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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十年不晚 作者:席維亞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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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斜陽將路樹拖曳出一道道長影,一名女子站在Lounge  Bar餐廳的落地窗前,像在等候著誰。雖然站了已有一段時間,她秀麗的臉龐依然噙著淡笑,視線隨意在往來的行人間流動。

  她撥攏及肩的發,即使日暮的陽光仍曬得人發暈,她身上散發出的柔媚氣質卻像把那股躁熱都驅散了似的,讓人見了也忍不住跟著她微笑了起來。

  「走吧!」一名男子走近,直接朝她腰間一攬,轉身往店裏走去,俊朗的面容臉色難看,嘴裏還抱怨了句:「媽的,這裏的停車位真難找。」

  被這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偏頭看見是他,藍綺屏才又展顏  

  「停很遠哦?」看到他額上滲了汗,藍綺屏體貼地取出手帕要為他擦拭。

  相戀兩年余的男友邱瑞謙第一次帶她見友人,說緊張只有一點,更多的是期待,想看瑞謙在美國念大學聯絡至今的好友是什麼類型的人。

  「欸,煩!」忙著找人的邱瑞謙不耐地皺眉避開,不停四處張望。

  交往兩年多,藍綺屏知道他現在因找停車位的浮躁未消,任何一點不合他意的小動作都會礙了眼。雖然她不太喜歡他這麼情緒化,但她很清楚,現在絕不是提出來的時候,只能等之後有機會再說。

  「你朋友長什麼樣子?」隨他走進店內,藍綺屏將手帕收起,也開始幫忙找尋。

  一心忙著尋找的邱瑞謙沒理她,就連服務生來詢問也都不理不睬,任由服務生手足無措地呆站那兒。

  「對不起,我們找人。」藍綺屏對服務生歉笑,覺得好尷尬。

  其實,瑞謙這個男朋友不能說不好,只是還有改進的空間。

  他有些大男人,有點過於自我,有時也會太孩子氣,但像生日、情人節等紀念日他都記得清楚,花、禮物和燭光晚餐一樣都少不了,即使送的東西通常不是她喜歡的,但比起那些從沒收過花的女孩,她應該要覺得滿足了。

  只是,若是他體諒別人的心能多一點就好了……藍綺屏無聲地輕歎口氣。瑞謙自小家境富裕,難免培養出一些傲慢的姿態。

  「你朋友長什麼樣子?」藍綺屏又問了一次。

  這次,邱瑞謙總算有把她的話聽進去了。

  「帥又有女人緣,先警告你,可別被他迷倒……」邱瑞謙突然眼睛一亮,丟下她直往裏頭的座位沖去,朝背對他們而坐的男子笑道:「久等了。」

  男子聞聲站起,轉身迎向他們,在看到她時,黑眸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光芒。

  他頎長精實的身形仍有著讓人難以忽視的存在感,深刻的五官飽含誘引人心的魅力,襯著唇畔的淡笑,即使只是穿著簡單的襯衫、長褲,在獨坐的這段時間,他已招來不少青睞的目光。

  藍綺屏走近,盈笑正要點頭打招呼,卻在看到那張臉龐時,笑容僵凝唇畔,在這一刻,世界仿佛完全停止運轉。

  「這是我大學同學江禹,阿禹,這是我女朋友藍綺屏……」沒發現兩人之間的異樣,邱瑞謙自顧自地開口介紹。

  「好久不見。」抑下所有乍見她的驚訝,江禹淡笑頷首。沒人發現,他的笑意並沒有到達眼底。

  藍綺屏卻仍處於震驚中,她只能怔怔地看著他,一時之間,完全反應不過來。

  原以為早已淡忘的人,原以為已隨時間逝去的傷痛,在自她生命離去的他重現面前的?h那間,像有人將她癒合的心狠狠撕開,痛得讓她無法言語,思緒被抽離至遙遠的那一年。

  那一年的夏天,好長,停駐在心坎,永難磨滅……

第一章
  來、不、及、了!

  編起的髮辮迎風飛揚,白皙小巧的臉龐微布汗珠,藍綺屏無暇去拭,穿著制服格子裙的臀部微抬,用盡全力急踩腳踏車,往就讀高中的方向沖。

  怎麼那麼倒楣?先是出門前發現腳踏車前輪破洞沒氣,牽到腳踏車店前才發現每天都跟她問候道早的伯伯居然挑今天公休,害她趕緊回家騎老媽的車代步。

  才踩第一下,她就知道今天的惡運之神沒那麼簡單放過她  這輛車老媽不知多久沒騎,整圈煉條根本生銹到得要她用全身重量去踩才踩得動!

  藍綺屏累得直喘氣,看了下表,因運動過度而佈滿紅暈的小臉更加著急。身為風紀股長兼學生會書記的她,怎麼能遲到?

  騎到狹窄的小巷巷口,藍綺屏停下,打量猶疑。

  真的要走這裏嗎?看到裏頭昏暗、七彎八拐的景象,她秀氣的眉頭微蹙。雖然這是捷徑,卻也是眾所皆知的不良少年活動範圍,大家總是能避就避,免得惹禍上身。

  可是走這裏可以省下至少十分鐘的時間,現在這麼早,不良少年應該不懂「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這句至理名言吧?一咬牙,時間的緊迫讓她無從選擇,用力一踩,難聽的嘰嘎聲立刻充斥原本寂靜的小巷。

  沒有!沒有!沒有遇到!每轉一個彎,藍綺屏緊繃的神經就放鬆一些,想到遲到的危機即將解除,紅嫩的唇畔已有些笑意。

  結果才一轉彎,一條人影突然沖到車前,她急忙煞車,刺耳的煞車聲幾乎穿破耳膜,她不禁縮肩閉眼,半晌,都沒有撞到人的震動感傳來,她才驚懼地張開眼睛。

  只見一個穿著他校制服的染金髮男生倒在她車前哼哼唧唧,而後一旁的聲響拉過她的注意,她轉頭看去,頓時瞪大了眼  

  她以為不會早起的不良少年,正聚集在這裏打群架!

  不,這不算群架,更正確的說應該是以寡敵眾,而對方兵敗如山倒。

  一個穿著和她同校制服的男生,俊美的臉上噙著冷笑,正攫住一個平頭男的領口,高?精實的體格讓對方幾乎踩不到地,而周圍五、六個同夥倒的倒、哼的哼,看得出這場打鬥已近結尾。

  她認得他——江禹,三年級的學長,顯赫遠播的名聲甚至連就讀女校的表妹都聽過。

  當然,所謂「名聲」絕對不是從課業表現得來,而是他「閱人無數」的野豔傳聞。讓男的羡慕、女的心頭小鹿亂撞,即使抽煙、打架、蹺課、飆車等只要能上訓導處黑名單的事他都做盡,但家中有錢有勢和卓越的外型非但保他無事,反而使他增添一股壞男孩的魅力。

  「搶你馬子?」江禹收緊手中力道,濃眉微挑,臉上神情似笑非笑,更顯邪魅。「別太抬舉自己,懂嗎?」他倏地鬆手,被揍得鼻青臉腫的對方狼狽地跌坐地面。

  「可是……前天有人看到你吻她,還在電影院裏動手動腳!」平頭男撫著摔痛的屁股,挫敗大吼。

  江禹聞言低笑,勾起的唇為冷傲的臉染上懾人的氣息。

  「自動送上門的太多了,你說的是哪一個?」不過是個吻而已,居然也能這麼大費周章?斂了笑,他冷眼一掃,黑眸閃過犀銳的光。「還是要我開張上過床的名單好讓你指認?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我不是什麼人都接受的。」

  那是說自己看上的貨色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嘍?平頭男氣得喪失理智,奮不顧身又撲上去。

  江禹輕鬆閃過攻擊,長腿一踢,立刻將平頭男踹飛出去。

  藍綺屏貼近牆壁,正悄悄挪動腳踏車,想不發出聲響地溜掉,卻被突然飛出的平頭男撲上前輪,害她失去平衡,撞上一旁的水泥牆。

  好痛!藍綺屏咬唇忍著不敢發聲,一心只想趕緊離開,無奈平頭男壓著前輪,不管怎麼扭動車頭還是甩不掉。

  「呃……」不得已,她只好小小聲地向平頭男商量。「麻煩……麻煩你讓讓好不好?」

  只要再轉個彎就可以看到學校大門了,放了她吧,她不想陷入他們的女友爭奪戰中啊!

  「嗚……」平頭男摔得眼冒金星,聽到聲音,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立刻巴了上來。「同『鞋』……幫我打電話落人來……」

  他知道他正在流鼻血嗎?藍綺屏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他扯住她的格子校裙,不斷流下的鼻血滴在她的黑皮鞋上。

  「請放開……」她拉著被扯得下滑的校裙,看到上頭印上他染了血跡的手印,簡直欲哭無淚。「我幫你們叫救護車好不好?」

  「這就是你那個馬子?」不溫不火的冷淡語調中斷了他們的拉扯。

  江禹點著煙,俊眸微眯,冷眼旁觀的姿態仿佛他才是那個路過的人。

  「同『鞋』,拜託……」平頭男還在哀求。他只想落人把那張帥臉撕爛,不要救護車啊!

  怎麼有人連前天和什麼人約會都不記得藍綺屏揪著裙子,忙不迭搖頭,就怕真的被誤認。

  江禹深湛的眸光在她身上繞了一圈,帶著點鄙夷,將手上的煙彈開。

  難怪對那張清秀的臉沒印象,他還在納悶自己什麼時候竟不挑到連這種幹扁四季豆都染指。不碰好學生是他的最高法則,他的遊戲她們根本就玩不起。

  「別纏著我們學校的學妹。」江禹冷冷地揪住平頭男的衣領,輕易將他拉開。

  「裙子……」藍綺屏羞窘地壓著平頭男死都不放的裙角。

  煩!江禹擰眉,沒再開口,手一旋,把平頭男轉了過來。平頭男原本還想再做最後一搏,但一對上那雙冷肅的眼,登時傻了,手不由自主地放開。

  「把人帶回去。」江禹踢了被打離戰場的金髮男一腳,將平頭男朝他扔去。

  啊赫,被看出是在裝死!金髮男有些尷尬,撫著腹部,裝模作樣地爬起來。「快,走了啦……」金髮男扛起平頭男,往原本的戰場中心走去招呼其他同伴,轉眼間,所有人已走得不見人影。

  江禹不耐煩地以指梳拂過額發。難得起了個大早,一時興起想騎車到海岸線逛逛,誰知才一出門就被迫體力勞動,興致完全被破壞。

  一轉頭,見她仍杵在原地。

  尖叫逃離,應該是她這種小白兔唯一會有的反應,她居然還能鎮定地站在那裏?是看他太帥看呆了,還是好學生難得見人打架嚇呆了?

  「還不快去學校?」江禹伸出指尖彈她額頭,嘴角揚起輕蔑的笑。「要遲到了。」

  撫著被彈痛的額頭,藍綺屏有些著惱,卻還是將掌中握著的手帕遞了過去。「給你。」

  他的手正在流血,雖是他自找的,但她狠不下心就這麼不管。

  「做什麼?」笑意斂起,江禹雙臂環胸,身形的優勢讓他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見多了這種趁著一點小接觸就妄想和他糾纏不清的女生!

  「你的手受傷了。」藍綺屏擰眉,聽到遠處傳來的鐘聲,臉色一變。慘了!她衣服被弄髒了,還得回家換啊!「這讓你先包紮,記得到保健室敷藥。」

  她連忙將手帕往他上衣口袋一塞,掉轉車頭,朝來時路急急踩去。

  江禹有些怔愕,看看學校的方向,再看向那朝反方向疾馳的纖細背影已轉過巷角,只有刺耳的鐵煉運轉聲清晰得讓他皺眉,伴隨她臨去前的話,回蕩耳際。

  他攤掌一翻,看到右手手背指關節處有片擦傷,血隱隱滲出。

  她非但沒被打架嚇跑,還注意到他的傷?又是欲擒故縱的伎倆,想藉此引起他的注意嗎?江禹無聲冷笑,抽出被塞入口袋的手帕,手一收緊,正要用力扔出,這動作扯動了傷口,有些刺痛,那雙毫無算計的清澈眼神竄入腦海。

  江禹停了動作,手收回,看著那條手帕,熨燙平整,就像她乖巧的形象。指腹接觸棉質手帕的柔軟觸感,讓他微眯了眼。

  須臾,冷漠深邃的黑眸閃過一絲光芒,他將手帕收進褲子口袋,轉身朝停於一旁的機車走去。

  「班級、學號、姓名。」擋在校門口的訓育主任翻開記錄簿,嚴肅冷硬的表情讓人完全沒有求情的勇氣。

  看著前面正被登記遲到的同學,藍綺屏牽著腳踏車,一臉頹喪地等待自小到大完美全勤紀錄被毀滅的一刻。

  其實,那時她若棄車狂奔,應該是趕得上在鍾響結束前奔進校門的。偏偏她的皮鞋、白襪都染了血,裙上也有血手印,撇開引人注目不談,要她帶著別人的血在學校過完一天,光想就全身發麻!

  在回去換裝、再次狂踩腳踏車抵達學校後,遲到已是不容翻案的定局。

  「你、遲到?」看到熟面孔,訓育主任瞪眼,不怒自威的濃眉皺成一團,但仍大公無私地說著千篇一律的臺詞:「班級、學號、姓名。」

  那飽含不可置信的喊聲,讓藍綺屏小臉脹紅,羞愧得直想就此人間蒸發。

  她完全不敢看向師長的表情,低頭小小聲地說出:「一年三班,藍綺屏,學號——」

  「主任好。」爽朗的男音打斷她的話。「學妹你終於來了。」

  看見來人,難得溫和的訓育主任露出笑容。「是你啊,俊凱,學生會不是要開會嗎?」

  藍綺屏一抬頭,看到學生會長傅俊凱站在前方,尷尬笑著點了下頭。今天學生會要開會,她這個負責記錄的書記居然遲到還被逮個正著,唉……

  「是啊,但在等一份重要的資料,多虧學妹去影印店拿,不然會就開不成了。」傅俊凱微笑,隨即佯作詫異地望向主任手上的記錄簿。「學妹不會吧?因為這樣害你遲到了?」

  資料?哪有什麼資料?藍綺屏困惑皺眉,卻見傅俊凱朝她一眨眼,隨即會意,他是特地幫她解圍的。

  「綺屏你早說啊!」訓育主任筆一揮,直接把記了一半的記錄劃掉。「害我想說怎麼連你都遲到,去、去,快去開會,以後這種情況說一聲就可以了。」他揮著手,催促他們進校門。

  「謝謝主任!」傅俊凱一鞠躬,牽過她的腳踏車,領先朝車庫走去。「走吧。」

  「學長,謝謝。」走了段路,藍綺屏才開口。她現在的心情比被登記遲到還低落,她是不想遲到沒錯,但她不太希望是用這種特權的方式抹消記錄。

  「別客氣,幸好我正巧經過。」沒發覺她的異狀,傅俊凱為了幫到她感到開心不已。「你怎麼會遲到?」關心的視線在她身上繞著,裏頭盈滿純純的愛戀。

  可偏偏,情竇未開的她根本鈍到不曾意會。

  「腳踏車壞了。」簡單帶過,藍綺屏不想解釋太多。

  走到車庫,傅俊凱將車停好。「沒關係,放學後我陪你去修車。」他努力說得自然,想把握這個機會。

  「不用了,學校隔壁就有腳踏車店,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她可不想被他的親衛隊當成眼中釘!藍綺屏趕緊搖頭,將車上鎖,背起書包。

  「那就好。」臉上閃過一抹失望,傅俊凱仍是溫和帶笑。「我們趕緊去學生會吧!」

  「嗯。」她點頭,跟著他往學生會走去。

  涼風徐徐地吹,吹得人昏昏欲睡。

  位於五樓的護理教室通風良好,只要敞開了窗,宜人的風輕拂臉上,在夏天向來是最受歡迎的教室。

  但以往讓人期待的風,卻成了最大的折磨,尤其對一大早就踩腳踏車踩得全身酸痛的藍綺屏而言,更是拖她墮入瞌睡地獄的難醒夢魘!

  不能睡、不能睡!看著課本,她努力睜眼,眼皮卻不聽使喚直往下掉,頭重重往旁一頓,她立刻嚇出一身冷汗。天?{!早上遲到已經夠慘了,千萬別讓她在課堂上睡著啊!

  「接下來介紹的是CPR心肺復蘇術,英文全名叫Cardio  Pulmonary  Resuscitation,主要有ABC三個步驟……」護理老師的聲音似遠又近地飄來。

  CPR很重要,好好學必要時可以救人,千萬別睡!她不斷對自己精神喊話,還拿筆戳自己的手背,痛得都快掉出眼淚,神智卻仍然不清醒。

  就說今天是她的大凶日了……藍綺屏無奈咬唇,不得已只好容許自己小小分心看向窗外,免得真的睡著。幸好她坐在靠窗後排的位置,只需微側著頭,就可將隔壁棟只有四層樓高的教室盡收眼底,往下望去,還可看到兩棟教室間的翠綠樹梢。

  看著那片綠,藍綺屏覺得昏沉沈的腦袋清醒許多,護理老師的聲音也不再那麼像催眠曲,輕輕籲了口氣,正要調回視線專心聽課,對面頂樓的人影攫住她的注意。

  她看到他,早上在巷子裏充滿自信、玩世不恭的江禹。

  他點著煙,輕靠欄杆,眼眸微眯,漫不經心地抽著。

  原該整齊筆挺的制服,被他穿得隨興,襯衫的前兩顆扣子沒扣,下擺也沒紮進西裝褲裏,在別人身上是邋遢,到了他身上反成獨樹一格的不羈野性。

  燦陽灑落他俊傲的臉上,深邃五官沒有透露表情,他只是靜靜地點著煙抽,淡漠的視線投懸於無邊的天際,原應年少青澀的臉龐滿是成熟內斂。

  不知為何,她挪不開視線。

  他該是囂張好鬥、不可一世的,該是遊戲人間、肆無忌憚的,但獨自待在屋頂的他,看起來卻  好孤獨,像背負著太沉太重的枷鎖。

  藍綺屏看他點著煙,煙霧攀升天際,一根又一根。

  「……綺屏、藍綺屏!」愈漸加大的呼喚,以及自背後猛戳的手指,拉回她的心神。

  「是!」藍綺屏心一驚,慌忙站起。

  「我講到哪兒啦?」護理老師促狹地看著她。真難得,竟然捉到平常乖巧的風紀股長上課分神。

  「五十七頁,五、十、七!」身後的同學悄聲拚命打PASS。

  「講到……」藍綺屏急急翻到五十七頁,有些心虛地念著。「CPR操作時應注意事項。」

  「那好,表示綺屏你都有認真上課,和‘安妮’實際操作的殊榮就交給你嘍!」護理老師招手,示意她到講臺前。

  誰是安妮?班上沒人叫安妮啊!藍綺屏一臉疑惑,緩步朝台前走去。

  「再跟你介紹一次,美女安妮,來,綺屏打個招呼。」護理老師靠著講臺,輕鬆笑道,班上同學聞言頓時笑成一團。

  藍綺屏愣站臺前,瞪著護理臺上那個半身假人。

  為什麼一個光頭、平胸的假人要叫安妮?

  「綺屏,我沒聽到你打招呼哦!」護理老師話一出,同學笑得更大聲。

  「喔……」藍綺屏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有氣無力地說道。「嗨,安妮……」

  嗚……她今天真的衰到爆了!

  全班哄堂大笑,護理老師更是笑彎了腰。本來只是想說班上睡了不少人,加上平常和藍綺屏頗為熟稔,知道她的個性開得起玩笑,玩玩讓全班振奮一下精神,沒想到效果竟然超乎預期。

  「好啦,大家靜一靜。」拭去笑出眼角的淚,護理老師走下臺帶她到安妮面前。「CPR真的很重要,老師重新示範一次,大家要認真學哦!」

  「是!」原本低迷的氣氛已完全被驅散,精神全都來了,全班圍成一圈。

  護理老師一正神色,開始教學。「先檢查患者有無知覺和呼吸,將患者置於仰臥姿勢,維持呼吸道暢通……」

  藍綺屏連忙將所有雜七雜八的念頭拋到九霄雲外,專心學習。

  操場上,正在上體育課的學生奔跑笑鬧,揮灑屬於青春的年輕氣息。

  「喂,小心點啊!主任已經下最後通牒,要是再把球弄丟可是要用班費賠的!」康樂股長盯著投手手中因方才全壘打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壘球,緊張叮嚀。

  「你會不會太看得起我了?我像打得出全壘打的樣子嗎?」輪到打擊的藍綺屏輕笑,拿著球棒的模樣一點架勢也沒有。

  「準備好,來嘍!」投手用力投出。

  藍綺屏看到球筆直朝自己飛來,本能閉眼,球棒胡亂揮出,下一秒,只聽到身後康樂拍手叫好  

  「揮棒落空,YA~~」

  「我們同一組耶!」藍綺屏又好氣又好笑。

  「我才不管!」康樂嗤哼。「只要別惹訓育主任生氣,就算輸球的隊伍要跑操場我也願意。」

  「還在說,煩不煩啊你們?」投手接到捕手投回的球。「要投嘍!」擺好姿勢,用力投出。

  老天,她真的拿壘球沒轍!看到球飛來,藍綺屏又閉緊眼,隨便揮棒,但這次感覺不同,手中球棒震得虎口發麻,「 !」清脆的金屬聲響,加上身後傳來的驚喊,她立刻知道大事不妙,急忙睜眼,果然看到那顆壘球又高又遠地朝身後樹林飛去。

  她是打不出全壘打沒錯,但她卻打出一支超級無敵霹靂遠的擦棒球!

  「你……你竟然打到了……」康樂的聲音發顫,但大家都很明白那絕對不是興奮所致。

  「我去撿,幫我代打!」藍綺屏將球棒交給康樂,脫下帽子,急忙朝球飛的方向奔去。

  本想跟著去找球的康樂接過球棒,只好乖乖留下代打,看著投手拿了備用球準備投出,不斷祈禱自己揮棒落空。  


第二章
  「球呢……球……」藍綺屏撥開樹叢,彎身仔細找尋,雖然濃密的樹蔭遮蔽烈陽,但努力尋球的她仍香汗淋漓。

  好累哦!籲了一口氣,藍綺屏直起身,捶捶彎得發酸的腰,環顧四周的景象。若非找球找到這裏,進學校快一年,她還不曉得校園裏有這片秘密天地。

  樹林在教師停車場附近,學生們本來就少涉足於此,高聳的柏樹圍成一排樹牆,像擋去所有光明,有種生人勿近的陰鬱意味,但直至走進才發覺,那只是假像,點點燦陽透過樹梢和煦灑落,徐風拂過葉間發出沙沙的聲響,安撫人心,環繞出遠離塵囂的舒寧氛圍。

  以後要是在圖書館念不下書,可以把陣地轉移到這裏吧?藍綺屏將散落頰旁的細發撥向耳後,著迷地看著頭頂上那片翠綠。

  發什麼呆啊?還得找球呢!憶起自己的任務,她吐吐舌,繼續彎身尋找。前方有片矮樹叢,中間有個缺口,專心找尋的她立刻踏了進去,腳步才一落下,她的動作就硬生生頓住。

  球,找到了。

  但頓住她的,是那顆球的所在位置——白色的壘球靜靜地躺在綠色的草地上,偏偏旁邊有個人,而球正安穩地被圈在那人的身體與左手臂的空隙間。  

  視線從球挪到那人臉上,藍綺屏微微一怔。怎麼那麼巧?前兩天被她目睹打架的江禹學長,現在正睡在樹下。

  光看那寧和的睡容,根本和他昭彰的惡名無法聯想。藍綺屏咬唇,略一遲疑,緩緩邁步朝他接近。

  「學長……」她輕輕叫喚,怕叫得太大聲會驚嚇到睡夢中的他。

  江禹仍睡著,右臂枕於後腦,深刻的臉部輪廓完美無比,精實的胸膛在敞開的領口下規律起伏。

  這算巧合嗎?藍綺屏悄步走近一點,眉有些擰。

  這個原本只出現在傳聞中的風雲人物,幾天來卻接二連三地闖進她的視線,而且還都是做壞事的時候,打架、抽煙、蹺課,她若是訓育主任,早就大過、小過記得滿天飛了。

  「學長?」她定到他身邊,蹲坐下來,睡夢中的他仍不為所動。

  盯著那顆近在咫尺的球,再看看那張魅惑眾生的俊容,藍綺屏不懂,為什麼只是隨便一擊球就可以飛這麼遠,還剛好落在他臂彎中,而他,竟然睡死到完全沒被驚醒。

  「學長?」加大音量仍沒有回應,她決定!直接拿了球趕緊走人。

  怕驚動他,藍綺屏不敢太靠近,改坐為跪,前傾上身,左手撐地、伸長右手準備拿了就跑,卻在指尖即將觸到壘球的前一刻,目標物突然消失眼前。她一驚,連忙抬頭,正好迎上一雙邪魅深闇的眸子。

  他醒了!藍綺屏倒抽口氣,急忙後退,卻退得太急一時失去平衡,跌坐草地。

  「痛……」她低呼,撫著摔疼的小屁屁,窘紅了臉,用指責的目光看著他。

  他絕對是故意的!

  江禹拿著球撐坐起身,看到她狼狽的模樣,唇角有著淡淡的笑意。

  這片鮮少有人踏進的隱密處是他獨處時最愛的地點,剛才聽到愈走愈近的憲牽聲,不希望被入侵犯的他本想翻臉趕人,但看到她的面容和落在樹叢下的球,他反而改變主意,拾球裝睡等她前來。

  「怎麼?那天英雄救美讓你念念不忘,想以身相許是不是?」他右手拿著壘球一拋一拋,慵懶投去的眼神足以讓人心跳加快。

  才不是!藍綺屏水眸圓瞠,用力搖頭。什麼英雄救美?她是無端被捲入的無辜者奸不好!

  「學長,能不能請你把球還我?」她指著不斷被拋高落下的壘球說道。

  江禹挑高了眉。見了他的人通常只有兩種反應,一種是想接近他,一種是想逃離他,原以為像她這種好學生應是三言兩語就會被撩撥得落荒而逃,她竟然還有勇氣向他要球?

  他的興趣完全被撩起了!江禹握著壘球的手抵著下頷,矍鑠的視線在她身上打旦裏!!

  直視向他的眸子清靈透亮,沒有任何閃躲畏懼,細緻的小臉因運動染上兩抹嫣紅,娟秀的五官柔媚中帶有不容忽視的執著,體育服包裹著玲瓏軟馥的少女身軀,藍色短褲露出修長無瑕的雙腿,千篇一律的無害服裝,卻反而誘人遐想。

  怎麼?這種好學生隨處可見,又有什麼好稀罕的?江禹輕蔑一笑,將脫韁的心神斂回。「憑什麼?球又沒寫你的名字。」

  藍綺屏有些不敢置信。只不過球剛好落在他身旁,沒必要就這樣占為己有吧?

  「可是它上面印有體育組的字樣,我們上完課要歸還的。」要是沒把球撿回去,康樂絕對會砍了她。

  原來是上體育課,和他蹺課待在這裏的理由完全不一樣。

  江禹雙臂枕於腦後,朝後方的樹幹倚去。「說球丟了不就成了?我老頭捐的錢夠學校組織整個球隊了。」他掏出煙點燃,輕輕吐了個煙圈,微眯的眼底有種情緒一閃而過。

  藍綺屏跪坐,雙手絞扭,遲疑著該怎麼開口。眼前的他,和那天屋頂的他在腦海中重疊。雖然他說得傲然跋扈,但……他不快樂。

  「我覺得……有很多事,是錢買不到的。如果你不快樂,還有很多其他的方式可以讓自己……」話還沒說完,就被他銳利的視線凍得凝在喉頭。

  「你什麼意思?」江禹眸色變得深奧難測,表情冷凜。「誰跟你說我不快樂?」

  慘了呀,她是不是踩到地雷了?那瞬間冰寒的語調凍得她全身發冷,藍綺屏忐忑,偷覷他一眼,冷板的表情嚇得她趕緊調回視線。

  「說啊。」音調不曾微揚,卻讓四周氣溫頓時下降數度。

  屋頂上的身影又浮現腦海,想到那畫面,她的心就沒來由地揪緊。藍綺屏咬唇,決定豁出去了——

  「沒有人說。你不快樂,卻沒有人知道。」她深吸口氣,直直迎視他的目光。「所以你很寂寞。」

  江禹沒有動靜,只是挾著煙送到唇畔抽著,視線越過她落在遠方,四周滿是將人淩遲的沈默。須臾,他笑了,卻笑得讓她心驚,心陡然漏跳一拍。

  「原來品學兼優久了,會讓人自命為心靈導師,想拯救無可救藥的頑劣份子。」將球放在草地,江禹蹲跪,緩緩朝她接近。

  他、他想幹麼?藍綺屏想後退,反被他扣住腳踝,用力一扯,整個人平躺草地。俏臉一紅,她雙肘撐地想要起身,卻被他驀然俯低的臉嚇得趕緊平躺回去,她的退讓反而讓他更加逼近,近到她的視界除了他之外,容不下任何事物。

  「學……學長?」她囁嚅,唇辦不敢掀動太大幅度,怕不小心會刷過他的。她伸手使力抵住他的胸膛,想拉出一些距離。「我只想拿球,我還要回去上課……」

  江禹攫住她的手腕,輕易困在她身體兩側。「既然你覺得我不快樂,就讓你看看我平常排遣寂寞的方式,怎麼樣?」他低笑,醇厚的嗓音在她耳邊縈繞。

  第一次和異性如此貼近,讓藍綺屏緊張得不知所措,透過衣料熨貼的體溫比夏日高溫更將體內血液焚燒,但有種莫名的情緒卻淩越了所有的慌亂羞怯,佔據她的心思。

  「這樣真的會讓你快樂嗎?」他的笑聲,讓她覺得好空好空。若雜亂的男女關係真能讓他排遣寂寞,他抽煙的模樣也不會那麼孤寂了。

  為什麼她的話,總像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入他隱於深處的情緒?望進她清澈的眼神,江禹覺得自己仿彿再無所遁形。

  貼近的柔軟膚觸,所引起的不是火熱欲望,而是深沉的怒意,像是被人揭露內心的惱怒!

  那她呢?她的弱點是什麼?打架嚇不了她,壓制她也看似無動於衷,為什麼偏就只有他被攻得節節敗退?他受夠了!

  「是不行,你這種澀果子根本滿足不了我。」江禹倏地鬆開對她的桎梏,翻坐起身,臉上的笑容冰冷又滿是惡意。他掏出手機,按下號碼,接通後說道:「十分鐘後側門見。」

  藍綺屏坐起,隱約聽到手機另一端傳來女孩的嬌嗔媚語,她輕咬下唇,沈默地看著他。

  「……沒關係,我找別人。」冷語一吐,原本還玩著欲迎還拒把戲的對方立刻答應。「那好,別遲到。」

  結束通話,江禹站起,一回頭,見她仍望著他,唇角勾起嘲諷的笑,內心的激動已壓抑得平靜無波。

  「如果你想嘗試這種快樂,我倒是可以委屈教導一下。」視線輕佻地溜了她一眼,江禹將手上香煙彈開,頭也不回地離去。

  凝視他離去的方向,隔了會兒,藍綺屏撿起煙蒂,模仿他的姿勢用手指挾著,看煙霧繚繞而升。

  抽著煙,他想著什麼?看著煙霧,他體會到什麼?

  她輕歎口氣,將煙在地上撚熄,直至看不到一點星火,才拾起壘球,轉身離開。

  ☆☆☆

  粗重的喘息聲在房間裏回蕩,地毯上散落制服,旅館內絲質床單包裹床上交纏的赤裸身影,交織出曖昧豔色的畫面。

  「禹……輕點……」女孩雙腿纏住他勁瘦的腰,隨著他的衝刺激烈搖擺,滿臉潮紅,不斷嬌聲呻吟。「不行了……」

  汗濕的發貼在額上,更顯性感,江禹用力挺進,在她到達高潮時,放任自己也一起攀上巔峰。

  女孩虛軟地躺在床上,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手朝他攬去,卻只抱住滿懷的空氣。她臉色一變,翻坐起身,看到方才還壓在她身上的江禹已下床,將用過的保險套朝垃圾桶一扔,逕自朝浴室走去。

  關上門,江禹扭開水龍頭,強勁的水柱自蓮蓬頭沖下,雙手抵牆,任由水流自他頭頂、身上流泄而過。

  他以為逃離那雙眼,就可以躲開被剖析的狼狽慌亂,沒想到,那光芒卻猶如鬼魅般緊隨不離,即使身體依循本能將所有欲望全數發洩,腦海中浮現的,依然是她的眼神,和她的話。

  你不快樂,卻沒有人知道。所以你很寂寞。她說。

  這麼做,真的會讓你感到快樂嗎?她又說。

  將水柱關掉,江禹用浴巾系住腰際,抽下毛巾用力擦拭頭髮。

  一個只見過他兩次的小女生懂什麼?他又何必為了她隨口胡謅而心神不寧?江禹冷冷嗤笑,將毛巾扔進置物籃裏,走出浴室。

  見他走出,女孩立刻擺出撩人的姿勢,他卻看也不看地拾起地上散落的衣物,開始穿上。

  「禹,陪我躺一下嘛!」抑著不悅,女孩嬌俏嘟唇。

  「你如果累,我會告訴櫃檯再買兩個小時。」江禹撥順半濕的發,拿起機車鑰匙就要離去。

  他走了,她留在這房間裏有屁用?女孩趕緊下床,拉住他的手。

  「人家特地蹺課出來陪你的,你就這樣走了?」她知道江禹不愛人家糾纏,但會特地找她,應該代表她在他心中占了一定的分量。

  「我說過,我可以找別人。」江禹唇角半揚。「放開,你知道我的忌諱。」

  帥氣的笑容卻冷得讓她發顫!女孩不由自主地放了手,目送他大步離去。

  他的心,根本不曾有人進駐。

  ☆☆☆

  傅俊凱站在書店櫥窗前,斯文挺拔的身形招來不少注目及竊竊低語,循聲望去,來不及收回視線的一群女生頓時臉紅扭捏,他禮貌地點頭示意,這個無心的舉動立刻引來一陣嬌笑,女生們又推又尖叫地奔跑過街,還下忘朝他投來幾眼。

  「喂,身為學生會長還招蜂引蝶,要記大過哦!」戲謔的聲音傳來,傅俊凱一回頭,看到江禹唇畔噙笑,在路旁倚車而立。

  「那你遠播的花名讓你退十次學都不夠!」傅俊凱笑著走到他身旁。「不是說好今天去我家嗎?」

  「看到你在那裏呆站,想說順路載你一程。」江禹搖晃手中的安全帽,遞給他,意識到周遭投來的詫異目光,臉上的笑容有著淡淡嘲諷。

  這目光,他早習慣了。他和傅俊凱若分開,各是不同的發光個體,但若聚在一起,所引來的視線完全變質,只因一個是學生會長,一個是退學邊緣的不良少年。

  若說江禹是誘人邪魅的惡魔,傅俊凱就是溫文儒雅的天使。高大英俊、十項全能,功課優異、獲獎無數,俊秀的臉上總帶著笑,擄獲不少女同學的芳心。

  傅俊凱父親原本受雇為江家主廚,兩人自小一起長大,即使五年前傅父離職自己開了間日式食堂,即使江禹成了師長鄙夷的朽木,傅俊凱仍不曾遠離他。

  「不了,我等人。」傅俊凱將安全帽推回。「你先過去,我媽念著要見你念到我耳朵都快長繭。」

  「等人?」江禹挑起一眉,立刻聽出弦外之音,揶揄輕笑。「是約會吧!我趕快走,免得壞你好事。」他跨上機車,扭轉鑰匙就要發動。

  「真的是等人!」傅俊凱趕緊拉住他,臉尷尬微紅。「她去書店買東西,等她出來我就回去了。」他知道阿禹在顧忌什麼,在學校,阿禹總是和他保持距離,甚至對他視若無睹,因為阿禹怕自己會拖累他學生會長的名聲,但他根本不在意。

  這小於,還真藏不住事。江禹忍俊不禁,露出只在好友面前才會顯露的真誠表情。「我餓了,等不及吃傅爸的拿手好菜,不陪你等。」

  傅俊凱還想解釋,此時輕柔語音自後傳來。「學長,不好意思讓你等那麼久。」

  一回頭,看到來人,傅俊凱溫柔笑開。「沒關係。」他身子一側,朝江禹說道:「我幫你們介紹一下,這是一年級的學妹藍綺屏,在學生會擔任書記。」

  江禹瞬間斂起笑,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捉摸的冷漠表情。怎麼又是她?這幾天和她還真是有緣——孽緣!

  看到他,藍綺屏怔愣了下。從書店走出就看到博學長和人有說有笑,但她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是他。

  「學妹,這位是三年級學長江禹。」見了他的表情,傅俊凱不禁歎氣。阿禹只要外人在場總是板著張死人臉,真希望別嚇到學妹。

  「學長好。」藍綺屏乖巧點頭打著招呼,偷偷睇了江禹一眼。完了,那天在樹林不歡而散,他好像還在生氣。

  「嗯。」江禹隨口悶哼當作回應,拿起安全帽戴上。「我先走了。」丟下這句,完全沒朝她投去一眼,發動機車,油門加速呼嘯而去。

  要撇清關係也別撇得這麼乾淨嘛!傅俊凱輕歎,趕緊幫他挽救形象。「學妹你別放心上,阿禹個性就是這樣,他其實人很好。」

  「學長跟他很熟?」藍綺屏有些驚訝,好奇發問。

  「是啊。」她的反應讓傅俊凱微笑,很高興她並沒有露出嫌惡的表情。「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其實阿禹並不像別人說的那麼壞,很多事他沒做,但他不屑去解釋,別人對他的誤解也就愈積愈深。」

  「可是……他好像常蹺課、抽煙,還有……」招惹女生。這些是她親眼所見,可沒半分渲染。

  「這不能怪他,他家庭並不幸福。」傅俊凱急得搔頭,不希望心上人誤會好友,一心忙著解釋的他沒發覺已洩漏江禹的隱私。「他媽媽很早就過世,江伯伯後來再娶,後母對他……很不好,加上江伯伯不關心家人,只曉得用高壓和金錢解決事情,所以阿禹才會用放縱來反抗一切。」

  這就是他不快樂的原因嗎?藍綺屏覺得心好沉。「他後母虐待他嗎?」

  「……總之,很不好就是了。」傅俊凱避重就輕。「別用先入為主的眼光去看他,這樣對他不公平。」

  破碎的家庭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她根本無從得知,因為她有疼愛她的父母,還有常吵鬧但感情很好的弟弟。可只要一想起江禹抽煙的神情,她似乎能夠稍微體會加諸他身上的苦痛壓力。

  「嗯。」藍綺屏微微一笑。「學長,謝謝你陪我來買文具。」

  「買的是學生會的東西,客氣什麼?」看到她手中的袋子,傅俊凱找藉口不想就此分開。「很重吧?我幫你提回家好了。」

  「我騎腳踏車,沒關係。」藍綺屏搖頭,編起的髮辮在胸前輕晃。「學長,明天見。」她揮揮手。

  即使心裏萬分失望,傅俊凱還是只能揮手道別,目送她走向停車處,置物、牽車、離去,雖然她沒再回頭,他仍捨不得調回目光。

  要怎麼做才能像阿禹那樣自然和女孩子相處呢?他怕太急會嚇到她,但再過不久畢業生就要停課,加上最近在交接會長事務,交接完他就少了在學生會見到她的機會,讓他更急著想找適當的時機向她告白……

  傅俊凱長歎口氣,轉身踏上歸途。

  ★★★

  剛從訓導處離開的藍綺屏穿過文化走廊,正要上樓回教室時,看到大樓旁圍了一群人,她好奇走近,看到班上同學也有人在那裏。

  「發生什麼事?」她走到同班同學旁邊問道。

  「有人發現小狗,好可憐,眼睛都還沒睜開呢!」看見是她,同學回答,指著人群中央。

  藍綺屏順著看去,看到兩團被人抱在懷裏的小小物體正微微瑟縮,此起彼落的關懷憐惜聲包圍著它們!!

  「好可憐哦,都餓得發抖了!」

  「趕快去買牛奶回來給它們暍。」

  藍綺屏環顧四周。「它們的媽媽呢?」

  正踮著腳尖看小狗的同學聽到,抿唇低語:「它們的媽媽死了,要不是有人聽到它們的叫聲,再下去它們可能也會餓死。」

  「怎麼知道它們媽媽死了?」看到同學餘悸猶存的表情,藍綺屏立刻明白。「在哪里?」

  「很噁心,不要看!」同學急忙搖頭,一點也不想回憶那個畫面。「都長蛆了……」要不是有男同學鼓起勇氣先把小狗抱去用濕布擦拭乾淨,那兩隻小狗也沒人敢碰。

  「在哪里?」心頭像被壓了顆大石,藍綺屏不死心追問。

  同學沒辦法,只好朝那個地點一指。「我不陪你過去哦!」

  大樓後方有個堆放掃地用具的凹陷設計,但因各班的掃地用具都自己保管,所以那裏都空置著,只隨便用個紙板遮擋。

  藍綺屏咬唇,深吸口氣,才有辦法將紙板拉開!幾乎是同時,她立刻將紙板合上。雖然已有心理準備,那慘不忍睹的情景仍輕易擊碎她的防備,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此時上課鍾響,聚集的學生們一陣騷動,開始離去。

  「綺屏,走了。」同學喊她,打死不敢接近。

  藍綺屏抹去淚水,看到小狗已被人抱走,她難過不已。「可是……可是它們的媽媽不能就這麼丟著啊……」

  她若有足夠的勇氣,就能將它安葬,可怯懦和理智在拉扯,她做不到……

  「下一節下課再找工友伯伯來處理,別管了!」見她不動,同學過來拉她,說什麼也不敢朝那裏投去視線。

  藍綺屏躊躇,卻又無計可施,不得已只好被拖著離開。

  接下來兩節課,藍綺屏都無心聽講,她的心思全懸在大樓後頭。

  方才下課她去找工友伯伯,但伯伯忙著整修車庫,沒空理她,再經過樓下,已不見方才圍繞的人群,引入注目的小狗被帶離,麻煩的腐屍根本沒人想碰。

  「嘿,綺屏,吃飯了。」有人幫她拿起便當,拖來桌子合併就要開始快樂的午餐時間。

  藍綺屏看著眼前的便當盒,完全不想動。

  「綺屏怎麼了?」有人察覺她的異樣。

  「看了噁心的東西。」方才和她一起在樓下的同學做了個吐舌的表情。「剛叫你別看就不聽!」

  「什麼東西?」有人好奇追問,那人說了,四周一片鬧哄哄,不時發出驚呼聲。

  不行,她不能棄之不理!將便當收入便當袋中,藍綺屏霍地起身。「我到學生會那裏吃飯!」不讓旁人有詢問的機會,她提著便當袋快速離開教室。

  雖然綺屏常因開會到學生會吃飯,但從沒走得那麼急過。同學們並沒有想太多,只是一聳肩,繼續笑鬧聊天。  


第三章
  才剛走過大樓轉角,看到蹲在牆角的人,藍綺屏停下腳步。

  江禹用體育外套包裹著一團物事,小心地放進跟前的紙箱。他將紙箱合上,搬運站起,抬眼正好對上她的眸於。

  藍綺屏還在想該用什麼表情對他時,他已斂回視線,仿彿當她是個隱形人,冷冷地從她身邊走過。

  他搬定的,是那只狗媽媽嗎?藍綺屏思忖,只消投去一眼,挪開的紙板已回答她的疑問。一回頭,見他正朝著那日體育課發現的樹林走去。

  略一遲疑,藍綺屏邁開腳步急忙跟上。

  跟進那片隱密的天地,看到矮樹叢旁的泥地挖了一個洞,江禹將紙箱內被體育外套包裹的物體搬出放入洞中,拿起鏟子開始將挖掘出的泥土傾覆回去。

  藍綺屏將手中便當袋放置地面,走近蹲跪下來,不發一言地以手掬上幫忙覆蓋。粉嫩的唇因難過抿得死緊,嫣紅小臉布著汗珠,專心一志地用土填洞。

  看到她被泥土弄髒的手,江禹動作一頓,墨湛的眸中有絲情緒閃過。

  他以為像她這種女生,應該會滿臉嫌惡地跑開,說什麼也不願意碰這種嗯心的事。而她,卻不顧手髒、手痛,沒有空口說些憐憫的話,而是用那雙纖細的手,默默地、拚命地將它覆蓋。

  只是一時的同情,需要做到這樣嗎?江禹猶豫了下,原本打算對她視若無睹的強硬念頭鬆懈,他將手中鏟子扔到她身旁,自己則蹲下來開始用手撥土。

  這是把鏟子讓給她的意思嗎?藍綺屏怔了下,他無言的體貼讓她有些訝異。她拿起鏟子,開始笨拙地將土鏟入洞中。

  四周環繞沈默的氣氛,只有撥土的沙沙聲,兩顆心卻貼得很近。

  土全數填回,隆起一座小小的丘,江禹用腳踩實,轉身定到一旁用來灌溉的水龍頭扭開洗手。

  藍綺屏等他洗好才伸手過去沖洗,未了還掬水將水龍頭上沾染的泥沙沖淨,關上水龍頭。她找尋手帕,憶起今天手帕放在書包裏,只好甩甩手,等手幹。

  「還你。」突然一條手帕遞到她眼前。

  藍綺屏怔愣接過,認出是那天她借他的手帕。他竟然還留著?她抬頭朝他望去,看到江禹逕自走到大樹下落坐,點了煙抽,冷然的俊容看不出任何情緒。

  突來的衝動讓她走到他身邊,跪坐下來。頓了會兒,她開口。「學長,謝謝。」

  挾煙的動作停住,江禹看著她。「手帕本來就是你的,我不想帶那麼麻煩的東西。」

  他也說不上為何會一直攜帶,只是每次想丟,她的眼神就浮現腦海,讓他丟不出,就這麼保留著。

  「不是。」藍綺屏搖頭。「是謝謝你埋葬狗媽媽。」

  「它是你養的?」江禹眼眸微眯,見她搖頭。「你害死的?」頭搖得更厲害。「那你憑什麼代它道謝?」他冷哼一聲,吐出的煙霧故意朝她噴去。

  這人真是不坦率!藍綺屏被濃厚的煙草味噴得嗆咳,手不住揮著。但,她不覺得生氣,在他故作惡劣的舉止下,奇異地,她可以碰觸到他隱含溫柔的心。

  江禹不再理她,靠著樹抽他的煙。

  她不想看他抽煙的樣子……藍綺屏將便當盒從一旁袋子取出打開,今天老媽幫她帶了兩條花卷壽司。

  她用筷子挾了一條放在便當盒蓋上,遞給他。「學長,你還沒吃午餐吧?」

  看看那條壽司,再看看她,江禹俊挺的眉宇擰聚起來。

  手帕之後是午餐攻勢?她到底在想什麼?這是在同情他嗎?像同情那只狗媽媽?一思及此,江禹臉色更加陰沈。

  他……應該不想吃。在他冷眼逼視下,藍綺屏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收回手。見她不再妄動,江禹才調回視線,繼續抽煙。

  其實她應該回教室的。藍綺屏拿起壽司一口一口咬著,心頭思忖。

  狗媽媽已經埋好了,她沒必要留下來,但不知為何,她的腳就是邁不開,即使他的表情是冷的,周圍氣氛是沈默的,她還是很想待在這裏。

  眼梢瞥見一小團物事掠過胸前,藍綺屏一僵,緩緩挪下視線!  

  「啊——啊——」驚慌尖叫以雷霆萬鈞之勢倏地爆開。

  江禹被嚇到,看見原本乖坐啃咬壽司的人兒突然瘋狂亂跳,活像嗑藥的搖頭族。「你幹麼?」不是他缺乏出手相助的高貴情操,而是他根本不知發生什麼事。

  「蝴、蝴蝶……」顫抖的語調帶著哭音,藍綺屏慘白臉,小手不住亂揮,仍驅不開環繞她親密飛舞的黃色小斑蝶。

  要不是泫然欲泣的表情沒有絲毫作偽,他真會以為這是為了引他注意所使的手段。江禹站起,她那驚懼的模樣實在讓他歎為觀止。

  「救我……」發現蝴蝶乾脆停在她肩頭時,藍綺屏簡直快昏過去了。

  江禹上前捏住蝴蝶的翅膀,走到另一頭的樹叢處放開,看到蝴蝶遠離,才走回原地。只見她跌坐在地,雙手搗唇不住顫抖,活像是剛被淩辱過的模樣。

  這是看到他打架也沒驚叫奔離的她?這是被他壓制身下也看不到慌亂失措的她?江禹難掩驚訝,然而猛然竄升的是止不住的笑意。這樣冷靜自持的她竟然被只無害的小蝴蝶嚇得尖叫狂跳引

  「哈、哈哈~~哈哈哈~~」江禹捧著肚子大笑起來,笑聲在林間迴響。他知道他這樣很惡劣,但他忍不住,怎麼會有人怕蝴蝶?

  「不要笑啦……」拭去眼角的淚,藍綺屏羞紅了臉。

  「你、你怎麼會……天……」江禹嘗試想說話,卻又忍不住大笑起來。他終於知道她的弱點,結果,竟然是一隻毫無威脅性的蝴蝶!

  第一次看他笑得這麼開心她很高興,但……她不希望是因為自己出糗才引他大笑啊!藍綺屏羞惱地嘟唇,知道辯駁無效,乾脆拿起方才扔回便當的壽司,泄忿似地繼續啃咬。

  真生氣了?江禹笑聲漸歇,看到她含羞帶嗔的倔強表情,突然覺得可愛極了。

  原以為她和一般的優等生無異,也以為她三番兩次接近他是別有用心,直至此時,這些觀感被全然顛覆。她的反應,教人難以捉摸,甚至是讓他——驚豔,獨特得無法栘開視線。

  江禹沒有發現,封閉許久的心,已被眼前這抹嬌俏的人影,悄悄踏進。

  「我餓了。」他在她身旁盤腿坐下,伸手就要去拿便當盒蓋上的壽司。

  「斑蝶身上的磷粉有毒,別直接抓食物。」藍綺屏連忙阻止他,把筷子遞去。看到他接過開始吃壽司,有一種難叢百喻的感覺在心裏流泄而過,覺得彼此問的距離好近。

  江禹咬著壽司,嘴角不自覺地輕揚。壽司醋放太多,太酸,但咬入口,感受到的卻是她純然的關懷,像是想帶他參與她幸福的世界,沒有任何目的,只是單純地想和他一起分享。

  晶陽穿透樹梢散落在他和她的身上,江禹覺得有種情緒在心頭盤旋,一直防備緊繃的心,在這一刻,踏實了,放鬆了。

  「為什麼怕蝴蝶?」直到吃下最後一口,江禹才發問,好不容易停住的笑意又忍不住發酵。

  「不只蝴蝶,只要是昆蟲我都怕。」那不曾費心掩飾的笑意讓藍綺屏不禁臉紅。「小時候跟我爸媽去過一間昆蟲館,裏頭有很多標本,還有一只好大的蝴蝶標本,幾乎比我的臉還大,絨毛、觸角完全看得一清二楚,很——恐——怖!從此之後,我再也不敢碰昆蟲了。」那畫面,現在想起都還會起雞皮疙瘩。

  「女孩子不都覺得蝴蝶很漂亮嗎?」江禹低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可是它也是昆蟲啊,全身都毛茸茸的,只要你去那問昆蟲館看過,你就會明白了。」她不服氣地皺鼻。半晌沒聽到他的回應,她偏頭朝他看去,看到原本愉悅的笑容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表情。

  和父母同游昆蟲館的童年,從不曾出現他的生命中。

  江禹微眯起眼,難得的好心情在「父母」這個辭彙介入後,完全消失殆盡。他習慣性地從口袋取出煙,正要點燃,一隻纖手拉住他的手臂,他抬頭,望進一雙盈滿擔慮的眸子。

  「別抽煙。」藍綺屏咬唇輕道。

  他瞬間冷凝的臉,將她以為拉近的距離又劃下難以跨越的鴻溝。

  「學生會的書記見不得人觸犯校規嗎?」江禹嗤笑,好不容易撤防的戒備又瞬間升起,被她握住的手臂不掙不躲,微眯的眸光直視著她。「還是你是拒煙的衛道人士?」

  他的唇在笑,但他眼裏的晦暗卻緊攫住她的心。藍綺屏不自覺地緊握住他的手,仿彿這樣可以不讓他沉入傷痛。

  迎上他的眼,她深吸口氣,開口低道:「我只是不想看你這麼寂寞。」

  語音雖輕,卻讓他狠狠一震!清澈的眸裏沒有試探揣度,沒有同情憐憫,除了純然的關懷,他看不到其他。

  她看透了他,短短幾次相處就已看透他。她不像那些師長和優等生,道貌岸然地打著拯救迷途羔羊的旗幟揚言救贖,也不曾對他的行為多做批判,她只是——不想看他這麼寂寞。

  長年冰封的心,像有股熱流緩緩地化開,快得讓他猝不及防,不知道要用什麼表情面對。

  她又惹怒他了嗎?藍綺屏緊張得指尖冰冷,怕他又像上次那樣拂袖而去。

  江禹收回手,面無表情地翻轉手中來不及點燃的煙。「為什麼?」

  問為什麼關心他?還是問為什麼要纏著他?短短三個字,卻隱含了太多問句。藍綺屏無助地絞扭著格子校裙,不知該從何回答。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只知從撞見他在巷子裏打架的那一天起,他就撞進她的視線,再無法抹去。

  那欲言又止的模樣,讓江禹的臉部線條放緩。他知道,她只是想對他好,就因為這原因太單純,所以她答不出。

  寂寞嗎?望著手上的煙,江禹自嘲地揚起嘴角。他只要心情不好就會抽煙,或許是他下意識想藉由隨風而散的煙,帶走滿腔的煩悶吧!她用她純淨的心去看世界,去看他,他還來不及厘清的心思,卻被她輕易看穿。

  江禹俐落一躍起身,看向她低著頭的纖細身影。她不怕嗎?想化解他的寂寞,不怕反被他拖累一起沉淪嗎?俊逸的臉上,浮現一抹溫柔微笑。

  而他,卻被牽動了心。在她的相伴,她的關懷,她的話中,他開始覺得,日子,或許並不像他之前所想的那麼難熬。

  能和她不期而遇的校園生活,變得讓他期待。

  「你慢慢想吧,我走了。」江禹揉揉她的頭,穿過樹叢大步離去。

  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直至身影已完全消失,她仍收不回視線,就這麼怔坐著。

  他沒生氣嗎?他輕鬆的語調……是笑嗎?

  撫著被他觸摸的頭頂,大手的溫暖觸感似乎還殘留其上,看向草地上的便當盒蓋和筷子,淡淡地,小巧的櫻唇浮現滿足的笑容。

  ※※

  「傅家食堂」的招牌在窗外閃爍光芒,裝潢為餐廳的一、二樓不時有杯盤碰撞聲及談笑聲傳來,即使待在四樓,仍清晰可聞。

  臥室牆上掛滿獎狀,品學兼優、辯論比賽、體育競賽無一不缺,看得出臥室主人是個五育全能發展的優等生。

  江禹躺在床上,手挾著煙,深深吸入,而後緩緩吐出,視線停留在被煙霧模糊的獎狀牆上,腦海中浮現方才離家前的畫面——

  「你要去哪里?」嬌媚女聲自後傳來。雖名義上已有年滿十八歲的繼子,但才三十歲的她仍美豔動人,包裹在絲質睡袍下是誘人的胴體,精細描繪的妝容風情萬種。

  江禹沒有回頭,仍坐在玄關前系綁球鞋鞋帶。

  「不理人?」身後的人笑了,纖手由後環住他,半挑逗地自他肩頭溜過鎖骨。「記得那一次你沒那麼冷漠,還會抱住我、安慰我……」

  江禹倏地起身,避開她的碰觸,冷厲的目光如刀,凍得她不由自主地後退,挑釁的話語全然煙消雲散。

  直至他斂回視線,她才有辦法重整心神,再次開口:「又去傅家?」

  江禹理也不理,拿起機車鑰匙就要出門。

  「去呀,反正再去也沒多久了。」她冷哼,果見他停下腳步。

  「什麼意思?」江禹回頭,冷冽的視線毫不留情地射向她。

  「等你畢業,你爸就要送你出國。」原本還想吊他胃口,但在他的逼視下,她只能乖乖回答。「你不想出國的話,要不要我去跟你爸說說?」柔若無骨的手又朝他攀去。

  江禹鄙夷閃開。「你跟老頭說了什麼?」

  「這用得著我說什麼嗎?光是那時他親眼看到的那一幕就夠了。」她掩唇嬌笑,朝他睨了一眼,狡詐不已。「加上咱們江大少爺的豐功偉業那麼輝煌,我還真訝異他竟能忍到你高中畢業才送你出國呢!」

  冷凜的表情不曾或動,江禹只淡淡丟下一句:「真能把我送出國就儘管試。」

  說完,他就頭也不回地離開,留下她在玄關氣得跳腳。

  樓下傳來杯子碎裂聲,將他的心思拉回,聽著間雜道歉及笑語的聲音,他又深深吸入一口煙,感覺尼古丁在胸腔竄動,良久,才緩緩吐出。

  母親在國小時去世,死因是失足摔落樓梯意外致死。但待在江家工作的人都明白,有暴力傾向的父親絕對脫不了關係,卻用金錢與權勢粉飾太平。

  在他國一時,父親再娶,娶進一個隻大他十二歲的繼母。進門不到一個月,那張布上傷痕的豔容昭示父親的故態復萌。

  在某個夜晚,她來到他房中哭訴,穿著撩人睡衣的胴體緊貼著他,帶傷垂淚的臉引人憐憫,他沒推開,等意識到狀況不對時,兩人間的姿態已被她擺佈成曖昧的情且樂。

  正要起身,原該赴宴晚歸的父親卻在此時奪門而進,見狀立時怒紅了眼,不由分說直接掄起拳朝他身上重重落下。

  拳頭,不痛,痛的是他的心。

  他以為,父親只是不懂表達:他以為,父親只是脾氣差;但從那一刻他才明白,父親愛的只有自己,從不信任任何人,就連親生骨肉的他也一樣。

  被狂怒的父親痛揍不休,他本能反抗,父親失衡跌坐在地,表情滿是不可置信。最後,父親只是恨恨地瞪了他許久,陰狠的目光像瞪視有著深仇大恨的世敵,而後用力拽住繼母的手腕離開房間。

  翌日,看到她連戴墨鏡仍掩不了臉上的瘀青時,他認為自己拖累了她,向她道歉,她卻殘忍尖銳地大笑起來。

  這一切都在她復仇的算計中,被痛毆一頓能完全瓦解他們父子的感情,再值得不過!她恨,恨年輕貌美的自己要下嫁足以當父親的富紳,恨嫁做貴婦卻要忍受被人施虐毆打的待遇,恨在她身上泄欲的丈夫卻給不了她懷孕的結果!不到她將江家產業奪過的一天,她絕不會放手!

  從那一晚之後,原就淡泊親情的父親更變本加厲,幾乎將他視作無物。那個家,也被他視作煉獄,一個充滿罪惡、冰冷的煉獄。

  看著挾在指中的煙,藍綺屏那雙關懷的清澈水眸清晰浮現眼前,江禹輕輕揚起唇角,感覺胸口的沈窒好像驅散了些。

  要如何的聿福家庭,才能孕育出蕙心解人的她?而他,卻是穢濁得不敢希冀被她救贖。

  「喂,被我爸看到你在這裏抽煙就死定了!」走進房間的傅俊凱低喊,趕緊開窗驅散煙味。

  「他們正忙,哪有時間上來?」嘴上雖反駁,江禹仍將煙撚熄。傅家是他最愛的地方,他們用他所欠缺的親情羈絆著他,讓他不致步入完全毀滅的歧途。

  「怎麼了?」傅俊凱拉了書桌前的椅於坐下。雖然阿禹平時煙不離手,但在他家幾乎不抽,因為這表示阿禹對他和父母的尊重及重視。若會讓他心情差到破例,原因只有一個。「家裏發生什麼事?」

  江禹譏誚一笑。「我要出國深造了,羡慕吧?」

  「有沒有搞錯?」傅俊凱擰眉怒道:「那女人弄的?」雖然江禹不曾言明,但自幼的交情讓他猜到那女人曾做過什麼事。

  「以為真能就這樣送走我,大可去試。」那個家,他迫不及待想逃離,更不在乎所謂家產,卻不想讓人稱心如意,任由他們輕易操弄人生。「不管他們了,你不是要聯考,傅爸還讓你下去幫忙?」江禹轉移話題,不希望他也被拖累心情。

  剛一時湧進太多客人,傅俊凱下去幫忙招呼,被這一問,他才想起這件事還沒說。「我已經推甄上T大了。」

  「嘩,有你的!」江禹比自己考上學校還興奮,一躍起身,朝他肩頭擊去。「傅爸和傅媽不高興死了!」

  「欸……」傅俊凱虛應,有點尷尬。其實,他現在的心思根本不在學業上頭。

  「那個,阿禹,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江禹好笑地看他。難得見他吞吐,還要求助於他,一定和女孩子有關。

  「你都……怎麼追女朋友的?」臉有點紅,傅俊凱鼓起勇氣問。

  這還真問倒他了。江禹雙手一攤。「我沒追過,是她們自己送上門的。」

  傅俊凱傻眼。也是啦,無往不利的阿禹哪里需要追?只消勾勾手指頭,拜倒褲管底下的人就不計其數了。

  「那……你記得之前在書店前見過的學妹嗎?」少男情懷很想找人商量,雖然不好意思,傅俊凱還是開口。

  是她?唇畔的笑有點僵凝,江禹藉由翻身躺下的動作掩飾,不置可否地輕應:「唔。」

  「你覺得她怎麼樣?」傅俊凱繼續追問。

  「你喜歡那一型的?」笑睨他一眼,心頭沉沉的,江禹覺得又有股想抽煙的衝動。

  傅俊凱害羞傻笑,搔搔頭,並沒有否認。「我想寫情書給她,你覺得怎麼樣?」

  「你應該有她的EMail吧?」這年頭哪還有人寫情書告白的?

  「Mail太沒誠意了,親筆寫的才有那種味道。」傅俊凱相當堅持。「下禮拜歡送會後三年級就停課了,我想約她在會後把信交給她。你覺得怎麼樣?」

  「能被你看上,她一定很高興。」適合她的,該是像俊凱這樣的優秀精英份子。面對好友,江禹衷心替他祝福高興,卻有種難言的沉窒,荷著心頭,讓他喘不過氣。

  「還不知道她接不接受呢!」傅俊凱嘿嘿笑,沉溺於初戀喜悅的他沒發現江禹眼底的情緒。「要是被拒絕,你可得陪我好好療傷!」

  「想太多,那是不可能的。」抹去莫名的心思,江禹噓他,長腿踹他一腳。

  「我真的很擔心耶,你不安慰我還踹我?」傅俊凱抗議,撲上去。

  「學生會長懂不懂杞人憂天這成語怎麼寫?」江禹閃過,抱住他的腰。

  「我還懷疑你是不是真懂那個意思咧!」鬥著嘴,傅俊凱不甘示弱回以攻擊,開始玩起從小玩到大的摔角。

  兩個長手長腳的大男生玩起來驚天動地,笑聲不斷,乒乓作響。

  樓下傅媽受不了,忍不住偷空爬上三樓樓梯口大吼:「喂,吵到客人啦,安靜點!」

  兩人停手,像小時候做壞事被逮,相視大笑。

  「是——」

  ****  

  「報告……」推開保健室,看到裏面沒人,藍綺屏虛弱地倚著門框,幾乎站不莊。

  完了,護理老師不在,她不知道止痛藥放在哪里啊!藍綺屏撫著下腹,蒼白的臉上滿是冷汗。她討厭每個月的生理週期,總讓她痛得恨起自己身為女人的事實。

  沒辦法,只好先躺到老師回來再說……藍綺屏把門關上,腳步虛浮地往簾子後的病床走去。簾子才掀開,一雙腳先映入眼。看到病床上已有人搶先進佔,她皺眉後退,身體不適讓她無法站立,她蹲下環住雙膝,企圖讓自己舒服一點。

  「你怎麼了?」江禹熟悉的嗓音在頭頂上方響起。

  她一抬頭,看到那張幾乎和冷漠劃上等號的俊容。

  「不舒服……」少女的矜持讓她打死都說不出是生理痛。藍綺屏搖搖頭,又將臉埋回膝上。

  剛剛見來人是她,不想和她再有交集的江禹原本打算下床走人,但看到她蹲在那裏,嬌小脆弱,他的步伐和思緒被牢牢拉扯。

  「你先躺著休息。」見她似乎站不起來,江禹彎身去扶她。

  生理期中的身體異常敏感,幾乎是他碰觸的同時,藍綺屏驚慌避開,手同時反射性地揮開他的扶持。

  她竟厭惡到連讓他扶都不肯?江禹臉一沉,但怕她虛弱倒下,仍蹲在她身旁護著。

  看到他眼中的慍色,藍綺屏才驚覺自己做了什麼。

  「對不起……」她難過低語,內心愧疚和身體不適讓她覺得越來越不舒服。她不是排斥他的碰觸,而是她討厭自己的身子,討厭在生理期什麼都不對勁的感官。

  她的聲音簡直跟病危呻吟沒有兩樣!江禹抑著怒氣,沉聲開口:「你要自己躺到床上去,還是要我扶你?」

  「我自己可以走……」她掙扎著想要站起,頭卻一陣暈眩,虛弱的雙腿根本無力支撐,額冒冷汗,又蹲回去。

  江禹低咒一聲,乾脆將她打橫抱起,直接放到床上。「你到底哪里不舒服?」邊問,他邊幫她脫去皮鞋,拉來薄被替她覆上。

  他的動作自然得好似天經地義……羞赧讓藍綺屏的臉好不容易有些血色,她壓著悶痛的下腹處,囁嚅開口:「老毛病,只要吃止痛藥就好了……」意識到他犀銳的目光,她頓時噤口,窘得幾乎將臉埋進被裏。他不會猜到了吧?

  對男女構造比她熟上不知幾百倍的他立即會意,有些啼笑皆非。不過是MC,有必要搞得這麼神秘嗎?

  他轉身離開,再回來,手上多了杯開水和止痛藥。蹺課常到保健室補眠的他,早摸透各項物品放置位置。

  他怎麼知道藥放哪里?藍綺屏狐疑坐起,接過把藥服下,但身體不適讓她無力發問,只能又躺回去,眼睛閉上,手因為疼痛本能地按壓腹部,期待藥力儘快生效。

  站在床畔,江禹靜靜地凝視她。她閉著眼,濃長的羽睫映著雪白的面容,原本靈黠清雅的臉龐幾乎沒有血色,眉頭微微蹙起,像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她與他無關,他不需要為她擔心什麼。江禹垂下眼,斂去所有眼底的情緒,逼自己轉身走到門前,握著把手,停了半晌,還是無法拉開。

  他奢望什麼?一身罪惡的他,根本沒有資格和她再有任何深入的交集。何況,她是俊凱喜歡的女孩,他該和她保持距離。他凜著臉,頓了下,深吸口氣,才拉門定出。

  他離開了嗎?感覺四周空氣有些變化,藍綺屏眼睫輕扇,看到床前空無一人,心頭有些失望。也是,一個生理痛的女生在鬧彆扭,沒什麼好理的。她又閉上眼,任由生效的藥力將她拖入昏沉。

  經過一段時間,原本關閉的門被推開,方才離去的江禹走進。他定到床畔,看著她蒼白的小臉,輕歎口氣,向來桀騖下馴的臉,難得地出現猶豫難決的表情。

  他想走,想和她保持距離,卻無法擺脫內心的糾扯,終究還是回來。見她額上布著冷汗,江禹將手中的物事放在枕旁,擰了條濕毛巾,輕輕撫拭她的臉。

  那清爽的觸感,讓半夢半醒的藍綺屏舒展了眉。護理老師回來了嗎?意識模糊問,她睜不開眼,只是又沉沉睡去。

  等她再次醒來,夕陽的餘暉映上床單,床畔無人。

  藍綺屏揉揉眼,起身伸了個懶腰,感覺狀況已改善許多。正要下床,腳才套進鞋子,眼角餘光瞥見有個東西放在枕頭旁。她轉頭一看,發現那是一盒巧克力,半透明的盒蓋裏有一片片黑金包裝的巧克力片整齊排列。

  「你醒了?我正要叫你呢!」簾子唰地拉開,護理老師微笑走近。「我今天還在想說怎麼這個月你還沒報到,結果上完課回來就看你躺在那裏。」就是因為每個月定期一會,讓她和綺屏比其他學生還熟。

  「我也不想啊……」藍綺屏委屈嘟嘴,將巧克力遞給她。「老師,這太多了,我拿兩片就好,謝謝。」

  「咦??GODIVA72%的黑巧克力耶!」護理老師接過端詳,又還給她。「不是我給的。」

  「可是……」藍綺屏擰眉,看看她,又看看巧克力。不然這一盒是哪里蹦出來的?「保健室沒別人了啊……」

  「咦,等一下——」護理老師突然驚喊,而後開心地笑了起來。「我回來時,保健室還有人在。媽呀!那小子竟然知道要用黑巧克力治生理痛?」

  「老師?」藍綺屏困惑,但護理老師自顧自笑得樂不可支,沒空理她。

  「那小子」指的是誰?沒有男生知道她生理痛……閃過腦海的人影,讓她驚訝得張了嘴。是他嗎?還有那只為她拭汗的手?

  「女孩子對送自己巧克力的人是誰,都有直覺。」護理老師好不容易才止住笑,神秘地朝藍綺屏眨眨眼。她才不當好人幫那小子揭曉答案,誰教他老愛打架受傷來煩她,還有事沒事就跑到保健室睡大頭覺!「好啦,準備下課回家啦!」她開始趕人。

  藍綺屏被推出保健室,等門都已關上,她還傻傻站在門口對著手中的那盒巧克力發愣。他不是離開了嗎?難道是為了幫她買巧克力?

  在夕陽的橘黃光線映照下,燙金的英文字體閃耀光芒,巧克力尚未拆封,絲絲甜意就已沁入她心頭,濃得化不開。  


第四章
  歡送畢業生的節目由一、二年級各班競賽選出,精采萬分,歷經兩個半小時終於表演結束,擁擠的人潮陸續步出禮堂。

  傅俊凱準備離開,卻被導師和校長拖住,面對讚譽有加的師長,他臉上的笑越來越僵,忍不住一直看表,心早已飛離。

  偏老天像跟他作對,好不容易對話告一段落,他一鞠躬轉身想溜時,遠遠地,訓育主任又喊住他。

  為什麼一定要挑這時候引傅俊凱心裏哀嚎,眼角瞥見一抹人影,急忙喊住:「阿禹!」

  因一時無聊難得沒蹺課的江禹回頭,還來不及開口,一封信已塞到他手上。

  「我約綺屏在圖書館大樓後面見,已經遲到了,我走不開,幫我拿給她。」看到訓育組長愈走愈近,傅俊凱急急交代。

  「你自己拿去,她會等的。」江禹直覺回絕。他不想見她,更不想代轉情書。

  「第一次告白就讓她等那麼久,她對我印象會變差的!我只信任你,阿禹!」傅俊凱急道。

  聽到訓育主任又喊,他丟下一句:「拜託了!」給了一個哀求的眼神,便轉身朝訓育主任跑去。

  我只信任你,阿禹!信拿在手中,卻似有千斤重,還有他的話,重重壓在心坎。江禹抿緊唇,心頭盈滿複雜的情緒。

  歡送會後就是放學時間,同學們都急著離開,江禹走到圖書館後頭,除了那抹編著髮辮的纖細身影背對坐在石椅上,安靜的空間只有蟬鳴風聲回蕩。

  從小到大,他不曾有過這樣的感受。像在隱忍什麼,又像在害怕些什麼。江禹邁步走到她面前,不發一言地看她。

  當她抬頭,那雙閃著困惑的水媚靈眸,讓他沉窒得幾乎無法呼吸。

  「學長?」藍綺屏驚訝站起。明明是博學長髮EMail約她來這裏的……

  江禹沒回答,視線低垂,無意義地落在她制服的領結上。

  他的沈默,讓她不自在地低下頭,臉微微地紅了起來。從那天保健室之後,就沒再見過他了。她甚至跑到那片樹林想下期而遇,但每次的結果都讓她失望。

  她還沒謝謝他的巧克力呢……她絞扭手指,不知該如何開口,正躊躇間,一個淡粉色的信封遞到眼前。

  這是……什麼?腦海中空白一片,藍綺屏呆呆接過,一抬頭,只捕捉到他迅速別開的視線餘光,還來不及開口,他已轉身大步離去。

  直至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她還回不過神。

  「這是……」情書嗎?是他托傅學長約她出來嗎?藍綺屏掩唇,跌坐回石椅,看著那封信發怔。好半晌,喜悅的情緒才流入心湖,沸騰了全身血脈。

  江禹學長喜歡她?

  忍不住,小巧的唇辦直往上揚,她咬著唇,還是無法將唇角拉下。

  冷靜點,藍綺屏,冷靜點!手撫上雙頰,赧紅的臉燙著掌心,她不斷告誡自己,企圖抑下奔騰的笑意,但洶湧的興奮排山倒海而來,所有自持都徒勞無功。

  等不及回家,看看四下無人,她抖著手,將信封拆開,抽出信急急閱讀。

  才看到前幾行,笑容就已凍凝唇畔。

  淡粉色的信紙在陽光下閃耀,突然有水珠滴落其上,暈染了上頭的字,而後一滴,又一滴,直至她再無力拿持,鬆開信掩面無聲低泣。

  在接過信時,她第一次體會到愛情,揭起以往所隱含的情感,激狂地朝她襲來,卻在拆開信的那一刻,被親手交予她的人,殘忍毀滅。

  ****

  「這件怎麼樣?」套上藍格子襯衫的傅俊凱在鏡子前照著,詢問好友的意見。

  躺在床上的江禹戴耳機聽音樂,朝他投去一眼,暗暗好笑。「帥。」

  「真的嗎?」傅俊凱左右端詳,拿起另一件黃色POLO衫換上。「這件呢?」

  也難怪他緊張,情書送出去一個禮拜後,終於得到回覆的EMail,約他今天下午在住家附近的速食店前碰面,再怎麼成熟穩重的大男生也會變成毛頭小子。

  「都帥——」江禹不堪其擾,乾脆摘下耳機。「你煩不煩?還不趕快去赴約?」幸好傅爸、傅媽這三天參加公會舉辦的旅遊不在,不然見了俊凱從昨天收到EMail就坐立不安、傻笑發呆的模樣,鐵定以為撞邪!

  「約四點,還早啦!」瞥了牆上時鐘一眼,傅俊凱又拿出一件米色襯衫換上。「這件呢?怎麼辦?要是她拒絕我怎麼辦?」

  「若要拒絕就不會特地約你出去了。」江禹淡淡一笑,給他鼓勵,眼角掃過腕上的表,濃眉擰起。「四點?現在都四點半了!」

  「什麼?!」又想換裝的傅俊凱衣服脫到一半,瞪大眼,抓起他的手,再和自己手上的表對照!!牆上的鍾停了!一時間慌了手腳,他只能抱頭懊惱大喊。「完了完了完了完了!連續兩次都遲到她一定不想理我!」

  江禹看不下去,起床幫他,一把扯掉他身上的襯衫,再粗魯地將POLO衫從他頭頂套下。「你是誰?品學兼優的傅俊凱耶!若拒絕,絕對是那女生瞎了眼!」  

  江禹重重在傅俊凱背上拍了一掌,拍得他悶哼一聲,也拍回他的神智。

  「別這樣說她,她有選擇的權利!」慌亂之餘還不忘維護心上人。「來不及了,機車借我!」

  「騎慢點。」江禹將鑰匙扔給他。「等你好消息,最好順便約會,晚上不回來都沒關係,傅爸、傅媽打電話回來有我罩!」

  「我才不像你!」傅俊凱白他一眼。不過花花公子最近轉了性,幾乎不見他和之前的女孩子們再有牽扯。「我走了。」語音未落,疾馳的腳步聲已奔下樓梯,揚長而去。

  唇畔的笑漸漸逝去,江禹躺回床,重又戴上耳機閉眼聽音樂,但紛雜的腦中,總浮現藍綺屏的面容。

  煩躁地一把抓下耳機,江禹乾脆起身下床,走到窗邊,倚坐窗臺點煙抽。看著藍天白雲,希望藉著繚升的煙霧,將和她的相處畫面全數帶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刻意不去想時間流逝,只是一心抽著煙,拿來充當煙灰缸的馬口鐵杯墊已被煙蒂塞滿,他仍繼續抽著。

  這麼久沒回來,應是有好結果吧?江禹為好友感到高興,但心頭有個角落,仍無法自製地被黯然淹沒。

  鈴……鈴……

  突然問,三樓的電話響起。

  打電話報備今晚不回來了嗎?江禹澀然一笑,將手上的煙撚熄,走下樓梯接起樓梯口的電話。「喂?」

  「請問是傅俊凱的家屬嗎?」陌生的聲音響起,帶著急迫和驚慌。

  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江禹心頭。「是,你哪位?」

  「他出車禍了,請立刻趕到醫院——」

  ☆☆☆

  江禹在趕往醫院的途中,在計程車上用手機通知在外地旅遊的傅家雙親,一下車,他立刻奔進醫院。

  沖到手術室外走廊,看到藍綺屏坐在手術室前的椅子,額頭纏著繃帶的麗容蒼白一片,校服上有著髒一行和血漬,右手臂上也纏繞繃帶,兩手無措交握。

  「怎麼回事?」沖到她面前,因急奔而呼吸紊亂的江禹無心給予關懷,只想得到解答。

  看到他,藍綺屏一直強抑的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學長說要騎車送我回家……有輛卡車……闖紅燈……」她哽咽道,全身因過度恐懼而不住發抖。她今天沒騎腳踏車,所以答應學長的好意,沒想到卻……

  為什麼?傅俊凱試上T大,正要展開他燦爛的人生啊!江禹雙手撫額,靠著牆,痛苦地蹲坐下來。

  此時,手術室的燈熄滅,護士走出。「你們是傅俊凱的家屬?」

  「是。」江禹站起,指尖因過於緊張變得冰冷。

  「他內臟受創太嚴重,我們已經盡力了,你們趕緊進去見他最後一面。」護士示意他們進入一旁的恢復室。

  江禹如遭雷殛,好半晌,才挪步走進恢復室。

  一進去,他看到俊凱,自幼一起長大的好友,臉色慘白地躺在病床上。斯文的臉俊秀依然,幾乎不見任何傷痕,要他如何相信,死神已在他身邊拘出奪命索?

  「俊凱?」他開口輕喚,溫柔得像怕驚嚇了他。

  隨後走進的藍綺屏只能站在門邊,洶湧而出的淚模糊了視線,她用力搗唇,怕會忍不住痛哭失聲。

  「綺屏……沒事吧?」傅俊凱張眼,失神的視線渙散空中,氣若遊絲。「別讓她進來……我不要……她看到我這樣……她會怕……」

  他已傷重到看不見了嗎?江禹閉上眼,強忍情緒,好不容易才有辦法開口:「她不要緊,你別擔心。」

  「她回我……一封信……在我口袋……幫我念好嗎……」每個字都像在奪去他微弱的生息,傅俊凱艱難開口,因企盼眼中有了光采。「我本想……回家再看……」

  護士遞來他的衣服,明白那抹光采是迴光返照,年輕的生命已到了終點。

  藍綺屏驚懼地睜大了眼,卻無法出聲阻止,她只能緊咬住唇,靠著牆才有辦法站立。

  取出信封,江禹直接拆封,攤開裏頭的信紙,視線迅速掠過,寬闊的背幾不可見地微微一僵。

  「就說你想太多了!」下一秒,輕鬆的語音響起,就像他們平常的笑鬧一般。

  「俊凱學長,收到你的信我很高興,不敢相信自己竟能獲得你的青睞,恭喜你推甄上T大,雖然這代表你會離開這個城市,但我一定會努力用功和你考上同一個學校。別笑我,我希望能把握你前往臺北前的這個暑假和你好好相處,可以再請你發Mail和我約時間一起去看電影嗎?」

  「真的嗎?」傅俊凱喜不自勝,氣息卻越來越弱。「我……我還以為……連續兩次都……遲到,她應該不想……理我了……」

  「少女們夢寐以求的白馬王子,她怎麼可能拒絕?」聲音是笑的,微顫的唇角卻將江禹內心的情緒完全顯露。太早了,俊凱還那麼年輕!「等回家我們再一起選衣服,第一次約會的打扮夠你選上三天三夜了。」

  「太好了,太好了……」傅俊凱噙著笑,不住喃念,眼瞼無力地緩緩閉合,聲音漸微,直至無聲。

  平靜祥和的臉,像是沉睡了一般。江禹雙手緊握,指甲緊緊刺入掌肉,手中的信捏成一團。

  一旁的醫生上前檢查瞳孔、脈搏,覆上的白布掩蔽了那張自小陪伴到大的容顏。「傷者於下午五點五十七分死亡,死因……」

  藍綺屏倒抽一口冷氣,痛哭失聲。在速食店前接過信時笑得靦?的大男孩哪里去了?為何方才還溫言說要載她回去的人,如今已遠離人世?

  再無法自持,江禹沖出恢復室,強抑的情緒到此時已整個潰堤,拳抵在牆上,低垂的臉讓人看不清面容。

  藍綺屏踉蹌追出,見他背對的身影顫抖著,無聲的淚奔得更急,不知該從何開口。

  「請節哀。」醫生和護士離去,留給他們獨處的空間。

  背立的身影不曾或動,江禹閉起眼,眉宇痛苦糾結。為什麼?虛擲生命的是他,浪蕩人世的也是他,為什麼老天卻選擇奪走擁有光明前程的俊凱?

  「啊!」陡然發出的嘶吼,像負了重傷的獸那般悲痛。他握緊的拳朝牆用力揮去,仿彿想揮斷生命所有的不公。

  綻傷的掌指在牆上留下血痕,他卻恍若未覺地用力擊打,一拳又一拳,那瘋狂的行徑震懾了藍綺屏。

  「學長……不要這樣……」她伸手扯住他的衣角,悲痛低泣。

  江禹一震,像她的碰觸會燙人,迅速回身避開她的手。被傷痛擊碎的神智回籠,他冷著臉,將手中捏縐的信往她遞去。「拿去。」

  望著他皆紅的眼,藍綺屏下意識將手背在身後,退了一步。

  不顧她的推拒,江禹上前一把攫住她的右腕,將信塞進她手中。

  「毀掉這封信!」手用力收緊,他冷戾的視線緊凝著她,一字一字低道。「不准燒給他,我不許俊凱看到這封信,聽到沒有?」

  他怎麼能?他怎能這麼殘忍?淚水不斷滾落,藍綺屏只能狂亂搖頭,試圖將手抽回,然而腕上強力的鉗握,卻讓她無法撼動分毫。

  她受傷的神情,讓他眼中閃過一絲不舍,但一瞬間,隨即消逝。

  「除了我念的內容,再無其他!」江禹臉上的神情陰鷥得嚇人。「毀掉這封信!」

  望進他眼裏的冷,藍綺屏只覺心被他的話劃成了碎片,腕上的疼痛讓她只能接下信,他倏然鬆手,失去憑依的她滑坐在地,緊握那封信,無法遏止地顫抖哭泣。

  「……綺屏!你要不要緊??」驚慌的語音隨著紛遝的腳步聲接近。

  「媽……」看到來人,強忍的擔慮、害怕、傷痛瞬間一湧而上,她緊緊擁住母親溫暖的身軀,完全泣不成聲。

  「媽媽在這裏,別哭了,別哭……」藍母緊擁住她,用關愛給予她力量。

  淚眼迷蒙問,藍綺屏看到江禹孤寂的背影離開了長廊,淚奔得更急。

  手中的信,深深烙印在這一年的夏天。

  學長:

  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原先收到信時,我好高興,但拆開信後,我好失望,因為看到開頭,我就知道信不是他寫的,他不可能會寫出這樣的話,如果不是高興過頭,我早該想到他根本不會做出寫情書這件事。

  是的,我喜歡江禹學長。

  我不想破壞你們的友誼,但我也不想隨便用藉口敷衍你。更不敢奢望江禹學長會喜歡上我,在他幫你轉信時,我已經相當明白。

  但,我還是喜歡他。

  學長,對不起。祝你鵬程萬里。

  綺屏

  ☆☆☆  

  十年後

  週五的下班時間一到,辦公室的氣氛頓時變得熱鬧輕鬆,同事們三二兩兩約著該如何消磨週末時光。

  「我先走了。」整理好東西的藍綺屏將卡片刷過感應卡鍾,拿起包包準備離開。

  「走那麼快?」同事小茹叫住她。「我們在約等會兒去唱KTV耶!」

  「對不起,今天不行。」藍綺屏朝她合掌歉道。

  「哦!男朋友回來啦?」小茹隨即會意,開玩笑地撇唇揮手。「去、去、去,重色輕友的傢伙!」

  「我下次一定參加。」藍綺屏溫柔一笑,給予保證。「好好玩,BYE!」她揮揮手,走出辦公室搭乘電梯而下。

  電梯門一開,眾人魚貫離開,她一邊拿出手機,一邊快步走出大樓。

  「你在哪里?」走到街角,她尋找熟悉的車影。  

  耳畔手機沒回答,一輛黑色跑車已停在她面前,駕駛側身替她打開車門。

  「還看?進來吧,小傻瓜。」邱瑞謙臉上帶著燦爛陽光的笑容,調侃道。

  「這麼剛好?」藍綺屏甜蜜輕笑,坐進前座,門一關上,車子立刻駛離。「你下午才剛回國,累不累?」她系著安全帶,關懷地問。

  「只要看到你,再怎麼累也無所謂。」遇到紅燈停下,邱瑞謙攬過她就是一陣熱吻。

  這突如其來的吻讓她措手不及,藍綺屏好不容易將他推開,俏臉已是一片嫣紅。

  「別這樣,這裏是大馬路……」她咬唇嗔道。交往兩年多,他這種熱情的美式作風她仍無法習慣。

  「要看就讓他們看,好讓大家知道我有個漂亮的女朋友。」偷襲得逞,邱瑞謙笑得開心不已。方向盤一轉,車子繼續前進。「我出差兩個禮拜不在臺灣,就當是補償嘛!」

  拿他沒轍,藍綺屏掏出紙巾替他拭去沾染唇上的口紅印,看著他專注開車的側瞼,溫柔微笑。

  兩人相識于友人婚禮,邱瑞謙對清靈美麗的她一見鍾情,用盡方式、鍥而不捨地展開追求。或許是他的熱誠感動了她,也或許是緣分到了,以往都拒絕他人追求的她,在他第五次提出邀約時,終於答應。

  邱瑞謙是機械工程師,因工作關係,常會出差至大陸、東南亞各地,一去至少一、兩個禮拜,加上在台時間也因工作需要常應酬加班,所以一直都是在外商公司擔任行政職的她配合他常常變動的時間。

  將車停好,邱瑞謙帶她走進位於建國北路上一間頗富盛名的日式料理店。餐廳店面位於大樓側邊,並不醒目,暖簾上的原木招牌寫著店名。

  推開木頭拉門走進坐定後,拿起菜單,上頭的高單價讓藍綺屏點不下去。

  「請師傅幫我們配兩人份握壽司,今天有什麼魚適合烤……」看出她臉上的猶豫,邱瑞謙逕自作主點菜。家有恆產加上收入頗豐的工作,讓他在食衣住行上都有一定的堅持,出手闊綽。

  一頓飯吃掉七千多元,藍綺屏好心疼,那幾乎快等於她一個月的房租。

  她整個晚上都食下知味,坐在對面的邱瑞謙笑談出差的事,她也只能勉強扯起嘴角回應,一心只想趕緊離開。

  她不喜歡這樣的約會,構建於奢華物質上的相處,讓她覺得兩人離得好遠。一直到離開餐廳、車已開到她居住的大樓巷口,小別相聚的喜悅仍回不來。

  「瑞謙,我們以後別再到那麼高級的餐廳好不好?」坐在車內,藍綺屏低聲道。記憶中,兩人的約會別說路邊攤,就連尋常的咖啡簡餐店都不曾去過。

  「擔心什麼,又不是付不起!」邱瑞謙對她眉問的沉凝根本下以為意,一把將她擁進懷裏。「我只想給你最好的。」

  「可是……」藍綺屏還想說,卻被他用唇堵了所有的話,只能放棄,環住他的頸項感受他的熱情。

  隨著氣氛加溫,原本擁住她的手,開始不安分遊走,吻住她的唇也開始往下挪移。

  「不……不行……」感覺他的手探入裙內,藍綺屏回神,連忙捉住。

  「我好想要,給我嘛……」邱瑞謙喃求,手沿著大腿逐步往上逼近,恨不得一口吞了她。「這麼久沒見面,我想你想得快瘋了。」

  「你答應過我的。」怕狀況失控,藍綺屏將他推開,整理淩亂的衣著。

  「交往兩年多,你還不肯讓我碰你!」求愛被拒,讓邱瑞謙發火。「你到底當不當我是你男朋友?」

  「瑞謙,別這樣,我爸媽放心讓我從念大學就一直待在臺北,我不能背叛他們的信任。」藍綺屏很為難。

  「他們不會知道的,一次就好,我很愛你。」邱瑞謙企圖攻破心防,見她搖頭,氣得翻臉。「我又不是會始亂終棄的人,你根本就不信任我、不夠愛我!」她清靈的氣質是吸引他的主因,卻也變成讓他受挫的最大敗筆。

  「瑞謙……」藍綺屏開口輕喚,見他負氣乾脆轉過頭去,不禁低歎口氣。

  她很感動邱瑞謙願意體諒她,但時間愈久,他的耐心愈被磨消,為了這個問題,他們已吵過很多次。她知道時下的愛情觀,堅守防線的她簡直是個異類,但家庭自幼的觀念拘綁著她,她也情願被拘綁。

  「你剛回來,我們別吵架好不好?」她握住他的手掌輕輕搖晃,柔聲示好。

  那軟呢的語氣,讓他氣消了一半,但滿腔的欲念無法宣洩,還是不爽。

  「不然能怎麼辦?總不能叫我霸王硬上弓吧!」邱瑞謙撇撇唇,臉色依然難看。「我明天下午四點半來接你,你早點休息。」說著,他解開車子中控鎖。

  晚餐中邱瑞謙有提到,在美同學因工作回台定居,明天要為他接風洗塵。大學同學四年,加上研究所同住兩年,算是友誼深厚。

  難得瑞謙要介紹朋友讓她認識,藍綺屏充滿好奇,原想多問一些關於他朋友的事,但經過這個小爭執,看來,現在並不是發問的好時機。

  「嗯。」藍綺屏點頭,正要開門下車,看到他的表情,覺得愧疚,傾身在他唇瓣印上一吻。「謝謝。」看他展露微笑,她才下車走向大樓。

  邱瑞謙靠著方向盤,目送她走到大樓門前停下朝他揮手,他舉手回應,見她開門走進,他才拿起口袋的手機——

  「Joan,以去你那裏嗎?禁欲兩個禮拜,我想死你了……」他愛綺屏,心裏只認定她是女朋友,但他的身體需要發洩。

  掛斷電話,油門一踩,黑色跑車呼嘯而去。  


第五章
  和邱瑞謙的碰面地點約在大安區的Lounge  Bar餐廳,低調奢華的空間設計,水晶鏡面的吊燈映照紫絨沙發,在醉人音樂環繞下閃耀傭懶的光。

  江禹斜倚沙發,任音樂在耳畔流泄而過,燦如雋星的眸子微眯,修長的手指端起調酒啜飲,雖然他坐在店內角落,自然散發的魅力仍讓人無法忽視。

  「一個人嗎?」一名身材姣好的時尚女子走到他面前。

  江禹俊薄的唇微挑,更加迷人心魂。經過歲月淬練,他已非當年總冷漠帶剌的青澀少年。他變得虛假、圓融,然而自多年前就已封閉的心,依然緊鎖。

  「等人,抱歉。」舉起酒杯致意,他淡淡回絕。

  「約晚一點也可以。」難得遇到上等貨色,美女不死心。

  「抱歉。」江禹斂回視線,表明不願再被打擾。

  美女無法,只好悻悻然離開。

  該到了吧?江禹抬手睇表一眼,而後轉頭看向落地窗外,站在門外的纖細身影讓他一怔。要再細看,那女子已離開。

  雖只是驚鴻一瞥的側臉,卻勾起他塵封多年的記憶。記憶中,那個系著髮辮的女孩總散發舒甯人心的氛圍,自那一年,對她的感覺,就被他連同回憶一起掩埋,永不見天日。

  才回臺灣,心就浮動了嗎?把每個像她的人,都看作是她。江禹將情緒抑下,勾起自嘲的笑,端起酒杯,將裏頭的調酒一飲而盡。不可能是她,這裏是臺北,不是那個自幼生長的城市。

  「久等了。」輕鬆的招呼聲拉回他的心思。

  聽到久違的聲音,江禹微笑,站起迎接,在看到同窗好友邱瑞謙身旁的女子時,笑容不曾或動,然而轉為深湛的眸色卻洩漏他隱藏得宜的情緒。

  記憶中的那雙盈盈水眸倏地睜圓,總是編著髮辮的長髮如今帶著柔軟弧度貼在雪白帶粉的頰畔,清純無瑕的氣息已幻化為成熟柔美,水媚得足以奪走任何人的目光。

  方才驚鴻一瞥的身影果真是她——當年的小學妹,就站在他面前。

  「這是我大學同學江禹,阿禹,這是我女朋友藍綺屏……」

  耳邊的介紹她完全沒聽進去,藍綺屏只能一臉怔愣地看著他,完全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即使慣有的戾氣化去,被溫和的微笑取代,她還是輕易地認出他。在那年夏天之後,完全自她生命中離去的他。

  「綺屏,怎麼了?太帥看傻了?」察覺她的失神,邱瑞謙摟住她的腰。

  「不是……」藍綺屏想要平靜揚笑,但過於震驚的她卻扯不動唇角。每次回到故鄉,她的視線總會不自覺地尋找他的身影,卻怎麼也沒想過,竟會在異地相遇。

  「好久不見。」江禹淡笑頷首。相對於她的驚慌,顯得冷靜從容,卻沒人發現,他的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他以為,他和她再不可能見面,沒想到,世界卻小到讓兩人在此相遇。她,成為好友的女友。

  「你們認識?」邱瑞謙頗感意外。

  「我高中學妹,出國後就沒見過,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江禹示意他們入座,自己則坐到對面位置。

  「這麼巧?」突然想起,邱瑞謙拊掌大笑。「對了,你也是台南人嘛!」

  好不容易才穩下心神,藍綺屏臉上的笑容仍有些不自然,點頭示意。「學長好。」

  「都畢業幾年了還叫學長?」將乍見她的失防心思全都斂下,江禹低笑,招呼服務生拿來菜單點餐。

  「對啊,跟著我叫阿禹就好,別那麼客套。」邱瑞謙附和,攤開菜單和江禹開始討論。

  看著他們一邊點菜一邊談笑,那閒適的笑容映入眼裏,藍綺屏的視線隨著飄離的心變得迷離。她還在冀盼些什麼呢?對他而言,自己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學妹,更或許那些事,根本不曾停佇在他心頭。

  時空變了,當年在屋頂抽著煙的人也變了,不再總是冷著臉的他。

  感覺邱瑞謙的手在她背後撫移,向來不愛他在外頭做這種親密舉動的藍綺屏這次沒避開,任由他宣示主權。

  點好的菜陸續上桌,江禹和邱瑞謙聊著大學趣事。沒有心思插話,藍綺屏只能不停地吃東西,當個沈默的陪客。

  江禹雖表面帶笑,其實思緒已隨著面前兩人親匿的動作游離,難以控制。每當那只手滑過她優美的曲線,就像有人拿針往他的心頭用力紮了一下,讓他心神不寧。

  專心點!江禹暗斥自己,拿起紅酒輕啜一口。溫醇的口感滑過口腔而下,卻完全釋不去溢出喉頭的那抹苦澀。

  「你怎麼會突然想回來?」邱瑞謙問。「明明學生時代根本就不回臺灣。」

  「有公司挖角,剛好看膩洋人面孔,就回來了。」江禹聳肩,說得輕描淡寫。會回來,是因為覺得時間過得夠久,已能讓他將一切擺脫,誰知命運之神作弄,當年讓他不顧一切逃離臺灣的情境,仿彿再次重演。

  不同的是,好友和她正在交往,她陷入甜蜜的愛河,而他,成了旁觀者。

  「欸,不對,你爸過世那次你回來過一次。」邱瑞謙憶起,轉頭朝藍綺屏說道

  「你相信嗎?遺囑裏居然連阿禹的名字都沒提到,遺產全讓他後母給繼承了。下然啊,阿禹也是個身價上億的黃金單身漢呢!」

  這個消息讓藍綺屏驚訝得檀口微啟。以前傅學長曾提過繼母待他不好,但她沒想到竟如此狠心!「太過分了……」

  她臉上因他而起的擔慮忿然,讓江禹眼底閃過一抹慍色,氣好友說得太多。她幸福的生命裏,不該知道這些。

  「反正我養得活自己,樂得輕鬆。」江禹不著痕跡地掩下,輕笑帶過。

  「是啊,阿禹功課好得很,都靠獎學金過活,畢業後進入知名軟體公司沒多久,就寫出一套防火牆程式,那一年紅利拿到手軟。」邱瑞謙笑道。

  「獎學金?」這個消息讓藍綺屏更驚訝。

  「你怎麼這樣?阿禹雖然一副看起來很會玩的樣於,功課可是一等一。」他畢業論文差點寫不出來,還是阿禹罩他的。

  「難怪她不相信,因為我在高中是讓師長頭痛的壞學生,只差兩支警告就會被退學。」江禹沉沉低笑,想起過往,眼中有太多說不出的情緒。

  「真的假的?」邱瑞謙瞪大眼。「還好你爸那時送你出國,不然哪有今天的你?」

  江禹不置可否地半勾起唇,沒有回答。

  那年走得太急,很多事和感覺,都是硬生生地被抽離。原本不願意被送出國的他,非但答應父親的安排,還要求在最短的時間內,離開臺灣。因為若不是如此,他沒有辦法去面對,面對離去的人,面對她。

  那時,他幾乎等於是逃離臺灣,在語言不通、人生地不熟的環境下,咬牙苦讀,像在逃避,也像是要將某人未竟的年輕歲月一起彌補。

  藍綺屏覷了他一眼,低頭默默吃著眼前的菜,思緒被太多太多的疑問填滿,卻問不出口。

  那年,是因為被送出國才走得如此疾速嗎?是傅學長的死讓他轉變嗎?今天,整個晚上他一直沒抽煙,是習慣變了,還是他心情愉悅得不需抽煙?

  「那她呢?綺屏在高中是什麼樣的女孩?」邱瑞謙在她耳畔呵氣,開心笑道。「可別告訴我是個小太妹哦!」

  這動作太親匿了!藍綺屏慌亂閃避,尷尬得臉都紅了。

  江禹見狀,只微微一笑。「沒什麼變,乖巧文靜,還擔任學生會的書記。」

  「這麼優秀啊?又那麼漂亮,一定很多人追嘍?」邱瑞謙笑得更開心,用力將她攬進懷裏,一時興起就要朝她唇上吻去。

  「別這樣……」藍綺屏羞窘不已,為了幫他保留面子,她不敢推拒得太用力,看起來就像是情侶在打情罵俏。

  那情景撥動了心底某個抑壓的點,江禹拿起紅酒輕啜一口。「可不是?連學生會長送情書都被她拒絕。」

  藍綺屏一震,被邱瑞謙偷襲得逞,卻恍若未覺,目光怔怔地直視著他。

  幸好邱瑞謙沒再逾越,輕吻後只是攬著她靠向椅背。「行情這麼好?那被她看上的我可撿到寶了!」

  那件事,已淡然到讓他能當成笑話講了嗎?藍綺屏笑不出來,在他臉上,除了仍是噙笑的慵懶表情,她看不到其他.原以為已平復多年的傷口,仿彿又隱隱作痛。

  沒忽略她瞬間僵凝的笑容,江禹垂下眼簾避開她的視線,隱於桌下的手倏地握緊,沒人發現。

  突然,他伸手朝上衣口袋摸去。

  一時間,藍綺屏以為他要掏煙,然而拿出來的,是支銀色的輕薄手機。

  「抱歉,我接一下電話。」江禹歉道,起身走到門外接聽.

  她在想什麼?還以為那件事會讓他情緒波動到想抽煙嗎?失落漫然襲來,藍綺屏靠向椅背,覺得有種喘不過氣的無力感。

  「怎麼了?」邱瑞謙將她攬靠懷中。

  藍綺屏倚著他,想汲取一些溫暖。「今天打掃房間忙了一天,有點累。吃完飯我們就回去好不好?」

  「我還想說吃完飯可以看電影的。」邱瑞謙皺眉。「別急著回去嘛!」

  不希望自己的情緒影響到他,藍綺屏心軟,正要應好,此時江禹走回。

  「對不起,我要先離開。」江禹傾身說道。「傢俱行出了點問題,原本預計明天送貨,結果現在已送到我家門口,我得回去幫他們開門。」

  「都忘了問你房子弄好沒,要不要幫忙?」邱瑞謙問道。阿禹的動作也夠快,才回國不到兩個禮拜的時間,已找好房子安置妥當。

  「快好了,只差這批傢俱。」江禹婉謝他的好意,拿起帳單。「我先走一步。」

  「這餐是接風耶,我請客。」邱瑞謙壓住帳單。「等會兒我送綺屏回去後,過去你那裏看看。」

  不想上演搶奪帳單的難看戲碼,江禹放手。「時間還早,你還是多陪陪她吧!」

  「沒關係,綺屏不會介意,對吧?」他朝她睇了一眼。

  「嗯。」藍綺屏怔了下,緩緩點頭。她本來還想再多陪瑞謙一下的,他卻逕自幫她下了決定。

  「那,待會見。綺屏,再見。」江禹自然地朝她一頷首,轉身離開。

  「再見。」她硬扯了笑回應。

  「等我一下。」邱瑞謙輕拍她肩膀,拿起帳單往櫃檯走去。

  別再想,她有男友,這就夠了。藍綺屏心頭默念,不停告訴自己。然而,努力想維持無謂的心底,卻仍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俏然而生……

  ****  

  「喂,你一個人住這房子會不會太大?」一定進江禹位於大直的住所,邱瑞謙不禁吹了聲口哨。

  位於大廈十七樓的格局占地五十餘坪,劃分為四房兩廳,傢俱已安置完畢,簡約時尚的淡藍色調,營造出舒適大方的視覺效果,暖化偌大空間帶來的疏離感。

  「接著。」江禹丟了罐啤酒給他。剛搬進來,冰箱裏只有用來招待搬家工人的啤酒。「之前舊公司派駐臺灣的主管正好要遷居回美國,我看價格合理,就買了下來。」

  「房子看起來是還不錯……」邱瑞謙邊暍啤酒邊踱步參觀,突然手機響,他走到一旁接手機。

  江禹坐到沙發,也拿起一罐啤酒喝著。憶起方才在餐廳的情景,深邃的黑眸沉凝下來。

  要說見到她沒任何撼動,騙得了人,卻騙不了自己。雖許久不見,這些年來,那雙眸子一直出現他的夢裏、思緒裏,揮之不去。

  歲月流轉,時空變換,角色依然,她仍是他好友喜歡的物件。不同的是,如今是兩情相悅。

  他不懂,方才為何會說出傷害彼此的話,他知道,俊凱的事不論對她或他,該是一生都難以淡忘,卻來不及抑止,話已沖口而出。

  「……我怎麼可能捨得放你獨守空閨?昨晚我不是待到今天中午才走的嗎?好、好——等一下去找你,看我不好好懲罰你!」邱瑞謙結束電話,笑得春風滿面。

  江禹壓下心頭的沉悶,揶揄道:「剛不都說叫你陪她嗎?還硬要來我這裏。」

  「不是綺屏。」邱瑞謙詭譎一笑,朝他使個眼色。「男人嘛,你知道的。」

  臉色倏地冷凜,江禹放下就口的啤酒罐。「你劈腿?」瑞謙在大學時常做這種事,同時交往多位女友,但那時年少輕狂,他不曉得這個遊戲還在繼續。

  「沒有,我愛的只有綺屏。」沒見過他那麼嚴肅,邱瑞謙有點嚇到,連忙舉起手指頭發誓,隨即又笑。「只是有人送上門,不吃白不吃嘛!你不曉得,Joan豐胸細腰,技巧好得沒話說……」

  「你不該這樣對她。」江禹打斷他的風流豔事。

  不然要叫他到婚前都一直過禁欲生活嗎?邱瑞謙嘿嘿乾笑。自尊心作祟,即使是好友,至今無法和藍綺屏發生關係的事仍說不出口。「別假了,你自己還不是女人一個換過一個,什麼時候變這麼八股了?」

  「那不同,大家各取所需,並沒有牽扯到感情。」他沒刻意去壓抑本能的需求,但他的心從沒開啟過。

  「我知道,但Joan纏人得緊,性子又烈,就算分手也要給我一點時間。」見觀念難以溝通,邱瑞謙改采哀兵政策。「假如以後綺屏有問到我是不是來找你,記得幫忙罩一下,拜託啦!」會來這裏,也是想先瞭解一下格局,方便以後說謊打底。

  友情和道德在心中拉扯,還有一絲他不願正視的感情也加入戰局。江禹梳拂額發,氣得直想罵人。看到那張哀求的臉,最後,他歎了口氣!!

  「你要趕快結束掉,別讓她發現。」

  「就知道你一定會幫我!」邱瑞謙開心地拍他肩膀。

  「我說真的,別傷害她。」江禹正色道。

  「是,學長,我會好好對待你的學妹。」邱瑞謙半開玩笑地行了個舉手禮,將啤酒罐放到桌上。「我走了,再聯絡。」他起身揮揮手,愉悅開門離去。

  江禹拿起啤酒罐走進廚房,將沒喝完的啤酒傾倒進水槽,看著金黃色的液體流泄而下,憶起今晚那張笑得羞怯的嬌赧容顏,心驀地一抽。

  什麼都不說,才是對她最好的作法。

  只要瑞謙及時回頭,她不會受傷,仍可像今晚一樣笑得那麼甜蜜。

  眉宇擰起,手勁一收,他用力捏扁鋁罐,扔進垃圾桶。

  ****  

  回到租賃的小套房後,藍綺屏就一直坐在和室桌前,望著桌上攤開的畢業紀念冊,怔忡出神。

  版面一角有張冷然抿唇的容顏,她伸手輕輕撫過光滑的紙面。時間經過那麼久,她以為她已經能夠淡忘,直至照片上的他化為實體出現面前,還帶著不曾在他身上見過的沉斂溫雅,她才發現,她仍被困在那年夏天裏。

  那一年的畢業典禮,離別中帶著悼念的哀淒。

  純樸的傅家雙親沒有怪罪任何人,他們只是哀傷而冷靜地接受獨子過世的事實。從護士的轉述中,他們知道傅俊凱喜歡她。

  俊凱會希望由你替他保管高中這三年的回憶。畢業典禮過後,傅伯伯含淚將紀念冊交給她。

  記憶回到那一年,藍綺屏閉上眼,努力壓抑紊亂的情緒後才又睜開,視線掠過夾在中間的泛黃信紙,就再也無法挪栘。

  那時候,過了很久,她身上的擦傷痊癒了,驟臨死亡的哀痛平復了,遭受意外的驚嚇逝去了,在所有情緒都消褪後,她才知道,原來,她被傷得很重、很重。

  她不怪江禹念出的那些內容,若易地而處,她也會選擇相同的作法。但,她一直無法忘記他的話,還有硬將信塞入她手中的觸感。

  面對她的感情,他非但不接受,還強迫她將一切抹殺。

  是從不曾對她另眼看待,還是友情讓他如此抉擇?她得不到解答,因為從那一天他離開醫院,他也一併走出她的生命,再不曾見過,直至今日。

  就連傅俊凱出殯那天,會場滿是學校同學,仍不見他的身影。記得傅伯伯體諒低語,說他明白江禹的感受,還說在頭七那天,江禹獨自一人在靈前坐了一整夜。

  是什麼原因讓他走得那麼急?父親的逼迫?痛失好友的打擊?還是——想逃開她?撫過信上的縐折,藍綺屏自嘲苦笑。癡傻什麼呢?今天見面還不夠明白嗎?一直以來,在意的只有她,她在他心裏根本毫無舉足輕重。

  那年之前的她都懵懂地度日,從不知道,因有生離死別,而讓生命變得漫長。

  自己的剖白,她狠不下心毀去,所以她只能夾在這一頁,塵封在有他的這一頁。經過多年的壓服,信紙上被他用力抓緊的縐擰痕跡卻仍在,就像烙在心坎的傷一般。

  別再想,如今她有瑞謙,而他,只是多年後的萍水相逢,不會再有交集。藍綺屏用力咬唇,說服自己。

  將信撫平,她合上畢業紀念冊。

  ****  

  接近下班時間,邱瑞謙撥了通電話給江禹。

  「阿禹,今晚有空嗎?幾點下班?」

  「隨時都可以走。」江禹分心接電話,手指仍在鍵盤疾速飛掠。程式設計的工作時間彈性,他專注投入的心力早已超乎上司要求的績效。「怎麼?約吃飯嗎?」

  「幫我陪綺屏,我走下開。」邱瑞謙卻給他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

  鍵盤聲突然頓住。「你在搞什麼,瑞謙?」

  即使距離遙遠,仍可聽出他的不悅。看了會議室一眼,邱瑞謙壓低聲音:「我聽你的話,和Joan提分手,誰知道她竟然跑到我公司來鬧,我根本就定不開。」

  「你大可和綺屏約其他日子。」再怎麼樣,都不需要他這個閒雜人等來代打。

  「要是我在安撫Joan時綺屏打電話來反而壞事,阿禹,幫我吧,一個晚上就好。」

  「我沒有辦法,你……」

  「不好,Joan又在鬧了!綺屏的手機是——」邱瑞謙匆忙打斷他的話,報出手機號碼。「我會打電話跟她說我加班,記得看著綺屏,別讓她打給我,拜託啦!」

  不讓他有任何拒絕的機會,邱瑞謙切掉電話,原本驚慌的臉龐頓時浮上輕佻的笑。

  Joan這床上功夫讓人銷魂的炮友他哪捨得放,要不是用這藉口,阿禹怎麼可能幫他圓謊?得意地吹了聲口哨,他朝會議室走去。

  會議室裏沒有興師問罪的Joan,而是坐了另一名美豔女子,鳳眼含媚,交疊的長腿自短裙開衩處展露出誘人美景。「怎麼,交際應酬還得打電話報備?」

  「我是打去餐廳訂位,難得副理來臺灣考察,我怎能不好好盡地主之誼?」即使被撩撥得骨軟筋酥,邱瑞謙仍表現得像個正人君子。

  想不到大陸分公司竟有這樣的性感尤物!打從今天他到機場接機,就一直對他放電,讓他不惜放綺屏鴿子,還說謊要阿禹絆住她,就怕緊要關頭破壞一切。

  今晚鐵定能上這女人的床!邱瑞謙志得意滿地朝她伸出手臂。「副理,請。」

  ※

  站在公司樓下轉角,看著人來人往,藍綺屏只想也投入人潮中,疾步離開。

  「綺屏,客戶那裏的機器出狀況,我得加班,我拜託阿禹去接你。不要、不要,都跟你約好,我不想要你失望。我有給阿禹你的電話,乖,別讓我內疚,讓阿禹陪你吃飯,我儘量好不好?弄好我會儘快趕過去……」

  接到那通電話後,她完全沒有工作的心情。之後再接到江禹打來確認地點和時間的電話,那冷淡的嗓音更是讓她抗拒下班的到來。

  突來的震動嚇了她一跳,察覺是手中的手機傳出,看著不久前才見過的來電顯示,她躊躇一會兒,按下通話鈕。「喂?」

  「我到了,你在哪?」

  「我在路口。」

  「我看到你了,你回頭,深藍色的車。」他收線。

  藍綺屏聞言轉身,看到一輛LEXUS停在路旁。她接近車旁,開門坐進。

  「不好意思,還麻煩你。」她藉著系安全帶的動作低頭,不敢看向他。

  「沒關係。」江禹方向盤一轉,流暢地進入擁擠的車陣中.

  車內沒開音樂,只有外頭繁忙交通的嘈雜聲間或橫亙,愈加襯出車內的尷尬。邱瑞謙的指派來得太過突然,來不及調適的兩人無言以對。

  沉悶的空氣讓藍綺屏只想跳車逃開,她下意識玩弄置於膝上的皮包肩帶,找話聊。「你剛下班?」

  「嗯,你也是?」回覆的對話一樣沒意義。

  「嗯。」

  交流宣告中斷,車內氣氛再次陷入沈默。

  隔了一會兒,江禹開口:「你想吃什麼?」

  「都好。」她根本沒有食欲。

  「本來瑞謙要帶你去哪里?」

  「不一定要去那家餐廳……」那是位於信義路上的法式餐廳,當然價格也是貴得讓人咋舌。

  「我剛回來對臺北市不熟,就去那裏吧!」江禹問了位置,朝信義路開去。

  之後整段車程就在無言中度過,將車子停進大安森林公園的地下停車場,他們沿著公園內的步道,往信義路的方向前進。

  公園裏很熱鬧,有人運動慢跑,有全家大小一起散步,蓬勃的生氣卻完全感染不了他們。兩人懷著各自的心思,默默往前走。

  感覺到她的無措,江禹無聲低歎口氣,冷板的表情放緩下來。他知道他這樣反而顯得刻意,但一接觸她那雙水眸,深埋多年的記憶又被挖開,輕易摧毀他多年練就的社交客套,那情緒太複雜,讓他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對她。

  突然,藍綺屏停下腳步。

  「怎麼了……」發覺她沒跟上,江禹回頭,語音未落,就被疾沖而來的嬌小人影撞了滿懷。

  「不要!」藍綺屏臉色驚白地直往前沖,沒發現自己已整個人撲進他懷裏。

  「發生什麼事?」伯她跌倒,江禹扶住她的手臂。

  「啊——」回應他的是震耳欲聾的驚喊,像在閃躲什麼,藍綺屏突然急速轉向,江禹反應不及,被絆得失去平衡,頃刻間只來得及環護住她,和她一起倒向旁邊的草地。

  即使都已摔倒,驚慌的她根本無暇顧及自己壓在他身上的狼狽模樣,只忙著雙手四處揮舞。「走開!走開!」慌亂間,揮動的手狠狠朝江禹的下顎撞去。

  江禹痛逸出一聲悶哼,見另一波肘擊又來,連忙偏頭閃過,同時成功握住她的手,不讓她再妄動。

  「冷靜點……你到底怎麼了?」想不到瘦弱的她也有這種火災現場才有得見識的蠻力。

  「有蛾……」動作被限制,藍綺屏只能低頭往他懷裏猛鑽,就怕一抬眼會立刻看到那令她心裂膽碎的生物。

  蛾?江禹環顧四周,再看看她身上,仰頭望天,隔了半晌,錯愕之後,嘴角揚起一抹笑意。「現在沒有,應該飛走了。」

  胸前的小腦袋拚命搖晃,還是不敢抬起。「你騙我,它一直跟著我,怎麼趕都趕不走!」顫抖的嗓音有些哽咽,聽得出她的害怕。

  「真的沒有。」再三保證,那顆小腦袋還是搖著。江禹無法,只能仰躺草地任由她壓著。雖然他很想幫她保留一點面子,但勉強抑住聲音,卻控制不了鼓動的胸腔,將他的笑意完全昭然揭露。

  抑低的笑聲隨著他的顫動一下又一下撞擊她的耳膜,拉回她驚慌失措的心神。藍綺屏抬頭,才發現自己居然是整個人趴伏在他身上!

  「媽,叔叔和阿姨在做什麼?」童言童語傳來。

  「呃……他們在玩摔角,乖,我們快回家。」

  少婦尷尬的聲音和迅速離去的腳步,更是讓藍綺屏在瞬間赧紅了臉。她趕緊撐地坐起,羞得無地自容。

  「對不起……」噢!她好想死!藍綺屏連耳根子都紅了。

  「這麼多年,你一點都沒長進。」江禹坐起,雙手支在身後草地,笑睨著她。「還是怕蝴蝶?」

  「那是蛾,蛾比蝴蝶更恐怖……」藍綺屏小小聲地辯解,卻聽到他爆出大笑,羞窘得幾乎將臉埋入胸口。「我沒辦法,我也很想不怕,但它們就只會找我,老愛繞著我飛,這不公平啊!」她真的不想這麼丟臉的,嗚……

  「為什麼你明明怕得要死,還能把蛾和蝴蝶分辨得那麼清楚?」他很想維持禮貌,但上揚的唇根本不受他控制,尤其在聽到她那委屈的控訴,為了強抑瞬間竄升的笑意,讓他不禁懷疑自己會憋笑憋到內傷。

  「就不一樣啊,蛾比蝴蝶還毛茸茸!」藍綺屏反駁,見他忍笑忍得雙肩不住顫抖,有點惱羞成怒,咬唇瞪他。「別笑了,你明知道我怕昆蟲!」

  江禹輕咳,笑聲好不容易停止。「重點是我連只小蟲子都沒看到。」

  「就說它們只會找我,知道我會伯它們,一直欺負我!」藍綺屏抗議,接觸到他戲譫的眼神,突然覺得自己的說法很荒謬,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來吧,」江禹輕鬆站起,朝她伸出手。「不然等一下又有人以為我們在玩摔角。」

  又糗她!藍綺屏臉微紅,將手輕放他掌中,讓他拉起。

  拍掉沾黏身上的草屑沙塵後,他們繼續沿著小道走,雖然仍是沈默,但臉上已經帶了笑意,原本橫亙兩人之間的疏離隔閡,在重演多年前的畫面、勾起過往回憶的同時,也逐漸淡去了。

第六章
  走到信義路上,他們正穿過斑馬線要到對街,經過公車專用道上等紅燈的公車前,有個念頭竄過,藍綺屏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江禹頓步。大馬路上不會又有蛾吧?

  「我……」接觸到他詢問的眼光,藍綺屏躊躇。若說出來,他會不會覺得她這樣的提議很奇怪?但她真的受夠那些高級餐廳了!深呼吸,她開口:「你想不想逛夜市?」

  「夜市?」江禹詫異重複。從小到大,夜市對他只是一個名詞代表,獨來獨往的他,從不曾想過前往那種熱鬧的地方。

  看到行人燈號上的小綠人開始快跑,藍綺屏已顧不得讓他細想,急得嚷道:「快點,去不去?」

  那嬌嗔的表情足以讓人答應她所有的願望。江禹彎唇一笑,往回走。「去,先回去開車。」

  「找停車位的時間就夠我們逛完夜市了!」見號志轉紅,藍綺屏不由分說拉住他的手臂急沖,在車門關合前的最後一刻沖上公車。

  車上擠滿了人,他們只能站在車門前。江禹伸臂抵在門上,為她護出一片空間。

  藍綺屏握著扶杆,儘管腳上的高跟鞋並不適合走遠,她仍感到既興奮又期待。大學時代的她常和同學逛夜市,但出了社會之後,工作繁忙已讓她鮮少涉足,之後和瑞謙交往,對這種平民消遣深惡痛絕的他更是讓她就此和夜市絕緣。

  他會不會也不喜歡那種場合?藍綺屏抬頭,見他環顧四周,眉宇有些擰。

  她不禁開口。「你……生氣了?」

  「沒有,只是好奇。」她怎麼會這麼認為?江禹搖頭笑道。「想不到車裏可以擠這麼多人。」

  藍綺屏才突然憶起,他應該沒搭過公車,更或許,連夜市也沒去過。想到他的家庭狀況:心口有點揪。

  「那邊停車不方便,搭公車比較快。」她解釋,觀察他臉上表情。她很想把自己所知的快樂都帶他領略,卻又怕他不喜歡而變得強人所難。「通化街夜市我很熟,帶你去吃好吃的!」

  車裏人多嘈雜,聽不清楚,江禹低下頭。「你剛說什麼?」

  他倏然俯近的面容讓她心跳漏跳了一拍,湛墨的眼像要將人的靈魂全然攝入,藍綺屏連忙低下頭,慶倖被他遮蔽的光線掩飾了她羞紅的臉。

  「沒有,車上太吵,下車再說。」她隨口帶過,不敢抬頭看他。

  距離接近,即使車上擁擠,他仍能感覺她的氣息,撩動人心,淡,卻清晰無比。江禹仰頭,深吸口氣捉回脫韁的感官,藉由看車內廣告轉移心思。

  通化街口是個大站,公車才剛停下,就有一堆人開始往前擠。

  「到了。」藍綺屏朝他招呼,邊往前走邊從皮包掏出悠遊卡。

  江禹跟在她後頭,聽她跟公車司機說:「兩個人。」然後刷了兩次卡,走下車。

  「往這兒走嗎?」江禹問,帶頭通過紅綠燈往通化街走去。

  「你怎麼知道?」她很驚訝。

  江禹笑而不答,逕自往前走。

  賣什麼關子啊?藍綺屏皺鼻,追上去。「你跟著人群走,對不對?還裝熟,就不信你知道哪間店好吃!」興奮的心情讓她少了矜持及顧慮,態度變得活潑自然,像十年的時空不曾分隔過兩人。

  她的快樂感染了他,江禹挑起一眉,故意質疑她。「不然你就知道?」

  「當然,這可是我的地盤。」遠遠的,看到老店的招牌仍在,藍綺屏得意笑道:「呵,等一下讓你飽到後悔說出這句話!」

  接下來,她用行動力驗證她的宣言,還沒走進夜市,他們已吃完芋圓仙草凍,啃掉香腸,買了一袋鹽水雞,現在還坐在米粉湯的攤位前等著米粉和小菜上桌。

  「這家鹽水雞很好吃,脆又有彈性,來!」藍綺屏用竹簽叉塊雞腿肉給他。

  江禹接過,原本只是不想辜負她的好意,卻在咬下第一口,完全愛上那口感,忍不住又主動叉起一塊。

  「好吃吧?」藍綺屏期待地問。一開始的甜食沒對中他的胃,企圖用她的最愛來扳回一城。天曉得這家睽違數年的鹽水雞讓她魂牽夢縈了多久!

  江禹沒回答,只忙著一口又一口吃掉袋裏的東西。有些不願承認,但他總算明白為何一家位於騎樓的無名小攤會大排長龍。

  雖然他沒說話,但藍綺屏知道這包小吃已經征服了他,笑得開心下已。此時老闆端來餐點,她忙著將衛生筷和湯匙交給他。「這也很好吃哦!」

  不知是美食誘人,還是身旁同伴契合,兩人只覺食欲大開,風捲殘雲,不多時已將東西全數吃完。結完帳,開始慢慢逛起夜市。

  「好飽……」藍綺屏吐了口長氣,儘管肚子撐得難受,臉上還是掛著滿足的笑。「怎麼樣?」

  「鹽水雞好吃。」怕她太得意飛上天,江禹只針對最驚豔的部分給予評分。

  「你很挑哦?」藍綺屏停下,半嗔半笑地睨他一眼。雖然有些失望沒能讓他完全滿意,但知道他也喜歡她的最愛,還是覺得高興。

  「去美國住個十年,你就會明白什麼叫食不知味。」他淡笑回道。「今天總算才又記起怎麼分辨美味與否。」

  「也是,我之前只是去美西玩就已經讓我想絕食抗議了。」藍綺屏體諒點頭,又開始走,突然,她眼睛一亮。「等我一下!」丟下這句,她立刻踩著高跟鞋蹬蹬蹬地跑過去。

  那活潑可人的模樣,讓江禹不禁莞爾,閃過擁擠的人潮跟過去,見她向賣甘蔗汁的老闆交代了聲,然後晃到隔壁攤子看發飾。

  「你又點了什麼?」江禹走到她身邊。

  「檸檬甘蔗汁,現榨的,很好喝!」藍綺屏預告推薦,一邊翻看置於絨布上的發飾。

  「看看,喜歡可以算你便宜!」打扮入時的年輕老闆娘熱心招呼。

  藍綺屏看中一支發簪,伸手拿起。發簪尾端是朵玫瑰,乍看之下全黑的造型並不起眼,但隨著角度變換,即可發現黑玫瑰上鑲著黑色水晶,折射光線發出璀璨的光,簡單綺麗的造型讓她愛不釋手。

  「好看嗎?」她往頭上一比,詢問江禹的意見。

  江禹聞言挑起一眉。這問題問他會不會太難了點?他甚至連那要怎麼用都不知道。「黑成一片。」他誠實說出感想。

  怕生意搞砸,老闆娘急忙解釋。「不會啊,這支發簪很亮耶!」

  「就是啊!」藍綺屏把發簪遞到他眼前,翻來轉去。「它有水晶,喏,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會折射光芒,很漂亮的!」

  「小姐你很有眼光哦!」老闆娘稱讚她。

  「因為它真的很好看,男生不懂。」藍綺屏朝他皺了下鼻,著迷地看著那流轉的光芒,捨不得放下。

  她居然開始和老闆娘一搭一唱?江禹哭笑不得,很識時務地不再發表意見。既然早已認定漂亮,幹麼還問他?

  突然感覺她好像晃了一下,江禹朝她看去,卻又不見異樣,觀察一會兒,才發現她會下意識地將重心挪移在不同的腳上。一低頭,看到她穿著尖頭高跟鞋。

  沒發現他打量的視線,藍綺屏專心在那支發簪上。「老闆娘,請問這多少?」

  「七百五。」

  這個數字讓她難以置信地又問了一次:「四百五還是七百五?」

  「七、百、五。」老闆娘重複。「很值得的,這是我特地從日本帶回來,市面上保證看不到第二支!我本來賣八百九,看小姐那麼喜歡,用特價賣你。」

  「太貴了,我最多只想花五百元買它。」藍綺屏歎氣。要放棄嗎?她好捨不得。「不行啦,這樣會血本無歸。」老闆娘面有難色。「最多七百,不能再低了。」

  「小姐,甘蔗汁好了!」此時,隔壁老闆喊。

  「馬上來。」藍綺屏回應,猶豫了會兒,決定忍痛放棄,放回去。「謝謝,我再考慮。」她朝老闆娘笑笑,示意江禹離開。

  見她一臉不舍,江禹開口:「幫我包起來。」掏出皮夾準備付錢。

  走到隔壁攤,才剛接過甘蔗汁的藍綺屏一聽到,立刻沖回他身邊,拉住他的手,不讓他付。「不准!」

  「這又不是很貴重的東西。」他不想見她為了這點小事沒了笑容。

  「老闆娘,我再考慮。」藍綺屏歉笑,使勁拉他離開。直走到人潮較少的地方,才粉唇微嘟地解釋。「七百元我也付得起,重點不在錢,而是它的價值。」

  「但你很喜歡,不是嗎?這就是它的價值。」他不懂,若經濟能力許可,何必為了一點小錢放棄自己的快樂?

  「但如果不覺得物超所值,它給我的感動就沒那麼多啦。」藍綺屏從提袋拿出一杯甘蔗汁插上吸管交給他,拿起屬於自己的那杯,插入吸管用力吸著,揚起燦爛的笑容。「看,少少三十五元可以買到大大的滿足,這不是很好嗎?」

  江禹喝著甘蔗汁,微微一笑,隨著酸甜的滋味滑過喉頭,頗能體會她的論調。

  望著她笑靨燦燦的側臉,江禹微笑,感覺仿彿又回到當時,只有兩人,在校園一角的樹林間,吃著壽司,感受愉悅的氣氛。

  這麼多年來,她仍然沒變,就像她看上的水晶發飾,每一個角度都有不同樣貌,外表看似溫馴柔弱的她,其實有著擇善固執的堅持,卻又擁有純真的童趣,同時也保有善解人心的體貼,獨特的每一面都引人入勝,讓人不舍釋手。

  兩人邊走邊逛,看到什麼喜歡的,藍綺屏就立刻沖過去,然後江禹再緩緩踱近。雖然她總被他實話實說的意見激得扮鬼臉,雖然逛完大半個夜市仍什麼都沒買,但在這一刻,過往與現今的顧慮都遠離,只有契合馨甜的氣氛環繞他們。

  經過腳底按摩店,江禹突然開口。「你去過嗎?」

  「沒有,聽說很痛。」藍綺屏搖頭。綜藝節目上拿來當懲罰的項目,她可鼓不起勇氣去試。「你有興趣?」

  「嗯哼。」江禹不置可否地應了聲,下頷朝她一勾。「走。」不等她回應,自己挑了間有著亞熱帶裝潢的店走進去。

  那麼有勇氣?藍綺屏驚歎,跟進店裏,忍不住偷笑,很想看他是否也會被折磨得哇哇大叫。

  「請問幾位?要做什麼服務?」一名女按摩師傅立刻出來招呼。

  「二位,足部按摩。」江禹回答。

  「先生嗎?還是小姐?」

  「她。」江禹退一步,將藍綺屏推到女師傅面前。

  藍綺屏愕然,回頭看他。「不是你嗎?」

  「我沒說。」回以微笑,江禹又推她往前一步,還直接掏錢買單,完全不讓她有拒絕的機會。「師傅,麻煩你了。」

  「沒問題。」女師傅笑盈盈。「小姐來,我帶你去更衣室,你穿絲襪沒辦法按。」

  「你陷害我?」藍綺屏低嚷,卻見他笑得一臉無害,不禁又氣又好笑。他是故意用這方式報復她害他搭公車嗎?

  江禹唇畔揚起的弧度更彎,指向她身後。「師傅在等嘍!」

  「小姐,來,這裏!」女師傅掀起布簾直朝她招手。

  看看師傅又看看他,藍綺屏無法,只好一臉哀怨地朝內走去,進去前,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可愛的表情,讓江禹開懷低笑。

  沒多久,脫下絲襪的藍綺屏回來,依師傅的引導坐上躺椅,背脊緊張地貼著椅背,兩手抓住扶手,一副上受刑台的模樣。

  江禹原本坐在隔壁椅子等她,見她回來,站起說道:「你慢慢按。」說完,就要往外走去。

  他居然丟下她?藍綺屏急忙抓住他的手臂。「你去哪?」

  「我怕你慘叫太難聽。」江禹戲譫揚唇,抽回手,逕自走出店門。

  看著消失門口的人影,藍綺屏傻眼。明明是他強逼她做腳底按摩,居然還嫌她會叫得太難聽?!

  算了,都被逼上梁山,還能怎樣?她只能懊惱地認命乖乖坐好,把腳擺直。

  「開始吧!」深吸口氣,藍綺屏咬牙忍著預期中的痛苦。

  女師傅見狀微笑,先清潔完後,才開始按摩。

  很久,腳上傳來的都只有舒服的按撫,疼痛完全沒有降臨。踩高跟鞋走那麼久,她也累了,加上師傅恰到好處的手勁,讓她放鬆閉上了眼,尤其是當師傅按上緊繃的小腿時,她不禁舒服喟歎。

  突然,她覺得不對勁,睜開眼。「怎麼都不會痛?」腳底按摩會反應身體狀況,她雖然不是藥罐子,可也沒健康到毫無病痛。

  「當然啊,我沒按到穴道怎麼會痛?」女師傅笑著解釋。「剛你進去脫絲襪的時候,你男朋友說你穿高跟鞋腳痛,要我針對經絡做舒緩就好,還一直叮嚀我別按痛你呢。」

  藍綺屏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原來,他不是故意捉弄她,而是察覺到她的忍耐。

  因為瑞謙喜歡女孩子穿高跟鞋,所以每次約會她都會配合他的喜好,今天沒預料臨時生變,雖然穿尖頭高跟鞋逛夜市是個不智之舉,但機會難得,加上逛得開心,就算腳痛得快斷掉她也甘之如飴。

  可整個晚上,她應該都隱藏得很好,他是怎麼發現的?

  「很難得有男人這麼體貼,小姐你很幸運,男朋友對你這麼好。」

  女師傅的話讓她憶起兩人的關係,藍綺屏勉強揚笑,整個晚上的愉悅被瞬間打散,原本讓她受寵若驚的溫柔,頃刻間化為沉窒的負荷。

  他不是她男朋友,對他而言,她只是一個好友的女友,一直以來都是。

  此時,離開的江禹走回店裏,在她旁邊的躺椅坐下。「痛嗎?」

  藍綺屏搖頭,低垂眼睫避開他的目光。

  「師傅技術那麼好?」江禹笑道,坐在躺椅的椅尾,背對她不知忙著什麼。

  「你去買什麼?」聽到塑膠袋窸窣的聲音,她好奇地問。

  江禹一聳肩,沒回頭。見他不答,她也就不再追問。

  結束按摩,女師傅叫店裏的人替她拿來高跟鞋。「小姐,好了。」

  「謝謝。」看到擺在面前的高跟鞋,藍綺屏面有難色。原本整個晚上憑著意志力強忍,但一旦脫下,加上經過按摩放鬆,飽受安撫的雙腳一點也不想再被折磨。

  突然,一雙民族風的夾腳涼鞋放到她腳邊。她抬頭,迎上他含笑的眼。

  「換這雙吧,不然你要怎麼撐回停車場?」江禹彎身替她拿起高跟鞋,扔進塑膠袋裏。

  怔怔地將腳套進鞋,夾腳的部分完全沒有新鞋的不適,藍綺屏驀然覺得想哭。剛才他背著身,原來是在將鞋揉軟。她抿唇忍著,不想將激動的情緒表露出來。

  在謝謝光臨聲中,他們走出按摩店。

  藍綺屏放緩腳步,看著走在前頭的寬闊背影,只覺鼓躁的心讓她幾乎捉不住,激狂地、掙扎地想朝他飛去。

  為什麼這麼多年,他卻在此時出現?而且還是瑞謙的好友?

  「怎麼了?不合腳?」察覺她的反常,江禹停下。進了夜市之後,她還是首度這麼沈默。

  望著他俊魅的面容,藍綺屏無法移開視線。經過歲月的洗禮,她以為自己忘得掉,卻發覺她只是在強力壓抑,將一切深埋於心,直至正視,才發現多年的壓制已越過臨界,再無法拘禁。

  她的瞳眸清澈,毫不隱藏,就這麼直直撞進他的心。

  江禹帶笑的氣息斂去,灼然的視線緊凝著她。憶起多年前的那封信,雖只匆匆一瞥,卻深刻於心版。簡單文字傳達的感情,就像她如今的眼神一樣真摯。

  但,他怎麼能?她是瑞謙的女朋友。江禹狠心別開眼。

  藍綺屏輕咬下唇,心頭拉扯不已。那時候的他,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般冷然,是嗎?他對她,也是有一些感覺是嗎?想問他,想捉住他要他回頭,但伸出的手,卻頓住了。

  問了,又如何?改變不了現況,只是徒增痛苦。

  此時,手機震動,江禹拿起手機,看到來電顯示,閉了下眼,將所有情緒都壓平後,才接起。「瑞謙?」

  「綺屏呢?怎麼她都不接電話?」邱瑞謙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

  「等一下。」江禹將手機交給她。「瑞謙找你。」

  望著他掌中的手機,像那年在圖書館後交給她的信,心頭的熾熱瞬間被冰冷封霜。她明白,對他而言,她只是一個第三人稱,永遠都是。若沒有傅俊凱,沒有邱瑞謙,她就什麼都不是。

  藍綺屏伸手接過手機接聽,壓低聲音。「瑞謙?我手機轉震動,沒聽到……嗯……」

  江禹走到一旁,留給她獨處空間。過了一會兒,她結束電話走回。

  將手機交回給他,藍綺屏低道:「瑞謙說他在附近,要到基隆路口接我。」

  「我送你過去。」江禹領頭先走。

  藍綺屏沈默跟在後頭。那通電話,將兩人拉回現實。

  走到夜市的基隆路入口,他們站在一間寵物用品專賣店前等。

  看到有人叼著煙走過,藍綺屏猶豫了下,開口問道:「你沒抽煙了?」

  江禹幾不可見地一震,眸色轉黯,淡然的視線看嚮往來車潮。

  從俊凱走的那一天之後,他再也沒碰過煙。因為那時他才明白,當傷痛太多太重,無法載動的煙霧依然繚升,被遺留的愁苦反而更讓人難以負荷。

  良久,他才平板低道:「早戒了。」

  藍綺屏聞言低頭,覺得心情沉重。那他不開心時,就壓抑著嗎?他能負荷多少情緒?

  「瑞謙到了。」遠遠看到停在紅燈前的車,江禹將裝有高跟鞋的提袋交給她。

  「你不一起上車?」她不能丟下他一個人自己坐公車回大安森林公園。

  「不了,我還想走走。」江禹堅持,看前方路口燈號轉綠,邱瑞謙的車靠近路旁緩緩停下,他催促:「快上車,我知道怎麼回去。」

  藍綺屏猶豫,她好後悔硬拖他棄車來逛夜市。

  車上的邱瑞謙等不及,按了兩下喇叭。

  「快上去吧。」江禹淺笑,又回到在餐廳初會時那般客套。「對了,我殺價成功了,拜。」他朝車子一揮手,轉身走向夜市。

  不解他的話,此時車子又傳來喇叭聲,藍綺屏無暇細想,趕緊開門上車。

  「幹麼拖拖拉拉不上車?」邱瑞謙怒道,將車切回快車道。

  「江禹車停很遠,想叫他上車順道載他過去,他不肯。」藍綺屏解釋,才發現車上彌漫一股濃郁的香氣,嗆得她頭暈,不禁擰眉。

  「他是成年人,又不會迷路,擔心什麼?」邱瑞謙煩躁撇唇。

  「怎麼了?」從來電指責她不接手機到現在,她覺得他一直都處於生氣狀態。

  邱瑞謙聞言一驚,抓抓額角,僵硬笑道:「客戶很煩,對不起,我氣壞了。」媽的!原以為今晚的豔遇手到擒來,誰知道對方竟跟他玩欲擒故縱的把戲,送到飯店門口就拍拍他的臉Say  Goodbye.讓他悶得要死!

  「沒關係。」藍綺屏搖頭,車上愈漸轉濃的香氣讓她幾乎不能呼吸。「什麼味道?」

  「都忘了。」邱瑞謙趁停下等紅綠燈,從後座拿來一大束香水百合,送到她面前。「對不起,今天爽約。」

  藍綺屏接過花,心頭沒有感動,只有悵然。

  他永遠都不記得她討厭香水百合的味道,她說過,他卻不曾用心,在兩人相處上,他不會在意她的好惡,只一心把自己的喜愛加諸她身上。

  「還生氣?」見她不語,邱瑞謙逗她。

  藍綺屏搖搖頭。「謝謝。」藉著抱花束的動作,將臉上表情完全隱藏。

  邱瑞謙有些心虛,怕她察覺到什麼,專心開車不語。

  突然,藍綺屏想起臨上車前江禹的話。他說殺價成功……

  不會吧!她連忙彎身翻找置於腳旁的提袋,裏面有個小紙袋,揭開折口,看到黑玫瑰上的水晶光芒朝她閃耀。

  自持的心,?h那間被漫然的情緒淹沒。憶起今晚的相處,甜蜜之餘,更多的是矛盾痛苦,心猛地揪痛。

  為什麼要這樣對她?如果不想對她另眼相看,為何又對她這麼好?難道,他又要像那年一樣,先給她期待,然後再狠狠將它摧毀嗎?

  「瑞謙。」閉上眼,她輕喚。

  「什麼事?」邱瑞謙神經整個繃緊。她不會發現什麼吧?

  水眸再睜開,原本的紛雜已抑壓成平靜。「以後別再麻煩江禹了。」避開他,不見他,才是最好的方式。

  邱瑞謙松了口氣。「沒關係,我和他很熟,阿禹不會介意。」

  「我介意,我是你女朋友,只想跟你約會。」說給他聽,實際是對自己下著約束。

  「喔,好好——我知道了。」邱瑞謙隨口應著。

  藍綺屏閉上眼,香水百合的味道霸道地竄入鼻間,就如這段感情帶給她的感覺。她沒有刻意做作,卻在瑞謙強勢的主導下,她配合著漸漸失了自我,沒有戀愛的甜蜜,只有陷入泥沼的負擔。

  就這樣吧,順理成章地將這段感情繼續下去,就這樣吧!  


第七章
  接下來的幾天,或許是補償作用,邱瑞謙每天來接她下班晚餐,藍綺屏也全心配合,很努力地想規範自己的心,專注在這段感情上頭。

  這一天晚上,吃完飯後,他們到附近的信義新天地逛著。

  經過名牌櫥窗前,一個橘色手提包讓藍綺屏停下腳步。

  「你喜歡嗎?」邱瑞謙湊近她身旁問道。

  「還好。」沒多做流連,藍綺屏挽住他的手離開。她不敢說出自己喜歡,因為一說出口,瑞謙下一個動作就是拿卡刷了它。而那個包包,抵她一個月薪水還有剩。

  「等一下,我接電話。」邱瑞謙掏出手機。「喂?」一接起,聽到大陸副理嬌媚的聲音,邱瑞謙朝藍綺屏比了個手勢,走到她聽不見的地方說話。「副理,這麼晚,什麼事?」他故作冷淡。要玩遊戲,誰不會?

  「一句話,來不來?」對方單刀直入。

  他若再吊她胃口就是笨蛋!「我等會兒到。」邱瑞謙急促道,結束電話,急忙奔回。「綺屏,公司有點事得趕回去,我先送你回家。」

  看他一臉著急,藍綺屏體諒說道:「我自己搭捷運回去就好,你先走吧!」

  「真的嗎?那你自己小心。」邱瑞謙很高興,色欲薰心,一心只趕著赴約的他急急離開。

  看著腳上的高跟鞋,藍綺屏低歎口氣。這裏到捷運站的距離,可有點遠。算了,就當是運動吧!

  她離開百貨公司,往捷運站走去。走了一段距離,腳有點痛,不自覺,總會想起曾有人為她買來鞋子,帶她按摩。

  不准想!藍綺屏用力搖頭,強迫自己把心思放空,只是無意識地走,上車、下車,等再回神,才驚覺已回到居住大樓的巷口前,她竟恍惚了整段路程。

  以後腳痛就用這種方式來催眠自己好了!藍綺屏苦笑,走進大樓,對管理員點了下頭,坐上電梯來到居住的樓層。

  以前她是和大學同學一起合租公寓,去年同學離職回鄉,加上邱瑞謙不喜歡她和人合租,說這樣生活品質不好,陪她找到這間獨門獨戶的小套房,住了十個多月,少了公共空間,她覺得自己好像被關在狹小的鳥籠裏。

  從皮包摸出鑰匙,插入轉了一圈,鋁門應聲而開,藍綺屏愣了下。今天出門她忘記上雙重鎖了嗎?

  沒有想太多,她換鑰匙插入第二扇門,轉開之後,推門而入,眼前所見情景讓她呆在門前。

  原應黑暗的房間如今點著燈,衣服、書籍四處散落,所有櫃子的抽屜都被拉出丟在地上,就連枕頭都被劃開,裏頭棉絮散成一片。

  她家!被闖空門了。

  震驚之餘,她只能茫然地走進房內,看著滿室狼藉,反應不過來。

  突然,浴室傳來聲響,她嚇了一跳,轉身盯著浴室虛掩的門,心臟狂跳。

  可能是掛毛巾的掛?L又掉下來吧……她不斷安慰自己,來到浴室門前,感覺掌心緊張濡汗,好半晌仍鼓不起勇氣開門。

  藍綺屏一咬牙,伸手去推門,手還沒碰到門板,門就無預警地往後拉開,倏地沖出一條人影,將她衝撞倒地,隨即奔出門外,只留下一臉驚懼的她跌坐在地,看著不住搖晃的浴室門,臉上血色盡失。

  如果她進來時有關上大門,沒那麼容易逃跑的小偷會怎麼做?傷害她?還是挾持她?須臾,害怕的情緒才傳人腦海,全身無法控制地拚命發抖,淚水迅速泛上眼眶。

  不許哭!她咬唇強忍,翻找皮包裏的手機,因手抖得太厲害,找了半天還拿不出來,她乾脆把皮包內的東西全部倒出,一把抓起手機。

  按下速撥鍵,聽到制式女聲說著「您撥的號碼目前沒有回應」,她的心涼了半截。

  瑞謙不要,別在這時候讓她找不到人……藍綺屏一次又一次按著鍵,所得到的回音都一樣,最後她只能無助地環膝,蜷縮成一團。

  看到腳邊有樣物事,她低頭,一隻民族風的夾腳拖鞋映入眼簾,無暇細想,她的手已經開始翻找手機的來電記錄,找出江禹的電話。

  「喂?」

  聽到江禹低沉的聲音,強忍的情緒瞬間崩潰,一時間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咬唇無聲哭泣。

  「綺屏,是你嗎?」停了下,江禹猜出,隱約傳來的哽咽聲讓他心跳差點停止。

  「嗯……」

  「你在哪里?發生什麼事?」江禹一把抓起車鑰匙,直接沖出家門。

  她深吸好幾口氣,才有辦法開口:「在……在我家……有小偷……」

  該死!江禹拍著電梯按鈕,將心頭的慌慮抑下,用冷靜的嗓音安撫她。「你那裏有管理室嗎?」聽到她輕應了聲。「別待房裏,你先到管理室,請管理員幫你報警,我馬上到,把地址告訴我。」

  他語裏的堅定穩住她惶然的心。藍綺屏抹去淚水,感覺不再那麼驚慌失措。「好……」她報出地址。

  「我很快就到,等我。」再次保證,江禹掛斷電話。

  ★★★

  江禹搭電梯直達車庫,然後用最快的速度開車沖出,穿梭車陣,依循地址來到她住的大樓樓下,不顧地上劃著紅線,靠邊停妥後立刻奔進大樓。

  見管理室沒人,他逕自搭乘電梯上樓。

  一出電梯,看到走廊上有幾名員警,還有住戶張望交談,看到這等陣仗,他的心一沉。

  「你找誰?」原本站在員警旁的管理員看到他,趕緊上前。

  「D室的藍小姐,我是她朋友。」

  「她在房裏。」管理員朝裏一指。

  江禹道謝,看到房門敞開,急忙走去,一踏進門,裏頭沒有別人,只有她坐在圓椅上,怔怔地看著房內,那一瞬間,腦海中,她的模樣和那年在手術室外頭的她重疊。

  這些年,每次想起那一天,他都恨自己,不僅沒有安撫受到驚嚇的她,還殘忍地在她的痛上加傷。

  「綺屏?」抹去那些回憶帶來的心緒糾結,他走進輕喚。

  一見是他,原本蒼白的麗容有了血色,藍綺屏站起,本能地想沖進他懷裏,但憶起彼此的關係,又猛然頓步。

  見她無事,江禹懸宕的心才定了下來,但一看到她的眼眶還有哭過泛紅的痕跡,怒氣灼然升起,氣那個嚇到她的小偷。

  「狀況怎麼樣?」他忍著,沒讓怒意表露出來。

  「員警剛做完筆錄,現在去別戶,這層樓有三戶遭竊。」藍綺屏低道,心安的同時懊惱也油然而生,好後悔為什麼要打給他。但那時的她嚇壞了,根本想不到那麼多。

  原來因為這樣才出動那麼多員警。江禹松了口氣,瞥見她右肘關節有片青紫,伸手攫住她的手臂。「怎麼弄的?」他眉宇聚起。

  藍綺屏怔愣,直至看到傷,才反應過來。「我回來時,小偷還在……」他倏然轉沉的凜容,讓她頓時噤口。

  想到她可能遭遇的危險,江禹只想將她緊緊抱進懷裏,慶倖她的安然無恙。但,那卻不是他該做的。放開她,江禹的手在身側緊握成拳,強抑那股衝動。

  憶起那情景,藍綺屏仍心有餘悸,但怕他太擔心,一心只忙著解釋:「他只是撞我一下就胞掉了,真的沒有事,你別擔心。」

  她還在發抖,卻忙著安慰他!江禹心頭悸顫,再無法築起藩籬,倏地伸手將她攬入懷中,緊緊收牢。他沒有開口,但堅定的懷抱已將濃烈的關懷完全傳達,平撫她受創的情緒。

  她該推開他,不該利用他的同情::理智在掙扎,但她卻無法動作,原以為可以平復的恐懼變得清晰,她只能埋首他的胸前,放任自己沉溺在他的環護之下。

  「藍小姐,抱歉。」走進的警員打斷他們。「有幾個問題想再請問一下。」

  「好。」藍綺屏雙頰微紅,將他推開,不敢抬頭看他,怕在這無助的時候,會被他拘走了心。

  江禹靠牆而站,仰首上望,抑壓激動的心。這個擁抱只是在給予朋友的關懷,別再腧越,這就夠了。他說服自己。

  問完三戶遭竊的住家後,警方又追問細節,加上採集指紋,等弄完人皆散去,都已經快十二點。

  環視淩亂的環境,江禹擰眉。今晚才剛遭竊,她怎能留在這裏過夜?但這麼晚,又能送她到哪里留宿?

  「可以送我到同事那裏嗎?」藍綺屏輕道。她根本不敢一個人待在這裏。

  「當然。」江禹點頭,看她拾起地上的皮夾、鑰匙和手機塞進皮包,然後回視他。「好了?」他詫異問道。他以為她王少會整理過夜衣物。

  「思。」藍綺屏領他走出房外,將門鎖上。她的內、睡衣全被小偷翻過,她壓根兒不想碰,想說先跟同事小茹借一下,等明天再打算。

  「瑞謙呢?還是要送你去他那裏?」等電梯時,江禹故作自然地開口。

  藍綺屏沒說話,走進電梯,直至到了一樓,才低低開口:「他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聞言,江禹臉冷怒下來,拿起手機撥打,仍然得到沒有回應的訊息,臉色更沉。

  「他可能忘記開機。」江禹幫他找藉口,心裏卻很明白沒那麼單純。相識多年,他知道瑞謙只有在女人懷裏過夜時才會把手機關掉。

  「嗯。」藍綺屏輕應了聲,勉強揚笑。她也很希望能這麼告訴自己,但找不到人的無助感太痛,她無法為他設想。

  兩人相偕走出大樓,坐上車,在夜色中駛離。

  ★☆★

  等聯絡上邱瑞謙,已經是隔天中午的事了。

  「你昨晚去哪里?」

  江禹冷肅的語調,讓邱瑞謙膽戰心驚。

  「怎麼,你找我啊?」他嘿嘿乾笑,沒正面回應。

  那避而不談的態度,更證實他的揣測。江禹用力握住手機,臉上寒峭的怒容足以讓任何硬漢兩腳打顫。「綺屏家遭竊,你知不知道?」

  「啊?她沒事吧?」

  「你何不自己問她?」即使生氣,江禹還是提醒他應盡的體貼。「答應過我的,希望你能做到。」丟下警告,他把電話結束。

  邱瑞謙趕緊打電話,得知綺屏今天請假在家,立刻開車趕了過去。

  門才一打開,他立刻抱住她,迭聲歉道:「綺屏對不起、對不起,我昨天手機沒電,你要不要緊?要是知道,我昨天就不讓你一個人回家了!」

  再多的道歉,都彌補不了昨晚找不到人的不安。藍綺屏任他擁著,她沒生氣,只是對他感到失望。

  邱瑞謙又絮絮叨叨地念了會兒,才放開她,這時才發現她正把東西裝成一袋一袋,地上還有幾個打包好及打包到一半的紙箱。

  「你在做什麼?」他走到床邊坐下。

  藍綺屏把門關上,回來繼續整理工作。「東西都被翻亂了,想說一邊整理,一邊打包,到時候搬家就不用再重來一次。」

  「搬家?」邱瑞謙驚嚷。「租約不是還沒到期嗎?」

  「我不敢再住這裏。」即使住在小茹家,她昨晚仍整夜不能成眠,趁著白天才敢回來整理,她寧可損失押金,也不想繼續待在這裏。

  「不好吧?」邱瑞謙面有難色。「我馬上就要到大陸出差,沒時間陪你找房子,緩一緩好不好?」

  他的話,讓她心都冷了。藍綺屏看著他,就連想生氣都找不到一絲火苗。他真的有設身處地為她想嗎?他想到的只是他自己的不便!「我連待一晚都沒辦法,要怎麼緩?房子我可以自己找,沒關係。」

  「不行,我不放心你一個人找房子。」邱瑞謙很反對。「而且你找的地方我不滿意。」

  「不然這段時間我要住哪里?睡公司嗎?」藍綺屏譏誚苦笑,覺得頭好痛。他總是否決她,到底要用他自以為是的牢籠禁錮她到什麼地步?

  沒聽出她話語裏的諷刺,邱瑞謙擰眉苦思,突然拍掌大喊:「有了,你可以先住阿禹那裏!」

  藍綺屏呆住,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完全料不到他會說出這句話。

  「我剛怎麼沒想到?」邱瑞謙笑道,越想越得意。「他那邊夠大,而且我出差不在,剛好他也可以幫忙照顧你,我也比較放心。」

  「為什麼不是要我去住你家?」藍綺屏冷著聲問。整夜累積的疲累,加上他令人匪夷所思的話,讓無奈逐漸轉化為怒氣。「我跟江禹根本不熟,憑什麼要我去住他那裏?」

  「我要出差,怎麼放心讓你一個人住我那裏?」總算聽出她的不悅,邱瑞謙試圖說服。「而且阿禹和我熟得很,他一定會答應!」他怎麼可能讓她住他家?前女友就是常到他家,發現他劈腿的證據鬧得分手,有了前車之鑒,綺屏去過他家的次數屈指可數,更別提要住下。光想到隨時都得提心吊膽,他就頭皮發麻!

  「我不用他照顧,我自己也有朋友會幫我。」藍綺屏怒道。

  在發現自己對江禹存在多年的感情並沒有消失,她很內疚,想盡心維繫這段感情,她必須費多大的自製力才能要自己遠離江禹,而他競急著親手將她推近?!

  「都是女生能幹麼?有些場合要男人才壓得住。」邱瑞謙不屑嗤哼,攬住她肩頭繼續遊說。「還好你昨天有想到阿禹,看,有他幫你不是很好嗎?」

  藍綺屏一時啞然,既氣邱瑞謙的專制,又氣自己不夠堅定的心,氣自己昨晚撥了那通電話,讓她找不到話反駁。

  「他不可能會答應的。」詞窮的她只說得出這句話。

  「阿禹如果答應,就照我說的哦!」邱瑞謙笑得胸有成竹,拿出手機接通後,走出陽臺,還順道把門拉上。

  藍綺屏只能不住安慰自己,這種荒謬的事,江禹不會答應的。她想繼續整理東西,心卻亂得無法思考,最後乾脆停下手。天哪,她真的不想和他再有牽扯了!

  過了很久,邱瑞謙才開門走進。藍綺屏看向他,見他臉上沒了笑容,飄懸的心才定了下來。

  「阿禹答應了。」一句話,讓她好不容易定下的心重重摔到地上。

  怎麼可能?!藍綺屏張大眼。

  「幫你整理完東西,下午我送你過去。」

  ☆☆☆

  他們抵達時,幫他們開門的江禹,臉色很難看。

  「阿禹,這段時間先麻煩你啦!」邱瑞謙皮皮笑著,提著一袋行李走進。

  身後拉著大型登機箱的藍綺屏跟進,朝他頷首歉道:「對不起……」

  江禹沒回話,關上門後,沈默接過她的登機箱,往內室走去。

  碰了軟釘子,邱瑞謙訕訕地努嘴,示意藍綺屏一起跟上。之前在電話中罵他還不夠嗎?也不知道阿禹哪根筋不對,以前都有求必應的他,突然變得婆婆媽媽,開口閉口就是指責他用情不專。他好說歹說,好不容易才求得阿禹答應,現在居然還擺臉色給他看?  

  「房裏有獨立衛浴,陽臺平常可以開,但晚上我會設定保全系統,要記得關上。」把燈打開後,江禹將登機箱拖至床旁,口氣冷淡地說明。「我房間在對面,你隔壁是書房,裏頭有書和電腦,房子裏的東西你都可以動,當自己家,不用客氣。」

  藍綺屏知道,他是真的不介意她動他東西,但從他的語氣裏,她完全感受不到「當自己家」的熱絡。

  「這裏很舒適吧,綺屏?」邱瑞謙努力想炒熱氣氛。「阿禹人很好,我不在臺灣的時候,有什麼問題可以儘量請他幫忙。」

  藍綺屏保持緘默。住到人家家裏已經夠厚臉皮了,更別提要請他幫忙。她只希望自己能夠當個隱形人,直到瑞謙出差回來儘快搬離。

  察覺氣氛僵凝,江禹籲口氣,終於緩下表情。他只是氣瑞謙,沒有必要讓她住進第一天就覺得拘束。「這是鑰匙和門禁卡。」他將東西交給她。「有問題可以隨時找我,我還有事要回公司。」臨走前,他朝邱瑞謙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出來。

  「我送一下阿禹。」邱瑞謙會意,明知又要挨削,還是得硬著頭皮跟出去。

  直走到客廳,江禹才定步看他,沉聲開口:「你剛在電話裏答應過我什麼?」

  邱瑞謙歎氣。「你讓綺屏住到我回來,我會和其他女人斷得乾乾淨淨。」

  雖然他要綺屏住這裏的要求是無理了點,但憑多年的交情,再加上綺屏和他也是舊識,就算是幫幫學妹也不為過吧!就不懂阿禹為何會變得這麼不近人情。

  邱瑞謙卻不知道,這層層的關係才是主要癥結點。

  「你要說到做到,不然我不會再幫你瞞她。」他會勉為其難答應,是因為昨晚她的無助神情,讓他放心不下。反正他已打定主意早出晚歸,雖同住一個屋簷下,仍能鎮日不見面。

  「哎唷……好啦……」邱瑞謙挫敗地搔著頭。昨天好不容易把上的大陸副理,哪能說斷就斷?但如今的權宜之計也只能先敷衍過去再說。

  「我不是在開玩笑,要她或放棄她,由你自己決定。」江禹下最後通牒。

  邱瑞謙為之氣結,忍不住抗議:「你為什麼那麼幫她啊?」媽的,本來還想綺屏住在這裏,阿禹可以幫忙通報她的行蹤,減少他劈腿的曝光率咧!

  因為有個大男孩無法擁有的,他卻恣意揮霍。江禹看著他,眸光變得深沉,良久,才開口輕道:「因為我不希望你失去時,才來後悔。」

  ☆☆☆

  從藍綺屏住進他家那一天起,江禹幾乎以公司為家。

  每天回到家都已近半夜,一大早就又前往公司。同居生活已過四天,他完全沒見到她一面。

  這一天,江禹很早就回來了。

  說早倒也沒多早,到家大約七點半,和以往的下班時間差不多,但在藍綺屏搬進來之後,這倒是第一次。

  怕一直夜不歸營反而顯得欲蓋彌彰,也擔心她剛搬來會不適應,江禹在做好心理建設後,踏人家門。

  看到的情景,讓他皺眉——客廳是暗的,只點一盞立燈。

  還沒回來嗎?江禹思忖,看到有光線自她緊閉的房門縫隙透出,確定她在家。

  她也和他一樣,做好避不見面的打算嗎?他嘲諷一笑,把鑰匙放在大門旁的門邊櫃上,就著立燈微弱的光線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彎下身拿飲料。

  該去敲門寒喧一下嗎?思忖下一步該怎麼做,江禹關上冰箱,沒立即離開,摸黑打開易開罐拉環,一邊喝著,一邊斟酌。

  「不、不准動!」顫抖的低喝聲讓他一口飲料梗在喉頭。

  將那口飲料吞下,江禹朝廚房門口看去,看到一雙睜大的眼在黑暗中閃耀光芒,纖細的身形示威似地高舉武器——一支像掃把的東西。

  江禹想要上前開燈,才一動,立刻見她退了一步,語音更顫:「你別過來!」盈盈水眸仿彿要哭了般。

  他嚇壞了她!江禹放緩聲調:「是我,我只是想開燈。」

  藍綺屏愣住,呆呆地看著他按下開關,突然大放光明讓她眯起了眼,見果然是他,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放下武器,靠在牆上,虛弱的雙腿幾乎站下直。

  「我聽到聲音以為是……」藍綺屏苦笑,沮喪地以手掩面。「對不起……」

  她無辜蒼白的麗容讓江禹更加自責。他忘了,和小偷撞個正著的她,那種恐懼不是那麼簡單能夠平復,他卻把她獨自留在這個偌大的家,難怪她那麼早就把自己鎖進房裏,不敢出來。

  江禹倒了杯熱茶,看到腳邊被她拿來當武器的掃把,用腳勾開,帶她到客廳沙發坐下,將燈全都點亮。

  他將茶杯交到她手上,碰觸到她的指尖,那冰冷的觸感,讓他的視線被疼惜滿溢。「吃過飯了嗎?」他低道。

  「嗯。」藍綺屏接過,輕輕啜飲,感覺好了一些,心神平穩後,她才發現自己剛剛有多蠢,忍不住紅了臉。「我沒想到你那麼早回來,以為是小偷,對不起。」

  「為什麼不開燈?待在房裏不是很無聊嗎?」

  藍綺屏笑得尷尬,手指不停絞扭。一方面是想避開他,一方面是因為房子太大,變得疑神疑鬼的她只敢鎖在房裏,一眼就能環視的空間讓她安心。

  「你家太大,我……有點怕。」她不好意思小小聲地承認道。她不是那麼膽小的人,但被闖空門的經驗真的嚇到她。

  江禹覺得心疼,又覺不舍。明明怕得要命,卻還鼓起勇氣拚命迎戰,那混合柔弱及堅強的獨特氣質,從多年前,就一直吸引著他。

  「還習慣嗎?」還好他今天提早回來,不然他永遠不會知道她競獨自忍受恐懼,這麼折磨自己。

  藍綺屏輕抿唇。怎能習慣?一想到這是他家,觸目所及都是他用過的物品,她的心跳就開始難以控制。她好怕,怕會管不住自己的感情。

  其實,她好氣他,他若不答應,就算瑞謙再怎麼異想天開也沒用。

  「為什麼你要對瑞謙這麼好,答應他這些要求?」她直直地看向他,質問他。她知道他也是受害者,但她真的氣他,氣他竟任瑞謙予取予求。

  江禹本想含笑帶過,但她的視線太清亮執著,一時間,他竟別不開目光。

  頓了會兒,他深吸口氣,才緩緩開口:「他像俊凱。」

  這個回答讓藍綺屏一震,只能怔怔地看著他。

  「他們笑起來的樣子很像,不覺得嗎?」交疊的手置於膝上,江禹微勾唇畔,卻笑得澀然。

  因為這個原因,讓他和邱瑞謙結下不解之緣。他知道,瑞謙永遠不會是俊凱,卻忍不住,想在瑞謙身上,看到俊凱未竟的人生。

  藍綺屏覺得心好痛,淚水迅速模糊了視線。他在意,一直以來都在意,卻獨自背負負!

  江禹眸色深斂,雙手緊緊交握。那一年的掙扎痛苦,仿彿又赤裸裸地攤在眼前。那感覺太沉重,他選擇逃離她。

  「我先回房了。」他起身離開。

  聽到關合的房門聲,藍綺屏仍靜坐著,隔了一會,突然急站起身,沖回房裏。

  她拖出登機箱,粗魯撕開防塵的塑膠袋,將拉鏈拉開,打開裏頭夾層,抽出那本畢業紀念冊,急切翻到那一頁。

  當傅俊凱的相片映入視線,她閉緊了眼,雙手掩面,淚水奔騰而下。

  那麼多年,腦海中,那張遠離人世的容貌早已變得朦朧,直到此時,她才知道,原來深層意識早在不經意時已將一切記下。

  相片裏的人笑得燦爛,竟和瑞謙的笑容神似!

  一直以為,會答應瑞謙的追求,是因為緣分已到,但,真是如此嗎?她愛過他嗎?還是她下意識地將愧疚的心轉嫁到他身上?

  若真愛瑞謙,為何深藏多年的情愫輕易就被挖掘開來,淩越一切,讓她無法自持?

  她將紀念冊翻到夾有信紙的那一頁,手輕撫過縐折,淚水淌得更急。

  誰能告訴她?誰來告訴她?  


第八章
  接下來幾天,江禹都很早回來,只是回來後都待在書房裏,很少出來。

  知道他在身邊,和聽到他走動的聲音,都化去她的害怕局促,藍綺屏的活動範圍開始擴大,不再老躲房內,甚至還會窩在沙發看電視。

  有時狹路相逢遇到,就客套地說些言不及義的話,兩人都很有默契地避開可能會勾誘出深藏情緒的所有話題。

  這晚,自回家後就一直待在書房的江禹,到廚房倒水喝,回房時,瞥了她緊閉的房門一眼,腳步停下。他知道她在,但今晚一直沒聽到她出來,這情況讓他覺得怪異。

  猶豫了下,他伸手敲門。很久,門才拉開一條縫。

  「……什麼事?」蒼白小臉襯著有氣無力的聲音,顯得虛弱。

  「你生病了?」江禹眉心聚起,很想推開門好好看個仔細,只看到臉讓他更加擔心。

  「沒……不是……」藍綺屏支吾其詞。就算年紀增長,她還是無法坦然將生理痛掛在嘴上。「就、就不舒服……」

  「要止痛藥嗎?」話一出,立刻看她窘紅了臉。

  這不是擺明瞭他知道嗎?藍綺屏只想懊惱呻吟。「我有,吃過了。」

  「那你好好休息。」斂回眼中的關懷,江禹轉身離開。

  關上門,藍綺屏撫著腹部緩緩踱到床旁,虛軟躺下,蜷縮成一團。他淡然的態度,讓她不知該慶倖,還是該難過。

  隔了會兒,她伸手在床頭摸索,摸到巧克力片,拆開包裝,放入嘴裏輕含,任由濃醇的滋味席捲整個味覺。

  生理痛吃黑巧克力,已成了她的必要療程。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黑巧克力真有一些功效,每次吃,悶痛的狀況都會好轉。

  那時,他送的那盒吃完後,她想找尋同樣品牌的巧克力,卻怎麼也找不到,只能用其他品牌代替,但吃在嘴裏,仿彿都少了那麼一點味道。

  直至多年後,有同事自國外帶回,詢問之下才知道臺灣並沒有在賣,最近幾年,才在百貨公司看到它的設櫃。

  他還記得嗎?記得曾在保健室,給她一盒黑巧克力?藍綺屏閉上眼,身體的不適讓她只能半昏沉地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隱約中,她仿佛聽到了敲門聲。她揉揉眼,渾沌的頭腦有點無法分辨是夢或現實。

  掙扎了會兒,最後,她還是拖著沉重的身體下床。拉開一條縫,門外無人的景象讓她只想敲自己腦袋。當她正想要將門關上時,懸掛門把上的物事拉住她的視線。

  藍綺屏一怔,看到一個百貨公司的提袋,她取下,關上房門回到床上。望著提袋,她不敢去看裏頭裝什麼,怕會看到讓她無法承受的東西。

  也許是她多想呢?藍綺屏輕咬下唇,心頭忐忑不已。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打開提袋,才一拉開,她就怔住了——裏頭有一盒巧克力,和她擺在床頭的那盒一樣。

  他剛剛特地去幫她買的嗎?藍綺屏感動得無法言語,同時又感到心痛。他知道他不經心給予的溫柔,都是傷害她的利器嗎?

  她抬頭看向懸掛牆壁的磁性月曆,黑玫瑰在三天後的日期做了記號。

  遭竊的那天,整個屋子被翻箱倒櫃,發簪也無法倖免,摔在地上,玫瑰和簪身分離,心疼不已的她拿了磁鐵黏在玫瑰後頭,拿來當月曆上的注記。

  他記得再三天後,是什麼日子嗎?若記得,他還會對她這麼好嗎?

  ☆☆☆

  清晨,江禹放輕動作悄聲出房,拿起門邊櫃上鑰匙,正要開門離去時,一個猶疑的聲音喚住他——

  「江……阿禹。」連名帶姓好像顯得太見外,藍綺屏硬生生改了口。

  這還是她第一次,喊他名字。江禹怔了下,那和瑞謙一樣的叫法,提醒他兩人之間的關係,讓他聽了刺耳。

  斂下心緒,江禹回頭,看到穿著家居服的她站在身後,一臉局促不安。

  「謝謝你的巧克力。」藍綺屏絞著手。第一次叫他名字,她覺得好尷尬。

  「好點了嗎?」江禹很體貼地沒提到任何會令她更羞窘的詞。

  「嗯。」藍綺屏點頭,躊躇了下,開口問道:「你還記得送過我GODIVA巧克力?」

  她的問句,讓江禹瞬間升起防備,就怕一時失防,會不小心說出崩毀平衡的話。

  他當然記得,高中時和她的交集並不多,卻場場都深刻。

  生理痛時吃黑巧克力,是小時候母親給他的印象。而GODIVA72%的黑巧克力,是母親愛吃的,因那時國內買不到,總有客人會特地從國外帶回送禮。後來雖然母親過世,不明所以的人仍會送來。

  那時,他特地回家拿來給她,回到那個他痛恨萬分的家。

  「我有嗎?」隱下所有情緒,江禹輕笑。「我忘了。」

  望進他的眼,藍綺屏知道他言不由衷,卻沒揭穿他。「是嗎?」

  「我要走了。」怕會被帶出更多不該的心思,江禹開門離去。

  藍綺屏想給自己一個微笑打氣,卻勾不起沉重的唇角。

  也許,這樣才是對的,各自退回自己的定位,才不會受傷。她忍著心頭的難過,走回房間。

  ☆☆

  兩天後,藍綺屏回到台南。

  下了計程車,「傅家食堂」的招牌在南臺灣豔陽下閃耀,藍綺屏仰頭望著,有片刻失神。

  從機場來這裏的一路上,搶先綻放的鳳凰花隨處可見,提醒人們驪歌季節即將到來,這是在臺北感受不到的。

  每年,傅學長己心日她都會特地回來,悼念故人,陪傅伯伯、傅伯母聊聊天,但今年,迷惘的她仍依循舊例來到這裏:心情卻不再那麼純粹。

  傅家雙親還記得江禹嗎?這些年,從沒聽他們提過他,她該主動告知她和他在臺北重逢的事嗎?

  要說和不說的念頭徘徊下定,藍綺屏一咬牙。算了,看著辦吧!她深吸一口氣

  ,推開木門走進。

  「歡迎光臨!!」傅父熱絡的招呼聲立刻傳來,一見是她,笑得眼睛都彎了。「綺屏你來啦?台南很熱哦,老伴,快,快拿飲料給綺屏暍!」

  「傅伯伯、傅伯母。」藍綺屏點頭招呼,笑著婉拒。「你們忙,不用麻煩。」接近午餐時間,店裏已有客人。

  「哪有你從臺北下來麻煩?」動作快的傅母已經端來冰涼的麥茶,熱絡地拉她到料理台前面坐。「都說別特地請假,看哪天有連假再下來就好,你就不聽,加上機票錢很貴耶!」

  「一年也才一次,沒關係的。」看桌上有碗筷還沒收,藍綺屏上前幫忙收拾。

  「欸,放著、放著!」站在台後的傅父急忙喊道。「老伴,別讓綺屏碰!」

  「去、去,去坐著,別礙手礙腳。」傅母故意罵道,笑著將碗盤全搶了過來,三兩下就收拾乾淨。

  藍綺屏無法,只好回到料理台前坐好。

  「還沒吃飯吧?我們最近推出『烤一夜幹竹莢魚定食』,很不錯,傅伯伯先弄一份給你吃。吃完你先上去,別跟等一下的人潮擠。」傅父俐落烤魚,邊招呼道。

  「不好意思,你們那麼忙,我還挑這時候來。」藍綺屏歉道。早上她先到公司一趟,交代待辦事項才到機場,耽誤了一些時間。

  「再說這種話,以後就不准你來嘍!」傅母瞪眼,但飽含笑意的臉卻一點也不凶。見又有客人上門,趕緊指揮其他服務生上前接待。

  「就是啊!」傅父笑道,留意烤魚火候。「每年看到你來,我們都很感動。」

  「別這麼說,應該的。」藍綺屏笑容有些沉澱,雖然事情都經過那麼久,心裏還是覺得惆悵。傅伯伯和傅伯母這麼好的人,為什麼上天要給他們這樣的試煉?

  「哪有什麼應不應該?」傅母豪邁地拍了她一下肩膀,朝傅父喊:「欸,記得多烤一條,我也該去叫阿禹下來吃飯了。」

  「這用你說嗎?早烤啦!」傅父瞪她一眼。

  「江禹?」見傅母興沖沖地拿起分機撥打,藍綺屏驚訝低道。

  「原來你也認識阿禹?我還以為你們不認識,啊!你們同校,都忘了。」傅父呵呵笑,開始將烤好的魚裝盤。「剛好你們待會兒可以聊聊。」

  笑容僵在臉上,藍綺屏覺得心頭變得沉窒。

  這兩天,她一直考慮要不要問他一起回台南祭拜,但一想到這話題可能會觸碰到什麼,加上往年從不曾見過他來,所以她也就沒提。今早出門時,他就像往常早已離開,她以為他上班去了,沒想到,他竟也回到這裏。

  「阿禹,快來吃飯!」傅父開心的招呼聲拉回她的心神。

  藍綺屏轉頭,在對上她的視線時,江禹怔了下,冷魅的眼讓人難以透析,隨即揚起輕鬆的笑,沒有顯露其他情緒。

  「好香。」江禹走到她身旁的位置,接過傅父端來的定食。「傅爸,這什麼魚?」他先把那份放到她面前。

  「竹莢魚,日本進口。」傅父開心笑道,又端一份給他。「你和綺屏認識啊?」

  「嗯。」江禹沒多做解釋,接過定食,坐下後立刻掰開筷子,挾起魚肉送進嘴裏。「還是傅爸煮的東西好吃!」

  博父笑得合不攏嘴。「好吃多吃點,我再弄別的給你!」

  「謝啦,傅爸!」江禹笑道,隨即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見她都沒動,轉頭看她:「你不喜歡?」

  他的笑容讓藍綺屏看傻了,被這麼一喊,才猛然回神。她搖頭,拿起筷子開始慢慢吃著。她從沒見過他這種表情,像回到家中,放鬆無憂的愉悅表情。

  「老頭,阿禹不是愛吃南蠻漬鮪魚嗎?還不端出來!」走來的傅母直嚷嚷。

  「在弄啦!」傅父忙得連頭都沒回。

  江禹輕笑。「別趕傅爸,還有其他客人要招呼呢!」

  「客人哪有你重要?」傅母攬住他的肩頭。自幼看到大的男孩成了偉岸男子,她好驕傲,可惜……心頭一酸,她忍不住別過頭拭淚。

  「好奇怪,為什麼我去一趟美國,傅媽反而越變越年輕了?」江禹故作不知,開始逗她。

  「真的嗎?」傅母破涕為笑,明知他是恭維,還是心花怒放。

  「你有點自知之明好不好?」傅父打擊她,又端來一整個託盤的菜。「還不是人老珠黃的歐巴桑一個,不信你問綺屏。」

  「真的嗎?」傅母不服氣,立刻發問。「綺屏,你老實說!」

  突然被點到名,原本沉迷在他們溫馨氣氛中的藍綺屏愕然,反應不過來,視線在兩個長輩之間來回挪栘,只能陪笑。

  「看吧,綺屏溫柔,不好意思說。」傅父得意哼笑。

  「沒有啦!」藍綺屏睜大眼,急得手足無措。「傅伯母風韻猶存,看起來還很年輕,真的!」

  正挾起唐揚雞塊的江禹忍俊不禁,噗哧笑出。老天,竟連風韻猶存這詞都用上了!

  「唉唷,嚇到你了,我知道是老頭在挑撥離間,別緊張。」傅媽笑道。此時鄰桌有客人喊,她趕緊上前服務。「來了、來了!」

  望著店裏熱鬧的情景,江禹臉上表情因懷念而變得溫柔。這麼多年,這裏仍然沒有變,嘈雜的人聲,忙碌熱絡的氣氛,一如記憶中美好。

  「快點吃完,把位置讓出來,等一下很快就會客滿。」江禹說道,筷子未停地將記憶中的美味一一重溫。

  「嗯。」藍綺屏點頭,加快速度。

  吃完飯後,江禹帶她上四樓。

  四樓傅俊凱的房間一直保留著,和他生前擺飾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個小小的香案,和一張遺像。

  帶她上樓後,江禹就走到窗臺倚坐,看向窗外,不發一語。

  藍綺屏拿出香案旁的香點燃,來過那麼多年,已很熟悉。

  學長,你看著我們嗎?以後會變得怎樣,你能告訴我嗎?她閉眼,將香插進香爐,而後仰頭望向那張相片,笑容一如記憶中那般陽光,人,卻早已遠離。

  很久,沒有人開口,靜默的空間只有窗外的蟬鳴回蕩。

  方才在樓下言笑晏晏的江禹,此時若有所思地微眯著眼,魅凜的表情像築起一道冰封的牆,和在傅家雙親面前完全判若兩人。

  「我和俊凱從小一起長大,傅爸和傅媽將我視如己出,這裏就像是我的家。」突然,江禹緩緩說道。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和她提起傅學長。藍綺屏轉頭看他,他的姿勢沒有動,神情冷然,就像當時在教室頂樓抽煙一樣,那般沉重。

  「你那時一定很難過。」她低道。

  江禹輕笑出聲,眼底卻滿足苦澀。「如果你覺得這兩個宇可以形容,就算是吧!」

  藍綺屏啞然無語。十年的時間都無法淡去的傷痛,她不知該怎麼做才能讓他快樂些。在看了他和傅家雙親相處的樣於,她才知道原來他和傅家的淵源這麼深,像親人一般。若早知道,她不會以為他忘得掉這件事。

  「我常會想,若我沒借車給俊凱,會怎麼樣?如果俊凱沒死,會怎麼樣?」江禹繼續說道,低喃的語音像在自言自語。

  若俊凱看了那封信,會是什麼想法?會選擇放棄,還是希望公平競爭?更或許,俊凱會加緊追求,而她也會答應,就像答應和瑞謙交往那般。

  也或許,年少的情感很快就會淡去,初戀往往走不到終點,隨著畢業各奔東西,這段感情將只是生命中的小小漣漪,只是會在多年後,隱約記起曾有過那段青澀懵懂的回憶。

  然而,時間停了,將一切變得深刻,歲月仍在走,俊凱卻停在那年夏天。

  聞言,藍綺屏哽咽,強忍著,不讓淚掉下。「傅學長不會希望看你這樣……」

  江禹面無表情,只是遠遠望向窗外,須臾,才又開口:「再怎麼想,永遠都不會有解答,他的時間停駐,永遠停了。」

  「可是你的生命還在繼續,不是嗎?」抑不住的淚,滑下臉龐。這十年,不曾見他前來祭拜,她以為他不再那麼在乎,卻沒想到,他竟是那個被拘綁最深的人。

  江禹手握成拳抵著窗櫺,眉宇痛苦糾結。

  在夢中,當自製力變得薄弱時,甚至曾有過一個畫面,俊凱撮合他們,不讓他一意退讓。在虛幻的夢境裏,藍綺屏笑得開心,就像那天夜市裏那樣的笑靨。但那畫面,往往在下一秒變得粉碎,他看不到其他,只有俊凱閉眼的蒼白面容,和她握著信泣不成聲的身影深烙於心。

  「他無法擁有的,我也不可能擁有。」江禹抑聲沉道,心狠狠揪緊。他覺得自己就像劊子手,殘忍地在她心中刺入一刀。

  她以為,她會無法承受放聲大哭,但她沒有,她動不了,只能呆站原地,感覺全身血液變得冰冷。他察覺到她的感情,卻像當年一樣,毫不留戀地完全粉碎。

  藍綺屏深吸口氣,試圖用殘存的意志力找出一絲絲能讓她不那麼痛的答案。「是不能,還是不想?」至少,讓她知道他的真正感覺……

  江禹背脊一僵,閉了閉眼,而後開口:「明天瑞謙回來,就可以開始陪你找房子。」他丟下這句,轉身走出房間。

  原來,人在過度哀傷時,是哭不出來的。藍綺屏閉眼,感覺心被絞碎。從多年前延續至今的情感,仍是以重創收場。

  若你沒走,事情會不會變得不一樣?藍綺屏抬頭看向那張照片,心裏的哀痛讓她無力負荷,她只有將臉埋入掌中。

  ※※

  很久很久,江禹都沒有回來。

  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能夠自然微笑時,藍綺屏才走下樓。

  「綺屏,正想去叫你呢!」正在擦桌子的傅母見她下來,立刻抹抹手上前拉她在一張四人桌前坐下。「客人走得差不多了,總算可以和你好好聊聊。」

  「江禹呢?」藍綺屏看看四周,仍沒看到他身影。

  「他沒跟你說嗎?」傅父從料理台後走出。「他先走了。」

  藍綺屏分不清心頭是失落,還是安心。

  「這麼多年,現在也只剩下你和阿禹還記得俊凱了。」為她端來一杯熱茶,傅母在她身旁落坐。

  藍綺屏端起熱茶輕啜,低低開口。「這些年都沒見他來,我還以為他忘記了。」

  「誰都可能忘記,就阿禹不可能。」傅父切來一盤水果,坐到她們面前。「就連他出國這段期間,每年他都會寄信來,要我們在俊凱祭日時燒給他。」

  藍綺屏雙手包覆溫暖的茶杯,熨貼的溫度卻暖不了她傷痕累累的心。信裏他都說些什麼?是粉飾太平的話,還是完全傾吐的真心?她,永遠也不會得知,因為他肯給她的,只有一再的拒絕。

  「欸,老頭!」傅母突然驚喊。「你剛才有沒有把東西交給阿禹?」

  「哎喲,我忙忘了!」傅父拍額,懊惱不已。

  「什麼東西?」不忍兩個長輩苦惱,藍綺屏主動開口。「我和江禹住很近,可以幫忙交給他。」

  「那正好,我去拿!」傅父興高采烈就往樓上跑。

  「之前有一個俊凱班上的同學拿了VCD來。」傅母說明。「說他們那時錄了全班的畢業感言,今年年初辦同學會時又拿出來放,他們顧著聊天,都放完了,也沒去關,放著放著,才發現後面俊凱自己又錄了一小段,他把那一段燒成VCD拿來給我們。我和傅伯伯看了,都覺得那應該是留給阿禹的,所以要把那個片子給他。」

  「來了、來了,就是這個。」傅父拿著VCD沖下來,交給她。

  接過VCD,藍綺屏很想問關於裏面的內容,但最後,她終究沒問。

  為什麼男人間的友誼會如此堅定,能讓彼此牽掛在心?她不會明瞭,也永遠無法涉足……

第九章
  「綺屏,我到臺北了。」出差返台的邱瑞謙打電話給女友報備。

  「嗯……」上班中的藍綺屏輕輕開口。「你今晚有空嗎?」

  「今晚啊,沒辦法欸,明天好不好?」

  「你有事嗎?我可以等你,再晚都沒關係。」

  「是沒事啦,只是很累,明天吧,我要出關了,晚上再打給你。」邱瑞謙掛掉電話。

  藍綺屏放下手機,望著電腦螢幕上做到一半的報表,心思放空,機械似地將它完成。

  下班後,她沒有馬上回家,來到捷運站旁的STARBUCKS點了杯咖啡,坐在落地窗前的座位,看著往來的人潮,直至咖啡氤氳的熱氣下再,她仍沒有動。

  昨天從台南回來後,她把那片VCD放在門邊櫃上,留了張紙條要江禹再跟傅家雙親聯絡。到她入睡前,他都沒有回來。早上醒來時,也沒看到他人。但她知道他回來過,因為那片VCD已經不在。

  昨晚,她想了很多。將所有紛雜感覺都厘清後,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可悲。

  其實,早在和瑞謙交往初期,她就知道兩人不合適,卻勉強自己去配合,或許是那張酷似傅學長的笑臉,讓她潛意識地退讓。

  若那時就分手,她就不用束縛自我這麼久,也不會遇到江禹,更不會發現自己深藏於心的感情,再次面臨舊傷重創的傷痛。

  她想在瑞謙回國的這一天將事情做個了斷。分手、搬離江禹的家,這十年來的糾葛,她要完完全全地放棄,遠離這一切。

  急欲在今天解決的念頭讓她無法再坐,藍綺屏倏地起身,離開STARBUCKS,坐上捷運,來到邱瑞謙住的大樓樓下。

  看到他位於五樓的住所亮著燈,剛好有人從大樓出來,藍綺屏推門進去,搭乘電梯往上,來到他住處門口。

  看著鏤花鐵門,衝動頓時被沉重取代,她咬著唇,無法抬手按門鈴。她這麼做,會傷害了瑞謙吧?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愛過他……

  但若再這樣下去,反而會將彼此傷得更深!藍綺屏深吸一口氣,用力按下門鈴,那一按像用盡全身力氣,她倚牆慢慢滑坐下來,痛苦地閉上了眼。

  很久,門都沒有開。

  不堪心頭折磨,藍綺屏正想起身再按第二次時,門開了。

  「媽的,是誰啊……」從電眼看不到來人的邱瑞謙火大,一開門就罵,在看到蹲坐門邊的她,登時傻了。「綺、綺屏?」過於震驚,他甚至說話結巴。

  「我有話想跟你說。」藍綺屏扶牆站起,專心斟酌該怎麼開口的她,沒發現他的神色不對勁。

  「不是都說我很累嗎?」震驚退去,邱瑞謙突然發火怒吼道。

  要命!不是說明天見面,怎麼又突然跑來?!綺屏從不曾做過這種故弄玄虛的把戲,讓他沒半點危機意識,早知道是她就打死不開門了!

  「對不起……」藍綺屏看到他身著浴袍。「你在洗澡嗎?我可以等你。」

  「不用等,你回去!」做賊心虛的邱瑞謙大吼,一把拽住她就往電梯走去。「我最討厭人家這樣試探我,突然跑來算什麼?」

  「我沒有……」藍綺屏被拉得跟嗆,腕上傳來的痛捉回她的意識,終於察覺到他反應過度的神色像在掩飾什麼。「你在緊張什麼?」

  「我哪有?」邱瑞謙神色慌張,只能不斷乾笑。

  藍綺屏心知有異,突然回身朝門口走去,邱瑞謙反應不及,伸手拉了個空,心一驚,急忙上前攔阻。「不然你先到樓下等我好下好?我換個衣服馬上就好。」

  那轉為配合的態度反而欲蓋彌彰,藍綺屏心頭雪明,停下腳步,直視他。「你瞞著我什麼?」

  沒被捉姦在床,邱瑞謙仍選擇裝死。「哪有?你想太多了……」

  「瑞謙,怎麼那麼久?」此時,嬌媚的大陸口音粉碎了他的謊言。

  一回頭,藍綺屏看到一名身著浴袍的美女站在門口。在看到她時,美女也不禁一怔,隨即驕傲地微抬下巴,鳳眼在她身上打量。

  雖然早有預感是這種情況,但突然面臨,還是讓人慌了手腳。

  倉皇間,藍綺屏唯一能做的,是轉頭逃離,直接奔下樓梯,逃離這難堪的景象。

  ☆☆☆

  直至回到住所,出了電梯,看著江禹家的大門,藍綺屏還是腦海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完這段路程的。

  皮包裏的手機不時傳來震動,她沒有接,因她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反應。

  這段感情裏,兩個主角的心早已不在裏頭,卻還彼此浪費了兩年多的時間。

  看到那女子,她不覺心痛心傷,在震驚之餘,甚至還有一些解脫的感覺,原來,辜負的不只是她,他也背負同等的罪愆。

  兩年多的相處磨合,卻只換來可笑二字。

  「叮!」身後的電梯開啟,江禹走出,見她站在門前,怔了下,隨即恢復泰然。

  「剛回來?怎麼不進去?」他知道瑞謙今天回國,原本想說她應該會去約會,才提早回來,沒想到卻在門口遇個正著。

  「嗯。」藍綺屏隨口輕應,慌亂掏出鑰匙開門,完全不敢回頭看他,怕被他看出異樣。

  走進客廳,背對江禹,藍綺屏心裏很掙扎。她該把這件事告訴他嗎?

  突然,身後傳來的聲音讓她緊懸了心。

  「瑞謙?嗯,她回來了。」

  藍綺屏回頭,看到他將手機遞來。她搖頭,退了一步,在看到他俊魅的容顏時,激動的情緒讓她心頭一緊。若他知道,他會幫著瑞謙嗎?

  直到此時,江禹才看到她的表情,加上手機裏傳來氣急敗壞的喊叫,他知道,事實已被揭穿。

  「她知道了?」江禹低聲問道,淡漠的臉上讀不出情緒。

  輕緩的問句,聽在藍綺屏耳裏卻成了震耳欲聾的狂雷!

  麗容瞬間慘白,腳下踩的地變得虛浮,讓她幾乎站不住。

  他知道?他早知道?卻一直幫瑞謙瞞她?

  「你先讓她冷靜一晚,明天再和她聯絡。」江禹結束電話,一抬頭,迎上一雙盈滿痛苦冷絕的眼,狠狠揪擰他的心。

  「你一直都知道?」聲音顫抖了,淚,洶湧泛上眼眶。

  她眸中那抹灼然的火苗讓江禹想別開眼,但他沒有,他沈默了會兒,而後開口:「對。」

  他親口吐出的那個字,完全毀滅了她的世界。藍綺屏閉上眼,氾濫的淚水潸然而下,但滂沱的淚帶不走心頭的悲楚,反愈襯出深絕的哀淒。

  緩緩地,她笑了——

  「對男人而言,朋友永遠都是最重要的,是嗎?只要和友誼抵觸,什麼都可以不在乎,什麼都可以傷害,是嗎?」

  那抹笑,像把利刃,用力刺入他的心!江禹眉宇糾擰,想解釋,卻找不到話,因為他的所作所為,完全符合她的控訴。

  笑!要堅強!別再讓他將你視若無物般的擺佈!藍綺屏想無謂地一笑置之,但深絕的傷害卻逾越了一切,她的心好痛,痛得讓她以為會就這麼死去。

  她只能用殘存的意志力走回房內,將傷人的他阻隔門外,才放任自己軟倒床畔,埋首大哭。

  ☆☆☆☆☆☆

  坐在客廳,江禹拿著遙控器無意識地調轉頻道,雖然視線盯著電視螢幕,但注意力卻完全放在那扇緊合的房門上。

  從昨晚藍綺屏進房後,那扇門就再也沒開啟過。到現在,夜幕低垂,一天又過去了。

  他早上拖延著不出門,想趁她上班時,看她是否無恙,但久等多時仍不見她打開房門。放心不下的他索性請了假待在家中,要不是偶爾會聽到她房中浴室傳來的抽風機聲,心頭的擔慮會讓他把門撞開直接沖進去一探究竟。

  江禹輕撫額角,濃眉聚起。他的行徑和落井下石無異,又有什麼立場表達關心?他的存在,只會在她心中的創傷鞭笞出一道道更深的傷痕。

  突然,緊閉的房門開了,藍綺屏走出,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往大門走去。

  江禹回頭,所見情景讓他喉頭一緊。

  黑色露肩上衣將她白皙的肩頭映襯出讓人調不開視線的美景,馬甲式上衣緊貼住玲瓏的曲線,將雪胸托高得呼之欲出,同色短窄裙裹著渾圓的臀部,修長的美腿穿著黑色網襪,糅合她原本清靈的氣質,反而幻化成另一種誘人魅豔的吸引力。

  「你要去哪里?」江禹站起。她的打扮和臉上的表情都讓他覺得不對勁。

  本想直接拉開大門出去,但他的聲音,還是頓下她的腳步。藍綺屏抓緊手中的小外套,心裏掙扎不已。

  今天打電話要小茹幫她請假,濃厚的鼻音惹得小茹死命追問,追出邱瑞謙劈腿的答案。小茹氣得直嚷要帶她到Lounge  Bar釣男人,還逼她穿上這套多年前一起逛街買的,但從沒有勇氣穿出門的衣服。

  答應小茹後,她就後悔了,但立刻又有反駁的心聲出現——

  他們不珍惜,又何苦讓自己一直被他們擺弄?會有人願意為了你將友誼擺在後頭的。

  但只是稍瞬,想拒絕小茹的念頭又浮現,心思一直不停反覆。

  她知道,負氣所做的行為之後一定會後悔,但她沒辦法,傷太重,她需要有人能告訴她,她的存在比任何事都重要,即使那人不是江禹,她也只能用這種方式短暫地麻醉自己不去面對現實。

  見她背立不語,江禹走到她身後,低道:「再和瑞謙談談吧。」

  他仍只在意瑞謙!所有的猶疑在這一瞬間完全被抽離,好不容易止住的淚,差點又奪眶而出。藍綺屏用力咬唇忍住,將小外套穿上,頭也不回地開門離去。

  江禹懊惱地梳拂過額發,腦中浮現打扮火辣的她對男人所造成的效果,不禁低咒一聲,抓起門邊櫃上的鑰匙開門追出。

  ****  

  「喂,笑一下,別再想邱瑞謙那混蛋了,fun一點嘛!」小茹倚坐沙發,附在藍綺屏耳旁輕道,試圖讓同伴開心。

  藍綺屏擰眉,坐姿局促,完全擠不出笑容。

  打從她們進來,就吸引了在場男士的目光,搭訕的、觀望的,那一雙雙毫不掩飾的熱切目光讓藍綺屏全身都不舒服,但最讓她心神不寧的,是那抹坐在另一頭的人影。

  撐著她到達這裏的怒氣,在坐上沙發時就已消散,就在她想走時,看到江禹隨後跟進,她只好一咬牙,勉強待下來。雖然相隔甚遠,但他的存在感,卻比任何人都還要顯著,讓她如坐針氈。

  江禹坐在另一邊的位置,沈鬱地看往她的方向,眼中燃著怒火,氣自己,氣瑞謙,也氣她。方才開車追上她搭乘的計程車,追到這間Lounge  Bar,她進來後所引起的騷動他盡收眼底,讓他想戳瞎在場所有男人的眼。

  看到兩個男人端著飲料笑容滿面地坐到她們那一桌,江禹的臉色更沉了。

  「飲料來了!」雅痞打扮的男於端來調酒,順勢坐到藍綺屏身旁,同伴則坐到小茹旁邊。

  「謝啦!」小茹笑道:「綺屏她剛失戀,要好好安慰她哦!」剛剛來搭訕的就這兩個人最順眼,不管藍綺屏拚命使眼色,小茹逕自做主答應讓他們並桌。

  「怎麼可能有人捨得放棄你?要是我,就算你拿刀逼我都不可能分手!」男子驚喊,同伴和小茹不住起哄附和,想把氣氛炒熱。

  只有藍綺屏保持沈默,拿起調酒輕啜,覺得心裏好苦。她怎麼這麼傻?要是能從別人口中的讚美麻醉自己,她也不會被傷得這麼重了。若不是他,她根本不在意,也無法撼動她分毫。

  旁邊的他們說了什麼,她都沒聽進去,直到一隻手覆上她的肩頭,她的心神才拉了回來。不知何時,坐在對面的小茹和另一個男人已經不見,剩下她,和愈漸逼近的雅痞男子。

  藍綺屏心一驚,往外挪坐了些。「小茹呢?」這麼一動才發覺,剛剛喝下的酒精開始發作,她的臉發燙,腦袋昏沉沉的。

  「他們去跳舞了。」男子假裝音樂太大聽不到她聲音,故意貼得很近。「有沒有人說過你身材很好?」

  噴在耳旁的呼吸讓她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我去找小茹。」藍綺屏起身就要離開,卻被他拉住手,用力一扯,反而失衡整個人跌坐回他身上。

  「別擔心他們。」男子笑道,盈抱滿懷的軟玉溫香讓他心神蕩漾。「讓我們好好聊聊。」

  「我要走了……」藍綺屏掙扎要站起,卻反讓短裙縮起,露出大片美腿。

  男子看得血脈債張,哪里肯放?半誘哄半強迫地攬住她,不讓她離開。「我真的很喜歡你,別再想你那個男朋友了,他既然劈腿,你也另外交一個男朋友才公平啊!」

  「我不要,放開我……」藍綺屏搖頭,推抵他不住俯低的瞼。

  「沒關係的——」男子努力勸說,卻被人一把揪住後領,直拉到沙發的另一端扔下。

  江禹陰沈著臉,俯身將藍綺屏扶起。

  看見是他,藍綺屏別過臉,緊緊咬唇,恨自己居然狼狽到要他解圍。

  「欸,你幹麼?」不甘尤物被奪,男子憤怒站起,卻在對上江禹冷凜的眸光,頓時噤聲,乖乖地縮到一旁。

  「轉告她同伴說她先走。」冷冷丟下這句,江禹攫住她的手,轉身往出口走去。

  藍綺屏只能被動地被他扯離Lounge  Bar,他頭也不回的寬闊步伐,讓她必須小跑步才追得上,血液急速逆流,她的頭更昏沉了。

  為什麼?他明明不在乎她,卻又跟她來到這裏?難道是替瑞謙看著她嗎?握在手腕的強勁力道,握痛了她的手,也握痛了她的心,哽咽沖上喉頭,她倏地用力掙脫他的鉗握,轉身往回走去。

  江禹握住她的右腕,又將她拉回,微眯的俊眸已滿是燎原怒火。「你一定要做會讓你後悔的事來折磨自己嗎?」

  「再怎麼折磨都不會比你對我做的事還要殘忍!」淚水滑落臉龐,一直隱忍的話,終於脫口而出。「你憑什麼管我?又有什麼資格管我?放開我!」藍綺屏扯不回自己的手,氣得用腳踹他陘骨。

  江禹閃過她的攻擊,大街上拉扯引人側目,他攬住她的纖腰,閃進一旁的暗巷。

  「你放開我、放開!」藍綺屏掙扎,發了狠地拳打腳踢。

  江禹得用全身的力量才壓制得住她,用身形高大的優勢將她困在胸膛與牆壁之間,藍綺屏用力扭動,外套滑下露出渾圓的肩頭,她也無暇顧及,一心只想推離他。隨著掙脫及壓制的角力,兩人的身軀完全密合,火熱的體溫在彼此間流竄。

  不住朝身上襲來的攻擊讓江禹也火了。對她的歉疚,對邱瑞謙的怒,以及看到她倚偎在別的男人懷中的嫉妒,全都激狂地在胸腔竄動,加上她誘人的曲線在懷中摩挲,點燃了火苗,所有情緒在瞬間爆發!

  江禹倏地俯首吻住她的唇,不留一絲呼息的空隙,霸道地吮齧她的唇瓣,像是將這十年來所有的隱忍全數釋放。

  酒精和他性感的男人氣息在鼻端纏繞,藍綺屏的理智被全數消融,她找不到自己的心,只有被他喚起的本能焚燒著她,她緊緊地攬住他的頸項,任由他汲取甜美,任由他掠奪神智,隨著他遊走的唇,烙下一道道的焰痕。

  大掌隔著馬甲覆上她酥胸,另一手托住她的臀部讓兩人更加緊密,她清楚感覺到他的渴求,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只能將他擁得更緊,放任自己沉浮在他挑起的情欲中。

  突然間,江禹停了一切動作。他雙手支牆,痛苦地閉上眼,額抵在她的肩頭,沉重的呼息在她耳邊迴響。

  藍綺屏仰首靠牆,腦海和呼息同樣一片紊亂。

  好不容易,江禹才有足夠的自製力張開眼,卻在看到她的模樣時,差點被全數擊潰!雪白的鎖骨、胸前烙著他的痕跡,情欲和升高的體溫赧紅她的頰,加上半啟的氤氳水眸,和被吻得紅腫的唇,使得原就妍媚的她更加誘人。

  抵著牆的手緊握成拳,江禹逼自己將所有要她的念頭全數抹去,背過身不再看她。明明禁錮了那麼久的感情,為何卻在此時失控了?!

  好半晌,藍綺屏才能開口。「……為什麼吻我?」

  她怕,怕再次得到讓自己心痛的答案,但,在這一吻之後,她不要什麼都沒做就讓他又封閉了自己!

  江禹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就再也無法從她那雙清澈的眸中逃出。

  「你對我是有感覺的,對嗎?」藍綺屏鼓起所有勇氣問,緊張得連聲音都顫了。「你不願意承認,是因為覺得對傅學長內疚,對嗎?」

  她帶泣的顫音,擊碎了他的防備。江禹背脊一僵,仰首閉眼。良久,才緩緩轉身面對她——

  「我永遠無法把你從我生命中淡忘,但只要記得你的一刻,俊凱也同時存在。」他停住,深吸口氣才又續道:「我沒辦法,俊凱無法擁有的,我,不能擁有。」

  他回答了她那日的問題,答案得到了,卻反而更將她重傷。她無法分辨自己是恨他傷她多些,還是憐他拘限自己多些。

  「你只在意他,我呢?你有考慮過我的想法嗎?」汩汩流下的淚,是她心頭的傷痕,從那年的夏天延續至今,仍淌著血,無法癒合。

  江禹緩緩伸手拭去她的淚,濡濕的指尖觸感椎痛他的心。

  他收回手,低頭喑啞道:「對不起。」

  藍綺屏抿唇不語,哀莫大於心死已讓她感覺不到痛。他能給她的,只有這三個字,除此之外,他什麼也無法給她。

  在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也終於認清。

  即使這麼多年後,即使天人永隔,他們用信、用影像,仍存在彼此心中,但她,卻永遠被排除在外,她只是在友誼之下的犧牲品。

  看著他,將那張折磨多年的臉印入腦海,藍綺屏閉眼,毅然決然地轉身走出暗巷,招來計程車離去。

  ★★★

  回去後第一件事,藍綺屏先是換下那身衣服,而後將所有行李整理好,辛苦拖到門邊。

  她環視室內,做著最後的巡視,曾有的畫面浮現腦海,就連那年校園的一切,都那麼清晰。

  她記得帶走所有物事,卻帶不走自己的心。藍綺屏淒惻一笑。大不了,再用一個十年,總會忘得掉的。

  用力甩頭,甩落心頭愁緒,她深吸一口氣,打開門,將登機箱拖出門外。

  電梯門此時打開,邱瑞謙走出電梯,看見她,欣喜上前,緊擁住她。

  看見是他,藍綺屏並沒有掙脫,手仍拉著登機箱。

  「你怎麼知道我要來?你沒生我氣,對不對?我跟她真的沒什麼,她是大陸的副理,飯店出了問題才住我那裏……」邱瑞謙編著謊言,自顧自講了一長串,才發現到她腳邊的登機箱,臉色一變。「你要搬離這裏?」

  「我們分手吧。」藍綺屏平靜開口。托他劈腿的福,她已不再像昨晚在他家門前那般難過愧疚。

  「我只愛你,跟她們都是逢場作戲,你就原諒我這次吧!」邱瑞謙慌了,連忙將登機箱從她手中拉開。「不要因為這樣就跟我分手,求你!」

  她們?原來還不只一個。要不是被江禹傷得太深,她可能會笑出來。藍綺屏沒跟他搶,只是淡然地看著他,而後開口:「昨天我去找你,本來就是要談分手的事,和你的紅粉知己們無關。」

  邱瑞謙先是愣住,反應過來後,瞬間變臉,雙手用力攫住她的肩頭。「你變心對不對?不然怎麼會想分手!你趁我出差時勾搭上什麼野男人?」

  看著他那猙獰的臉,藍綺屏只覺這一切荒謬得像肥皂劇。他的戲碼是無謂的逢場作戲,而她,卻是變心及勾搭野男人?

  「我沒有。」雙方認知差異過大,讓她不想多做解釋。「我們一點都不適合,放了彼此吧!」

  「不適合怎麼會交往那麼久?別用那種爛理由誆我!」把她的退讓當作心虛,邱瑞謙更是迭聲叫囂,攫住她的動作更加用力,不住搖晃。「我不許你這樣對我!」

  「放開我……」藍綺屏被晃得頭暈,卻無法擺脫他的力道。

  「這是什麼?」突然,邱瑞謙停住動作。原本遮掩一切的襯衫領口被粗魯的動作拉開,露出一枚枚粉紅的痕跡。

  「我沒有背叛你。」藍綺屏眼神堅定地直視他的眼。這段感情在昨天已劃下句號,被他和她同時劃下,在這之前,她甚至不敢正視自己的心,強迫自己專心一志地對他。那些堅持和自責,都是白白折磨了自己。

  「你不肯讓我碰,卻讓其他的男人上你?」邱瑞謙氣紅了眼,完全聽不進她的話,高舉的手,狠狠朝她臉上使勁甩落。

  那一掌,打得她跌坐在地,藍綺屏撫著麻疼的左頰,沒被打過的她,頓時傻住。

  「你說啊!說啊!」邱瑞謙不肯善罷幹休,將她從地上拽起,狠狠咆哮。「給我說清楚!」

  「你有什麼資格批判我?」她竟能和他相處兩年之久?!忍著痛,藍綺屏怒聲開口。她不想為自己的清白辯駁,她只想將他偏差的觀念導正。「感情是相對的,你根本不曾忠誠過,憑什麼去要求對方專一?你怎能用雙重標準去看待?」

  「那不一樣!」邱瑞謙以為她承認,更加火大,拉開門就要拖她進去。「我不分手!媽的,害我忍耐了那麼久!我不放過你!」

  察覺他的意圖,藍綺屏拚命抗拒,抵死不進屋。「放開我!」

  強烈的反抗,讓邱瑞謙又是一掌揮去,揮得她眼冒金星,幾乎暈厥。

  「給我乖乖的,就少受些皮肉痛。」邱瑞謙將她拖起,滿臉笑容襯著眼裏的兇殘,更顯陰狠。

  不!她絕不讓他碰她!凝聚剩餘的力氣,藍綺屏抬起膝蓋朝他跨下頂去——

  「啊!」邱瑞謙痛得齜牙咧嘴,鬆開手,不住原地跳躍。一瞥眼,見藍綺屏乘隙要從樓梯逃走,不假思索,腳用力踹去。

  甚至來不及驚喊,藍綺屏失衡滾落樓梯,碰撞了好幾下,才在樓梯間停住,纖細的身軀俯趴於地,沒了動靜。

  「給我起來,別裝死!」氣頭上的邱瑞謙大步下樓,拖住藍綺屏要將她拉起,但她毫無反應的情形終於讓他察覺不對。

  將她翻身,看到她緊閉雙眼,氣若遊絲,已完全失去意識,邱瑞謙登時驚白了瞼,趕緊拿出手機叫救護車。  


第十章
  急診室裏嘈雜慌亂,那些聲音卻沒進入江禹的耳,他靜靜地看著躺在病床上的人兒,專注的神情,像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她。

  在Lounge  Bar外分開後,他沒即刻回去,開著車繞了大半個臺北市後,才往家的方向開去。一回到家,聽到管理員告知她從樓梯跌落的消息,讓他連闖好幾個紅燈,直接飛車趕到醫院。

  如果,他沒有開車在街頭徘徊,是不是她就不會受到這些傷害?

  她的臉蒼白一片,除了左頰被掌印擊得紅腫,不見其他的傷,很乾淨,就像那時的俊凱一樣,卻昏迷不醒。

  江禹伸手輕觸她的指尖,冰冷的溫度讓他胸口一窒,幾乎無法呼吸。他以為什麼都不說對她才是最好的,卻沒想到,竟會害她到如此地步!

  始作俑者是他,他對俊凱的情誼化為枷鎖,拘禁著他,同時他卻將枷鎖當作武器,狠狠地傷害她!

  此時,醫生一邊向身邊的邱瑞謙講解,一邊走來。

  「X光片出來,骨頭是沒有什麼異樣,但患者有腦震盪現象,最好觀察一天再出院……」

  一看到站在床邊的江禹,邱瑞謙魂頓時嚇掉了一半,醫生後面講的完全沒聽進去。他還沒有機會說話,醫生就調度護士挪動病床,將藍綺屏送到病房,他們兩個也跟著上去。

  整個過程江禹一直沒有開口,深奧難測的面容讓邱瑞謙忐忑不已。阿禹怎麼知道他們在醫院?他根本還沒通知他啊!

  「先生,這些住院手續麻煩你辦一下。」將病床安置好,護士將文件遞給邱瑞謙。

  邱瑞謙還來不及握緊,江禹已伸手將資料抽走,隨即握住他的手臂,不發一言地將他帶離病房。

  「阿禹……」邱瑞謙要開口解釋,但在接觸到他冷厲的眼神時,聲音頓時消散在空氣中。

  「在這裏等我。」冷冷說完,江禹逕自下樓辦理手續。

  邱瑞謙懊惱地直扒頭髮,惴惴不安。阿禹應該不會知道是他動手的吧?

  過了一陣,辦完手續的江禹回來,將資料交回護士,走到邱瑞謙面前。

  那黑如深泓的目光,墨黑一片,不見任何火氣,卻盯得邱瑞謙頭皮發麻。

  「我本來想弄好後再打電話給你……」咽了口口水,邱瑞謙硬著頭皮開口。「綺屏不小心摔下樓梯……」

  江禹冷冷地打斷他的辯駁。「她臉上的掌印是你打的?」

  「起了一點小爭執……我氣壞了……所以……」接觸到江禹愈漸冷凝的視線,邱瑞謙囁嚅,終至無聲。

  「所以你就動手?」

  雖然那語調不曾抬高,卻讓他的雙腿不住打顫。邱瑞謙心一凜,下意識地往牆角縮去。「她……她胸口被種了一堆草莓,還說要分手,我氣不過才……」

  江禹沉痛地閉上了眼。他一直傷害她,傷她到身心受創的地步!

  「遠離她,」再睜開眼,黑湛的眼已平靜無波。「你沒有資格愛她。」

  邱瑞謙瞪大了眼。「是她偷人,你還怪我?」之前他劈腿被罵得要死,為何對她就百般禮遇?

  「她沒有,她是被強吻的。」江禹輕道。

  「你怎麼知道?」

  「那人是我。」

  聞言,邱瑞謙先是愣住,等反應過來,氣得直接朝他臉上揮拳。

  江禹不躲不閃,硬生生接下這一拳,邱瑞謙餘氣未消,第二拳隨即揮出,江禹側身閃過,反攫住他的手腕,按壓牆上,邱瑞謙頓時動彈不得。

  抿去滲出嘴角的血絲,江禹低沉開口。「剛那一拳是還你的,我們的友誼到此為止。」

  「你居然搶我女人?」邱瑞謙反抗,卻仍被壓在牆上無法掙脫。「你這算什麼朋友?」

  江禹鬆手,退了一步。「是你自己放棄她,我根本不曾動手搶過。」

  撫著發痛的手腕,邱瑞謙恨恨地瞪著他。「誰知道你在背地裏搞什麼花樣?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從來沒把我當作朋友,對你而言,我只是某人的替身!」

  江禹看著那張臉,俊眸略微眯起,視線轉為深邃。

  一直以為熟悉的臉,如今才發覺竟是如此陌生。

  須臾,江禹輕輕笑了——

  「彼此彼此,你不也一直在利用我?」

  學業上的幫助,同住時的方便,甚至是劈腿時的擋箭牌,瑞謙一直在利用他對他的好,不僅吝於給予,反而藉友誼之名大行勒索之實,他一直都清楚,只是不曾說破,用以催眠自己。

  他盲目了多久,怎麼會以為他像俊凱?

  他,永遠都不會是俊凱。

  「我……」邱瑞謙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頓時啞口找不到話。

  「這場爾虞我詐的虛假友誼到此為止,我們都不需要再假扮下去。」江禹斂了笑,眸中透出犀利的光。「別再接近綺屏,若是被我發現你再糾纏她,你會後悔擺脫某人替身的身分。」

  「好,從此我們兩個一刀兩斷!」忿忿撂下這句狠話,邱瑞謙轉頭離去。

  將那張臉的最後形象攝入腦海,江禹目送他離開。

  若早覺醒,是不是她就不會受到傷害?江禹看向病房,眼底佈滿痛苦的情緒。

  ★★★

  首先將她從無邊昏暗中拉回的,是身上傳來的疼痛,像全身骨頭都散了般。

  藍綺屏黛眉緊蹙,牽動了臉上的肌肉,才發現連左頰都疼痛不堪。

  乍醒的渾沌意識在腦海翻騰,隔了一會兒,發生過的畫面才停住,不再紛雜。

  一直以為,養尊處優的邱瑞謙只是多點自大,多點傲慢,從不知道,他竟也有如此暴力的一面。

  動了下身子,酸疼的感覺讓她不禁逸出呻吟,虛弱喘息,低垂的羽睫顫動,慢慢地,才有足夠的力氣睜開眼。

  先落入眼簾的,是那雙深幽無底的黑眸,在他來不及設防的這一刻,她看到不曾出現的深情盈滿其中。昏沉讓她閉上眼,再睜開,那雙眼已退到防備之後。

  看到那抹情緒,又如何?她明白他的感情,又能如何?傅學長的人生停在那一年夏天,這段深藏的感情也同時被佇留,永不見天日。

  江禹知道她醒了,他沒有動,仍然靜坐,看著自己十指交錯置於膝上的手。

  藍綺屏將視線挪移天花板上,曾有的畫面歷歷在目,眼睛難以控制地開始濕潤。看到她這樣,會讓他有罪惡戚嗎?會讓他在自我束縛中,又添加一道壓力嗎?

  鄰床的說話聲傳來,同樣的空間,卻只有他和她的世界如此靜謐。

  「……我要的不是你的關心,你走吧。」強抑情緒,藍綺屏哽咽開口。「等我出院,我會立刻搬走,不會再打擾你。」

  江禹仍維持原姿勢,但倏地握緊的雙手卻洩漏他內心的激動。

  她要離開他的生命,這不是他一直促使的嗎?為什麼從她口中聽到,卻讓他幾乎無法自已?

  「我有朋友可以幫我,雖然比不上你們的友情深厚,至少幫我打理這些事情是沒問題的。」藍綺屏苦笑。她知道他放心不下,即使被他重創,心冷、心死,她仍不想他擔心。「你走,別再用你的關心傷害我。」

  江禹深吸一口氣,決絕站起。

  如果那年夏天他坦率一點,是不是一切就會不同?若他能坦言告訴俊凱,他其實也喜歡她,是不是頂多只是讓俊凱難過,卻仍能留住他璀璨的生命?這些問題,誰也永遠無法給他解答。

  藍綺屏閉上眼,不看那令她牽掛的臉。

  淚水滑落臉龐,她輕聲開口。「再見。」

  握緊的拳,因用力過度而微微發顫,江禹俊薄的唇緊抿,伸手掀開布簾離去。

  ※※

  回到家後,江禹癱坐客廳沙發,任由夜幕自落地窗籠罩了滿室孤寂,卻不想開燈驅散。

  因為,驅走黑暗,仍驅不走他內心的沉重。

  他只想就這麼坐著,完全不想動。

  置於口袋的手機傳來震動,江禹不想接,掏出就要丟到一旁,卻在看到來電顯示時,擲出的動作收回。

  江禹強打起精神,按下通話鍵。

  「傅爸嗎?」他刻意將聲音裝得輕鬆。

  「吃飽了沒?」傅父濃厚的關懷立刻自手機那端傳來。

  「吃過了,怎麼突然打電話來?」江禹勉強揚起微笑,怕被自幼看著他長大的長輩聽出異樣。

  「VCD有沒有收到?」

  江禹怔愣了下,才想起那片VCD和藍綺屏留下的紙條。「收到了,還沒看。」

  「趕快看?{,不然我何必急著請綺屏帶上去給你?」

  「裏頭是什麼?」

  「看就知道,記得,沒看到最後不准關!」遠遠地傳來叫喚,傅父應了聲,而後說道:「傅媽在叫啦,先這樣。」傅父斷線。

  雖然沒那個心思,但不願拂逆傅父的意,江禹還是起身,到書房取出那片VCD,放到DVD  Player中播放。

  拿著遙控器,他走回沙發,在看到螢幕出現的影像時,正要坐下的動作頓住,因為,他看到一個又一個穿著制服的少年,錄製畢業感言,而那身制服,是他當年穿過的。

  傅爸特地叫他看,是因為有俊凱嗎?拿著遙控器的手,因緊張而汗濕掌心,江禹按下快轉,搜尋那張熟悉卻已遠離的臉孔。

  當那張笑顏出現畫面上,江禹激動得幾乎無法自已。他從沒想過,竟還能看到他出現面前。

  那段年輕的歲月,被機器留住,像從不曾遠離。

  江禹目光緊盯著螢幕,直至整片VCD都播放完畢,他還是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有握住遙控器的手微顫,洩漏了他內心洶湧的波瀾。

  許久,他才坐上沙發,將VCD重新播放,而後,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江禹雙肘支膝,將臉埋入掌心,滿室的黑暗中,只有液晶電視的畫面閃耀光芒。

  ※※

  「我去辦出院手續,你在病房裏等我。」小茹手上拿著單據,細細叮嚀。

  「謝謝。」藍綺屏坐在床邊,點頭微笑,扯動的嘴角拉疼了左頰,讓她不禁微微皺眉。

  「要不要緊?」小茹擔慮地看著她,見她搖頭,氣得破口大?纂G「明明是他劈腿,那王八蛋居然下得了手!」

  伯她氣憤過度,藍綺屏趕緊轉移話題。「趕快去辦手續吧,不然過了中午十一點,又算多住院一天了。」

  「對哦!光顧著生氣……」小茹一拍額頭,趕緊拉開布簾離開。

  藍綺屏正想下床,腳還沒踩到地,就見小茹臉色難看地揭開布簾又走了回來。正想問,看到跟在小茹身後走進的邱瑞謙時,隨即明白。

  那張斯文的臉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完全不像來道歉的模樣,反而有種來者不善的意味。

  「小茹,出院手續就麻煩你了。」藍綺屏支開小茹。總是得面對的,他來了也好,省得以後拖拉。

  「可是……」她怎能放綺屏和那禽獸獨處?要是他又動手怎麼辦!

  「沒關係的。」藍綺屏用眼色安撫她。

  小茹擔心地看看她,再瞪向邱瑞謙。醫院人多,諒那混蛋也不敢在這裏動手。「我會快去快回的!」小茹丟下話,趕緊拿起單據離開。

  小茹前腳才離開,邱瑞謙立刻陰沈沈地開口:「別以為和我分手,你就可以和江禹雙宿雙飛。」

  這個奢望,她連想都不曾想過。藍綺屏苦澀一笑。「你不愛我,我也不愛你,何苦呢?」

  「我愛你,是你背叛了我!」不顧病房裏還有其他人,邱瑞謙聲音倏地拔高。

  「你只愛你自己。」藍綺屏平靜看著他,像看一個吵鬧幼稚的孩子。「你不曾留心我的喜好,也不曾費心想去瞭解我,你只是要我繞著你的世界運轉,這不是愛。  L

  「江禹就瞭解你嗎?你又瞭解江禹多少?」邱瑞謙臉上充滿狠毒的笑,讓那張斯文的面容變得扭曲。「在你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後,我就不信你還說得出這樣的話,那時你只會噁心得想吐!」

  「他和我沒有關係。」不想聽他惡意的詆毀,藍綺屏下床走出病房,才出房門,就被用力拉住手腕——

  「他都承認吻你了,你還敢說沒關係?」邱瑞謙將她擋在走廊,不讓她離開。「他竟然還敢威脅我要我別再糾纏你,我呸!我和你分手,他也別想得逞!」

  得知江禹為她做的,藍綺屏心裏滿是複雜的情緒。他已認清瑞謙永遠不會是傅俊凱了嗎?但何時,他才能接受逝者已矣的事實?

  「他沒跟你說過家裏的事,對吧?知道他老爸為什麼一點遺產也沒留給他嗎?」邱瑞謙獰笑。「他死都沒提過吧!他和他繼母搞上時被他老爸撞見,他老爸哪可能會給他任何東西!他們整家人都是變態,他爸害死他媽,繼母和繼子私通,這種人你居然還想跟他在一起?」

  藍綺屏臉色整個刷白,驚訝掩唇,像有只無形的手狠狠揪擰了心,完全無法開口。她一直以為他只是家庭失和,從不知道竟是這樣的情況!當年他在屋頂抽煙的孤寂身影,他在想什麼?他又獨自背負著什麼?

  那時和他在傅家的情景浮現腦海,直到此時她才明白,為何他會對傅俊凱如此執著——他將家庭的憑依完全寄託在傅家,傅俊凱對他不僅只是朋友,而是永遠都難以割捨的手足!

  「想吐對吧?」邱瑞謙得逞奸笑。他得不到的,江禹那傢伙也別想得到!「我劈腿算什麼?他才是最嘿心的變態!」

  「你怎麼會知道?」藍綺屏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她不相信江禹會把這些秘密對他傾吐。

  「他親口說的,他喝醉了,把我當成那叫俊凱的傢伙!」邱瑞謙啐了聲。「說他沒碰過他繼母,被他爸誤會,誰相信?還說他對不起我,八成是他對那傢伙做了十惡不赦的事!」

  要不是那一次,他也不會知道原來江禹對他好是有目的的。

  那次奔完父喪返美的江禹,回來後就拿酒狂灌,他回到同住的公寓只看到江禹醉癱沙發,好心要搬他回房,卻反被江禹抓住手,沖著他直叫俊凱,說了一堆話,最後完全不省人事。雖然說的話顛三倒四,卻也被他拼湊出不少秘密。

  「他把你當朋友看待,你怎能這樣對他?」藍綺屏替江禹感到心痛。獨自背負那麼多年的罪惡傷痛,在好不容易失防釋放時,卻成了反被攻擊的武器。

  她相信他,他絕對不可能騙傅俊凱,他只是為了能在瑞謙身上看到傅俊凱來不及延續的未來,卻得到無情的攻詰,教他情何以堪?

  「朋友?」邱瑞謙怪叫一聲。「他只是在利用我,居然還能惦記一個死人那麼久,變態!搞不好他連跟那傢伙都有一腿!」

  她怎麼會以為他像傅學長?藍綺屏不敢相信竟會從他口中說出這些話,努力想維持的好聚好散,被他完全毀滅。她臉一沉,冷聲道:「我不想再見到你,也不許你再接近江禹。」

  「憑什麼?」邱瑞謙氣極。她竟和江禹說出一樣的話!「明明是你們聯合起來

  「沒有人背叛你,是你自己不懂得珍惜。」藍綺屏毫無畏懼地直視著他,秀麗的容顏透著堅決。「醫生已幫我開出驗傷單,大樓監視器也已經錄下你的惡行,若被我發現你將剛才那些話透露給任何人,我會立刻提出告訴!」

  一直以為她是柔弱順從的,那強硬的氣勢將邱瑞謙震懾住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猛然驚覺自己真的從不曾瞭解她。

  是他不懂得珍惜,才會損失了友情和愛情嗎?邱瑞謙垮下雙肩,挫敗地頹喪離去。

  此時辦好手續的小茹從走廊另一端急急奔來,看到她站在門前和她臉上的神色,失聲驚喊:「綺屏!發生什麼事?」

  藍綺屏茫然抬頭,感覺臉上濕濡,才發現自己已淚流滿面。

  在知道了這一切之後,她更恨不了他。他才是被傷得最重的人,她怎能丟下他,讓他又沉入無盡的折磨中?

  「沒事。」藍綺屏搖頭,抹去臉上的淚。「小茹,我要先走。」

  「啊?」小茹驚喊。「你不是要先住我家嗎?」

  藍綺屏拚命搖頭,忍不住淚如雨下。原本她只想逃離,甚至不願親自去搬行李,抄了地址給小茹請她幫忙載,但,此時,她只想奔向他!

  即使可能再被重創,她也不管,她受的傷永遠不會比他的自我拘禁還深!

  「借我錢坐計程車。」不顧小茹怔愣的表情,藍綺屏從她手中搶過皮夾,抽出一張五百元鈔票。「小茹對不起,我再給你電話!」她急喊,人已奔過走廊。

  留下小茹站在原地,傻眼地瞪著手上的單據、藥包和皮夾,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回到江禹住宅大樓,經過管理室時,管理員一見到她,立刻關心地詢問狀況,把鑰匙交給她。

  藍綺屏無心逗留,勉強應了個微笑,連忙搭電梯上樓。

  他知道她要走,選擇把鑰匙透過管理員轉交,也不願見她。

  那樣的掙扎,她懂的,努力想抑住的情感,怕在看到對方時,會無法止限。但同時,對傅俊凱的遺憾,和怕傷害她的顧慮,卻也會讓他更加重創自己。

  出了電梯,藍綺屏用鑰匙開門走進江禹住處,先是看到門邊櫃上置著他的鑰匙,而後是客廳內液晶電視畫面上,那張定格的燦爛笑靨。

  陽光、靦腆,曾以為邱瑞謙的笑臉和他相似,其實截然不同。

  江禹背對她而坐,支在膝上的雙手覆額,低垂的頭看不清容顏。

  藍綺屏將鑰匙輕輕放置門邊櫃上,緩步走到他身旁坐下。他沒動,但她知道,他的內心澎湃著。

  她咬唇,捺下緊張,拿起遙控器,將VCD重新播放。

  裏頭的大男孩們訪問笑鬧,將青春攝入影像,訪問到傅俊凱時,藍綺屏鼻頭一酸,感到懷念,仿彿又回到青澀懵懂的年少。

  一開始,問題是千篇一律的畢業感言,說著說著,問題開始轉向。「請問咱們的學生會長有沒有喜歡的女孩?」

  畫面中的傅俊凱有些措手下及,瞼有點紅,原本得宜的談吐頓時變得支吾。「哪、哪有人問這個的?」

  「有厚、有厚!」掌鏡的人笑鬧。「是誰,老實招來。」

  「別鬧,片子長度不夠,去拍下一個吧!」恢復鎮定,傅俊凱伸手推他。

  「不然問另一個問題好了,如果有人和你喜歡上同一個女生,那人還是你好友,你有沒有把握搶得贏對方?」

  傅俊凱先是一愣,隨即大笑。「你校刊編多了,想得出這種爛戲碼?無聊,不予置評。」

  「真是的……」得下到答案,只好朝下一個受訪者前進。

  憶起傅母說的話,藍綺屏將畫面快轉,所有的同學都訪問完了,攝影機放在桌上,訪問者忘了將機器關掉,畫面仍在攝錄,有人走來走去,最後畫面上只剩下空無一人的教室,然後,一張臉突然探到鏡頭前,是傅俊凱那總是帶笑的瞼。

  藍綺屏停止快轉,靜靜看著。

  發現電源沒關,傅俊凱看看四周,將鏡頭調正,拉了把椅子坐下。他搔搔頭,雖仍帶笑,表情卻比剛剛受訪時正經不少。

  「關於剛剛那個問題,欸,我有認真想過了。」他一抹臉,望著鏡頭正色道。「我的好友除了你之外沒別人,你知道我在說你。」

  「我們……眼光不同,應該不會有那種事發生吧,不過,也難說啦……」傅俊凱手在褲子上抹來抹去,有點局促不安。「可惡,沒跟你說過這種感性的話,還真有點害羞。

  「既然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怎麼可能會隨便被一個女孩子破壞?當然是拱手相讓啦……」傅俊凱突然湊近鏡頭,濃眉挑得老高。「你以為我會說出這種話嗎?什麼爛問題嘛,當然是看女生喜歡誰,由她來決定啊,光我們兩個在這裏爭得頭破血流有什麼用?

  「不過……我知道你一定會讓我。」爽朗的笑容有點沉,傅俊凱頓了下,才又說道:「我不要你這樣,阿禹,當不當我是朋友?任性一點、自私一點,別只是對我好,我會愧疚的,知不知道?有我,有我爸媽,我們都是你的家人,你家那些事就別管了,把他們放掉,好好做自己。」

  說著說著,傅俊凱有點哽咽,清清喉嚨,才又揚笑。「好啦,回歸正題,如果你也喜歡上藍……哎喲!」察覺自己不小心說溜嘴,他臉一紅,及時改口。「如果你也喜歡上她的話,就各憑本事啊,沒被她選上的自動退讓,這才是真正的朋友。

  「你要是敢什麼都不做就給我閃人,我以後絕對不把你當朋友!」傅俊凱咬牙,半開玩笑地威脅。「你這冥頑不靈的腦袋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啊?讓,你以後再敢讓我任何事試試看,我會永遠都不原諒你,就連老了踏進棺材都不原諒你!要和我一刀兩斷的話,有本事你就再給我讓!

  「可惡,害我形象都沒了。」傅俊凱無奈撫額,不好意思地笑笑,起身往攝影機走去。「到時要怎麼請他們把這段燒給阿禹啊……」

  影片結束,畫面回到播放前的藍色螢幕。

  藍綺屏看著螢幕,視線挪不開。這段話,穿越時空傳達給他,會給他當頭棒暍的感覺嗎?

  指尖因期待而變得冰冷,藍綺屏雙手緊緊交握,強烈的擔慮讓她幾乎顫抖。

  「昨天,傅爸打電話給我,要我看這片VCD。」緩緩地,江禹開口,平穩溫醇的嗓音聽不出情緒起伏。「我一直反覆看著,我沒想到,竟還能看到俊凱對我說話。」

  捉不到他的心思,藍綺屏不敢看他,怕會看到他仍執著過往的表情。

  「我不知道,俊凱有這些話要對我說。」江禹長長吐息,往後靠向椅背。「我以為他的時間停在那年夏天,他卻伴著我,走到現今。」

  突來的念頭,讓藍綺屏伸手覆住他置於膝上的掌,指腹傳來的溫熱觸感,讓她熱淚盈眶。傅學長,求你,別讓他獨自在悲淒自責中沉淪!

  看著那纖細的手,江禹不曾或動,許久,才緩緩將手抽開。

  掌心傳來的空虛,黥痛她的心,藍綺屏狠狠咬唇,淚水潸然落下。他還是放不開……

  「還痛嗎?」

  輕觸臉頰的指尖,讓她倏地睜大了眼。

  她猛然抬頭,望進他的眼裏,望進他毫不隱藏的情感中!

  藍綺屏不敢眨眼,伯這只是個因過度期待而營造出來的虛幻,洶湧的淚模糊了視線,她急急拭去,卻抹不斷滂沱而下的淚。

  「對不起。」江禹低道。同樣三個字,那時給的是無情的決斷,如今卻是想彌補一切的深情。

  昨晚在看完VCD,他就想直奔醫院,但她說的「再見」二字,讓他的腳步停在家門前,卻邁不開腳步。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看著,想這些年,想俊凱,想他和她。從不曾有人要他退讓,他卻用他自以為是的友誼,毀掉了一切。

  藍綺屏搖頭,泣下成聲,只能緊搗著唇,怕激狂的心會進跳而出。

  江禹伸手將她緊攬入懷,激動得眼眶發熱,她方才覆上他手的溫暖觸感完全化去他心頭的冰封。他一直傷害她,她竟還願意接受他!

  他根本不敢奢望她能夠原諒他,而她,卻還願意覆住他的手!

  「我不想見……你這麼寂寞……有我陪你,別獨自背負……」藍綺屏埋首他的胸前,哽咽得幾乎無法成句。

  我只是不想看你這麼寂寞。早在那年的一方天地裏,她就已完全傳達出情感,是他不夠坦然,反將彼此劃下更深的傷痕。

  「我的罪太重,我不想……」來不及出口的話,被她用吻封緘。

  小手捧住他的臉,微顫的唇一遍又一遍地吻他,將所有的愛意和情感傾巢而出。

  「我喜歡的是你,這就夠了,有我,有傅伯伯和傅伯母,把那些人都放掉,你有自己的人生,沒必要為他們而活!」將額抵在他的額上,藍綺屏緊環住他的頸項,希望能一起環住他的心,不再陷入泥沼。

  輕拂過她的發絲,江禹閉上眼,只覺糾纏多年的罪惡負荷,在霎時間全然雲淡風輕。他不想去深究她為何知道,也不想去深究她知道多少,他只想擁有她,感覺她在懷中的幸福美好。

  若他能及早面對自己的心,或許他早已得到救贖。

  「別搬走。」江禹在她額上烙下一吻,同時烙下火熱的情感。「讓我有更多的時間去補償你。」

  「我不要你補償,只要你願意開始!」藍綺屏喜極而泣,臉上掛滿甜美的微笑。「我不走,我要留在你身邊。」

  「不管是誰,我都不會再讓了……」江禹俯首,再度攫取了她的唇。尾聲

  薰風輕拂,窗外蟬鳴了亮地響著,透進傅家四樓傅俊凱的房間裏。

  江禹站在香案前,伸手將放置香案上的物事拿下。藍綺屏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他,沒有言語。

  那是一張泛黃的信紙,雖經撫平,被狠狠捏縐的痕跡仍在。是當年,他要她毀去的那一封信。

  將上頭的文字又看了一次,江禹點燃打火機,從信紙的一角開始燃燒,火舌往上捲繞,在無法拿持時,他鬆手讓信紙落在香爐裏,完全燒成灰燼。

  俊凱,對不起,這麼久才讓你看到這封信,我愛綺屏,我會連你的分一起好好對她。江禹抬頭看著那張相片裏的笑顏,感覺禁縛多年的枷鎖,在此時完全釋去。

  藍綺屏站到他身邊,伸手握住他的,也抬頭看向相片。傅學長,感謝你留下的訊息,讓阿禹和我可以重新開始。

  「相信嗎?小時候,俊凱比我還皮。」想起過往曾有的時光,江禹唇畔浮起淡淡的微笑。「傅媽老是耳提面命,要我幫忙看著他。」

  「真希望那時能和你們一起長大,讓你們之間的友誼也能有我的存在。」藍綺屏溫柔微笑,輕靠著他的肩。

  「現在都專屬於你了,還不滿意嗎?」江禹低笑,將她的手牢牢握住,傳達彼此間的愛戀。

  「我卻還不夠認識他。」藍綺屏輕輕喟歎。

  「我們還有好長的時間可以慢慢跟你說,讓你對俊凱的瞭解和我所擁有的一樣深。」江禹在她發上輕印下一吻。

  「嗯。」藍綺屏點頭,感受到他毫無保留的情感,覺得心裏好滿足。

  「阿禹、綺屏,快下來,客人都走了,還沒討論你們婚禮細節要怎麼弄呢!」傅母在二樓的樓梯口嚷,興奮的聲音連在四樓都清晰可聞。

  「來了!」江禹扯開喉嚨回應,而後朝她輕笑道:「找了傅爸、傅媽當我主婚的長輩,這細節可有得挑剔了!」這甜蜜的負荷不僅不讓人煩,反而讓他盡情享受讓家人費心打點的溫暖感覺。

  「看他們有多疼你!說不定以後我們吵架,只幫你不幫我!」藍綺屏皺鼻嬌笑。

  「我哪捨得和你吵架?」江禹用鼻尖輕輕摩挲她的鼻頭,深情望著她的眸子。

  「誰知道?要是你敢凶我,我就跟傅學長告狀……」藍綺屏伸手攬住他頸項。

  江禹低頭朝她吻去,就在唇辦即將碰到的那一刻,傅母的叫喊聲殺風景地再次傳來——

  「還不下來?快點,還得去綺屏家呢!總不能讓親家公、親家母等太久啊!」

  江禹輕歎口氣,還是輕印了一吻才甘心。可不是?綺屏父母願意將寶貝女兒交給他,對這樁婚事也完全交由他們作主,已讓他感動不已,怎能再讓長輩久候來破壞對他的信任呢?

  「走吧!」他輕環住她的腰。「再不下去傅媽要直接上來拿人了。」

  「好。」藍綺屏微笑點頭,和他一起步出房門。

  停佇那年夏日的情感,開始流動,甜蜜而綿長——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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