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海岸線

綠色海岸線
    眺望的姿勢成了他僵硬的背影…恆常..而又縹緲,彷彿前世存在著…
    看著綠色的樹海搖曳,偶爾,他回憶起幾段不曾被深藏的記憶,彷彿上頭遮了一層黃沙,若隱若現,卻又深刻,像是一道痊癒的疤,暗紅色的瘜肉,不斷的提醒著他,這個地方曾經受過傷,傷的還不輕…叫人難以忘懷…
   這道疤痕,他理一理被風吹亂的毛髮__大概是那一段不經意,確又深刻的忘年之交吧?
   生長在這片空氣裡都醞釀著酒香的土地上多久了?
   他問一問自己,這倒是個好問題,只知道,他的父親.祖父.甚至是祖父的祖父,都曾在這個不靠海的城市生活,一代傳下一代,默默地再這片土地上駐足。這個不靠海的小鎮,對於嗜食海鮮的他的族群,的確不太適合,但他卻熱愛這裏的居民,他們跟他有一樣的血液,留著混血之後的機敏,卻又不失純種的高貴,不過即使是這樣,在埔里這個小鎮空氣的浸濡之下,不管你是外來的品種,還是土生土長的純種,還是混血,都多了一份如同和煦陽光的親切,就是這份親切,讓他在這裡的生活,過的緩慢而愜意…
   這夜裏的星,比之都市裡的,要耀眼的多了…
   這個時間了,保持清醒的他,喜歡在沿路的櫻花樹下漫步,即使不是櫻花盛開的季節,這漆黑的夜空底下,連路燈也顯得安靜:或者蹬著輕盈的步伐__無聲的步伐,到遠一點的埔里市區,或許比上都市,埔里小鎮上的喧囂是小巫見大巫了,但是即是如此,小鎮上的人生鼎沸,也夠讓他滿意的了,這樣山與都市的對話,每一日,豆在埔里這個山城上演,這樣令人心醉神迷的夜生活,讓他始終陶醉,不捨得離開。即使是兵荒馬亂的年代,他的祖先,一定也捨不得的吧?
   清晨的濃霧散開,光影折射,他伸長了身體,這是他們這一族群向清晨打招呼的唯一方式__順便整理昨夜糾結的鬍鬚,是該去享用早餐的時候了,這時候的早市該收市了吧?幾個小販見到他來,吆和著,親切地留下幾份早上賣不完的魚啊.肉塊什麼的,好好的飽餐一頓,他伸伸懶腰,走到一塊他自覺還算是舒適的地方,看著深綠淺綠交雜的山景,來個午後的小憩。這….還有比這更令人嚮往的生活麼?
    早市的小販可都是熟面孔了, 每個人見到他都不免對他讚嘆幾聲,因為他那雙如同祖母綠寶石的雙眼,和他那身黑得發亮的大衣…
    “ 嘿…咪咪,這裡有幾隻小魚,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這可是個生面孔,沒見過這人,新住戶吧,歡迎你到埔里這個小鎮來,他想他的意思應該有明確的傳達給他了,不管是什麼樣的人,來到埔里這山城,我們都竭誠地歡迎你。自從這天之後---他和他之間,多了一條隱形的繩子,連繫著他們。
  這個他是個魚販子,每日早上不到三點,開著小發財到台中港去,批發一箱又一箱的新鮮魚貨,到山城裡擺攤子,早市開市的時間是在清晨五點,這讓他奔波勞碌,他總會在切魚肉給客人時,多留一塊魚腹肉給他,算是他們早晨地約定。
    早市總會收市的,收市回家的路上,他總會開著小發財順道載他一程,順便跟他聊聊,這些年,他在台中打拼的心路歷程,在那個燈紅酒綠的城市裡…
    開著進口的車,穿西裝打領帶,每天與客戶交際應酬,住在台中有名的豪宅---理性與感性;有名的雙棟大樓,戒備森嚴不說,房價更是高的嚇人,長期的紙醉金迷,讓他忘記了當初那個在埔里國小操場奔跑的小男孩,那個在地理中心碑放煙火的慘綠少年;直到有一天;老爸爸走了;那個拿著籐條追著他滿街滿巷子跑,操著山東口音的老爸爸,突然走了,
”聽家裡人說,阿爸走的時候,嘴裡都在叨唸著我這個逆子,這句話像是一張無形的網,網住了遊子的心,所以我選擇回來,回來我的故鄉,回來繼承我阿爸的魚攤子。很傻對不對”
這個時候的他,沉默了,他一點都不覺得他傻,這是一種勇氣,他眼前這個不過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放棄其他人嚮往的生活,追尋自己的根,這種勇氣,沒有幾個人有。這祇有埔里的人才能體會。
   在一個下雨的夜晚,他淋溼的想找一個可以避雨的地方,一個不留神,一臺豪華的房車疾駛而來,壓傷了他的右腳—
“ 喂!你們撞到貓了知不知道!!咪咪沒事吧,我馬上帶你去醫院”
他是不信神的,他的這個族類沒有所謂的宗教信仰,但是這時候,他突然發現,他是神安排在他身邊的,幸好有他在,幸好…這一下傷的很重,他的後腳整整打了一個月的石膏,他怕沒有人可以照顧他,依然開著他那台破爛的白色小發財,連抓帶綁的硬是把受傷的他帶回家,這樣一來,不只是傷好的快,拆開石膏的那天,還硬生生的給吃肥了一圈,這可是他每天多給他採辦點頂級鮪魚的結果。
    在一個星期六的早晨,他檢查他的後腿,這是拆開繃帶後的第四天,
”可以走了,應該跟以前沒什麼差別,反正我家就我一個人,一個人飽全家飽,不差多你一張嘴,要不要跟我一起住?”
他仰頭看看這年輕人,沉默了…他在這山城裡的日子,有多少了?他記不清,可是他自由慣了,沒錯!有他在,他體貼.細心,有他在應該可以不愁吃穿,很多事都有人幫他辦的妥妥貼貼,這,應該不錯吧?可是..另一個聲音告訴他, 如果真要這樣,他勢必要犧牲掉一部分的自由,他恐怕受不了自由的誘惑。這天晚上,他什麼也沒說,靜悄悄的離開,但如同徐志摩離開康橋一般, 別離是帶點哀傷與不捨的,小販會難過吧,多少會有一點吧?他想,他這樣悄悄的離去,小販他,會了解的,他知道他不捨深綠和淺綠的山 。
     好一陣子,他不再去早市。
     一樣的一個清晨,一樣的伸伸懶腰.理理黑的發亮的毛皮,突然一股不知名的心酸湧上心頭,他好想見他…好想好想,他以他祖先遺傳給他佼健身手飛快地奔向早市,好容易遠遠看到他的小攤子,破舊卻清潔,如同他老父親在世的時候。他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緒,吁了一口氣,想想要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他,畢竟…是他先不告而別的。
    空的---這攤子,是空的。
    他心想”今天不做生意嗎?”旁邊賣菜的小販和他的顧客的話,如同一把刀刺進他的心裡面---
“阿義好久沒出來擺攤子的耶。是厝裡安怎嗎?”
”阿義?喔,你說賣魚那個?過世了啦!夭壽喔,七少年八少年,不到四十吶,連某都還沒娶。”
”細安哪過去耶?”
”肝癌啦,少年時酒喝太多,跟他阿爸一樣。”
他的心一陣震顫,再也沒有人會開著白色小發財呼嘯而過,再也不會有人親切的跟他玩耍,甚至摸摸他的毛髮,他看著空蕩蕩的魚攤子,他發現他在流血,他的心,他整個身體,甚至整個山城,一切的一切,不斷的旋轉.旋轉…菜販和顧客的談話聲變的不真實,卻像是一把銳利的刀劃過胸口,因為他毛茸茸的胸口上,有一個洞,早上的氣味灌入他的胸口…
   這個時間了,保持清醒的他,喜歡在沿路的櫻花樹下漫步 。
即使不是櫻花盛開的季節,這漆黑的夜空底下,連路燈也顯得安靜;或者蹬著輕盈的步伐__無聲但是悲傷的步伐,到遠一點的埔里市區,或許比上台中,埔里小鎮上的喧囂是小巫見大巫了,但是即是如此,小鎮上的人生鼎沸,也夠讓他滿意的了,這樣山與都市的對話,每一日,都在埔里這個山城上演,這樣令人心醉神迷的夜生活,讓他始終陶醉,不捨得離開。即使是兵荒馬亂的年代,他的祖先,一定也捨不得的吧?
而他,一定也捨不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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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綠和淺綠交雜的山色,襯托一隻黑色綠眼的貓,記憶裡,他總站在山崗上,遠遠眺望不遠處的早市場。等待著什麼? 眺望的姿勢成了他僵硬的背影…恆常..而又縹緲,彷彿前世存在著…
“山城裡的黑貓,這裡有幾隻小魚,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黑貓轉頭看著我,用它祖母綠般的雙眼,它擺一擺伸懶腰的姿勢,又繼續眺望山下的早市,早市旁,有一輛看來很破舊的白色發財。
  











                                                   2007/11 by  cat

[ 本帖最後由 貪婪殺手 於 2008-9-5 14:34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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