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嘉義雞肉飯 作者:柯裕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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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

嘉義雞肉飯

◎柯裕棻  (20030709)




有陣子我常跑台中,因此非常習慣搭廉價的野雞車。這種車內經常播放低成本的電影和某個叫做「哥爸妻夫」〔這名字真是令人匪夷所思〕的零食廣告,實在有趣。

台北─台中的距離比想像中近得多,但是對於從沒去過的人而言,台中仍然需要一點力氣和直覺。我第一次去台中時,朋友千交代萬交代,在「朝馬」下車。我滿口說好,這種小事絕對不會出錯。可是當車子終於從標示「台中市」的公路上下來,在交流道轉個彎,停了第一站,我在車上左看右看,沒看見「朝馬」的站牌,只有滿天滿地黃色紅色的「台中自由路太陽餅」招牌。我有種強烈的感覺,這裡就是朝馬。可是我還猶豫著沒下車,因為我想這個地方叫做「自由路」。司機放走了一大堆乘客,又繼續往前駛去,進入市中心,我就知道我真是錯過朝馬了。因為台灣的慣例是,市中心絕對不會有另外的地名。

朋友說:「所有的人都知道朝馬是那裡。」但是從沒去過的人究竟如何對地方產生正確的感知,很顯然得靠奇特的地方默契而非招牌。

當然,後來我就明白,所有的太陽餅店都喜歡說他來自自由路。

我在東部長大,自幼習慣了循規蹈矩的火車文化,因此非常依賴地名招牌和時刻表。剛開始在北中南之間奔走時,很難適應西部公路系統的不確定和無常感,而且我還得慢慢學會不要懷疑自己的地方直覺,也不要害怕司機。

沒有車的人若想在台灣全省各地遊走,除了方向感和勇於問路的精神,還得仰賴一種動物般的直覺,一種類似地方感的本能,那是在台灣才養得出來的某種感覺結構。當然,如果搭乘火車,那麼問題不大,火車是相當穩當的交通工具,不誤點,也不隨意停靠。如果是國光號巴士,其實也還好,它每個停泊點都清清楚楚,一排白底藍字的大招牌告訴你,從哪裡來,往何去處。大抵上,國營色彩的交通工具都帶有某種程度的系統性,時刻表、路線規劃和站牌告示還算明白可靠。

可是,叫做「野雞車」的那些民營客運則有另外的南部草莽風格,相當隨意,旅客要是沒有足夠的地理知識和無畏犯錯的氣魄,以及一點點地方直覺,很容易就看錯站下錯車。這錯可不得了,高速公路底下,一錯幾十里,東風不回頭。

有一回我南下台南,朋友交代說,一定要在台南市之前的「新營」下車。我想這應該沒問題,新營是常聽見的地名。誰知我尚未跨越濁水溪,就累得睡著了。等我隱隱感到不對而驚醒時,往窗外一看,唉呀,天黑了,車子正減緩速度停靠某個交流道下的小據點。我東張西望辨識地名,看見「嘉義雞肉飯」斗大的招牌,心想,還好只到了嘉義,要是坐過站那就糟了。我於是繼續坐著,但是總覺得不對,我直覺剛才那個地方似乎就是新營。果然,車子上了高速公路,以我非常擔憂的速度疾駛,一副要直奔古都和港都的模樣。一塊綠色的公路反光牌從車頭上掠過,寫著「台南市」,下一塊,「高雄」。這真是很痛的領悟,我果真錯過新營,就因為「嘉義雞肉飯」。

當然,我後來也明白,「嘉義雞肉飯」專喜歡開在野雞車站四周,而且不論那雞肉來自何方,都叫嘉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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