷹在浪翻雲左方的高牆出現,旁邊是他的得力助手翟雨時。

  四周圍著的怒蛟幫精銳,全是新幫主的親信。均在躍躍欲試,想把這個他們一向看不起、空負盛名的覆雨劍斃於手下。他們的眼光亦不時巡弋在這美麗的幫主夫人身上,她真是少見的妖媚尤物。

  上官鷹道:「浪大叔,大家都是自己人,放下刀劍,一切也可商談。」他的聲音仍能保持鎮定平和,非常難得。

  火把在四周燃起,把庭院照的明如白晝,乾虹青更是纖毫畢現。

  浪翻雲面無表情,在這迫不得已的情勢下,昔日一代豪雄的情懷活躍起來。這時形勢複雜異常,一個應付不好,便是浴血苦戰之局。尤其表面上看來,終是自己持劍迫著赤裸的幫主夫人。

  浪翻雲沈著地道:「我可以立即說明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嗎?」

  上官鷹旁邊的翟雨時道:「當然可以,但浪首座必須先放下手中利刃,讓幫主夫人回到幫主身邊,否則夫人在你威迫下赤身露體,成何體統。」

  浪翻雲冷笑一聲。翟雨時確是厲害,不理是非黑白,先趁這個機會扳倒浪翻雲。浪翻雲一塌臺,舊有勢力自然煙消雲散,他們這個系統的人,便可全面出掌大局。最好浪翻雲一劍刺翻乾虹青,再由他們亂箭射斃浪翻雲,那就一了百了。至於如何應付乾羅,那是後事。這些初生之犢,並不認為這世界有他們做不到的事。

  浪翻雲一邊催迫劍氣,使乾虹青不能開口說話,以免形勢更為複雜,節外生枝,一邊喝道:「上官幫主,我只和你一個人對話,請你要其他人閉口。」

  上官鷹遲疑了片刻,道:「浪大叔,我知你喪妻的心情,若果你放下利劍,我保證不會重罰。」

  浪翻雲不怒反笑,到此他才對上官鷹真正死心。上官鷹現在認為他浪翻雲是失心瘋,正是要保留自己幫主的顏面;亦是乘機把自己從怒蛟幫剔除,以免阻礙他的發展。他現在絕對不會給自己解說的機會,這個冤屈,是要他硬吞下去了。

  他要做到兩件事,首先就是取得那張由曾述予繪下凌戰天往營田的路線圖,其次就是要脫出重圍,登上凌戰天留下的快艇,前往救援將被封寒襲擊的凌戰天。

  右邊一聲暴喝傳來道:「浪翻雲,我怒蛟幫為你羞恥,只懂威迫弱女,你再不棄械投降,我教你死無全屍。」浪翻雲憑聲音認得這是上官鷹手下勇將「快刀」戚長征,這人號稱怒蛟幫後起之輩中第一高手,手底下頗有兩下子。

  四周傳來嘲笑怒罵的聲音,這些人從沒有見過浪翻雲的厲害,對他鄙視之極。

  上官鷹一言不發。

  四周傳來弓弦拉緊的聲音。

  氣氛沈凝。

  一觸即發。

  浪翻雲心下一歎,自己劍勢一展,不知要有多少人血染當場。

  貼牆而立的乾虹青雖不能言語,卻迫出兩行淚水,流下面頰,真是使人我見猶憐。眾人更為此義憤填膺,連小小的懷疑也置於腦後。

  翟雨時的聲音響起道:「現在我從一數到十,若果浪翻雲你再不棄劍受縛,莫怪我們無情。」他的語氣變得毫不客氣,直呼浪翻雲不諱。

  浪翻雲距離乾虹青只有丈許,在牆上虎視眈眈的敵人由兩丈到四丈不等,但出於對浪翻雲的輕視,連上官鷹在內也認為可以在浪翻雲傷害乾虹青前,以長箭把他阻截下來,再加圍剿。

  「一!」

  「二!」

  翟雨時開始計數。

  全場百多名好手,蓄勢待發。

  嘯聲由浪翻雲口中響起。

  初時細不可聞,剎那間便響徹全場,蓋過計「數」的音,連翟雨時下令放箭的聲音,也遮蓋了過去,一時間人人有點徬徨失措。

  浪翻雲開始動作。

  他手中的「覆雨劍」倏地不見,變作一團寒光,寒光再爆射開來,形成一點點閃爍的芒點,似欲向四方八面標射開去。

  浪翻雲的身形消失在庭院內的滿空寒芒裏。

  怒喝聲紛紛自四方傳來,勁箭盲目射向光芒的中心。浪翻雲藉著劍身反映火光,擾亂了他們的視覺,非常高明。

  只有寥寥數人,仍可察覺到浪翻雲在劍光護體下,閃電般掠向赤裸的乾虹青。

  翟雨時和上官鷹從浪翻雲的左邊牆頭撲落。

  被譽為後起之輩中第一高手的戚長征從右邊牆頭撲下。

  一劍、一刀、一矛,以迅雷閃電的速度,疾向浪翻雲攻去。

  他們還未撲落院中,浪翻雲的長劍已在乾虹青身上輕點了七下,封閉的她的穴道,同時一連串叮噹聲響,射來的長箭跌滿一地。

  戚長征人還在半空中,忽感有異,一道長虹,從浪翻雲腳下處射來,他的反應也是一等一的快,立如閃電劈出,一觸長虹便運力一絞,立時虎口一陣劇震,大刀幾乎脫手。他也險被擊中,一個倒翻,借勢墜地。那道長虹適才給他絞上半空,這時才噹的一聲掉在地上,原來是乾虹青長短劍中的長劍。

  戚長征暗吸一口涼氣,浪翻雲確有驚人絕藝,尤其對環境的利用,詭變百出,智勇兼備,自己這群初生之犢,實在難望其項背。

  翟雨時便沒有他這樣幸運,剛才浪翻雲身形一動時,順勢分以左右腳踢起地上早先擊落乾虹青的長短劍,長劍飛射向戚長征,短劍贈與翟雨時,他恨他們是非不分,只圖謀私利,所以含怒出手,毫不留情。

  翟雨時身在半空,眼前寒光一現,一道飛芒破空而至,事出意外,他還未來得及揮劍,短劍只離胸前尺許,他甚至感到短劍的鋒銳,透體而來,大叫我命休矣。

  也是他命不該絕,恰好上官鷹和他一齊撲落。

  上官家傳武功,非同小可,長矛一動,硬是將短劍挑開半尺,但也劃過翟雨時的左肩。他慘叫一聲,向後倒跌開去。上官鷹長矛一碰上短劍,亦全身一震,倒翻墜地。他全力一挑,竟不能挑飛短劍,浪翻雲一腳之威,令他滿額冒出冷汗。

  後起一輩三大高手的攻勢,剎那間全部冰消瓦解。

  這時浪翻雲挾起乾虹青,穿窗躍入屋裏。

  上官鷹和戚長征兩人站在屋前,一矛一刀,如臨大敵。

  翟雨時肩被短劍劃傷,坐倒地上。他也算英雄了得,右手翻出匕首,將已發麻的傷口用力一剁,硬生生剜出一大塊肉,又忍痛封穴,以免毒素攻入心臟。

  一時天地無聲。

  只有火把燒得匹啪作響。

  上官鷹臨危不亂,一舉手,阻止各人躍下牆頭,保持合圍的形勢。現在唯一之計,就是以眾凌寡,以逸待勞。



卷一 第四章 飛龍在天

  怒蛟幫新進好手和浪翻雲接觸後,才知悉浪翻雲厲害到這種匪夷所思的地步。

  屋內傳出浪翻雲的聲音道:「上官幫主,這是我最後一次要求,你肯不肯聽我公開解說今晚的箇中因由?」

  上官鷹毫不猶豫答道:「我令出如山,你若再不棄械投降,我將治你以叛幫的大罪,凡我幫眾,都可將你格殺勿論。」他也是勢成騎虎。

  浪翻雲的聲音從屋內傳出道:「幫主呀幫主,你有子如此,恕我浪翻雲無從選擇了。」人人都知道他叫的幫主是上一任幫主上官飛。

  上官鷹鐵青著臉,他動了真怒,決定不惜任何代價,要把浪翻雲留下來。

  翟雨時勉強站起身。他勝在底子夠厚,兼有時間立即封閉穴道,阻止劍毒蔓延,所以一輪行功後,毒素已迫出了大半。增援的人手不斷趕來,心下稍安。這些日以來他為了應付尊信門的突襲,加強了人手防衛和應變,想不到卻是用來應付這樣的場面。

  超過三百精銳,把小屋團團圍著,空出了小屋和高牆間一大片空地,以這樣的人手實力,即使以浪翻雲的厲害身手,也是插翅難飛。

  在翟雨時的指揮下,五十多個武功較高的好手,紛紛撲入院中,佔取有利的位置,靜待血戰的來臨。

  火光掩映,殺氣騰騰。

  嘩啦一聲。

  一個人從窗中平飛而出,直向院落中撲來。

  這立刻牽動了全場的目光和動作。

  蓄勢待發的刀矛劍斧,滿場寒光,一齊向這人攻去。

  兩柄劍,一把斧,與上官鷹的長矛,戚長征著名的刀,不分先後同時刺入這人的身體內,各人同時一怔,這怎麼可能?

  突變再起。

  嘩啦另一聲巨響,浪翻雲一手挾著赤裸裸的幫主夫人,另一手舞動名震天下的覆雨劍,撞破了屋頂,直沖空中,帶起了一天的碎石瓦片。

  當眾人還來不及思索這是怎麼一回事,天空中爆出千百光點,跟著無數碎石瓦片向四方激射,佈滿四方牆頭的好手紛紛被擊中,跌落牆下,火把紛紛熄滅,場面紛亂。

  原來浪翻雲利用凌空的一剎那,把覆雨劍展至極限,以劍尖刺挑碎瓦碎石,射向四周的敵人。

  火把熄的熄、滅的滅,其餘的也因為主人左搖右擺,閃滅不定。整個院落難以見物。

  即使以上官鷹、戚長征的眼力,亦難以判斷快如鬼魅的浪翻雲的行蹤去跡。

  當火把重燃時,浪翻雲失去蹤影。

  浪翻雲著著領先,令人大感氣餒。

  他們這時才看到早先從窗中躍出的人,竟是凌戰天手下大將曾述予,衣衫不整,面目灰黑,早已中毒多時。

  上官鷹面色煞白,沈聲道:「不論生死,一定要把浪翻雲找到。」

  遠方隱隱傳來喧叫打鬥的聲音,西北方里許處火把的火焰熊熊,照亮了半邊天。街道上不斷有武裝的衛士策騎飛馳,形勢緊張。

  楚素秋摟著兒子令兒,驚得心緒不寧。丈夫凌戰天去後第二日,幫中便一片混亂,不知是否尊信門大舉來犯,但細想又不像,外來的攻襲沒有理由一開始便發生在這深入內陸的住屋區。

  忐忑不安。

  其實自從知道凌戰天外調開始,她沒有一晚能安睡。

  她的長劍被她拿了出來。自嫁與凌戰天後,她愈來愈少練劍,生了令兒後,幾乎連碰也沒碰過。凌戰天一走,一種缺乏安全的感覺,才使她又把束之高閣的劍拿了出來。

  窗戶倏地打開。

  一個人一閃而入,卓立廳中。

  楚素秋一聲嬌呼,一手摟著兒子,另一手提起長劍,反應相當不錯。

  那人平靜地說:「素秋,不用怕,是我浪翻雲。」

  楚素秋提起的心,又放了下來。她最信任兩個人,一個是丈夫,另一個人便是浪翻雲,在這非常時刻見到他,意識到有大事發生了。

  浪翻雲望楚素秋秀美的面龐,見到她眼中射出勇敢無畏的光芒,心中暗讚了一聲,道:「我沒有解釋的時間,你隨我來,我們要立即逃離怒蛟島,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來!將令兒交給我。」

  楚素秋表現了果斷的性格,一言不發,將令兒交給浪翻雲。

  浪翻雲一把挾起令兒,同時問道:「令兒,你怕不怕?」

  令兒才只六歲,天真的道:「娘常說你是天下第一高手,我怎會怕。」

  浪翻雲一愕,望向楚素秋。

  她面紅過耳,很不好意思。

  浪翻雲若有所悟,但時間分秒必爭,不容他多想。低喝一聲:「跟著我!」便由窗戶竄出。

  浪翻雲伏高竄低,穿房過舍,直向島南觀潮石處奔去。

  這下可苦了楚素秋,她當年雖以輕功最出色見稱,可是這些年來早已丟疏,浪翻雲雖然遷就,也追得她心跳力竭,不過,憑著堅強的性格,她咬著牙根,苦苦支撐,緊跟著浪翻雲,向南撲去。

  浪翻雲回首望向楚素秋,灼灼目光洞悉了楚素秋的實況。當年這美麗的女孩子,令他們這群年輕人神魂顛倒,浪翻雲也是其中一個,最後楚素秋揀上英俊的凌戰天,令浪翻雲也失望了好一會。

  浪翻雲微微一笑,心想自己究竟怎麼了,居然想起這些陳年舊事。

  月夜下楚素秋見到浪翻雲回過頭來,不知想到什麼居然微笑起來,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在他棕黑的臉上分外悅目。

  浪翻雲道:「前面敵人重重關鎖,這翟雨時果然是長於佈置的人才,一遇緊急事故,便顯出強大的應變能力,大大不利於我們逃走。我必須要以最快速的身法,抓著少許空隙,乘機竄逃。所以要你伏在我背上,以便我能夠全力展開身法。」

  楚素秋看著他堅定的面容,絕對沒有半點的猶豫,這正是浪翻雲一向的行事作風。她一言不發下,順從地伏在他背上,雙手緊纏上他寬闊強壯的頸背。

  兩人一時默然無語,浪翻雲感到楚素秋動人的肉體毫無阻隔地緊貼自己背上,連忙用意志控制自己的思想,轉移到敵方的佈置上。

  這時他們離開南岸的觀潮石才不過兩里許,但也是以這段路封鎖得最是嚴密。因為怒蛟幫所有設施都是針對敵人從海上攻來,故在沿岸一帶置有重兵,愈近岸邊的地方,愈難安然闖過。

  楚素秋伏在浪翻雲雄偉的背上,心中生出一種安全的感覺。他的身體微弓,蓄勢待發,果然一聲「小心了」,便像伏在一隻騰空起飛的大鳥背上,兩耳虎虎生風,忽高忽低,忽停忽行,速度比之剛才快了不知多少倍,使她益信浪翻雲是無法可施下,才要自己伏在他背上的。

  浪翻雲停了下來。

  遠處傳來狗吠的聲音。

  楚素秋知道出了問題。

  浪翻雲把頭略略仰後,嘴巴剛好湊在楚素秋的耳邊道:「前面是觀潮石,只要你在石上現身,自然有快艇來接應,如果我估計沒錯,快艇正在恭候我們。你一下艇,將會被帶到安全處所。」

  楚素秋聽出他語氣並不打算和她與令兒一齊逃走,雙手下意識一緊,把浪翻雲摟個結實,悄聲急道:「大哥不和我們一齊走嗎?」

  聽到她嬌呼大哥,心下一軟,又迅速堅強地說:「敵人在前面有重兵,又有巡島惡犬,即使我們能登上快艇,亦難逃過他們巡艇的追截,所以我目下要現身引開敵人。當你聽到我嘯聲,立即直奔往觀潮石處,切記!」

  楚素秋知道這不是糾纏不清的時刻。

  她對這大哥素來信服,尤在丈夫凌戰天之上。

  終於咬牙點了點頭。

  浪翻雲欣賞地笑了笑,淡淡道:「記著,我是覆雨劍浪翻雲,何況我還有一張王牌在手。」

  腦中浮現出乾虹青玲瓏浮凸的赤裸身體。但同時間背部感到楚素秋柔軟的胸脯,正緊壓背上。

  楚素秋心中歡喜,這大哥終於回復當年豪氣。這時浪翻雲側身把她卸下背來。

  楚素秋一陣空虛,無論如何,在漫長的人生路上,她和這個一向尊崇的大哥,有一段最親密的接觸。

  浪翻雲一聲珍重,身形消失在黑夜裏。

  不一刻一聲長嘯在東北方響起,外面立時一陣紛亂,狗吠聲逐漸遠去。

  楚素秋再不遲疑,一把抱起令兒,往觀潮石奔去。

  為了防禦敵人從水路攻來,怒蛟幫除了在山勢高處設立瞭望站,又以快艇穿梭巡湖,在沿岸重要的戰略據點建有瞭望樓,俯視著沿岸一帶水域的情形。

  這次變自內來,故此佈置都掉轉槍頭,反過來監視島內活動,防止浪翻雲逸走。瞭望樓上最少有四至五人在站崗;瞭望樓下燃起了十多盞風燈。一隊為數三十多人的怒蛟幫眾,手持各式各樣的利器,牽著兩隻巨犬,扼守著通往南岸觀潮石的通道,如臨大敵。

  時間緊迫,他必須立時行動。

  浪翻雲藉著房舍的掩護,迅速向瞭望樓掠去,一到了六丈之遙,兩隻巨犬已有所覺,向著那個方向「胡胡」低嚎。

  數十人手中利器一振,一齊望往浪翻雲那個方向。剛好看見浪翻雲有如天神下降,在半空中平掠過來。

  兩隻巨犬狂撲而上,浪翻雲正中下懷,覆雨劍閃電兩下,兩隻巨犬在鮮血飛濺中,打著旋轉外跌出去。不殺這兩犬,楚素秋如何可避過牠們靈敏的感官。

  浪翻雲身形絲毫不停,一下撞入如狼似虎的幫眾內,覆雨劍灑出點點銀光,對方紛紛中劍倒地。他所刺的都是穴位,非常刁鑽,中劍著傷雖不致命,短期內休想能行動。

  瞭望樓上敲起警報鐘聲。

  敵方援手轉瞬即來。

  鐘聲倏然而止,原來浪翻雲殺上瞭望樓,解決了站崗的守衛。

  分秒必爭。

  浪翻雲一聲長嘯,直向東北方馳去。他知道此舉會引起敵人的大舉追截,這正是他的目的。

  浪翻雲把速度增至極限,對遇上幾股搜索他的敵人,都是採取一擊遠颺的方式。他武功又高,行動如鬼魅,很快將敵人弄至疲於奔命,無從捉摸的混亂局面。

  ☆☆☆☆☆☆

  上官鷹和戚長征等一群武功較傑出的好手,站在東岸的高台上,這處是怒蛟島的主要碼頭,聚集了數十艘大小船隻。

  翟雨時面色蒼白,肩上以白布紮好。

  上官鷹發出命令:「將所有人手召回,分布在沿岸重要據點。待天明才派精銳分子逐屋搜索。」

  這一著不愧是高明的手法。

  怒蛟幫一眾默然不語。浪翻雲將他們打個天翻地覆,人人面目無光。

  他們一向上承怒蛟幫先輩創下的虎威,縱橫得意,以為自己這輩人後浪會勝前浪,故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內;加上舊人被他們削去勢力,使他們更是驕橫自大。

  這是可以說是第一次遇上真正的高手,才發現己方著著失錯,無論在武功上或才智上,比之浪翻雲都是大大不如,怎不教他們心膽俱懾,自尊和自信大受打擊。

  上官鷹還有更深一層的憂慮。一向以來他都不把浪翻雲和凌戰天看在眼內,連帶他也不太把乾羅、赤尊信等人放在心上。就是在這種心理下,他以為可以把乾羅加以利用,對付赤尊信,可是眼下和浪翻雲一接觸,他自認為智勇兼備,無可與京的一群,莫不棄甲曳戈,卻連敵人的邊兒也沾不上;更可懼的是他每一著都是難以捉摸,令他們盡失先機,無從應付。浪翻雲如此厲害,進而推之,乾羅、赤尊信等也無不是老辣成精之輩!他們何能抗衡。

  上官鷹勉力振作,自忖一定要周旋到底,這時另一得力手下楊權走近來說:「幫主,龐過之、謝成就等人一齊託病不出,我們要如何對付?」眼中射出憤憤不平的怨恨。

  上官鷹心想現下還怎能對付這班舊人,他們託病不出,隔岸觀火,已是上上大吉。一邊應道:「他們同為舊有系統,不出面助我,乃意料中事。」

  戚長征在旁插嘴道:「所以浪翻雲的事一定要迅速解決,早點了結這班舊人,否則夜長夢多,另生枝節。」島上約有三千幫眾,舊人只佔一小部分,約有二百至三百人,但是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老江湖,力量不可輕估。

  翟雨時心中暗罵戚長征廢話,可以不拖下去,誰願意拖。一邊道:「幫主,梁秋末率領大批好手,在趕回島上途中。他一返來,我們實力大增,可無懼於浪翻雲。」

  梁秋末駐在離怒蛟島南洞庭湖邊的陳寨,打點外界與怒蛟島的聯繫,手下帶領了最精銳的好手。

  所以上官鷹一見局勢難以控制,立即飛鴿傳書召他返島協助。

  上官鷹心下稍安,翟雨時借機把他拉在一旁道:「檢驗曾述予屍體的弟兄說,他是中了一種不知名的劇毒致死——」頓了一頓,似乎有點難以啟齒地道:「他下身仍黏滿精液,顯然死前和女人有合體之歡。」

  上官鷹緊咬嘴唇,一言不發,眼中閃著怒恨的凶光。

  翟雨時道:「我吩咐了嚴守秘密,所以絕不會傳出去。」

  上官鷹道:「雨時,你做得好。」

  翟雨時道:「若果我們能把浪翻雲亂刀格殺,便一切妥當。」古往今來,滅口是最佳的保密方法。

  上官鷹點頭同意。這個贓,鐵定要栽在浪翻雲身上,他丟不起這個面。

  但要打垮浪翻雲,談何容易。

  洞庭湖上一輪明月高掛。

  海風徐來。

  一點也不因人世的險惡有任何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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