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銷魂 作者:雷恩那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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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9-3-9 12:40 編輯

他是江湖上人人聞之色變的大魔頭,人稱「天梟」,
傳聞,只要教他那雙琉璃般的銀藍眼瞳淡淡一掃,
便要被攝走魂魄,永世聽令於他,變成他最忠誠的奴僕。
他和「白家寨」寨主之女白霜月相遇在冰封的雪原上,
同樣孤傲的魂魄、冷然的性情,卻激迸出不思議的狂火,
他視她為仇人之女,對她百般刁難、幾番折磨,
原以為可輕取她的性命,將她及其族眾當作螻蟻般踐踏,
然而,她那雙傲然不屈的眼眸卻莫名地拉扯他的心弦,
教他嗜血地想在她身上留下屬於他的、永不磨滅的印記,
豈料她竟比他還狠絕,早一步在他心版上刻劃了深痕……


第一章 琉璃霜月墜平波
  西塞臘月。

  高原上一望無際的豐美水草屈就在霜般的泥土裏,雪花在寒風凜冽時飄落,在正午日陽稍稍透過雲層時止了止,銀白色調幾近蠻橫地隨著地形鋪陳而去,極美,亦極淒清。

  放眼眺望,大雪山遭蒼茫的天色和冰封的大地所夾擊,擠成長長的、起伏的一排,那距離似遠若近,借著映雪與天光,能分辨出山脈脊嶺的走向,如一座座尚未撐穩支架的灰藍帳篷,遠近層疊,而山腳與大地相接之處卻霧化了,迷蒙似幻,如浮在雲上,瞧不真實。

  雪原上,若非多年生長於此、熟悉這塊土地的人,常無覺於時間的流動,掌握不住南北東西。

  她策馬賓士,心中自有方向,黑如墨染的發不知何時掙脫綁束,飄飄掠在身後,與座下那匹高壯駿馬的純黑毛色相照應,將她的一身雪袍在銀白大地裏整個突顯出來。

  黑馬四蹄如風、不沾片雪,柔軟長鬃刷過她伏低的面頰,亦同時掃過她圈圍在懷的一名十二、三歲小姑娘。後者亦不怕北風刮膚,一張小臉抬得高高地往前張望,似是剛哭過,水汪汪的大眼泛著紅絲,連鼻頭也發紅。

  今日在“延若寺”附近有每月一會的趕集,規模不小,這是高原上唯一的例行集市,除西塞各少數民族帶著自製的手工藝品、或趕著牲口前來買賣交易外,亦常見漢人的馬隊。

  此時分,集市八成已近尾聲,黑馬縱蹄再奔一段。在泛光的雪原上,迎面而來的是牧人們趕著幾口牲畜返回背風山面的身影。

  “大姑娘--”牧人群裏,一名精瘦的小少年抬起黝黑臉龐,手裏猶抓在馱負著成堆家當的犛牛牛角上,細眯的眼認出黑馬背上的兩人,不禁張聲叫喚。“芬娜!你跟著大姑娘上哪兒呀?”

  “咦?真是老桑家的芬娜,怎麼坐上大姑娘的黑馬了?奔得這般急,出啥兒事啦?”

  牧人們不由得停下腳步,但那黑馬腳程好快,瞬忽已將眾人拋在後頭,倒是那名喚作芬娜的小姑娘聽見小少年散在風中的叫聲,略探出身子,回眸瞥了一眼,神情焦急委屈。

  “爹,我跟去瞧瞧,晚些再回去!”小少年翻身上馬,動作俐落得不得了。

  “格裏--”

  不等父親發話阻止,格裏雙腿夾緊馬肚,嘴裏發出牧人們策馬慣用的嘯聲,那匹老黃馬聽話地奔了去,追著雪原上那個快要瞧不見的黑點。

  這一方,黑馬越跑越接近“延若寺”,遇上的熟面孔也愈多。眾人看清馬背上兩個大小姑娘,好些人原要出聲打招呼,但瞧著兩名姑娘的神色不太對勁兒,話不由得收在嘴邊。

  “大姑娘,他在那裏!”黑馬四足稍頓,芬娜便怒急地溜身下來。眾目睽睽下,瘦小身子如脫韁野馬般沖向一名正笑眯雙眼、忙著與漢家商人談話的壯漢。

  壯漢被猛地一撞,怔了怔。

  他身形不動,皺緊眉頭,垂眼瞧著沒頭沒腦衝撞過來的小姑娘,以為她不小心,沒料及小姑娘卻一撞再撞,甚至掄起小拳頭往他肚腹狠狠招呼。

  她淚眼婆娑,邊扯嗓開喊:“你殺死我阿姐!是你殺死我阿姐的!你要欺負她,她不從,你就殺死她!你是大惡人、大壞蛋!菩薩看著,蓮花生大佛也張眼看著!它們全瞧見了,它們不會放過你,一定會派大鬼、小鬼來吃你的肉、啃你的骨頭,把你打到阿鼻地獄!把我阿姐還來!還來啊--”

  聽聞騷動,在場許多人全拋下手邊收拾的工作,圍攏過來,又聽到芬娜的哭喊叫?纂A更是驚得面面相覷,直說不出話來。

  “胡鬧什麼?找死嗎?!”壯漢糾緊兩道粗眉,巨掌即要朝小姑娘頭頂揮下。

  “芬娜!”老黃馬費了番氣力終於趕至,格裏咚地跳下馬,瞥見芬娜就要挨揍,他驚叫著沖向前去。

  他與芬娜是玩在一塊兒的好朋友,見有人欲傷害她,自然心生護衛,但他猛衝過去的精瘦身子,尚不及一柄斜裏探出的短劍快。

  短劍約莫成人臂彎至中指指尖長度,通體呈銀灰色,劍鞘鑲著一塊半月形的羊脂玉,是白霜月使慣了的護身兵器。此時,她手握劍柄,劍未出鞘,僅橫舉著格開壯漢欲揮下的粗臂,另一手已抓住芬娜的肩頭拉回,把小姑娘那不堪一擊的瘦小身體推給身後的格裏。

  她的眸光十分清澈,如高原上倒映出種種天雲變化的湖泊,靜謐且銳利,直勾勾地注視壯漢。

  “羅力,是你幹的?”她問得平緩,卻有股無形的壓迫。

  “是……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喉結滾動,不願教圍觀的眾人瞧小了,羅力下顎一揚,粗暴地推開她的短劍。

  “是他!是他!”伏在格裏肩頭嗚嗚哭泣的芬娜驀地抬起小臉,恨恨地瞪著。“大姑娘,他說阿姐和我偷了他的小羊,我們沒有,他誣賴!他根本沒有小羊,他胡說!嗚嗚嗚……他抓住阿姐不放,阿姐要我趕緊逃,要我上‘白家寨’找您,嗚嗚嗚……阿姐死了,是他殺的!是他!”

  白霜月抿抿唇,清雪般的五官看不太出心緒波動,兩丸眼珠仍一瞬也不瞬地瞅著,深幽幽的。她嗓音持平道:“跟我回‘白家寨’。”

  羅力心裏連番咒?纂A卻仍故作鎮定,撇著厚唇道:“回去作啥?這兒還有大筆生意等著大爺我處理,誰有那閑功夫回去?待哪天得空,‘白家寨’咱愛回便回,也用不著誰相請!”

  白霜月清容微揚,靜靜作了個深呼息。“你是‘白家寨’裏的一員,羅叔又是寨裏的當家之一,你在外頭幹下的那些事,咱們當著寨裏幾位長老和當家面前,好好攤開來說。”

  羅力眯起眼靜了會兒,忽而嘿嘿低笑。“咱兒幹下的事,全教你知曉了?那也無妨啊!咱說啊,咱們‘白家寨’的大姑娘,你以為如今的‘白家寨’是誰家的天下?現下真正當家的可是我爹,你家的白老頭都升天大半年了,還囂張個啥勁兒?”

  “跟我回去。”她神色未變,及腰的發散在兩頰、雙肩,那眉宇間有著近乎冰清得不可侵犯的神氣。

  她愈沉穩,羅力便愈覺不安。這娘兒們詭異得很,渾身上下沒點兒女孩子家該有的軟弱,要能,他真想挖掉她那雙眼!

  鼻翼略歙,他暗地裏咽了幾口唾沫,粗聲道:“那也得瞧你請不請得動本大爺--”話剛出,他已然出手,五指成爪,猛地探向她持著短劍的秀腕,欲先發制人。

  圍觀群眾響起驚呼,白霜月不等對方抓實,手腕一翻,靈巧地避開羅力的抓握。

  她沒敢小覷,羅力儘管行為不正,在“白家寨”裏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好手,再加上天生臂力過人,如今動起手來,她僅能靠著拿手的輕身功夫,多利用些小巧騰挪的手段,守多於攻。

  眾人見雙方倏忽鬥將起來,忙著紛紛走避,牲口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尋常的氣氛,牧民們嘗試著要穩住莫名躁動的牛羊群,生怕它們沖散了,倒未料及胯下的馬匹先帶頭造反,舉起前蹄長聲嘶鳴,險些將人甩下馬背。

  混亂深具感染力,驚叫、奔跑、推擠、再加上牲畜胡竄亂鑽,眨眼間,“延若寺”前的場地已亂作一團。

  這一方,白霜月連連避開羅力幾道淩厲掌風,她單手拉開腰帶,趁旋身時將保暖的袍子脫去。她裏邊穿著青色勁裝,雖單薄,卻更能靈巧活動。

  “怎麼?‘白家寨’的大姑娘不是挺能打的嗎?出招啊!光是上下左右跳竄個沒停,成啥兒事啦?”羅力被那抹繞著他飛轉的身影弄得心浮氣躁,幾次出手,皆堪堪教她閃過,讓他面子實在掛不住,更別提他左肩、後背、甚至臉頰,接二連三地挨了她好幾下襲擊。

  “他娘的!”羅力暴吼,缽大的巨拳發洩般地當空胡揮。驀地,他虎眼一瞪,不理會白霜月,壯碩的身軀反而朝躲在寺前石階旁的格裏和芬娜撲去。

  “住手!”心頭陡顫,白霜月厲聲阻止。

  恐相救太遲,她手中短劍終於“唰”地拔出銀鞘,劍端直指羅力背心,要他不得不回身自救。

  瞬間,她不太曉得究竟發生何事,喧亂的四周仿佛被封住了,她能瞥見男女老少慌急奔走的身影,瞥見牧民們想抓回亂竄的牲口的驚急模樣,亦瞧見格裏張開精瘦臂膀護住芬娜的姿態,她眼睛視得一切,但怪異的是,她耳中聽不到聲音,只剩下某道從未聽過的嗚嗚。

  她眉心蹙起,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嗚嗚聲突然變得細且清厲,由遠至近,愈來愈響,以不可思議的疾速直逼過來。

  事情起於肘腋之間,她劍尖剛抵至羅力背心,忽聞“啵”地一響,有什麼東西從正面貫穿羅力的左胸,點點溫熱的液體隨即噴上她的臉。

  她悚然一驚,嗅到鮮血的氣味,不禁瞠眸飛眉,眼睜睜看著羅力雙膝跪下,這才意識到,适才濺上她臉頰的,是他後背心傷口所噴出的血。

  她的短劍並未染紅,下手的另有其人。

  隨著羅力跪倒,她瞧見一名男子。

  她瞧見他,四目交接,頃刻間,她的神魂陷入兩潭深不可測的銀藍裏。

  他離她僅幾步之遙,頎長身形穿著再樸素不過的藏青色寬袍,發長及腰,簡單地綁作一束,雪原上的風鼓揚著他的雙袖與衫袍,吹得他宛若騰在風裏。

  兩人距離雖近,白霜月一時間卻極難描繪出對方的長相,全因他那雙琉璃眼。像是瞳中有瞳,銀灰與湛藍漸層交染,愈近瞳心,顏色愈深,又似兩丸保留著原始風貌的綠松石。

  男子默然佇立,右邊袖底垂落一物,是一條黑亮烏鞭。

  見白霜月一瞬也不瞬地緊盯著,他嘴角似有若無地淡揚,右袖微振,驀地將沒入羅力左胸的鞭梢收回,那穿透的血洞仍不斷湧出鮮血,隨即,羅力巨熊般的龐大身體便如斷線的傀儡般,咚地趴倒在地,眼見是活不成了。

  白霜月眼角輕抽,方寸陡凜。儘管羅力死有餘辜,他仍是“白家寨”的人,按規矩,一切賞善罰惡皆得公諸在寨中眾人之前,她與他大打出手,為的是要逮他回“白家寨”,而非私自取他性命。

  “你是白起雄之女?”他唇若未動,但清徐嗓音仍明白地傳至白霜月耳中,那語句不像在問話,倒有幾分詭譎的玩弄。

  每下的呼息都嗅得出空氣中緊繃的氣味,白霜月並不立刻答話,五指再次收攏,悄悄緊握住劍柄。

  沉靜對峙了片刻後,她終是掀唇出聲。“你是天梟。”江湖上人人聞之色變的魔頭。

  傳聞,天梟有一雙深沉如碧的眼瞳,隨意一瞥,便能輕易攝走他人的心魂,教人永生永世聽命於他,淪為他的奴僕。

  就是這雙銀藍色的琉璃眼嗎?

  她屏氣凝神,努力壓制著起伏過劇的胸脯,不敢妄動,而腦中思緒浮掠,猜測著他意欲為何。

  被喚出名號,男子僅淡淡揚眉。

  他側目瞥了眼幾已散盡的市集,又瞄向躲在石階邊的兩個瘦小身影,那奇詭的眼神再次回到她臉上。

  “跟我去吧。”他突如其來地道,神態平淡自然,宛若對友人邀約。

  白霜月喉頭陡窒,險些不能呼吸,她相信此刻自個兒的臉色定然極為蒼白。

  調了會兒氣息後,她才重新尋到聲音。“我與閣下素昧平生,似乎沒有結伴而行的必要。”

  他恍若在笑。“我識得你,你認出我,這也足夠了。”

  “足夠什麼?”她下意識問。

  “足夠我仔細斟酌,該如何對你。”

  心又凜然,白霜月越聽越驚。瞪著他,忽而,她唇角微翹,道:“承蒙你看得起,但閣下若想求得姑娘家的青睞,用這等方式怕是不成。‘白家寨’雖處在西塞,寨中包容不少高地民族,可惜我仍然學不來高原姑娘的熱情。未稟明父母就跟男人私奔嗎?這事我做不來。”

  似沒料到她會說出這番話,輕和的語氣,略顯冷淡的臉容,不矯情亦無慌懼。天梟眉宇一軒,眼神變得深邃且幽柔,專注地瞅著她。“據我所知,你雙親已亡,同男人私定終身,哪里還需稟報?怕是你做不來,也得硬著頭皮做了。”

  原來已摸過她底細了……白霜月只覺背脊泛上麻涼,又不甘心對他示弱,忍下欲吞咽唾沫的衝動,她穩住語調道:“我脾性古怪,旁人越要勉強我,我越是不從。”

  天梟眼睫淡眨。“我脾性也怪,旁人越是不從,我越要勉強他--”話音未竟,他右袖已鼓,那條烏鞭瞬間如注入生命般騰飛起來。

  白霜月心下驚駭,任她反應迅捷,亦不及在第一時候搶步逃脫,而小巧騰挪的功夫眼見是使不上來了,因周身全罩在他的烏鞭之下。

  凝定神魂,乾脆以不變應萬變,她便立在原地,手中短劍左突右擊,試著尋隙衝破他淩勁鞭風的籠罩。

  他像是有意逗弄,鞭梢如影隨形地擋住她一切出路,不進一步攻擊,僅貓捉老鼠般地將她圍困在一小方天地裏。

  往來複旋數餘回後,白霜月漸感吃力,臘月寒冬中,她額與頰卻漸滲薄汗,而鼻息已濃。

  再這般折騰下去,不僅難有進展,她丹田的氣勁也遲早要被拖垮、耗盡,屆時只有束手就擒的分。

  驀然間,她改被動為主動。咬緊牙關,她心一橫,精瘦的身子朝他直撲而去,手中短劍忽而一分為二,一把用來格開襲至的長鞭,另一把則直指他門面。

  主動出擊的目的不在傷他,而是為搶奪一時半刻脫身的機會。

  佯裝要攻,她突然在半空挺腰,身作斜飛,擬要竄向一旁。

  原以為能順利躍出他鞭風所及的範圍,可惜啊可惜,棋差一著,她尚未著地的腳踝卻遭某物緊緊一束,瞬忽之間,既熱且辣的痛覺在膚上爆開,仿佛教燒紅的熱鐵生生烙下般。

  她悶哼了聲,整個人被拉將下來,沉重地跌落,額角重重地叩在寺前的石階上。

  好痛……既暈且痛,痛得她淚花亂閃,都分不清究竟是腳踝的燒痛嚴重,抑或是頭更痛些。

  擰起眉心,她低唔著,勉強掀開眼睫,正好對上格裏和芬娜驚懼無比的眼睛。一怔,她試著要揚出安撫的微笑,試著要說幾句安慰的話,可嘴剛啟,逸出喉頭的卻是驚呼--那條鎖緊她雙踝的長鞭陡地將她拖扯過去!

  她飛了起來,眨眼間,腰身教一隻寬袖摟住,她撞進他臂彎裏。

  手中短劍僅剩一柄,另一柄已然掉落,想也未想,她秀腕陡轉,劍尖對準他的肚腹,無奈連他的藏青衫袍都不及觸及,劍身已教他兩指淡淡一彈,錚地厲響,那勁道竟震得她虎口微裂,護身的兵器便這麼掉落了。

  “安分些,自然少受點罪。”低柔嗓音在她頭頂響起。

  “放開……”滿心不甘,她氣息雖虛,仍忿然抬高臉容。

  只是這一揚首,她腦中乍然一陣暈眩。

  男人的面龐似乎離她好近,那雙詭眼如同一張黏膩的大網,而她成為誤闖他禁地的、斷翼的蝶,肢體與意識在如淬毒液的目光的滲透下感到輕飄飄、暖洋洋,她掌控不住這怪異感覺的蔓延……

  它蔓延著……持續蔓延著……她暈得有些兒想笑……

  “女兒家還是溫馴些好,動刀動劍的,萬一劃花臉蛋就不妙了。”

  那片銀藍湛出層層漣漪,她整個兒跌入,男人似笑非笑的話或重或輕地震動她的耳膜。她該要反唇相稽的,要不,也得冷冷回他幾句才是,但腦子裏卻慢吞吞地思索著,她抓不到該說的字音,且不知臉上已露出了莫名的、輕放的笑。

  不對……有什麼地方出錯了……

  這男人是……是大魔頭……他們說,說他……說他……

  琉璃眼……深沉如碧的眼……

  攝人心魂……

  永生永世聽命子他,成為他忠誠的奴僕……

  迷魂!

  像被滿桶的、透寒的水兜頭淋下,她渾身顫慄,隱隱洞悉了他的把戲。然而,當她剛興起抗拒的念想,腦中就陡地燒疼起來,痛得她皺擰五官,緊緊咬住兩排貝齒,咬得牙齦幾要滲出血絲。

  “這又何必?”男人正笑話著她,看她掙扎,仿佛帶給他極大的樂趣。

  白霜月發現自己根本罵不出聲來,儘管閉緊雙眸不再瞧他的眼,那餘威仍殘留在腦海中,將她所剩不多的意識猛然攪混……就如同身上綁著沉甸甸的大石,有誰將石塊擲入深井中,連帶著也把她狠拖下去,她雙腿無法踢動,只得認命地墜進深處、由著滅頂。

  在失去一切知覺前,她猶聽見他嘲弄的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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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醒在滿室暖意中。

  困頓地眨眨墨睫,嘗試了幾次,終是勉強地掃開那團迷蒙。從未有過的慵懶綿軟在四肢百骸裏流竄,無可抑止,像是她睡得再多、再熟、再久,也無法徹底填滿那詭異的空虛般。

  定睛,她玄玉般的眼先是鎖住牆上忽高忽低的光影,有些恍惚地辨認著那光影形成的圖樣,好半晌過去後,她眼珠又動,慢吞吞地緩移,循著光影瞥見擱在房中央的一盆爐火。

  爐火燒得好旺,裏邊丟入好幾根圓木,她嗅到松香,那氣味相當好聞。

  突地,八成因火焰過猛,爐子裏爆開點點的星火子,發出木頭爆裂聲響,她陡然一震,神魂跟著清明不少。

  這是何方?!

  白霜月翻身坐起,原是蓋在身上的氈毯因她過大的動作而掉落到地面。

  定睛再瞧,她迅速環看周圍--略顯凹凸的石牆、變幻的火光,連床榻下亦是不太平坦的石地,狹長的所在無一扇窗,卻挺乾脆地敞開門。她發現,自個兒正處在一間依山壁開鑿的石洞屋中。

  記憶紛飛遝至,耳中似乎還殘存著那男子低幽的笑……

  跟我去吧。

  旁人越是不從,我越要勉強他。

  所以,她最終仍落進他手裏,教他強擄至此了?

  秀指按了按有些兒脹疼的額角,一壓,不禁倒抽了口涼氣,記起頭曾重重撞在堅硬的石階上,用不著照鏡,她此刻額頭定是瘀紫一片、慘不忍睹。

  忍著疼痛和身體怪異的虛浮感,她雙腿移下床榻,待感覺到石地沁涼的地氣,這才驚覺,她一雙軟皮功夫鞋已不翼而飛,連布襪也給脫去,兩隻甚少露在日陽底下的裸足,較她一身小麥色澤的肌膚嫩白許多,生得勻淨秀氣,但踝骨邊細膩的肌上被烙下的一圈血痕,依舊如遭小蟻齧咬般,刺痛熱疼。

  臉頰生暈,心中無限忿然,她連作了好幾下深呼息,強要自個兒寧下心神。

  起身,她腳步踉蹌地扶著石牆往外走,經過狹長的通道,愈近洞口,風勢愈狂,她聽見風聲獵獵、呼呼嗚嗚,當一腳跨出石洞外時,她驚愕得險些穩不住身子,終於明白那一陣又一陣的風為何會如鬼哭神號般、攪得人神魂大亂。

  洞屋建在極其險峻的岩崖上,周遭儘是高聳入天際的雪峰,抬睫瞧去,碩圓的澄月像是離得很近,近得伸手便能碰觸到似的,寶藍的天幕飄落著鵝毛飛雪,點點雪花墜到深不可測的崖底,又被生於崖底的狂風無端端地卷帶上來,隨著風聲飛舞、激蕩。

  連逃,都找不到方向。

  即便她輕身功夫練得頗具火候,要攀下這陡峭崖壁,怕也難成。

  白霜月氣息陡岔,再加上洞外寒風刺骨,吹得她單薄衣衫緊貼身軀,勾勒出苗條身形,一時間,她搖搖欲墜,雙膝不由得軟倒,跪坐在洞外積雪的小平臺上。

  發絲淩亂飛揚,遮擋著她的視線,在她好不容易把覆面的黑髮盡數撥開後,她忽而瞧見一雙男子的軟底黑靴露在藏青色的袍底下,那人來得無聲無息,隨風而至似的,正靜謐謐地立在她寸尺之前。

  “想走嗎?”又是那種暗透譏笑意味的問話。

  廢話!白霜月咬咬牙,眸光揉進執拗,沿著那雙黑靴徐緩上移,抬高下顎,仰視縹緲雪幕後他那張陰柔的臉龐。

  天梟寬袖一翻,輕易地攫住她散亂在風中的一綹烏絲。

  她想也未想,下意識便要奪回自己的發,但他握得好牢,絲毫不在意扯疼她。

  “放手。”卯上勁兒了,她也不喊痛,硬握住自個兒的發。她真希望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能更有氣勢一些。

  “啪”地一聲脆響,他確實放手了,卻是以暗勁硬生生震斷她一截發。

  他霍然收手,害得猛出力要“救”回發絲的白霜月來不及收勢,驚呼了聲,整個人不禁往後倒。

  他在笑,這一次,她真真切切地聽到了。

  可惡……可惡!她捂著發暈的腫額,氣得臉色更加慘白,不知怎地,對他所生的恐懼倒減輕不少,想來怒氣已掩過驚懼之情,嗜血地只想在他身上戳出幾個透明窟窿來。

  男子再次移近她,這會兒,藏青袍擺都已近得碰到她的身軀了。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嘴角奇異的愉色仍在,低嗓在狂風中依舊鮮明,問:“你以為能逃到哪里去?”

  是啊,她究竟能逃到哪里去呢……白霜月方寸劇跳,呼息又亂。

  莫之能解地,她竟然有種被層層枷鎖給牢牢套住的詭譎錯感……

第二章 危情且落千峰上
  倒在雪中的身子被男人以單臂提抱起來,白霜月拳打腳踢、狂亂扭打,哪里管得了額角、雙踝皆帶傷。兩人本領相差懸殊,他輕易便能置她於死地,這會兒能乘機槌他幾拳、踹他幾下,心裏也感暢快。

  天梟挾她進石洞,她一路掙扎,奮力要扳開束縛著素腰的那只衣袖,又抓又咬,野蠻得像頭不小心跌進陷阱、急著欲竄出圍困的小狼,全然沒半點武功招式。

  “我說了,安分些,自然少受點罪。你偏就不聽嗎?”他慢條斯理道。返回溫暖的洞室後,他不僅未撤手,反倒變本加厲地將她合身捆摟在胸前。

  她兩手緊貼身側,動彈不得,背臀被迫得密密貼服著男人的胸腹。

  他瘦削的俊頰緊靠在她耳畔,騰出的一袖忽地從後頭探出,大膽又可恨地滑進她因激烈扭打而輕敞開來的衣襟裏。

  饒是白霜月再如何沉穩、具膽識,姑娘家遇上這等事,沒有不驚駭悸顫的。

  一時間,她驚得忘記反應,渾身繃得死緊,只覺落入他掌握的那只胸房在瞬間漫開熱麻,近乎疼痛地擴散開來,燒燙她的血液。

  “你沒穿小衣。”他嗓音略啞,拂暖她秀耳的氣息,矛盾地滲著屬於千峰雪原上的爽冽。

  他布著硬繭的掌心鑽進她裏衣底下,無絲毫阻隔地覆住那團高聳。女子的乳如此奇妙,既堅挺又不可思議的柔軟,由人合掌捧握、揉捏把玩。

  白霜月自習武後便不曾再穿過姑娘家的貼身肚兜兒,那玩意兒她穿不慣,明明是將綁繩系在頸後和腰後,她偏覺得像被綁住手腳般,怎麼動怎麼難受,此時被他說出,她耳根充血脹熱,發麻的腦袋瓜終於拉回一些神志。

  她口不出惡百,畢竟光用罵的根本難泄心頭之忿。

  咬緊牙,她抬腿朝他的黑靴狠踩下去,以打算要踏碎他腳板的力道狠厲踩下,跟著腳跟往後猛踹,如願地踢中他的小腿骨,尚覺不夠,又曲起手肘朝後頂撞他的腰腹,後腦勺亦即朝他的那張臉撞去。

  适才費勁要扳開他的捆束時,扭扯掙扎中,她在他寬袖底隱約摸索到一物,讓她心緒稍振。此一時際,她接連攻擊他,而他似乎也沒料到懷裏的姑娘會突然使出這般手段,一時不防,竟當真著了她的道。

  最痛的該是後腦勺撞中他下顎的那一下,她清楚地聽見他悶哼了聲,她腦中因那一撞又暈眩起來,刺疼的額傷卻拉回她的意識。

  她不好受,想來他也吃了苦頭,因摟住她的力道不由得鬆懈了。

  搶這電光石火的?h那,她掙開腰間的健臂,還有那只侵犯她胸乳的手掌,素身一旋,人已躍離在三尺之外。

  她手中多出一把兵器,去掉鞘套平舉著,直指男人峻顏,是她乘機從他袖底摸出之物。這柄短劍本就屬於她,先前打鬥時讓他以指勁彈飛了,想是他趁她暈厥後去拾了來,收在袖中。

  石洞裏的氛圍驀地繃緊,詭異複詭異。

  周圍好靜,靜得感覺好些聲音仿佛無端端被放大了,變得格外的響亮,教人不得不聽。就如隔離在外、似有若無的呼呼風嘯;又如擱在石洞中央的那一大盆、嗶嗶剝剝吞噬著松木的爐火;更如她起伏不定的胸脯,一下下往口鼻擠壓出來的低嗄灼息。

  劍尖指住眼前的男子,對峙著,忽亮忽晦的火光在他臉上跳躍。白霜月緊密地盯住他每一絲細微的神情變化,敵不動,她亦不動。

  這會兒,她發現自己不得不仔細打量男人那張臉。

  他的發好長,與她相較不遑多讓,發上跳動光點,瞧起來極為柔軟,若非圈束著,定也如姑娘家一頭的流泉雲發般動人心魄。

  他臉膚偏黑,較她麥色肌膚再深了些,但輪廓峻瘦、棱角分明,五官又生得極為斯文,細長眼、細濃眉、俊秀鼻樑、唇形略薄,再有那雙奇詭的銀藍眼,不時湛動幽柔的輝芒,讓他整個人顯得陰鬱隱晦,眉宇間,有股如何也解不開的神秘神氣。

  說他生得俊美,似乎不太對勁,說他長得不好,又像是違心之論。他那張臉、那雙眼,白霜月無法精准地找到字句去形容,總之瞧過一眼,便要深深刻印在腦海裏、在心上,難以抹去。

  此刻,天梟眼神深濃得鎖住她,舉袖揉著教她撞疼的下顎。  

  見他嘴角滲出血絲,八成咬破唇舌了,白霜月只覺痛快,可惜這番痛快沒能維持太久。他當著她的面,雙目眨也未眨,把适才撫過她酥胸的掌湊近鼻下,別具意味地嗅著。

  可惡!

  胸中湧出滾燙的熔漿,腦中轟然巨響,白霜月惱得頭頂都要冒煙了。

  她曉得他故意要激怒她、羞辱她,他確實做到了,但倘若他要瞧她露出難堪的模樣,顯示心緒大受影響,她偏生不依,且看誰強過誰!

  “你殺我‘白家寨’的人,又擄我來此,‘白家寨’不會放你幹休。“她臉容清冷,裝作沒把他輕嗅的舉動瞧在眼底,一手已悄悄拉攏衣襟。然而,膚上似殘留著他的掌溫,細小的雞皮疙瘩尚未退盡,敏感得教她心口過促的跳動直沒能平穩下來。

  像是聽到一件挺值得玩味兒的事,天梟長指在一旁石桌上敲了敲,薄唇微掀。

  “唔……事情似乎不是你說的這樣,殺‘白家寨’羅二當家的獨子之人,應該是你吧?在延若寺前的市集裏,許多趕集的牧民全親眼目睹,是你與他言語不合,一時氣憤下,拿劍刺穿對方胸膛,那個叫做羅力的粗壯大漢,活生生教你一劍穿心、氣絕倒地。”

  “胡說!”她沉聲斥著,秀眸波動。“我沒有殺他!”

  “你殺死他,隨即跟我走了,‘白家寨’的白大姑娘和惡名昭彰的‘天梟’私訂終身,決心隨他私奔。不是嗎?“每個字句都說得如此理所當然,他琉璃眼刷過淡淡的、惡意的光芒。

  私奔?!

  什麼鬼話?!白霜月陡怔,像看著一個喪失神智的狂人般死瞪著他。

  她呼息既短又促,小臉一陣紅、一陣白,好不容易才出聲辯駁。“我才沒有跟你……跟你私奔!許多趕集的牧民全見到了你的惡行,消息一旦傳回‘白家寨’,羅叔定會出動全寨的好手前來尋我!“

  他輕笑了聲,狀若無意地舉步向前。

  見他稍有舉動,白霜月的短劍便更具威脅地往前直指,引得他單眉飛挑。

  “火快熄了。”他嘴角微勾,取了幾塊屯放在爐邊的松木丟進火盆子裏,渾不懼灼燙似的,就見他探出袖尾的指,在當中撥了撥,重新把火焰給撥燃起來。

  白霜月定定瞅著他動作,直到他突然揚睫,兩人驀地四目交接,她又是一震。

  “你……你究竟想幹什麼?”她不禁要問。他的意圖、他的舉措,一切便如詭謎,錯綜複雜,深奧難解。

  “你最好放我走。‘白家寨’勢力雖不見得多大,但與中原武林向來交好,與高原上的民族亦多有往來,當真聯合起來,即便你吸納了大批門下,想來也難抗衡……你占不了多少便宜的。”

  關於“天梟”的發跡,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半真半虛。

  白霜月較能確定的是,他約莫在三年前開始吸收好幾個遭中原武林驅逐、追殺至西塞的惡徒,那些惡人底下各領著一批壞事幹盡的徒子徒孫,皆投身他門下,總之是一丘之貉,物以類聚。凡是在道上走投無路的浪人、失意劍客、名門正派中悖逆犯上的叛徒等等,他一概來者不拒,門眾越聚越多,擺明瞭與中原武林作對,絲毫沒將各大派放在眼底。

  這一方,天梟不以為意地拍掉沾在指尖上的木屑灰燼,嗓音持平地開口。

  “你想走,隨時能走,只要你憑自個兒的本事,不得了這萬丈雪峰,我也不為難你。但你最好聽我的勸,留在這兒一段時候,先避過風頭。”薄唇一勾。“這是為你好,你不會傻得回‘白家寨’自投羅網吧?”

  他一再顛覆真相的話讓她的背脊莫名發寒。暗自磨牙,她冷著聲道:“我聽不懂你的話。”

  他徐緩地眨眼,藍光韻幽,有意無意地透露出什麼。“世間事原就真真假假,人的意志向來軟弱,易受引誘,我要那些趕集的牧民按著我的意思去說、去傳開消息,他們只會乖乖照做,又有幾個把持得住?”

  她心下愕然。“他們不會受你收買的。”

  她不信。

  高原牧民生活簡單、性情樂天樸實,好些位還與她相熟,她不信他們會這麼敞,傳出那些不實的謠言。

  “我沒有收買他們。”他微笑。“我只是要他們這麼做而已。”

  永生永世聽命於他……

  成為他忠誠的奴僕……

  只要被他淡淡掃過一眼……

  “你的眼!”白霜月恍然大悟。“你讓他們看了你的眼!”那雙魔的眼像兩團晦不可知、深不能測,卻耐人尋味的漩渦,再加上他有意操弄,那迷魂大法威力驚人,她隱約已嘗過苦頭。

  天梟抿唇不答,已然默認。

  “你……你好卑鄙!”白霜月氣得渾身發抖,不敢想像當那些謠言若傳回“白家寨”,要掀出如何的風波?

  他無動於衷,五官冰冷,只輕哼了聲道:“卑鄙之徒遍野皆是,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就拿你‘白家寨’來看,你真以為你父親白起雄便是正人君子嗎?為得利益,他曾幹下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你哪里知曉?”

  “不准你侮辱我爹!”

  她不聽,他越要說;“白起雄當年在西塞一手打下的基業,如今怕要被旁人蠶食鯨吞了。你們那位羅二當家也算得上是號人物,卑鄙得夠徹底,白起雄一死,他就原形畢露,連獨子在外仗勢欺人、淩辱弱小的行徑,他也懶得約束。儘管寨中多位長老與幾位當家反他,但短短半年時間,他已暗中剷除異己,下手不留情,想來不久,‘白家寨’就得更名為‘羅家寨’了。很好啊,妙得很,怎麼得來便怎麼散盡,妙啊!”

  “住口!你住口!”白霜月容色蒼白,怒意激湧。

  她跨步向前,手中劍忽而挺刺過去,天梟步伐未移,側身瀟灑避開銀刀。

  見一擊未中,白霜月更是劍招連連。

  短劍分作一雙,她兩手交相進擊,不等招式使老,起落盡見快打疾刺,短短瞬息,她已綿攻二十餘下,而天梟顯然有意讓她,亦是有心嘲弄,只守不攻,神情自若。

  驀地,虎口又來一震,白霜月一把短劍再次教他彈落。

  她挫敗低呼,回身,手中另一把兵器乾脆當作暗器對他猛擲過去,這會子,終於逼得天梟不得不往旁小退一步,那短劍從他耳鬢疾飛過去,“咚”地悶響,插在床柱上,握柄尚劇烈晃顫著,銀輝爍爍。

  不及喘息,白霜月只覺眼前一花,那藏青身影已欺將過來。

  她舉臂抵擋,剛使過幾招解擒拿,依舊慘敗受制,被他單袖捆住兩腕,如何也掙脫不開。隨即,他巧勁陡運,將她整個人甩進床榻裏。

  胸口劇跳,耳鼓震鳴,身子雖未跌疼,卻怕他又要使什麼下流手段相欺,她忙翻身過來,一腳順勢踹向他的胸口。

  天梟立在一邊,堵住逃路,兩下輕易便攫住她的腳,見她怎麼也學不乖,明明一腳已受制,另一腳仍跟著踢來,他寬袍俐落翻卷,把她兩隻勻稱的裸足都給握牢了。

  “你踢我、打我、拿劍刺我、讓我吃拐子、甚至還撞得我咬傷舌頭,到得這時,仍不肯認命就範嗎?”說這話時,他神情並無不悅,語氣甚至有幾分玩味,瞳底的深藍卻淡淡地斂住什麼。

  寬袖中,他粗糙的指腹正慢條斯型地蹭著她的足,掌心如同捧揉她胸乳那般,緊握了握,鬆開,再握了握,把玩似地揉捏。

  白霜月拚了命地要自己別臉紅。

  即便……真壓制不住滿面紅潮,她也告訴自個兒,那絕對是過分惱怒所致,這大魔頭想要羞辱她,見她驚慌失措、軟弱啼哭,她不會讓他稱心如意!

  她的雙足方才踩過冰雪和石地,早凍得冰涼涼,而男人的掌溫卻燙得如同盆中火,冷與熱此時交相貼熨、肌膚相親,她隱隱顫慄了,喉頭仿佛梗著無形的塊壘,每下呼吸都顯窒塞。

  沒開口要他放開,白霜月心知肚明,那僅會是徒勞無功且自取其辱的命令。不再貿然妄動,她驕傲地抬起潔顎,拿著冰晶眸子瞪住眼前可限之人。

  天梟揚唇,乾脆大方地在榻邊落座,將她的腿擱在膝上。

  “怎麼?氣得不肯開口?是惱羞成怒了?我說的話你或者不愛聽,但‘白家寨’目前的情況,便如我所說的那般,你還想粉飾太平嗎?”

  對“白家寨”,她並非蒙著眼、捂住耳、不看不聽,寨中的人事物在身為大當家的父親過世後,確實大舉異動過,她自然清楚。

  地當然憂心阿!

  這半年來,“白家寨”的長老和幾位當家對誰人接任寨主之位,表面上是君子之爭,暗地裏卻鬥得難分難解,各有各的擁戴者,而暫代寨主之職的二當家羅叔,性情竟變得與以往大不相同,另外還有羅力……越思,她眉心不由得蹙起。羅力確實死有餘辜,但畢竟是羅家的獨子,此事傳回寨中,羅叔倘若受不住打擊,不知要幹出什麼事來?

  她不是要粉飾太平,而是有重重的無力感,那些位全是她的長輩,彼此相爭相鬥,終究要鬧得四分五裂,那絕非她所願見。

  回想父親白起雄來此建寨的初衷,便是要遠離中原武林紛擾的一切。

  她願望相同平淡,僅想“白家寨”在西塞繼續安居下去,讓寨子裏的人們安定過活,也能持續照顧高原上的牧民朋友們。只要做到這些,誰將接替寨主之位,她真無所謂的。

  仍舊抿唇不發一語,她選擇沈默抗拒,眸光倔強。

  天梟微微頷首。“還是不開口?嗯?”

  下一瞬,那雙琉璃眼淡眯,碧輝湛顫。

  白霜月忽覺雙踝疼痛難當,他五指恰恰按在烏鞭烙下的那圈血痕上,力道之重,似有意掐碎她踝骨。

  痛……

  好痛……

  咬牙切齒的,她五官陡僵,硬把一口氣壓在胸臆中,怕呼息出來的同時,會軟弱得忍不住發出求饒的哀吟。

  身子疼得不住輕顫,她臉龐幾無血色,而額頭與後背甚至泌出點點泛涼的汗。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須臾一瞬,也可能好半晌時候,那劇疼攪得她大氣也不敢喘,幾乎用盡所有的心神和氣力抵擋,專注得無法去注意其他。

  “姑娘家脾氣倔成這般,要吃大虧的。”天梟徐聲緩道,不知是突然良心發現、抑或是玩弄夠了,他五指一弛,終於收下勁力。

  白霜月陡地低唔一聲,重重吐出胸中悶氣。

  隨即,她激烈又貪婪地連做好幾個呼吸吐納,大口、大口地吞納氣息,由急促漸趨深緩,原本蒼白小臉竟是脹得通紅如血。

  天梟雖撒手沒再折磨她,但她雙腿如同麻痹一般,血氣尚未通暢,沉甸甸般;一時半晌根本動彈不得。

  好不容易稍得喘息,她心神略定,驀地又輕抽了口寒氣,因男人竟無聲無息挪移過來,那張詭異得讓人忽略俊醜的黝臉朝她傾近,峻顎淡偏,用一種深思的、探究的眼神,在她臉上流連。

  這惡人……又要使什麼不入流的招式了?

  白霜月不由得再次屏氣,瞠眸,近近接觸他的眼,記起他擅使的迷魂大法,心一驚,連忙要撇開頭,又覺有明顯示弱的味道,最後她眸光輕斂,有意無意地瞧著他的唇鼻。

  許久,仿佛端詳徹底了,天梟靜沉勾唇,低嗓猶揉進一室幽然。

  “能不中我迷魂之人,少之又少,我原是想不明白,因何你能避過?”

  他的話完全引起白霜月的專注。

  她按捺著不動聲色,等待他繼續說下。

  忽地,他袖中探出兩指。

  見他伸手過來,白霜月努力克制著不把臉偏開,模糊想著,他八成要給她苦頭嘗,心裏正嚴峻地要自個兒別呼痛,眼皮卻是一暖。男人的指尖竟點在她微顫的睫上,指勁輕柔,撫觸她的眉眸,與上一刻掐捏她踝骨的力道相較,根本是天壤之別。

  “你……”隱忍不下,她到底還是出聲了,未料喉頭似被火炭灼過,嗓子啞得幾不能成句。

  “如何?”天梟似笑非笑。“你驕傲的金口願開了?”

  火光將男子的面龐分割出明暗,或者靠得過近,白霜月看不太清那輪廓,亦不願冒險與他的眼正面直擊,儘管這般,仍避無可避地嗅到他身上的氣息,微暖中帶著矛盾的清冷,奇異且難解地調合著,就如同他,明明有血、有肉、有體熱,活生生的一個人,眉宇神態卻冷淡至極,偶露譏諷、時現峻厲,陰晴不定,亦是奇詭難解。

  深吸口氣,她咽下喉中緊窒,冷著聲道:“你打算挖掉我的眼嗎?”她想像著被人硬剜出眼珠子的話,究竟會有多痛?胸房不禁突跳,不知那番痛楚,她究竟能否挺住?

  天梟一怔,細長的層微乎其微地挑了挑,從她眉心處徐緩挪開兩指,指腹卻循著她淨頰的線條下滑,改而流連在那兩片透著倔氣的、美好的唇瓣旁。

  琉璃眼對她眨了眨。“你有一雙好驕傲的眼睛。”

  什麼?!

  抓著她猛打量,看得她暗顫不斷,就得到這個結弘了好驕傲的眼睛?白霜月不禁愕然。

  先是驕傲的金口,又來個驕傲的眼睛,所以,她生得很驕傲嗎?

  這人簡直……莫名其妙!

  男人薄唇輕嚅,如要蠱惑誰般低低又道:“你自己難道不知?你的眼是五官中最好看、最鮮明的地方,像高原湖面上的冰品,有著各種吸引人的花紋。”

  冰晶花紋……白霜月的思緒真被他攪亂了,雙頰因他理所當然的語氣暈開暖意,詭異地泛熱,心中仍高度戒備著。

  禮尚往來,她陡地回敬他一句:“再如何好看鮮明,也不及閣下。”

  他的眼不是冰晶,更無花紋,而是鑲嵌在雪原上的千百個湖泊,在嚴冬、中凍成片片銀藍、湧起千堆冰浪。

  男人被惹笑了,笑音低回在石洞中,竟頗為悅耳。

  凡他碰觸過的地方,皆漫開莫名刺熱,白霜月忍住想張口咬他手指的衝動。兩腿的麻感終於退掉大半,她暗自運氣,跟著挪了挪身子,不想就這麼半躺在榻上,那姿態太危險。

  為引開他注意力,她主動問道:“你帶我來此,要牧民們傳開那些不實的事,這麼做……你圖的是什麼?想對‘白家寨’出手,將‘白家寨’的一切全納進自己的勢力範圍嗎?”而她僅是他佈局中的第一顆棋?

  笑聲暫歇,天梟靜默了片刻,狀若沉吟,不答反問:“你說呢?”

  要她自個兒猜嗎?白霜月暗暗磨牙,忍著氣道:“儘管寨子裏目前不太平靜,但‘白家寨’仍是‘白家寨’,怎麼都會撐過去的,你要想使挑撥離間的法子,把事情嫁禍給我,沒那般容易。等我回到寨中對眾人說過,他們會聽我解釋,不會任你愚弄的。”

  “你真這麼認為?”他雙指輕掐她下巴,她往後微仰避了開,不讓他毛手毛腳,見狀,他薄唇俏勾。

  “當然!”兩個字說得既重又響亮,雖是如此,白霜月內心其實是忐忑不安的。

  若是以往,發生這樣的誤會,單憑她片面之詞定能獲得信服,但羅叔這段時候性情回變,又或者該說,現下的他才是真正的他,專斷、強勢、手段狠厲,與那位從小看著她長大、溫厚的二當家叔叔根本判若兩人。

  也許,聽過她的話,羅叔會選擇相信,也或許……他會故意不去相信。她猛然一顫,那突現的想法教人不寒而慄。

  不願再去深思,只告訴自己,無論如何,該解釋的定要說個明白,她總得回“白家寨”,那是她生長的所在,有著許多她在意的人,但前提是——她如果有能耐逃出這座雪峰的話……

  天梟對她深具信心的回答不予置評,由著沉靜的氛圍包攏過來,然後,他狀似無意,淡淡的、幽柔的、天外飛來一問——

  “‘白家寨’的大姑娘,你不敢看我的眼嗎?”

  一驚,是心事被人看穿而掀起的驚悸,輕斂許多的眼睫反射性地掀揚,這一抬,白霜月便知糟了。

  男人就等這一瞬息,等著她自投羅網!
第三章 飛雪不盡亂縹緲
  暈眩突襲而至,來得好快。

  她的神魂無端端又跌入湛動的詭異銀藍裏,克制不住,愈陷愈深,有一種綿軟的慵懶融化在四肢百骸裏,極端舒服,像是睡在搖床上,腦袋晃啊晃啊,身子也晃啊晃啊,那晃擺的力量越來越大,天旋地轉,終於,把她整個拋飛出去……

  她在飛,以一種瀟灑的姿影飛往雲端,她是斷線的紙鳶,誰人借她一狂風,她身隨風逝,從此縹縹緲緲,無形無體……

  “別去抗拒,這般輕飄飄的滋味,你不愛嗎?”

  她愛啊!那嗓音充滿誘哄,溫柔無比,如歌。她下意識傾聽,嘴角彎彎地笑了。

  “姑娘家是該多笑,太驕傲討不到好處,多笑啊,你笑起來真美,你知道嗎?”

  是嗎……她笑得真美?她從來不知,她也有很美的模樣。

  不能太驕傲嗎?驕傲要吃虧、要討不到好處……但是……但是……她好像聽誰說過,她有一雙好驕傲的眼睛?如她這雙眼,也能笑得好美嗎?

  “別這麼傲。聽話。”

  聽話……聽話……

  別這麼傲……

  那麼,她該聽誰的話?是誰在她耳畔低喃柔語?是誰……

  不——

  腦中兩股力量拉扯著,銳光似利刃刺下,駭然驚魂,白霜月猛然驚醒,迷蒙的意識在瞬間清明。

  能不中我迷魂之人,少之又少,我原是想不明白,因何你能避過?

  他明白了,而她終也知曉,正是這討不到好處的驕傲性情,才能教她撐持著,艱險地撐持著,不著他的道!

  神魂一凜,她的眸終於跳脫那片琉璃海,由幻境中抽離。

  她看見男子近在咫尺的臉龐,眉眼陰柔,瞳底幽湛,優美的唇輕噙笑弧,流泄著奇麗風流,那迷魂的暗勁又無聲無息撲來。她像是費盡渾身氣力,好不容易才在茫茫海面上攀住浮木的求生者,意識稍清,未脫險境的身子又被另一波巨濤兜頭打下,威脅著要將她再拖進那團浮亂中……

  “滾開!”她合眸驚嚷,心跳如擂鼓,即便這般,腦海裏竟仍餘留著他那兩道眼神,揮之不去,避之不及。

  似虛似實、若真若幻,真實與虛幻間的挪轉已難掌握。

  “噓……聽話啊……”

  那男人仍妄想以嗓音蠱惑她,低低地、溫柔地幽歎,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著。

  多笑啊,你笑起來真美,你知道嗎?你知道嗎?聽話……

  她不聽!滾開!她不聽、不聽——咬緊兩排貝齒,咬得牙根生疼,白霜月內心無聲?{喊著。

  閉眼,右臂朝記憶中的方向一揚,她抓到斜後方那柄兀自插在床柱上的短劍,奮力抽回,劍尖朝己,驀地刺入自個兒的右大腿中!

  “唔!”她細緻的眉心因疼痛而糾結,儘管緊咬牙關,依然痛得悶哼。

  但,痛得好,她就是要靠這突來的疼痛扯住意志,不受他誘哄蠱惑,不墜進那片璀璨的琉璃海,不被他銷了心魂。

  鼻息促急,長髮披亂一身,她螓首微抬,淡淡揭開墨睫。

  那張額角猶帶血瘀的蒼白臉容瞧起來萬分狼狽,如雪的唇瓣卻化開一彎淺弧,驕傲啞喃:“我不怕你……”手仍握在劍柄上,忍痛般地繃了繃潔顎,對那面無表情的男人又道:“我不怕你……你的眼迷不倒我,你、你迷不走我的魂……”

  銀藍輝芒收斂在瞳心深處,不張揚、不流亂,此時此刻,他的眼斯文冷肅,涵義深邃。

  盆中火陡地竄燃,火舌拼命纏卷,洞室中松香更濃。

  在熒熒火光中,天梟一瞬也不瞬地注視著女子那張痛苦又傲氣十足的臉,看著那朵驕傲的笑花,看著那雙驕傲的眸子,她眉宇間不認輸的神氣讓他左胸微繃、思魂微亂。

  他臉色一沉,神情古怪,隱隱察覺,她浮泛傲氣的玄瞳,竟也有迷人心魂的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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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緒篤定,不倉皇驚亂,白霜月已然明瞭,她原來有足夠的力量與那魔頭相抗衡。

  她不懼死、不怕肉體的折磨,即使他故意用一些下流手段欺淩、羞辱,甚至強取她清白,只要神智不為他所奪,便無所恐懼。

  被囚在雪峰上約莫已過半月。

  那一夜她自戕過後,在大腿上留下一個甚深的刺傷,神智清醒凜厲,以為還得對付另一波勁力更強、更洶湧難逆的迷魂大法。那雙琉璃眼的主人不會輕易放過她的,他定要再三嘗試,屈服她的心魂,軟化她的堅持,進而操縱她的意志。

  然而,他竟未如她所想。這一點倒教她百思不得其解。

  短劍尚刺在腿肉中,她但憑一股傲氣撐持著,只見他俊容陰晦難測,而目輝多變,儘是分辨不出的東西,在她臉上深沉流轉。

  她猜測不出他的心緒,模糊感受到他像是發怒了。

  她不懂他因何不悅,就如同她不懂為何他沒再試圖迷亂她,卻是揮袖連點她右腿幾處大穴,止住鮮血溢流,跟著制伏了她的抵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拔掉那柄利刃。

  劍尖倏地拔出的一?h那,她小臉痛得慘白、血色盡褪,黑幽幽的眼直瞪住他下放。他同樣凝注著她,抿唇不語,也不在乎她咬牙切齒的發怒神情,只是似乎變得更陰沈寡言了。

  封穴、止血、拔劍、裹傷,他動作一氣呵成,儘管她百般不願,心存質疑,但在他專橫蠻行之下,根本不容異議。

  石洞外,晝與夜的變化,日輪與月輝的交替,仿佛與她無干了,時光的流逝變得十分模糊。

  每日,有位大娘會按時候送吃食和飲水過來。白霜月後來才察覺到,洞中石壁上有道暗門,來人在外扳動機括,暗門便能開啟,大娘每每從那道暗門送飯菜進來一趟,她便用短劍悄悄在床柱上劃一小橫,讓她能粗略算出究竟在洞中過了多少時辰。

  大娘身形略微矮胖,年歲在五十上下,黧黑的圓臉常是面無表情,雙眼垂斂,不管白霜月如何試探詢問,她像是聽不見,亦從未開口說過一句。

  或者,大娘當真既聾又啞,也可能是無意間中了天梟的迷魂,教那雙詭眼一掃,便永世聽命於他,當他最最忠誠的奴僕。既是最忠心的奴僕,主子要她不聽不語,她自然徹底遵從。

  從大娘口中打探不出個所以然來,白霜月倒未感到沮喪,至少曉得一件事,要下這萬丈雪峰,在那扇暗門之後或許還有另外的出路。

  那夜一時情急,她為求自保而刺傷自己,腿上帶傷迫使她不得不按捺性子、安靜休養,一方面則暗中觀察。

  這些日子,她沐浴淨洗等等生活中的大小瑣事,以及所需的衣褲靴襪等物品,全由大娘幫忙照料,好幾回她紅著臉要求自個兒動手淨身,大娘卻不聽不聞,仍對著她“上下其手”。倒是如廁時,大娘會“好心”地留她獨自一個,沒守在旁“虎視眈眈”。

  此時分,洞室裏飄浮著淡淡水氣,白霜月剛用大娘為她備妥的熱水洗淨身子,石地上猶留著小小幾窪濺灑出來的水印子。

  套上乾淨的衣物,她坐在火盆邊烘暖濕潤的發絲,見大娘已逕自取來藥箱,在她身旁斂裙蹲下,她不禁道:“大娘,別忙了,我自己來吧。”

  結果,她的右足仍教人家一把扯住,未紮進軟靴裏的寬鬆褲管一下子便被卷至大腿上。她心裏苦笑,沒再多作推拒,也就由著大娘幫她清理傷處。

  “我腿上的口子好了七八分,開始結痂了,走動時仍會扯痛肌理,不過已不會痛得冷汗直流了。大娘,這半個月來,很謝謝您的照看。”雖知對方不會回應,白霜月仍誠摯地說道。

  大娘果然不為所動,如往常一樣,低眉垂眼,熟練且專注地處理那道傷。

  白霜月瞧著她的神態,又瞅著她忙碌的雙手,溫言又道:“大娘,您幫我敷上的金創藥很見成效啊,氣味跟尋常的金創藥很下一樣,帶著點兒花草香,若我沒辨識錯,理應是加了能舒筋活血的金盞和玉蒲吧?”慣於霜凝的臉容難得地露笑,地輕歎了聲:“即便我說中了,您也不會替我解答訝。”

  “你的確說中了。”語音幽沉,為她解答。

  白霜月神思陡凜,一驚,螓首倏地循聲轉向斜後方。不知幾時,那道半敞的暗門邊竟多出一抹修長高大的男子身影,來得這般無聲無息。

  “你……”她定定望著男人,像是一時間不曉得該作何反應。

  天梟薄唇淡揚,勾勒出一抹近乎戲謔的神態,靜靜朝她走來。

  他甫靠近,大娘已裹好她腿上的傷口,正欲拉下她的褲管,他卻淡淡道:“不必忙了,出去吧。”

  “大娘——”別走啊!白霜月硬是忍住,沒軟弱地喊出那個請求。不怕的……她一再地告訴自己。她無須懼怕他。

  過了會兒,洞室中僅餘一對男女。

  大娘好聽話,俐落收妥一切便離去了。

  白霜月戒心甚重地端持著,依舊是敵不動,她亦不動,欲以逸待勞,靜待他如何出招。

  她揮劍自傷的頭幾天,他連續四、五晚來至她床榻邊。

  常是在半夜時分,她昏昏沉沉由睡夢中掀開眼來,就見他靜謐謐地坐在那兒,眼神深沉怪異,盯著她兀自沉吟,教她總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弄不懂他是故意要驚嚇她、不教她好眠,抑或暗思著該從何下手迷走她的心魂?

  然而,接下來養傷的時日,他沒再現身,她心中不禁起疑,猜想他說不準下雪峰,又去部署什麼害人勾當了。

  他如今對“白家寨”興味濃厚,對寨中的人事物掌握得如此精准,這一點好教她憂心,又苦惱著不知該怎麼通風報信。

  “能說能笑的,看來不僅腿傷癒合甚快,心情也大好了?”湛著銀藍的雙目居高臨下地凝視著,瞧不出其中底蘊。

  “閣下一現身,再何等太好的心情也得不好。”白霜月忍不住反唇相稽,眸光、秀鼻和兩柳飛眉兒原都透著倔氣,忽而察覺到他凝望的所在,心一促,臉皮陡地暈熱,忙將卷得高高的褲管放下。

  可惡!

  不由得著惱了,她的軟靴擱在床榻底下,即便掩住腿部春光,被火烘得暖呼呼的秀足仍無遮掩,而他也完全不是君子地盡情打量,嘴角微翹。 

  咬咬牙,強忍滿懷羞惱,她正欲起身走回榻邊,他欣長身影驀然欺近。

  “你!幹什麼?啊!”他一袖滑過她後腰,白霜月瞠眸驚嚷,總歸她怎麼也學不乖馴,突遭“襲擊”,她反應迅捷地立即出手回擊,雙掌尚施展不到第二招,男人另一袖已探向她膝後,將她攔腰抱起。

  她揚睫,極近對上他的琉璃眼,後腦勺陡泛熱麻,憶及前兩次差些著了他的道,心魂凜然,忙凝神以待,沒敢再自亂陣腳,教他有機可乘。

  天梟似是看穿她的心思,淡淡冷哼了聲。

  他幾個大步便走至榻邊,從容地放下她。

  白霜月才訝異著他竟如此“良善”,沒下手折磨人,他卻在她欲拉來羽被蓋住下半身時,袖中粗掌已先一步按住她一雙足。

  “鞭傷好了,傷痕淡了不少。”他垂眼,沉靜自語,將姑娘家的裸足湊近顎下,狀若細審,又如輕嗅著,那詭異的神態仿佛下一瞬間,他便要探出溫舌舔咬那團秀潤。

  八成已見識過他不按牌理出牌的奇詭行徑,這一回,白霜月倒鎮定許多,仍是心促耳熱,卻不慌亂,僅是抿緊唇、強自按捺不想一腳朝那張俊臉踹下的渴望,壓抑得有些兒辛苦。

  若卯足勁順勢踹去,以她足尖離他臉龐只差毫釐之距,定可攻他個措手不及。要能正中目標,包准他那管俊挺鼻樑非斷在她足心底下不可,然後,兩管鼻血便要止也難止地湍流而下,然後,她便雪了恥,又然後,她就快活了,再然後,她……九成九必得嘗到雙倍以上的報復……

  “你模樣有些怪。”似轉著什麼有趣的心思,原還挺暢意,隨即又跌落穀底。天梟淡語,掌中仍把玩著她的足。

  “閣下此時的舉止就不怪嗎?”白霜月冷著聲道,內心斟酌再三,不得不忍痛放棄突襲大計。若要一窺石壁暗門後究竟有無出路,她最好保持氣力,別又多出新傷。

  天梟瞟了她一眼,薄唇淡抿,感覺掌中秀足欲要縮回,他五指收攏,同樣掐在踝骨處。她方寸陡緊,上回他指力掐握所造成的劇痛深植在腦海中,原以為那番痛楚將又興起,正屏息以抗,身子繃緊好半響,但是……咦?怎麼不痛?

  她怔怔然地看著他由袖底取出一隻青玉小瓶,湊近嘴,咬掉瓶口的軟塞子,跟著,將瓶中軟稠液體倒在她踝上那圈已癒合的鞭傷上。

  抹在她踝肌的玉脂微灼,有些兒酥麻,幾乎是觸膚便立刻滲入寒毛小孔中,散出鬱鬱香氣。弄不明白他葫蘆裏賣什麼藥,白霜月羞惱地使勁兒,這次倒順利抽回自個兒的腳,只是動作過促,仍避無可避地扯疼右大腿的傷。

  “這‘玉脂香膏’極難提煉,能教膚色光滑妍麗,比之每日讓人為你敷裹的舒筋金創藥難得百倍,你該謝我的。”徐緩收妥青玉小瓶,那雙勾人心魂的眼回到她臉上。

  她難不成還得下跪磕頭、高呼萬歲?!“省省你的好藥,我沒這般嬌貴,用不慣。”忽地,一個想法竄出,他強在她雙踝上抹那玩意兒,接下來該不會也硬要往她右大腿上的傷下“毒手”吧?

  落入這魔頭手中,她一再要自己別怕他刻意的羞辱手段,一旦無所懼,一切折磨也就無法真正傷著她。只是她心裏雖明白,當他以過度親密的方式靠近時,她仍會很不爭氣地隱隱作顫。

  膚頰暗染嫣霞,她咽咽津唾,為防那個想法成真,她弓起雙腿坐在榻上,背靠床柱,一臂悄悄移到臀側,握住她擱在枕邊的短劍。那把短劍後來並未被他取定,想來,他自視甚高,心中篤定得很,以為任憑她如何襲擊,他仍能輕易繳下她的兵器,因而根本不屑收走她的短劍。

  她的一舉一動皆落進男人眼底。

  天梟別具深意地哼了聲,道:“用不慣那很好。我說過,旁人愈不願的事,我愈要勉強。”

  這會兒,換白霜月發出哼聲,小小回敬他一下。

  他像是翹起嘴角,那弧度幾不可察,奇異的是,他冷然的臉似起變化,五官輪廓瞬忽間略現軟色,卻僅曇花一現般疾掠而過,快得只夠白霜月訝然一瞬,便認定是自個兒神眩眼花,瞧錯了。

  靜了片刻,他突然問:“想不想知道這幾日我上何處去了?”

  洞室中又是一靜,白霜月抿抿唇,道:“不想。”

  他深瞳微眯,抿唇,當真笑了。“很好。你懂得抓我脾性。”既然他喜歡勉強人,她說道不想聽,他自然得強迫她聽,不是嗎?

  雖知她九成九說著反話,天梟依舊往下道:“我下雪峰替你打探‘白家寨’近來的動靜,狀況挺耐人尋味的,你當真不聽?”

  這惡人……就想玩弄她是吧?

  白霜月內心忿然,有些騎虎難下。關於寨中情形她自是萬分在意,但不管現下怎麼答話,似乎都要落入他的陷阱裏。

  總之,說不說都在他,她選擇靜默以對,微揚的下巴有股倔強的味道。

  難能可貴的,天梟倒沒繼續為難,僅微乎其微地挑動單眉,嗓音持平地說;“羅力慘死,‘白家寨’的二當家羅醒獅痛失獨子,把罪過全兜到你我頭上。這幾日他動作好快,以往暗中部署的勢力全都大大方方地調度起來,原先反他的一些人倒也能見風轉舵,‘白家寨’早已是他囊中之物。另外,羅醒獅也與中原武林裏那些所謂的正道人士取得聯繫,想來雙方亦是談妥利益分配的問題,欲合力斬妖除魔,傾全力捉拿你我二人。”提到“斬妖除魔”四字時,語氣裏透出甚濃的諷刺意味。

  “我沒幹壞事。我是清白的。”她鎮定道,雙眸黑幽幽的,不很明白他話中的“利益分配”是何意味,但模糊又覺得這或者是一切禍事的起源。

  他神情詭譎,靜語:“幹沒幹壞事,不是你說了算。跟我私奔,在一塊兒過了大半個月,你尚有清白可言嗎?”

  白霜月瞠目圓瞪。

  “你、你你……”是氣到連說話都結巴了,她滿面通紅,連作好幾下呼息吐納,終於艱澀地擠出話。“你胡說,我沒有!那全是你捏造出來的謊話。”

  沮喪又氣憤,她握緊拳頭、沖著他嚷:“落到你手裏,你痛快點兒,一刀殺了我乾脆,何必玩這種下流把戲?你、你究竟想怎麼樣?”

  男人默然不語地望著她氣息淩亂的臉容好半晌,琉璃眼如映涵皓月銀輝的深沉碧海,海面之下埋藏久遠的秘密,不投身當中,則永不可知。

  有些分辨不出了,她感到迷惘,不曉得此時此際那雙銀藍眼瞳是否正在施展大法,又要來迷走她的心魂?

  若是,她該召喚意志、嚴陣以待,不教他得逞,但腦中卻只思索著一件事!她竟極想、極想投身在那片神秘之海下,撥開層層暗湧,去看清他原本的面貌!

  她定定回望他,毫不退縮地望著,胸口莫名促跳。

  她聽見自己心音如鼓,亦聽見他沉嗓幽然,在洞室中回蕩。

  “你父親不該病死,他若肯再多給我一些時候,我便能教他徹底明白,他當年究竟犯下了多大的錯誤?”

  男人眉宇肅冷,有股外顯的狠勁兒,白霜月心下一驚,不禁駁道:“我爹向來任俠仗義,心胸開闊,你別想往他身上羅織罪名!你!站住!把話說清楚再走!天梟!”

  似不欲多說,他起身拂袖而去。

  她沖著那高大又孤傲的背影叫嚷,雙腳剛下榻要追,暗門外的機括一動,那扇石門再次緊合,又一次將她隔離在原處。

  可惡!可惡!可惡!白霜月惱得雙拳槌壁、發洩地放嗓尖叫:“天梟,我不怕你!聽見沒有?我不怕你!”

  男人未曾走遠,立在石壁另一側,他聽得清清楚楚。

  兩邊壁上嵌著燭臺,點燃燭火用以照明,在朦朧的燭光中,他身影翦翦、面容微垂,斯文沉靜的五官亦顯朦朧,而冷厲之色似不復見,徒留深思幾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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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三日。

  這三日,白霜月大腿上的傷復原得好快,走動時已不太會扯疼肌理,而這三日,天梟也未再出現在這洞室中,不知是否故意吊著她的胃口,不教她有厘清疑問的機會。

  白霜月表面上儘管平靜無波,內心思緒卻如柳絮千萬縷,無時不刻地思索著他那日離去前拋下的話語,想著他的語氣以及當時的神態。

  他憑什麼說那些話?

  有幾回,白霜月發脹的腦袋瓜裏似有若無地浮現了什麼,那記憶便如春日下的遊絲,細小飄浮,愈使勁兒去撲拿,只會將它揮得更遠、更高,如何也掌握不住。

  想得額角好疼啊!但不想出個所以然來,又會陷入一種極度的不甘裏。

  這日午時,大娘依舊為她備來午膳和飲水,盤中甚至多出一顆碩大香梨。

  白霜月暫時擱下心中謎團,微笑同她道謝,後者仍無回應,連瞧也沒瞧她一眼,只低首、垂眼,俐落地做好一切該做之事。

  白霜月已然習慣大娘這模樣,絲毫不以為意,仍是用著午膳,偶爾自言自語地對大娘說上幾句,並不期望對方搭話。

  一切如此尋常。

  終於,大娘收拾好她用過的碗筷和剩菜,拎著竹籃子起身離去,卻沒將那道暗門關起。

  一開始,白霜月以為大娘忘了。

  心跳越來越急,她提著短劍,趕緊抓住機會閃出那道半啟的石門。

  門的另一邊有無數條昏幽幽、深不見底的通道,她一怔,東張西望,才斟酌著該選哪一條時,竟瞥見大娘的身影出現在右邊不遠處的通道上。

  大娘靜佇在那兒,默默地瞥了她一眼,隨即旋身走了。

  白霜月無法解釋那感覺,未多想,雙腳已自動追隨那抹矮胖的身影而去,在燭火昏黃的狹窄長道中蜿蜒迂回。隱約覺得,大娘有意幫她,欲要引她走出這宛如迷宮的山腹。

  她發足奔去,因那矮胖身影走得好快,快得讓她不得不全神貫注、氣聚丹田,以輕身功夫追上。

  這時才知,原來大娘深藏不露,也是厲害人物哪……
第四章 迷魂香馥複迷魂
  寒氣從四面八方滲進,閃爍幽黃燭光的石壁通道像是永無盡頭,延伸到天涯海角、到無法預知之境。

  她應是走了許久、許久,久到右腿的傷再次感到強烈不適,而那抹矮胖身影仍以驚人的腳力,在迂回曲折的通道中迅速行走。

  咬牙,她發狠追上,不去理會腿傷。

  不知是否太過專注,痛覺竟在不自覺中麻痹、消除了,她追趕的步伐突然輕快了起來……

  依舊是冷,她忽地打了個寒顫,一閃神,前頭的人竟消失不見了!

  她一驚,連忙飛身奔去,來到一個三岔口子,懊惱地發現她果真跟丟了人。

  “往中間走。下頭便是出口。”那蒼老略啞的聲音從某處傳來,在周遭盤桓。

  她環顧四邊,聞聲不見人,微小燭火將她的身影拉得極足詭譎,搖晃顫動著。

  “多謝前輩。”她抱拳一拜,不再逗留,旋身朝中間通道的陡峭石階走下。

  終於來到盡頭。

  她摸索著壁上的施力點,用肩一頂,順利擠開那扇石門。

  驀然間,藍得發亮的天光以耀眼炫人之勢撲蓋過來,銳不可擋,包裹她一身,她忽地有了怪異聯想,覺得自個兒似乎再次跌進男人那雙銀藍眼中;之前的辛苦追趕、蜿蜒折騰僅是假像,她其實一直在他的迷魂陣裏打轉,不曾逃開……

  好亮,亮得她無法睜開眼睫。

  她下意識舉起臂膀,半掩那過為炫目的光……

  “起來!”伸手不見五指的囚室中,門陡地由外開啟,不知誰粗聲斥喝,兩、三道背光的黑影朝她走近。

  白霜月背倚在冰冷的石牆上,身子畏寒地微顫,輕皺眉心,尚不及看清來人長相,擋在眼前遮掩強光的手臂已被五指扣緊,用力拖起。

  “要裝死,待會兒多的是機會。走!”另一個粗嗓響起。

  “你說錯了吧?待會兒是真死,可用不著裝啦!”

  八成見她腳步拖拖拉拉、踉蹌打跌,又來一隻粗掌抓住她另一邊臂膀,她幾是足不沾塵地被架著走。

  頭好重、好沉……有誰摸了她臉蛋一把,摟住她的腰,她聽見嘿嘿怪笑。

  “這‘白家寨’的大姑娘生得也算水靈,膚色雖然黑了些,沒江南的姑娘白皙,摸起來可順滑柔潤得不得了,就不知其他地方摸起來滋味如何?”

  “別添亂!羅爺等著在眾人面前整治她,今晚場面搞得這麼大,就為了引天梟出來,時候不到,這女娃娃的命還得保住。”

  “哎呀!羅爺成了大當家,和武林盟主惠炎陽把兩邊的事兒全談妥了,這下子利益均沾,有好處大家一塊兒嘗,白家人姑娘知道這底細,羅爺哪里肯教她活命?她早也得死、晚也得死,死前就讓大爺我好好疼她一番,教她知道男人的好處,合歡銷魂,也算功德一件吧?”

  “你這色胚,怎說著、說著,真急巴巴往姑娘身上去啦!”

  溫熱難聞的氣味沖進鼻間,她暗暗屏氣以待,待那人近到唇似乎已黏上她的頰,她霍然動作,咬牙,使盡周身氣力,額頭發狠地撞上對方的臉面。

  她聽見鼻骨斷裂聲,那人痛得大叫,抓住她臂膀的力道陡泄。

  頭昏腦脹的,卻記起不久前亦用過同樣的招式對付人,那一次,她正中對方下顎,把他撞得咬破唇舌,嘴角都滲出血絲,他的眼碧色銀輝,直勾勾瞅著,仿佛有些訝然,竟會吃這苦頭……

  怎麼在這時想起那雙琉璃眼了?

  她昏昏然的腦子不太濟事地晃了晃,猛地,一記掌摑“啪”地掃將過來,打得她臉狠狠地甩到一側。

  “媽的臭婊子!死到臨頭還發倔!老子不拆你骨頭,就是龜孫子養的龜孫子!”

  “祝老九,咱瞧你當定龜孫子養的龜孫子啦!”

  “這沒誘出天梟,這娘兒們可不能出大事呢!”

  其餘二人哈哈大笑,對祝老九因鼻血奔流而造成的可笑鼻音幸災樂禍得很,惹得祝老九惱羞成怒,扯住白霜月的發,揚手又想賞她幾記耳光。

  “喂!出出氣就好,別做得太過火了。”

  頭皮被扯得好疼,幾要揪下她的發似的,白霜月忍過頰上爆開的辣痛,硬要自己掀開雙睫,不能暈噘。

  她看見祝老九狼狽又狠厲的臉,看見他即要揮下的粗臂,同時,也瞧見他背後一抹由隱匿處陡現的修長身影。

  她鳳瞳微眯,祝老九的大手還來不及掃上她的頰,烏鞭鞭梢已由後頭竄來,“啵”地悶聲響起,穿透他的背心。

  場景像是有些兒雷同。

  白霜月嘴角輕掀,模糊苦笑,感覺血腥氣味點點撲到臉上,跟先前他狙殺羅力時的情景十分相似。

  祝老九倒地,她雙腿亦無力地倒坐下來,因架住她臂膀的人已無心神理會她。他們張聲狂吼,紛紛拔刀要砍,那條烏鞭又如靈蛇吐信般左右疾竄,把餘下二人一併解決,也不過眨眼間的事。

  男人收攏烏鞭,徐步踏至地面前。

  白霜月下意識抬起小臉,想從一團迷蒙中努力去分辨他的五官神態,但最能抓緊她眸光的仍是他的一雙詭瞳,睥睨的姿態,較之前更為莫測高深的底蘊,似一貫嘲弄著——你以為能逃到哪里去?

  然,卻又不僅是如此,在嘲弄以外,還有更奇詭的,只是她沒能看出。

  “跟我去吧。”他淡淡掀唇。

  挺熟悉的說詞啊。第一次在雪原上遇見,他也說過同樣的話,明是要擄劫她,卻說得像在邀請。白霜月內心依舊苦笑,從未料及有朝一日,她得靠他這個大魔頭出手搭救,來避開“白家寨”的追殺。

  不等她回應,也無須她的應允,天梟寬袖席捲而去,一放一收,已將跌坐在地的她挾來身側,低語:“或者會有一場惡戰,想逃出生天,你最好摟緊我。”

  “我不怕你……”她恍恍惚惚喃道,藕臂卻摸索著、乖順地回抱他的腰,圈緊。“我不怕你……”

  瞅著她挨了掌摑、已高高腫起的面容,男人目光深濃,抿唇不語。

  他第二次下手劫她,只是這回,劫人者與被劫者的心思較上一次相比,都有那麼一丁點兒的、莫之能解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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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真掀起一場惡鬥。

  白霜月閉緊雙眸,緊倚著身旁的男人,被動地隨著他飛竄疾馳、移形換位。

  她避無可避地去聽取他強壯的心音,同時亦聽見周遭響起無數刀劍兵器的相交聲,叫囂怒斥聲此起彼落,隱約間,尚有人喊著要大夥兒幫忙打火。

  這一次,他並非單打獨鬥,他的門下身穿黑衣勁裝,一批又一批地隨著暗夜來時,從隱匿處現身。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白家寨”與中原武林盟主遣來助拳的各路好手暗中打埋伏,天梟與其門下則將計就計,且瞧到得最後,是誰破誰的局。

  風中能嗅到濃煙氣味,從四面八方來,似乎四處都著了火。

  難忍那股嗆鼻的味道,仿佛濃得再也不可能散開,她胸中堵得發痛,越堵、腦子越昏,終是喪失一切知覺。

  待掀開眼睫,所有映入眼簾的東西皆有清楚的形體,不再迷蒙如幻,白霜月發現自己醒在一間擺設甚為樸素的石屋裏。

  天色似已沉下,石屋中擱著添暖的火盆子,而她則平躺在軟榻上,漫入鼻間的不再是嗆得人無法呼息的濃煙,卻是從酥油燈裏所燃釋出的、淡淡的、熟悉的氣味兒。

  這裏是“延若寺”。

  寺中無數間石屋是供給遠來朝拜的牧民們休息的所在。她認得屋門上那五尊雕刻精細、色澤妍卓的可愛吉祥獸,它們全咧著嘴,露出兩排白牙,像在歡暢大笑,用笑來嚇阻四方妖魔。

  她並非首次住進“延若寺”。

  一個多月前,她在大娘暗中指引下離開那座雪峰,一推開通道盡頭的石門,眼前豁然開朗,更教她驚喜的是,她那匹漂亮健壯的大黑馬竟然就系在離出口不到三尺的地方,馬背上也已備妥清水和乾糧,另外還有保暖的毯子。

  她心下感激,忙翻身上馬,往茫茫雪原疾奔,不久後夜色降臨,她靠著星辰與皎月的位置辨認方位,再加上黑馬亦能憑著動物的本能,助她尋找回“白家寨”的方向,無須擔心迷路。

  儘管如此,她並未即刻趕回寨中。

  整整賓士一日夜,終於回到熟悉的地方,她離那座蒼茫的雪峰已遠,男人所說有關“白家寨”目前情況的事言猶在耳,讓她不敢貿然返回。

  她暫時在“延若寺”住下,寺中的老住持故悟大師與她爹親白起雄頗有交往,常一塊談經論述,也同她相熟,是可以信賴之人。

  她暗中暫住,並藉機打探寨中狀況,許多事果如天梟所言,“白家寨”現不由羅醒獅一手把持,整個態勢已然大變,他重新部署過他的人馬,與中原武林建立新關係,徹底瓦解舊勢力。

  他甚至祭出極其豐厚的賞金,下令全寨與雪原上的牧民們捉拿“白家寨”的大姑娘。

  她是在幾次摸黑溜回寨子裏,分別見過三位八十高齡的長老,私下談過,才知寨中不少人敢怒不敢言,更有許多反抗的族眾被囚。幾日前,她又一次溜回“白家寨”,欲至地牢中查看,卻遭突如其來的圍困,因而被抓。

  剛開始風聞她被重金懸賞,她尚以為羅叔是因痛失愛子,又對她誤解,才如此為難她,然而隨著後來的暗中查訪與刺探,漸漸驚覺,她想得確實太過天真……

  像是沉睡許久,一覺醒來,好多事都變了樣,連自心也難問。

  她雙手覆在臉上,微感痛意,記起左頰挨了一摑,想必紅腫未退,歎息便不能自製地穿過掌心,低幽徘徊,而思緒迂回曲折,如雪峰中彎曲不絕、分岔又相交的通徑,無人指引,如何也走不出那座迷亂之峰。

  “原來你也會傷春悲秋、唉聲歎息。”男人練就一身“嚇人”的輕功,即便尋常行走,也這般無聲無息、形影如魅。

  聞聲,白霜月反應好快,幾是整個人從軟榻上跳起來。

  她翻身坐起,原是拿著清亮眸子瞪人,裹身的暖被此時自然滑落,她齒關一抖,驀地打了個好結實的寒顫,不由得垂眸往下瞧,卻驚得她險些尖叫!

  她的外裳不知被收到哪兒去了,被子底下僅剩雪白的中衣和裏褲,而她向來是不穿肚兜兒的,此際,她貼著身子的中衣襟口竟輕敞開來,腋下的系繩綁得好隨便,弄得鬆鬆垮垮的,瞧那模樣,根本是被掀開、而後又隨意綁上。

  還有誰會來掀開她的衣衫?!

  “你、你!”狗改不了吃屎!偏要使這種爛招羞辱人,他才暢意快活嗎?抓緊衣襟,白霜月不曉得為何會氣得想流淚。

  或者,是因為他這一次的出手相救。

  以他對“白家寨”如此高昂的“興致”,再加上有那些隱匿各方、供他驅策的門不為他搜羅無數消息,羅醒獅以她為餌,與中原武林合謀所布下的局,目的便是要引他現身,先擒拿他,繼而再滅掉依附他的各方勢力……這底細,他不可能不知。

  只是事情發展到如今情狀,她心中兩點疑團卻越聚越大。一是,她不懂那些人憑什麼認為拿她作餌,欲當眾處決她,便能引天梟現身?二是……他明知道四面楚歌、八方埋伏,總歸要有場惡鬥,怎麼當真來了?

  白家寨的大姑娘和惡名昭彰的天梟私訂終身,決心隨他私奔……這是一開始,他有意散播在雪原上的謠言,必是有人信以為真,才以為她的性命足以誘他前來,而他又為何要吞下這個餌?

  她不懂。

  是覺得她小命倘若就這麼沒了,不夠他玩弄?心裏頭不夠暢快淋漓?

  就拿你“白家寨”來看,你真以為你父親白起雄便是正人君子嗎?為得利益,他曾幹下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你哪里知曉?

  你父親不該病死,他若肯再多給我一些時候,我便能教他徹底明白,他當年究竟犯下了多大的錯誤?

  父親與他之間究竟有什麼瓜葛?

  她白家也曾與他交往過嗎?

  天梟……那僅是江湖上的稱號,他總該有名有姓吧?

  這遊絲般飄浮、難以捉摸的思緒啊,就差那麼一丁點兒的距離,她似是要捉到頭緒,卻一直停頓不前。

  甩甩頭,咽下喉嚨微酸的緊窒,她想,是他此番相救,讓她一時間模糊了彼此的角色,把兩人敵對的關係暫且忘卻了,如今幡然醒悟,只覺難堪。

  見那張麥色臉蛋儘是不平之氣,半張臉微腫,眸中驕傲依舊,天梟雙眉略挑,語氣淡淡然。

  “你連著好幾日被下迷藥,劑量用得頗重,神智昏昏沉沉的,若要等你全然醒覺過來,少說要三日,我沒什麼耐性等到那時候,才在你膻中和幾處穴位用針、以薄荷薰染。”

  膻中位在雙乳之間,經他提及,她身上果真有股薄荷葉香。白霜月想像著他為她用針薰染時的景象,臉脹得通紅,耳根熱呼呼的,而頸後的寒毛卻根根豎起,一時間無言以對。

  天梟又道:“不必太感激我,你我之間的帳還沒算清,你要昏沉不醒,對我十分不便。”衫擺一撩,他逕自在榻邊坐下,語氣平淡不變,琉璃眼倒見輝韻繁複,別有深味。

  “你!”白霜月出聲要罵,喉頭卻如被掐窒住似的,試了三回才找回嗓音。“你少自以為是,誰要感激你?”

  天梟無所謂地頷首,似笑非笑。“是了,世間人盡無情,即便冒死救下某人一命,也無須認定對方得感念你。”

  雖未指名道姓,但他擺明瞭是在說她。

  白霜月方寸浮亂,已不能義正詞嚴地駁他,說自己之所以遭“白家寨”捉拿、囚困,甚至差些被處決,全是他一手造成。

  在經過這麼多事後,她其實已明白,早有人欲除她而後快,天梟的出現僅是給了對方一個再合理不過的藉口,要她百口莫辯。

  想著這些日子發生的種種,她不禁落寞無語,對他隱含“忘恩負義”的嘲諷之語也懶得辯解,神情顯得怔怔然。

  忽而,男人粗糙的指腹捏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說地扳過她的臉容,他眉峰蹙起,挑剔地審視著她挨摑的左頰。

  “你幹什麼?!”她地回過神,斜瞪著他。

  “真難看。”薄唇挺無情地丟出一句。

  白霜月左胸微窒,竟然……有些難過?

  老天!她難過個什麼勁兒?她原就不是什麼大美人啊!

  “用不著你管。”悶聲擠出話,她被自個兒的古怪心態嚇了一大跳。

  不去多想那過促的心音,她正欲拍掉扣住下顎的指,他倒是自動撤下了,跟著,就見他從袖底掏出一小瓷瓶,倒出裏邊的凝脂即要往她左頰抹上。

  “你、你休想!我不會再教你得逞的!”白霜月鳳眸瞠得圓亮,怒意橫生,驚得連衣襟也忘記要抓緊,情急之下,兩手已牢牢抓住男人伸近的手腕,臉容努力偏向一側,像是抵死也不許他指尖上的凝脂搽上她的頰。

  “這藥對消腫去瘀極有奇效,你不試嗎?”他雙目微眯,隱有愉色,似是知曉她因何有這等反應。

  “我不試!我知道你打什麼主意!”

  “喔?”他淡應,與她的忿忿不平形成強烈的比照。

  “就算消腫去瘀了,也要留下好明顯的痕跡。”她不會再傻呼呼地上他的當。

  之前,他也是取出什麼“玉脂香膏”塗在她腳踝的鞭傷上,還道那種藥極難提煉,能教膚色光滑妍麗。

  她當時只覺傷口微微灼熱,酥麻酥麻的,沒特別不適之處,未料及之後鞭傷癒合了,腳踝也確實變得柔潤嫩滑,卻留下一圈色澤好妍麗的紅痕,如教紅絲線團團套住,怎麼也搓揉不去,全拜那“玉脂香膏”之賜。

  棱角分明的俊容因上揚的嘴角稍見軟化,他語氣持平,慢條斯理地道:“這一瓶不會。”

  所以,他根本懶得解釋上一回因何要那般整弄她?

  白霜月暗暗磨牙,硬聲道:“會!”

  他是人人口中的大魔頭,行事全憑自己好惡,對她又懷著莫名敵意,要想向他討一個說法,看來又是她太過天真。

  天梟徐緩眨睫,帶著幾分引誘,一臂便定在那兒由著她牢握,也不使蠻力逼近。“你可以試試。它不會。”

  “我不試。”都不知他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了。

  “不試要後悔的。”

  “只怕試了才要悔不當初。”

  藍瞳閃動著燦燦銀光,他雙眉低斂,再次掀唇出聲時,嗓音揉進不知名的東西,變得沉且低柔。“其實,你胸乳雖不夠豐滿,但也小巧挺立,頗為誘人。”

  白霜月先是一愣,仿佛沒聽明白他那張薄而有型的唇究竟吐出了什麼話,直到察覺那雙邪惡眼神正興味盎然地朝何處打量,才猛地意會到自個兒竟是酥胸半露,大泄春光。

  心一驚,小手自然急著拉攏前襟,她一收手,他沾著凝脂的兩指便往她左頰裹去,把一坨帶香凝露抹在紅腫之處。

  白霜月又是駭然驚喊,側頭欲躲已然不及,只覺左頰一片冰涼,藥性滲得好快。

  “你、你你……渾蛋!”她難得罵人,鳳瞳中驕傲的光彩似有些折損,瞪著他,秀巧的鼻頭竟隱隱泛紅。

  儘管硬脾氣、性子傲氣十足,說到底依然是姑娘家,對自個兒的容貌很難不去顧忌。

  那幾要被惹哭的倔強臉容……他心思複雜多緒,如冰封了一季冬的湖面,在春信將至前開融出第一道裂縫,毫無預警地撼動……憾動了什麼?天梟目光隱晦也深濃,定定回望她。

  深吸口氣後,白霜月頭一甩,決定不去睬他。

  她轉而面壁,兩手迅速將衣帶重新系妥,多打了好幾個結,綁得緊緊的。

  屋中靜了片刻,她瞥見壁上兩人的身影大半重疊了,不曉得他要折磨她的目的既已達成,為何還賴在榻邊不走?

  心裏不甘,咬咬唇,她背對著他,把身子挪坐到另一邊,把疊在一塊兒的兩抹影子硬是拉扯開來。

  他像是洞悉她的想法,同她卯上,也隨即移過去,就故意壓著她的影兒。

  白霜月輕抽了口氣,再咬唇兒,身子再挪回原位,他好樣兒的,當真又好不要臉地跟了回來!

  如此挪去挪回、跟去跟來,硬生生重複了三、四遍,兩人的舉動簡直跟孩子鬧彆扭沒兩樣,可都渾然不自覺,一個挪得義憤填膺,一個跟得如影隨形。

  最後一次,當男人仗著身影高大,將她的影子完全吞噬、霸佔,白霜月甚至能感覺壁上的大黑影正嘲諷地對住她,當真忍無可忍,她雙手握成小拳,霍然回身。

  “你就這麼——唔唔……”不要臉嗎?!話沒喊完,她的聲音就莫名地被埋沒在濕軟的灼熱中。

  她瞠眸,墨睫驚異張揚,兩顆玄玉般的水瞳顯得格外明亮。

  一時間,以為自己又落入迷魂大法中。

  這是他慣用的伎倆,趁她毫無戒備,心緒紛亂之際回眸,神魂瞬息跌進一片無邊無際的琉璃海,落在他手中,由他操縱。

  明就知道的,她明就知道的啊,怎麼還是傻呼呼的?

  我不怕你……

  她張嘴欲喊,她漸漸捉到“回神”的竅門,她不怕他……但是啊但是,她的唇為何被吮住?她的聲音為何近乎嗚咽?還有她的舌……那糾纏她的力量為何強悍得如此驚心動魄?

  驚心動魄啊……

  她頭昏,無法呼息,胸口繃得好疼,唇腔裏興起雪原上的風暴。

  他將爽冽氣息狂暴地吹拂她一身,他確實使了迷魂大法,然而,卻是以另一種方式。

  他吻她。

  熱烈、熱烈地吮吻她的唇。

  在她掀唇欲語時,他深入那百般柔軟的芳腔中,深入她心神深處。

  她驕傲的眸底幽光湛湛,讓他頓時想起迷失在雪原裏的小狼,因遍尋不著母狼蹤影,漂亮的眼迷惘失落……

  他展臂,將她拉入懷裏,允許自己更深一步地放縱輕狂。

  她的身子柔軟香馥,緊密的貼靠,在他胸臆與腹中燃起火焰,他被勾引了,他克制不住地低喘,有種反要被吞噬的奇詭感覺。

  驀然間,那雙小狼的眼睛變得淩銳驚怒,不再溫馴。

  她掙扎起來,雙手不斷地扭打抵拒,兩掌揮動、拍打,握成拳往他身上招呼,狠狠賞了他胸膛和肩背好幾下,但他的唇仍固執地、如影隨形地糾纏著她的,便如映在壁上兩人的影子般,她不讓他交疊相印,他偏要勉強。

  他偏要勉強!

  然後,他終於嘗到厲害。

  她咬了他一口,咬得好重,血腥氣味頓時在彼此的唇舌間漫開、左沖右突,他吃痛低哼了聲,一分神,便讓她乘機擺脫掉如火的迷陣。

  然而,攬住她纖素腰身的臂膀仍未放開,反倒摟得更緊。

  他揚眉欲要瞧她,突然一道掌風揮來。

  他沒想要擋,下一瞬間,無比清脆的響音隨即擊中耳鼓,也連帶擊中一邊俊頰,狠狠掃歪他的臉!
第五章 前塵悠悠生若夢
  同樣的腥甜味攪纏在白霜月的唇齒間,她嘗到他的血,那氣味教津唾濡濕,如絲如縷地糾纏著,即便她費盡氣力掙開他幾近蠻橫的捆抱,他帶血的氣息依然野蠻,揮之不去。

  抬起手,她忿忿地用手背擦過唇瓣,一拭再拭,把雙腮和下巴都揉得泛紅,心裏好懊惱,既驚又羞憤,不曉得為何碰上他這個大魔頭,她反應總得慢上半步,每每教他欺淩了去,才會意到自個兒掉進他的陷阱裏了。

  “你生氣的模樣,要比唉聲歎氣的樣子來得順眼許多。”男人淡淡批評,用舌頂了頂痛麻的內頰,她手勁當真不小,這還是他頭一次遭人賞耳光。

  兩指掠過嘴下,拭掉被“小狼”咬傷而溢出的血絲,亦揉壓被她打破的嘴角,瞥著沾血的指腹一眼,他靜謐謐地勾唇,再次揚睫凝注著她。

  白霜月瞧不出眼前的男人是否被她的反抗全然激怒,他的銀藍眼瞳似有若無地蒙上一層薄霧,霧後光影點點,教她記起夏季的暗夜湖畔、穿梭在豐美水草間的流螢。

  他必定相當憤怒。他不可能不憤怒。

  但,她不怕他。

  握成拳頭的手擱在大腿上,仍未鬆弛,內心深處,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自己。

  見她抿唇不語,臉容通紅,眸中生氣勃勃,他沉靜又道:“按以往一貫的做法,別人若負我,我必得追討十倍以上的償還:別人打我,我更要多多回敬幾下。看來,我該好好回賞你才是。”

  難道得乖乖任他為所欲為嗎?

  她胸脯起伏略劇,想罵,卻找不到絕佳的字句,況且惡言痛?藻V來不是她的強項,腦子裏轉過片刻,仍是吐出那句老話——

  “我不怕你!”

  他挑眉,清峻面容迅雷不及掩耳地刷過什麼,快得無法捕捉,忽而,一道寬袖高揚,對準她右頰揮來,他手尚未打中她的臉,所帶動的掌風已提前撲至,讓她清楚感受到那股勁道。

  來不及閃避的。她想。

  她說不定要被打飛出去,或者,整個身子撞到壁上。

  鳳眸下意識地緊閉,連兩柳細眉、鼻兒和唇都繃得好緊。她等待他巨掌掃落,咬著牙準備承受那火辣辣的劇痛,可……像是過了許久,久到她再也無法屏住呼息地重重吐出口氣來,他要給的“回賞”依然沒來。

  她陡地張開雙眼,胸房一震,發現他的手便頓在她頰邊,離得好近。

  “你……”她嘴微掀,不明白他玩什麼把戲?欲打不打的,根本存心折磨人。未了,她鼓起勇氣一嚷:“你要打便打,別拖拖拉拉!”

  他眉眼深邃,似又要迷惑誰,手在此時突然應她所求,“打”了她臉頰一下。

  那一下的力道與她所想像的根本是天差地遠,“打”得她傻傻地愣著,挨“打”的右頰非但沒有火辣辣的劇疼,倒有被螞蟻爬過的麻癢感,而且那感覺正慢慢加劇中,連帶她的喉頭、她的左胸都興起古怪的麻癢。

  微乎其微的一顫,背脊陡凜,她、她竟在害怕嗎?

  不是怕他,她所懼怕的……竟是自己?!

  她傻愣的模樣有女兒家的軟態,天梟撤回手,峻唇一撇,低幽道:“左頰帶傷未愈,若右頰再腫得半天高,你要醜到當著我的面嚎啕大哭了。我受不了動不動就流淚的姑娘。”

  什麼?!他又在亂造謠言了嗎?白霜月兩腮的潮紅一直未退,眸底竄著小火,沖著他磨牙道:“我不會嚎啕大哭!更沒有動不動就流淚!”

  再有,她就算如他所說那樣,又關他何事?他受不了大可以滾開啊!

  這一方,天梟峻顎略揚,狀若無謂地頷首。“那很好。”

  他淡然的反應很故意,像是隨她去說、去辯駁,反正他只信他願信的。

  明明曉得他在要伎倆,她還是被惱得幾要七竅生煙兼嘔血,但憑著傲氣硬是撐持住,要不,她真想撲去咬人,使些孩子們打架才幹的招式。

  他竟又道:“你往後既然要跟在我身邊,還是乖順些好。”

  聞言,白霜月氣息一窒。“你以為把我救出,就能囚禁我一輩子嗎?”

  薄唇往上勾勒出極淡的弧,他語氣徐緩。“用不著囚禁,你會甘心情願跟著我。”

  男人沉靜的眉宇隱含無數深意,他話中有話,讓聞者心驚迷惑。

  白霜月握成拳的小手不禁又悄悄收緊,掌心似滲出細汗,指甲捺人手心最柔軟的地方,她不覺疼,菱唇輕啟:“你什麼意思?”

  天梟仍似笑不笑,兩指撩弄她胸前的一縷烏絲,揉搓著那份柔滑,道:“你現在可說是一無所有,在西塞雪原上,想必到處都有羅醒獅布下的眼線。‘白家寨’的大姑娘以往意氣風發,在草原上呼嘯來去,如今卻也落得這般下場,你不追隨我,還能如何?”

  “我的事用不著你管。”她心音促跳地瞪了他一眼,扯回發絲。對她而言,個人生死並不重要,教她牽掛在心的,到底是寨中的大大小小。

  “白家寨”落進羅醒獅手中,倘若他能保寨中眾人豐衣足食,與西塞各部族能和平喜樂地相處、互助扶持,那他成了大當家,未嘗不是件好事。只可惜,事實總一再違背人對它的期望……

  “羅醒獅如今已將自己培植的勢力,進駐到‘白家寨’的八處石礦區。你心中清楚,那些礦脈一旦由他掌握,開採所得的利益絕不會回報到寨中老小身上。更何況,為得到中原武林人士的支持,他暗中疏通盟主惠炎陽,每年採礦利潤五五分賬,這些見不得人的內幕,你應也探查到了才是。”天梟說得雲淡風輕,每個字卻都重重擊在白霜月心坎裏。他知道她所在意的,他須得攻她不得不救之處,要她低頭。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他要勝她。

  她頑強固執,他愈要她認輸。能將她一舉擊潰、粉碎她的意志和驕傲,他想,那應該會帶來不可思議的痛快,比直接了結她性命更要迷人幹千萬萬倍。

  男性修長粗獷的手又一次糾纏了她的發,不只在指間卷揉,更湊近鼻下輕嗅。

  白霜月大可再與他“搶奪”自己的秀髮,爭不過,也不過再被他運勁扯斷青絲罷了,然而此刻她並未動作,僅怔怔地盯住男子半垂的峻顏。

  他神態篤定,她則心思紛亂。

  他所提的正是她心中所憂,不只“白家寨”的幾處石礦,連位在西塞南端背風山面的大片牧地,恐怕也教羅醒獅一人吞併了。

  除掉這些,寨中地牢裏還囚著不少反他的族眾,即便羅醒獅極有可能拿那些人當誘餌,引她自投羅網,她又怎能不救?

  “你說這麼多,究竟意欲為何?”她小心翼翼地呼吸,眸光如泓。

  他留連她發上的淡香,輕嗅,印落一吻,害她喉兒和胸口又無端端麻癢起來。

  “我幫你奪回‘白家寨’。”低嗓幽柔。

  “為什麼……幫我?”她暗暗咽下喉間無形的硬塊,澀聲問。他所做的一切都有目的,這般的施惠不可能不索求報酬。

  他雙目微眯,狀若沉吟,像努力在思索著她的問題,欲斟酌出個絕佳答復。

  片刻後,他啟唇答道:“羅醒獅不得我的緣,惠炎陽與我又有深仇大恨,再有……”琉璃眼如寶藍天幕,而銀輝似火,直勾勾地鎖住她。“我要你。”

  心被某股力量發狠撞擊,震顫至四肢百骸,她臉色有些兒白,白得略顯透明,在不甚明亮的燈火中,猶能瞧見膚裏好淡、好細的青筋。

  “你要我……”深吸口氣,內心隱約猜到,她仍勉強問出。“做什麼事?”

  他將把玩在指間的發絲纏繞再纏繞,發絲愈纏愈短,她的臉不得不傾靠過來,一寸寸被動地朝他移近,直到兩人鼻尖幾要相觸,他溫熱的鼻息煨著她不知何時開始輕泛涼氣的膚頰。

  四目相凝,他端詳她許久,她則在他瞳底瞥見兩個蒼白的自己。

  忽地,他的鼻貼住她的,他薄而暖的嘴輕吮她微啟的唇瓣。

  他自在地侵犯她的領域,把答案低低地、暗帶著笑地、徐緩且清楚地隨著親吻,喂進她嘴中——

  “就做女人躺在男人身下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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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忍不住顫抖。

  雙肩發顫、兩排貝齒也好不爭氣地發顫,仿佛那團寒氣打心底竄出,即便她裹著再多、再厚的裘毯,也消除不盡那莫名的惡寒。

  西塞的冬季已至盡頭,雪初融,冰凍三尺的湖面在晴日的溫柔撫慰下,漸漸由厚冰化作薄霜,結出奇異且耐人尋味的冰晶圖樣。原野有了不一樣的風光,深深嗅入,猶然沁冷的風中帶著微乎其微的泥土與草腥味。

  天好藍,藍中又染開幾抹青靛與寶紫色,日陽在冬盡的這一天露臉。

  多美好的時候,為什麼會冷得如此不尋常?

  縮成團兒坐在“延若寺”頂樓的平臺上,白霜月重新裹緊身上的毯子,背著靠石塊堆砌的矮牆,仰臉兒,微眯的眸底攏著困惑,靜謐謐地瞧著湛藍發亮的天際,似在費神深究。

  “延若寺”樓高四層,寺中供奉蓮花生大佛與觀自在菩薩,尋常來參拜的都是西塞高原上的牧民,以及南北山麓的少數民族。

  寺中的頂樓平臺一向寂靜,因通道建得極為隱密,知道的人並不多,而白霜月則是小時隨爹來寺中時,被一頭在寺裏回廊悠晃的放生羊引走注意力,追著、跟著,不意間才發現了往這頂樓平臺的通道。

  “咩~~”羊叫聲傳來,不一會兒,毛色偏灰的豐毛豐用角頂開虛掩的通道木門,圓滾滾的身軀跟著鑽了出來。“咩~~咩~~”

  白霜月微怔地挑挑眉,直到羊兒走來她身旁胡蹭亂嗅,才不自主地勾唇輕笑。八成又是牧民們為祈福或還願所放生的羊只,被“拋棄”在寺裏,便隨興亂闖了。

  “風涼日暖,跑出來曬些日陽、吹吹風,確實挺好。”來者未到聲先至。

  白霜月臉容又是一抬,恰與一名前腳剛跨出木門的灰袍老僧四目相接。

  “住持師父……”她訥訥地喚了聲,欲要立起,老僧卻擺擺大袖,示意她別動、繼續窩在那方矮牆下。

  白霜月好聽話地坐回原處,清亮雙瞳直勾勾地望著老僧,似欲言又止。

  老僧法號故悟,身形精瘦,面黝須白,年歲約在七十上下,不過有許多老牧民們暗中流傳著,道故悟大師三十年前便生得這模樣,如今容貌一絲未變,真實歲數根本已過百歲。

  “小時你隨白大當家前來,總喜愛獨自一個在頂樓平臺留連。适才送齋菜過去見地窖無人,老衲就猜想大姑娘八成來這兒了。”他徐緩道,老臉祥寧如今日的天氣。

  白霜月輕應了聲,啟唇語:“一直待在地窖有些兒悶,所以便上來了。”

  被天梟救下後,她原暫住在寺中石屋,但因外頭風聲過緊,羅醒獅的手下和大批由中原趕來一塊“鏟奸除惡”的武林人士,幾要把整個西塞高原翻遍,安全起見,她只得聽從故悟大師的建言,移至寺中地窖躲藏。

  已連續在暗無天日的地方待過五日,她思緒紛亂,從未有過的心浮氣躁,覺得自己怎會如此無能、不濟事,如何斟酌思量,就是想不出一個好法子來保住“白家寨”,越想,越是難受,才冒險爬上平臺透透氣。

  或者……是有法子的……

  我要你。

  你要我……做什麼事?

  被風刮得輕紅的頰忽而大綻嫣澤,每思一回他那時的答復,還有那雙閃爍著勢在必得的神氣的琉璃眼,她便心如擂鼓,渾身不爭氣地顫慄。

  她在地窖待過五日,整整五日,天梟不知去向。

  似乎認定她無路可去,亦料准她絕不會拋棄被囚在“白家寨”地牢的那些人,以及寨中受迫、敢怒不敢言的族眾獨自逃走。她單獨一個要逃不難,偏偏心中難以割捨,他知道她的弱處,只要掌握這一點,便形同囚困了她,因此,已無須時時將她系在身旁。

  那可惡的男人簡直無時不刻都在要心機。後來她才明白,當日受困雪峰洞室之中,大娘刻意為她指點出路,也是出於他有心的安排。

  生怕她當時一逃走,他要遷怒地對大娘下殺手,因此她支支吾吾地詢問大娘的事,剛開始他先是不語,用一種好怪異的眼神瞅著極力掩飾焦急的她,仿佛她都自身難保了,還有閑功夫去管一個幾是毫無相干的人的生死,實在愚不可及似的。她真討厭他那時的眼神,看得她心慌意亂、不明就裏。

  總之,他故意放她回“白家寨”,要她親眼瞧瞧羅醒獅的真面目、見識對方的手段,她被拿住當餌,他便將計就計,痛快地吞下她,攪得那一夜“白家寨”風火四起、刀劍激迸。

  心疼哪……她才不管雙方死傷,反正都不是好人,她是心疼那夜被大火燒毀的幾處糧倉,裏頭都是寨中族眾在背風山面的墾地上辛勤務農所得的糧食,可以喂飽好多人的,都不知毀損了幾成?

  更可惡的是,他留給她一個選擇,讓她這幾天陷在某種思緒對立的漩渦裏,載浮載沉,無法自拔。

  要?

  不要?

  允了將如何?

  不允又將如何?

  她必須及早下決心。必須啊!她已無暇再等。

  深吸口氣,她手在毯子底下緊緊交握,終是問出困擾多日的疑惑。

  “住持師父……您與天梟是舊識嗎?他與您說話的模樣,像是識得您許久了。”久到足可全心全意地信賴對方、無一隔閡似的。略頓了頓,她咬咬唇,再問:“關於他的事,他來自何方?他姓什名啥?他的目的?他一切、一切的底細,住持師父定然清楚萬分,我僅是想問,他究竟……為什麼……憎恨‘白家寨’?”

  故悟大師微微笑,步至矮牆邊,牆高僅及他胸腰之間,他探頭瞧了眼底下眾生,這才慢吞吞地答道:“倘若真要算起,老衲與他確實有一段淵源,不過都是前塵往事嘍!你是好孩子,他也是好孩子,只不過兩個好孩子的爹,在二十年前發生了很不愉快的事,一個遭人利用,一個不幸枉死。遭人利用的那一位在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後,自然悔不當初,但看他後來的所作所為,卻也足夠補償過去所犯之誤了。”

  白霜月唇輕啟,欲言不能言。

  一個遭人利用?一個不幸枉死?這究竟隱藏著怎樣的內情?

  有太多話堵在喉問,她呼息不由得急促起來,似在漫漫腦海裏終於抓住點兒頭緒了。

  乾瘦的老臉轉向她,故悟大師仍是笑,又道:“你爹是好人,老衲與他知交多年,知他心中苦悶,但他做得夠多了,西塞自從有了‘白家寨’,一切已然不同。這事兒,那孩子會懂的。”

  住持師父話中的“那孩子”是誰?白霜月心裏明白。 

  鼻腔淡淡泛酸,胸口與喉頭悶得難受,纏繞她好久的疑團,她想,該是尋到解開謎底的那條遊絲了。

  抽絲剝繭,撥雲見日。儘管住持師父的話說得模棱兩可,已教她憶起爹在世時,幾番酩酊大醉後無意間吐露出來的事!

  “月兒……‘白家寨’不該是咱們的,不該叫作‘白家寨’啊,呵呵呵……月兒……月兒……咱們得等,得一直等、一直等下去……”

  “等什麼呢,爹?”

  “等人來報仇,把咱們這一切討回去……呵呵呵……討回去啊……”

  “爹,您醉了。就說了,別喝這麼多呀!”

  “胡說!沒醉……咱清醒得很!喝!陪爹再幹掉這一壇。”

  “不行喝。娘在世時,還說得了您幾句,如今您酒喝凶了,月兒不叨念著,還有誰阻得了?爹,究竟有什麼事?您心裏別不暢快。”

  “咱暢快得很!唔……你不嫁,要悔婚,那、那也好……也好啊,咱們父女倆就留在西塞,守著‘白家寨’,等那人……爹要沒能等到他,你接著往下等……那人會來的,總有一天會來的,呵呵……再喝……”

  “等他來,然後呢?”

  “然後……把該他的,全還他……”

  幾回醉酒,爹都話中有話,她當時沒放在心上,以為爹只是思念娘親,心緒低落,所以不禁胡亂言語,作不得真的,而今細細回想那些片斷,才豁然醒悟。

  羊兒拿著羊毛在她身側蹭擠,棕黑色的鼻頭學著狗兒般隨處胡嗅,她小手下意識地摟著羊、揉著它軟綿綿的細毛,思緒悠蕩。

  此一時際,通道木門那兒似又傳來聲響,白霜月一開始並未留意,是見故悟大師忽地側目,才跟著揚睫瞧去。

  銷聲匿跡整整五日的男子終於現身了。

  推開那扇厚實的木門,天梟修長的身影佇立在乍颱風中,發絲淩亂了些,隨風張揚、翻淩,面容略帶風霜,兩腮與顎下甚至冒出淡淡的胡青,為斯文俊柔的五官平添不少粗獷味道。

  他一語不發,眼神隱晦莫名地瞥了故悟大師一眼,跟著沉沉凝向縮在矮牆下那團纖影,先蹙眉怪異地盯著那只放生羊,似乎頗納悶它怎會出現在此,最後,琉璃眼又緩移,轉至女子的秀顏,一瞬也不瞬地與兩道清潤的眸光相接。

  “你回來得正是時候,今兒個有牧民送來新鮮的青棵,就缺個人幫忙磨粉作餅。”故悟大師笑笑道。

  天梟仍面無表情,薄唇淡抿,兩隻眼根本除那姑娘外,哪兒也不看。

  是了。紅塵男女,情本多嬌,出家人還是少管為妙。

  明白自己太多餘,故悟大師灰袖略揚,忽而對羊兒招招手,說也奇怪,那頭放生羊像被迷了魂似的,聽話得很,立即咩咩叫著掙脫白霜月的懷抱,隨在老僧灰袍身後,一塊兒往下頭通道走掉了。

  頂樓平臺上儘管尚有兩人,卻靜得只聞風聲。

  敵不動,我不動。這原是白霜月的做法,但今日情況顯得很不一樣。

  男人佇足不動,她卻起身朝他步近,裹身擋寒的薄裘毯落在石地上,她並不去拾,只把眸光鎖住,筆直對他走去。

  天梟心中微訝,五官沉凝依舊,垂目斂眉等待她接下來的舉動。

  她在距他半步左右停下,渾無懼意地仰起臉兒,她驕傲的眼深幽幽的,像是不自覺間也已練就迷魂法,有意無意地對他催動著。

  “我要看你的胸。”她天外飛來一句,咬字清晰無比,膚頰白裏透赭。

  天梟雙目細眯,將瞳底亂竄的兩抹燦輝逼得加倍銳利,瞪住那張僅及自個兒顎下的秀顏,猜測著她的意圖。

  不管他肯或不肯,反正她是打定主意非看不可。白霜月銀牙暗咬,小手已往他身上探去。

  她一手摸索男人腋下的系帶,一手拉扯他的前襟,試了幾回,好不容易才尋對方法,待解開兩處系帶,她呼息頻亂,動作更是急促,把他的襟口扯得松垮垮的,連帶裏邊的中衣也拉得大敞。

  天梟不動如山,由著她在光天化日不對他伸出“魔爪”,他眼神變得深濃,嘴角吊兒郎當地勾勒著,幽冷問:“所以……你是答允了?我為你奪回‘白家寨’,你從此是我的?”

  漂亮的燦眸迅速地瞪了他一眼,她雙腮如花,咬唇不語,手仍繼續作亂中,直到男人那片淡泛古銅色澤的闊胸展現在前。

  她緊抓住他兩邊衣襟,抓得好用力,把布料擰得發皺,大氣也不敢喘地盯著他的裸胸看。在男性的兩乳之間,正是膻中穴的位置,有一顆米粒大的血痣。

  爹在醉酒之後才會提及的那人,當真來到自己身前了,這一切皆是真的,並不是爹醉後的胡語。

  震驚、愕然、不知所措,如此的心緒仿佛早都沉澱過了,如今迷惑盡散,真相大白,她有種奇異的、如釋重負之感,淡淡慶倖著,至少啊至少,她無須再幫爹等下去,因她已等待到他。

  極淡地一笑,她看向他,幽瞳傲氣不變,卻已無戒備之色和較勁兒的意味,只菱唇輕啟,徐聲道:“‘白家寨”欠你們滄海傅家的,要就儘管取去,何須這般捉弄人?”打一開始便耍得她團團轉,不累嗎?

  男人俊容微乎其微地繃緊,五官頓作淩厲,左胸震動略顯,那顆血痣亦隨之起伏。他的熱息陡地噴上她的頰,低嗄質問:“故悟老……僧,适才對你說過什麼?”

  她知道,他其實想罵住持師父“老禿驢”或“老傢伙”,但硬生生改稱“老僧”,見他磨牙切齒、神情陰鷙,不知怎地,她竟有幾分師出無名的得意。

  唉……怪啦,也不曉得有啥兒好得意的?

  內心悄歎又苦笑,她靜瞅著他,道:“不是住持師父說過什麼,而是我爹對我提過的事。斷斷續續、零碎散亂的,我已然記起了。滄海傅家嗎?我聽過你的名字,若我記得沒錯……”

  略頓,她秀睫掀了掀,似在思索,然後嚅唇又喃:“你便是傅長霄。”
第六章 凜傲霜花自有情
  據聞,滄海傅家的先人原是中原漢人,年少時遊歷大江南北,看盡山川海原,最後選擇落腳在西塞山麓更過去的西邊滄海之地,久住而下。

  傅家兒女長期與異族通婚,外貌早不若中原漢族的黑髮、黑眼、黃膚,然而傅家每代的嫡系長子,胸前兩乳之間定留有一顆血痣。

  三、四十年前,滄海傅家靠著天生對尋找礦脈的卓越能耐,僅在西塞高原上便開發出八條礦藏量驚人的寶石與金銀礦脈,兼之與西方外族互通有無,固定將中原物產往外運送,再把外地新奇罕見的玩意兒引入中原,當時的滄海傅家堪稱富可敵國。

  財力雄厚的傅家對滄海之地與西塞高原上的各少數民族向來善加照顧,回饋良多,如幫助牧民過冬,有組織、有計劃地發展畜牧之術,甚至在背風山面,引融冰之水用以灌溉作物的法子,據老一輩人的說法,亦是在那時開始嘗試,而後再慢慢改進、變化的。

  二十年前,傅家遭逢劇變,先是主爺傅敬東在一場武藝切磋中,敗在對方手下,卻因傷勢過重,不治身亡。

  跟著,不知哪里惹來的仇家,位在滄海之地的傅家堡遭人縱火,一夕間家園盡毀,堡中僕役和丫鬟雖盡數逃出,但大火過後,全然不見傅家人的蹤影。

  一度,關於滄海傅家的傳言甚囂塵上——

  說他們在大火的當晚全給仇家擄劫走了,被帶到極遠、極遠的地方,永遠也回不來。

  又說他們其實早在那一晚,便被燒死在堡中的某處,只是沒教人給找著。

  還說,他們根本不怕大火,堡中地下暗道四通八達,要逃出生天簡直易如反掌。

  “所以,我爹猜對了。”扯緊他前襟的十指終於鬆弛,白霜月晃晃小腦袋瓜,似乎思索著該如何斟酌字句。“傅家人到底從那場暗夜大火中逃出了。既逃出生天,必能捲土重來,我爹說過,滄海傅家的兒郎天生是尋礦脈的能手,若要重建傅家堡,回復當年風采,絕非難事。”

  許多事得努力細思、回想,然後拼湊起來,猶不能得窺全貌,全怪她幾回聽爹酒後醉言,也沒認真記在心上,好幾段就這麼亂風過耳、邊聽邊忘。

  她幽然又歎,正欲放開他的衣襟,男性大手驀然一扣,粗魯地握緊她一隻軟荑,壓在他兩乳間那顆微突的血痣上。

  他的體溫灼燙得好不尋常,沉靜得瞧不見底的琉璃眼似在凝聚風暴。

  他抓得她小手發紅、發疼,力道若再繼續加大,說不準真要掐碎她的手骨。然而,他另一手卻無端輕柔地碰觸她的左頰,像在確認她先前挨摑的瘀腫和擦傷是否全然消退了。

  白霜月被他的舉止弄糊塗了,但他的觸摸倒教她想起,之前還以為他又拿怪藥要把她的左頰塗出抹不去的痕跡,如深烙在她腳踝上的殷紅細圈那般,害她心裏又驚又惱,忍不住竟紅了眼眶。結果,事實證明那凝脂果然是佳物,短短時間便消紅去腫,恢復她原有容貌,肌膚甚至更為細滑。

  即便知道他的底細,她仍是摸不清他究竟有何想法。

  “你打算捏碎我的手泄忿嗎?”忍痛,她嘴角淡翹。

  她不怕他的。

  不管接下來得面對什麼,她只怕自己因他而生浮亂的心緒,而這心緒只許自知,她仍在靜觀其變,不明白那意味究竟是何。

  男人的陰沈神色有增無減,輕觸她左頰的指改而捏住她的下巴。

  他頭傾近,瞳底跳著兩簇琉璃火。

  秘密被揭開,她不怕死地捋虎鬚,以為他欲將發怒、發天大的怒火,會狠狠地抓住她咆哮、撂下狠厲的話,又或者對她動手,傷害她、折磨她,把滿腔忿恨往她身上傾泄,然而,他卻僅是瞪住她,瞪了許久,那表情像要把她撕吞入腹,又躊躇著不知該從何處下手似的。

  他……還好吧?

  白霜月這時才發覺,他面容紅得有些不對勁,寬額、俊頰,以及眼窩都浮出紅潮,緊抿的唇正漸泛紫氣。

  “傅、傅長霄?”喚慣了他的名號,一時間要叫出他的名字還覺得有些兒拗口。“你聽見我說話嗎?”感覺他抓緊她小手和下巴的力道正在流失,俊容愈俯愈近,眼中火仍在,直燒向她。

  他並未即刻答話,發燙的額抵在她的秀額上,兩人鼻尖已然相觸。

  白霜月心裏訝然,不禁僵在原地,然後,聽到他沙嗄不已的嗓音低響。

  “我帶回幾件東西,若要……就拿去。”

  “什、什麼?”

  以為自己錯聽,她瞠圓眸子才要發問,男人的唇卻驀地壓下,但那張灼燙的薄唇僅封住她的嘴短短一瞬而已,因他高大修長的身軀突然毫無預警地栽倒下來!

  “哇啊!”白霜月輕呼了聲,下意識張臂欲要撐住他,無奈這男人沉得猶如一大麻袋掉進水裏,吸水吸得飽飽飽的棉花般,重得她根本難以支持,只得抱著他順勢跪倒在地。

  他上半身以打算壓垮她的姿態,整個兒掛在她纖秀的身軀上,頭顱擱著她的巧胃,曉燙的氣息一下下烘暖她的耳頸。

  她微微喘息著,環在他腰際的手忽而感到一陣黏稠,不禁垂眸去瞧,一看,又忍不住輕呼。

  他左邊腰側竟滲出血來,染紅了白袍,也沾了她滿掌。

  “老天……”方寸陡緊,她眉心憂蹙,因那血帶著詭異的香氣,劃傷他的那把兵刀上肯定喂了毒。

  此時此際,她沒能發覺,她對暈倒在自個兒懷裏的男人,似乎太過焦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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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西塞高原縱橫來去,跟著爹習武,當爹得力的助手,努力維持“白家寨”在西塞的地位和存在價值,白霜月向來對自個兒見微知著的能力頗具信心,直到遇上有著一對琉璃眼的男人,她才漸漸驚覺,所有的事全超脫掌握,偏移正軌,在不知不覺間有了不一樣的面貌。

  “大姑娘,太陽已經從高原那一端爬出來兩次了,叔叔還要睡很久嗎?他是不是因為流太多血,所以才一直睡個不停?”童音仍未盡脫的柔嗓在“延若寺”的地窖中輕響,小姑娘如此關懷慰問,即便身處在冰冷石塊打造的地室,寒意也要讓那軟音拂暖了。

  “不是流太多血啦,芬娜。”小少年正值變聲期,喉結尚不明顯,略揚聲,倒有點兒像烏鴉嗄叫。“叔叔是中毒了,那個大夥兒喊他什麼……什麼‘盟主’的人,他刀上偷偷抹了毒,叔叔被對方一群入團團包圍,那個什麼‘盟主’的還要人設了不少陷阱,叔叔抱著咱們倆飛竄出來,沒留神,對方一刀就砍來啦!”

  像是說到精彩處,得一再重複?暑﹞~能平復心中興奮之情,小少年拊掌一拍,眼珠黑亮精神,兩手邊比畫邊嘰哩哇啦又道;“大姑娘,就同你說了,那一日當真驚險,叔叔就是這麼打打打,手中烏鞭這樣揮揮揮,雙腿再這般踢踢踢,羅壞蛋和他底下一干大小壞蛋就全躺平了!後來要不是那個勞什子盟主領著另一批囉嘍趕到,關在‘白家寨’地牢裏的人就全能救出來了!”

  小少年頭一甩,雙手握成拳頭。“下回叔叔再去救人,我也去,我要去救我爹和其他牧民朋友!”

  “格裏,可是你又不會武功啊……”芬娜小小聲地說。

  “我拜叔叔為師,我要練得跟他一樣厲害!”

  全沒思及練武絕非一蹴可及的事兒,待他練就武藝,被囚的那些人都不知下場如何了。

  白霜月由著兩個小的去說,素手靜謐謐地探向兀自沉睡的男性面容,他額溫已降,膚上不尋常的紅潮也退了,雙頰略凹,淡合的長睫在下眼處投落黑影,而呼息徐長有韻,看來已無大礙才是。

  我帶回幾件東西,若要……就拿去。

  他所說的“幾件東西”,教她錯愕驚奇。包括一個小姑娘、一個小少年,還有她那把鑲著半月羊脂玉的銀溜兒短劍。

  芬娜和格裏是因當時她被羅醒獅關入地牢,擇日要當眾處決她,兩個正直的孩子便傻呼呼地跑去為她喊冤,說道他倆兒是親眼所見,羅力不是死在大姑娘的銀劍之下,大姑娘也沒跟誰私奔,那日在“延若寺”發生的一切,全然不是那幾個牧民所說的那樣。

  他們心底疑惑,自然不知那幾個牧民之所以胡造謠言,全是中了迷魂之術。

  然而,羅醒獅鐵了心要除掉她,哪里聽得入耳?當下便把兩個孩子丟進地牢了。

  芬娜原跟親姐相依為命,後來姐姐被羅力殺死,格裏一家便收留了她,而格裏的老爹一聽聞兒子和芬娜被抓,急巴巴地趕去求情,卻根本連羅醒獅的面都沒見到,也被丟至地牢裏去了。

  按兩個孩子的說法,男人該是隻身夜探“白家寨”地牢,原可來無影、去無蹤,全身而退,無奈被困在地牢多日的人們興起騷動,那些無辜的人原就被當作餌,要引白霜月現身,因此一稍起動靜,羅醒獅底下的囉嘍便來得好快,當下圍個滴水下漏、火燒不進。

  然,天梟要走,誰又能攔得住?

  他一臂挾住兩個孩子,單手使鞭,輕易竄出重圍,未料中原武林的正道人士卻在外圈埋伏。

  想是之前教他和一批黑衣手下順利救走白霜月,還把“白家寨”搗毀得亂七八糟,所以這一次的伏擊不禁加派雙倍以上的人手,更以地形起伏暗設陷阱。再者,武林盟至惠炎陽竟也從中原趕至,親臨坐鎮。

  聽孩子們說,他抱著兩個小的險些跌入佈滿尖竹的陷阱裏,硬是在半空回身接過惠炎陽一掌,腰側便賣給了對方一刀。

  若換作以往,她定是驚疑迷惘,大魔頭怎麼也有仁慈心腸?但如今……

  挨在她身旁的芬娜仍小小聲地說:“格裏,可是有人說……說叔叔是大壞人。”不過她心裏並不這麼想。

  格裏重重地哼了聲。“咱瞧那個羅醒獅才是大惡人、大壞蛋!他把好多替大姑娘說話的牧民朋友和寨子裏的人全關進地牢裏,還讓手下侵佔咱們的牛羊馬!再有,羅力害死你姐姐,叔叔殺了羅力那臭傢伙,簡直大快人心!咱再瞧啊,那個武林盟主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會使陰招,叔叔一個打他們百個、千個、萬個,那才是大大了不起!”

  “嗯!”芬娜眨眨眼,也笑著點頭。“格裏說得很對。”

  “那當然!”小少年下巴驕傲地一場,也笑了。

  孰是正?孰是邪?

  所謂的正道人士該有何作為?

  教萬夫所指的邪魔歪道又應是什麼模樣?

  白霜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是非黑白的界線已模糊難分,特別是在他身上,她無法斷然將他歸於其中一類。

  他亦正亦邪,做的每件事皆有其深意,令人費解。

  好比他欲復仇,仇人卻受正派人士所擁戴,那他便化作群魔之首。

  “大姑娘,怎麼都不說話?”芬娜伸出小手拉拉她的衣袖,仰著的小臉上有些擔憂。

  白霜月捺下心底的歎息,露出安撫的淺笑,還沒出聲,一旁的格裏已先搶話。

  “大姑娘同咱們一樣,都擔心叔叔嘛!大姑娘別憂心,住持師父說了,給叔叔灌進肚子裏的‘紫金丸’能解百毒,等叔叔睡足了、氣血自行調過,自然就沒事的!”

  聞言,女子呼息陡促,一張麥色秀臉兒如夕陽西墜前的霞空,撫觸男子俊逸臉龐的手頓時撤回,怎麼瞧,都擺脫不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

  她擔心他嗎?!是……是嗎?!

  思緒起伏轉折,連自個兒都掌控不住。

  輕垂的眼角瞥見擱在一旁的短劍,心湖又漣漪陣陣。

  那把貼身兵器在她被丟入地牢前,被羅醒獅繳下了,不知收至何處,他卻去盜將出來嗎?

  若要……就拿去?……他說得雲淡風輕,如隨手取來、易得易棄,但當中究竟花過幾番心血?

  真是亂了。她模糊想著,心底兒悄悄苦笑。

  “大姑娘,咦咦咦?你臉好紅啊!跟叔叔中毒時的模樣真像啊!”格裏跳到她面前,歪著臉、瞪大眼打量。

  芬娜一驚,嚇得跟著喊:“大姑娘,你別中毒!”

  什麼跟什麼呀?白霜月好氣又好笑,忙寧住心神。

  “別胡猜,我沒事。”她對兩個孩子眨眼微笑,雙頰猶赭。

  瞥了男子沉靜的面容一眼,她咬咬唇,語氣柔進微乎其微的歎息。“住持師父交代過,要保持他的傷處乾淨,要按時上藥。我想,咱們得準備一些熱水和淨布過來。還有,格裏,我需要你幫忙,嗯……幫我擦淨他的身體。”

  她臉容一直輕垂,怕孩子們又盯著她發燙的臉直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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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費了一番氣力,在孩子們的協助下,白霜月終於在男人身上做好所有足教姑娘家臉皮暈騰騰冒熱的事兒。

  格裏和芬娜幫忙把換過三回的熱水和幾塊用過的巾布拾收走,故悟大師亦遣來一位信得過、口風也緊的小師父送飯菜過來,白霜月要孩子們先吃,自己則留在地窖的這一邊繼續照顧病人。

  她還得幫他重新上藥。

  地窖的建造其實頗具巧思,分幾個小區塊,中間有通道相連,四處的石壁頂端皆留有通風用的小洞,但仍是異常幽暗,即便外頭天光大亮、日陽和煦,裏頭仍得點上酥油燈或燃起燭火才能視物。

  為檢視男人腰側的刀傷,白霜月移來好幾盞燈和燭臺,把位在角落的床照個通體明亮,男人僅著中衣的修長身軀亦包裹在跳躍起伏的火光下,如此靜謐謐、宛若一抹幽黃火影,那身形竟有些兒不真實,而那張睡著的臉龐鬆弛一切剛硬的線條,眉峰舒展,唇瓣略啟,無害無辜。

  想些什麼哪!

  拍拍溫熱的雙腮,她寧住心魄,不再教腦袋瓜裏盡裝些古怪思緒。

  將手浸在新打來的熱水裏,溫潤著指尖,拭淨水珠後,她小心翼翼地撩高他左側衣角。

  适才為他擦拭身軀時,已先將昨日裹上的藥取下,少掉衣物遮掩,那道刀傷顯得些許猙獰,傷口周遭紅腫的狀態雖消退大半,但被毒素侵蝕過的膚肉仍呈現深紅色澤。

  據故悟大師所說,毒是從“雲南彩蛛”身上提煉而出,除服下解藥外,還得一段時候調養,才能將毒素全然排出。只堂堂武林盟主,受多少名門正派所擁戴,原來也會使這下三爛的把戲。她越想越驚,只覺一切嘲諷至極。

  低垂小臉,幾縷青絲在秀額上飄動,她專注地為他上藥。將藥抹勻、覆上淨布後,她費了些功夫作好固定,把纏布細心地打著一個小結。

  額面因忙碌而滲出薄汗,她輕籲口氣,才舉手要拭,一股強悍的力量就發狠地抓住她的手腕,又是那種握得她腕骨幾要碎裂的蠻勁。

  她左胸一撞,也不喊疼,在火光舞弄中直勾勾地瞪住那對瞠大的琉璃眼。

  男人瞳底倒映點點火焰,一時間像認不得她,辨認許久後,直到他的目光重回到她沉靜的眼底,有什麼被牽動了,他的手勁才陡松。

  “我說過沒有?你有一雙好驕傲的眼……是五官當中最最好看的……”

  他的低語如歌呢喃,白霜月氣息微促,唇掀了合、合而掀,如離水的魚兒要搶那麼一點點養命氣般,心亂氣動,兩腮不由得浮暈。

  傅長霄翻身欲起,稍妄動,腰側立即興起劇痛。

  悶抽了聲,他渾身一凜,連腦子也整個痛醒過來,霎時間,所有的記憶回籠。

  他記起事情的前因後果;記起自己受傷、中毒;記起為防毒氣攻心,自己當下連封腰側和中宮幾處穴位,提住一口氣奔回“延若寺”,還帶回兩個小鬼頭;記起……她鼓起勇氣地來到他面前,扒開他的襟口,就為確認他胸央的血痣。

  ……滄海傅家嗎?我聽過你的名字,若我記得沒錯……

  你便是傅長霄。

  已有許久時候,他的名字不再被誰喚出,久到他當不聽見她輕嚅出來,竟荒謬地感到一陣陌生。

  帶著女子淡香的身軀忽而傾近,細瘦臂膀撐持著他的寬肩和胸膛,聽得出焦急的語氣在他頭頂響起——

  “別亂動,腰側的刀傷深且長,傷口不好處理,一不小心又會滲血出來。”

  小手輕推著,試著要他躺回,他抿唇不語,按著她雙臂的力道順勢躺下。

  他斂睫,任由鼻中、胸中充盈著她獨有的幽香,那氣味疏遠又豐盈,幽柔卻又凜傲,每每纏繞於心,總教他思及雪峰之下才有的傲霜花。那花瓣潔白勝雪,既小又嫩的蕊心底下是直挺挺的脛骨,霜風雪冷,它猶原靜綻。

  他心醉那樣的傲氣,又為自己的心醉感到可笑。

  他才是大權在握的那一方,隨手捏折,揉碎滿地潔辦,甚至連根拔起,再強韌的傲氣也要屈折。

  驀然間,他單臂疾揮,在女子正欲撤開時,一把摟緊那香馥身子。

  傷處疼痛再起,他渾不在意,精壯身軀隨即翻過來,將她壓制在自個兒底下。

  他腰部以下幾是緊貼著她的柔軟,有力的雙腿分別擱在她大腿兩側,豐豐夾住。

  白霜月只覺一陣暈眩,待定睛瞧清,男子的臉已近在咫尺,就懸宕在那兒。

  他的四肢困住她的四肢,連呼吸亦要侵佔,她合起眼,調整心律,沒想到適得其反,眼睫一閉,男性的氣味、體熱和膚觸反而加倍易感,她心顫如波,鳳眸忙又睜開,避無可避地墜進那兩潭銀藍中。

  在心底深處的深處,連她都不敢多想的深處,忽地松了口氣,模糊慶倖著,他沒在此時使迷魂之術。她不曉得自己是否還有充餘的傲氣,去衝破那雙琉璃眼掀起的迷魂浪潮。

  要反擊並非不能,她大可奮力掙扎踢踹,直攻他腰側的傷處,但此一時際,許多事與以往不同了,那些隱密的底細、陳年的恩怨已一一揭露,她想知,他心裏究竟有多少算計?

  “所以,你全知曉了?”他長髮垂散下來,與她四散在榻上的烏絲融作一色,利目峻顏,隱隱透出野蠻的氣味。

  儘管他問得極淡、模棱兩可,白霜月仍一下子便抓到他話中之意。低應了聲,她小心翼翼地呼息,努力持平嗓音道:“我不知道我爹當年做過什麼,但不管他做下何事,這些年,他其實已受夠良心的譴責,尤其自我娘過世後,他幾是每夜都得喝得醉醺醺才能人眠。酒喝多了、醉了,就說著我聽不懂的話,有時笑、有時哭,有時指天罵地,有時又瘋瘋癲癲……我爹要真對不住你們滄海傅家,那他也夠苦了,夠了——呃!”她細嫩的喉頸猛地落入他的掌握。

  修長五指微微捺進她的頸肌裏,她的下巴不禁隨著他的力量抬高,呼吸變得窘迫,她看見他眼底的火苗陡地竄騰,爍躍著讓人心驚的輝芒。

  “白起雄幹過什麼,你不知道嗎?”揚唇,似笑非笑的弧度,靜泌出嗜血的神氣。“我爹將他視作至交,他卻合外人之力,欲奪傅家在西塞雪原與滄海之地的一切。”

  “沒有……”白霜月艱難地擠出聲音,兩眼不服輸地睜得清亮。“我爹不是這樣的人,他沒有……”

  “他有,而且幹得十分徹底。知道我爹喜愛與人切磋武藝,他先是安排一場比試,對方好大的來頭,就是當今武林盟主惠炎陽。在比武場上,明明說好了是點到即止,我爹敗了便敗了,惠炎陽卻下手不留情,致使我爹身受重傷,心脈大損……”傅長霄雙目眯起,遲遲未加重手勁。他摸到她粉頸的細潤,也感受到那細潤底下奔流的血脈。

  她緊張、駭然驚懼、嚇得魂不附體了嗎?

  她是該害怕。

  他要她一條小命,折磨得她生不如死,簡直易如反掌。

  他神情冷然,像冰封過好幾季冬的湖泊,周遭儘是無邊的幽靜與沉寂,忘記春天何曾來訪。

  那低嗓極沉,靜徐又道:“比武後三日,我爹傷重不治,棺木剛由中原運回滄海之地,是夜,傅家堡即驚傳大火,火隨風勢,一發不可收拾。‘白家寨’的大姑娘如此聰敏,故事說到這兒,應該猜得出這場大火背後的指使者為誰吧?”

  白霜月唇瓣略顫,臉容有些許蒼白,但仍緩而清楚地吐出一句話!

  “我爹不會做這種事。”

  傅長霄勾唇笑得詭譎,慢吞吞地道:“是惠炎陽指使手下暗夜縱火的。”

  果真不是爹!提得高高的一顆心稍微平穩下來,但她還來不及將堵在胸中的悶氣籲出,卻聽見男人又道——

  “但傅家堡的所在隱密無比,滄海之地縹緲無境,倘若不是你爹指引,惠炎陽絕不可能如此輕易闖進!”
第七章 恨極何須不辭手
  “不可能!”白霜月沖口而出,心沒高懸,卻是重重地往地面撞落。

  “它已經發生。事實便是如此,無須可不可能的猜測。”傅長霄冷笑,似乎對她急辯的神態早了然於心。

  不知是否毒未盡清,抑或體力仍未恢復,狠絕地吐出塵封許久的恩怨後,他目眩心悸,有一瞬間竟看不清底下僅離一個呼息的女子臉容。

  他神魂陡凜,下一刻,又迷惑起自己這般慌亂的心緒從何而來?就只為了看不清她嗎?

  可笑!荒謬無端的可笑!

  狠狠咬牙,冷峻臉龐不由得傾得更近,他的唇已觸著她的嘴角和膚頰,耳中清楚竄進她的音浪,透著一抹壓抑的嗚咽和莫名的執拗,刺激著他。

  “一定有誤會……我爹……他是好人……你、你誤會他,你根本沒給他解釋的機會,就、就指說是他……你不公平……唔唔……”所有的話一字字全消逝在男子加重力道的五指下。

  他不要聽她說,他已然聽夠!

  她當年根本尚未出生,有什麼資格去替誰說話?

  “我不公平?我不公平?!這世間公平之事又有幾樁?惠炎陽貪婪狡猾,卻長年穩座武林盟主之位!白起雄背信棄義、奪人家產,為何能壽終正寢?你告訴我,這公不公平?!”嗄聲喊出,他忽而直起上半身,跨跪在她胸腹之間,裹在腰側的白淨巾布隱約滲出血紅,他卻毫無痛覺般,俯看她小臉的眼神兇猛得如同一頭被徹底挑釁、激怒至極處的野獸。

  他健壯臂膀伸得直挺挺,筋脈乍現,雙掌合掐住她脆弱的頸項。

  很簡單的。

  粗糙指尖輕易地找到了她每小段頸節的銜結點,只要再稍稍用力,他輕鬆得猶如船過水無痕一般,便可扭斷她的脖子。

  真是太簡單了。

  他甚至可以不讓她這麼好死,可以多折磨她片刻,掐緊她的咽喉,阻斷每絲每縷試圖要滑進她胸腔的氣息,要她在他面前瘋狂掙扎、痛苦掙扎,直至最後一刻……

  他想像著那雙驕傲的玄玉眸子佈滿驚駭、不再驕傲;想像著傲霜花終究凋零四散,挺直的莖骨在他掌中碎折。他只會痛快,難以言喻的痛快著……

  他專注地盯著底下那張臉,每個細微變化都不放過,他看得如此用力,指節繃得節節突起,指尖的力道卻奇異地停頓在要進不進、欲放不放的所在。

  女子原泛著健康麥澤的臉蛋此刻脹得通紅如血,她下巴微拾,細緻的眉心淡淡蹙起,柳眉兒勾揚出近乎無奈的兩抹。

  他瞧不見她是否驚駭無比,因那雙凜傲的眸子已然閉起,墨睫顫抖抖的。

  她鼻翼歙動,紅得泛開薄紫的唇瓣微微張成一個圓,潔白的貝齒和舌尖輕嚅輕抵,似要說些什麼,卻不能成聲,試過幾次依然沒法兒,也就不強求了,乾脆由著人去似的……

  她會死。

  那是眨眼間的事,她就要死在他手中了。

  白霜月有些兒模糊,有些兒不確定,體內僅存的氣息正一點一滴地抽離中,她胸口欲要崩裂,待記起自己該要掙扎時,她雙腿胡蹭幾下便沒了氣力,兩手想要推開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抬在半途卻頹然滑落,擱在直掐住她的那雙男性臂膀上,她溫暖小手甚至還下意識地輕握了握他的腕。

  她不怕死。

  她不怕他。

  但如此死在他手裏,她心中尚有謎團未解。

  方寸發顫泛疼,到底仍有不甘啊……這淡淡的不甘、淡淡的無奈,還攪入了另一種說不上來的淡淡的悵惘……

  就在她神魂欲離、鼻息漸淡之際,猛然間,一聲憤怒的暴吼驟響,鎖緊她喉頸的桎梏陡然消失,連原本壓在她腰腹的重量也隨即不見。

  她無暇探知發生何事,雙眸暫態瞠圓,胸脯不由自主地住上挺,鼻與口同時貪婪地、賣力地吸入大量空氣,儘管喉頭疼痛、舌根燒灼,還是一口又一口地拼命呼息吐納。

  驀地,氣息走岔,她倒咳出來,小手下意識護著喉部,咳得似要掏心掏肺、把五臟六腑全給吐出一般,紅通通的頰面輕布淚痕。

  傅長霄就站在離床榻三大步外。

  他中衣底下的身軀猶自繃緊,雙臂和手背上的青筋仍清楚可見,左胸同樣高低起伏、劇烈震盪,甚至較她所受的衝擊更強、更大,那跳動的力道撞得胸骨幾要裂開。

  藍底銀輝的眼直勾勾地瞪住蜷曲在榻上、咳得直流淚的姑娘,峻厲臉龐前所未見的慘白,如此的不可置信、驚駭疑懼,像是在千鈞一髮之際,猛地意會到事情早已全然超脫掌控,遠在自己所能想像之外。

  他居然下不了手?!

  這般易如反掌之事,他竟是無法下手!

  就為了那雙眼嗎?

  還是那驕傲得教人咬牙切齒卻又無法不受吸引的性情?

  該死!他是無惡不作的天梟、是人人聞之色變的魔頭,他殺人不眨眼,真要誰死,怎可能出了手又反悔?

  殺!了結她!有這麼難辦嗎?

  似欲證明什麼,他提住口氣、邁大步伐往榻邊跨近,陡地卻又一頓,被連連點中周身大穴似地杵著不能動彈,跟著,他重重泄出胸中悶氣,每下呼吸變得粗嗄深沉,兩眼仍死死盯住她看,十指關節握得格格作響。

  白霜月費勁兒咳了許久,好不容易才整個順過氣來。

  喉好痛,她喘息不止,淚花迷蒙視線。

  抬起手背揭掉滿腮濕痕,她幽然瞥見,男人高大的身影就杵在那兒。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顰眉了,受傷的喉舌發出的聲音沙嗄得不像她的,下意識喃著,如若長歎。

  “你、你腰側的傷口又滲出血……巾布都染紅了……”枉費她剛剛才為他包紮遇。

  傅長霄喉結滾動,薄唇緊抿,被迷走心魂般循著她的眸光垂目,死死盯住左腰正自渲開的、如紅花輕綻的印子。

  一時間,並不如何疼痛,只覺一股詭異的麻感由龍骨竄上,直擊腦門,他頭皮發麻,胸口卻突突亂跳。

  該死!該死!他真沒辦法!

  駭得倒退一大步,他內心暴悍狂吼。

  怒濤洶湧激切、拍岸驚石,他分不清是惱恨她、抑或是惱恨自己多些,又或者,最最可恨的是這失序的、不能重來且無法遏止的一切?

  頭一甩,他選擇走離榻邊,高大且修長的身影旋風般地沒進幽暗的地窖通道裏。

  所以……

  所以……

  他對她手下留情了……

  為什麼……

  白霜月勉強撐起疲軟的身子,适才在生死的瞬間,她像是耗盡全部氣力,而思緒悠悠、意態未明,一切的一切都教她難思難解。

  凝著他消失的方向,沒有不甘,亦無無奈了,只剩那莫名的、淡淡的悵惘依舊,密密纏繞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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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暫避在“延若寺”前後已有二十日,外頭的風聲似乎沒那麼緊迫,白霜月曾瞞著其他人,獨自喬裝外出兩回,在“白家寨”周遭打探動靜,並暗中與白起雄之前在寨外的舊部人馬聯繫,但成效仍然有限,她須得儘快想出法子救出被囚的眾人。

  午後時分,高原上早發的春信隨著風吹入“延若寺”的每個院落、每扇窗門,日陽微帶暖意,透過不太厚的雲層縷縷而下,相信再過不久,野花要開、綠草又生,點點如珠串的高原湖也要融開澄碧片片,回背風山面避寒過冬、的牛羊馬即將返回高原之上。

  “大姑娘,瞧,我行的!我力氣夠大,可以幫忙做好多事!”後院古井邊,芬娜兩手努力扭絞一條少年尺寸的裏褲,把水擰得嘩啦披直流,然後攤開甩了電,暫且擱在木桶裏。

  白霜月一身簡單的雪白勁裝,只是兩隻褲管卷至小腿肚,兩袖也撩得高高的,露出兩節勻瘦的前臂。她裸足往大木盆裏猛踩,把自個兒的雙足當作擣衣用的木頭,盆子裏四、五件較厚的冬衣已輪流被她踩了大半個時辰。

  “延若寺”共鑿開三口井,兩口在前院,供前來參拜及寺中僧徒所用,另一口則位在後院。寺規中雖無明訂,但歷任以來,後院這口井向來只留給住持師父使用,因此除尋常灑掃外,不會有其他人特意繞路過來。

  雖是如此,白霜月仍極小心,是迫不得已才直接在井邊用水。

  沒辦法的,避至寺中想來已帶給住持大師不少麻煩,總不能連洗衣這等事也要勞煩他人吧?兩個孩子加上她,就這麼幾套衣物替換,她雖在高原上生活多年,還是學不來高原民族久久洗一次澡、半年換一次衣物的能耐。

  她對小姑娘毫不吝嗇地露齒一笑,雙足沒停,伸手把散到頰邊的發撩到耳後。

  “大姑娘,我也來踩!”說著,瘦小身子跳進木盆裏。

  白霜月笑著拉住她兩隻小手,四隻秀足更是賣力地踩踏,如慶豐年時、圍著熊熊篝火跳的輕快舞步。

  驀然間,那雙較大的足一頓,芬娜嚇了跳,忙撲身抱住白霜月。

  挺立在前,白霜月鳳目掃向右斜方傳出腳步聲的那道門,不及收拾衣物,正欲挾著芬娜先行避開,下一瞬,男人與小少年同時出現在門邊。

  “格裏,存心嚇唬人嗎?你溜來這兒幹什麼?”芬娜不敢對“眼睛像會變色的綠松石”叔叔大小聲,當然只針對小少年一個。

  格裏提了提兩手的木桶,駁道:“是擱在地窖的大瓦缸沒儲水可用了,我才和叔叔一塊來取水。哼哼哼,我要不來,這來來回回搬水的事兒,累都累昏你!”

  芬娜臉微紅,也駁回去。“那……那又不是只你一個在忙,我也忙啊,忙著幫你洗臭衣服!”

  瞥見一旁桶子裏擱著的幾件衣物,放在最上頭的隱約像是自個兒的裏褲,格裏的小黑臉難得發燙,訥聲道:“你洗你的,幹麼連我的分兒也洗?”

  “大姑娘連叔叔的分兒一塊洗了,我只好連你的也洗了,你還不樂意?”芬娜真不知格裏哪根筋兒不對了。

  “格裏。”小少年掀唇要辯,真鬥嘴下去准沒完沒了,因此靜佇不語的傅長霄忽而喊住他,沉靜道:“先幫芬娜把那桶子裏的衣物拿到頂樓平臺晾好。”

  “唔……”不敢不從,因為男人的語氣有種不容質疑的威嚴。

  格裏瞄了芬娜一眼,小姑娘似乎也察覺到兩個大人有話要談,氣氛古古怪怪的,便乖乖踏出大木盆,穿好鞋,跟在格裏後頭跑開了,約略還可聽到他們教人不由得發笑的爭執——

  “你走慢些,咱們一人提一邊啦!”

  “不用,我可沒你那麼弱。”

  “我哪里弱?我哪里弱?給我提啦!”

  “就說不用,你別幫倒忙!”

  “臭格裏——”

  兩個孩子被支開,一直沈默旁觀的白霜月入定般地處在原處不動。

  男人正看著她,拿那雙琉璃沉碧的眼,帶著某種她解釋不出的估量味道,深究著她。

  她該要很習慣他那般的探索了,自十日前她險些在他手中斷送小命後,他便開始用那樣的眼神看她,仿佛無時不刻,只要有他的所在,她便能輕易感受到那兩道目光。

  為何臨了撤手?

  既被徹底激怒,他一把扭斷她脖子豈不痛快?

  為什麼……手下留情?

  她膽子尚未大到敢將這話問出口,隱約覺得那是他深藏的一塊禁忌,當時他的神情仍重重刻劃在她腦海中,似是極度的不甘,又無端狂亂。

  她不怕他,但那時候的他,確實足以讓人膽顫心驚。

  一道陰影遮擋住她身前的天光,她鼓起勇氣揚睫,預期要迎入他銀藍瞳底,豈料素腰卻被男性大掌合握,身子猛地被提高。

  “啊!”她瞠眸結舌,瞬間,人竟是坐在古井邊緣。

  她下意識回看背後深幽幽的井,心下陡凜,有種要往後栽倒的錯感,細瘦臂膀自然地尋求攀附,只得牢牢抓住男人的肩臂。

  此時若出手推人,勉強與他過招,將是件極為不智的事。細細喘息,她定定凝望眼前的峻顏,胸口直漫開熱氣,不自覺地暈染她的雙腮。

  在底細尚未揭開前,他面對她的神情多半是嘲弄、似笑非笑居多,但此時他瞧她的模樣,仿佛一層又一層的秘密裹覆在兩潭琉璃裏,沉靜且專注,即便不催動迷魂大法,也要看穿她底心般。

  以前的他已難捉摸,如今的他雖曝露身分,竟是加倍地無法揣度。

  心音劇亂,她強令自己凝神,靜待他欲說些什麼。

  傅長霄有意無意地瞥了大木盆一眼,慢條斯理地道:“你連我的衣物也一併洗了。”若無瞧錯,木盆中應有兩件他的袍子。

  沒想到這是他開口的第一句話,白霜月怔了怔,腮邊的紅暈不禁輕散。

  “覺得內疚,想替你爹贖罪?”這句話教她眼眸瞪得更圓。

  她沖口道:“我爹和你傅家之間的事,一定隱有內情,不是你說了算,我會想法子證明給你看的!還有,不是洗你的衣物,是拿你衣物出氣,用力在上頭踩踩踩,想像腳下踩的是你!”嚷完,心裏頓覺悔了,真又把他惹怒,她小命不保,如何查明當年事情曲折?

  傅長霄不怒反笑,雖然那抹笑僅嘴角淡淡一勾,卻是頗耐人尋味。

  他忽然強勢地擠進她腿間,在她強忍著驚叫的悶哼下,扶在她腰際的一手徐緩下移,撫過她大腿外側,厚繭滿布的掌心終於直接貼熨了她裸露的小腿肚,繼續沿著那健美的線條撫弄。

  他一瞬也不瞬地與她相望,指腹已精准尋到她腳踝那圈永不褪色的赭紅印子。

  白霜月幾不能呼吸,膚上冒出細粒疙瘩,既冷又熱的,偏不肯讓他瞧出軟弱,因此故意挺直背脊,下巴仍抬得高高的。

  “我在你這裏留了記印。”他似是一語雙關,指尖來回輕蹭她的踝骨,目光卻若有所思地挪至她顎下。她勁裝領子雖高,仍可約略瞧見他那日指勁的威力,她喉頸的掐痕仍未盡散。

  察覺到他凝注的所在,她神魂陡凜,方寸掀起漣漪。

  不是連死都不怕了,怎麼無端端怕起他此時瞳底的幽光?

  他究竟在想些什麼?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她?這麼陰晴不定、忽冷忽熱的臭德行,哪個姑娘受得住啊?往後跟在他身邊的女子,註定要一輩子受苦了……胸口又狠狠顫凜,她被腦中亂七八糟的思緒給嚇了一大眺,不知怎會轉到那上頭去。

  是有些惱羞成怒了,她秀足一蹬,掙開他的指,驀然丟出話來。“你不要對格裏太嚴厲。”

  聞言,男人長眉略挑。“那孩子一心要學武,我瞧他資質不錯,骨格亦佳,嚴師出高徒,有何不妥?”他之所以收那小少年為徒,除孩於是可造之材外,一方面也為了瞧她反應。

  他該將她視作仇人之女,百般折磨,盡興刁難,欲殺則殺,勿需留情,但偏生還有這麼一關要過,她成了梟之魂,屬於他的魂,也為銷他心魂而來……他能否過得了關?

  暗暗深吸口氣,他放緩胸口的起伏,那眉宇有些兒回到之前似笑非笑的神氣,嘲弄道:“怎麼?你怕格裏拜在我門下,跟了一個大魔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早晚也要變成小魔頭嗎?”

  白霜月咬咬唇,低聲道:“我心裏清楚,你根本……不是那麼壞。”對他的想法從何時改觀的?此話一出,她不得不仔細思索。

  傅長霄明顯地一怔,眼神深幽,靜沉沉地瞅著她許久,把那張清麗臉容看得好不自在地垂下雙睫,卻聽她緩緩又道,語音若夢。

  “你要真是人人口中的大魔頭,就不會救下格裏和芬娜。我聽過他們?暑◎矰撉滷〞活A你可以不受那一刀的,如果拋下兩個孩子,你獨自一個要竄出重圍,又有何難?”略頓,內心拉扯著,仍是說了。“你有你的苦衷,我不是不知……你若真要殺我泄忿,我逃不了、躲不掉,但既然讓我活,我便要為我爹弄清楚當年的一切。”

  他仍靜了會兒才道:“弄清楚又如何?”現下還不夠明白嗎?

  “要是這其中真有誤會,那當然水落石出、真相大白,要是……要是真如你聽說……”細長的眸子淡淡抬起,秀致略帶英氣的五官沉靜如斯,她語氣幽然且從容。“大不了給你殺了,向你們傅家謝罪,那有何難?”

  那確實不難,只是他欲殺不能殺,難的是他的心。

  傅長霄眉宇間又纏回那無法捉摸的神氣,看得人心荒。

  “你放我下來好嗎?”白霜月試著要挪動,畢竟現下兩人的姿態實在太難看,她進退維谷,腮耳發燙,語氣竟不覺有幾分虛弱。

  男人很壞。

  她一推他,他偏在她使勁時撤手,她沒能如願地撼動他一分一毫,反而自作自受地往後栽倒。

  驚呼聲毫不矜持地沖出口,她怕要掉進井裏,雙手雙腳本能地尋找攀附,又一次牢抓他的肩臂,不僅如此,修長雙腿也緊張地夾住他的腰身。

  “你你你!”一時間惱羞成怒,怒得真想咬他一大口。

  傅長霄順勢摟住她,即便她鬆開四肢,整個人仍密密與他胸貼胸、腹貼著腹,動彈不得了。

  “放我下來。”不死心地蹭了蹭,白霜月忽而僵在他懷裏,那感覺很古怪,男與女的剛硬和柔軟似乎一瞬間鮮明了起來,越蹭、越動,越把自個兒陷進危機裏。

  她似乎聽見他胸中和喉間滾出奇怪的聲響。

  這男人……雙臂收得這麼密、抱得這麼緊,想把她悶死嗎?

  她懊惱起自己的臉紅心熱,更恨的是,他竟在她耳畔吹氣,低聲說話。

  “你錯了,我確實這麼壞,受那一刀是我自己沒留神,跟救不救孩子無關。我愛救便救,欲殺便殺。我留你性命,理由很簡單,因為我要你,甘心情願的你,如此而已。所以,我幫你奪回‘白家寨’,你乖乖跟了我,如何?”他重提之前的提議。“可以給我答復了嗎?”

  可以……答復了嗎?

  原來熱呼呼的心陡地泛寒,白霜月又感覺到那股無形拉扯的力量。

  他硬說自己壞,那也隨他了,或者真是她自作多情,把他想得太好,只是心一旦扯開,裏邊什麼也沒有,連痛都覺得不太合宜,還是那份莫名的、教人迷離難解的悵然,只是不再淡淡然,已深濃如五裏迷霧,將她困在荒原裏,如何也闖蕩不出。

  她微微迷惑,有些艱難地啟唇:“‘白家寨’所管的幾區礦脈,還有在西塞南側引流開墾的土地,那是你滄海傅家之物,若按我爹的意思,白家該應僅是代管,總要歸給你們的……所以不是幫我奪回‘白家寨’,是替你自個兒奪回。”

  “所以,我可以盡情在寨中燒殺,連囚在地牢裏的人都不用調撥人手去救,只專心奪回我所要的便可嗎?”

  他語氣慢條斯理,卻一箭中的,直接攻她罩門。

  白霜月暈了暈,這男人陰晴難測的脾性好教人吃不消,一會兒覺得他似乎沒那麼糟,下一瞬又惹得人想賞他幾拳。他就是壞,她何必替他找藉口!

  “你不可以胡亂燒殺!”儘管姿勢不好施力,仍發洩地槌了他的肩頭兩拳。“地牢裏的人也全都要救啦!”

  “好。不胡亂燒殺,救被囚之人。奪回‘白家寨’後,你是我的。”

  簡潔明快,她求的與他要的,全在短短幾句裏。他又問得她毫無招架之力了。

  細細思量過了,不是嗎?白霜月抿抿唇兒,一陣苦笑,那悵然若失之感更重了,也不明白為何惆悵,傷春悲秋的模樣著實不合適她的。

  她已無從選擇。

  深深呼息,勉強穩住內心的浮亂,她臉容略偏,好近地瞅著他。

  “讓我加入你的計畫中,我要知道一切關於奪回‘白家寨’所作的部署,我要跟你一起去。”

  他亦側目,那雙琉璃眼如海面瀲灩金光,已無聲應允她所求,薄唇只低吐一句話。“我要聽你親口承諾。”

  小手下意識地扯緊他的臂膀,抓皺了他的衣,仿佛如此為之,才有足夠的氣力啟唇。她容顏平靜,眸底幽幽,道:“你做到你所保證的,我是你的。”

  “甘心情願?”男性溫息又來騷亂她淡淡發絲。

  “是。甘心情願。”她頷首,心口的顫慄蔓延至四肢百骸,雙眸不禁歎息般斂合。這一承諾,像是再也逃脫不開了……

  無法多想,也容不得她多想,因她的唇兒已被覆住,他來勢洶洶,猛烈又深入,仿佛要糾纏她到天荒地老:誰也下放過誰……
第八章 迷藏萬里橫煙浪  
  春息陣陣,遼闊的西塞高原在某個暖日裏陷進前所未見的爭亂中。

  主力鎖定在“白家寨”,據混入寨中的探子所得的消息,盟主惠炎陽與部分隨眾仍留駐在寨子裏,表面上說是協力防禦、共商鏟妖除魔的大計,私下則著眼在西塞八處礦脈,以及將來中原與塞外貨運通暢後,利益分配之事。

  除要一舉攻取“白家寨”外,天梟門下又分八路,同時突襲位在南北山麓的八處礦區。那八處所在因“白家寨”的改朝換代,獨掌大權的羅醒獅私自允諾了惠炎陽,雙方共謀獲利,同享採礦權,因此,礦區中除與羅醒獅親近的手下外,亦安排不少惠炎陽的勢力進駐,對內相互監管,對外則連成一氣。

  自加入奪回“白家寨”的謀劃中,白霜月只能說驚愕連連。

  傅長霄確實遵照諾言,除將一切佈局坦然示之外,連著幾日外出,他皆攜她同行。

  然,每回出去都在不同地點與不同人士會面相談,地點常常選得十分奇特,不是某個幽黑洞穴,要不就在懸崖峭壁之上,有一回竟就選在趕集日的寺中正廳,被一大群朝拜的牧民們團團圍住,這樣也能談事。

  造成她驚愕連連的尚不止如此,更因為前來與他相會的那些人,全是江湖上響叮噹的人物,儘管聲名大多不太好聽,被所謂的正道人士歸類在邪魔歪道之群,可一旦叫出名號,江湖上肯定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她心中疑惑萬分,猜想著他的迷魂大法當真厲害如斯,把一干奇人異士全給迷走了心魂嗎?

  她終究忍不住問了。

  男人眉清目俊,沉吟地瞧著她片刻,似覺她的話頗為好笑。

  直到她自覺羞惱,暗暗起誓不再自討沒趣地去理睬他,那略沉的男性聲嗓才道:

  “我何須對那些人動用迷魂術?他們既是被稱作邪魔歪道,自然與那些名門正派的人大大不合,只要當中來回串連,稍稍推波助瀾,聚眾之力為我用,不也可行?”

  她又是愕然。

  忽而明白了,原來關於天梟的江湖傳言,也不全然是真。

  不是教他那對琉璃眼隨意一掃,眾人便為他所用,永世作他最忠誠的奴僕,而是被他從中串連,拉攏這個又說服那個,這一方剛點著火、又到另一端猛煽風,他引群魔之力為己所用,當真是“魔頭”啊!

  雜亂思緒被她狠狠甩拋到腦後了,此際千驚萬險,她忙凝神以對。

  手持一雙短劍,紮、刺、挺、回,兩道霜白銀輝輕靈飛劃,她身若雪地銀貂,靈敏地遊竄在幾名羅醒獅的手下之間,與他們纏鬥不休。

  “白家寨”陷入一片混戰,刀劍相交之聲不絕於耳,既要奪回這一切,許多事原也無可避免。

  幸得,傅長霄對她的保證並未食言,不胡亂燒殺,約束前來援手、一律穿著黑衣黑袍黑衫的“群魔們”不傷婦孺老者,以及手無寸鐵的尋常寨民,只與那些聽從武林盟主號召、私下共用好處的“中原正道”痛快廝殺。

  這次策動中,白霜月的首要任務在子救出被囚禁在地牢裏的眾人,而早在半個時辰前,她與幾位黑衣客已攻進地牢,將眾人一路領出混亂戰區。好些人因被囚多日,又弱又病,她著實花了一番氣力,邊打邊護著大夥兒,才將一群人送至安全所在。

  她該隨眾人暫避的,畢竟她的任務已然完成。按原先計畫,就該乖乖和寨中老小窩在一塊兒,直到那場混戰落幕。

  然而,她白霜月從來就不是個能乖乖聽話的姑娘。

  一等白起雄先前在寨外的舊部趕至,確定寨中老小有足夠人手護衛後,她便旋身而去,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寨子裏,重新投入戰局。

  為什麼?耳邊有聲音模模糊糊地問著。

  這已不是你的“白家寨”,你要的不就是眾人平安,現下地牢已空,婦孺老人皆已安頓,逃回來幹什麼?那聲音不放過她,在心中騷亂。

  別想了! 

  答不出,乾脆置之不理。

  她再次凝神聚意,雙劍左刺右揮,腳下施展輕身功夫在對手問周旋,眨眼間連傷了好幾個人,手段卻不像黑衣客們狠絕俐落,刀起刀落便是一條性命。

  這場混戰,是與非、正與邪之間似乎已無絕對,她僅能守護她所在乎的。

  擺平圍攻的對手後,她一路疾奔,白衣勁裝上濺染著敵手的斑斑血跡。

  她鬢髮微亂,頰面染塵,根本也無暇顧及,只加快步伐循著刀劍擊鳴和響亮的斥喝聲飛奔前去。

  一躍進寨中議事樓的前廳,她腳步頓了頓,驚見羅醒獅橫倒在廳前大堂,胸口開著一個血窟窿,面色慘白,兩眼瞪大如銅鈴,早已氣絕身亡,死狀與獨子羅力相同,又是讓天梟一鞭致命。

  內心百感交集,感念過往種種,她仍是蹲下身來,伸手為羅醒獅合起雙目。

  她指尖尚且覆在羅醒獅的眼皮上,裏頭正廳卻猛地傳出一聲暴喝——

  “惠炎陽!”

  聽見傅長霄的怒喊,白霜月倏然揚首,就見一抹頗為高大的湖綠身影從裏邊竄飛而出,幾個起伏已要掠過她身旁。

  短劍破風厲響,她反應甚迅,起身唰唰唰三快招,分上中下三路進攻,將那一身湖綠衣袍的中年漢子擋在前廳大門之前。

  “臭丫頭別擋路!”惠炎陽大罵,閃避得好生狼狽。他功力不知高過白霜月幾倍,卻因适才與天梟的一場激戰,右上臂中了一記烏鞭,深可見骨,左手腕骨已裂,疼痛不堪,只剩雙腿尚能展開腿法反擊。

  他欲逃不能逃,面對白霜月的糾纏,不禁心浮氣躁,只求盡速擺脫。

  他估量,再過須臾,天梟就要擺平裏邊三名好手了。雖說他逕自逃跑、棄同道於不顧有些不講道義,但眼下保命要緊。更何況,那些人和他的交情是有福同享、有禍不同當,一旦三人皆死在天梟手中,往後他逃出生天,自然不會有誰來指責他今日之舉。

  只是,哪里跑出個死丫頭,硬要跟他過不去!

  “惠炎陽!我爹白起雄,你識不識得他?”  白霜月揚聲問,手中劍招連綿不絕,心思如電疾閃。若要查明當年爹與滄海傅家之間的糾葛,就非得從眼前半身血污的中年漢子下手。她得問個清楚明白,即便爹自覺對不住傅家,但其中仍有諸多疑點。

  惠炎陽並不答話,趁她劍招稍頓,忽一記淩踢,白霜月閃避不及,腰腹被掃中跌倒在地,他趁勢欲要補上一腿,一記厲鞭倏地從裏邊正廳直竄而出——

  “不要!”白霜月手捂肚腹張聲大喊,顧不得疼痛,咬牙提氣躍起,短劍揮向那條貫穿勁力的烏鞭。

  一碰,她虎口劇顫,被震得裂出血痕,一雙兵器自然是被彈飛了。

  隨在烏鞭後頭疾奔而出的傅長霄見狀,五官陡繃,藍瞳裏的銀芒亂竄。

  “你不該在這裏!”他暴吼,身形如魅地飛近,大袖翻揚席捲,在她倒落前將她摟住。

  挨那一踢,腹內勁力尚未退散,白霜月猶難受得想彎腰抱緊自個兒,再加上雙手被震得泛麻,她顛了顛地落進傅長霄的臂彎裏,腦中僅剩一個念想。白著臉,她沖著他急急嚷道——

  “不能殺他!要問明白當年的事,我爹和你們傅家的事,一定得問清楚,不能殺!”她真怕他一鞭擊去,又要乾淨俐落地穿透敵人的胸口。

  傅長霄左胸繃緊,喉頭發澀,冒火又冰冷的矛盾雙目狠瞪著倚在胸前的那張固執小臉。

  他抿唇無語,持鞭的長臂惻惻揮舞,無須分神去瞧,已啪地精准出擊,把奔出大門外的惠炎陽捆纏住喉頸,倒扯回來。

  靠在男人胸口,避無可避地聽著他強悍的心音,似也汲取到他悍然強勢的力量。白霜月努力調勻氣息,終將腹中那股不適徐緩釋盡,至於虎口的裂傷算是小小的皮肉之傷,那雙短劍總宿命似地要被他震飛。她內心不禁苦笑。

  “……你可以放開我了。”自覺能站穩身子後,她試圖要拉開腰間的大袖。

  傅長霄深瞅了她一眼,神色仍難看得可以,仿佛大仇人正是她,而非此際被烏鞭鎖頸、狠狠倒扯回來的惠炎陽。

  沒辦法,他快要被她氣暈過去了。

  這姑娘……這姑娘……他腦子裏只不斷重複這三個字,這姑娘底下該接什麼,他還當真尋不到合乎的字眼,總歸是被惱得差些嘔血。

  今日這場對戰,不僅要奪回“白家寨”,更是與惠炎陽徹底的、最後一次的交手,成敗盡看其中。父仇不可不報,但一刀了結對頭又太過仁慈,總得想出一個絕妙計謀來“回贈”才行。

  “我沒打算殺他。”終於,他薄唇略掀,說得很不情願,一副原先根本沒想把這秘密說與她知似的,悶聲又道:“我往後欲做之事,還得有他相助才成。”

  那只寬袖如她所願地從腰間撤開了,白霜月站妥雙腳,心倒無端端被擾動,一面模糊地想著他話中之意,一面也模模糊糊似地希望他繼續來摟著她,別放。

  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方寸暗潮洶湧,她暗自低斥,咬咬唇,把心緒重新理過,此時才驚見他肩後亦染紅一塊,不由得低呼:“你受傷了?!”

  “死不了!”傅長霄語氣挺沖,瞥了眼她震傷的虎口,額際青筋跳動。

  怒意兀自翻攪,他手勁不禁加重,這一扯,惠炎陽更是被勒得滿臉通紅,喉中荷荷地發出怪音,雙腿不住地在地上胡蹭。

  白霜月瞧瞧陰陽怪氣的他,原要詢問他傷勢的話全都倒咽回肚子裏去了。她賭氣地撇開臉,改而將注意力移回地上那名幾已奄奄一息之人身上。

  不顧雙手血絲蜿蜒的裂傷,她矮身蹲下,欲要扯松惠炎陽頸子上的烏鞭。

  只可惜她指尖連碰都沒碰著,持鞭的巨掌陡抽,把半厥過去的龐大身軀扯至自個兒腳邊。

  “你說不打算殺他的!”一驚,她揚眉瞪人。

  傅長霄鐵青著峻顏,回瞪。“他也還死不了!”說著,勁力一弛,終是撤開鞭梢。

  白霜月見狀,趕緊又要挨近,臂膀卻教男人出手提住。她臉容微側,發現他眼底的火正迅速變色,燒騰得好旺。

  儘管她膽量不小,那模樣仍教她心口顫了顫。

  “別靠近他,更別拿你的手碰他。”峻唇忽而冷冷丟出話來。

  白霜月一愣,定定看著他從袖口俐落地撕下兩條布,略嫌粗魯地塞進她懷裏,冷聲再道;“把手裹好。”

  這會兒,白霜月當真是愣上九重天,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眉宇間好古怪,以往彈飛她雙劍,震裂她虎口,他不都是一副泰然自若、欲笑非笑的神態,哪里見過他這模樣?似是……十分不悅她受了傷、流了血?

  腦門沉了沉,害她被自個兒最後推敲出來的荒唐想法嚇得發暈。

  他哪是不悅她受傷流血?他教她吃過的苦頭可多了,除幾回虎口裂傷,她大腿留著自刺的劍疤外,佈滿頸子的青紫掐痕雖已消褪,腳踝卻有一圈他惡意留下的鮮紅鞭痕。

  天梟也懂得憐惜人嗎?

  “裹好。”他陰沈命令。

  “啊?喔……”神智猛然被震醒,八成是他舉止過異,她竟聽話得不得了,動作迅捷地把兩條長布分別纏住兩手的虎口處。

  見她乖乖照做了,傅長霄這才垂下利目去瞧地上的惠炎陽。後者的湖綠錦袍早失去原有的光鮮亮麗,滿是塵土血污,那張長年保養得宜的臉皮此時擦痕累累,細心修剪的山羊胡亦紊亂無型了。

  “她之前的問話,你尚未回答。”傅長霄靜道,雙眉略沉,三指成爪按在對方右上臂的口子。

  “嘶——什、什什麼……什麼問話?”那鞭傷打得他皮開肉綻,再讓人以三指暗勁一捺,痛得惠炎陽半昏的腦子瞬忽醒覺過來。

  傅長霄問:“白起雄。你識得他的,是不?”

  白霜月靜佇不動,鳳眸一瞬也不瞬。

  她胸口怦怦劇跳,部分是因心緒緊繃,另一部分則是訝異傅長霄竟願意替她問清她內心的疑惑。

  他這人冷僻又專斷,既是認定的事,任旁人有再多說法也進不了他的耳。

  打一開始他就將她瞧作仇人之女,不容她為父親多作辯解,有仇報仇、以怨償怨,他該是不屑再同惠炎陽多說什麼才對啊!悄悄握拳,磨蹭著裹傷的布條,有意無意地瞥向他破裂的袖子,她喉中堵堵的,氣息忽而濃了。

  傅長霄哪里知她思緒轉折,沉聲再問一次,惠炎陽終於撇著慘灰的唇擠出話來。

  “是……我、我識得他。”

  “那傅敬東呢?你更不可能忘記吧?”

  “傅、傅敬東……”額際冒冷汗,眉峰糾結。“滄海傅家……傅敬東……”

  “是,滄海之地的傅敬東。當年你與傅敬東比試武藝,說好是相互切磋、點到即止,未了卻對他下重手,致使他傷重身亡。”傅長霄稍松指力,讓他得以喘息,繼而問:“那場比試確實是白起雄所安排的,是不?”他很懂得如何折騰人,剛放鬆的指勁猛又施力,陡弛陡緊間教人痛楚難當。

  白霜月咬住下唇,強迫自己看著。

  惠炎陽面色慘白似鬼,斷斷續續地哼著氣。“是、是……是他安排的……他說,傅敬東是他拜把兄弟,我也是他拜把兄弟……彼此竟、竟然無緣得見,常是失之交臂,所以……所以就特意安排了那場比試……”

  聞言,白霜月揚眉瞠眸。

  “我爹與你曾是拜把兄弟?!”

  她不能置信,把傅長霄适才的告誡拋到九霄雲外,矮身下來蹲在惠炎陽身側,沒暇理會那雙眯緊的琉璃深瞳,緊聲疾問:“我從未聽我爹提過,他和身為武林盟主的你有過交情!‘白家寨’雖與中原互有相通,但大都是與幾個武林世家或江湖豪俠私下交往,如湘陰的‘刀家五虎門’、開封的‘年家太極’、衡陽的‘南嶽天龍堂’等等,可我從來不知,我爹他……他與你曾是知交?”

  惠炎陽吸氣、呼氣,暈也難暈,因深入臂肉的爪手不允他失去知覺,似乎他若不答話,那痛就得厲害雙倍。磨磨牙,他瞪住白霜月,費力說道:“白起雄他、他……大好的利益橫在前頭,還不知把握……滄海傅家啊,西塞八條金銀寶石礦脈,那可全是白花花的銀子哪……得先除掉傅敬東,必得先除掉他。你爹一開始還以為……以為我當真是失手才將傅敬東打成重傷,直到後來,我需得有他領路,才知滄海之地傅家堡的位置所在……”

  “我爹不會答應的!倘若他知你意圖不軌,依他性情,斷然不會允你!”白霜月堅決道。見惠炎陽五官皺擰,似一口氣快提不上來,想也未想已傾身替他拍撫,怕他一旦暈了,厘清真相的事又得擱下。

  她的手腕猛地被拙住。

  呼息陡緊,她抬起墨睫,傅長霄正沈著臉,額角太陽穴隱約跳動著,目中告誡意味濃厚。

  費了勁兒也沒能甩開他的鉗握,內心焦急不在話下,她傲然瞪回去,清聲嚷道:“我爹不會允的,你們傅家人不要看輕他!你放手!”

  傅長霄抿唇無語,瞅著她因心緒起伏而泛紅的容顏,那清脆卻執拗的嗓音擂鼓一般,重重敲擊他的胸房,竟教他生出莫名的……罪惡感?!

  荒謬!

  他眉間成巒,攏得老高,心裏翻滾著成串詛咒。

  沒遵照姑娘的意思放開那只秀腕,另一邊倒是撤開了爪指,指上猶帶鮮血,忽地往惠炎陽胸前連點幾下、陡然一拍。

  “唔!咳咳咳……”堵在胸中的悶氣終於吐出,惠炎陽喘息著,也不知神智究竟還清不清楚,只聽他氣虛低喃:“白起雄不答允,山、山不轉……路轉……就讓他急巴巴地趕往滄海傅家……報、報信,呃……呵呵呵……他去報信,咱派人盯緊他,日日夜夜地盯緊他,他也不知啊!呵呵呵……那一晚,傅家堡好大的火……好、好大的火……白起雄懊喪不已,又能奈我何?他不願為我所用,能幫我的人多得是……江湖上隨意號召,以義為名,私底下以利相誘,呵呵……要人低頭又有何難?是白起雄不識時務,他……不識時務……”

  白霜月心跳飛急,與傅長霄的幽深雙目對望了眼,倏地又問:“所以,是你使了伎倆?你故意把欲對傅家不利之事讓我爹知曉,後又派人跟蹤?你利用我阿爹!你、你你!”

  十指緊握,憤怒且激動,她深深呼吸吐納,強令自個兒鎮靜,再啟唇時,已幽然若歎。

  “難怪爹總滿腹心事、鬱鬱寡歡,你陷他於不義,而滄海傅家之災,他一直耿耿於懷……”

  像是終於解開沉沉壓在心口許久的謎,有些感到虛脫,她輕籲出口氣,淡垂的面容略顯蒼白。

  傅長霄一掌仍鉗著她的腕,卻不敢多用力,僅是沈著眼緊盯她的神情變化。她蹲踞的身子忽而倒地一坐,害他左胸驀然扯緊。

  終於,那張沉吟好一會兒的小臉緩緩抬起,直勾勾地凝望他,似欲言語,卻未語先笑,微翹的嘴角泌出淡淡無奈。

  “傅長霄……我爹雖對不住你滄海傅家,可他並非枉顧道義、見利心喜之人,他亦是受人所欺、遭人利用,你怪罪他,他心比你更苦。欠債還債,天公地道,我們白家欠你的,你儘管取去,可就是不許你再辱?藹痧R。”

  男人奇詭的目瞳爍了爍,深意潛藏,感覺掌中柔腕似要掙脫,他握得略緊。

  “你放開。”白霜月嗓音持靜,弄不清他直抓住她不放,究竟要做什麼?

  傅長霄確實不太清楚自己意欲為何。

  如今事情真相攤在眼前,他或者過分怪罪她父親了。

  父債女償,他把怒氣一股腦兒地往她身上傾泄,現下……倒嘗到反噬的勁道了。

  她幽幽瞅著他的模樣、淡靜似歎的語調,甚至唇瓣一抹無意的淺弧,都宛若一顆顆小石般投入他冷然多時的心湖,引起陣陣騷亂,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蕩得他神魂難安。

  “你——”該說些話的,但說什麼才好?他竟是詞窮。

  抿抿略澀的唇瓣,他呼息,沉聲一吐。“該歸傅家的,我自會盡取。”該死!只會說些言不及義的話嗎?他雙眉下滿地糾起。

  瞅著她清傲的五官,他試著要再說些什麼,耳中已聞動靜。他神色陡凜,一把將她拉起,單臂揚鞭。

  白霜月一開始尚不知發生何事,待烏鞭揮揚,她聽見急雨般連密脆響,才驚覺身後飛來一批長針暗器。

  暗器由适才在正廳內圍攻傅長霄那三人所發,機括一扣,綿針疾射,防不勝防。惠炎陽棄同道而逃,傅長霄目標在他,重創那三名武林好手後便急追出來,豈料會受此突襲。

  烏鞭揮舞成幕,擋得密下透風,傅長霄峻臉如霜,忽地鞭梢幾轉,巧勁暗運,將十數根細針倒彈回去,正廳中即刻響起哀號,迅捷地收拾掉三人。

  驀然閃了!。

  “小心後頭!”被他推至身後的姑娘陡地厲喊。

  後頭亦是暗器飛至,他身軀未及調轉,耳已先聞,且此次距離更近。

  白霜月出聲提點,語音未盡,烏鞭已回揚過來,他感覺到她身子緊貼著他身背。

  回身,他順勢摟住她的腰,鞭風逼退數把綿針,不及眨眼,淩厲鞭梢竄至惠炎陽門面,啪地掃中他的腦門,烙下一道血痕,他雙眼翻白,連痛都叫不出口,當真暈厥過去。

  危境一解,傅長霄放開摟在臂彎的柔軟身子,步至惠炎陽身側,以鞋尖挑開那湖綠袖口,見他前臂內側亦安裝暗器機關,儘管他兩臂已傷得無法出招,但抬起一指輕扣機括,仍是易如反掌。

  這便是中原正道人士嗎?薄唇嘲弄,他淡哼了聲。

  旋身,他目光炯炯地看向那姑娘,後者淡靜神態猶原未變、眉眸幽斂,他記起剛才似乎有許多話要對她說,但這麼一攪弄,他又得重新理過思緒。

  “你——”沒事吧?啟唇欲問,他面皮竟感到怪異的燥熱,後頭的話自然便堵在喉間,吞吐不出。

  白霜月眨了眨眼,再徐緩地眨了眨,有些困惑似的。

  她菱唇像是要勾開一朵笑花,可惜花沒能盡綻,鳳瞳中一向的傲氣忽地淡了,而力氣仿佛在瞬間被抽光殆盡,便如斷線傀儡,她整個人癱軟下來。

  白霜月!

  一切來得好突然,傅長霄臉色大變,心提至喉嚨。

  他出手亦不及抱住她,身形如風竄回時,那清瘦身子已倒在他腳邊,蜷伏著,脆弱得有如不小心跌出巢外的小雛鳥……
第九章 盡道有些堪恨處
  白手相月……

  對這樣一個姑娘心生憐惜了嗎?傅長霄想,該是如此吧。

  自那一次便清清楚楚地體會到,他無法下手殺她,不管內心對自己如何說服、譏諷、煽動,臨了就是做不到那一步。

  他對她不能做到全然的狠厲,這根本有違天梟一貫的作風。

  明明想折磨她的,痛快、暢意地折磨,但見她咬牙不屈,那小狼般驕傲的眸子依舊挑釁,如此燦然明麗,他便莫名地軟下力道。也許,他的懷疑是真,她的眼也有迷魂的本事,迷得他亂了本心。

  最後射來的暗器綿針距離太近,且事發在肘腋之間,他回鞭抵擋猶已不及,而她……該是有意護住他背心。

  以身相護,十餘根細針避無可避地沒進她的後背,針上浸有毒液,與他之前所中的“雲南彩蛛毒”相同,中毒者皆是體泛香氣,體熱越發灼燙。

  摟緊懷裏癱軟的柔軀,他快馬急馳重回“延若寺”。

  所有的事皆按著他的謀策進行,為滄海傅家報仇、奪回本該擁有的,但此時此際,他卻無一絲歡喜,只覺胸口壓著大石般沉甸甸,每次吐納都隱隱作疼。

  “她何時會醒?”男子嗓音沙嗄,約莫是因昨兒個徹夜末眠,守著門內已昏睡一日夜的姑娘。春晨的天光軟化不了他峻冷的輪廓,卻把那雙微眯的琉璃瞳映得流光迷迭,有幾分蠻氣。

  故悟大師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她所中之毒比你那回還深,你僅挨了一刀,是皮肉傷,她是綿針入裏,貼近五臟六腑,毒自然跑得更快。再有,她功力沒你深厚,即便服下‘紫金丹’解毒,有你在旁助她運氣療傷,也得再一段時候才能睜開眼來。至於要完全清醒……以老衲所估,至少需得七日,但倘若這七日沒好生照看,那就不好說了。”

  傅長霄眼角微抽,聲音似從牙縫進出。“‘不好說’是怎麼個不好說法?”

  “或者就一直睡著,不醒。也有可能睜開眼了,卻似醒末醒,神智昏沉頓昧。”

  瞳底銀藍光忽爍,他雙唇緊抿,好半晌才又咬牙道:“不會有那樣的事發生!”

  故悟大師頷首,老臉神態徐和,但仔細再瞧,皺紋滿布的枯乾淡唇像是欲笑非笑,隱有意味。“不會最好。白家那女娃兒是好姑娘,你別再欺負人家。”

  “我沒——”沒欺負她嗎?這是強辯之詞。他確實打一開始就不斷地欺淩她,並引以為樂,視作理所當然。喉結上下蠕動,他不太自在地撇開臉,瞧向湛藍得太不像話的天雲。

  故悟大師也隨他目光望去,享受著和光拂臉,用一種好輕鬆的語氣道:“該亂的事全也亂完了,西塞高原該恢復原來的寧靜了。白家姑娘身子一旦轉好,也能定下心來想想自個兒的婚姻大事了。”

  “什麼婚姻大事?”傅長霄眉峰皺出好幾個深折,掉頭過來瞪著老僧的黝黑側臉。不知怎地,他有種被誘入陷阱的感覺。

  “姑娘沒出家,自然要嫁人,何況她已過雙十,難不成一輩子留在‘白家寨’嗎?啊,對了!”老眼思及何事般,忽而發亮。“先前聽牧民們提過,白家姑娘打小和人定了娃娃親,據說對方在江湖上是有些名聲的,好像叫做……叫做什麼‘五虎門’來著?”

  刀家五虎門!原已不太好看的臉色雪上加霜,傅長霄兩眼細眯再細眯,蠻性陡現。“她當然一輩子留在‘白家寨’!”

  “白家寨”的一切全屬他,包括她。什麼“娃娃親”?她承諾過甘心情願地跟著他,哪里有反悔的餘地?他天梟相中的姑娘,誰敢相搶?

  故悟大師輕拂灰袍,微歎。“你別再視她為仇人之女,阻人家姻緣路了。她阿爹當年看清惠炎陽的真面目後,為了不教滄海傅家八處礦脈落進對方勢力,遂帶著他們白家底下一批好手,從此遠僻西塞之地,在高原上辛苦建下‘白家寨’,並訓練入寨的寨民,集結南北兩麓幾個部族的力量,分區護守整片西塞高原。”

  他枯指平靜地捏捏白須,笑笑再道:“為的是什麼?不就想替傅家守住該守的。那場大火沒找到傅家人的屍身,他便執念以為,有朝一日定能把一切歸還。唉,這些事老衲先前幾番說與你知,勸也勸了、念也念了,你卻聽不進耳,非得攪出這一場亂子,現下,你心裏暢意了吧?既是如此,恩歸恩,怨歸怨,欠債的還了債,你也該放手了。”

  光影在渾圓的石柱上變換深淺,靜謐謐地異動著,仿佛藏在深處的意念。它悄悄變化,無誰能知,非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審視、反復體會,若不如此,將錯失掉最真的答案。

  傅長霄抿唇不語,猶沾血漬的寬袍尚未換下,肩後一小道對敵時所受的傷也渾不在意,由著傷口自行止住滲血,在白澤袍料上乾涸成暗紫紅印,有些觸目驚心。

  你受傷了?

  死不了。

  確實死不了。

  對她勢在必得的意念不死,要他放手,除非他死。

  “我不阻她姻緣路,亦不放手。”春光下仍淡寒的唇逸出沉聲,他終於調轉面容,正視老僧。“太叔公,誰敢搶我滄海傅家看上的姑娘?”

  故悟大師白眉略挑,呵呵低笑兩聲。“叫誰啊?誰是你太叔公?老衲不識得他。”道完,精瘦灰影轉過身去,他雙袖垂放,踩著慢騰騰的步伐,消失在回廊轉角。

  傅長霄收回別具深意的目光,又轉身推門進房,來到位在窗下的長榻旁。

  榻上,姑娘渾沉沉俯睡著,烏絲垂迤,側向榻外的臉蛋瞧起來好小,他大掌一攤,足將她整張臉兒遮滿。睡著的她,傲氣盡卸,五官清秀柔軟,很有憐弱的味道。

  坐在榻邊,他兩指勾住輕覆在她背上的薄巾,悄悄掀開。

  姑娘的裸裎粉背在透過窗紙灑落的清光下,清楚呈現著美好的線條,肌膚仿佛鑲著光,泛澤流香。可仔細再瞧,那片玉背上有著十餘處極小的紅點,皆抹了消睡去瘀的透明凝脂。

  全是綿針紮入的傷痕。

  細長具韌性的針沒入血肉,拔不出、挑不起,僅能用磁石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吸取出來,即便上藥,也僅能顧及那一丁點兒大的小孔外傷,要讓藥性滲入膚下,得揉、得推、得運氣助行,著實花了一番氣力。

  他的指不由自主地遊走在每個紅點間,思及昨日為她取針時,明明已中毒暈厥、周身發燙,但每吸出一根綿針時,那痛像是緩緩?\咬著她的血肉般,總要疼得她不能自已地顫抖,沁出滿臉兒、滿背的冷汗。他胸中濁氣頓濃。

  五指成掌,親密地撫過每寸背肌,仿佛如此為之,那些裏裏外外的傷皆能一撫而愈。

  他大掌貼熨著她的背心,柔勁輕吐,雙目合起,又以內力為她療傷。

  行過大半時辰,他寬額亦冒出汗珠,正要撤回綿勁,模糊的哼聲突然細碎傳來。

  傅長霄利目陡掀,傾身向前,為姑娘撩開縷縷長髮,專注無比地盯著那張正緩緩蘇醒過來的臉容。

  白霜月覺得好累、好乏,像是沒日沒夜地放馬狂奔,跑過整片霜月飛雪的西塞雪原、跑過縹緲的滄海之地,再沒日沒夜地往前跑、毫無目的地往前跑,而無盡的去路依舊是霜月與飛雪縹緲,真的好累。

  “唔……”她低吟,喉中乾澀得難受,迷迷糊糊想著,或者她並非毫無目的地縱馬飛馳,而是為了找尋一處活水源頭,渴望一口甘冽清泉。

  有人翻過她的身子,將她摟抱在懷,氣味是熟悉的,熟悉到絞疼她的心。

  不知為何原因,眼眶驀然熱了,她微啟的唇尋到心心念念的甘泉,一口接著一口,清冽中同樣有那熟悉氣味,滋潤了她。

  好半晌後,她羽睫掀起,看見男人的臉離得好近,兩瞳琉璃閃動幽光,他的唇輕含著她的,正在哺進最後一口清水。

  她並無慌張,僅幽幽與他凝望,她秀挺的巧鼻與他直挺的鼻樑相貼,密密交換著溫息,仿佛如此親近是理所當然之舉。

  陡然間,男人目色深濃,粗掌托住她的螓首,舌已長驅直入,重重加深這親昵的接觸。

  他含住她的柔唇與軟舌,幾遍舔吮卷弄,她身子輕顫不已,小手不禁揪住他的襟口,把自己挺向他,縱情般地回應這一切。

  她似是全然清醒,亦若半夢半醒,半裸的美麗胴體為他袍袖所覆,他沒有進一步侵犯她,僅深深、輾轉且留連地吻著她如花的菱唇,吻得那虛弱的腮畔也如花綻開,半身清肌慢慢起了紅潮。

  許久過去,他終於抬起臉,嘴角仍是一貫似笑未笑的神氣,卻因揉進了情愫,淡淡泌出溫軟的氣息。

  “醒了?”他問。

  應該是吧……白霜月眨眨細長眸子,虛浮的身子落進強而有力的懷抱中,讓她有了真實感,自然也意識到自個兒正光裸著半身,貼熨在他胸前。

  “我、我為什麼……我的衣服……”沒嘗試要掙脫,一是因周身乏力,二是因為一動不如一靜,三是即便掙脫了,也不曉得上哪兒找衣服穿。她滿面通紅,神魂更清楚了些,再一次抓牢他的衣襟,把他當作蔽體之物了。

  “你背上遭淬毒的綿針所傷,忘了嗎?”他樂於當她的“衣服”。

  她輕呼了聲,記起事情的前因後果,取針時疼痛的記憶也跟著湧起。

  發寒地顫了顫,她不禁閉緊雙眸,再睜開眼時,發現男人正若有所思地盯住她瞧。

  “為什麼這麼做?”他又問,試著看穿她。“明知道後頭有暗器飛至,你不閃壁,偏要擋在我身後,你究竟在想什麼?”

  白霜月被問住了,事實上,她腦中仍昏昏脹脹的,想不太出聰明的答復。

  “為什麼?你不惱我、怨我嗎?為何還要護著我?”傅長霄瞳泛清輝。

  好像費勁兒想過了,被吻得微腫的唇兒終於嚅出聲,略感氣虛地道:“我們白家欠你的,一定會還……你放心,一定還……”

  他注視她好半晌。

  “所以你是打算把命抵給我,才拚死擋那些暗器了?”他笑笑地問。儘管笑笑再笑笑,笑得無害,語氣卻仿佛一下子掉進了千年冰窖般,變得異常冷冽,可摟抱她的力量卻是極力克制過,捨不得壓疼她似的。

  白霜月淡蹙姣眉,對這男人陰晴不定的脾性早已慣然,僅是有些兒困惑,不懂他為何非要在這件事上兜轉不可。

  抿抿唇,她仍是道:“欠你的,我會還,你……你別再說我爹壞話,他是好人,不准你再污辱他,我們……我們不會強佔你滄海傅家的東西……”

  “就怕你白家想強佔,也沒那本事!”怎麼兩下輕易便被惹得怒火高張?他絕非易怒的性情,可無奈啊無奈,偏遇上這姑娘,再如何引以為傲的冷靜也得破功。傅長霄臉部棱角突顯,如石刻師傅手下剛鑿出粗略輪廓的頭像,剛硬且粗獷,無一處柔軟。

  他心音如鼓,她清楚聽取。

  他進發出無形怒氣,她同樣明白感略。

  如絲如縷的東西糾纏在心,絞痛著、不知何時能止,她不願多想,總歸由著它痛,待它痛至麻痹,也就不痛了。

  “你想要的,就盡情取去……”真是累了,似乎還有許多疑慮未解,想知道“白家寨”後來如何了?寨中眾人是否平安?有沒有誰把格裏送回爹娘身邊?芬娜呢?該是一同跟去了吧……迷糊虛浮,她體熱又一次攀高,也不曉得為何鼻酸,又莫名流淚。

  肯定是中毒之因,若非是毒,還能是什麼?

  “不是的……不是的……”她眼睫已合,低低啞啞地嚅著搔人耳癢的細語。

  不是什麼?傅長霄眉眼沉肅,唇俯得好低。

  吮吻著她眼角靜謐謐流溢而下的潤珠,略苦的鹹味在他舌尖輕散,他胸臆緊窒,聽她迷亂又喃——

  “……不是心裏……有誰……不是的……”驕傲隱去,淚猶原不止。

  男子的琉璃眼一縮一湛,意味深長,似若有所思、且若有所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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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後,神智清醒些許後,白霜月便被帶回“白家寨”靜養。

  儘管她底子打得好,身子向來強健,但這一回的傷勢卻教她調養了好長一段時候,春盡、夏至,夏過、秋臨,每日回復一丁點兒,直到深秋時分,才終於將五臟六腑內的毒素盡數排出,恢復舊觀,不再動不動便疲乏身軟、體燥頭暈。

  這養病的大半年來,她身旁總黏著一個男人。

  她之所以能循序漸進,慢慢回復元氣,傅長霄功不可沒。

  然而,思及他如何的“功不可沒”,白霜月一張清傲小臉總忍不住要透出霞紅。

  羅醒獅一死,底下的勢力盡去,樹倒猢孫散。

  拿回“白家寨”後,傅長霄從初春開始,便直待住寨中不走。他的身分曾讓寨民一度感到不安,再加上那對異于常人的詭眸、英俊也嚴峻的五官,使得寨民們對他“只敢遠觀而不敢褻玩”,簡直如敬鬼神。

  後來有一回,他出手救下放牧時險遭狼咬的三個寨中孩子。

  又有一回,寨民們築屋,搬運石塊和木材的老舊板車被壓垮了,千鈞一髮間,他飛身拉走兩名站在板車旁的工人,沒讓他們被壓作肉餅子。

  再有一回,牧民家裏的母馬要生小馬,難產了,能用的法子全都使上,依舊生不下來,他倒厲害,也不知走了啥門道,就見他撩起白袖,兩手往母馬肚子上推推揉揉,不一會兒便把小馬推擠出來,弄得滿袖血污似也渾不在意。

  如今深秋,西塞高原綠草漸黃,寨民們忙著冬藏之務,對那名模樣古怪的、冷淡寡言、卻三不五時跟在大姑娘白霜月身後的詭異男人,戒慎仍有那麼一些些,恐懼倒是消退了大半。

  不敢說他是紙糊的老虎啦,但不知為何,大姑娘要是惱起他、傲傲的不理會他,他似乎就只會沈著臉瞪她,自個兒生悶氣,什麼手段也顯擺不出。

  大夥兒知道白霜月受傷不輕,得將養身子,也曉得男人黏在她身邊不走,是為了幫她療傷,至於傷如何療、身子該怎麼養,那就是只有當事人明白嘍!

  這間女子閨房,擺設樸實而無華,床榻、桌椅、櫃子、臉盆架,較不一樣的只有那座小小紅心梨花木梳粧檯,瞧起來是年代久遠的古董,但保存得相當好,木質溫潤光澤,鑲在上頭的黃銅鏡磨得發亮。

  鏡中淡映出白霜月的面容,細眉兒鳳眼,她對鏡中的人兒眨眨羽睫。

  梳粧檯是娘親陪嫁之物,小時候聽娘提過,娘也是從姥姥那兒得來的。

  娘走得早,留給她的東西並不多,除這座小梳粧檯外,還有那套衣物了……心思幽幽,這深秋時候似乎很難不去感傷什麼。她靜靜地從底層櫃子裏取出一隻方形小包,攤開外層的素麵包巾,裏頭,是一件疊得好整齊的大紅嫁衣。

  嫁衣的質料極好,掌心從布面緩緩撫過,溜滑溫潤,如絲如緞。那美好的喜紅襯著她的手,她怔怔瞧著,不知自個兒穿上嫁衣後會是什麼模樣?應該沒有阿娘美吧?她想。她從來就不是美姑娘,西塞高原上的牧民姑娘,隨便一個都較她出眾,不僅如此,她們還懂得唱歌、彈琴,懂得跳舞、有著自然的風情。

  而她有個變?

  你有一雙好驕傲的眼。

  你的眼是五官中最好看、最鮮明的地方……

  姑娘家是該多笑,太驕傲討不到好處,多笑啊,你笑起來真美,你知道嗎?

  神魂一震,她臉如桃花,趕緊把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思緒甩開,不願去想,也不能多想,要用力、用力地告訴自己——不定心裏有誰。不的是……

  門外腳步聲傳來,她反應慢了些,門已被推開。

  傅長霄一踏進女子閨房裏,就見那抹纖身急急忙忙地欲要把某物藏進櫃中。

  難得見她如此慌神,他暗暗挑眉,走近,出手如電地攔截了她手中之物,抓近一瞧,他胸口也震了震,表面上卻不動聲色。

  “還來。”白霜月既惱又羞,病色已褪的秀容此時便如那件嫁衣般豔紅,玉眸有火。

  “還什麼?”他慢條斯理地問,很壞心地把嫁衣湊近鼻下。許久沒見她緊張成這模樣了……逗弄著她,聽她清脆言語,不知怎地,他心底有種詭異的滿足感。

  “你!”白霜月磨牙,恨不得咬他一大口。“那是我娘留給我的,是我的,你、你你別亂!”

  他揚眉笑了笑,覺得與她“兩軍對峙”,已許久沒占上風了。

  “我聞過你耳後的發香,聞過你肩窩暖暖的氣味,甚至也聞過你的小腳,還有什麼不能聞?再有,每日運氣為你療傷驅毒,你的身子早教我看光、摸透,哪里軟膩、哪里堅挺,哪里玲瓏有致、窈窕美好,我皆了然於心。你早就是我的了,甘心情願地跟著我,你的東西自然全歸我,別忘了你說過的話,只要我想要,就盡情去取,我現下就要這件嫁衣。”

  “你……你、你……”說不全句子,她胸脯劇烈起伏,原是漲紅的臉兒變得一陣青、一陣紅又一陣白,覺得委屈,天大的委屈,但向來驕傲的脾性不會輕易在人前流露軟弱。

  她身子繃得好緊,左胸好痛,痛得想流淚,但她偏不流。她偏不!

  見她又在強自隱忍,忍得渾身輕顫,傅長霄稍稍的得意之情立即被打入十八層地獄。

  這姑娘啊……就非得這麼折磨自己,連帶把他也一塊折磨下去才甘心嗎?兩人之間一直杵在極不穩定的氛圍裏,大半年過去了,依舊不見進展,他誘引不出她的真心。

  內心重重歎氣,他面無表情地走近她,把搶到手的嫁衣重新塞回她懷裏。

  “拿去。”撇撇薄唇道。

  白霜月愣了愣,下意識地抱住,妙目仍一瞬也不瞬地瞅著男子的峻顏,感覺他似也動怒了。

  但……他有什麼好怒的?被欺負的是她,他是欺侮人的惡人哪!

  “惡人”接著道:“把你的寶貝嫁衣收好,把衣服脫了,上榻去。”

  白霜月杵著沒動,腦子還沒從前一刻的迷惘中調轉回來,直到傅長霄又搶走她的嫁衣直接拋進櫃子裏,沖著她又一次沉聲命令!

  “把衣服脫掉,上榻去。”

  她一凜,心臟咚咚胡跳,面頰再次轉回赭紅。

  “我毒已經解了,身子也轉好了,我……不需要,你別再把真氣渡給我了,我可以自行運氣……”她在他深沉如碧的注視下止住話,再次確定,他的確心緒欠佳。

  咬咬唇,她最後還是乖乖照做,儘管這件事從她受傷至今,每日都避免下了,她仍是無法坦蕩以對。

  緊緊張張地褪下上衣,她東遮西掩地爬上榻,美好的玉背無絲毫掩飾地對著男人,她盤腿而坐。

  有些事她其實想不太通透,剛開始是因她背上抹藥,不好穿衣,他每日為她運氣療傷,雙掌也毫不避諱地貼在她的裸肌上,後來那些綿針留下的外傷痊癒了,他仍是日日渡真氣給她,助她驅除體內餘毒。他不允她穿衣,說是掌貼著膚,真氣傳渡得更快。

  這說法似真似假,她抗拒過幾回,結果只被“欺負”得更慘。

  男性溫熱的大掌貼上她的背肌了,她咬住險些逸出唇的綿軟歎息,微挺背脊,感覺徐徐熱氣從他掌中傳人,往四肢百骸拓去。

  為什麼要這麼待她?常是不給她好過,故意惹惱她、欺侮她,卻每日又每日將自身的真氣渡給她……說實話,那些毒不僅沒能在她體內種下病根,他還把她的身子養得較以前更強健了。

  他究竟想怎樣嘛?唉~~

  忽而,她背後的男人雙掌運氣不止,烘暖她的身子,嗓音低且清楚地響起——

  “我明日會離開西塞。今天是最後一次助你行氣。我不在的這段期間,你要乖乖留在寨中,哪里也不許去,每日要自行練氣,不許怠惰。聽見沒有?”

  “你!”一怔,她欲要啟唇。

  “不要出聲。別動!”傅長霄冷峻制止。她功力不及他,一出聲或妄動,凝聚在丹田的氣息要受阻的,那便浪費他的真氣了。

  白霜月果然定住不動,但一顆心已在飛揚躁亂。

  他要離開西塞?

  會離開多久時候?

  又為何離開?

  他、他……他是要去做什麼危險的事嗎?

  老天啊老天!他都還沒真正離去,她竟已憂心忡忡,仿佛他這一走,也將把她的心魂一併擄去。

  然而,她的心啊,就這麼一小塊疼得不知所措的方寸裏,不是沒誰,是她從來就不去承認,那個誰究竟是誰……
第十章 且因情恨更銷魂

  幾是傅長霄前腳才離開“白家寨”,白霜月後腳便跟著啟程。她並非追著他去,而是另有目的地。

  總歸是那句老話,她不是個能乖乖聽話、靜待在原處由人擺佈的姑娘。

  經一夜輾轉反側、反復思量,她細細推敲著他此行的目的,隱隱約約間,感覺自春日那時便一直懸掛於心的事,似要發生。

  在“白家寨”那場混戰中,她曾以為他欲報父仇,定要取惠炎陽性命,然,事實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猶原記得當日在寨中前廳,他以烏鞭困住惠炎陽時,淡淡地、話中有話地說——

  “我沒打算殺他。”

  “我往後欲做之事,還得有他相助才成。”

  後來她因護他而受傷,昏昏沉沉了一個多月,待神魂安定許多,不再時好時壞後,她曾旁敲側擊地問過他後續的種種。關於那些所謂的“正道人士”何去何從?難道不會再召集更多的人前來“鏟奸除惡”嗎?那群來去忽忽、行事神秘的“黑衣群魔”是否又化整為零了?當然,還有他究竟如何處置惠炎陽?

  男人答得不多,總巧妙且迂回地捉弄她,似乎她唯一得專注的,僅在於每日的驅毒療傷,餘下的事不需她憂煩。

  直到兩個多月前的初秋時候,她身子早恢復得能策馬在原野上輕馳,那一日,她以為自個兒擺脫掉他的緊盯不放了,獨自騎馬上“延若寺”,卻在寺中大廳被他堵個正著,和他在一塊的還有一人,他們二人的模樣像是剛談完事,那人竟是惠炎陽。

  更教她震驚萬分的是,惠炎陽仿佛不識得她,只靜靜隨任傅長霄身後,待地回過神來,他忽而沒入在一批湧進寺中大廳朝拜的人群裏,眨眼間已不知去向。

  “你、你……你對他做了什麼?”她差不多是用盡渾身氣力,才擠出聲音。

  那可惡的男人啥也不提,只是對她挑眉勾唇,徐徐走來她面前,徐徐道:“你以為瞞住我了,所以好快活地騎著人馬出寨嗎?”雙目細眯了眯。

  “還是這麼不聽話,該罰。”他的寬袖伸來,將她的柔荑納入,袖底,人手握小手,握得好緊,像團烈火般燒燙了她,他正在“罰”她。

  “你別這樣。”周遭有好多牧民和遠來參拜的人,她臉蛋被燒燙了,不敢四下張望,緊聲又問:“那個人明明是他,為什麼你和他會在一塊兒?”

  “他”指的走何人,彼此自然心知肚明。

  “和我在一塊兒的除你之外,還能有誰?”他又話中有話了。

  她心顫,呼息悄亂,瞅著他。

  首次,她發覺他原來長得相當好看。

  以往總忙著抵擋他的眼,被他有意無意地一掃,心就瞬間提至喉頭,如要蹦出口似的,無暇分神去細辨他的其他五官。

  但在這當下,周邊許多人走來繞去,幾是團團圍住他倆,甚至還有幾隻放生羊發出咩咩叫聲,從她腳邊蹭過,她有些出神地凝視著他,幽幽想著,他長得真好看、真好看哪……

  男人將她拉得更近些,那兩片好看的薄唇掀動了,低低道:“迷魂。”

  她眨眨眼。“什、什麼?”

  他也眨眨眼,別具深意又說:“迷魂。”

  驀然間,腦海閃過銳光,她意會過來,眸子瞠得圃且清亮。“你迷了他的魂?!”

  他笑了,傾身要去吻她,嚇得她忙往後退,無奈小手還在他掌握裏,無處可退,最後仍是被他偷香;害她當場羞得真想挖個地洞把自個兒埋了。

  他依舊沒給正解,卻在她熱呼呼的耳畔歎息似地低語:“究竟是誰迷了誰的魂啊?”

  白霜月想,那“惡人”是天生來折磨她的,教她一顆心七上八下,沒一時安穩。她牽掛這一切,難以按捺,也不打算強迫自己按捺。

  於是簡單收拾行裝,同寨中長老交代了聲後,她便帶著自個兒的貼身短劍,離開西塞,策馬進中原。

  她推量過,在西塞那一戰後,惠炎陽暗中被施以迷魂大法,而傅長霄顯然很樂意見惠炎陽繼續當他的武林盟至。畢竟位高權重,能操控的事也就多了,只是中原武林人士沒誰知曉,他們的盟主儼然已成天梟的傀儡。

  此次人中原,她剛開始的想法很單純,僅想暗中打探,近來江湖上是否有什麼下尋常的動靜。

  哪里料及,她人剛踏人中原,便聽聞南陽和兩湖的江湖人士彼此間起了糾紛,原是簡單的兩個門派之間的事,後來相請盟主惠炎陽作公斷,不知怎地,風波竟越鬧越大,南陽的門派連成一氣,兩湖的各幫也不甘示弱,結果演變成現下兩地域的人馬相互對峙。

  後來,聽幾個上客棧打尖兒的江湖人士提及,南陽有意拉攏皖浙一帶的門派,而兩湖則打算往東北地方尋求盟友,總之誰也不讓誰,說不準就約個日期和地點,各帶自個兒的人馬好好大打一場,殺個你死我活、昏天黑地的。

  當真這麼鬧下去,要出大事的!

  白霜月心裏自然著急,不為那些不相干的江湖人士,而是怕這場禍事往下延燒,與“白家寨”一向有所交往的幾個武林世家和幫派,遲早要被拖下水。

  基於道義,是該提點一番,可又怕這內幕張揚出來,會害了傅長霄。

  她躊躇再三,欲要想出兩全其美之法,後來竟察覺到似乎有人一直跟蹤著她,並在暗處監視。

  對方絕對是追蹤的高手,她幾次三番都擺脫不掉,猜想她大概離開西塞高原時,對方便已盯上了,而最有可能派人盯梢的,除了傅長霄,不會再有誰了。

  她啊,向來是旁人越要勉強她,她越是不從,越要掌握她的行蹤,她越是費盡心思,想方設法跑給對方追。

  直到試過第七回,用過七種方式,她才得以甩開對方。

  她策馬直奔湘陰。

  湘陰“刀家五虎門”在江湖上有些地位,名聲亦正,刀老門主夫婦許多年前曾在“白家寨”住過一段時候,與白家結緣甚深。

  她思量著,最好將天梟與惠炎陽之間的事說出,而“刀家五虎門”足堪信任,定能商量出一個結果。

  她不想亂事擴大,亦不願傅長霄出事,其中女兒家的心思再明白不過。

  她不再自欺欺人,藏在心裏的那個誰,有一雙奇詭的眼,便如他所歎息的——究竟走誰迷了誰的魂?她也好生疑惑。

  也許啊也許,當她自信滿滿、傲然不屈地以為,自己有足夠的力量抵抗他的迷魂之術時,她只是不知,其實早在第一次望進那片琉璃海,她就已深陷其中,且從未離開過了。

  無奈的是,她不想亂事擴大,偏偏有人因她擺脫了跟蹤,導致好幾日無法掌握她去向而大發雷霆。至於“刀家五虎門”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千不該、萬不該地收留了她,才會引來天梟襲擊。

  你以為能逃到哪里去?

  熟悉的男聲透著詭譎的冷淡,敲擊著她的耳鼓,那樣的語調她其實了然於心,意味著那嗓音的主人正滿腔怒火,恨不得把人撕吞入腹。

  男人輕身功夫高絕,即便适才才與“刀家五虎門”的眾好手狠鬥過,如今臂彎裏挾著一名姑娘,仍氣勁深長,疾行如風。

  白霜月只覺摟住她腰身的那只臂膀硬如剛鐵,像試圖把她整個人壓進他血肉裏般。風好狂,呼呼掠耳而過,她勉強抬臉要看清他的表情,眸光微瞄,不禁暗暗輕抽了口涼氣。

  他輪廓深峻的側臉繃得好緊,雙唇抿成直線。

  她一時間看不清他的眼,胸口怦怦亂跳,正是因為看不清,更教她忐忑不安。

  她不是一向大膽,不怕他嗎?胡亂想著,她內心苦笑,最後還把臉埋進他頸窩,乾脆來個“眼不見不驚”。

  應是為了擺脫刀家的追兵,他往湘陰城外的深林中疾馳,約莫半個時辰,林中系著一匹高大駿馬,白霜月被不由分說地拋上馬背,男人隨即翻身上來坐在她背後,兩臂分別穿過她的腰側,控制韁繩。

  “傅長霄,我——”臉容略偏,欲說些什麼。

  他不給她說話的機會,“駕”了聲、輕踢馬腹,駿馬嘶鳴幾聲,即刻往林中的另一方向奔去。

  白霜月咬咬唇,有些兒難受。

  忽而明白了,她並非害怕他的怒火,而是怕他誤解,不聽她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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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自懷疑他最後會帶她到何處,原以為會是極偏僻的地方,可能是某處地窖,又或者是暗鑿在深山的洞穴,但她千思萬想,也料不到他們竟是入了城。

  這座城不大,離湘陰大城應是不遠,小城裏亦頗為熱鬧,店家林立,攤頭不少,他一進城便戴上黑紗帷帽,掩住那雙異瞳。

  策馬由大街轉進巷子裏,在當中旋繞片刻後,傅長霄將馬停在某戶人家後院。

  “這裏是什麼地方?”白霜月忍不住問,依舊得不到答復,男人臭著臉,打算鐵著心不同她交談似的。

  他率先下馬,把韁繩隨意系在後院門旁,伸臂將她抱下。

  “我自己會走,你、你放我下來。”

  不容抗拒,她已被他打橫抱進院子裏,跨入一處月形門,夾帶火氣的步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走在回廊上。

  白霜月也惱起他不理不睬的態度了,小臉一偏,學他扮冷淡。眸光瞧向周遭環境,這處所在靜靜座落在小巷底,外表毫不起眼,沒想到裏邊卻別有洞天,與大戶人家的宅子相較,竟也不遑多讓。

  只是宅子裏好安靜,若非四周整理得如此有條有理,還以為無人居住。更覺古怪的是,所有經過的回廊上全系著紅豔豔的喜緞,回廊有多長,喜緞便有多長,綿延無盡似的,且每隔幾步距離,便能見著一盞大紅燈籠,燈籠上大大咧咧地貼著雙喜字,下頭綴著金黃的流蘇。

  白霜月心中無不訝然,猜想這戶人家八成剛辦過喜事,又或者即將有喜,要不然不會擺出如此陣仗。

  數不清轉過幾個彎後,她被抱進大宅中另辟的一方院落,精緻院落裏同樣裝飾得喜氣洋洋,連門窗上都貼著“喜”字,尚有好幾幅“鴛鴦戲水”、“比翼雙飛”的剪紙圖。

  她莫名其妙,向來聰敏的腦袋瓜變得不太中用,直到傅長霄一腳踢開房門,跨入,走進內房,來到床榻邊,她茫然的思緒在瞧見攤放在鴛鴦榻上的那套嫁衣後,更是如墜五裏迷霧,弄不懂究竟出了什麼事。

  “你……你……”她被放下來,傻愣愣地坐在榻邊,以為自己誤認了,她迷蒙眸子眨了眨,那件大紅嫁衣仍在。

  “這是……我的……是阿娘留給我的嫁衣……我記得,我把它收在寨子裏了,收得好好的,怎會在這兒?你、你、你……”

  “你”了許久卻說不出話來,事實上,她不曉得要說些什麼,腦子發脹,面染紅暈,跟先前毒發的情狀簡直一模一樣。

  傅長霄深深地凝視她,目中猶然冒火,終於很不情願地打破沈默道:“把它換上。”

  “啊?”她仿佛聽不懂他的話。

  “換上你的嫁衣。”凜峻的薄唇又掀,語氣不容質疑。

  但,她就是好迷惑啊!“換上它……要幹什麼?”她怔怔問,臉容略偏。

  “換上它,你我即刻拜堂成親。”成親明明是喜事,可此時由他口中吐出,怎麼聽都像是山大王要搶娶人家民女似的。

  白霜月真懵了,瞠眸張口,一瞬也不瞬地瞪著他鐵青的峻顏。

  被看得火氣又冒三丈,傅長霄十指握得格格亂響,嗓音扁扁地從牙縫裏擠出。“你不嫁我還能嫁誰?‘刀家五虎門’的刀義天嗎?即便你和他當年定下了娃娃親,真以為我會允你出嫁嗎?”

  聞言,她陡地抓回神智,小臉一陣紅、一陣白,訥訥地問:“你知道義天大哥和我的婚約?”

  義天大哥?叫得還真親熱!傅長霄滿心不是滋味,越思越惱,低吼:“把嫁衣換上!”

  “我——”她深吸口氣,鼓起勇氣搖頭。“我不要。”嫁他嗎?她想也不敢想啊!

  胸口絞得痛極,知道他僅是要用這樣的手段欺淩她罷了,只是他把阿娘留給她的嫁衣當作捉弄她的用具,害她心很痛啊,前所未有的痛苦,都不曉得該何以自處了……

  不哭。她不哭。哭了會教他笑話的。

  周遭靜得窒悶,兩人對峙了好半晌,一個臭黑著臉,一個把唇咬得白慘慘的。

  傅長霄忽而冷笑了聲,沉沉道:“不是說要甘心情願地跟著我嗎?不是說你白家欠我滄海傅家的,只要我喜歡,盡可痛快取去嗎?原來你也只是說說,根本沒把承諾當作一回事,連簡單要你換上嫁衣,也難如登天。”

  他又一腳踩中她的弱處,把她捏在掌心裏把玩了。

  呼息漸促,她的小臉也如他一般繃得死緊,擱在膝上的手亦緊握成拳,慣然地要去壓抑大受波動的心緒。

  不曉得該要有什麼樣的感覺,整個人空空的。她忽地立起,背對住他,開始動手解開腰綁、脫去雪白勁裝,跟著聽話地穿上那套大紅嫁衣。她的動作徐緩且專注,拉攏衣襟、別起一顆顆暗扣、再別起一顆顆盤扣,每道步驟都馬虎不得,就專為了滿足他的要求而做。

  穿妥嫁衣,她也不去瞧他,不發一語地走至梳粧檯前,那兒擱著成套的胭脂水粉。然,銅鏡裏的人兒臉色已夠白了,不需再撲粉,她取了些胭脂抹在頰畔,拿來一張胭脂紙含在雙唇間抿了抿。

  她眼眸輕斂,定定地看著鏡中的自己——那新嫁娘的模樣美嗎?她茫茫然。

  為何事情會變成如此?

  她這是在幹什麼?而他又是在幹什麼?

  身後響起腳步聲,男人朝她走來,立在她身後,兩人的視線在鏡中交會。

  他的眼深幽幽地凝住她下放,像要糾纏到天涯海角,那近乎多情的熱烈神態,毫無預警地扯痛她一切知覺。

  不可能的……他怎會有情啊?不過是她自作多情罷了。

  想笑,她牽動沾染嫣紅的唇瓣,以為自己將要笑出聲來,沒想到沖出口的竟是嗚咽。

  她嚇了一跳,因為眼眶說紅便紅,熱呼呼的暖液不由分說地湧出,一顆接連一顆,迅速濡濕雙頰。

  傅長霄嚇得較她還嚴重,見到她狂流著淚,小臉不再傲氣十足,那雙黑玉眸子浸淫在水霧中,楚楚動人亦楚楚可憐,他渾身陡震,險些沒法呼吸。

  這是他要的嗎?是嗎?

  他胸中鬱氣越積越深,真想賞自個兒一拳,再一腳把自己踹飛。

  大步上前,他張臂摟住她,感覺到她的掙扎,他乾脆抱著她在榻邊坐下,將她密密擁在懷裏。

  白霜月覺得好狼狽、好丟臉,拼命抹掉奔流不止的淚水,喃喃啞語:“你放心,我不嫁人,我早在幾年前就讓爹退了刀家的親事,我不嫁義天大哥,我誰也不嫁,你、你不要這樣欺負人,開這種惡劣玩笑……”老天!她原來也能哭出這麼多眼淚嗎?

  傅長霄雙目炯炯,抓起白袖替她拭淚,她哭花剛抹上的困脂,他白袖也花作一片。

  “放開……”她倔強地偏開臉,依舊閃避不過。

  “不放。”長指輕扣她柔潤的下巴,望著她泛紅的雙眸,他沉聲問:“為什麼當年要退掉刀家的親事?”他萬分肯定,太叔公必是知曉她婚約已退,卻有意不說來整弄他。

  她原是咬唇不說,他則同她卯上,非得到一個答復不可。

  白霜月吸吸鼻子,羞惱地嚷:“我不想嫁人,要一輩子待在西塞,不成嗎?”

  他似在估量她的話,琉璃眼仿佛又再展現迷魂的能耐,俊美無端。

  “成。你要留在西塞一輩子,我們就一輩子留在那裏。你不想嫁別人,那很好,你可以嫁我。”

  “你不要這麼欺負人!”她語音破碎,似乎一旦卸下驕傲的表相,軟弱的淚便如雨下,再不能抑。

  “不是玩笑。我是認真的。”他輕撫她的濕頰,眉目微染憂鬱。“你不願意?”

  白霜月被他攪得頭暈目眩,答不出來,只是氣苦地掉淚。

  他身軀緊繃,似歎息地低語:“對不起……”

  她心一震,萬分錯愕地瞅著他,連珠淚也怔怔地掛在雙腮,忘了滑落。

  他略帶自嘲地揚了揚唇,粗糙指腹為她揭掉芙頰上的晶瑩。“對不起。”

  僅是好簡單的一句歉語,無任何解釋,他的神情卻說明瞭一切,那句“對不起”意味深長,為他曾惡劣折磨過她的每一件事道歉。

  “對不起。”他又道。

  “你……你……”她再次紅了眼眶,挫敗地痛哭,氣自己心腸不夠剛硬。“你好可惡……”

  “我知道。”他又自嘲地歎氣,鐵臂將她摟得更緊,讓那張通紅小臉埋進他頸窩裏好好地流淚、痛快地流淚。暗自希望,他與她之間往後只有歡樂,即便有淚,也是因喜極而泣。

  “我不是故意對你凶。”撫著她的發,他啞啞說著。“那時留你在‘白家寨’,就猜你大概不會乖乖聽話,我暗中派人盯住你,就怕你出事。前幾日你擺脫了盯梢的人,我失去你的消息,脾氣就不好了,後來得知你人在湘陰刀家……我心裏就更不是滋味……”

  他除了道歉,還學會跟她解釋?白霜月訝然不已,心中氣苦當真消了一半又一半,只剩不好少、好少的一丁點兒了。倘若他再繼續擺低姿態,善用那英俊且憂鬱的神情,她肯定要被哄得團團轉的。

  哭累了,她靜靜靠在他懷裏,香腮霞紅,比抹過胭脂的模樣還美,壓抑著羞澀道:“你怕我出事,難道……我就不怕你出事嗎?你什麼都不說就離開了西塞,我、我沒法兒不去想,我沒辦法啊……你把中原武林攪和得一團亂,控制了惠炎陽,就是為得到整個武林嗎?”

  她近乎表白的關懷言語讓他心中大樂,那歡悅之情在胸中橫溢,其力量大到可以讓人甘心為其放棄許許多多的堅持。他忽而明白,再如何狠厲之人當真動了情,面對這情關總要低頭。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他算是嘗到了。

  “我可以撤手,不要這中原武林了。”他淡道。

  白霜月抬起小臉,心怦怦跳,見他薄唇又掀。

  “你嫁我,我跟你待在西塞,牧馬、牧牛、牧羊。你覺得如何?”

  “啊?”她覺得……她覺得……頭很暈,心好熱啊!

  然後,他笑了,說著好奇怪的話。

  “我想你今日非嫁不可了,因為人夥兒都在正廳等著。我娘,也就是你將來的婆婆,還等著咱們出去拜堂。”

  “大夥兒?你、你……你阿娘……”她細長的鳳瞳圓瞠。

  傅長霄頷首。“當初滄海傅家堡大火,傅家眾人從地道逃出,便暫居於此,如今一切事情都有了結果,我將在滄海之地重建傅家堡。”他略頓,摸摸她的臉兒,揉著她因錯愕而輕張的軟唇,道:“至於我娘,你見過她的,和她也熟啊。”

  她好困惑。“我沒有……”

  “在西塞雪峰上的洞室裏,你和她相處過一段時候,忘了嗎?娘很喜歡你的。”

  白霜月真要暈了!是那位不說話的大娘啊?!

  知道她嚇得不輕,男人的胸膛因低沉笑音而震動著,他傾身吻住她微啟的小嘴,深深吻住,把那笑音熱烈地渡進她的身體裏。

  “你以為能逃到哪里去?”

  她歎息,軟軟地、吐氣如蘭地歎息了。

  她逃不掉,也沒打算逃的。究竟是誰迷了誰的魂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銷魂當此際啊……
尾聲
  來年夏。

  西塞高原車綠水清,天光明朗,真是個適合放牧的大好日子。

  但,今兒個牧民們不工作,把牛和豐兒留在圈欄裏,換上最好的衣服、系著最鮮豔的腰帶,洗去臉上的風塵,把頭髮梳得油亮油亮,拎著微薄卻情意厚重的小禮物,帶著全家大小騎馬上“白家寨”,趕著參加大姑娘的婚禮。

  高原上,許久沒這般熱鬧了,比趕集兒還要盛大,連南北山麓外的少數部族也來了朋友,一批批往“白家寨”湧來。

  寨子裏,姑娘家的閨房中,那古董梳粧檯前盈盈立著一抹紅影兒,盤高的秀髮露出柔潤的耳後肌膚,秀容妝點,腮畔盛開兩朵嫣花,對著銅鏡中的女子露齒一笑,她撚起小小一方胭脂紙,把唇瓣抿得紅嫩嫩,襯得兩排齒潔白如玉。

  美嗎?白霜月勾唇又笑,心中再篤定不過。只要是甘心情願,那就好美。

  這是她第二次嫁人,新郎倌也是第二次娶她這個媳婦兒。去年秋末的那一回,她嫁得有些莫名其妙,糊裡糊塗被拐了去似的,腦子裏還堆著一大串疑問,待寧神靜心,怎麼就拜了堂、成了親。

  夏日西塞高原上的婚禮哪,多麼教人嚮往!

  男人推門而進,她沒轉頭,靜靜待他走至,四目在鏡中交纏。

  傅長霄由身後摟住她,俊鼻在她發間、耳畔胡蹭。雖是新郎倌,他卻一身淨雅寬袍,僅在腰間系著喜緞,他的白袍與她的大紅嫁衣貼在一塊兒,格外美麗。

  “你好香。”他模糊低語,湊唇要吻。

  白霜月忙推歪他的臉。“不可以,妝要花掉的!”

  “唉~~”有些怨念似地歎氣。但,不能親,總可以摸吧?

  “別亂來,扣子要被扯壞的!你、你別摸啊!”她怕癢地扭動,臉紅心跳,逼不得已只得使了招擒拿手。

  傅長霄沒閃、沒躲、沒回招,乖乖教她扣住大袖。他哀怨地歎氣,她則“咦”了聲,摸到袖中鼓鼓的,小手往裏邊一探,掏出——

  是系作一束的紫黃色小野花。

  “送我的?”她眸子亮品晶的,瞧瞧他又瞧瞧花兒,來回瞧過好幾次,瞧得傅長霄臉皮浮現古怪的紅痕。

  “不送你送誰?”他略微粗魯地道。

  “你從沒送花給我過……”她嗓音幽柔,眼睛熱熱的,好鄭重地捧著那束小花,笑著。“謝謝你,它們真好看。”

  他們是奇怪的一對,明明已成過一次婚,卻是自那次婚後,才真正談起世間兒女般的戀情,日子裏不再充斥著刀光血影、恩怨情仇,就是單純在一塊兒,蜜味在心裏滋長。

  摘花送姑娘這等事,做起來像是有傷他嚴峻奇詭的形象般,傅長霄大殺風景地道:“花是格裏那小子和芬娜一塊兒摘的,不是我。而且剛才被你的絕路擒拿手壓扁了好幾朵,其實沒那麼美了。”

  白霜月抿唇一笑,覺得他硬要解釋的模樣很……可愛呢。但不能告訴他,她想,這男人應該沒法接受“可愛”這兩字用在他身上。

  “花瓣和葉子說不定落在你袖子裏了,我瞧瞧。”把花束放在梳粧檯上,她再次往他的大袖裏探手,摸啊摸的,沒摸著小花、小葉,倒是摸到某樣東西。

  “咦?”她掏出,攤開,跟著螓首略偏,怔怔地瞅著躺在手心裏、用細紅繩圈綁的一小束烏絲。

  “這是……”她又開始一會兒瞧他、一會兒瞧那束發,來回瞧了幾次。“是哪個姑娘的頭髮?”眉心蹙起,她眯眼瞪人。男人隨身帶著的,總不會是另一個男人的頭髮吧!

  傅長霄挑眉,琉璃眼湛了湛,隨即又假咳了咳。他雙唇嚅動,聲音模糊,臉皮底下的暗赭更明顯了。

  “誰?”她沒聽清楚,喉頭酸酸的,這才明白她也是挺有佔有欲的,哪里容得了他把其他女子的發,如此珍而重之地帶在身邊。若教她知道是哪家姑娘,她肯定、絕對、非得要對方——

  “你的。”男人深吸口氣,一吐。“是你的。”

  嗄?!她花顏傻怔。“我的……”

  傅長霄撇撇嘴,一股腦兒全說了。“當時我擄你上雪峰,你試著要逃,結果發現無處可逃,你倒在風雪飛舞的洞室外,我抓住你一縷發,你不讓摸,硬要搶回去……就被我硬生生運勁震斷了。”

  是了。她記起來了。

  白霜月抓著那束斷發,越想,方寸不由得發軟,喉間亂嗆的酸味迅速散退,反倒漫開說不出的蜜味。唉~~她竟跟自個兒吃起醋了。

  “原來是那時候……”她點點頭,似笑非笑地歎氣。“那時你對我好壞。”

  傅長霄隱在臉皮底下的熱氣終於冒出了,俊臉整個兒大紅,都快濃過她一身嫁衣了。他粗聲道:“娘子,你也沒讓我好過。”

  “哼!”

  “唉~~”罷了、罷了!總之是他對不住她。

  他再次張臂摟緊她,唇抵在她秀耳邊低歎。“是我不好。我讓你揍個幾拳出氣吧。”

  白霜月硬是咬住唇邊笑意,又哼了聲。“揍你,我手會疼呢!”

  “那怎麼辦?”他也笑了,因瞧見她眸底顫動的柔輝。

  “我要罰你天天摘花送我。”

  雙眉飛挑,他眯了眯奇詭的眼,熱息烘暖她的膚頰。“好啊,咱們現下關門落鎖做些愛做的事,教外頭的牧民們自樂去,我就天天摘花給你。”說著,兩隻“魔爪”加“魔口”齊下,惹得女子尖叫連連。

  “不行!哇啊啊。,住手!別亂扯啦!唔唔唔……”

  結果,她小嘴上的紅顏色被男人吻花了,費心妝點的臉兒看來就要不保嘍!

  唉,他這個“大魔頭”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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