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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 燦夢琉璃(如夢令6)作者:蘭京(己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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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這名男子色名遠播、玩世不恭   
對京城裡的姑娘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偏偏他又是個超級大災星   
凡愛上他者,皆不得善終!   
滿溢的感情深埋內心   
獨自品嚐幼年喪母和怪異事件的苦楚   
直到遇見了她   
一個外表柔弱、內在堅強的格格   
她讓他破了許多例外   
包括從不輕言付出的感情   
這教他著慌、害怕不已   
卻也促成了一樁良緣   
然而就在婚禮熱鬧舉行的當天   
夢魘再次無聲無息的欺近   
為了救他垂危的性命   
她向魔魅許下了極高的代價:她的最愛



  敬謹親王府.西花園

  「目前老爺的兒子中,就屬你的小傢伙最漂亮!」一名雍容華貴的胖婦笑著推了推小男孩的頭。

  「二姊過獎了。」小男孩的美艷母親親靦腆淡笑,任十歲大的寶貝兒子驕縱地由背後抱著她不放。「大姊生孩子也漂亮呀,尤其是她第二胎生的……」

  「哎喲,你說大姊生的那個元瑛?得了吧,我幾乎都搞不清他到底是男孩還是女娃,還是你的寶貝出色。男孩子嘛,生得再俊俏也總得有點男人味。是不是啊,小元夢?」

  小男孩露出自負又燦爛的笑容,小臉貼在母親臉旁,親密的摟著她搖啊搖。

  除了親王的正福晉外,側福晉們全坐在花海產亭中閒聊賞花,喳呼瑣事喝喝茶。

  「二姊,不知怎地,我總覺得老爺不是很喜歡元夢。」是不是嫌她這個四福晉出身不夠高,連帶影響到兒子的前途?

  「說到這個我就不得不能不提了。」二福晉的胖臉頓時沉了下來。「其實老爺挺喜歡小元夢的,像他這樣聰明漂亮又古靈精怪的兒子,哪個父親不疼愛?錯就錯在你不該找江湖術士為他批命。老爺生平最排斥那些怪力亂神之事,聽了小元夢的運勢,他信也惱、不信也惱!」

  「我知道,可是為了元夢,我不得不找個道士來替他看看。因為他……恐怕不同於常人。」

  「小元夢只是常作夢罷了,你也太大驚小怪了。」

  「是嗎?但他作的夢往往隔幾日就變成事實。他以前頂多是夢到誰會傷風感冒、誰會破財或遺失東西等小事,可是他最近的夢愈來愈怪異,連我都覺得不對勁。」

  「什麼夢那麼怪異?」

  「他夢到……」四福晉壓低了聲音,靠近二福晉耳邊。「他夢到大姊最疼的那個小兒子元卿,長大後會成了瞎子。還夢到我在蓮花池中飄浮著……」

  「哎喲!」二福晉惱怒的咒罵著。「呸呸呸,講什麼不吉利的話!只不過是小孩子作惡夢,你還當真!」

  小元夢一直黏著母親不放,沉在她頸窩間漾著甜蜜的笑容。

  「我知道這話很晦氣,但連我都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事將要逼近。」尤其是元夢近來反常的撒嬌與依賴,好像捨不得她離開。「如果我真有什麼不測,我擔心元夢他……」

  「夠了!你再說這種話我就走人!」二福晉拍桌起身。

  「二媽別氣,就當我額娘童言無忌,別在意。」元夢滿不在乎地懶懶一笑。

  「什麼童言無忌,你額娘都快三十了還童言無忌!」她實在沒法子對這小帥哥裝怒太久,噗哧一聲就笑出了口。「你這小兔崽子!」

  溫婉的四福晉無奈一笑,輕撫元夢的臉龐。

  任何人看到元夢都會瞠大雙眼,不由自主的張口讚歎。漂亮的小男孩隨處可見,卻難得見到一個顧盼充滿魅力、一笑動人心的孩子。若不是他有著男孩般的淘氣個性與尊貴的傲氣,恐怕也會被人當做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美人。

  這孩子是被上天祝福而降臨,還是被邪魔喜愛才誕生?他的不凡能力究竟是福還是禍?如果是禍,又該如何躲過?

  深夜,四福晉幽幽的凝視兒子疲睏的可愛神情,扯著她的衣裳硬要蜷在她懷裡睡。

  「額娘,你為什麼還在一直想事情?好吵喔。」

  「吵?」寂靜的房裡悄然無聲,只有他倆的低語。「我沒有開口說啊,怎麼會吵!」

  「我腦子裡聽得到,嘰嘰喳喳的,吵得我睡不著。」他伸出小手撫著四福晉眉間。「別窮擔心嘛,有我陪著你,你什麼都別怕。我功夫好得很,連府裡的諳達都稱讚我是難得的天才,保護你是綽綽有餘!」他得意得很。

  保護她?這就是他老跟在她身旁的理由?福晉輕摟懷中的小身子,愛憐地吻著他的額頭。

  「元夢,如果額娘出了什麼事,你一定要記牢我的吩咐,一輩子也不能忘。好嗎?」

  「什麼吩咐?」他揉揉快合上的睡眼,打了個大呵欠。

  「你是不是感應到額娘會有危險,所以才突然想要保護我?」

  「我不知道……我想保護額娘就保護額娘,哪想要那麼多……什麼應感……」

  「元夢,先別睡,額娘在跟你說重要的事。」

  母親的耳語像溫柔的催眠曲,細細喃喃地將他拋入軟綿綿的白雲裡。他在母親馨香的氣息中沉睡,小臉上洋溢幸福與甜蜜,進入神秘的夢境。

  兩天後,當他親眼看見母親了無氣息的飄浮於府中蓮花池時,極度的震驚讓他完全忘了母親這夜的重要吩咐。

  目睹母親之死後,他突然由孩童般的淘氣天真轉為陰冷,一夜間由少年變為大人,再也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沒有人抓得住他如鬼魅般的行蹤。

  ***

  街上,一大票小販與人潮趁著晴朗好日子出來活絡,閒逛買賣串門子,一片熱鬧。

  「我的腳酸死了啦,琉璃。為什麼不坐轎子出門?為什麼不帶幾個丫鬟隨行伺候我們?我快受不了了!」年約二十的丹鳳眼姑娘嘟著小嘴沿路嘮叨。

  「我們得再往前過兩個胡同……」生得一張粉嫩瓜子臉的琉璃不斷低頭核對路線圖。

  「琉璃!我跟你講話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噓!」她開始後悔自己真不該在偷溜出府的時候被表姊錦繡發現。一旦被錦繡纏上就代表麻煩會一樣樣增加。

  「我好累,我想回去了啦!」錦繡比琉璃大四歲,小姐脾氣也比她大四倍。

  「你別大聲嚷嚷嘛。」她拚命低聲噓錦繡。「你既然硬要跟我出來,就別在這時候抱怨。我們一到下條胡同的龍門坊就可以找到人,很快就到了。」

  「琉璃,到底別人在看我們什麼?」錦繡老大不爽的一邊被她拖走,一邊嘟嚷。

  「不管他們。反正我們已經『改頭換面』過,沒有人知道我們是誰。」

  所謂「改頭換面」,也不過是拿掉她倆身上所有的首飾絹花,頂上多包了一條突兀的花巾蒙頭蓋臉而已,扮相極其怪異。

  等到兩人一轉入胡同裡,赫然撞見龍門訪的大門,錦繡氣得差點當場吐血。

  「琉璃,你……你什麼地方不好跑,竟然帶我來賭坊?!」

  「不對啊,怎麼會是賭坊?月嬤嬤是幫人論命看相的,怎麼會在賭坊裡做生意?」難不她探來的地址錯了?

  「我不要陪你找什麼月嬤嬤了!我要回去!」錦繡一看賭坊門口那些低三下四男人的曖昧笑臉就想吐。

  「不行,我得問清楚才行。」琉璃非但不逃,反而走上前去向賭坊門口的邋遢保鏢們問路。

  錦繡差點被她嚇破膽,卻仍緊跟在她後頭死命拉著。

  「請問一下……錦繡,你別這樣!」她回頭低喃一句,撥開錦繡揪著她衣後的手。「請問這坊裡是不是有位半仙……月嬤嬤?」

  「喔,找老太婆的啊!」嘈雜的吆喝聲不斷由賭坊內爆出,看門的無賴們只好扯大嗓門吼叫。「不在這院,在隔壁的百春院裡頭。」

  「謝謝。」琉璃恭敬的態度讓對方挑眉怪笑起來,錦繡愈來愈覺得不自在。

  「走了啦,琉璃!別找下去了,我們快回去!」她拚命在琉璃耳邊低喃著。

  「好不容易都來到這兒了,怎麼可以在這時候放棄。」琉璃人小膽不小,固執起來更是難搞。「錦繡,如果你不想跟我進去找,那你在市街口等我好了。」

  「你現在才想到要這麼做!你怎麼不在出門前直接叫我坐在家裡等?!」

  「我本來也沒有要帶你一同出來啊。」若不是錦繡纏功太強,她拗不過,這次尋人之行她原本就只想單打獨鬥。

  「我還以為你偷溜出來找什麼半仙有多有趣,誰曉得會這麼辛苦!」不僅沒轎子代步,還得一路飽受眾人怪異的眼光,摸到這種下層社會的胡同來。「都是你!都是你騙我來的,害我白受這種苦!」

  「是是是,都是我的錯。」琉璃無力的歎息。與其在這節骨眼上跟錦繡爭辯,還不如順她的意比較省事。

  「喲,姊妹吵架啦。」賭坊保鏢們譏嘲的笑著。

  「沒你們的事!」錦繡回頭怒斥。

  「夠辣!合老子口味喔!」

  「下流!你們……等一下,琉璃!我也要去!」她還來不及教訓那些男人兩句,就追進百春院裡。

  「你們兩個跑進來做啥?」粗壯魁梧的老鴇橫身一擋,把她倆彈出百春院門外。「穿得這身上等衣料的人,還會想來我這兒賣身嗎,啊?」

  「賣……賣賣身?」錦繡在明白百泰院是妓館的剎那,兩眼幾乎翻白。

  「請問這兒是不是有位半仙……月嬤嬤?」

  「找半仙幹嘛找到妓院來?!」老鴇驚天動地的尖嚷嚇得高佻的錦繡連忙躲到琉璃嬌小的背後……順便躲避老鴇四散橫飛的口水。

  「龍門賭坊的人說月嬤嬤人在這裡。」

  老鴇瞟一眼一眼臨危不亂的琉璃,瞪著她誠懇純稚的神情好一會,才朝賭坊方向甩著手指破口大罵……「我臭你媽的王八蛋!人家小姑娘問路,你們也敢隨便指到妓院來!」老鴇開罵完畢一轉回,只見這兩名小姑娘嚇得目瞪口呆的傻相。「怎麼,沒聽人說過下流話啊?」

  琉璃愣愣的搖搖頭,卻又回過神來趕緊點頭。

  「呿,你這丫頭!」老鴇莫可奈何的笑了笑。「你找半仙月嬤嬤做什麼?」

  「我妹妹不知道著了什麼道,沉睡了十多天都醒不來,大夫道士什麼的我們全找來了也無效。我聽說有位半仙月嬤嬤很厲害,什麼疑難雜症找她就能化解,所以我……」

  「琉璃,你跟她囉唆這些做什麼!走了啦!」錦繡躲在她身後不耐煩的竊竊私語。

  「老娘跟她講話,你沒事插什麼嘴!」老鴇轟然一罵,嚇得錦繡哇哇大叫。

  「不要欺負我表姊!」

  老鴇愕然盯著伸靳雙臂、像母雞護小雞似守衛表姊的纖細小人兒。看她嬌氣的柔弱樣,骨子裡倒硬得很。

  「老娘給你對不住,行了吧?」不過她是向琉璃道歉,不屑甩她身後那名沒用的表姊。

  「哪裡……我們也冒犯了。」看對方軟下態度,琉璃也覺得自己有些失禮。「請問你知道上哪兒可以找到月嬤嬤嗎?」

  「知道,不過她今天是不可能見你們的。」

  「為什麼?」

  「月嬤嬤一天只為一位客人批命改運,而她今天早和一位客人有約,你們明兒個再來吧。」

  「不行!我一定要見到她,今天就要見到她!」她不敢保證自己日後是否還有偷溜出府的機會。「大嬸,請你幫幫忙,我非得在今天見到月嬤嬤不可。」

  聽她那嬌嫩稚弱的嗓子懇求著,老鴇心頭一陣酥麻。「人家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規矩,我哪能幫你什麼忙!」

  琉璃一副快要哭的沮喪表情,看得老鴇大發憐惜。她還來不及開口出主意,琉璃便霍然瞪眼質問……「那月嬤嬤今天約的客人到了嗎?」

  「沒。」老鴇挑挑眉。

  「那位客人是什麼身份、什麼名字?」

  「名字我是不曉得,但我聽對方派來約定時間的僕役稱他是『二少爺』,你覺得這消息夠多嗎?」老鴇跩跩的斜眼看她。

  「夠!夠極了!」琉璃樂得差點手舞足蹈。「謝謝大嬸,你告訴我的線索真是太好了!」

  「那就快去吧。」老鴇抬起豐厚的下巴朝對街比比。「那棟茶館二樓,左側廂房,在門上叩三長兩短,她就會開門啦!」

  「謝謝大嬸!我改天有空會再來好好謝你的。」

  「來你個屁呀!沒事離這兒遠點,否則老娘就抓你進來掛頭牌!」老鴇扠著腰便粗魯地哈哈大笑,目送被表姊拖著走卻不斷揮手致意的琉璃。

  「你鬧夠了沒有,跟我回去了啦!」錦繡討厭死跟那些下層賤民交談的感覺。

  「要走你走,我一定要見到月嬤嬤。」琉璃果決的殺進人聲鼎沸的熱鬧茶館裡。

  「喂!你瘋了你!」錦繡一邊追一邊罵。「你到底想幹什麼嘛?」早知如此,她就不跟琉璃一塊兒溜出來了。

  她一定要見到月嬤嬤!一想到昏迷在床上十多天、無法進食而日漸憔悴的妹妹,她的步伐便愈來愈急促。只要有一線希望,她會不惜一切換回妹妹的性命!

  「沒用的,琉璃!人家今天的生意已經給別人訂走了,那個什麼嬤嬤不會見你的啦!」

  「她會見我!」她的眼中射出固執的光芒。

  「會才怪!你既沒帶錢,又沒事先有約……」

  「怎麼來早了一個時辰……」房門內的白髮老婦在門扉開啟的剎那間愣住,隨即投以敵視的眼光。「你們沒事跑來亂敲我的門幹啥?滾出去!」

  月嬤嬤門還來不及推上,就被琉璃跨進來的一腳卡擋住。「二少爺告訴我,他替我跟你約了日子。是今兒個沒錯吧?」她悠然淺笑,趁勢轉入房內……後面還緊跟著嘀嘀咕咕的錦繡。

  「二少爺替你約的日子?」月嬤嬤的警戒鬆了一個口,琉璃趕緊趁勝追擊。

  「沒有嗎?」她眨著明粲粲的雙眸。「二少爺應該已經派小梁子來替我約了時候,難道他忘了?」

  錦繡愣得說不出一句話,呆呆的看著琉璃胡說八道。

  「二少爺是有派人跟我約了今天。」只是月嬤嬤也不清楚那僕役是不是她說的小梁子。但看眼前這名十六、七歲的姑娘明眸皓齒,神情純稚,不像在誑騙的樣子。「你是二少爺什麼人?」

  「我?」琉璃垂眼嫵媚淺笑,優雅的取下包蒙著頭臉的大花巾。「我是二少爺的未婚妻,琉璃。」

  月嬤嬤失神的撐大了雙眼。方才在花巾的遮遮掩掩下,她只能約略瞄見琉璃細緻的五官。琉璃這一取下花巾,她才剎然看明白眼前驚人的傾城紅顏。

  似白蓮,清雅纖纖;似牡丹,娉婷嬌艷。嬌聲柔語、雍容婉約。翦水雙瞳中寶光流轉,長睫如扇。果真人如其名,琉璃璀璨!

  「其實二少爺是為了我妹妹的事才約你見面。難然他是一片好意,但……畢竟我們尚未成親,自家的事實在不好意思偏勞他太多,所以我自個兒先來赴約了,請月嬤嬤別見怪。」

  「哪裡……請坐。」月嬤嬤心不在焉的合上門扉,一徑的盯著琉璃嬌媚的容顏,沒注意到她額角的冷汗和絞緊的雙手。「琉璃姑娘,令妹有什麼問題嗎?」

  「是這樣的。」她緊張的舔舔唇。「我妹妹在十多天前就開始昏睡不醒,我們想盡了辦法都沒能弄醒她。這些日子以來她無法進食、滴水不沾,整個人冷冰冰的躺在床上日漸枯槁,像個活死人似的。我很擔心再這樣下去,她連命都沒了。所以求求你,月嬤嬤,幫我妹妹恢復神智吧。」

  月嬤嬤蹙緊雙眉,垂眼深思。她掐指算算,冷冽的盯向琉璃。「你妹妹是不是有什麼異觀測凡人所不能見的能耐?」

  琉璃霍然流露萬分敬佩的笑容。「是、是!我妹妹她是有點異於常人。她有陰陽眼,能觀測凡人所不能見的事物。」

  「昏睡不醒前,她可有反常的舉止出現?」

  琉璃沉思好一會兒。「我不曉得這算不算反常……她在昏睡之前,作了好一陣子的怪夢。」

  「怪夢?」

  「我妹妹因為身負異能的關係,從小就常作些奇奇怪怪的夢,可是她在昏睡前告訴我的那些夢,有點……不太尋常。」

  房裡的三人全都屏氣凝神,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琉璃的輕柔細語上。

  「在昏迷前的那段日子裡,她的夢境總是反覆出現同一個陌生男人。」

  「那名男子在夢中做了什麼?」月嬤嬤緊迫逼問。

  「殺戮!」琉璃面無表情,兩眼睜得又大又圓。「他在我妹妹的夢中不斷殺戮。」

  月嬤嬤頓時臉上血色盡失。

  「月嬤嬤?」

  「原來……『線索』就在你妹妹身上。」

  「什麼?」琉璃一頭霧水的蹙著眉頭。「月嬤嬤,你還好吧?」她輕輕握住月嬤嬤冰涼的雙手,赫然發現月嬤嬤的手異常細緻,不似老嫗。

  「我沒事!」她抽回雙手縮入寬袖中。

  「那……你可以救我妹妹嗎?她會醒過來嗎?」

  「你以為她醒過來就等於得救了嗎?」月嬤嬤憤怒的質問形同責備,嚇了琉璃一跳。

  「那該怎麼辦?她到底害了什麼病?」

  「她沒有病,只是被人下了咒。」

  「下咒?」琉璃整個人由椅子上跳起來。「她好端端的、與人無冤無仇,為什麼會突然被人下咒?」

  「我看……恐怕你妹妹的靈力無意間礙到了別人的詭計,所以遭到對方下咒剷除。」

  「我不懂!你別淨跟我說什麼線索、我妹妹到底有沒有救?」她慌了,她是徹徹底底的慌了。

  「那要看是怎麼樣個救法。」

  琉璃無助的眨著茫然雙眸,她怎麼愈來愈聽不懂月嬤嬤在說什麼?

  「她若繼續沉睡,大約再一個月便會衰竭而死。若是讓她甦醒,不出七天,她就會喪命。你想選哪一樣?」

  琉璃僵立原地,剎那間無法言語。

  「琉璃!」一直呆坐在一旁的錦繡趕緊過來扶住她,省得她向後跌個踉蹌。

  「怎麼會這樣?我們……又沒招誰惹誰……」這一切都只是在作夢吧……惡夢一場。

  「琉璃,你別聽這老太婆瞎扯!像她這種江湖術士,就愛誇大其辭嚇唬人,好多騙點銀兩。我們走,別理她!」

  「為什麼會這樣?是誰在背地裡陷害我妹妹?」琉璃撲上月嬤嬤,抓著她的衣襟猛晃。

  「這我怎麼知道!我是算命的,又不是神仙!」

  「為什麼要害我妹妹?!她還不滿十六,只是個孩子,是什麼人這麼心狠手辣的對她下咒?他為什麼硬要衝著我妹妹來?」

  「你幹什麼呀!」月嬤嬤拚命掙脫著她的糾纏。「又不是我害你妹妹變成這樣,你抓著我興師問罪幹嘛!」

  「為什麼要挑上我妹妹……」她被月嬤嬤憤然推開,無力的跌靠在錦繡身上。「我不要她昏睡下去,我也不要她死。月嬤嬤,求你再幫我想個辦法!」

  「你當我無所不能啊!」簡直胡鬧!

  「那我該怎麼辦?讓她睡,還是讓她醒?」兩條死路,教琉璃該如何選?

  「先讓她醒,比較妥當。」一陣低沉而富磁性的嗓音飄入房內,攫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門口佇立的優雅人影頓時令房內三人屏息。他無聲無息的赫然出現固然教人錯愕,但真正令她們驚訝的,是這名神秘男子勾魂懾魄的邪美笑容。

  他的形貌出色自是不在話下,但飄忽的氣質與詭魅的絕俊風采,迷得錦繡完全不顧形象地撐著大眼大嘴發愣。

  男子翩然走到琉璃跟前,凝視著她迷惘無助的嬌顏,當著大家的面就伸手輕撫她細嫩的臉蛋,以拇指溫柔的抹去她眼角的淚珠。

  琉璃赫然回神,連忙偏頭閃躲他的輕薄,卻沒想到他會強悍地箝住她細瘦的雙臂,硬將她定在高大魁梧的身前。

  「你做什麼?!」他的手掌是什麼做的,怎麼像鐵鉗似的完全掙脫不了?

  「你不認得我了嗎,琉璃?」那男子陽剛俊偉的臉龐有著一抹邪邪笑意,話語卻輕柔得令人悸動。

  「你放肆!你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她愈是用力掙扎,雙臂就愈發疼痛。

  「咱們都已經訂親了,你何必如此見外?」他寵意濃濃的低語充滿魔力,親暱得彷彿要將她融在懷裡。

  「你胡說!我才沒有跟任何人訂親!我……」琉璃突然煞住嘶喊,震驚的抬頭望向深深凝視她的美男子。「你是……二少爺?」那個被她扯謊頂替的預約客人?

  他魅惑而迷人的笑容令她渾身發寒。「你也太見外了,琉璃。你的妹妹就如同我自己的妹妹一般,她有危險,你為何不讓我幫你一同解決?」

  是他!真的就是他……被她冒名搶佔的真正客人!他為什麼不當場揭穿她,讓她顏面盡失、無地自容?

  她羞憤地硬是想推開他的摟抱,卻被他更加收緊的鐵臂弄痛了身子,伏在他胸膛裡痛苦地低吟一聲。琉璃猛然抬頭,正想當場揭發自己卑劣謊言以脫困,卻被他搶了先機。

  「月嬤嬤,你打算如何讓我妹妹醒過來?」他優美而低柔的軟語,與他強悍而獨斷的動作截然不同。

  「要她醒很容易,但七天之後就會是她的大限之日。你確定要這樣做?」

  「不要!我跟這個人根本就沒有……」她差點尖叫出聲,卻因極度的驚訝與羞恥啞然失聲,渾身繃緊的埋首在他懷裡,一動也不敢動。

  他竟然將原本捆在她腰際的鐵臂向上移,單掌有力的揉擠著她豐潤的右乳,讓她的胸脯完全被他熾熱的掌溫燃燒。

  「沒關係,月嬤嬤。我想當務之急,是先讓我妹妹清醒過來,好調養身子。至於七日大限……」他愛憐的低頭看向懷中不及他肩頭高的小人兒。「反正我們還有七天可想法子解決。不是嗎,琉璃?」

  卑鄙!這個無恥的下流之徒!他溫文有禮的語話全是謊言!他明明手腳卑劣地輕薄著她的身子,卻巧妙的以肢體動作遮掩化解,讓人察覺不出他的惡行。

  「別擔心,妹妹她不會有事的。」他深情而疼惜的撫慰著懷中屈辱啜泣的琉璃,貼在她頭頂上溫柔呢喃。「相信我,我絕對會在七日內找到救回妹妹性命的法子。」

  錦繡當場傻眼,僵成一尊木頭人。她到北京借住表妹琉璃家快一個月,居然完全不知道琉璃早已有個英俊魁梧、癡情至性的未婚夫!

  琉璃竟從未告訴過她,原來她早認識這個二少爺!

  「好吧,就依你的意思吧。」月嬤嬤長歎一聲,掐指再算。「耳後。令妹的耳後恐怕有著某種印記,你們回去把這紙符燒了泡水,以符水洗淨她耳後的印記。不出兩個時辰,她就會清醒。」

  「多謝月嬤嬤。」琉璃還來不及伸手搶過月嬤嬤遞來的紙符,便被男子悠然接走,塞入衣襟內。「交給我來處理就行,琉璃。」

  她不可置信的含淚怒視男子,只見他依然是那副優雅的溫柔笑容,微含邪氣、略帶得意。

  「我們就此告辭了,月嬤嬤。」他遞上一塊沉甸的銀兩便摟著琉璃轉身離去,優美尊貴的舉止步履,迷得錦繡差點忘了跟上去。

  當二少爺雇來的馬車送她倆返抵家門,他隨口編個理由打發掉錦繡之後,馬車內就只剩下琉璃和他僵持著。

  「一品大人惠中堂的女兒?」他悠哉的雙手環胸,坐在她身旁冷笑。「那我應該稱你為琉璃格格才對。」

  她始終警戒的繃著身子,縮坐在角落裡。他結實有力的長手長腿幾乎堵滿整個馬轎內,閒適中流露張狂的霸氣。

  「怎麼不說話?」他一直恣意觀賞著琉璃的嬌顏,醉人的低喃滿含挑逗。

  「你硬把我留下來做什麼?」她已經刻意逃避他的視線,卻仍然擺脫不悼被他眼眸灼燒的感覺。

  「好歹我們也是未婚夫妻,單獨留下來聊聊有何不可?」

  「我們根本毫無關係!我只是為了求得月嬤嬤的幫忙才不得不撒謊!」

  「我很滿意你的謊言。」

  「你休想趁此機會佔我便宜!我待會馬上就會向我表姊說明事實,也會向月嬤嬤道歉。你付出去的銀兩,我照數還你就是,我們從此毫無瓜葛!」

  「可以。」

  他悠然的乾脆答覆反倒令她一愣。他居然這樣就同意收手?

  「對……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激動嗎?那也未免太嬌弱了。」他咯咯低笑。「我還以為你是在向我撒嬌。」她顯然不懂耍脾氣的技巧,也缺乏魄力。

  「我要下去!」這個男人,一點也禮遇不得。

  「請。」他很大方的朝轎門伸掌恭送。

  琉璃正要下去之時,赫然被一個意念拉回頭。「等一下,我妹妹的……月嬤嬤給我的紙符你還沒還我。」

  他慵懶的嘴角微微勾起。

  琉璃卡在轎門邊,尷尬得不上不下。「能不能……請把紙符還給我。」

  「我以為我們已經毫無瓜葛了。」

  這個傢伙!她又羞又惱的咬緊牙根瞪視著,面對他那副自在的笑容明明氣憤難當,卻又無法直接發洩。

  「坐下吧。」他以下巴比比她才剛離開的位子。

  這個男人是魔鬼,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還要狡猾!她才不要向他妥協,絕對不要。

  「要嘛就坐回我身旁,不然就請快點下去吧,別浪費我的時間。」他輕鬆地仰頭靠在身後的轎壁上,透過濃密微翹的睫毛繼續瞅著她看,盡情觀賞。

  不要!她才不要!若不是為了月嬤嬤的紙符,她打死也不會聽這男人的命令!但是目前的情勢,已完全不由她作主。

  「紙符還我。」她直硬硬的坐在他身邊,瞪著轎底板。

  「行。」

  她等了好久,卻沒感覺到他有何動靜。當她狐疑的轉頭看向他時,連忙轉回頭去,後悔自己真不該犯這種錯誤。

  這個二少爺實在過分好看,而且他也相當瞭解本身的魅力,明白如何以他充滿魔性的神情勾動女人的靈魂。這是一場還未開始就已勝負分明的戰鬥,現在只等他決定什麼時候出手。

  「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把紙符還我?」縱使不看他,琉璃也能強烈地感覺到他充滿壓迫感的凝視。

  「當然,若沒有誠意,我不會這麼說。」

  「那……東西呢?」

  「你不也很清楚我將它放在哪兒嗎?」

  她固然單純,但並未笨到聽不出這句話的含意。真正令她錯愕的,是她惹上的二少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你要我從你的……你要我自己拿?」他明明看來器宇非凡,一副出身良好的模樣,怎麼言行之間卻一再流露放肆無恥的邪氣?

  「噢,別擔心,我不會被你嚇壞的,所以你可以儘管動手。」他展開雙臂,歡迎她攻擊他的胸膛。

  「你到底想做什麼?」她只能以憤怒掩飾恐懼。「我可以向你道歉、賠你銀兩,我真的是逼不得已只好說謊。但是你怎麼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耍著我玩?」

  「耍著你玩?」他彎彎的笑眼閃耀冷光。「我還以為從一開始就被耍著玩的人是我。」

  她頓時明白了,她竟然在判斷上犯下了嚴重的錯誤!這位二少爺的溫和親切是表面的,他的平靜與笑容也是表面的。在表層底下翻湧的其實是一波波的怒氣……一種莫名其妙被人愚弄、被人冒名搶位的憤怒。

  那他何必還配合她的謊言一搭一唱?

  「對不起,二少爺。我……我知道我假藉你的名義、害你失去今天找月嬤嬤幫忙的機會很過分,我在此鄭重向你致歉。我會馬上派人替你重新約個時間;我也會再去找一次月嬤嬤,當面澄清你和我之間的謊言;我會盡力恢復你的名……」

  「你開啟了這盤棋局,並不代表它的結束也就由你決定。」

  「我知道我一開始就走錯路了。我不該自私、不該扯謊……」

  「但若給你一次機會,讓一切全都重新來過,你仍會選擇同樣的路,不是嗎?」

  是的。因為妹妹已經處在生死關頭,她又無計可施。就算時光倒流,她仍會做出相同的錯事。「我知道我這麼做是不對的,我願意盡我所能彌補你的損失與不快。」

  「然後就當這事完全沒發生過,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他的笑容出奇平和,展現頗為諒解的神色。

  「是……是這樣沒錯。」但他講得好露骨,讓她不得不為自己的劣行感到羞慚。

  「那,你就把這拿去吧。」他直接由胸前衣襟內抽出紙符,遞到她眼前,反而令她慌得不知所措。

  他真得就這樣還給她了?

  「如果沒別的事,我和人還另外有約。」他非常巧妙的下達逐客令,暗示她快快下車去,別礙著他的行程。

  「對不起。」她尷尬的接過紙符。「可是我還欠你付給月嬤嬤的銀兩……」

  「不用還了。」他笑容可掬的再度朝轎門擺手。「琉璃格格,請。」

  她再也沒有逗留的餘地,但心中卻有一絲絲不願就此一刀兩斷的感覺,她仍然為難的跨下高車,站在一旁朝敞開的轎門致意。

  「謝謝你,二少爺,很抱歉我對你做了很失禮的事。如果日後你有何困難,我絕對會竭盡所能的幫忙。」

  他只揚揚嘴角,不予置評。「看在我們萍水相逢的份上,別忘了七日後令妹的訃文要發我一份。好歹我在這件事上多少也有出點力。」

  訃文?琉璃的臉上霎時盡失血色,她竟忘了這麼重要的關鍵!妹妹一旦甦醒過來,七日後便是她的大限。

  「恕不奉陪了,琉璃格格。」他的笑聲幽遠而神秘的掩在逐漸帶上的轎門之後,琉璃卻即刻衝上前拉開門,僵在高車上撐大雙眼瞪視他。

  「你為什麼要跟月嬤嬤提議先讓我妹妹清醒過來?」

  「因為我有自信七日內可以找到解決之道,不是嗎?」他的輕語淡雅得令她幾乎想殺人。

  「那你當時就不該隨便插手作決定!你現在要我該怎麼辦?」她急亂得甚至忘了遮掩喉間的顫抖。

  「一切不都和之前一樣嗎?你可以讓她立刻醒,也可以讓她再昏迷一個月。差別只在於發訃文的早晚而已。」

  但這些都不是她要的結果!她瞞著家人、躲過侍衛,千辛萬苦溜出家門拚命尋找月嬤嬤,求的不是這樣的答案。她只想讓妹妹脫離險境、讓妹妹活下去,為什麼這個小小要求不但沒達到,還惹來許多難以解決的問題?

  怎麼辦?事情已經走到這地,她該怎麼辦?

  「你……你說你能找到解決七日大限的方法,是什麼樣的方法?」她這輩子從沒這麼卑屈地苦苦哀求過,幾乎只差沒跪下去跟他磕頭。

  「很複雜的方法。」他傾身凝視琉璃,優美的指節滑過她的臉龐。「我們必須找個地方、約個時間,好好談談。」

  這一聽就知道是陷阱!

  「我希望愈快愈好。」再危險的陷阱也不比七日大限重要。

  他得意的淺笑。「一切任由閣下決定。」他的低語充滿寵溺,愛撫著她青澀的少女心。

  「明天,你就到我家來談。」

  「悉聽尊便。」

  「我……我會派我家的馬車接你。」不然她就太失禮了。「你住哪裡?」她甚至連他是什麼人不清楚。

  「不用派馬車,只要派人到敬謹親王府向二貝勒元夢傳報,說琉璃格格有請,我就會到。」

  「你是敬謹親王府的……元夢貝勒?!」

  他咧出深沉的魔魅笑容,享受她驚恐的錯愕神色。

  「我等你,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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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京--燦夢琉璃--2







  敬謹親王府.西花園

  北京八旗內城.惠大人府

  「笨琉璃!你什麼人不好惹,為何要惹上那個元夢貝勒。」一名清秀貴氣的玉面公子,坐在錦繡房裡細聲細氣的咒念著。

  「你給我閉嘴……渾蛋兆蘭。臭罵琉璃是我的專屬權利,你別想……」錦繡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呻吟。

  「好了,錦繡,等你把身子養好了再來開罵。快把參湯喝下去。」琉璃坐在床邊端著那碗湯老半天,手酸得幾乎要斷了。

  「都是你……要不是你昨天帶我跑了那麼多低俗的地方,我也不會突然病成這樣……」錦繡怨毒得彷彿在申訴死前的冤屈。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自從表姊錦繡上北京借她家後,這幾乎成為她每日必誦的八字箴言。「你快把湯喝掉,不然都要涼了。」

  「你昨天就應該通知我,由我來陪你找月嬤嬤。現在可好了,看你自己闖出了什麼禍,居然假稱是元夢貝勒的未婚妻!你簡直是在玩命!」兆蘭激動地甩著蓮花指強烈指責。

  「早知道就該由我來充當他的未婚妻……」錯失良機,錦繡嘔斃了。

  「我求你們別再吵了,我已經被你們罵了一整天,你們就饒了我吧。」真是欲哭無淚。

  「我這是在關心你啊!」與她青梅竹馬的兆蘭老愛以大哥哥自居,認定天下唯有他能守護嬌貴細緻的琉璃。

  「參湯不夠熱。」錦繡才被她餵了一口就皺眉。

  琉璃無奈的歎口氣。

  「你看你,我才說你兩句你就擺出這副德行!虧我將你從小當寶貝似的疼,居然把你寵出了這麼不識好人心的壞脾氣!」

  「再去重新熱一碗。」琉璃無力的交代在一旁看好戲的婢女。

  「我不要參湯,給我熱呼呼的甜食……」錦繡雖染重病,但還沒病到失去挑剔的力氣。

  「像你這樣種養尊處優的格格,根本就不曉得你惹上的人物有多麻煩!」此類八卦消息,兆蘭最清楚。「像元夢貝勒那種人,上流人家的女兒能躲就躲,為人父母的一談起他更是風雲變色,家中要是有漂亮姑娘的更是……」

  「我聽過關於他的傳言,反正就是行跡可疑,凡是親近他的人總會遭遇不測,非死即傷。」但這不足以拿來做為攻訐的話題,她對這種謠言也興趣缺缺。只是在得知元夢身份的剎那,沒想到站在她眼前的邪魅美男子和傳言中惡名昭彰的貝勒是同一人。

  「誰跟你扯什麼可疑不可疑!琉璃,我說你笨還真不是普通笨!元夢貝勒最危險的部分是他的魔力,只要是女人,絕逃不過他的搧情蠱惑的能耐。他那種要命的吸引力,沒人擋得了!」

  「喔。」

  「你還喔,你以為他就只是皮相好看而已嗎?我老實告訴你,他從沒有得不到的女人。他甚至手腕高桿到不用勾引,就能讓女人自動投懷送抱。然後呢,一個個抱著破碎的心離去。」

  「兆蘭,你這麼說也未免太……」

  「你以為我太誇張、太沒口德了是不?我告訴你,被他傷過的女人,我數得出名字的就有十幾個,更甭提那些我不知道的!」

  「你不能光把錯往他身上推……」

  「我從一開始就沒說過那是他的錯,這也正是他高明的地方。」兆蘭攻勢凌厲的逼向床沿,幾乎快把琉璃逼得跳上床去。「元夢貝勒那種風流男子從不對女人下諾言、不給女人任何保護,甚至明明白白的坦誠自己並不是個好男人。所以他一旦佔到便宜、嘗到甜食,就毫無顧忌的揚長而去。你能說他壞嗎?他沒有,他自己有多壞都已經事先告訴你,但女人們就是會情不自禁的撲上去,最後讓自己傷心。」

  「我不想聽他被人渲染過的情史,我跟他也不是在談情說愛。我只是請他幫忙找出解救妹妹之道,而且他也很好心的……」

  「你由哪一點確定他是出於好心才幫你,啊?」

  「這……可是……」

  「我告訴你,他會主動幫你絕不是出於好心,而是另有目的!」更何況是他看來秀色可餐的寶貝琉璃。

  「我寧願是他『另有目的』的對象……」錦繡虛弱地痛心惋惜。

  「你等著瞧吧!」兆蘭又朝琉璃甩晃充滿警告的手指。「不管他救不救得了你妹妹,你遲早會被他佔到便宜!」

  他已經佔到了。琉璃羞愧的低下頭,一想起曾撫觸過她的那雙大手與雄健鐵臂,她就無可自制的臉紅。

  「我……我會盡量小心的。」如果她能在元夢貝勒的凝視下控制心跳的話。

  「哎呀!你怎麼……根本沒聽懂我的話嘛!」兆蘭氣得甩手跺腳。「他如果有心勾引你,你還小心得了嗎?上上之策是,別讓他插手這檔子事!」

  「我也這麼認為。」不過錦繡的贊同是出於不甘心。「等我病好了,由我替你去和他交涉。」

  「可是妹妹的七日大限就只剩六天,我……」

  「那個元夢貝勒想得到法子,我們就想不到法子嗎?」他就不自信自己比不過元夢。「你不要老巴望著他的援救,除非你心底早就對那傢伙暗暗動情,捨不得這個能接近他的機會!」

  「我沒有!我真的……只是擔心妹妹」天哪,她的口氣為什麼這麼虛軟嬌羞?難道真給兆蘭說中了,她對元夢貝勒一不小心就已……

  「你看你那是什麼表情!」兆蘭淒厲地怒吼。「你果然喜歡上那傢伙,太過分了!」虧他苦苦暗戀她這麼多年!

  「不要臉、不莊重!」錦繡也沙啞的加入控訴陣容。

  「沒有!我只是……」她根本什麼都還沒說呀。

  「還敢狡辯!你果然變壞了!」兆蘭氣得直跳腳。

  「哪有女孩子一……見到人家就愛上他的,只有水性楊花的……女人才這樣!」錦繡撐起身子正義凜然的發表「遺言」。

  「可是……」

  「你還可是!你以為我是在刻意說他壞話嗎?要不是我擔心你、關心你,我何必這麼耗費心力地跑來這裡對你曉以大義,啊?」太教人傷心了。

  「還說什麼……救妹妹的事很重要。我看再怎麼重要,也不……妨礙你思春的少女心!」錦繡罵完便來一陣猛咳,只差沒吐血,增強戲劇效果。

  「你們為什麼要把事情扭曲到那個方向嘛!難道不能就事論事的好好談嗎?」

  她終於在兆蘭與錦繡這兩口大炮的連發攻勢中找到空隙發言。

  「不能就事論事的人是你!」

  「對!不然你……為什麼臉紅得這麼厲害?」

  她臉紅了?由雙掌間傳來的臉頰溫度,還真是燥熱的!

  「你雖然已經十六了,卻沒什麼男女經驗,難免會不小心對那種風流胚子動心。但現在抽身還不遲,要嘛你就快快清醒,別再墮落下去。」看在青梅竹馬的份上,他賞她個台階下。

  「除非你對他硬是……念念不忘,貪圖自己的歡愉而……把婦德放一旁……你就早點跟他一刀兩斷!」

  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他們該討論的重點是營救妹妹的方法,為何會全都集中在元夢貝勒身上?

  「你還不快下決定!猶豫什麼?」快成了、快成了,琉璃向來拗不過人情壓力。「你要是不離那傢伙遠遠的,我這輩子就再也不理你。」

  「我也是……」錦繡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不想跟你……這種品德放浪的人住一起,我寧可回老家去……」

  「別這樣,你們別一下子把話說得這麼重嘛。」為什麼不聽聽她的想法?「我覺得……」

  「你還敢『覺得』?!」氣煞兆蘭。

  一聲清脆而細微的茶碗落蓋聲,驚住了房內三人。等他們緩緩將視線轉向花廳,才發現坐在桌邊品茗的優雅身影。

  「啊,抱歉吵到你們。各位請繼續,別讓我礙著你們的討論。」元夢優美地朝他們展手致意。

  「你你你……」兆蘭意外地嚇岔了氣。

  「啊!」錦繡趕緊推開琉璃,拉上床簾。丟死人了,她才不要元夢貝勒看到她重病蠟黃的臉。

  她是很成功的替自己遮了丑,卻沒想到突然被她推下床沿的琉璃有多麼狼狽。

  「歡迎,元夢貝勒。」她相信自己的臉一定比剛才更紅。「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一接到你的信差通知,就立刻趕來。」

  老天,如果不是她早知道他關注的焦點是治病之方,任何一個女人聽到他如此柔情似水的低語,不醉也難。

  「怎麼會……找到這兒來呢?」他不是應該在外廳被人接待的嗎?

  「我已經到你妹妹房裡探視過,也送了惠夫人一些補品,好給你妹妹養身。」他絕俊的笑容極其危險,具有瓦解一切戒心的魔性。

  「謝謝……」振作點,講話別再這麼嬌羞無力,對方會以為她別有居心。琉璃神色一整,毅然抬頭挺胸正視他。「我想,我們得盡快談談破解七日大限的事。」

  「的確,我也等不及了。」他的眼底閃耀異樣光芒。

  真奇怪,聽到他講這句話時,她心裡竟有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她在胡思亂想什麼呀,人家指的是破解之事!

  「那我們……」

  「即刻啟程吧。」他翩然起身,順道拉起正想入座的琉璃。

  「啟程?我們要去哪裡?」

  「一個可以尋得破解大限之法的地方。」

  「可是……」就這麼馬上動身?連去哪裡都仍是不清不楚的。

  「來吧,琉璃。」他的呢喃如夢幻般潛入她腦海裡,低沉的嗓音,深具磁性的語氣,讓人完全無法抗拒。

  在他深邃動人的黑珍珠眼眸中,琉璃幾乎迷失方向。怎麼會有人有這麼美的一雙眼瞳?美得令人屏息,彷彿不是真的。他在看什麼?看得好專心、好沉迷,宛如注視著渴慕已久的珍寶……

  「我也要跟你們一起去!」兆蘭的急嚷打破了他們之間的魔力。

  元夢由眼角一掃,她立刻警戒起來。

  「這……這位是我們家的世交,兵部尚書之子兆蘭,蔭封貝子。他就像是我的親生哥哥一樣,很照顧我。他……」

  「他想跟就讓他跟吧,我又沒說不成。」他凝視琉璃的笑眼和斜睨他人時的冷冽截然不同。

  據兆蘭所知,元夢貝勒也不過二十七、八歲,沒大他多少,為什麼他身上隱隱散發著一股壓倒性的魄力,讓人無法喘息?

  不行,他得扳回點局勢。

  「我們……向福晉通報一聲再出門較好,省得她擔心。而且現在快末時了,最好別去太遠的地方,以免……」

  元夢只是斜眼冷笑,拉著琉璃就走。

  「喂,元夢貝勒!你這……」

  「兆蘭貝子,我們貝勒爺已經向惠夫人通報過了,酉時以前自會將格格送回府中。」元夢的隨從恭敬的在一旁響應。

  他尷尬的抿抿嘴,立刻追上前去。一出大門,赫然看他倆共騎在一匹馬上,而且元夢貝勒還很不要臉的把琉璃安置在他身前!

  「等一下!元夢貝勒!你怎麼可以……」

  「跟緊點,兆蘭貝子,我們得趕在日落之前回府。」元夢懶懶的丟下一句,倏地策馬啟程,風馳電掣地奔向遠方,捲起漫天雪花。

  「快!快抬我的轎子來!不不不,牽馬來!快去馬廄裡給我牽匹最好的駿馬來!」兆蘭急得哇哇叫。

  「可是……貝子爺,沒有主人的命令,我們不能隨意牽馬。」

  「那就快去跟福晉說一聲呀!」他快看不見他們人影了!「先把馬給我牽來,我回頭再報,快呀!」

  「貝子爺,奴才們無法……」

  「還囉唆個什麼勁兒啊!快點哪!」

  「奴才……」

  ***

  元夢一路快馬疾馳,奔往郊外一處深幽的民舍。當他抱琉璃下馬後,她並不依他命令地跟進屋內,而是板著一張臉佇立原地。

  「怎麼了,琉璃?」

  「我想,有件事得先和你講清楚。」

  元夢淡笑,走回她的跟前站定。他的刻意親近讓她不自在的想退後,卻被壯碩的馬身擋得無路可退。

  「你應該為你剛才的態度向兆蘭道歉。」

  「喔?」他還以為她要跟他談的是什麼孤男寡女不宜共處一室之類的廢話。

  「我知道你一定聽見了我們之前的談話,但兆蘭和錦繡都是出於好意才那麼說,你無權將自己的不滿發洩在他人身上。」

  「我沒有這個權利嗎?」他不以為然地瞇起雙眼。

  「對,你沒有。」她聲勢雖弱,眼神卻十分堅決。「別忘了,你是並未經人允許就擅自入房的客人,你無禮在先,有什麼資格責備別人私下言談的冒犯?」

  「我並沒有被冒犯到,畢竟他們說的全部都是事實。」他的笑容滿含寵溺。

  兆蘭說得沒錯,元夢貝勒的確狡猾,但這並不影響她的立場。「可是你那樣刻意甩掉兆蘭,也未免太過分。他有權跟我們一起來!」而且她也不滿意硬被他摟在身前共乘一駒……只是她抗議無效而已。

  「我不讓他來嗎?」

  「你沒有,你只是刻意將他遠遠甩在後頭。」

  「真是冤枉。」他皺眉苦笑。「看來我該好好教訓我這匹馬了,它真不該有著太過出色的腿勁及爆發力。」

  「你何不在教訓馬兒之前先教訓你自己,畢竟你才是控制它一切行動的人。」

  他頓失笑容的臉讓琉璃震了一下。但是錯的人的確是他,元夢貝勒有恩於她,並不表示他就可以任意妄為的踩在每個人頭上。

  「對不起,我無意讓你生氣。」

  他居然向她道歉?琉璃錯愕好一會,才紅著臉垂下視線。「我沒有生氣,只是希望你……多少尊重他人一點,別讓自己在別人面前留下惡劣的形象。」

  「我還以為我早已惡劣到毫無形象可言。」他笑著撫向她的背,帶她步入屋內。

  「怎麼會!」她口氣中的不服讓他微挑左眉。

  「兆蘭和外界的流言不是已經把我介紹得很詳盡了嗎?」

  「我看人不靠流言,我自有判斷力。」

  「你真是個與眾不同的女孩。」

  雖知這是客套性的恭維,她還是無可自制的羞怯起來。該怎麼說呢?他好像……有種魔力,即使只是一句讚美,也能讓人覺得自己是舉世無雙、無可比擬的。這種陶陶然的感覺……好像滿蠢的……這麼好騙,但她就是會情不自禁的放任自己蠢下去。

  等琉璃注意到屋內景象時,愕然怪叫一聲。

  「這房子……怎麼會這麼大?」她方才由外面不經意瞄視時,只見得這是建於密林中的小民舍。一踏入屋內,裡頭竟有她家豪華的正廳般寬廣。

  「坐,琉璃。」

  「這是……你的房子嗎?」真令人驚訝,此處的清淨素雅中別有一股寂靜的氣質。

  「這不是我的,是別人的。」他的細語讓琉璃突然由花凳上彈起來。

  「不是你家?那你還隨意闖進來!」而且招待她彷彿他就是主人一樣。

  「雖然這房子不是我的,卻是我自小成長的地方。」看她嚇得手足無措的模樣,元夢悠然坐在椅上淺笑。「坐下吧,琉璃。這是我師兄的地方。」

  「不行,我們貿然來訪已經很失禮,哪裡還能這麼厚臉皮的擅作主張……」

  「我不會介意,琉璃格格。」一陣清凜的嗓音由內室傳出,隨即走出一位面無表情的俊瘦男子。

  他的超然氣質令琉璃傻眼。這名男子身形瘦削,步履輕盈,約與元夢同齡。他的面無表情和一般人感覺不同,是一種似笑非笑、若喜若悲的幽遠與靜謐,完全符合這間房子的氣息。

  比起元夢貝勒,這男子的形貌並不出色,但清秀中有股靈性,像深山碧林中的潺潺清溪,沁人心脾。

  「請坐。」

  琉璃不自覺的順著男子的言語呆呆坐下。他連說話的感覺都很獨特,彷彿不是以嘴對耳朵溝通,而是由心靈對心靈交流。

  「這是我師兄,優缽羅。」

  「佛的眼眸?」她還未回神,只是本能性的傻傻問元夢。

  「是,我是佛眼優缽羅。」他與琉璃隔桌對坐,一直幽幽的注視著她。

  優缽羅即指青蓮花,其葉修廣,青白分明,猶如眼眸,譬喻為佛眼。他被人人視為青蓮已是常事,唯有琉璃,竟一語切中他的佛眼本質。

  「元夢已經大致告訴我令妹被人下咒、以及之前作連日怪夢的事,想要救令妹脫離致命的詛咒,其實很簡單。」

  「真的?!」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妹妹這麼容易就能得救?」

  「先別高興得太早。」但元夢這番冷笑仍澆不息她的雀躍與驚喜。

  「請問令妹的出生時辰如何?」

  琉璃猶豫了一下。既然對方有心相救,就別再顧忌了。「我妹妹生於辛酉年,酉月酉日酉時正。」就出生在一個時辰的正中點上。

  元夢與優缽羅霎時冷然對視,隨即收斂回原來的神色。

  「我額娘以前曾找人來為我妹妹批命,說她的出生時辰不尋常,難怪會有陰陽眼這類異能。」希望他們剛才的反應不是把妹妹當成了怪物。琉璃尷尬的笑笑。

  「呃……優缽羅大哥,請問我該如何破解妹妹的大限危機?」他們兩人的詭異沉默讓她有點後悔,她似乎不該太快說出妹妹的生辰。

  「救令妹的辦法是有,但你可付得起代價?」

  「代價?」她換然從頭頂冷到腳底。是啊,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總不可能救人無條件救回妹妹的性命吧。

  元夢貝勒說對了,她的確不該高興得太早。

  「你……你要多少價碼?」恐怕不便宜。

  「我要的代價不是銀兩。」而且銀兩在琉璃的觀念裡,看來也不頂重要。

  突然間,她覺得自己面對的是個很妖異的對象,甚至感覺不出他身上有一絲一毫人氣。她應該直接問他要的代價是什麼,可是她不敢。

  她到底面對著什麼樣的人?怎麼辦?她好想逃走,可是破解大限的方法就在眼前,她該怎麼辦?就在她無助發寒之際,一隻暖熱的大掌有力地在桌下包握住她的柔荑,頓時灌注強而有力的氣流到她體內。

  「代價由我來付。」森冷的話語劃破滿室凝重的死寂。

  「元夢?!」他居然……

  琉璃不自覺地直喚他的名字,令他微揚嘴角。她的心靈已漸漸撤防,習慣於他的存在、增加了對他的依賴。他暗暗撫揉著掌中那只冰冷小手的細膩觸感。

  「你確定要這麼做?」不只面孔,優缽羅甚至連話語都沒有絲毫情緒。

  這個人的靈魂似乎是空白的。

  「說說破解的方法吧。」他說了就算,向來討厭婆媽。

  「方法就是找替身。」

  「替身?」琉璃緊張地反握住元夢的大掌。

  「只要在大限之日前,找到一個同在酉年酉月酉日酉時正出生的人,我就可以將令妹身上的詛咒轉移到此人身上。」

  「這怎麼可以!你這是在嫁禍給無辜的人!」她再怎麼想救妹妹,也不會想到如此冷血卑鄙地步。

  「我只提供解決之道。」不負責道德層面的問題。

  「我妹妹與人無冤無仇的就被下了咒,難不成也是被別人當做替身而轉嫁過來的?」

  「不,替身只能有一個,咒術也只能轉移一次。」

  「但結果還是一樣!只是無辜的受害者由我妹妹變成另一個陌生人!」這算什麼救助?

  「要不要找替身,由你決定,反正代價我已經收下了,一切任你吩咐。」

  就算她現在抽手,元夢也鐵定得付出神秘的代價?她不知道優缽羅所謂的代價是什麼,但從元夢臉上流露的決絕神色,足以證明這代價相當、相當大。

  「元夢,你……」會不會後悔自己說出了那麼嚴重的承諾?

  「你來下決定吧,琉璃。」他的淺笑加重了她的愧疚。

  怎麼辦?要自己的妹妹死,還是要別人死?她當然會自私的想保住妹妹,但是犧牲掉的另一條無辜生命,足以讓她一輩子飽受良心煎熬。

  放棄這個機會,會讓妹妹喪命;抓住這個機會,則讓別人喪命。不管怎麼選,她都是個劊子手。甚至在還未下決定前,就害元夢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她該怎麼辦?為什麼她總是在面對難以抉擇的夾擊狀況?

  「找替身來好了,琉璃。」充滿磁性的低柔嗓音,再次化解她相同的困境。「說不定這個替身的命很硬,足以抵抗惡咒而不致死去,那樣雙方都可存活下來。」

  「真的?」她幾乎是不抱希望的回問元夢。

  「你妹妹才十五,身子又虛弱,絕對禁不起對方的惡咒,可是替身就不一定了,也許這個替身身強體壯,精力充沛,那麼對你妹妹形同大限之日的咒詛,頂多只會讓替身病他個十天半個月下不了床而已。」

  「真有這個可能嗎?」她急切的望望元夢、看看優缽羅。

  優缽羅的沉默有如千億年之久,她甚連呼吸都屏著不敢動。這真的行得通嗎?可以嗎?優缽羅為什麼不回答?

  「可以嗎,師兄。」元夢有些不耐煩的懶懶回看一直冷睇他的優缽羅。

  「好,只要你們找到替身,我會盡力保住雙方性命。」

  「那就拜託你了。」他立即拉著琉璃一同起身。「不多打擾,我們得告辭了。」

  「等一下,元夢!我……」她整個人重心不穩的跌撞入他的胸懷。

  她的腳居然沒有絲毫力氣!要不是有元夢的鐵臂支撐,她恐怕會癱軟地跌坐在地。她甚至現在才發覺到,她渾身都在顫抖。

  「我們回去吧,琉璃。」他摟著小人兒揚長而去,頭也不回。「後會有期,師兄!」

  在他懷裡坐定的琉璃,忍不住在策馬揚蹄時回望民舍一眼,赫然大喊……

  「元夢!你師兄的房子……他的房家怎麼……不見了?!」

  「大概是霧太大了吧。」他不以為然的驅策他的愛駒,隨意笑笑。

  「怎麼可能?這霧才剛起,可是你看,房子真的不見了!」四周圍全是雪白濃密的冬樹樹影,沒有絲毫住著人家的蹤跡。「元夢,你看嘛!」

  他開心的在逆風中大笑,享受著被人拉扯著、祈求著的甜蜜感受。「別看了,你找不到那棟房子的。」

  「為什麼?」

  他以沒握馬韁的左臂緊緊地將她壓入懷裡。「只有在師兄想招待客人的時候,才會讓人看見他的房舍。」

  「什麼?」她怎麼聽不太懂他的話?「你師兄是怎麼把房子藏起來的?」

  「他沒有藏,只是下了結界。」在結界之外的人,根本無法看見就存在於眼前的建築。

  什麼叫結界?也想不通,但有一點很不可思議:元夢稱優缽羅那位怪人為師兄,他們同在一個門下學些什麼?她才跟優缽羅交談那麼一下子,全身上下就湧出了無比的緊張與恐懼,抽光她所有力氣。

  優缽羅到底是誰?他開出的代價又是什麼?最重要的是,元夢是否也和他師兄一樣,精於那些奇奇怪怪的招數?

  「琉璃?」

  「啊?」她一回神,才發覺自己竟在漫漫長途上一路發呆到家門口,元夢都已經站在馬旁伸手等著抱她下來。「對……對不起!」

  她雙手分撐在元夢肩窩,輕盈地被他抱下馬來,可是他的雙掌卻依舊圈著她的腰肢,沒有放開的意思。

  「元……元夢貝勒……」

  「不要叫我貝勒了。」他的低語濃膩得像枕邊呢喃。

  「你……你為什麼……要替我付出那個不知名的代價?」不對,她應該是叫他趕緊放開她的身子才對!

  「噢,因為我想改善一下自己惡劣的形象。不久前才有人對我做出這番建議。」

  她的臉馬上燒紅到耳根,不敢再抬頭凝視那張醉人笑臉。「謝謝你的幫忙,但……我給你添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她幾乎是貼在他的胸膛上喃喃自語。

  快叫他放手啊!怎麼能讓他得寸進尺地愈摟愈過火?這是家門口,僕役們都在看哪!

  「什麼?我聽不見。」他低頭傾耳。

  「我說……」她一抬頭,一不小心紅唇就刷過他完全的下巴,羞得她趕緊雙手掩住不知羞恥的小嘴。

  丟死人了,怎麼會發生這種意外?

  「別擔心替身的事,我會在六日之內找到符合條件的人。」

  「不,我不能再麻煩你!」到目前為止,援救妹妹的事幾乎都是他在出力作決定。「找替身的事我自己來就可以。」

  「事情已經辦得差不多,不需要我再多管閒事了,是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聽起來的確很像是。

  「我瞭解。」他淺淺笑著,大手摩挲著她的臉頰。「告辭了。」他隨即轉身離去,俐落的翻身上馬。

  「等一下,元夢!」看到他不明所以的表情,她才發覺自己只是出於本能地叫住她,根本不曉得接下來該講什麼。「那個……我決定……關於替身的事……」對,有了!「我想,替人批命改運營生的月嬤嬤一定知道不少人的生辰八字,我可以從她那裡找和我妹妹生辰相同的人。」

  「這法子不錯,加油。」他應酬式地揚揚嘴角,回頭啟程。

  「元夢!」為什麼一看到他的背影就忍不住叫住他?

  他坐在馬上寂靜回望。

  「我明天早上去找月嬤嬤,幸運的話,或……或許她正好沒有預約的客人,可以直接幫我的忙。如果她明天早有客人了,那我就當做是親自去和她約個時間。」

  「很好。」

  「可是,元夢!」先別急著走,她就快想好理由了。「你……你……我那個……」我們一起行動好不好?可是這教她怎麼說出口!「我跟月嬤嬤扯謊說我們是未婚夫妻,如果明天只有我一個人去找她,不是很奇怪嗎?」

  哪裡奇怪了?這是什麼爛理由,她真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可是元夢沒有笑她,也沒有戳她漏洞,而是深深瞅著她。

  「早上不行,我明天得上朝。等我退朝返家處理一些瑣後再陪你一道去,可能已經接近傍晚。」

  「沒關係,那就約傍晚吧!」

  忽然間,她好像看見他笑眼中閃過一道藏在深處的冷冽。錯覺嗎?

  當她目送元夢離去,直到背影消失在天際,她才轉身由僕役們恭請入大門。一踏入庭內,才赫然看見站在廳前等候她的額娘和姑嫂們,以及兆蘭,每個人的臉色極為難看。

  「你明天哪兒也不准去,琉璃。」額娘的語調比傍晚遽降的氣溫更冷。「從今以後,我甚至不准你跟元夢貝勒碰面,否則你就別再踏進大門一步!」

  「額娘?!」這是怎麼回事?



蘭京--燦夢琉璃--3







  「起先我還不怎麼相信兆蘭和錦繡說你勾引元夢貝勒的事,但是傍晚在大門口親眼看見的景象,教我不信也不行!」惠夫人一掌重重擊在案桌上。「從現在起,我不准你踏出房門一步!」

  惠夫人命令家中所有人不得將此事宣揚,尤其不可讓惠大人知道,因此等到晚飯過後,她才帶著人到琉璃房間親自訓誠。

  「可是額娘,明天我和元夢貝勒要去處理十分重要的事,我不能……」

  「你給我跪下!」

  「額娘!」要她在這麼多姑嫂面前跪下?兆蘭這個外人也在場,卻一點為難或阻攔的意思也沒有,等著看她當眾認錯似的。

  「你若不想聽我的命令,就隨你去,反正我也不差你這一個女兒!」

  「額娘,我知道錯了!」再不雙膝落地,額娘這一起身離去,恐怕再也不認她這個丟臉的傢伙。

  「從小我是怎麼教你的?我甚至給你請漢人師傅,讓你讀書識字,學習仁義理智。結果呢?你竟然跑到下層人去的三流場所胡說八道。謊稱是別人的未妻婚!你羞也不羞!」惠夫人怒氣衝天的站在她跟前,憤恨的食指都快把她的腦袋戳破。

  「額娘,我知道說謊是我的不對,但當時情勢實在是逼不得已,要救妹妹就只能……」

  「你也好意思拿妹妹來當借口!怎麼不說你想男人想瘋了,拚著老命也得和元夢貝勒攀上關係不可?」

  「額娘!我沒……」

  「虧我還被你和元夢貝勒唬得一愣一愣,真以為你們都在為你妹妹的事忙著,原來這全是幌子!你們根本是胡亂找個名目,好在一起搞七捻三!」堂堂一品夫人竟被兩個小子耍了!

  「沒有,我們真的在找法子救妹妹!我們下午還特地去拜訪……」

  「不管你們去拜訪誰,如果真的是在忙正事,何不正大光明的讓我一起去,卻刻意甩下我?」

  「兆蘭,關於這一點,我……」

  「你不用再解釋!」惠夫人憤然重喝。

  「額娘別發火,琉璃還小,不懂事嘛。」一旁女眷趕緊安撫。「元夢貝勒在外的風評一向不怎麼好,琉璃哪禁得起那種人的誘惑。只要沒發生什麼事就好了。」

  「問題就在於是不是真的什麼事都沒發生!」不然她這個做母親的在急什麼。

  「琉璃,你就快跟你額娘說明白啊!」兆蘭比任何人都還急於知道答案。可是她直直的跪在後腿跟上,悶不吭聲。

  「是啊,琉璃,額娘罵歸罵,她還是最心疼你呀。」嫂嫂們好言相勸。「你只要把事情講明,跟額娘道個歉,你依然是咱們最乖巧的好孩子。」

  她就是不說話,倔著一張臉盯著地上。

  他們還要她說什麼?她每次一開口,話還來不及說完就被打斷,妄下結論,從來沒有人好好的聽她說完一句話!她從小就一直被聲音大、氣勢強的人壓倒,難道嗓門嬌弱的人就沒說話的立場?向來乖巧平順的人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嗎?

  「你說啊!你和那個元夢貝勒到底有沒有怎麼樣?」

  「兆蘭!」嫂嫂們不禁輕噓他的急躁。就算他是額娘屬意的未來女婿,但在事情未成定局前,實在不該如此囂張。

  整個屋子的人全盯著琉璃,她卻始終不言不語,不哭不懼的跪在原地,彷彿她什麼錯也沒有。

  「你說是不說!」惠夫人氣得拳頭微顫。

  說?要她說什麼?她之前想說的話根本沒人聽,每個人都只顧著把自己的看法往她身上猛倒,好像她什麼也不用說,大家統統都很明白了。她就不信若說自己跟元夢之間是清白的,大伙就會放過她。

  既然每個人在心裡都認定她有罪,又何必多此一問?

  「不孝女!」

  一個清脆的巴掌聲,震駭到房內每個人的心。

  「額娘!額娘冷靜點!」一屋子人連忙趕來扶助急劇氣喘的惠夫人。「先扶額娘回房裡去,叫大夫來,快!」

  大家一邊忙著按摩惠夫人的胸口,一邊扶她出去,無暇理會狠狠挨了母親一巴掌的琉璃。

  「這……琉璃!」兆蘭心疼的蹲下身子探視,他沒料到惠夫人會氣得出手打人。「你還好嗎?頭抬起來我看看。」

  她不理他,逕自低頭捂臉,久久不說話。

  「琉璃!」怎麼鬧起彆扭來了?「喂!你們還不快弄些冷手絹給琉璃敷臉!」他指揮丫鬟像指揮自家下人似的。

  「兆蘭貝子,時候不早了,您先請回吧。」老總管恭敬的站在門外提醒。

  「可是……」他怎能在這時候放著她一人不管?

  「兆蘭貝子。」冷淡的啞嗓再一次加重語氣。

  他望望垂頭沉默的琉璃,依依不捨的邊叨念邊離去。

  「記得多弄點冷手絹給琉璃格格替換著用,順便拿些消腫止疼的藥來。還有,熬些清心安神的補品給她做消夜。我明兒個來時若是她仍沒起色,你們這些下人就全都給我……」

  直到兆蘭的聲音完全隱去,琉璃才霍然站起身拍拍雙膝。

  「格格,您還好吧?」丫鬟們連忙趕過來幫忙拍打塵土,遞上冷手絹。「您敷著臉吧。瞧您,半邊臉都紅腫起來了。」

  奇怪的是,格格竟沒有掉淚。

  「格格,您去哪兒?格格!」她居然氣定神閒的就跨出房去。「福晉交代咱們不許你出房門的!」

  「我去探望妹妹的病情。」

  「格格!」可憐的丫鬟也只能一路又喚又追。

  「姊?你的臉怎麼了?」西跨院內房裡,躺在床上病懨懨的少女撐坐而起。

  「你們都退下。」琉璃支開了所有人,才在妹妹的床沿坐定。「今天身體怎麼樣?還會不會手腳無力,玲瓏?」

  「好多了。自從昨天清醒之後,每個人都拚命餵我吃呀喝的,撐死了。」但是她的氣色依舊慘白。「你不是說今天要和元夢貝勒出外找破解咒語的方法嗎?」

  琉璃並沒有告訴妹妹玲瓏大限之日的事。

  「那個你不用擔心,我會好好處理。」只是目前的狀況是愈理愈亂。「我不是來跟你談這些的。玲瓏,我要你把昏迷前那幾天的怪夢鉅細靡遺的重新說一遍。」

  玲瓏眨著不解的雙眸,一五一十的乖乖照著做。

  她沒有想到自己向來細聲細氣、柔順溫馴的姊姊會在當夜潛逃出府,隔天引起府裡一陣空前混亂。

  ***

  元夢退朝返家之後,還來不及處理手邊的事務,便遭到惠大人府上派來要回女兒的人馬聯合討伐。

  「我誘拐令妹琉璃?」元夢慵懶的坐在自家大廳椅上,無視於廳內怒氣衝天的群訪客。

  「她從昨兒個深夜便不見蹤影。」琉璃的大哥率先開炮。「她自小沒出過幾次府,根本沒什麼熟人能在外頭接應她。以她向來單純的生活來看,不可能會做出如此離經叛道的事。除非……」他眼神一銳。「是受了外人的影響!」

  「喔?那這個外人的能耐還真不小。」佩服佩服。

  「你還裝!明明就是你……」

  「元夢貝勒。」大哥快手攔下衝動的老三。「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希望琉璃能跟我們回去。」他最好快快放人。

  「嗯。」元夢狀似誠懇的點點頭。「祝你早日達成你的希望。」最好外加早晚三炷香。

  「你什麼人不找,為什麼找上我們琉璃?」老三就是嚥不下這口氣。「你在外頭的鶯鶯燕燕和私生子還不夠多嗎?你毀的清白女子還不夠多嗎?」

  「夠不夠多,這很難說。」全看各個男子的需求而定。「但我不曾在外落種。相信你也知道,像你我這種家世的子弟,都不允許有不乾不淨的血脈存在,以絕後患。」

  「這種事用不著你來教我!」氣煞人也。

  「那你還跑來跟我囉唆什麼?」他左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懶懶撐著頭,只差沒打個呵欠揮手送客。

  「我已經把話說得如此明白,元夢貝勒,你又何必硬跟我們迂迴?」大哥的忍耐已達極根。

  「我有嗎?我甚至還想請教各位,找貴府上的格格為何會找到我家來?」他的輕淡口氣淡得幾近輕蔑。

  「你敢說這事和你毫無關係嗎?天曉得你是學了什麼妖法,除了能把女人耍得團團轉,還能讓親近你的人不是死掉就是瘋掉!琉璃是著了你的道才做出這種荒唐事,否則十幾年來,她從沒這麼叛逆過!你能說她的出走與你毫無瓜葛,啊?」

  「三弟!」這是別人的地盤,發火也得有限度。

  元夢依舊臉色淡然,但拳頭的指節隱隱地喀響著。

  「我還是沒得到各位的答覆。」一股森冷的寒氣開始瀰漫。「請問,各位是由哪一點判定琉璃格格會藏在我這裡?」

  「呃……」沒有,但一切的疑點全指往他的方向。大哥勉強清清喉嚨。「我尋人心切,或許冒犯了,但……你確定你沒有琉璃的任何下落?」

  這句話的背後已帶著明顯的扭曲結論:元夢一定知道琉璃出走的細節!

  「你為何確定我會有她的蹤跡?」

  「你不曉得她在哪裡?」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元夢陰鷙的眼神凝住室內氣氛。琉璃的大哥、三哥和隨從們全都微打冷顫。

  奇怪,這股寒意是由何而來的?

  「我聽額娘說…………你這些日子和琉璃走得很近,因此對於她這次的離家出走……」

  「就第一個算到我頭上來,是嗎?」他笑著替大哥接完話。這笑容,令人瑟縮。

  「你若沒有藏匿她,那我們的確失禮,我道歉。但你若是有任何線索,請盡快與我們聯絡。」老三依舊快人快語。

  天真!沒想到朝堂上精明無比的惠中堂惠大人,兒子個個是草包。

  「你說什麼,我就得乖乖照做?」怎麼不想想他是在對什麼身份的人說話?「三公子,你願意為你們的失禮道歉,但如何確定我就願意收?」

  元夢不收他們的道歉?!

  事情搞砸了,他們怒氣沖沖地上門找人之際,竟忘了元夢是個多麼惹不得的狠角色。

  「元夢貝勒,關於這件事……」

  「夠了,大公子,我還有事要忙,實在無法分心多管貴府的閒事。但我祝你們早日找到令妹,不奉陪了。」他優雅地朝門口伸手。

  「那……告辭了,元夢貝勒。」

  「大哥!」老三不服,卻硬被大哥壓下。

  「啊,對了。」他漫不經心的低語止住了庭內客人的腳步。「我忘了謝謝兩位特地給我帶來的冒犯與不愉快,來日有空,咱們再好好算這筆帳吧。」

  客人們全刷白了臉,氣的氣,懼的懼,每個人也只能無言目送元夢笑著遠去,消失在另一處院落裡。

  「二貝勒。」三名僕役見他進房,立刻行禮。

  「處理好了嗎?」

  「還……還沒,奴才會盡快打點好的。」一群人全低頭不敢動,沒人看見他眼底的失落。

  他佇立房門口,看著在藍布覆蓋下起伏的一具具小屍體,沒有一絲表情,也說不出任何話語,彷彿此時此刻的他只剩具空殼。

  「二貝勒,奴才有事請您指示。」門外一名僕役恭敬的傳報。

  「說。」

  「打從今早起,後門便有位花街姑娘等著見您。奴才們已經擋過了,她還是賴著,甚至要求我們傳話,否則抵死不離。」

  「照老規矩處理。」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被女人死纏爛打。別說是花街娼妓,出身高貴的格格貴婦,一旦厚起臉皮,全都同一副德行。他的下人早已習慣於替他「清理門戶」。

  「可是二貝勒,這姑娘說今日已和您事先有約,奴才怕真有其事,會冒犯您的客人,特來請示。」

  「叫她滾!」他最近對花街女人了無興趣,沒空陪她們玩遊戲。

  「喳。」僕役順手遞上一疊花色各異的信箋。「二貝勒,這些是今日由各府千金們傳來的書信。」

  「我上回就已經說過,從今以後不管收到哪個女人的東西,統統給我丟!」

  「那明日的賞梅之宴……」

  「不去!」

  「喳,奴才明白了。」僕役嚇得只敢小聲響應。貝勒爺今兒個顯然心情不好,平日懶散打發的閒事,竟變成怒氣大發的場面。

  在場都是服侍二貝勒多年的僕役,卻沒一個曾看過他發這麼大的脾氣。為什麼?又是為了誰?

  琉璃失蹤?她昨天和他分手的時候完全沒有反常跡象,甚至滿心喜悅的期待今日的相見。問題必定出在她返家之後的事情上。

  他幾乎不用想,就可以猜出會是出了什麼樣的狀況。不過不管她會因他的惡名昭彰或他人的胡亂推測受到什麼傷害,都與他無關,這些全是她自找的。

  但是為何他的心跳如此混亂?為何坐立不安?

  「來人,備馬!」他這一吼,所有的僕役都刷白了臉,他也在脫口而出的同時震住。沉默了好一會,才收回眼中的失落。「準備馬車,我要出門。」

  從今以後,他不再養馬。只是一時之間他忘了,忘了自己不再有成群的駿馬,不再需要重金禮聘一流的師傅照顧愛駒,也不必早晚巡視那群聰敏的馬兒,再也感受不到它們被他手掌拍撫時的喜悅與響應。

  為何要替琉璃付出如此大的代價?這些馬兒,房裡的馬兒,全是他長年以來交心的寶貝,為何他會衝動的替她付龐大的代價給師兄?她只不過是個女人罷了,為何……

  「怎麼回事?」

  「貝勒爺,有個女人突然衝到馬前攔您的路!」還好他及時收緊韁繩,否則那不要命的女人早就吃了馬蹄一記。

  「走開,別擋路!」

  元夢甚至不用開車門下令,隨行侍從早已上前趕人,清除障礙。

  「請問這是元夢貝勒的馬車吧?我看它剛從敬謹親王府駛過來……」

  「滾!再不滾我就揍人了!回你的妓院裡做生意去!」侍從粗暴的推開攔路女子。「我們貝勒爺不會碰你們這種女人!」

  「我不是……我不是來做生意的!我……」

  「琉璃?!」車門霍然踹開。「真的是你?」他還以為他聽錯了。可是這一看,元夢的眉頭嫌惡地皺成一堆,「你這是什麼打扮!」

  「元夢!」她終於見到他了!

  「大膽!竟敢直呼貝勒爺名諱!」侍從一掌直接掃向琉璃的臉頰,卻赫然撲了個空巴掌。

  「是我讓她直呼我名字。」元夢冷睇侍從一眼,立即將險險救過來的琉璃拉入車內。「不去惠大人府了,先把車駕往什剎海去。」

  「喳……」馬伕與侍從只能愕然從命。

  「元夢,對不起,突然攔下你的馬車。」可是能見到他琉璃好開心,昨夜逃家以後的焦慮不安也隨之隱定。「因為我等在你家後門一整天,都沒人願意替我向你傳報,我只好……」

  「誰讓你打扮成這副德行的?」他根本無心發火,反而調侃地咯咯發笑。

  太好了,她平安無事。

  「這不是我要打扮的,是柳媽媽要我穿成這樣。她說我這樣出門才不會引人注目。」

  「柳媽媽?」哪裡的女人?竟在琉璃臉上畫了又厚又俗麗的花妝,身上刺目的綵衣和粗劣的布料散發著廉價香粉味。

  「柳媽媽就是我到各個胡同找月嬤嬤時認識的大娘,她人很好,昨夜就是她收留我在百春院裡住一宿。」

  元夢的笑容馬上退卸。「你昨夜住妓院?」他瞇起的雙眼冷得可以殺人。

  「呃……是這樣的,我昨天回家後和家人起了點小爭執,被禁足在家不得出門,所以我不得不趁夜逃出來。」

  他知道那爭執並沒她說的那麼微不足道,否則不會逼得一向乖巧的嬌嬌女趁夜逃家。

  「為什麼要逃家?」必定有種強烈的動機在背後。

  「如果我被關在家裡,就不能出來見你了。」

  「見我?」他故作平靜的眼眸中,閃過一道微妙的變化。

  「我……我的意思是,我必須出門見你,才能和你一起尋找替身,沒別的意思!」天哪,她剛才竟然不經思考就講出心底深藏的意念,要不是她轉得很合理的話——其實也是部分實情,她會當場羞得起火燃燒。

  「替身的事,我一個人也處理得來。」

  「不行,我不能把所有事統統往你身上丟!」非親非故的他,不但吃了不少暗虧,還幾乎擔起拯救妹妹的絕大部分任務。「我今早就去過月嬤嬤那兒,可是她最近似乎收攤了,自我們去找她過後她就沒再開業。但我向茶館小二探聽到月嬤嬤的一切雜物仍在那間小客房中,表示我們還是有可能等到她。」

  「你從哪兒來的這些情報?」看她為自己的努力興奮成那樣,他也就不提自己早知道那些事。讓她開心一下又何妨!

  「我用銀兩得知的。」別看她從小生長在朱門深閨,她的觀察力與適應性並不弱。「我在逃出家門前就夾帶了自己的小首飾,果真全派上用場。」

  「『全部』派上用場?」他挑了挑眉。「你付了些什麼?」

  「珍珠耳墜、翡翠珊瑚之類的,都是些很細碎的小玩意兒。」她急切地向元夢展示她的成就。「當然,我也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才便宜地買到這些情報。尤其是柳媽媽,她除了收走我穿出門的那套衣服做昨夜的住宿費。本還要向我索取我耳上這對墜子,卻被我擋回去了。」

  「嗯,不錯。」只不過光憑她那套精細華貴的繡袍,就足夠在那間黑心妓院住上十天半個月。「你出手挺大方的。」

  「是嗎?」

  「你只是對行情不大瞭解罷了。」她那些「細碎的小玩意兒」讓賣她垃圾情報的人們白白大賺一票。「下車吧。」

  什剎海畔的冬景別有韻味,憂落日鎔金之下,更顯廣闊蒼茫。元夢不顧畔邊酒樓內投以怪異眼光的客人們,直接帶著裝扮低俗的琉璃上二樓雅座。

  「想吃些什麼?」

  一直緊張左顧右盼的琉璃一愣。「你怎麼知道我餓了?」

  「我不知道你餓不餓,但我餓了。儘管點吧。」

  她不好意思的舔舔唇,怯生生的向小二點了些簡菜。元夢卻追加一大堆精緻南北名味、佳餚美酒,替她弄來了滿桌盛宴。

  她發誓她已經很努力地保持優雅、細嚼慢咽,但碗底就是很快朝天。

  「今天我……從早上就一直守在你家後門等著見你,不敢離開休息或用膳,所以……有點餓過頭了。」她覺得有必要解釋清楚。「平常我胃口很小,吃不多的。」

  「放心,你吃不垮我。」他一直悠哉替她夾菜。

  「你不是餓了嗎?」為什麼只顧著照料她,自己卻不進食?

  「突然又不是很餓,喝酒就夠了。」

  「喔。」這是她第一次享受到被人顧全面子的幸福感。以往她身邊的人都太強勢了,急於散發自身的光與熱,完全忽略她也需要一點基本的尊重。「你……你就這樣帶我同行,不怕被人說閒話嗎?」

  她從一下馬車就注意到,每個人都有意無意的瞟視他們。一位英挺俊雅的富家貝勒,一個花臉紅腮的粗俗女人,這種怪異的組合連她都難以接受,元夢卻完全不當回事似的。

  「琉璃,你打算離家到何時?」

  「我想……」她趕緊嚥下嘴裡的食物,輕拍胸口。「我想等找到替身,消除掉妹妹的大限之咒後再回去。」

  「為什麼?」

  「我要證明我並沒有欺騙大家,我們是真的很用心地在為咒術之事找方法!在家裡,我用說的根本沒有用,只好用做的,到時候每個人都必須相信你是真的在幫我!」而不是另有他圖的小人。

  「我不在乎別人的看法。」

  「可是我在乎!」她激動得忘了周圍的眼光。「我不管之前關於你的流言是如何產生的,可是在救我妹妹這件事上,你功不可沒,你該獲得的是感謝,不是惡意批判。」

  「謝謝你這麼關心我的名聲。」他哼聲一笑。

  「因為你根本不像傳言中的人。或許有些特質說得沒錯,但是內容荒謬透頂!想想看,被人冒名頂走約見月嬤嬤機會的是你,讓我妹妹清醒的人是你,幫忙破解七日大限的人是你,結果為此付出代價的也是你。那些事情做得沒你多的人,為什麼話卻講得又毒又多?」

  元夢面無表情地冷睇她,因為此刻的他正集中所有力氣壓下內心泉湧的暖流。

  「大家都扭曲了你的本性,連帶的也扭曲了你所做的事。我逃出來就是希望藉由這次機會,一方面處理我妹妹的危機,另一方面也向大家洗清對你的誤解……」

  「你到底是想解決你妹妹的事,還是我的事?」

  「我………我當然是妹妹的事,但是………也可以順便改正別人對你的錯誤印象……」

  「我只幫你找到替身,破解咒語。你若有其它附帶的遠大抱負或理想,恕我沒那麼多閒情一路陪到底。」

  他的淡漠宛如一桶冰水,狠狠潑了她一記。

  「我只是……覺得你實在幫我很多忙,想要有所回饋……」

  「那你可以省省力氣了。你的回饋……老實說,我沒什麼興趣。」他輕扯一邊嘴角。看她驟然受挫的神色,心中竟有一股怪異的抽痛。

  「對不起,我太多事了。」

  尷尬與難堪的情緒同時湧上心頭,她彷彿是個急於巴結討好元夢的丑角。或許錦繡和兆蘭他們說得對,她簡直像思春過度的少女,一心一意的想勾搭上元夢,藉機親近。一想到自己在元夢眼中是多麼鄙俗,她丟臉得幾乎不敢抬頭面對他。

  「我……該回百春院去了。」她故作活潑地慌張起身,連忙掏出袖中小錦囊。「這對耳墜夠付酒菜錢吧。」

  「你確定你的東西夠你在外頭住到找到替身?」他蹙眉瞥視掌中價值連城的翠玉耳墜。

  「我會盡量省著點。時候不早了,我們就先談到這裡。如果我等到了月嬤嬤,找到替身,我會盡快通知你的。」這是他們唯一的話題,也是唯一的聯繫。「那……告辭了。」

  「等一下。」這句呼喚中的急切,讓她下沉的心情霍然飛上雲端。

  她隱隱期待的站在桌旁。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樣,不希望兩人太快分離?

  「其實不必等到月嬤嬤,也能弄到她曾經經手客人的生辰八字。」

  她愣了半晌,失望的扯扯嘴角。「謝謝你,但我只想照我的方法來。」他們能談的,仍是正事而已。「只怕你等到妹妹入土為安了,都還見不著月嬤嬤。」

  「不會這麼糟的。」

  「你想試試看嗎?」他微揚邪邪的嘴角。

  當然不想,妹妹的安危哪能當賭注來玩!「那你建議用什麼方法找到替身?」

  「偷!從月嬤嬤房裡偷找出生辰符合做替身的人!」

  這句話讓琉璃倏地僵住。「這……怎麼可以?」她為了問月嬤嬤救醒妹妹的方法,已經騙過她一次。「我們不能再欺負她老人家了!」

  「曾經有虧於她的是你,不是『我們』。」他好心提醒。

  「但是我不贊成這麼做!」

  「這是權宜之計,而且我並不是要偷走什麼,而偷看生辰,找到我們所要的人。」他打斷琉璃欲開口反對的勢子。「這是最務實的作法。否則你就只能拿令妹的命來賭你的運氣,看是她會先死,還是你會先等到人。」

  一針見血,說得她毫無招架的餘地。

  「你來作決定吧,琉璃。」

  好熟悉的一句溫柔低語。很奇怪,元夢似乎常把決定權交在她手裡,卻仍有能力掌握整個大局,事情真的是由她來決定的嗎?

  「一切都聽你的。」他專注的凝視加強了耳語的魔力。

  難道沒有別的辦法了嗎?能不能正大光明卻有效的解決這件事?

  「琉璃?」

  她桌面下的十指都快絞成一團。「就……照你的方法吧。」她覺得自己好卑鄙,愈來愈小人,為了私利不斷欺負月嬤嬤這個老人家。

  「那,琉璃,你就不能不考慮到你的處境。」

  「我的什麼處境?」她忽然倒抽口氣。「你該不會……要我去偷闖月嬤嬤房間,翻找生辰吧?」這種事花錢僱人做就行,她可不想當完騙子還得當盜賊!

  「當然不是,那些交給我就行,可是這件事遲早會給月嬤嬤知道,當她回房看到自己被人侵犯到的資料,誰的嫌疑最大?」

  當然是連日明目張膽地找月嬤嬤,探聽月嬤嬤,守在月嬤嬤門口的她!「那……我該怎麼辦?」

  「你不能再住在那條胡同裡了。」

  「我會盡量找遠一點的客棧住。」她昨晚會跑去百春院是因為初次離家的慌亂,渴望有個熟面孔可以依靠。

  「你住太遠,怎麼跟我聯絡,商量對策?住太近,恐怕馬上就會被人逮著,名譽掃地。」

  「難不成你要我回家?」這是她最不能接受的方法。「一旦我入了家門,不可能有機會再和你商議對策,我家人也不會聽信替身除咒的那套方法!」他們根本就不相信元夢這個人!

  「我不會建議你回家。」他低頭淺酌。

  「你有更妥當的方法?」

  「有。」否則他何必在她轉身離去前叫住她。「最妥當又安全的住處就是:敬謹親王府!」



蘭京--燦夢琉璃--4







  敬謹親王府.清波苑

  晚飯過後時分,元夢的居處清波苑儘是一群慌得不知所措的僕役。

  「什麼?二貝勒帶個娼妓偷溜入府中?!」

  「噓!」七、八個緊張的噓聲用力地壓過那句不知死活的高喊。「要命就小聲點!二貝勒已經交代,這事不得聲張。在那個小娼妓居住此苑的時間裡,我們還得待她如上賓。」

  「怎麼可能?我不相信……」在場多得是從小伺候元夢至今的僕役,對他與人疏離的冷絕性情最是熟悉。「平時就連兄弟姊妹都踏不進的清波苑,居然讓一個娼妓打破二貝勒的規矩?」

  「好了,別發愣了,快點幹活去!」年紀最長的總管眉頭也是皺得老緊。「別忘了二貝勒的吩咐:善待客人,嚴格守密!」

  苑內的花廳裡同時上演另一場手足無措的亂局。

  「你怎麼……怎麼可以把我帶到你房裡?」琉璃慌張得幾乎想立刻逃出去。

  「我不是說過了嗎?最佳的藏身之所就是敬謹親王府。」元夢優閒的靠在椅背上,滿意的看著美人身影與他居室融合的景象。

  連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將琉璃帶入他的臥房裡。之前在酒樓內對她刻意的冷漠,完全是為了保持兩人間的安全距離,但他到現在仍無理解看她黯然離去心中忽然湧上的衝動。正是這股衝動,讓他不顧一切的將她弄進府裡。

  真不曉得自己是哪根筋不對勁,玩出了這麼危險的把戲。但看到她就近在眼前,內心有種說不出的……滿足,以及開心。

  「你是說過躲在你家最安全,但……」居然不是由大門光明磊落地入府拜訪,而是像小賊般的由後門潛入!「再怎麼樣,你也不能把我藏在你房間裡!」

  「放心吧,這府裡沒有比我這地方更冷僻的院落。只要你不亂跑,沒人會發現你藏在這裡。」

  「那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早知道她之前就該更使勁的反抗到底,不跟他進府。「你一個大男人的臥房,我又是個黃花大閨女,這樣……非常不妥!」

  「有何不妥?」他輕笑,盡情觀賞她火紅的小臉。

  他怎麼可能會不知道!「我不要躲在這裡,我寧可回柳媽媽的百春院!」

  她才正轉身要拉開廳門,背後立刻貼上一具厚實的胸膛,將她困在門板與魁梧的身軀之間。

  「你不能走,琉璃。」

  「為什麼?」她努力躲開右耳際傳來的暖暖氣息,卻讓他瀏覽到如白磁般的細緻頸項。

  「此時此刻,我家的侍衛已經開始當值。你一出清波苑,立刻會東窗事發。到時候你會身敗名制,令妹因找不到替身而喪命,而我則成為你家辱罵與我家嚴懲的對象。你希望這樣嗎?」

  事情怎麼會搞到這種地步?「那……我等明早侍衛交替的空檔再溜出去。今晚你就睡你的臥房,我……在外頭將就一宿就行。」

  「為什麼要刻意躲避我?」

  「我不是躲你,而是孤男寡女……不能不避嫌。」天哪,他若是再這樣低頭在她耳邊呢喃,她的腦子全要融化了。

  「相信我,琉璃。我絕不會強迫你接受自己不願意的事。」

  「是嗎?」森嚴的戒備感鬆動了一個角落。

  「我發誓。」因為他毋需強迫,自有辦法讓女人心甘情願地臣服在他臂彎裡。「我不是向來都讓你決定一切嗎?」

  「可是……」其實已經沒什麼好「可是」了,她的意志已然傾向元夢那方,只是基於矜持而略做垂死的掙扎。

  「我們有很多事要談,不是嗎?」他緩緩退開,將她拉回廳內,帶向暖和的炕床。

  他無法解釋自己想誘惑琉璃的念頭,只是單純的覬覦她的嬌軀嗎?恐怕不止,他隱隱感覺到心底深處的渴望。是那股神秘的渴望讓他想留下她,無所不用其極的想將她留在身旁。

  「你要商量偷潛月嬤嬤客房的事嗎?」她謹慎的和他隔著炕床上的小桌對坐。

  「不,我想先談你離家出走的事。」

  「那些……我之前不都已經說過了?」她緊張得像根幾乎要繃斷弦。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待在男人房裡,而且還是元夢的。

  「你並沒有說你在家中到底起了什麼樣的爭執。」他替她斟了杯溫熱的美酒。「一定和我脫不了關係吧。」

  他怎麼猜中的?「沒有!和你完全沒有關係,那只是我家的家務事而已。」她努力喝酒,掩飾尷尬。

  「別忘了,我是你的未婚夫,你的家務事就等於是我的。」笑著說著,他又替琉璃的酒杯斟上完美的八分滿。

  「那只是我為了見月嬤嬤胡扯的謊,你別一直掛在心上!」害得她心湖不斷波蕩。「謝謝你今夜收留我,也謝謝你在這件事上的諸多幫助。但是我想,這一切該是結束的時候了。」

  「結束?」

  「關於尋找替身的事,我決定採取你的建議,明天就僱人去月嬤嬤房裡搜尋,我相信一定會有結果的。你和我……非親非故,實在不宜讓你涉險太多,別人也會誤解我們兩個,這……對你的名聲很不好。」隨著困窘,她怯怯地啜飲美酒,逃避他的凝眸。

  「你怕和我這種人走太近,會壞了你的名聲?」不屑的嘴角又微微揚起。

  「會壞的不是我的名聲,而是你的!」

  他挑著眉毛,情緒不明。

  「方纔你在酒樓時也表態得很清楚,你只是單純的幫我這個幫而已。可是,外人卻不會以單純的眼光看待我們的關係。」像她,正是癡心妄想的慘痛案例之一。「我想這可能就是你容易引起他人誤解的關鍵,因為你從不解釋清楚你做事的原因。這會讓人產生許多扭曲的猜測,醜化你這個人。一旦別人對你產生了偏見,不管你盡心盡力的費了多少心血,大家只會一概予以否定。」才歎一口氣,酒又見杯底。

  「喔。」他冷冷一笑,優雅地斟酒。「聽起來好像你很瞭解我似的。」

  「我沒說自己很瞭解你,但是……」她打了一個嗝。「我從別的角度看到另一個不同的你。你知道我為什麼會說大家都誤解你嗎?因為所有人的觀念全都一面倒,倒向同一個方向,你知道嗎?」

  他沒興趣知道,而是恣意欣賞她醉成粉紅色的艷麗嬌顏,同時無聲無息地保持她的酒杯始終滿溢。

  「額娘卻一直打斷我的話,不聽我的看法。」語題突然跳到莫名其妙的方向。「兆蘭也打斷我的話,錦繡也是。每一個人都從來不讓我發表自己的看法,卻不停的對我嘰哩呱啦,大吐他們的觀點。我一直都在聽,很用心、很用心的聽,可是輪到我講話的時候卻沒人肯聽,只會一直打斷我、一直打斷我!」

  「你的看法是什麼?」隔在他們之間的小炕桌被緩緩推開,兩人肩並著肩的坐在炕床上。

  她正要抬頭闡述看法時,差點整個人向後翻倒。幸而一隻鐵臂勾抱住她的身軀,讓她可以輕鬆地仰頭靠在溫暖結實的「牆壁」上。

  「我的看法是……」她昏昏的眨了好幾次眼。「喔,對了,我的看法是評判一個人要有自己的根據。記住,是自己的,不是從別人或某某人或『大家』諸如此類不負責任的消息來源。我最討厭那個『每個人都說』這種狡猾的說法。我有什麼想法就以自己的名義說,我不做沒腦袋的應聲蟲,只會跟著別人沒憑沒據亂嚼舌根!」

  「你離題了。你該說的是你對我的看法。」

  「看法?……你為什麼摸我的臉?」

  「我在幫你擦掉臉上的妝。」他還刻意將取自一旁溫水盆中的濕手巾在她眼前晃一晃。「說說你由哪個不同的角度看到我另一種面貌吧。」

  「你確實是在幫我啊。」她的話語開始糊成一團。「不管你是不是別有目的,你都很實際的在救我妹妹,對不對?」

  「那又怎樣?」擦完小臉,他著手輕卸她的髮飾與髮髻。

  「你還特地找你師兄幫忙,還替我付了不知名的代價,這些不是透過別人嘴巴知道的,而是我親眼看到的。你能否認嗎?」

  忽然間,她的黑髮像瀑布似的自他臂膀傾洩而下,如絲緞般細滑柔軟的流散在炕桌上,襯得她更加纖弱無依、柔媚動人。

  「可是我幫你這些,確實是別有目的。」他的手指穿透她的發間,自頸際撩向發尾。

  「你的目的是什麼?」

  「找到『線索』。」

  「什麼?」她聽不太懂,但依稀聽過別人提到類似的話。

  「但是看見你之後,目的又多了一項。」

  「那又是什麼?」奇怪,為什麼她老是不由自主的他講一項她就問一項?好像癡呆……「你在幹什麼?桌子為什麼不見了?」

  「桌子不重要,杯子在這裡。」他把斟滿的酒杯遞到她手裡之後,繼續解她的衣扣。

  「這個酒很好喝。」甜甜的,而且不會醉,只會有點發暈、有點熱。「你還沒有說你幫我的另一個目的。」

  「噢。」他頗為讚賞地一笑。「原來你還記得。」

  「你一開始明明在生氣的。」她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被元夢壓倒在炕床上,胸前的衣裳層層敞開,只剩肚兜掩在雪膚之上。「你在氣我愚弄你,氣我隨便借用你的名義、搶走了你和月嬤嬤的約定,對不對?」

  「你怎麼說怎麼對。」他已無心思考,只能驚歎地盯著躺在俗劣衣裳堆中的雪艷胴體。

  「你的房間為什麼會轉?」她連眨了數次眼皮,忍不住揉揉困惑的迷濛雙眼。

  「它不會轉,是你醉了。」不可思議,她的身子摸起來竟像嬰兒般細膩。豐潤飽滿的雙乳挺著渾圓的曲線,像是生來為了讓他掌握,粉嫩的蓓蕾像是期待著他的品嚐。她的腰肢纖細得令人疼惜,柔美的臂部挑動他的心。

  一個男人能忍受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元夢,你怎麼還是不說你的另一個目的?」她不耐煩地微微嬌吟,因為她身上有怪怪的感覺在爬行。

  「噓……別生氣。」他寵溺的貼在她唇上輕哄著,緩緩以自己的身子摩挲著她的。「我不是不肯告訴你,是怕說出來會嚇壞你。」

  她虛弱的倒抽一口氣。「我……才不會這麼簡單就被嚇倒。」她已經神智迷離到分不出嚇到她的其實是撫揉著她雙乳的大掌。

  「勇敢的女孩。」他的手指抵著如甜美果實般的蓓蕾,邪氣的戲弄著它們。「我早該明白,能扯出是我未婚妻這種漫天大謊的,必定是個頗有膽量的人。」

  而他,決定試試她的膽量到底有多大。

  「元夢!」她突然抽噎的抗議聲,不全然是為了突然吻吮住她蓓蕾的貪婪雙唇,更是為了侵入她神秘領域的放肆手指。

  「不要這樣!我不舒服,我不喜歡這樣!」她落在他肩頭上的小拳如同擊在牆上,毫無效力。

  「不是不舒服,是你從來沒體驗過。」他低聲喃喃後,專注地攻擊另一顆蓓蕾。他愛極了她的味道,這是其它女人從未挑起過的渴望。

  他修長的手指再三探索著那封閉的領域。他知道,裡面蘊藏著不為人知的熱情,正如她嬌弱溫馴的容貌下蘊藏著獨立自主的個性。

  「元夢,快點住手……我真的……」她搞不清楚自己突竟在哭還是在呻吟,只知道他的手指進行探索之際,同時以拇指折磨著她嬌弱的瓣蕊,令她全身緊繃得幾乎崩潰。「我不喜歡這樣!我不要……」

  「噓……」他的唇爬行回她的唇上,手指的侵略卻愈來愈狂野。他飢渴的、盡情的享受著身下小人兒的抽搐與無助。「再來,琉璃。跟著我來,讓我帶你到天堂。」

  她一聲聲的抗拒與嬌吟全被他的深吻掩去,美酒強烈的後勁發揮威力,侵蝕掉她所有的意志力。

  他陶醉在琉璃逐漸釋放的響應裡,灼熱的亢奮迫切的渴望與她契合。此刻他腦中什麼也容不下,只想瘋狂的佔有她!

  「琉璃。」他捧著她迷離的艷容貼向他的唇。「我幫你的另一個目的,就是我要你。我管他什麼咒術、什麼線索,我之所以會浪費心思插手這件事,因為我要你。」

  她只能淺促的急喘著,全身上下裡裡外外都在燃燒,灼刺得好難過。

  「我也是……」她眨著情慾氤氳、失焦的雙眸。「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你了。」

  元夢一震,蹙緊眉頭瞪視著她。

  他想要的是她妖嬈的胴體,不是她的心!

  她好熱,一直灼燒著她的無名火該如何熄滅?「元夢……」她的小手顫抖的回握住捧著她雙乳的大掌。「我喜歡你,不管大家都說你什麼……我就是喜歡你。」

  他瞠大雙眼坐起身,冷冷的望著陷入半昏半醒狀態的琉璃。

  上她啊!他本來不就是打算把她拐到床上恣意享受一番的嗎?他從一開始不就打算和她玩玩就好?兩人大搞肉體遊戲即可,不必論及感情,這正是他和女人交往的定律。為何琉璃一句喜歡他的話,毀滅了他的原則?

  他一直隱隱壓下的悸動,為何會在她的告白下引爆強烈的共鳴?

  兩個人都動情,這遊戲還玩得下去嗎?

  ***

  隔日。

  琉璃幾乎是從天旋地轉的昏眩中醒來,腦袋裡脹滿了震耳欲聾的雜音,令她難過得想吐。

  「來人哪……」她氣若游絲的閉緊雙眼,爬都爬不起來。

  「琉璃姑娘,您需要什麼?」一名童僕恭敬的在床帳外輕聲問候,她卻像是聽到有人在她耳畔嘶吼似的痛苦。

  「拜託……不要……」她是不是快死了?天啊……她寧願現在立刻死掉,說不定那才能真正解脫。「不要跟我吼叫……」

  「啊?什麼?」小童僕根本聽不清她在喃喃什麼。

  她整個人埋入被中,痛苦的掩耳蜷成小球。她頭痛得快製成兩半了!

  直到她吐也吐過、痛也痛夠了,被宿醉之苦折磨得奄奄一息,才全身虛脫的下床整裝。

  「咦?昨夜是你替我更衣的嗎?」怎麼身上穿的是男人的中衣?

  「不是,大概是昨兒個負責伺候的人換的吧。」他捧著一套少年衣裝。「姑娘請更衣。」

  「這不是男人的衣裝嗎?我的衣服呢?」還有她不見蹤影的肚兜。

  「二貝勒交代,為避免在府中不小心被人撞見,請您待在此處的這段日子以男裝掩飾身份。您原本的衣服,小的會去向人打聽看看。」

  「好吧……」她頭昏得無力再囉唆。

  直到她換好衣服來到花廳,看見滿桌菜色才知道自己竟然一覺睡到中午。昨夜到夜發生什麼事了?

  她只記得……好像和元夢邊喝邊聊月嬤嬤的事,聊著聊著……後面的記憶就一團混亂,看來她八成就是在那時不小心睡著了,而且還作了場片片段段的春夢。

  一想到夢中的元夢曾經吻她哪裡,她真想挖地洞把自己埋進去。

  要不是她宿醉,天一亮她就能走人。要不是她賴床,元夢不會大清早的就單獨出外行動。她到底是在幫忙元夢,還是在扯他後腿?

  不行,她得把自己該做的事情理一理。

  她在元夢房裡整理思緒一個下午,卻滿腦子都是那場春夢的模糊片段,乾脆到房外庭院走走,穩定思緒。反正只要不出元夢的清波苑範圍,走一走應該沒有關係。

  清波苑前不遠處正是一面結冰的池水,融雪之後,應該是清波碧影的清幽之境吧。

  池畔遠方的另一處,幾個她昨夜曾見過的元夢僕役正竊竊忙著,沒注意到想上來詢問府中狀況的琉璃。

  「二貝勒交代,全埋在這蓮花池畔。可得小心,別讓王爺發現,否則咱們全都吃不完兜著走!」

  「知道啦,快動手挖吧!」

  「早知如此,我小時候就不該跟隨二貝勒。」另一名僕役邊挖土邊抱怨。「二貝勒身邊老是發生這種怪事,怪嚇人的。現在連這池畔都成了咱們替他埋屍的墳場了!」

  埋屍?元夢身邊老發生這種怪事?琉璃小心翼翼的停在樹叢後面,不敢輕舉妄動。

  「快點挖啦,少囉唆!」

  「二貝勒會想出在這池畔埋屍也是沒辦法的事,他母親就是死在這池子裡的。」一名年長的僕役邊工作邊聊天。

  「你是說四福晉?」

  「可不是嗎?說來還挺邪門的,自從四福晉死後,二貝勒身旁就不斷有意外發生,活像阻撓任何人接近二貝勒似的。」

  「哎喲……」嚇得另一名僕役猛打哆嗦。「聽說是四福晉愛子心切,連死了都還想獨霸自己的兒子才作祟,會是真的嗎?」

  「這個可難說囉。」僕役們嘿嘿冷笑一陣,合力拉起一大袋藍布包。「埋下去了!」

  「好!」卻在扛包袱時鬆了一角,裡頭的屍首紛紛滑落。

  「哎呀,你搞什麼!」幸而他們七手八腳的慌張叫嚷比她大聲,不然她剛才那聲驚喘一定會洩漏行蹤。

  那袋藍布包袱中裝的,全是小鳥的屍首,少說也有十幾二十隻,個個是名貴的品種。

  怎麼會死那麼多鳥?而且是沒有任何外傷、乾乾淨淨的死法,是怎麼死的?

  奔回清波苑樓內,她才赫然注意到原本可能是用來掛鳥籠的精緻架子與偶爾出現在梁邊的銀鉤。那些鳥原本是住在這屋裡的!猛然轉向外瞧,嚇了琉璃一跳。

  站在房前的門中朝苑外遠眺,那面結冰的池水就正躺在視野中央。儘管周圍有濃密的樹林庭景,遠方有豪華的別院屋簷,都掩不掉那片池水的強烈存在感。它有一種駭人的冰冷魔性,讓人無法不注意。

  遠看這面池水,彷彿像只眼睛,陰冷的直直望著元夢的住處。無論春夏秋冬、日出日落,它一直幽詭的注視房內一舉一動。

  那是一隻來自冥府的眼睛。

  「它很美吧。」琉璃差點被這句耳語嚇飛了魂。

  「元夢!」她還來不及回頭,就被身後魁梧的人影以雙掌定住肩頭,和她一起欣賞森冷陰寒的美景。

  「我母親生前最愛這座蓮花池,清波映月,海棠飛雪,是四季中她最喜歡的景致。」

  可是琉璃一點也不覺得美,只覺得元夢此刻的呢喃分外詭異。縱使天色晴朗,她卻被莫名的陰沉氣氛凍得寒毛矗立。

  「元夢,我……有點冷。」

  「那就進來吧。」當他合上廳門的剎那,她甚至有鬆了一口氣的安全感。「宿醉的情況好些了嗎?」

  「好多了。」她尷尬的和他坐上炕床。「很抱歉我昨夜失態了,今早沒能及時離開,也沒幫你去月嬤嬤那兒找替身。」

  「我說過,那件事交給我來處理就行。你若插手,對我反而是額外的負擔。」

  「喔……」也對,可是她並不想當白癡,只會坐著等人替她辦妥事。「那麼我們分頭進行吧,你負責找替身,我負責處理另一件事。」

  「什麼事?」他優閒地替彼此倒杯熱茶。

  「我想查出對我妹妹下咒的人是誰,以及對方下此毒手的原因。」

  元夢神態自若的以白帕抹掉不小心震倒在炕桌上的茶水。

  「你想報復對方?」

  「不是,但若不查明對方是誰、有何用意,很難擔保我妹妹是不是又會被莫名其妙的遭人下咒。」

  「你和你妹妹感情似乎不錯。」他輕巧地轉開話題。

  「我妹妹雖然是側福晉所生,但我阿瑪眾多兒子中,就只有我們兩個女兒,而且彼此才差幾個月而已,感情當然好。」真不可思議,竟有機會和他閒扯這些小事。「你呢,元夢?你和你的兄弟姊妹感情怎麼樣?」

  「不關你的事。」

  剎那間,琉璃被他突來的冷冽懾到,傻傻的瞠著大眼。

  「喔。」她絞著衣袖,僵硬一笑。「抱歉,我只是隨口問問。」

  滿室陷入長久的沉寂,只有麒麟香爐飄散著裊裊輕煙,陣陣幽香,拌著元夢閉目品茗。

  她搞不懂元夢,元夢有時明明離她很近,她一伸手,他卻立刻拒人千里之外。是不是她昨天太快答應暫住於此,讓元夢覺得她是個輕佻女子,因而產生反感?不然為何昨天他還很親切,今天卻如此疏離、不友善?

  別說住在男人房裡的行為有多大膽,她還當著他的面醉得一塌糊塗,連該關照的正事也沒辦。元夢不反感才怪!

  如果他不想談私事,那就談他們唯一能夠對答如流的正題吧。至少……她還有這麼一點機會和他說說話。

  「你今天去月嬤嬤那裡……」

  「兆蘭和你關係如何?」

  「呃?」一時之間,兩不相干的話題沖在一起,她有點反應不過來。「兆蘭?他家和我家是世交,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這她不是說過了嗎?

  「青梅竹馬。」他放下杯子,斜睨向她的不解神情,冷笑。「很多青梅竹馬,到後來都會成為結髮夫妻。」

  「沒有!我和兆蘭……從沒動過這種念頭!他……我……他就像我哥哥一樣,我們從沒想過兒女私情之類的問題!」她急得比手畫腳。

  「那也只是你單方面沒想過吧。」

  「是嗎?」兆蘭是以男女之情的角度看待她嗎?「我不曉得……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他在外頭四處找你。」

  「現在在外頭四處找我的應該不只他一個。」她苦笑,無力地又垂下視線。「老實說,我有點後悔昨天不該在這留宿一夜。」

  「為什麼?」她想離開了?

  「不管怎麼說,隨隨便便就在男人家中過夜,這種行為實在……不太檢點。」

  「你是因為情勢所逼才不得不躲在此,哪裡不檢點?」更何況他這院落從不隨便讓人進來。「你嫌在我這兒住得不好?」

  「不是!你這裡很好,甚至比我家還豪華舒適。」

  「那就留下。」

  奇怪,既然他態度這麼疏離,為何還要將她留在這裡?

  「元夢,我住在這裡……對你來說是不是很困擾?」只是基於查尋替身之事正查到一半,騎虎難下才勉強收留她?

  「哪方面的困擾?」他閒散地靠坐在炕床上,十指交叉地墊在腦後。

  「我在破除妹妹大限危機這件事上,根本沒幫上什麼忙,所有事情幾乎全由你一手包辦了。」她想幫忙,還被他指為是額外的負擔。「究竟你是為了什麼,肯為我妹妹這次危機付出麼多心力?」

  「我沒有說過嗎?」

  「有嗎?」

  他長手一伸,優雅的拿起炕桌上的熱茶品味。「我以為我昨晚已經說得夠明白了。」

  「是……是嗎?」她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在元夢令人心跳加速的邪魅笑容下,一個強烈的印象倏地閃過她腦海——我之所以會浪費心思插手這件事,因為我要你!

  「啊!」她的小手一個不隱,茶杯落到側曲在炕床上的雙腿,茶水燙得她大腿發痛。

  他幾乎是同時間的疾如閃電的推開炕桌飛到她身側,立即命人拿冷水盆與藥膏來。

  「等一下,元夢!你別動手!」她又羞又急的拚命反抗他的強悍雙手。

  「把長褲脫下來,否則你要我怎麼冷敷?」平淡的語氣中逸出一絲急躁。

  「不要!」她寧死不要!「我自己來就可以,你別管我!」

  他根本不理會琉璃的掙扎,悍然撕開燙傷處上方的褲管,一扯而下,暴露一雙雪白細膩的長腿。

  「元夢!」她丟臉得幾乎當場爆炸,卻在還來不及吸咬舌自盡好逃避現實前,被突然潑上冷水的感覺嚇得哇哇大叫。

  他把她拖到炕床邊,用手掬冷水直接潑她的大腿。在嚴冬寒冷之際,她好不容易在炕床上把自己烤得暖呼暖呼,突然被連續潑上冷水可不是好玩的!

  「痛嗎?」他把濕冷的絹布輕按在紅腫的傷處,看她小臉皺得快擠出眼淚。

  不是痛,是好冷!冷得她沒注意到自己正坐在元夢雙腿上,抓著他的衣襟咬緊牙關,免得打顫。

  「還要再冷敷一會,才能上藥。」他語氣平靜得讓人察覺不出他凝視那雙美腿的熱切眼光,以及腦中狂野的幻想。

  「對不起,我剛才太不小心了。」她根本沒臉再抬頭看他。為什麼她老在元夢面前出洋相?

  「這兩天暫時別碰水,等傷口好些再入浴。」

  「那個……呃……」最好趕快找個話題岔開這個丟臉的局面。「你今天去月嬤嬤那兒收穫如何?」

  「沒什麼,先去勘測狀況而已。」

  他從未見過比琉璃更加粉嫩白皙的肌膚,雪白無瑕,細緻得幾乎可見淡青的血脈,滑膩得有如絲緞。一想到和這雙腿糾纏的激情場面,他的下腹便燃起了濃烈的火焰。

  「只剩不到四天的時間,就是我妹妹的大限之日。你確定我們真能及時找到替身嗎?」

  他深沉的盯著仰頭追問的小臉,紅艷欲滴的雙唇像在發出無言的邀請。他身旁從不乏美女,為何唯獨琉璃能引起他最深層的渴望——一種比性慾更濃、更強烈的渴望?

  他不是向來以超凡的自制力稱著的嗎?

  「你若要我幫你,就別質疑我的能力。」疏離的口氣立刻在兩人之間拉開無形的距離。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她為什麼老問一些聽起來別有所指的爛問題?「我只是很擔心我妹妹的狀況才這麼說,因為……我很怕她會撐不下去。」

  「有你家人的照料,她死不了的。」

  「可是……」他為什麼笑得那麼輕慢、話說得那麼刻薄?「我妹妹她自從清醒後,元氣一直無法恢復,十分虛弱。甚至自從清醒過來的那天起,她又開始作某個人不斷在她夢中殺戮的惡夢——正如她昏迷前那段日子所作的怪夢。」

  「喔,又開始了。」他的反應中完全沒有她所預期的關注與熱切。

  「所以我希望能……元夢!」她幾乎是失聲大叫。

  不知何時,他竟然已經撤掉敷在她腿上的冷絹,親手替她抹上藥膏。她沒有空為他的溫柔感動,只忙著為那雙替她塗抹藥膏直至大腿內側的怪手惶恐。

  「你希望能怎樣?回家探望你妹妹,還是要我替你給她送碗參湯滋補養身?」凡是被茶水燙到地方他都親手抹上藥膏,甚至扳開她緊攏的雙膝,像愛撫似的替內側柔嫩的肌膚上藥。

  「你不要碰我!這個我自己來就行了!」他的手溫比剛才的熱茶更燙人。「元夢!求求你快住手!」

  不掙扎還好,她這一陣反抗,反而令兩人的處境更為暖昧,壓倒性的氣勢逼得她連呼吸都中斷,只剩心臟仍在狂跳。

  「為什麼臉紅?怕我會侵犯你,還是期待我佔有你?」

  她怕的是元夢本身。他的確和大家說的一樣,難以捉摸,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我………不記得昨晚你到底跟我聊了什麼,或者純粹是我酒醉後的胡思亂想——你幫我解決我妹妹此次危機的目的,真是因為你要我嗎?」

  面對她緊張的神情,元夢噗哧一笑。

  「你以為你有那個本錢嗎?」

  這回突然竄上她臉龐的紅暈不是由於羞怯,而是極度的難堪。她會錯意了嗎?她一直隱隱感覺到元夢對她若有似無的情愫,全是她的妄想?

  「別難過,小姑娘。」他悠悠笑著抬起她的臉。「你的甜美足以迷倒任何一個男人,別對自己失望。」

  「那你呢?你對我的看法如何?」為什麼一下子對她冷言冷語,一下子熱切關注,一下子親暱狂放,一下子又輕蔑疏離?

  他笑著起身下炕,隨手扔了一條薄毯蓋住她雪白玉腿,閒適地伸了個大懶腰。

  「雖然你的形貌出色,也挺對我胃口的,可惜……」他咧嘴而笑。「我對小孩子實在沒興趣。」

  小孩子?!琉璃呆愣住了,一時無法反應。

  「尋找替身的事,你放心交給我來辦就行。我也希望你能乖乖待在這兒,別讓我在忙於破解大限危機的同時,還得為你的家庭糾紛傷腦筋,好嗎?」

  她只能錯愕的瞠著大眼,一瞬不瞬的看著他。

  「別擔心,事情一旦圓滿達成,再也沒人不敢不把你的意見當意見,嗯?」

  他只當她是個小孩子?他從一開始就一直把她當做小孩子看待?

  「為什麼要幫我這個忙?」

  「喔,聽說是因為我要你。」風流倜儻的邪美笑容再度揚起,讓她抓著腿上薄毯的拳頭微微顫抖。

  他在耍著她玩嗎?

  「我想……我暫時找間偏僻的客棧,住到事情結束會比較好。反正事情都由你全權負責,我們似乎沒什麼討論進展的必要了。」

  「你這樣會讓我非常、非常困擾的。」他無視於她強忍挫敗的臉弱神情、雙手環胸故作無奈地搖搖頭。

  「為什麼?」

  「一來,我若要臨時詢問你妹妹的發病細節或其它徵兆,會很不方便。二來,我不曉得你在這段外宿期間是不是又會給我惹出什麼額外的麻煩。」

  「我當然會格外小心,不會惹是生非。」

  他舉起手來搖晃著食指。「我相信你會很小心,但我很難不擔心你會在『無意間』又搞了些爛攤子給我收拾。」

  「我不……」

  「例如,拿這些東西在外頭當銀兩來用。」他由袖口掏出了一個小囊袋,倒出了許多細碎首飾在炕床上。

  這些不是她曾經拿去換取情報的東西嗎?他怎麼全都弄回來了?

  「琉璃,光看這些請工匠特地打造的獨特首飾,就知道你的家人非常疼愛你。」他懶懶的拎起了一串精美的嵌玉金煉。「這東西若由專人鑒定,不出兩個時辰就能查出是誰打造於哪位名匠之手,更可以一路追溯出是何人擁有。若是不把這些東西追討回來,你的行蹤馬上就會曝光,被家人逮回去。」

  她竟然沒想到這點!她居然在無意間已處處留下自己的蹤跡!

  「當然,你抵押給百春院的衣服也被我私下處理掉了。否則惠大人若查到自己女兒的衣物竟出現在妓院,我看百春院不成廢墟也成亂葬崗了。」

  一股強烈的挫折感重重壓在她身上。震驚、自卑、懊惱……各種複雜而凝重的情緒揪著她的心,讓她無助得沒臉抬頭面對他。

  「對不起,我太大意了。」她的低語甚至比蚊鳴更細微。

  「所以,你待在我這兒會比較好。」他得意的笑語滿含輕鬆的語調。

  是的,待在這裡的確比較妥當。元夢所能提供的保護與周密的思慮,是她一個人完全辦不到的。但此刻決定留在這兒的心境,和昨天全然不同。現在的她,是個徹徹底底的失敗者,一個無是處的千金大白癡!

  「如果你不嫌麻煩的話,這段期間……我就在此打擾!」

  「麻煩是不會,只要你別跑出清波苑,被家人發現我藏匿你的事就好。喔,還有,」他在轉身走入內房前回頭帶過一句。「別介意我的私生活。我再糜爛,還不至於會對可愛的小客人動手。」

  她不懂他的意思,也不懂他充滿邪氣的笑容。直到入夜時分,她才完全明白元夢的話語。

  晚飯時間才過,兩名成熟嫵媚的侍妾便被召入元夢房內。炕床上的她孤獨入睡,內房臥榻上的元夢,卻由妖嬈的侍妾們與美酒相伴,狂歡而醉。

  臥榻外的紗帳隱約透露床上人影,激情的糾纏與狂野的呻吟不斷逸出,徹夜不歇。美酒一壺又一壺的送進紗帳內,還瀰漫著男歡女愛的氣味。

  「喜歡我這樣嗎,嗯?喜歡嗎?」濃膩而低沉的魅惑嗓音充滿挑逗,以及淺淺的笑意。

  「不……求求你,元夢貝勒,我再也……」一聲聲繃緊的嬌吟不似在抗拒,倒像是沉深激切的渴求。

  「元夢貝勒……」

  琉璃倏地舉手緊緊摀住自己的耳朵,蜷在炕床角落裡。

  她不要聽,她什麼也不想聽!正如兆蘭如說,元夢的確有誰也逃不過的致命吸引力;元夢也完全不諱言自己有著糜爛的私生活。這些她不是全都事先知道了,現在還難過什麼?

  若不是紗帳內的歡愛呻吟高昂亢奮,恐怕會掩蓋不掉她的啜泣聲。

  元夢和她只是暫時合作的夥伴,他們有著十分要緊的正事有待解決。除此外之,彼此的生活並沒有任何交集,彼此的情感也完全平行。他對她只是純粹幫忙而已,不含任何情愫在內。

  這她不是已經知道了嗎?為何現在還會哭泣?



蘭京--燦夢琉璃--5







  接連兩日,元夢都過著白天上朝、傍晚查尋替身、午夜狂歡的浪蕩生活。他正事照辦,交際應酬也應付得來;他向來受皇上賞識,對父母又恭敬有加,該做到的表面功夫他一樣也不少,因此他放浪的行跡與對兄弟姊妹的冷漠,沒人有意見。

  這是琉璃在清波苑居留的這兩三天所觀察到的現象。

  元夢對她的態度很明確,已經沒有任何可癡心妄想、大作美夢的機會。再沮喪、再失落、再難過,也該站起來了。

  「元夢?怎麼回來了?」今天還不到中午他人就返回清波苑。

  「今天提早退朝。」他召了侍從,替他換下一身朝服。

  她沒想到在此處孤單一人發了兩天的呆,竟會在此時突然有機會和他相處。平時他的作息排得精采又緊湊,完全沒有她能介入的餘地。

  「那你今天就可以好好休息了。」她高興的忙著倒茶問候。「我看你每天都好忙,難得有空閒,我早想和你好好聊聊……」

  他一隻大掌赫然立在她面前,擋住她興奮的笑容。

  「我恐怕沒空。我只是回來換件衣服,待會兒就得赴宴。」

  「中午的宴會?」

  「下午,和一些朋友相約要飲酒賞景。」他輕鬆閉目站直身,任侍從為他更衣,打理一切。

  「那我可不可以借點時間和你聊聊?不會很久的。」難得有這個機會,她的熱切之情完全顯現在臉上。

  她知道元夢只把她當處理大限之事的夥伴而已,該有的分寸她很清楚。

  「琉璃,我才剛回來,待會兒還得去狂歡,讓我喘口氣、休息休息好嗎?」他的笑容萬分無奈,也有點不耐。

  「我不會花你太多力氣,也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她可以以人格保證。

  他蹙眉長歎一口氣,沉默不語。服侍完畢的侍從趕緊行禮退下,避被無故波及。

  「你有什麼事?」他甚至不坐下,就站著和她對談,有著隨時走人的緊張感。

  「是這樣的,我想跟你談一下有關我妹妹夢境的事。還有,我想偷偷傳封書信給我妹妹,看看她近日來狀況如何。」面對元夢,她還是無可自制的會臉紅。

  「我勸你最好別這麼做,免得洩漏行蹤。你妹妹的狀況,我每天派去探視的人不都向你稟告過了?」

  「是沒錯,但我想親自和我妹交談,才能知道最確切的情況。我可以找我和我妹的好友替我送信,讓她以探望的名義……」

  「別牽扯太多外人進來。這件事非比尋常,愈多人扯進來就愈麻煩。」

  他強而有力的理由打散了她的熱誠。

  「那……好吧,只好算了。」她趕緊起另一個話題,試圖拖延一下他準備離去的勢子。「關於我妹妹的夢境,我一直有項線索想和你討論。」

  「說。」他看也沒看她一眼,旋手一披上輕暖的大氅,繫上領結。

  「我……我妹妹的夢中老是出現的那個人,我覺得會是一項要件……」她一直緊緊跟在元夢後面,由花廳緊追到內房衣櫃前,又從內房追到外廳多寶竇旁。「因為這連續的怪夢裡,他是個絕對存在的角色。」

  「你要我找出你妹妹夢裡的人?」他一邊哼笑,一邊戴上皮手套,快步穿梭於屋內。

  「不是找,而是打聽。因為……對不起。」她跟得太緊,以至於元夢轉身要將簡牘丟回桌上時被她擋了一下。「因為我想起來我妹曾提到的另一項線索;那個人有個很明顯的特徵,他的左眼斜著一道大疤痕,很容易辨認。而且……」

  「好,我會替你探探這方面的消息。」他霍然拉開廳門,動身離去。

  「元夢!」她絕望的一喊,喚住他的腳步。

  「還有什麼事嗎?」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笑容,再熟悉不過的響應——溫柔、有禮、俊美,而且冷漠。

  他就對她這麼不耐煩嗎?

  她原本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凝為一抹僵硬的笑容。「謝謝你的幫忙。」

  響應她的,只是他轉身前順便揚起的嘴角。

  她一直呆呆站在門內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院落的轉角,才空茫的回到廳內坐下,無神的看著那杯他碰也不碰的熱茶。

  今天這樣……挺不錯的,至少有和他聊到幾句話。比起前兩天根本沒什什麼交談的情況。今天算是頗有進展。她想的果然沒錯,和他討正事才有話可聊。

  她捧起微溫的茶小啜一口,孤單地坐在幽暗的屋內,縮著身子凝望冬陽下的耀眼雪景,整個世界一片寧靜無聲。

  大概是茶涼了,喝了之後,心中竟也有點淒涼。

  ***

  什剎海畔酒樓內,高朋滿座,二樓雅座被一大票閒適瀟灑的王公貴族笑鬧聲襯得熱鬧非凡。

  樓外冬陽燦爛,將這群達官顯貴之子的閒情之宴烘托得分外耀眼。

  元夢並未加入任何一群人陣中,獨自坐在倚欄旁的座位上,凝望海畔蒼茫的冬景。

  「你完了,元夢。」一陣醇厚的濃濃笑語貼在他耳旁。「你那天窩藏一名小娼婦入府的事全被我看見囉。」

  「別那樣叫她,北斗。」元夢掃來的冷眼帶著危險的氣息。「我藏匿她完全是情勢所迫。」

  「我若猜得沒錯,那個小美人就是惠大人府上失蹤的琉璃格格。」北斗痞痞一笑,逕自坐在他身旁吃菜喝酒。

  元夢完全不搭理,注視著雪白天地的寂涼景象。

  「你現在該專注調查的是海東青被人下的怪咒,而不是和女人廝混。」北斗神色故作輕佻,低語中卻透露著機密性的警訊。

  「海東青的事,我一直都在處理。」

  「那你找到替海東青破除怪夢之咒的方法了?」

  「無意中發現的。」元夢和北斗持續著漫不經心的閒散姿態,語氣警敏地低聲交談。「幾天前,我正想找月嬤嬤討教此事時,意外得知有人和海東青犯了一模一樣的徵兆。」

  「喔?」北斗懶懶的嗑著瓜子,眼神卻閃出犀利光芒。

  「不是琉璃。」他淺斟杯酒,推群北斗腦中的猜測。「是她妹妹。那女孩和海東青被人下了同一種咒術,兩個人幾乎是同段日子裡各作了相同的怪夢。」

  「海東青從前些時候就開始天天作惡夢,老夢到自己在夢中殺來殺去,殺得他心力交瘁,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可海東青是個大男人,勉強受得起這種精神虐待。「你說的小姑娘要是也被這種怪夢纏上,還挺得住嗎?」

  「不死也半條命了。但重點是,她是在自己的夢中不小心窺視到海東青的瘋狂殺戮。」

  「慢……慢慢,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你是說,琉璃她妹妹能遊走於他人的夢境裡嗎?」

  「那女孩的確有些異於常人的能力。」元夢向遠方一位和他招手的朋友舉杯致意。「我覺得這件事不單純,似乎有人在從中陷害海東青,卻不小心把琉璃的妹妹牽扯進來。」

  「等一下。」北斗一手支著下巴,俊臉略顯凝重。「容我做個大膽推論。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有人故意下咒陷海東青於連續惡夢中,而這個小女孩卻在游離在夢境之際時,被吸入海東青的恐怖夢魘裡?」

  「或許,因為她一直在自己的夢中看到有人不斷在殺戮。那個夢,天天重複,她始終都站在那人的身後看他不斷的殺,殺到她醒過來為止。」元夢冷眼邪睇北斗。「她的夢中屠夫,正是海東青。有趣的是,琉璃她妹妹根本不認識海東青,沒見過他這個人,沒聽過他的任何傳聞,卻可以很詳細的描述出他的特徵。例如,他是左撇子、他臉上的刀疤、他的身形、他的容貌,以及他所佩的鑲黃旗旗幟。」

  北斗赫然瞪大雙眼,半晌不語。「這簡直……不可思議。」

  「我本來也不太相信。」事實離奇得令人匪夷所思。

  「啊,我明白了。你會耗費心力的親近琉璃那個小美人,就是為了利用她這條管道套出她妹妹那邊的線索吧!」

  元夢凝視杯中琥珀色美酒的眼神霎時犀冷,一股不悅的寒氣隱隱散放。

  「這下子問題嚴重了。」北斗滑溜地避過這個無意中觸及的禁忌。「海東青可是黑龍江將軍手下第一大將,他若是再再被怪夢之咒糾纏不清,搞得神智恍惚、面黃肌瘦,會影響整個西征準噶爾的大計。」

  「或許這正是下咒者的目的:破壞西征之行,讓準噶爾部能有更充裕的時間整建軍力,好對抗大清。」

  「好傢伙!」北斗真服了對方千回百折的詭計。「那你幹嘛將海東青從黑龍江緊急召回北京?」

  「我要他做替身,把琉璃她妹妹身上的惡咒轉到他身上去。」

  北斗的臉皺成一團。「你這也叫救人?」海東青已經有怪夢纏身,被整得慘兮兮,元夢還想把人家姑娘身上的惡咒轉嫁到他身上去?海東青他不死才怪!

  「海東青身上的咒術,與琉璃她妹妹身上的咒術相同,都是出自同一來源。這種奇特的咒術既然破不了,乾脆來個以毒攻毒,以咒攻咒。」

  當他帶著琉璃詢問師兄解決之道時,「替身」二字出現的剎那,這個念頭已然在他心中成形。

  「可是你確定那姑娘身上的咒術真能轉到海東青身上來嗎?」

  「能。」這件事就有點出奇地巧合。「因為那姑娘有著和海東青一模一樣的生辰。」

  「啊?她也是在酉年酉月酉日酉時正出生嗎?」這麼怪異的生辰居然不獨海東青一人?「這也巧得太離譜了吧!」

  「這次的怪夢事件,我看對方別有目的。」

  北斗正想追問下去,卻被送酒上菜的姑娘勾走了注意力,只好暫時擱下正事,忙著和妞兒眉目傳情。他向來是個體貼的男人,從不辜負姑娘們費心勾引的美意。

  元夢卻全然不理她們傾慕的視線,再度凝眸於欄外清冷的景色。

  利用!這兩個刺耳的字眼從剛才便開始紮在他的心頭上。是,他是以利用的心態接近琉璃,但這份利用在另一股逐漸強烈的狂潮下,變得愈來愈微不足道。那狂潮是什麼?

  元夢猛然仰頭飲盡美酒,打掉正想替他斟滿酒杯的玉手,抓過酒壺自斟自飲,看也沒看對方一眼。

  他很成功的擋掉琉璃的感情,不是嗎?他已經明明白白的讓琉璃意識到,他們之間只有她一個人在自作多情,不是嗎?她也很聰明,不再和他談及私情,只藉正事想和他說說話,不過他連這點機會也不肯施捨。

  他絕不能心軟!一旦心軟,立刻的跌入感情游漩渦裡——這是他此生最恐懼的事!

  那他該如何解釋這兩天以來的浮躁?為何他刻意招侍妾徹夜歡愛以警告琉璃時,一點享樂的喜悅快感也沒有?為何在自己迷眩於肉慾情狂之際,腦中幻想的全是琉璃?為何方才出門之前刻意對她的疏離,會令自己如此的難受?

  他究竟是徘徊在感情游渦邊緣,還是早已經陷進去?

  元夢,你走開!不要靠近我!你的周圍都是鬼,我不要嫁了!阿瑪、額娘救我,元夢是鬼!鬼!不要靠近我,不要!

  記憶中淒厲的嘶吼在他掌中赫然化為一記清脆的爆制聲。

  「元夢!你搞什麼?」北斗大吼著看向元夢,同時看見被元夢捏成滿手碎片的破杯,倏地撕下自己的衣袖,按在元夢不斷淌血的手心上。「小二,快拿藥來。」

  「怎麼了?」人群裡起了小小騷動。

  元夢不解的看著自己傷痕纍纍的手掌,彷彿還未理解過來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事。

  「喂,你發什麼愣?快把手給我。」北斗拿著藥瓶催促著。

  元夢依舊蹙眉盯著手心。「我想回去了。」

  「回去?」這場賞景之宴才開始沒多久耶。「喂!元夢!你……」

  北斗才想抓住他的肩頭,他卻已輕靈地翻躍扶欄,如雪花般優美落至兩層之下的地面,策馬離去。

  ***

  「琉璃姑娘,別說是出府了,你連清波苑都不該踏出一步的!」

  「我不會有事,元夢若是追究起來,我會負責。」

  三兩個僕役與琉璃在清波苑前的小庭拉拉扯扯,沒好氣的伺候著。

  「我已經向元夢說過,我得親自回家探望我妹妹目前的狀況如何。我不會耽擱太久,傍晚之前一定會偷溜回府。」元夢不理睬她的要求,並不代表她就會因此放棄。

  「沒有貝勒爺的命令,不行就是不行!」

  「你等貝勒爺回來再說!」

  「他沒有空,他要忙的事已經夠多。」多到她覺得自己在這裡只是個無用又礙事的包袱。「而且在他今天忙回來之前,我就已經返抵府中,他根本不會發現。」

  「說謊!」輕淡而冰冷的聲音,讓嘈雜之聲嘎然停止。

  「元夢貝勒。」僕役們趕緊行禮。

  他怎麼回來了?不是有宴會在等他享樂嗎?

  琉璃還反應不及,就被他冷硬的鐵掌順勢箝入廳裡。廳門重重摔上之後,他就一直立在她跟前。雖然元夢背著門欞外的光,看不清他高高在上的表情,一股逼得人想逃的沉重壓迫感卻再清晰不過。

  「這是你第二次背著我說謊。」也是第二次被他當場逮個正著。

  琉璃縮著肩頭,視線不安的東飄西蕩,他為什麼知道她打算一去不回?她甚至是前一刻才決定這麼做,結果人還沒成功踏出親王府,就被他撞見。

  「我以為中午的時候,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

  「那只是你個人的意見……」她緊張得連聲音都在顫抖。「我還是決定回家一趟,探望我妹的情況。」

  「你應該很明白,莽撞行為很簡單,處理後續的爛攤子才是真正的大麻煩。」

  「不會有任何麻煩!我闖出來的禍,我自己扛。而且我想回家是理所當然的事,你無權干涉!」

  「你還記得自己是為了什麼才離家出走的嗎?」他的語調始終寒氣濃重。

  「是為了……讓家人知道對我的意見應有基本的尊重。」

  「是嗎?」他魁梧的背光身影跨前一步,嚇得她馬上退兩步。

  「當然,也為了方便尋找替身。可是這事全被你一人攬走,沒有我插手的餘地,我還留在兒做什麼?當然只能回家認罪,結束這次荒唐幼稚的離家行為!」

  「第三個謊言。」他一步步將她逼向幽暗的牆角。「剛剛才騙人說你出去一下就回來,現在又改口說你打算搬回家去住。你說謊說上癮了,是嗎?」

  她被自己前後矛盾的謊言嚇得目瞪口呆。事實上,她想偷溜回家探視妹妹,然後找間偏遠的客棧躲著,直到整件事在元夢手中大功告成,獲得家人感謝與外界讚揚之後,再以離家出走、棄妹不顧的不孝女身份回家認罪。如此一來,有做事的人得獎賞,沒出力的活該受懲罰,反正妹妹平安就好,一切事情喜劇收場。

  「你難道忘了當初你是為了什麼才離家出走?」

  因為怕見不到他,從此再也沒有機會和他接觸。可是在他明白表示像她這種小女孩他根本看不上眼之後,這些話教她怎麼說得出口?

  「離家出走是我的私事,我沒有必要跟你談那麼多。請你讓開。」她可憐兮兮的貼在牆角強逞英雄。

  「這事已經將我牽扯進去,就不再是你個人的問題。當初是誰義正辭嚴的說要幫忙找替身,順便更正別人對我扭曲的錯誤印象?」

  「我是真心誠意的想幫你,但你完全不給我機會……」

  「是誰說被人頂走約見月嬤嬤機會的是我,付錢的卻是我,讓你妹妹清醒的是我,幫忙破解七日大限的是我,為此付出代價的也是我?」

  「我是這麼說過,可是你卻讓我覺得我太雞婆、老在管閒事……」

  「你把漂亮的話說得令人滿心悸動之後,再拍拍屁股走人。這就是你販賣正義感的方式?這就是你施捨同情心的伎倆?你覺得自己當好人的遊戲玩夠了,所以回家認罪、重新當惠大人心中的乖女兒,是嗎?」

  「我沒有耍什麼伎倆或玩遊戲!」

  「你說是一套、做是一套!嘴巴上講得冠冕堂皇,搞得別人心思一團混亂後卻臨時抽身,就此飛回老窩裡繼續當你與世無爭的大小姐、心地善良的好格格!」

  「我沒有臨時抽身!」即將湧上的委屈淚意讓她忘了害怕他咄咄逼人的火氣。「是你一直在暗示著我是個累贅,我一無是處,只會干涉你的隱私,在尋找替身的事情上根本沒有任何幫助。那我還留在這裡做什麼?我只是照著你的意思趕緊滾蛋,少給你添麻煩,難道我臉皮會厚到等你開口攆人才肯離去?」

  她突然被一雙巨掌抓入懷中,粗暴的吻沉重地侵略她的唇舌。她嚇得拚命掙扎,卻被元夢的雙臂猛力絪著,動彈不得。

  琉璃要離開他!一想到這點,他心中的黑洞就開始湧現無比的寒意。他無理解自己為何老是對她的離去有強烈的反應,一股來自深邃的渴望讓他放不下琉璃。

  那一天,他在月嬤嬤門外不小心聽到有人假冒是他的未婚妻時,冷冽的怒火全在見到她的剎那消融。他從沒料到,扯出如此膽大妄為謊言的,竟會是個純真羞怯的小女孩。她的嬌弱外表下一再爆發驚人之舉,她有主見、有膽量,甚至敢茫無頭緒的逃家,就只為了堅持自己的想法。

  最重要的是,她這些行為的背後,有一半是為了他。

  或許,她也有相同的勇氣成為解救他遠離孤寂的人。

  元夢微抬起頭,凝視被他徹底肆虐過的紅唇。紅得無比艷麗、動人。

  「我沒說過要你滾蛋,也從沒有意思要攆人。」

  琉璃視線迷離地微喘著。她知道元夢在說話,可是腦子就是混沌得無法瞭解他在說什麼。

  他的唇再一次深深覆上她的。他氣得一點也不溫柔,卻親密而強烈得令她雙腿發軟。他極盡所能的舔她、吮她、咬她,強迫她的身軀貼緊他的灼熱慾望時,一道強烈的意識閃進她腦中。

  「不要!元夢!」她徒勞的推打著他厚實的臂膀。

  「你不能離開。」元夢的話語全融在吮囓她耳垂的唇齒間。「至少……在這整個怪夢事件尚未結束前,你不能走。」

  「不管走或不走,我都不是你的侍妾!別拿那雙碰過她們的髒手碰我!」

  「我要!」他雙手粗暴地捧起她的頭,咬牙切齒地喘息著。「我知道你不是我的侍妾,我也沒把你當那種人來看!」

  「那你放手!不要碰我!」元夢的視線的確有毒,再看下去,她會被他的魔力完全吞噬,失去意志力地任他擺佈。

  「你坦白說,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才不顧一切的溜出府。」

  「我說過了,是為了找到替身和……」

  「那種事你可以轉而請托任何一位兄長代勞!不要再跟我打哈哈!說!」

  眼前的元夢和她以往看到的截然不同。他像是飢渴得瀕臨瘋狂的猛獸,不問出他要的答案絕不罷休。

  「不要。」她的響應雖然虛軟又顫抖,可是在自己一無是處的狀況下,她不願意連最後的尊嚴也失去。

  他懲戒似的重吻她的唇,直接將她拖往廳內的南炕。鐵臂一揮,阻隔在炕上的小桌與茶具猛然砸毀在地。

  「我們該是把話講明的時候了。」這種彼此閃躲內心真實感覺的把戲,他受夠了。

  「你……你自己說對我這樣的小孩子沒興趣。」

  「我的確不該有興趣,我甚至這輩子對任何人都不該動情。」他悍然一層層扒開自己衣服的動作,嚇得她拚命往牆角躲。

  這和平日招妾侍寢的元夢完全不一樣。沒有浪蕩的笑聲,沒有邪氣的笑容和眼神,沒有遊戲人間的閒散姿態,也沒有享樂的從容自在。

  「為什麼你……」還來不及問他為何突然有此轉變,她就被赤身裸體的元夢嚇得偏過頭去。

  「你知道答案的。」他強悍的箝著琉璃的下巴,硬要她面對他的視線。「正如你所記得,我之所以會幫你,是因為我要你。」

  那夜她酒醉後所作的夢,難道不是夢,而是事實?

  「為什麼你不在那天就……佔有我?」

  「因為我不確定自己是否該和你玩真的。」

  果然!那夜的春夢並不是她的妄想!「什……什麼叫玩真的?」

  他的答覆是一記壓倒性的吻,讓她毫無退路的緊貼在牆上,任由他的雙手迅速的解開她的衣扣。

  「不要!」琉璃倏地縮緊肩頭、雙手環胸,阻止他拉下她的男裝外衣,卻被他以更快的速度將她的雙手高高地分釘於牆上。

  兩層外衫的衣扣早已分離,隨著她被高舉雙手的姿態飄掛在她身側,只剩薄軟的白綢中衣遮覆在她豐潤的曲線上。

  「你多少也應該聽說過我的事。例如,凡事親近我的人,都沒什麼好下場。」

  「可是……伺候你的那些人,還不都是好好兒的。」只要能閃躲這個緊張的局勢,談什麼都可以!

  「我,不曾把他們當人看。」他寒冷的視線令她渾身打顫。

  「你這麼說太過分了,好歹他們也是伺候過你的人……」

  「如果走了一個,隨時可以再遞補一個。」對他而言,那些人的作用就僅止於服侍而已。

  「這的確不是什麼好下場。」她現在才想到,元夢好像未召過同樣的侍妾。

  「這還是最幸運的狀況,因為他們對我來說,根本稱不上親近。」

  「什麼樣才叫做親近?」

  「動情。」他的低喃讓她的心跳暫停一拍。「唯有讓人動情、渴望投注感情與響應的,才夠資格稱做親近。」那是心與心之間的無形距離,而非人與人之間有形的互動關係。

  為什麼要跟她說這些?他真正想傳達的意念是什麼?一種莫名的期待與悸動開始在她心頭運作,連他的視線也愈來愈具壓迫感。

  「那……親近過你的人,後來都變得像外界謠傳的那樣嗎?」非死即瘋——這種說法實在太誇張,說服不了她。

  「如果外界說的是真的呢?」他的眼神凝重得令她難以喘息。「你敢冒這個險嗎?還是像以往那些自以為愛可以克服一切的女人那樣,在投懷送抱之後,因為恐懼而臨陣逃脫?」

  恐懼?她們會是恐懼什麼?雖然此時此刻的元夢令人神經緊繃,但還不至於像見到妖魔鬼怪似的產生恐懼。而且……他的話語背後,為何會有著濃濃的孤寂?

  「我不是主動投懷送抱的女人,所以……我不一定會臨陣逃脫。」她一說完,心中就大罵該死。

  她應該順勢裝作膽小鬼,好讓他失望地放手,而不是說這種讓他雙眼發亮的話。

  「是的,你不是那種女人。」在他釋然微揚的嘴角之上,神秘的雙瞳依舊閃出一道警戒的光。「但我不想勉強你。你若有任何不願意,我馬上停手。」

  停手?是指停止對她付出感情嗎?

  他低頭含住覆著白綢中衣的乳尖剎那,她赫然明白他所謂停手的意思。

  「元夢,等一下!我……」仍被他高高釘在牆上的小手都緊握成拳頭,與他的手指緊緊纏握。

  「你可以隨時喊停。」他飢渴地吻濕了她的蓓蕾上的布料。

  她是很想叫停。現在天都還沒黑,而且他們彼此又未娶未嫁,哪能光天化日之下就公然發生踰矩行為!可是……這是元夢頭一次向她坦露內心的一小部分,而且他正期待著她有勇氣踏入他的感情世界。

  這正是她最渴望的事:與他情感交流,可是他渴望的卻是藉肉體的結合來投注情感。這就是男人與女人的不同嗎?

  「元夢!能不能不要用這種……」她在元夢以嘴解開她的中衣、暴露胸前雪膚的瞬間,本能性地抗議。

  「不要了?」他眼對眼的近距凝視打斷她的抗議,也中止了他的一切動作,認真而警戒地審視著她的神情。

  她連喘息都還微微顫抖,被他制住雙手的狀況更令她感到無助。

  「你來作決定吧。」

  又是這一句!元夢似乎總在局勢全在他掌握之中的時候,丟給她這句話。她很想故意朝他預設答案的相反方向響應,拒絕他的親密接觸,可是她不想放棄元夢終於微啟心門的難得機會。

  她覺得元夢眼中的警戒,形同撤退的自衛動作。他這一退,恐怕她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接觸到他的心——一顆渴望情感的心。

  他彷彿孤獨很久了,不只是對異性的感情,就連他冷僻的住所都像征著他與家人的疏離,他對人冷淡神秘的態度更是另一種形式的保持距離。

  一顆遙不可及的孤寂之心,現在正近在眼前,她如何忍心拒絕?她怎捨得打擊他終於坦露渴望的內在世界?

  「不要傷害我。」

  一句幾近無聲的脆弱呢喃,換來他激切的擁吻。

  在她裸露的前胸緊貼著他赤裸懷抱的剎那,一股電殛般的感覺貫穿她全身。

  他像是出了閘的猛獸,狂野地糾纏著她,迅速解下她身上所有的遮蔽,結實的身軀沉重地將她壓倒在炕上。前所未有的肌膚相觸之感,以及他魁梧體格與她的懸殊差距,讓她被一股強烈的退縮意念襲擊。

  「元夢!」無力推開他身軀的纖纖玉指陷入他肩膀的肌肉中。「我想……我恐怕還是不敢……」

  他並未理會琉璃的退卻,專注的以唇遊走於她的頸項,以精壯的肉體摩挲她柔軟的嬌軀,以熾熱的火焰掩滅她身為處子的陌生戒懼。

  「你好柔軟……」嬌弱得不可思議,撫摸她的感覺有如撫著絲緞。他一面貼在她的雪膚上邊吻邊低語,一面將手掌覆在她的處子領域,開始慢慢挑逗她的感覺。

  「元夢,我不……」她猛然倒抽一口氣在中斷了話語,纖細的雙手不知該阻止不住吻弄她蓓蕾的唇舌,還是該驅離肆虐著她脆弱核心的手指。

  「你可以把自己完全給我吧,琉璃?」他自飽滿渾圓的雙乳間抬起渴望的視線。「不只是身子,還有你的心。可以嗎?」

  她原本要阻止他進攻的話,一下子全梗在喉頭。面對如此深切的祈求,她不知道該如何拒絕他情慾上的需索。

  「我們當然可以交心,但是不必……」她尖叫著繃緊了身子,不自由主地弓向他的軀體。

  「別距絕哦,我可以向你保證,絕不傷害你。」可是他的手指依舊狂野地在她的世界裡探索,拇指依舊恣意地撥弄她細緻的核心。「你也不會傷害我,對吧?」

  他那副無法承受任何拒絕的神情,讓琉璃泛淚的雙眸更加無助。

  她的確不忍心傷害元夢,尤其他此刻看來如此誠摯而脆弱。可是她實在害怕體內燃起的無名火焰,讓她發出了陌生的嬌吟,身體產生了陌生的悸動。她到底怎麼了?

  「元夢……我覺得很難受。」不舒服的緊繃感與被元夢操控的一陣陣收縮令她顫抖,緊抓著元夢肩頭的小手彷彿抓的是救命浮水。

  「你正如我所想的,非常敏感。」他輕笑,享受著她在他身下淚眼汪汪的顫動,盡情地引發她陌生感受,狡猾地施以情緒勒索。

  他知道,琉璃絕不會拒絕他的懇求。她太單純,又易受感動,心軟而且缺乏足以和他抗衡的經驗。他貪婪地勒索她的包容、她的溫柔。

  當他衝刺入琉璃的深處,她幾乎被突然的疼痛與沉重的壓力窒息,錯愕間的嘶喊被他的手掌及時覆住,悶出了反應不及的淚珠。

  「噓……一切都過去了,以後再也不會難受了。」他就此中止,靜待她的疼痛減緩。

  她顫抖地眨了數次淚眼,才讓迷茫的視線在不穩定的喘下恢復正常。「結束了嗎?元夢……」他為何還停留在她的領域之中?

  「還沒。」他愛憐的輕啄她動人的紅唇。「遊戲才剛開始。」

  隨著他的律動,一波波強烈的浪潮開始在她體內擴散,奔騰至血脈中。元夢的溫柔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飢渴和亢奮,兇猛得像個掠奪者,狂妄的索取她的一切。

  「琉璃,讓我聽聽你的聲音。」他一邊奮力衝鋒,一邊貼在她柔軟的嬌軀上摩挲。「來吧,唱給我聽,美麗的小畫眉。」

  她在元夢探往她慾望瓣蕊上做狂野挑逗的剎那,失控的嬌聲囈語起來。他沉醉的一面進擊,一面吻啄著她絕艷的無助臉龐。

  「元夢!」她半似呻吟半似啜泣地叫喚著,不由自主的拱起背貼近他。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只明白自己快陷溺在瘋狂的漩渦,瀕臨粉碎的極限。

  是的,他就是要聽到她對他的渴望,感受到她的體溫、她的激情,品嚐她的顫抖。他從此可以擁有完整的琉璃,擺脫孤寂,開始新的生活!

  在房內人影激切纏綿的同時,禁忌的枷鎖鬆動了一個環結,溢出黑暗的血腥氣息,瀰漫在琉璃四周。

  清波苑外結冰的蓮花池宛如一隻陰冷的眼,凝視房內的一切。在一聲隱晦的破制聲中,結冰的地面出現了如蛛網般的巨大裂縫。彷彿有什麼人,正要從深幽的黑暗池底爬出來。



蘭京--燦夢琉璃--6







  輾轉醒來,琉璃只知夜已深,卻不知是什麼時辰。她小心翼翼地脫開身旁元夢的懷抱,悄悄下炕穿上單薄的中衣。

  今晚月色很亮,趁夜溜回家中應該不成問題。可是歡愛方休,渾身僵硬又酸疼,這種狀況能成功溜回家去嗎?

  「在想什麼,琉璃?」

  她被炕上傳來的的低沉嗓音嚇一跳,連忙自窗邊轉回頭。

  「對不起,吵醒你了。」

  元夢坐在幽暗的炕上,像只剛睡醒的豹子。神色迷濛、姿態慵懶,但有著隨時爆發火速行動的敏銳性,連輕揉眉間的小動作都輻射出其間蘊含的力量。

  說來奇怪,她似乎在今天看到了元夢許多的不同面,連小小的細節也有了微妙的觀察和體會,也更習慣把視線放在他身上。

  「有什麼事嗎?」他呢噥的語調散發做愛後的滿足與醉人魅力。

  「沒有,起來看看而已。」她調回視線面對窗欞,紅著臉把衣襟更拉緊些。

  「看今晚月光夠不夠亮,好讓你跑回家去?」

  她還來不及回頭愕然看向元夢,便被赤身裸體的他由背後擁住,鐵臂枕在她的雙乳下方,鼻子貼在她的頸項旁。

  「我不是要跑回家,而是想回去探望我妹妹,然後……就回到這兒來。」雖然已經是他的人了,對於這種親隨舉動仍會不自覺地害羞臉紅。

  「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偷溜回去,都會被人發現。明天子夜就是七日大限的最後一刻,你再忍一天不就能回家見妹妹了?」

  「我就是擔心她狀況不佳,承受不了這些折騰。她在長期昏睡的甦醒過後,元氣一直很差,人又瘦又蒼白,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元夢摟著她沉默良久。「如果是我遭到惡咒纏身,你也會像對你妹妹這樣地擔心我嗎?」

  她在住懷裡仰起頭,凝視他森然低視的面容。「我想可能擔心的成分會比對我妹妹的還重。」

  「喔?」

  「因為現在還有你可以幫忙我,要是你出事倒下了,我不知道除了乾著急還能向誰求救。」

  他低頭輕吻她的前額、她的鼻尖、她的紅唇,愛憐而寵溺地輕咬她的下唇。舔吮唇內的柔潤,汲取她口中的甜蜜。

  這是專屬於他的寶貝,他的琉璃。

  「等一下,元夢!」她趕緊低聲制止,抓住隔著衣衫搓弄她乳頭的怪手。「不要這樣。我……真的很想回去看看我妹妹,畢竟我們有好幾天都沒聯絡。你不要用這……這種方法攔……住我……」

  琉璃被他時進時退的吻吮打散了意識,卻在探進她衣內愛撫纖腰的巨掌往下游移時駭然回神,拚命掙脫他的捆抱。

  「不要這樣!我在跟你談很要緊的事,你不要藉故干擾我!」

  元夢貼在她氣紅的小臉旁低歎,不甘不願的放手。

  「既然事情這麼要緊,你就快去換衣服吧。」才剛被她撩起的灼熱亢奮,只好動心忍性,繼續煎熬下去。

  他答應讓她回去看看了?

  「謝……謝謝,元夢。我保證我會小心,也會盡快趕回來的。」她一路追他到內房衣櫃前。

  「那……替身的事辦得怎麼樣了?你有從月嬤嬤那兒探到什麼消息嗎?」

  他的眼神突然不悅起來。此時此刻,他根本不想談任何有關他利用她的話題。「已經找到了,明日子時以前對方自會到優缽羅那兒等著當替身。」

  「太好了。只要有你在,好像每一件都能圓滿達成。」她開心地合掌而笑,語中的信賴讓他的眉頭愈蹙愈緊。

  「換上衣服!」他粗魯的由衣櫃內拿出一套黑衣丟到她身上,愣得她不知所措。

  「元夢?」

  「衣服也許太大,你將就著穿。」他只顧著翻箱倒櫃,根本不看她。「這是衣帶,可以把太寬的腰身繫起來。」

  她被他隨便甩出的衣帶挨了一巴掌。他真的在生氣。

  「元夢。」

  「頭髮系成辮子綰起來,省得行動時礙手礙腳。」他背著琉璃逕自著衣。

  「元夢,對不起。」

  他頓了一下穿衣的動作,不確定的緩緩回頭,嬌小的人兒正滿懷愧疚的捏著手裡的衣物站在他身後。

  「我知道這整件怪夢之咒讓你費了不少心力,過程和細節也很傷腦筋,這份辛苦不是一句謝謝或一份厚禮就能抵掉。」她誠懇的抓著他的後肘袖。「對不起,我不是要有意給你帶來這麼多麻煩,我剛才也不應該講什麼『只要有你在』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他轉身面對她,彷彿開口想說什麼,卻又什麼也沒講。

  「元夢?」他是在氣這個沒錯吧。可是除了道歉,她還能怎麼辦?「呃……那……我換好衣服後馬上溜出門,我會盡早回來。你繼續休息吧。」

  他在她轉身之際勾住她的手臂,將她帶回懷裡,給她徹徹底底的擁吻。他專注地、深情地、持續地吻著,心中原本寒徹的冰泉被她的溫柔融為一汪春水。直到他吻得琉璃力氣盡失、無力地攀著他時,他才終止傳遞內心無言的悸動。

  「快點換衣服,否則我們沒時間上路了。」

  「你要陪我一起去?」她在作夢嗎?

  「先不說你會如何溜進惠大人府,光是踏出我家家門,就已經是個大難題。」她恐怕還沒走出清波苑,就已被苑外的侍從推趕回房內。

  「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好!」她興奮地趕緊跑到炕邊整裝著衣,梳頭結辮,像是將和他共赴盛宴似的雀躍。

  他癡迷的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心中湧起前所有的滿足與踏實感。

  ***

  琉璃被元夢背在身後,臉色慘白地一直暗念阿彌陀佛。如果沒有元夢同行,她鐵定無法完成這趟探妹之旅。

  元夢一出清波苑便背著她飛身上屋,身輕如燕的在夜空中飛騰,出府之後像雷電一般快步奔往惠大人府。遙遠的路程與身後背著的小人兒,似乎對他的驚人腿力毫無影響。等他飛身帶她抵達妹妹的院落門前時,她腳軟得差點癱坐在地。

  「快點進去,時間不多。」已經將近三更正。

  「好……」她勉強靠著飛抖的雙膝站立,倚在妹妹門前。正想輕輕叩門的時候,赫然發現門沒上栓,一碰就開。

  「姊姊!你果然來了!」房內一個明朗的身影立刻撲上來,抱得她往後跌靠在元夢胸膛上。

  「玲瓏?你沒事了嗎?」短短幾天之內,她的氣色恢復得極為健康紅潤,像以往一樣活蹦亂跳,一點遭到惡咒臨身的徵兆也沒有。「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兆蘭哥哥猜的呀。他說你一定會在明晚子時之前回來看我,因為你絕對放心不下我的狀況。」

  「兆蘭?」她才抬起視線,姊妹兩人同時驚愕住。

  琉璃沒想到視線往房內一調,會看見端坐在茶几旁的兆蘭。妹妹玲瓏則是此刻才看清楚姊姊身後靠的,竟是惡名昭彰的元夢貝勒。

  「兆蘭,你……為什麼會在這兒?」三更半夜,他居然正顏厲色的守在妹妹房內。

  「我在等你。」他知道心軟的琉璃一定會想盡辦法在大限之日前趕回來一趟。「從你離家那天起,我天天在這西跨院裡守著。」

  「姊姊,你……這些日子都躲在元夢貝勒那兒嗎?」玲瓏不由自主的退了兩步,不太喜歡元夢身上散發的妖異感覺。

  「我……」她尷尬的看看妹妹,望望元夢,不知該如何作答。

  「哥哥他們曾經上敬謹親王府討人,卻被元夢貝勒攆了出來。沒想到你真的藏在他家。」

  哥哥們有上門去討人?元夢攆走他們?琉璃不可置信的望向元夢,期待有所解釋,可是他只是森冷的斜盯著兆蘭,不予響應。

  「我是躲在他家,可是他沒有攆走哥哥們。」她決定站在元夢這方。

  「是你哥哥們親口說的!」兆蘭斯文的嗓子嚴厲指控。

  「噓!」玲瓏嚇得趕緊制止他。姊姊這身黑衣打扮一看就知道是冒險專程回來看她,但尚未決定回家。要是給家人發現了,八成今晚就會被打得半死。

  「就算是哥哥們親口說的,也只是單方面的說辭。」元夢不會對外人做出「當場攆人」這麼情緒化的舉動,頂多態度冷淡,但禮貌絕不會少。

  「他睜眼說瞎話的事又怎麼說?」兆蘭起身走近琉璃和元夢。「明明你人在敬謹親王府裡,他卻說沒有!」

  「反正在大限之日以前,我根本不想回來。」

  「大限之日?」玲瓏的稚嫩嗓音中斷了他們的爭執。「是指我的那個什麼……怪咒的大限之日嗎?」

  琉璃震驚的看向一臉無所謂的妹妹。「為什麼你會知道?」她還特地交代大家要瞞著妹妹。

  「錦繡表姊講的,而且她講的時候惹得我們一屋子人哈哈大笑。」玲瓏說著,噗哧一笑。

  這是怎麼了?如此攸關生死的大事,妹妹的態度竟然全不當回事。

  「你被元夢耍得團團轉,竟然還不自知。」兆蘭的氣勢雖然差元夢一大截,但奪愛之恨給了他不怕死的勇氣。

  「他哪有耍我!我們一直……」

  「這些事錦繡都特地去查過了,根本沒有什麼七日大限!」兆蘭憑著怒氣壓倒琉璃嬌弱的聲勢。「那個月嬤嬤根本就是個江湖術士,先是騙你買她的紙符,再來騙你有個七日大限。目的是什麼?就是錢!」

  「可是那紙符真的有效!玲瓏就是因此才清醒……」

  「玲瓏只是誤服了安睡散,才會沉睡不醒。錦繡請來的大夫就當著你阿瑪、額娘和我們所有人面前,一五一十的解析安睡散的藥性,服用後的徵兆,以及如何恢復意識。什麼下咒,什麼七日大限,全是那個月嬤嬤胡說八道好騙錢。而他……」他惱火地指向元夢。「這傢伙乾脆將計就計,假藉幫你尋求解決之道的名義親近你、帶壞你,甚至拐走你!」

  「他沒有!是我自己……」

  「你還替他說話!」兆蘭愈吼愈狂,急得玲瓏在一旁猛噓他。「你們到底怎麼樣了,你說!」

  「兆蘭,你別這樣。」琉璃不悅了起來。「我是特地回來探望玲瓏,不是來……」

  「該走了。」一直保持旁觀立場的元夢終於開口。「有人往這裡來了。」

  「你還想騙她走?你這卑鄙無恥的傢伙!」

  元夢冷冽一瞪,兆蘭的氣焰立刻轉為吆喝。

  「來……來了哪!有人偷潛入府啊!快來人哪!」

  「兆蘭哥哥?」連玲瓏都被他嚇一跳。「你這是幹嘛?要是給人知道姊姊和元夢貝勒偷溜到此,他們的名聲豈不完了!」

  「來人!抓賊啊!快把偷走琉璃的傢伙抓起來!」他就是要元夢完蛋,要他身敗名制!毀了琉璃的名聲也無妨,反正他最後還是會娶她進門。

  「兆蘭哥哥,你實在是……咦?姊姊和元夢貝勒呢?」居然一轉眼人就不見了。

  「把琉璃還給我!元夢!你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妖孽、惡魔!」

  遠方趕至的家人與僕役,和兆蘭的憤恨嘶喊融為一片混亂。玲瓏遙望無垠的黑暗天際,心頭有不安的感覺在波動。

  那個元夢貝勒……有點不對勁,就連他身旁的氣流都帶有詭異的靈氣。姊姊她不會有事吧?

  ***

  返回清波苑後,琉璃一直不敢和元夢說話。他雖然臉色平和如常,也無怨言,但屋內寒冽的氣氛幾乎令她血液凝結。

  她真不該回去這一趟。元夢說得對,反正明晚事情就會有所突決,她實在沒必要非得回家看一看才行。結果妹妹不但健健康康、活蹦亂跳,她還害元夢當場遭到兆蘭的羞辱。

  時刻都已入丑時,端坐在太師椅上的元夢顯然一點睡意也沒有,琉璃則是怯怯地坐在他隔壁絞手指,陪他凝視窗欞上的月影。

  「明天就是最後相處的日子了。」低沉的冷語劃破滿室死寂。

  「嗯,對啊。」她不安的看著元夢森然的側面。

  「你回去後打算怎麼辦?或許你的家人會從此對你改觀,但你要如何向他們解釋你失去的清白?」

  「這……我根本不想向人提起這件事。」他怎麼開口就問如此羞人的問題?

  「是嗎?假裝自己仍是完璧之身的嫁給兆蘭?」以兆蘭在惠大人府上的出入之便,很明顯的,惠大人已將他視為女婿人選。

  「我不會嫁給他。雖然我父母很中意他,可是我只把他當兄長來看。」她尷尬地嚥了下口水。「而且……我已經不打算嫁給任何人。」

  「因為我騙走了你的清白,沒臉嫁人?」

  「你沒有騙我,是我自己願意給的。」她的話語細得幾乎聽不見。

  她一直垂頭盯著膝上握得發汗的小拳,卻可以感受到元夢轉而凝望她的強烈視線。

  「那你這輩子該怎麼辦?出家嗎?」

  「我又沒有做錯事,出家做什麼?」她不覺得這種懺悔方式就是負責任的行為。「而且我也不想斷念,我想……帶著這份回憶活一輩子。」

  「不怨我?」

  她下巴貼在胸口上,閉眼猛搖頭。

  「那由我來娶你,如何?」他的大掌硬是抬起她的小臉面對他。

  「你沒有必要這麼做,元夢。」

  他倏地瞇起雙眸。「不願意嫁給我?」

  「不是我不願意!」她馬上收回自己急切的語氣,卻收不回難堪的神情。「我只是……不希望你因為跟我有了一夜之情,就得負起責任娶我進門。」

  「你認為我是為了負責任才想娶你?」

  「雖然我和你認識不久,但我明白,你只想和女人享受魚水之歡,卻不想要有感情牽絆。謝謝你的好意,竟會想到顧慮我的名聲。」

  「我的人格恐怕沒你想的那麼高尚。」他再一次扳過琉璃亟欲逃避的小臉。「我是享受到了與你歡愛的滋味,那你呢?對你來說豈不委屈?」

  「我不認為我有什麼地方委屈。」她幾乎可以感覺到滿臉的燥熱已經燒到耳根、頸項去。「你享受到了,我……也享受到。我們的立場很公平。而……而且這事也是出於我自己的意願,後果當然由我來擔。」沒有必要在自願獻身後再回頭當貞潔烈女,去期待或要求男人要對她負責。

  他不可思議地深深瞅著她。

  「在……你要求我把身心都交給你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了最後打算。」因為他的要求之中,並不包括名分的牽絆。

  「你是被迫的。或者我該說,是我在引誘你把自己給我。」

  她抬眼望望他之後,低頭咬了咬下唇。「是啊,你是在引誘我,但卻是我決定讓自己被你引誘。若我真的不想和你發生關係,我絕對會強烈反抗到底。」

  他將琉璃拉離座位,讓她背靠著他胸膛地坐在他懷中。這小小的身子裡,到底蘊含了多少驚人的自我見地?

  「沒有人能讓我為了負責任而主動求親,琉璃。」

  「所以別讓我壞了你的規矩。」她只想嫁愛她的人,不想嫁給只為了負個責任的人。她任元夢親暱地環抱著她,貼著她的耳翼呢喃。這已是最後相處的時刻。

  「我想娶你,是因為我要你。」

  她的心差點跳出胸口,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見的話。

  「可是,琉璃。」他熱切地吻著她的臉朧,眼神卻閃出冰冷。「如果外界傳說凡是親近我之人都會不得善終是真的,你還敢留在我身邊嗎?」

  這是他第二次提出的相同疑問,詭異得令她微微警戒。

  「這只是流言而已,不是嗎?」

  「若它是真的呢?你敢不敢?」環住琉璃的鐵臂有著隱隱的緊縮。

  「如果這份危機算是你的缺點之一,老實說,我並不會特別排斥。喜歡一個人,不能只接納他好的一面,而該同時包容對方的缺點。至少,我喜而一個人的方式就是如此。」

  「那,就包容我一輩子吧。」他不想在明日之後,又墜回空洞寂寥的世界裡。他需要琉璃。

  在她還來不及為他的傾吐感動時,嬌柔的身子就已遭到他的火熱雙手的蹂躪。

  「等等,元夢!」她竭力反抗身後男人的放肆行為。「不要這樣……不要在這裡!」他們還坐在同一張椅子上!

  「抱歉,我捱不到床上。」

  他的唇已經在啃咬她的頸項,他的手已在她衣裳底下游移,即將完全擁有她的狂喜完全發洩在此刻的熾熱情慾上。

  她不太明白,為何元夢對待她的方式和對那些侍妾完全不同,總是極為急切狂野,氣焰總是洶湧濃烈。彷彿性慾只是他發洩背後某種更強大需求的方式之一,是他傳達無言感觸的行徑。

  她還未理解到那背後的秘密是什麼,就被元夢捲入慾火烈焰的漩渦裡,飛往雲端高處的天際。

  ***

  大限之日當天,琉璃就按元夢所指示的,於傍晚光明正大的返回惠大人府,他則往師兄優缽羅處打點替身之事。果然不出元夢所料,她一回家,受到的撻伐比疼惜還多,每個人手邊都抓不到何證據,卻硬是篤定她必是被元夢藏匿。

  大伙吵的吵、罵的罵、哭的哭,她卻一直沉默著,思索妹妹為何一點奇怪的徵兆也沒有。

  今天不是妹妹的大限之日嗎?或者……她該重新思考兆蘭所說,到底有沒有所謂大限之日。

  「你們不要罵了!姊姊這麼做,選不全都是為了我!就算她的方法不對,但她的心意卻是好的,怎麼卻沒一個人想到這一點!」玲瓏在琉璃房內挺身護衛,她實在看不下去了。

  「想到又如何?」她們的哥哥們與惠夫人等人全擠在琉璃的小廳內開火。「就為了琉璃的愚昧和迷糊,賠上了所有人的心力,找回的竟是一個既不肯認錯又毫無羞恥的女人!」

  「三哥,你太過分了!」玲瓏氣得猛跺腳。「姊姊,你說話呀,好歹你也得為自己辯白一下!」怎麼姊姊從回來到現在,一句話也不說,甚至晚餐時連筷子也不動?

  「她這叫默認!」惠夫人一雙眼睛又紅又腫,端坐在椅上。「你終於無話可說了嗎?非得要到外面弄得身敗名制,才想到我平常告誡你的話全是對的了嗎?」

  「姨媽,別氣,小心身子。」錦繡不斷拍撫著惠夫人背後,悠哉地看著好戲。

  「你說!這些天你究竟和元夢發生了什麼?」在場唯一毫無血緣關係的兆蘭,吼得比誰都淒厲。

  「兆蘭,你先回府去,琉璃的事我們寧可先關起門處理。」大哥不想在外人面前丟了自家人的臉。

  「你說話啊,琉璃!」兆蘭幾乎衝上前去的身子被眾人拉扯著。「你平日不是很想發表意見,很希望大家聽聽你的說法嗎?你說啊!現在每個人都給你機會了,你怎麼反而不說話了?」

  惠夫人眉頭蹙成一團,揮揮手暗示下人將兆蘭請走。

  「好了好了,時間太晚了,我們別再囉唆,有事明天再談吧。」生性較穩重嚴謹的二哥終於開口。若是大家不散去,恐怕兆蘭是不肯走的。

  大夥一邊埋怨著,一邊向外散去,兆蘭幾乎是掙扎地被人架出去。惠夫人在臨跨出門前,惱怒的淚水又滾下頰邊。

  「你讓我失望透了,琉璃。」

  琉璃霍然起身,忍不住想向母親澄清,但在話未出口的剎那,惠夫人率先驚叫。

  「玲瓏!」惠夫人趕忙扶住突然癱倒在門檻邊的嬌小身子。

  「怎麼回事?」才踏出院落的人們轉身而來之時,個個嚇得臉色慘白!「玲瓏!」

  僅在短短一秒之內,原本健康紅潤的小妹突然面無血色地昏厥過去。最令人驚駭的,是她汨汨滲出細小血絲的眼耳口鼻,就連青蔥細嫩的十指指尖都滲出了血水,震驚了所有人。

  「怎麼會這樣?玲瓏!」惠夫人瘋了似的緊抱小女兒癱軟的身軀哭號。

  「這……叫大夫!快叫大夫!」

  「叫大夫沒有用!快抱玲瓏回她的院落裡,快!」琉璃終於打破沉默,堅定而有力的指示讓嚇壞了的人們趕緊照著她的話做。

  「什麼叫大夫來沒用!你沒看見你妹發了多可怕的怪病……」

  「那不是病,那就是七日大限!」琉璃硬是打斷錦繡的抗議。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鬼扯那些!喂……」錦繡快快追著琉璃隨大家遠去的急切身影。「等等我呀!喂!」

  「這是怎麼回事?」當惠大人接到下人傳報,由書房趕至小女兒院落內時,當場震得站都站不穩。「玲瓏!剛才晚飯時不是還好好兒的,怎麼突然……」

  「將玲瓏頭朝西向放著!」琉璃忙著叫哥哥們將玲瓏移置到炕上。

  「為什麼要這樣?」錦繡看傻眼了。

  「這是元夢他師兄交代的方向,我不知道為什麼,反正照著做就對了。」她絞緊猛在發抖的雙手,努力鎮定。

  「我們到底還要怎麼做?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惠夫人伏在小女兒的身上痛泣。

  「這就是玲瓏不小心被人下的怪咒。她之前的昏睡並不是誤吃了什麼安睡散,而是有人在對她作法。」

  「那現在該怎麼辦?玲瓏這樣子該怎麼辦?」惠夫人看著炕床被小女兒不斷流血的身子染成一片鮮紅,完全亂了方寸地抓著琉璃狂吼。

  「元夢會特地從他師兄那帶來解方的。」雖然她已被元夢的遲遲未現身逼出一身冷汗,仍堅強地撫著惠大人驚惶失措的蒼老身子。「阿瑪放心,元夢會救回妹妹的。」

  可是子時已過兩刻,他為什麼還沒到?為什麼?

  「讓……讓他進來。」惠大人視而不見的抖著手指向門外。

  「阿瑪?」琉璃的哥哥們同聲抗議。「小妹她犯的是怪病,什麼下咒作法簡直是無稽之……」

  「我叫你們放人進來就放人進來!別跟我囉唆!」惠大人的暴然重喝震得每個人心頭一跳。自己的小女兒就滿身鮮血的躺在眼前,他哪有心思再顧及許多。

  讓元夢進來?琉璃不可置信地以眼光質疑房內的人。難道元夢早就到了,可是他們卻不肯放他進來?

  「怎麼辦……怎麼辦?」惠夫人急切地一直以手絹擦拭小女兒臉上的血絲,擦去了一些卻又滲出新的,彷彿永遠也擦不完,整條手絹宛如浸在血海中。

  「額娘,別這樣,玲瓏她不會有事的。」琉璃由惠夫人背後緊緊抱著幾近瘋狂狀態的母親,這發現自己的身子顫抖得比母親還劇烈。

  她沒見過如此駭人的景象,甚至連她的哥哥們也臉色慘白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玲瓏不只眼耳口鼻在淌血,她的手指、腳趾,乃至於下體都滲著鮮紅的熱血,彷彿除了皮膚之外,她的每一個部位都在流血。

  「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對我女兒做這種事!」一向不信怪力亂神的惠大人伏在炕床邊憤然哭吼。

  房內一、兩位姑嫂實在無法承受眼前的恐怖景象,昏厥過去,驚慌的環境中更添凌亂。

  「失禮了,各位。」一個高俊有力的身影霎時閃入房中。

  「元夢!」琉璃激動得差點掉淚。

  「麻煩請端一盆水來,擱在玲瓏格格頭前。」他淡然吩咐左右的人。

  「你能救我女兒嗎?能嗎?能嗎?」惠夫人瘋了似的差點撲上去,卻被身後的琉璃緊緊抱住。

  「額娘,冷靜點。」她無助地望向正優雅解開披風的元夢。「元夢,替身呢?」

  「在優缽羅那兒,早已經等著我們這兒採取行動。」如果他沒被人硬擋在惠大人府外,情勢不會搞得如此一發不可收拾。「請離開炕床好嗎?」

  他淡淡一聲,大家連忙照著做,所有人都已被這場混亂搞得魂飛魄散。

  元夢大手一揮,將身上解下的披風準確地扔掛在老遠的梳妝鏡上,蓋住了明亮的鏡面。

  他將下人端來的清水放在玲瓏的頭前位置之後,便從懷裡抽出一張寫滿細密墨字的紙符,在炕邊合掌默念,頓時房內所有人沒一個敢出聲,連呼吸也為之一凝。

  詭異的現象當著大家的面浮現,擱在平穩炕床上的水盆中竟泛出連續的望蕩波紋,水面一圈又一圈地自中心往外波蕩,彷彿有無形之力在震動著它。

  「誰?」元夢忽然冷冽地緩緩品頭盯著所有人。「誰的身上帶著鏡子?」

  一下子每個人你望我,我望你,恐慌地卻步好擺脫嫌疑。

  元夢的陰冷氣勢不像是要借鏡子,而像要宰了身懷贓物的匪徒。

  「錦……錦繡小姐有。」一名僕役抖得不成人樣。「錦繡小姐常拿她身上掛的小鏡子梳理頭髮、整整妝……」

  「我那是很普通的鏡子,不是什麼照妖鏡!」她嚇得連忙掏出來證明清白。「我……我……只用來點點胭脂、修修眉毛而已!我沒有……」

  「麻煩把鏡子暫時拿出這間房,好嗎?」他淡漠地勾了一下嘴角,隨即回頭繼續合掌默念。

  漸漸地,波動的水面穩定為平靜無波的明鏡,站在元夢身後的琉璃似乎看見水面有隱約的影像。那是優缽羅的住處,長榻上躺著一個人,似乎是名男子,而優缽羅正以元夢相同的姿態在他身旁默念。

  那是妹妹的替身!琉璃猛然覺得榻上躺的那名替身有種很熟悉的感覺,正想看個仔細,卻被元夢忽然放在水面中央的紙符嚇了一跳。

  紙符幾乎是在接觸到水面的剎那起火燃燒,蔓延整片水面。元夢倏地伸手進入一片火光的水盆裡,以清水在玲瓏額上寫了一個大家都看不懂的梵文,而後奇跡出現。

  「玲瓏!」在火勢轟然熄滅的同時,惠夫人焦躁地推開元夢撲上前去。

  「這簡直……教人不敢相信。」眾人都呆愣地看著化為一片鮮紅血水的水盆,而玲瓏身上與炕上的斑斑血跡竟都化為水漬。

  「得救了!我的寶貝活過來了!」惠夫人哭著摟起逐漸甦醒的小女兒,惠大人更是急衝上前握起女兒之前泛血的雙手。

  「真的沒事了嗎?有沒有受傷?會不會不舒服?」他心急如焚地檢視著玲瓏。

  「阿瑪……額娘?這是怎麼回事……」玲瓏虛弱地環顧的,彷彿剛睡醒似的迷迷糊糊。

  每個人過度緊繃的神經突然被放鬆,個個都差點癱坐在地——除了已經昏死過去的錦繡。

  元夢神態自若,心裡卻仍在擔憂。玲瓏這邊的問題是解決了,但身為替身的海東青那方呢?他的以毒攻毒、以咒攻咒的方法有沒有奏效?

  紛亂的思緒,被鑽入他掌中的溫軟柔荑穩定。他不自覺地輕輕回握著有如一團貂似的柔滑小手,心中有著莫名的感動在蔓延。

  「謝謝,元夢。」

  他略感訝異地聽著這句幾乎無聲的細語。他早已習慣獨自面對任何狀況,獨力解決任何問題,一時間有些無法理解身旁有個人兒相伴的陌生悸動。



蘭京--燦夢琉璃--7







  七日大限破解後,元夢並未及時離去,而是等惠大人情緒稍微平復之際,立刻要求到別處商談要事。

  琉璃才剛放鬆的心又突然緊張起來,尤其是元夢請阿瑪借一步說話時,阿瑪那句「我的確有事也想好好兒問你」充滿興師問罪的味道。

  阿瑪想審問元夢關於她離家出走的事?可是元夢為何一點警戒或防備的神色也沒有?他好像不論面對任何狀況,都是一副悠哉閒適的姿態——唯獨和她獨處時例外。

  「我希望兆蘭貝子也能一起來。」當元夢笑著如此說時,不只是琉璃和兆蘭,連惠大人也為之一愣。

  「為什麼找我?」兆蘭口氣頑強,腳卻微微地退了一步。

  元夢不立即作答,而是笑著深深凝視著琉璃回話,「有人曾告訴我多少應該尊重他人一點,才不至於在別人面前留下惡劣的形象。」

  他到底想做什麼?

  在要求同行卻不被答應之際,琉璃決定溜到阿瑪的書房外一探究竟。

  「像這種下咒、作法之類的怪事,為什麼平白無故地發生在我女兒身上?」琉璃貼在窗邊偷聽時,他們已然切入事件正題。

  「池魚之殃。玲瓏格格是被無辜牽連進來的。」元夢平淡的吐息消減不少緊張的氣氛。「對方下咒作法的對象不是她,可是她的天賦異能與敏銳的靈力使她不小心介入他人法陣,才會莫名其妙的遭到波及。」

  「對方是什麼人?」惠大人的語氣充滿是殺氣。

  「我還在查,如有消息,自會向惠大人傳報。但是我主要想和您談的不是這件事,而是琉璃格格的婚事。」

  「婚事?」惠大人瞅了進入備戰狀態的兆蘭一眼。

  「我開門見山的說吧。琉璃格格在逃家期間,確實是藏匿在我那兒,這事恐怕在令公子們多次上我家討人的情況下,被外界的胡亂猜測傳開了。為了咱們雙方的立場與名聲著想,我想請惠大人成全我和琉璃格格的婚事。」

  「你和琉璃?」屋內驚聲大作之時,琉璃也在屋外嚇得掩口噤聲。

  元夢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提親?

  「琉璃格格已是出閣的年紀,而我,正室之位仍空虛,此番結親,您的女兒自然就是敬謹親王府的二少福晉。」相較於嫁給貝子身份的兆蘭,地位顯然不同。

  「你沒有必要為了顧及琉璃的名聲而求親!」兆蘭當然聽得出元夢藉機羞辱他的弦外之音,「我相信琉璃,不管外界的人說她什麼,我都願意娶她!」

  「然後怨她一輩子?以你的委曲求全去騎在她頭上一輩子?」元夢輕輕淡淡的一句笑語,點醒了惠大人的警覺心。

  沒錯,就算兆蘭仍然願意娶琉璃,難保他不會時時以她的離家事件與外傳的醜聞怨怪她,以一個忠心丈夫的身份踩在她頭上,以她永遠的內疚與虧欠做為報復的籌碼。

  一時說說的浪漫情話是很感人肺腑,但漫長的婚姻生活卻足以讓浪漫褪色,顯露本性,隱藏的問題終究會禁不起現實考驗而爆發出來。

  「而我,多少也有對不起琉璃的地方。」元夢的低語適時地打入惠大人已動搖的心智中。「就算怕她危險、怕她無依無靠,也不該不顧她的名聲就將她私藏在府中。」

  「你何不說你是基於私慾才將琉璃拐騙回家!」兆蘭正中元夢要害的指責惹來惠大人惱怒的一瞪。

  「別在這時候感情用事,兆蘭。」再怎麼口無遮攔,也該看看場合。

  「撇開這事不說,其實我們敬謹親王府也早想和惠大人有所聯繫。」

  「哦?」惠大人忽然亮起眼睛。

  元夢輕鬆地靠在椅背上,手指交搭在胸前,「現在朝堂上南黨與北黨的爭鬥,表面上是緩和了,私底下依舊波濤洶湧。北黨的明珠雖然已經失利,索額圖那派卻也不一定靠得住。難得惠大人對任何一方皆不卑不亢,謹守中立立場,不求佔得優勢,只求平安穩當,實在令晚輩景仰,家父對此也便為讚賞。」

  「好說。」平淡的語氣掩不住其中的得意。

  「但是,出污泥而不染的青蓮究竟能高潔到幾時呢?」

  「什麼意思?」

  元夢無懼於惠大人的怒容,反而優閒地瞇著笑眼。「是這樣的,家父和我都在同僚中聽到過,前宰相明珠打算拉攏惠大人的勢力,好東山再起。」

  「我沒聽過這消息。」但最近明珠府上的確常派人來問安送禮。

  「惠大人您當然不會想蹚這渾水,但明珠的死對頭早將您視做北黨的走狗,計畫要上疏參劾您。」

  「參劾我?」惠大人霍然變了臉色。開玩笑,幾十年來辛苦經營的官場生涯,哪能毀於莫須有的流言揣測!

  「家父實在不忍心眼看一介忠臣遭此下場,想對您伸出援手,卻又未免唐突。畢竟咱們只是同樣在朝為官,此外並無任瓜葛,不是嗎?」元夢的笑眼忽而轉為犀利。「但,若兩家結為親家,一切的情況就不同了。」

  這一句,重重戳入惠大人慌亂的心。

  和元夢結親,背後所附帶的政治勢力非其它人可比。元夢的宗族鈕佑祿氏出了數字后妃,深得皇上恩寵,形同元夢家伸入宮圍的勢力之手。加上敬謹親王不動如山的崇高地位,和他們結親形同如虎添翼,根本不必擔心自己會被兩派黨爭無故夾殺在其中。

  「可是琉璃已經算是我的未婚妻,我們雙方家長早就默許,你想和惠大人攀關係的話,何不去娶妹妹玲瓏!」可憐兮兮的兆蘭也只能緊抓著這點不放。

  他的力量實在太單薄,完全不敵元夢迫人的強勢。

  「要知道,現在被外界傳得不堪入耳的是我和琉璃,唯有成親,才能消除我們倆行為放蕩、計畫私奔的謠言。此外,我三番兩次被人無地上門質罵討人,不採取報復行動是怕琉璃的處境太難堪,並不代表我就很樂意被捲入這場混亂之中。」

  「我教子無方,請見諒。」惠大人當然知道魯莽闖到元夢家聲討的正是他那群笨兒子。

  「我想咱們也談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由惠大人定奪吧。」元夢優美地霍然起身行禮。「恕我不久留,畢竟玲瓏格格被人下咒之事已經花了我不少心思調查,現在既然沒事,我就不必再多打擾。告辭。」

  這筆人情債,讓惠大人有點想婉拒親事的念頭蕩然無存。

  「你就放手去準備下聘的事吧。」

  兆蘭當場被惠大人給元夢的響應凍住了心,錯愕得一時無法反應,屋外的琉璃也從頭涼到腳,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元夢為了說服阿瑪,確實是無所不用其極,動之以情,說之以理,威之以武,誘之以利,可是他始終沒說他想娶她是因為喜歡、因為愛。或許對長輩在如此嚴肅的場合不該將情愛說得這麼白,可是元夢連一點暗示或一點可能性也不提,討論婚事儼然像討論一筆交易。

  她頓時想起兩人單獨相處時的真心低語——

  我想娶你,是因為我要你。

  此時此刻,她才突然領悟到元夢當時說的是「要她」,不是「愛她」。

  ***

  元夢向琉璃正式下聘之日起,新的流言立刻四處傳起。

  「你不用告訴我,因為我根本不想聽。」琉璃在自家的賞梅亭中視而不見的看著桌上棋盤。

  「可是外頭實在傳得太難聽了,害我都不太敢出門和其它府的格格聯繫,免得……丟人!」錦繡邊講邊喘,一不小心岔到氣。

  「別氣、別氣,放輕鬆點。」琉璃趕緊和侍女拍撫她後背,平復她的短促急喘。「錦繡,怎麼我妹病才好,就輪到你變虛弱了?」她剛到北京寄住時明明生氣十足,短短一個月內卻蒼黃消瘦得不成人影。

  「我……我沒……」老天,剛才真不該一口氣把話說得太急。

  「別說話!」琉璃馬上命令ㄚ鬟端參茶上來。「快趁熱喝下去,你氣都喘不過來了。」

  錦繡抓過參茶趕吞下去,喉嚨毛雜雜的刺癢感馬上舒緩。

  「你先別說話,就這樣靜靜待著休息。」琉璃比她還緊張,等錦繡的氣息逐漸穩定後,她才放心。「你的身子怎麼會變得這麼差?是不是在我們這兒住不慣?」

  「兆……兆蘭最近……怎麼了?」錦繡的小心翼翼不是因為話題敏感,而是怕老毛病再犯。

  「我好幾天沒見到他了,差人送口信請他來坐坐也沒有回音。」

  「你真不該和元夢貝勒結親。」錦繡謹慎得只能發出氣音,「在你離家出走的那段時間,兆蘭天天派人四處找你,還親自探聽元夢貝勒的事情,他對你真的癡情得不得了,處處關心……」

  「他探聽元夢的事件什麼?」

  「還不是為了你。」為了讓自己的氣更順滑些,錦繡連琉璃的參茶也拿過來喝掉。「你老說外界對元夢貝勒的傳言是毫無根據的謬論,兆蘭就費盡心思地替你把證據找來,讓你明白他是說真的。」

  琉璃的心頓時紛亂又沉重。兆蘭真的太執著了,以往她以為那份執著是種哥哥保護妹妹的關切,現在她才確定那其實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獨佔欲。

  「他實在沒有必要如此……」這麼做只會令她倍覺壓力,毫無感動可言。

  「兆蘭他花了好多銀兩,由敬謹親王府的下人口中套到元夢貝勒的秘密,而且罪證確鑿,你非信不可!」

  「我不想……」

  「你知道元夢貝勒養鳥嗎?」

  琉璃一愣,啞口無言。縱使她不想聽任何譭謗元夢的字句,也止不住隱隱的好奇。

  「元夢貝勒很奇怪,他不但在外頭與人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連對家人也如此。可是他有個怪僻:養大量的名貴之鳥。還有另一項嗜好:養十多匹難得一見的駿馬。」

  「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很多人……」

  「有人會在一夜之間殺光自己所有的寵物嗎?」

  「殺光?」清波苑外僕役們偷偷埋屍的景象浮現腦海,褪去她臉上的血色。

  「一夜之間,元夢貝勒馬廄裡的名駒全都暴斃,他養的鳥也是。最駭人的是,這些全在無聲無息之間發生的,下人們都在隔日早辰才赫然發現這些慘況。」

  對呀,她記得之前和元夢拜訪他師兄時騎的正是一匹天山名駒,可是後來卻沒再見過元夢騎馬出門,都改坐王府車輦。為什麼?

  「兆蘭覺得這太可怖了,怕嚇壞你而不打算說。但是看你迷戀元夢貝勒成這副德行,實在危急,我不能不說!」她隨口又指揮侍女再去端參茶來,預防萬一。「老實說,我一點也不贊成你嫁給元夢貝勒。他是一個很棒的戀愛對象,卻不是一個很好的成親對象。譬如說,你到底對他瞭解多少?」

  幾乎稱不上有什麼瞭解。「這種事…..成親之後自然會有所改善。」

  「趁一切還未成定局前還有挽救的機會,你趕快想清楚……」錦繡邊說邊吃名貴藥膳,惠大人府上的好料不趁弄在撈,更待何時。

  「聘禮都下了,還能說未成定局嗎?」元夢甚至要她下午到敬謹親王府參加他家女眷的家宴,顯然是要打通她嫁入王府後的人脈。

  「你知不知道元夢貝勒的正室是怎麼被休的?」

  「正室?」對啊,以元夢的年紀,是該早已娶過親,可是她從沒想到會有另一個女人分享過他的人生。

  她長什麼模樣?性情如何?元夢為何從未向她提過他曾休妻?錦繡說得對,她到底對元夢瞭解多少?她以為自己對元夢的瞭解已是最多、最深入的人,可笑的是,她也只不過瞭解自以為很清楚的部分而已。

  這個將和她共度一生的男子,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所以這樁婚事只維持一天,元夢貝勒的新娘就被敬謹親王以神智錯亂之名趕回娘家安養去。」

  「呃?」錦繡之前說了什麼?

  「喂,你怎麼這麼不用心聽人講話?」冷靜、冷靜,千萬別再氣急攻心地喘個不停。「虧兆蘭還這麼辛苦地替你搜集情報。他若看到你這麼不把他的心血當一回事,準會氣得吐血!」

  「元夢的婚事為什麼只維持一天?」

  「我剛說了你不聽,現在才來拚命問!」

  「錦繡,你就快點……」

  「琉璃格格,敬謹親王府的人馬來接你赴宴了。」僕役打斷了重要的謎底。

  「等一下,我有事和錦繡……」

  「喂喂喂,趁你這次入府的機會,替我看看元夢貝勒的家人是不是真像傳聞中的那麼怕他。」錦繡神秘兮兮地興奮著。

  整個情勢簡直一團混亂!

  她相信元夢更甚外界那些流言。說什麼他童年時過世的母親常在他身旁作祟,凡是靠近他的女子下場都淒慘無比。又說他有邪魔異能,能掌握人心,連家人都不敢親近。甚至繪聲繪影地傳說凡是被他愛上的,都會遭到詛咒。

  她答應過元夢,就算流言是真的,她還是選擇留在他身邊。可是隱約中的黑暗氣流重重地壓迫著她,讓她愈來愈無法忽略那股詭異力量的存在。

  感應力比她強的妹妹玲瓏,也曾向她提過,元夢周圍有著很強烈的靈氣。那團令人非常不舒服的靈氣隱匿得非常巧妙,分不出是出自生靈或是死靈。

  元夢到底背負著什麼秘密?

  等她自一路上的沉思回神注意週遭狀況時,才知道王府馬車早已將她載至大門口。

  「等等,我不是該赴王府女眷們的家宴嗎?」為何侍從卻領她前往元夢的清波苑,女眷家宴不可能會設在他的院落裡吧?

  「這是二貝勒吩咐的。」他只管恭敬地帶路。

  「可是……」從她行經的庭院一隅,剛好可眺望到遠方樓閣上的衣香鬢影隱約談笑聲,家宴應該是設在那裡啊!

  這可是她和元夢家人非正式的第一次見面,不能有任何差錯,壞了印象。

  「別擔心,那只是三姑六婆們擺來給你個下馬威而已。」

  「元夢?!」他居然親自站在苑外等她。

  「真正的家宴在這裡。」他淡淡地笑著牽她穿越小庭,眼眸始終不離久別數日的嬌顏。

  「但……你明明派人通知我說你額娘和側福晉、格格們想先見見我……」

  「我比她們更想見你。」

  琉璃的心秤然一動。要抗拒如此醉人的笑容和低語,實在很難。

  「那……到底……她們有沒有邀請我來?」該不會是他拐她到清波苑相見的借口吧?

  「有,可是我早在她們前天要我通知你一聲的時候,就替你回絕掉了。」

  「你怎麼可以這樣!」

  元夢只是笑,心滿意足而又寵溺的笑。她無法對這樣的表情發脾氣,雖然覺得這麼做不對,但心裡卻有著隱隱的高興。

  「這廳裡有點小小的變動。」他在緊閉的廳門前站定腳步。

  「什麼變動?」下個月才是他們的大喜之日,難不成他現在就已經在張燈結綵了?

  「猜猜看。」真曉得自己已有多少年沒玩這麼幼稚的遊戲,但一想到是為了琉璃,再愚蠢的行為他都覺得樂在其中。

  「裡面是不是全佈置成新房的模樣?」

  「再猜。」就這麼一座精美雅致的院落,會有多大的變化?「你是不是把裡面的家當全搬空了,打算遷居?」

  「我這輩子是在清波苑住定了。再猜。」看她傷腦筋又好奇的急著想進去一探究竟,元夢心頭有種難以言喻的甜蜜。

  一個突來的念頭打散了她的好奇心。

  「該不會……你又開始重新養鳥了吧?」迎接她的會不會是滿屋子的鳥籠。

  元夢頓時冷下面容。「你知道我養鳥的事?」

  她赫然掩口瞠大雙眼。說溜嘴了!上回她偷偷的跟在僕役後面看到他們埋屍,之前又私下和錦繡談到這件暗中查到的事,強烈的印象讓她忘了這是件秘密。

  剛才的甜蜜氣氛霎時凍為寒冰,兩人無言地對峙於門口。

  「你知道了多少?」像是透視到她心裡念頭似的,他立刻補上一句:「別跟我扯謊。」

  「就只知道……你有養馬和養鳥的習慣。」

  「你最好全都老實說出來。」她的神情根本騙不過他的眼睛。

  「聽說它們全在一夜之間……離奇暴斃,就這樣而已。」為什麼笨得連一點秘密都藏不住?

  他的大掌霍然擊開廳門,嚇得她縮起肩頭微微卻步。

  「沒有鳥籠,也沒有不知何時會暴斃的寵物。」他如冰雪般地將視線凍在她既放心又尷尬的臉上,旋即轉身入內。

  「元夢!」他生氣了。

  她滿懷愧疚地慢慢跨進門,正想開口向冷然坐在椅上的元夢道歉時,突然發現廳內璀璨剔透的變化。

  原本嚴峻沉穩的內廳擺設被晶瑩綺麗的琉璃製品取代。大至廳內炫目的琉璃拼畫花鳥屏風,小至桌前用琉璃作盞的油燈。各色琉璃在精心安排之下,融為和諧的色彩,尊貴而穩重,優雅中散發隱約的夢幻氣息。

  「元夢,你怎麼辦到的?」她驚喜得忘了他濃重的寒氣,「我一直都幻想著將來有一天能用各種不同的琉璃點綴我的房間,可是……」她忘我地抬頭看著琉璃燈原地打轉。

  元夢輕輕按著她的雙肩。「小心別轉昏頭了。」

  「元夢!」她突然開心地緊緊摟住他的腰,「謝謝,這個改變真的太令人意外了。我在廳門外再猜個幾百年也猜不到這個答案!」

  即使是鐵石心腸的硬漢,也無法不被她嬌媚的笑靨軟化。

  「真的太不可思議了。」就連眼前的他也完全得不像真的。「你竟然圓了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夢。」

  「心有靈犀一點通吧。」

  「你好像有神奇的力量,無論我想什麼,或隱藏什麼,你總能比我自己都還快地感覺到。有時候會讓我有種無處躲藏的恐懼感。」

  「怕我傷害你?」環在她纖腰上的巨掌微微繃緊。

  她用力地搖頭,仰望那張看似深沉的面孔。「我會很害怕讓你看穿我的一切,甚至連我的缺點、我不想讓你知道的一面都被你摸得一清二楚。」

  從沒想過自己竟能如此坦然地在元夢面前表露心聲。大概是眼前幻美的色彩太動人,突來的興奮與意外太驚人,元夢剎那流露的隱匿情意太醉人,她什麼也不想保留了,就把心完完全全的交給他吧。

  「我從來沒有想過感情會是這麼美的東西。」她陶醉地閉著雙眼,臉上漾著止不住的甜美笑容。「好奇怪,如果是別人費盡心思為我佈置這一切,我也會很感動,但這事由你來做,這份感動激增為好多倍。怎麼會這樣呢?」

  她咯咯笑倒在他懷裡。啊,真的沒有辦法,控制不了,心頭滿滿地、滿滿地充塞著難以言喻的喜悅與感動。

  這就是幸福的感覺吧。

  「真是小孩子!」只是稍微安排一下也高興成這樣。可是,他喜歡琉璃開心的感覺,不知為何,就是很喜歡。

  「元夢,我可以多瞭解你一些嗎?」

  「你嫌自己知道的還不夠多?」

  「你大概是世上最瞭解我的人了。」而且彼此相識也不過短短數十日,元夢卻比家人更懂得她的內心。「可是我對你的瞭解多半都是耳聽傳聞的程度,就算我曾用心去認識你,也只瞭解部分的你而已。我可以成為世界上最瞭解你的人嗎?」

  「如果我覺得你瞭解的已經夠多了呢?」

  她深深地與他對望良久,「我會一直等,等你主動打開心門,讓我更瞭解你為止。就算會等上一輩子也無所謂,只要你肯給我機會。」

  或許這實在太傻,但愈是聰明地估量盤算,恐怕只會使自己愈容易斤斤計較。

  元夢歎了口氣,神情平和地摟著她坐上炕頭取暖。

  「想知道什麼?」

  她的心差點被這句溺愛的低語融化。可是她得很小心,非常小心,因為元夢難得願意敞開緊閉的心門。

  「我想先知道關於你養馬和養鳥的事情,然後想搞清楚你真正想娶我的原因,還有你以前曾經娶的那位……」

  「慢點。」他伸掌阻止她急切的攻勢。「你一次只能問我一個問題。」

  「為什麼?」

  「因為來日方長,我們可以每個晚上都來探索不同的秘密,別把我的樂趣一次用盡。」

  「喔……好。」他為什麼笑得那麼曖味昧?

  「關於我的馬兒和名鳥……」他仰頭背靠在牆上深深吐息。「應該追溯到一個流傳很久的謠言:凡我所愛者,皆不得善終。」

  這她知道,元夢也不只一次地拿這個問題試探過她。

  「這恐怕不是謠言,而是事實。因為凡是太親近我的人,都會遭到意外。我小時候曾喜歡過的表妹、十八歲時曾娶的新娘、後來本想扶為正室的侍妾……她們都如傳言所說,非死即瘋。」他肯定地盯著她的眼。「這些都是真的。」

  「會不會……只是巧合而已?」

  「一次兩次或許可以說是巧合,可惜的是,這已經變成絕對的事:只要和我太過親近就絕對有危險,就連家人也不能倖免。」

  「發生了什麼事?」竟會讓他在家中和所有人疏離到這種地步?

  元夢的神色開始不穩定,凝視著她的雙眸有些視而不見的渙散。

  「第一個是我母親,就死在苑前遠方的蓮花池裡。」這讓琉璃打了個寒顫。「再來是我妹妹,我的伴讀,我的姑姑。我……早就不想再和任何人有牽連,免得親人一個接一個地遭到不測。可是……」

  她緊緊圈住元夢陷入黑暗思緒中的身軀。

  「我累了,終究還是希望和家人有所親近,結果冷淡的手足關係才改善一小步,就害慘了和我最親的四弟。」

  「他怎麼了?」

  「瞎了一雙眼睛。」四弟原本美好的前途,過人的聰明才智,全都一個不小心毀在他手裡。

  「元夢,人各有命,他的不幸不是你的錯,你不必因為這些意外就拒絕和家人親近。」

  他將臉深深埋入掌中歎息。「夠了,我不想拿別人的安危來冒險,就為了證明他們的不幸並非我所造成的。」

  但這樣深沉的情感狂潮,豈是說壓抑就能壓抑得了。

  她更加緊抱住元夢,明白了他為什麼會養許多寵物。退朝回家後,能迎接他、陪伴他的只有房裡的鳥兒。閒暇時能與他一同清磨時光的只有他的馬兒。強烈的情感需求無處宣洩竟然只能以這種方式替代。

  他的心到底凍在孤寂的角落多久了?

  「我不親近人,所以我親近動物。」它們可以說是他心中的最愛,「結果你也知道,全都暴斃。不過我對此事並不意外,因為是我拿它們的性命和人談交易。」

  「什麼交易?」居然要取走這麼多無辜動物的性命。

  「這個答案不在你的問題範圍之內。好了,就到此結束吧!」

  「元夢!」才剛開始要交心,他怎麼就破地一聲關上心門?「就算寵物的死因是因為你拿去做什麼交易,但之前那些人的不幸並不是你所造成的啊。你母親是被你推入蓮花池裡的嗎?你四弟的眼睛是你親手弄瞎的嗎?」

  「雖然不是,他們卻都有唯一的共通點:與我有密切關聯。」

  「我算不算與你有密切關聯?我人是你的,心是你的,和你朝夕相處這麼多夫,我有遭到什麼不測嗎?」

  「因為這次我格外用心守護你。」他無法承受連琉璃都因他遭到危險。「你是我好不容易以交易換來的,我當然會特別小心。」

  又是交易。「究竟你和人家談的是什麼交易?」

  「我想以我最愛的寵物們,換得你的心。」

  琉璃心頭猛然一震。為了她?那些寵物並不是用來娛樂的生活調劑品,而是他濃烈情感的寄托。他犧牲這麼重要的切,就只為了換得她的心?

  「你根本沒有必要這麼做。」何必像去請人做巫術似的拿他最愛的東西換她的心?「你所說的交易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可說,這是戒律。」他捧起琉璃蹙眉的小臉。「怎麼了?」

  「你不用和任何人做交易,我的心就已經是你的。」

  這下子換元夢啞口無言地悸動。

  「就算你沒有這麼費盡心思地幫助我,就只為了討好我,我們倆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因為……其實我……」

  「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上我了,是嗎?」

  「你為什麼連這個也猜得到?」原本就紅透的臉蛋一路燒透到腳底。

  「這不是猜的。」是她忘了自己親口說的話。

  「那你為什麼會知道?」這可是她心中最珍貴的秘密!

  「啊,你的臉紅得好離譜,炕火太熱了嗎?」元夢邪笑。

  「夠了,我要回去。」她馬上下炕穿鞋。

  丟死人了!哪有一個端莊女子會對男人一見鍾情的。她也不想做這麼輕浮的女人,可是一顆心就是已經被他攫走,她還能怎麼辦?

  「等一下,你是來赴宴的,不是嗎?」元夢摟住她仍坐在炕邊的纖腰。

  「你也已經擅作主張的替我推掉了,不是嗎?」他的手臂為何總像鐵條一樣,拔也拔不開?

  「真正的家宴正設在這兒。」他健臂一縮,就將她整個人又拖回炕上。

  「元夢!」

  「來吧!」他將炕上早已備好的酒壺舉到她面前,「今天本貝勒全程伺候。」

  「不要,上次喝了你的酒之後,隔天醉得好難過。我不參加你這種只以酒招待的家宴!」她寧可去參加滿桌精緻名點的女人聚會。

  「什麼只以酒招的待而已!我準備好的豐盛美食不就在眼前嗎?」

  「胡說八道。」她咕噥一句,再度打算爬下炕頭時突然被元夢由背後緊緊圈住。

  「不行,你身為主菜,怎麼可以跑掉?」他得意地舔咬起琉璃柔嫩的耳垂。

  「你在幹什麼!我不要跟你玩這種低級遊戲!」她丟臉得快燒成焦炭。

  「等我徹底嘗過你之後,你絕對可以瞭解這低級遊戲多麼有趣。」他勾起致命的性感笑容。

  「不要!我是來作客的,你不可以這麼放肆!而且我們下個月才成親……」這一刻她就立即被攫走氣息。

  元夢貪婪地吻吮她紅唇中的甜蜜,直吻到她暈頭轉向、喘不過氣,才暫時貼往她粉嫩的臉蛋上咯咯發笑。

  「今天的菜色是小胖豬一隻。」

  「我才不是小胖豬!」過分,居然用這種字眼形容她。

  「啊,真的?」他驚呀得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難道我弄錯了嗎?」

  「元夢!」她嚇得七手八腳的趕緊反抗在解她衣襟打算驗明正身的怪掌。「你沒有弄錯!我的確是小胖豬,我是、我是!」

  一場惡霸饕客與可憐小豬的對抗賽於焉展開。



蘭京--燦夢琉璃--8







  什麼東西又圓又亮的在那裡發光?是銅鏡嗎?

  好像不是。那種波光反耀的感覺,比較像是一片水面,水面中央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浮動著,讓她好奇想想一探究竟。

  可是……為什麼愈往水面走近,呼吸就愈困難?

  好難受!呼吸……她沒辦法呼吸,喉頭緊得像個被綁死的結。沉重的壓迫感就紮在頸子上,重得令她無法吸氣,肺部開始聚集壓力。

  救命……給點空氣!

  兩隻雪白的小手在黑夜中盲無頭緒的亂抓,卻攀不到任何可以救她的東西。無聲的哽息拚命的想多吸點空氣,卻被喉嚨上的重重壓迫阻絕。

  我警告過元夢不能再親近你。既然他不聽我的話,我只好不客氣了,格格。

  誰?是誰?拜託給點空氣,她的胸膛快悶爆了。

  來人哪,快來救她!額娘、阿瑪!什麼人都好,快給點空氣!

  乾涸的短促端息,在缺乏氣流的狀況下變成詭異的嗚咽聲,細微得讓人察覺不到一條生命正在死亡邊緣急迫掙扎。

  缺氧的胸腔發出劇烈的壓力,她的身體產生本能性的戰慄,瞳孔緊縮的大眼視而不見地瞪著。救命……

  要怪也只能怪你的愚蠢,你不該讓元夢對你動心。小格格,安心的上路吧!

  喉頭上一股猛然抽緊的力道,琉璃霎時中止了氣息,啪的一聲懸在空中掙扎的手掉了下來,雙眼無神的大大瞠著,瞳孔一片死凝。

  「格格!快來人哪!格格出事了!來人哪!」這夜負責在琉璃外間值夜坐更的侍女失聲大喊,拍打著臉頰一片冰冷的琉璃,「格格,你醒醒啊!」

  「怎麼回事?」第一個趕來的是老嬤嬤,「格格這是怎麼著?」她一見床榻上的人,臉色頓時慘白。

  「我不知道!格格一夜睡得好好兒的,我卻好像聽見什麼怪聲嗚嗚咽咽的,進來一瞧,格格她就已經……」

  「別囉唆!快打燈過來照著!」嬤嬤經驗老到的摸著琉璃的脈博,感覺仍有微動,立刻兩掌合壓在琉璃胸口,重重按下去。

  「嬤嬤,你這是幹嘛?」小侍女嚇都嚇壞了,看著老嬤嬤壓一下、停一下地不斷重壓琉璃胸腔。

  「格格沒死,只是沒氣。燈快拿過來一點哪!」老嬤嬤忙亂中不耐煩地吆喝著。

  「我拿來了,可是……」她怕得手抖個不停,燈台拿都拿不穩。

  格格要是莫名其妙突然死在房中,他們這些周圍的下人也全完了。先不說是否要殉主,光是怠忽職守的罪名一扣下來,他們可能要跟家人一塊到街上喝西北風。

  怎麼會突然休克呢?她明明在外間很小心地看守著,格格一點奇怪的徵兆也沒有啊!

  一個微弱的嗆咳聲讓嬤嬤和侍女雙眼大亮。

  「格格!格格醒來了!」

  琉璃意識還來不及恢復就被猛然爆出的連續嗆咳哽到,咳得彷彿心肺都要從口裡嘔出來。淚水狂洩,不是因為害怕或是痛苦,而是在幾乎窒息死亡的生死邊緣的本反應。

  「沒事了,沒事了!」老嬤嬤抱著琉璃虛軟無力的身軀,讓她盡情地咳。「去給格格端個熱薑湯來!」免得格格一直渾身冰涼地顫抖著。

  琉璃從不知空氣是如此寶貴的東西,透過老嬤嬤肥胖暖熱的懷抱,她才感覺到自己仍然活著。

  「來來來,嬤嬤給你換件乾淨的衣服好不好?」格格身上全是濕冷的虛汗。

  她只是無神的點點頭,精神狀況仍在恐懼邊緣。

  到底發生什麼事?她是不是作了什麼奇怪的惡夢?夢得她宛如到鬼門關前走一趟似的,搞不清自己到底是生是死、是夢是真。

  直到換上乾淨衣服,喝下薑湯,伏在從小照顧她的老嬤嬤懷裡,像個嬰兒似的由她經拍著背哄著重新入睡。

  「小玉,我剛才到底怎麼了?」

  「奴才……奴才也不知道,奴才在外間守著好好兒的,卻聽你突然發出奇怪的細微聲,打燈走近一瞧,你就已經昏死在床上了。」侍女焦慮的絞緊了手。「這……這事……格格您要我向老爺和夫人稟告嗎?」講了她就完了。

  「不用,別讓人知道。」她心情是平穩了,身子也暖和,但驚駭的恐怖印象仍留在腦中。

  「格格!」侍女霍然驚叫,「你……你的頸子……」

  老嬤嬤也從舉過來的燈火中看得目瞪口呆,「這……」

  「怎麼了?」等她從侍女遞過來的鏡子中,看清自己雪白頸項上的明顯掐痕,震驚得無以復加。「為什麼會這樣?這是被人勒出來的嗎?」

  「不是奴才幹的!奴才沒那個膽子,真的!」她現在就已經兩腿發軟,「奴……奴才從格格入睡後就一直用心守著,奴才發誓絕沒有人進來過。」否則守在外間的她才是第一個倒霉的。

  琉璃才剛暖熱的身體,又被寒冷的吐息凍結。頸子上鮮明的指痕一條條交錯著,證明剛才差點斃命的窒息感不是夢。

  「格格會不會是……被鬼壓床了?」侍女一句低語被窗外赫然狂掃而過的陰冷夜風嚇為尖叫,沒命地抱住老嬤嬤背後。

  房內的燭火微弱而無力,昏暗的光線反而在偌大的閨房裡產生更多陰影。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這是琉璃住了十六年的房間,從未有何異狀,為什麼在即將出閣的前幾天會出現這種詭譎情況?

  「沒關係,格格八字重得很,命貴福厚,趕明兒個到廟裡去上上香,拜一拜,一切就沒事了。」老嬤嬤笑著安慰,心頭卻不安的跳著。「這樣吧!格格,你把夫人給你當嫁妝的那大塊吉祥玉珮先戴上,不但能趨邪避凶,還能多招點福氣。」

  「好吧,但別把這事傳出去。明天……我就和小玉到廟裡走走。」她撫著頸子,感覺頸上那些指痕彷彿隨時會陷進肉裡,再度令她窒息。

  ***

  「我從沒看過像你這麼落魄的新娘。」

  「我還沒嫁,錦繡。」

  人來人往的寺廟門口走出兩個嬌貴千金,後頭跟著一臉不高興的侍女小玉。她一直都看表小姐錦繡不順眼,明明是來北京作客而已,擺的架子卻總比主子人欺負琉璃格格的好脾氣,看到格格要出門,也不管人家同不同意就硬是跟來。

  「你看看你,憔悴成什麼樣兒了。」錦繡才不管她們是在什麼場合,當街搖著手指就發表高見。「我知道了,一定是在為不久後的婚事在緊張吧!」

  緊張或許會有一些,但沒人會為婚禮緊張到像遭鬼作祟似的戒懼畏縮。

  「錦繡,你……」還是別告訴她昨晚的事,免得她嘰哩呱啦的又傳揚出去。「你有沒有聽說過有人曾在半夜被……被不知名的東西傷害?」

  「你在說什麼呀?」聽得她的臉都扭成一團。「你指半夜跑到姑娘房裡作亂的採花賊?」

  「不是!是……呃,像是莫名其妙的突然呼吸不順,像被人壓住脖子似的,想掙扎又沒力氣,想呼救又喊不出聲……」

  「你被鬼壓床啦?」錦繡一語嚇得琉璃手忙腳亂。

  「沒有,絕對沒有的事!我只不過是……」

  「不是格格,是我被鬼壓床了,表小姐。」小玉連忙上前護主。

  「喔。」錦繡的好奇與興奮一下子消散為不屑。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琉璃想知道的是原因。

  「問你的丫頭是不是跑到什麼不乾淨的地方睡啦,或是碰到什麼邪氣煞氣太重的人啊。」她才懶得理下人的事。「快上馬車回府吧。我身子還沒完全復原,很容易疲累的。」

  她是在自己從小待的房裡碰到這事,不會是地點有問題,而應是人的問題。

  會是什麼邪氣煞氣太重?

  突然一句不知何時何地曾聽過的耳語閃進她腦海——

  聽說四福晉愛子心切,連死了都還想獨霸自己的兒子而作祟。

  昨天讓她半夜驚魂的會是元夢的母親嗎?這個念頭才起,她就已竄上一股陰冷的寒慄。

  「快上車啦,琉璃!」老是慢吞吞的。

  「到龍門坊對街的茶館去。」琉璃向車伕下的命令教錦繡愣得一臉癡呆。「我想去找月嬤嬤。」

  「找她幹嘛?」

  「我想向她……道歉。」真糟,有錦繡同行,教她該怎麼向月嬤嬤問鬼壓床的事?

  「上次騙她我是元夢未婚妻的事,一直都沒機會向她說明事實,有點過意不去。」更何況元夢為了替她找尋與妹妹八字相同的替身,還曾經偷潛入她的房裡。

  「你現在的的確確成為元的未婚事,還有什麼好道歉的。」

  「啊!」對呀,她當時無意間扯出的謊,如今變為事實了。

  「要向那種江湖術士道歉,最好的方法是給這個。」錦繡比了個銀兩的手勢。「他們那種人哪希罕沒什麼實際價值的歉意。」

  「喔……」要錢她是沒有。她這輩子吃的用的賞玩的打扮的,全都有人事先照料好。活在人世豐衣足食的過了十六年,還沒感覺到到底錢有什麼重要的。

  她這一生中親自付錢的機會,恐怕用一隻手就可以數完。

  「你的丫頭除了被鬼壓床外,還有什麼別的毛病嗎?」

  「什麼叫別的毛病?」老實說,她不太喜歡錦繡用如此卑下的角度看待僕役。

  「既然被鬼壓床,那遲早也會看到那東西啊。」她抬起雙腕垂下手掌,吐出舌頭。

  「會看見……那東西嗎?」拜託千萬不要!

  「我說嘛!你你這種生在京城、養在深閨的千金大小姐,各個常識都貧乏得像白癡!」

  的確是!她書讀得不少,但詩經論孟中沒有一樣教過這事。

  「我在家鄉還曾經聽過有人一不小心就嫁了個鬼相公,產下鬼子的事。」

  「什麼?」琉璃的臉色比看到鬼還驚恐。

  「人家姑娘家只因為看上對方的斯文俊美,媒婆一談就結為親家,對對方認識得不多,相處的日子又不長,後來才發覺男方一家都不是人,娶新娘純粹是為了借腹生子。」

  「原來如此。」她的低語開始有些顫抖。

  「就和你跟元夢的情況類似。」錦繡邪笑的眼神深深刺入她心裡。「被鬼壓床的人其實是你吧,琉璃。」

  她愕然失色的神情讓錦繡笑得更是得意。

  「我早告訴過你,你對元夢的瞭解實在太少。兆蘭跟我說過,元夢貝勒之所以想娶你,完全是想拉攏你阿瑪的政治勢力,好牽制言官,左右朝中的彈劾大權;也可掌控學官,擴張勢力。娶你是一種策略,而非情愛。」

  「我……寧可相信元夢,他是真心待我的。」

  「喔?那他怎麼沒跟你說太過親近他會遭邪崇呢?」

  「他有!他很老實的告訴過我……」

  「可你不信,是不是?」她勝利地哼笑,「他早就知道你是一頭豬腦袋,會傻呼呼地信任他到底才向你坦白。這些兆蘭不是早提醒過你了嗎?你卻寧可受元夢貝勒的騙,也不肯聽兆蘭的勸!」

  是啊,這些全被兆蘭說中了。

  琉璃,你能說元夢壞嗎?他沒有,他自己有多壞都已事先告訴你,但女人們就是會情不自禁的撲上去,最後讓自己傷心。

  「我不會讓自己傷心的。」琉璃失神的喃喃自語。「我不是那些女人,我對元夢的愛也不同於她們。」

  「是啊,每個女人都以為自己是最特殊的,卻不知道自己在男人的心目中份量有多渺小。他決定娶你又怎麼?這並不能保證你會就此幸福一輩子。搞不好你就是第二個在大喜當夜被鬼魂嚇成瘋子,然後被遣送回府的新娘子。」

  元夢的上一任正室是如此被休的?

  「大家把元夢貝勒的陰沉詭譎看得很清楚,只有你一個人仍然迷迷糊糊。要不是大家疼你、愛你,何必如此煞費苦心的告誡你、責罵你?」

  「我相信元夢。」縱使旁人說再多也一樣。「他對我付出的一切都是真心誠意的,就算待在他身旁會遭邪崇,我也不怕。」

  「你白癡啊你!」錦繡氣得差點把手指狠狠戳到琉璃頭上去,「他為你付出的一切是真心的,難道我就不是嗎?兆蘭就不是嗎?你家人就不是嗎?」

  「是,你們也都是真心的,可是他給我的感受不一樣!他對我的瞭解……」

  「什麼叫做瞭解、什麼叫做不一樣!你一而再、再而三拒絕我的好心忠告,就只忙著替元夢貝勒說話,有沒有想過你不把我當一回事的傷害?你以為姑奶奶我很閒是不是?你以為我沒事就愛亂嚼舌根是不是?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想想,我付出的會比元夢貝勒少嗎?」

  「錦繡,我知道你也為我付出不少心力,雖然在救我妹妹的事上沒有幫上忙,可是你的心意我全都牢牢記在心底。我也不是刻意在替元夢說話,而是站在我們彼此相愛的立場……」

  「彼此相愛個屁!」粗野的重話頓時嚇倒琉璃,「你以為你們倆彼此相愛?別作大夢了,從頭到尾就只有你一個人在一相情願!對元夢貝勒來說,他要的也不過是你的身體,想要一個粉嫩嬌艷的上等床伴。不然你以為他會喜歡你什麼?你的豬腦袋嗎?你的笨手笨腳和一無是處嗎?我的千金小姐琉璃格格,你除了這張漂亮臉皮和嬌媚胴體可供他褻玩之外,你有什麼其它條件讓他愛上你?」

  「我知道我沒有什麼優點,連講話也不夠氣魄,可是我……」

  「你哭嘛!你講不過我就盡量哭嘛!」她對著眼眶發紅的琉璃繼續開炮,「男人會為你這招心軟,我可不!你別想用這種軟招式討我同情。」

  「我不是在討你同情,而是跟你把事情講明白,但是你一直都不讓我把話給說完……」

  「下車去!去找你的月嬤嬤,我懶得奉陪!」錦繡在馬車方歇之際,雙手環胸怒坐原位,不屑地看琉璃一眼。

  她努力收回自己受創的情緒,神情穩定後才輕聲交代錦繡一句,自個兒下車上茶館找人。

  不管元夢娶她是不是為了擴張他的政治勢力,也不管她到底有哪一點值得元夢喜歡,她就是跟定他了。她相信元夢不會是別人嘴裡說的那種人,外界之所以傳得那麼難聽,是因為他從不解釋自己行為背後的本意,就放任他人去扭曲。

  她不幫元夢說話,還有誰能替他說話?他是為了不讓別人因親近他而遭到危險,才孤立自己、攻擊別人好讓大家與他保持距離,為什麼都沒人看清這點?

  兩人彼此相愛是不需要理由的。他倆在患難時已見真情,他又為了妹妹的事出了那麼大的力,這背後的情愫難道還需要說明?

  今兒個月嬤嬤有在茶館的小客房內營業,可是她不接琉璃求助冤魂作祟的這筆生意。老話一句,今日先預約,改天再來。但當她向月嬤嬤為偷潛入內暗查替身八字之事道歉時,被月嬤嬤的回答震空了腦袋——

  「我沒有任何客人的八字啊,我替人論命改運從不用八字那種東西,我替你妹妹尋找昏迷不醒的原因時,有問過她的八字嗎?」

  月嬤嬤根本不用八字為人相命,那元夢從哪裡弄來和妹妹生辰相同的替身呢?

  就在她帶著一顆疑惑又不安的心準備下樓時,赫然看見樓下令她無比震驚的景象——

  元夢正和另一個男人走入擁擠熱鬧的茶館,彼此有說有笑的,感情十分熟稔。

  「托你的福,元夢。要不是你那招以毒攻毒、以咒攻咒的方法奏效,打死我也不肯大老遠的跑來北京當什麼替身!」

  「而且還替你不小心找到想要的女人。」元夢半喜半嘲的笑容在眼眸掃過二樓之際剎然凝結,讓身旁的朋友也不自覺的順著他的視線望向二樓一位瞪著他倆的姑娘。

  元夢居然和「他」彼此認識?!

  她不認識那名男子,可是她知道他是誰。魁梧有力的武將體格,將刀佩在右側的左撇子特徵,以及一道由前額劃過左眼直抵顴骨的明顯疤痕。

  他正是反覆出現在妹妹夢中不斷殺戮的那個人!

  ***

  半個多時辰過後,元夢與琉璃、錦繡一同返抵惠大人府,好死不死,正好碰見前來送賀禮並等候她多時的兆蘭。

  儘管元夢極度想私下單獨和琉璃談談,奈何此處是惠大人府,他無權攆走礙眼的錦繡和兆蘭。

  「琉璃,我……或許不該在你婚事已定之後還厚臉皮的登門拜訪,但……」

  「別這麼說,我們的交情又不是建立在婚姻上。就算我成親了,我們也仍是朋友。」她滿懷歉意的將憔悴許多的兆蘭一同請入偏廳。

  她不敢和元夢單獨相聚。

  時至今日,她才感覺自己對元夢的瞭解少得比她想像中的還嚴重,這更顯得周圍這些坦白率直的朋友有多可愛,而且安全。

  偌大的偏廳裡充塞著元夢一人散發的濃重寒意。

  「等我有事嗎?兆蘭。」她不想太快面對元夢和她之間的秘密。再給她一點時間適應吧,否則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承受得起真相打擊。

  「我……」兆蘭有所顧忌的瞟向元夢一眼,「我找到你妹妹夢中的殺人魔了。那個殺人魔是真有其人,而且目前人正在北京……」

  「我知道。」琉璃的低語震憾了兆蘭和錦繡。她垂著視線沉默良久,愈是想逃避的事就來得愈猛。「我還知道他就是轉移走我妹身上咒術的替身。」

  元夢冷冷的開腳坐在大椅上,兩肘撐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懸在胸前。閒散的姿態有著沉重的寒意,他每一條肌肉隱含的爆發力,讓在座的人渾身緊繃。

  「我想該是坦白一切的時候了,元夢。」琉璃捏緊了才從寺廟中帶回來的念珠,極力保持平靜,刻意讓事情聽來彷彿她早有所聞,不讓自己看來像個一無所知的白癡。

  「你希望我坦白什麼?」

  「那個替身。你是從什麼地方找來那個酉年酉月酉日酉時正出生的人,他又為什麼會是我妹妹夢裡的殺人魔?」

  「我先更正一點,他不是殺人魔,他在你妹妹夢中的殺戮,是在殺鬼。」

  「殺鬼?」

  「琉璃,你妹妹只說夢中的不斷殺戮,可是她沒說對方殺的是什麼吧?」

  「沒有……」這一點她從沒想到,她一直以為夢中的傢伙絕非善類。

  「這整出咒術事件,你妹妹並非對方的主要攻擊對象,施咒者原本想幹掉的是那位夢中人,卻不小心將感應力敏銳的玲瓏妹妹捲入咒術中。你妹妹只是被別人的惡咒波及,事情就是如此。」

  「是嗎?」她好像懂,又好像不懂。「那位被人下咒攻擊的夢中人呢?他為什麼會遭到這種事?」

  元夢的眼神忽然一銳,隨即垂眼以笑容打發過去。「那是別人家的事,我們自己人平安就好。」

  「我不覺得。」琉璃單純,但並不愚蠢。「對方和我們一定仍有某種程度的關聯,否則為何有什麼以毒攻毒、以咒攻咒的說法?」

  「那只是我突來的想法罷了。」元夢原本輕鬆交握的手愈掐愈緊。「你妹妹在受惡夢之苦,對方的情況也一樣。我不是巫師道士,不知道該如何破解咒語,只好用這種轉移咒術的方式試試看,能否以咒攻咒,兩相抵銷。」

  「如果不能呢?」

  「對方只有死路一條。」元夢的神情令人毛骨悚然,「如果不冒險一試,他絕對會死。試了,還可能有一線生機。就算失敗了也無妨,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

  「太過分了……為什麼要對人下這麼狠毒的咒術?」琉璃難以置信地蹙眉低語。「這麼說來,我們反而欠那位夢中人一份情。」

  「欠什麼情呀,人家無故拖累玲瓏,害她差點一塊送命!」元夢在場,錦繡不敢破口大罵,只能嘟嘟囔囔的叨念。

  「這件禍事是因他而起的沒錯,但他也是個受害者,他等於是冒生命危險來試著救我妹一命。我當初只顧著玲瓏,希望她平安,卻刻意忽視替身本身的安危。」唯有道歉,或許才能稍稍彌補她自私的心態。

  「不需要愧疚。」元夢伸長的大掌緊緊包握住她柔軟的小手。「面對親人的生死安危,沒有人會不自私。」

  他的手像把強勁的火,注入力量與熱流,暖了她冰冷的柔荑,也熱了她的心窩。

  元夢總是最瞭解她的心,最能給她適切的鼓勵。在他面前,她永遠也不必擔心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永遠也不必怕因為嗓音太小而沒人聽她的看法。

  兩人無言的交流對深切凝望卻被錦繡突來的一句話粉碎。

  「那個替身到底姓啥名啥、什麼身份?不管他冒了多大危險救玲瓏,也都是拖人下水的禍根,我們是可以不跟他多計較了,可是也不能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是啊,錦繡說得對。但當琉璃殷殷期待的望向元夢時,看到的卻是他冷睇錦繡的陰寒臉色。

  「元夢?」

  「對方是黑龍江將軍手下大將,隸鑲黃旗,人稱左撇子武神海東青。」

  真不可思議,這些特徵的確和妹妹夢到的人吻和。

  「那現在他的情況……」

  「海東青?」一直自卑怯懦地坐在一側的兆蘭突然站起,兩眼像是發現獵物般的閃出捕殺光芒。「他不正是你的拜把兄弟嗎?」

  元夢森然面對即將而來的暴風雨,所有的攻擊和報復可以盡量朝他來,但,千萬千萬,別傷害琉璃!

  「他們倆是拜把兄弟?」錦繡尖聲質問琉璃,可是她也不知道這回事,她甚至根本不認識元夢周圍的人。

  「啊……哈哈哈!」兆蘭像瘋了似的愈笑愈狂,愈笑愈猙獰,眼神流露惡毒的勝利。「好一個元夢貝勒,我終於搞懂你的把戲了!」

  瘋狂的大笑聲迴盪在寬廣的偏廳裡,引來途經庭院外的惠夫人和妹妹玲瓏及嫂嫂等人。

  「元夢貝勒?兆蘭?」惠夫人傻眼了,蹙眉壓下不悅。「兩位怎會突然來訪?」琉璃婚期將近,見不得客人,更何況一個是她將來的丈夫,另一個是差點成為她丈夫的落敗人選。

  「琉璃啊,你被他騙得好慘哪!」兆蘭幸災樂禍的笑聲愈聽愈教人不舒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瘋了是不是?」惠夫人惱火的罵向琉璃。

  「我不知道,額娘,這……」

  「騙局!這是個騙局!你們全都被元夢貝勒這傢伙騙了!」兆蘭忽而轉為凌厲的指控,「海東青和元夢同是遼東第一諳達的得意門生,交情好得如親兄弟一般,海東青若是被人下了什麼怪咒纏身,元夢貝勒豈會坐視不管!」

  諳達為滿人對教習騎射之武術師父的稱謂。

  「你以為元夢貝勒耗費那麼多心思,是為了救你妹妹嗎?」不等琉璃響應,他立刻還以重喝,「錯!他不是為了救你妹妹,而是為了救他自個兒的朋友。他從一開始就在利用你!」

  一股強烈的重擊自琉璃頂上猛然捶下,整個人僵在座位上,無法反應。

  兆蘭在說什麼?她怎麼聽不懂?她看著他如發狂的戲子般又叫又罵,動作激昂的指她、指元夢、又指妹妹玲瓏。他的雙唇快速的蠕動著,音節和字句卻在她腦中變得支離破碎,根本無法聽懂他的意思。

  「他利用你尋求拯救海東青的方法,假裝對你有興趣,假裝好意幫你妹妹治好怪病,其實是在從你這兒探測有沒有什麼破解咒語的途徑!」

  「怎麼可能?」錦繡不信,「人家元夢貝勒是偶然遇到琉璃的,這我可是人證!他哪會厲害到連這種巧合都能安排好!」

  「就算你們的相遇是偶然的,但他找到替身的事可就一點都不偶然了。」他狡猾的笑著逼近元夢。「我相信你在月嬤嬤那兒偷聽到琉璃的話的剎那,就有了布好整個計畫的靈感吧!」

  「很豐富的想像力,兆蘭貝子。」元夢仍輕鬆的坐著,但語氣太過平靜,溫和得令人膽戰心驚。

  「你從頭到尾都在欺騙琉璃!」可恨,元夢為何一點被抓到把柄的驚惶失措也沒有?「說什麼四處替她探聽可做替身之人的消息,裝什麼替她到處找的假好心,其實你早就備好人選,只等時機一到,讓海東青假『替身』之名,大大方方的佔她們的便宜。」

  「佔我們什麼便宜?」半途才加入這場亂局的妹妹玲瓏聽得一頭霧水。

  「說好聽是拿替身來救玲瓏,其實是在利用玲瓏救別人的命!」

  「什麼?」這一句惠夫人可就聽得一點也不迷糊。

  「元夢貝勒是在利用你們大家來解救他的危機,你們全都被騙了!」兆蘭狂聲吶喊,因為勝利在望,元夢和琉璃的婚事是砸定了。

  「這……元夢貝勒?」惠夫人震驚地注視著他,要求一個解釋。可是他什麼也沒說,一點慌亂困窘也沒有,只是靜靜地優雅坐著,彷彿在欣賞一出鬧劇。

  「那在整件事中,琉璃算什麼?」錦繡嚥不下這口氣,仗著人多勢眾大罵元夢。

  「姊姊?」玲瓏第一個注意到琉璃毫無反應的異狀。

  「你透過琉璃知道她妹妹的事,探得她患病的一切細節。你以玲瓏解救你朋友身上的惡咒,雖然手法卑鄙,卻也好歹救回玲瓏一命。但是琉璃算什麼?替你穿針引線的工具?一個既可以當棋子,又能當你床伴的工具?」

  「錦繡!」惠夫人氣得差點暈過去,偏偏她說的又如此切中要害,無可隱蔽。

  「你們等一下,姊姊她……」

  「大丈夫敢做敢當,你何不當著大伙的面老實招供你的確是在利用琉璃?」兆蘭趁勝追擊,奪回琉璃的機會就在眼前。

  「你說啊,你有本事做就得有膽量說!」錦繡確信元夢這一說,鐵定能成功擊碎琉璃對他的浪漫幻想。

  「你們別這樣,為什麼不替姊姊的感覺想想?姊姊她……」

  「元夢貝勒,事情……真是如此嗎?」惠夫人背後的女眷們忙著拍撫她的背,以免她氣過頭,當場昏厥。

  「你說啊!你……」兆蘭的狂吠因元夢忽轉冷冽的瞪視而赫然中斷。

  他冷冷的看著眼前擠成一團的人,深沉的盯著方才對他張牙舞牙,現在卻躲得老遠的傢伙。他沒有看坐在隔座的琉璃,卻可以明顯感覺到她的不對勁。

  在剛才那陣幼稚而殘酷的吵鬧中,她毫無反應,沒有表情,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被人極盡羞辱的嘲諷著,每個人彷彿不徹底毀了她的尊嚴誓不罷休。

  這是最殘忍的關懷,只為了享受討回公道的痛快。真正有資格指責他的人是琉璃,可是她什麼話也沒說。

  「我是在利用琉璃沒錯。」

  元夢的低沉告白沒有引來親痛仇快的歡呼,而是一片更陰森、更恐怖的死寂。沒有人敢有一聲響應,甚至沒人敢在這一刻吐息。

  一切靜得令人寒毛聳立。

  細微的清脆聲響引起所有人注意。一聲、兩聲,而後數聲同時參差響起,錯落成精巧的音韻。

  是琉璃掌中緊握的那串念珠。繃斷的線讓念珠散落一地,而握著它的人,紿終沒有表情。



蘭京--燦夢琉璃--9







  「姊姊……你的念珠斷了。」

  長久的沉寂後,這聲細微的低語喚回琉璃飄忽的注意力。她沒有很明顯的反應,只是淡淡地垂眼看了一下手中的斷線與三兩顆殘珠。

  「啊。」毫無情緒的應了一聲,她緩緩將視線自掌上調回大家那兒,依舊視而不見。

  「琉璃,你……你聽到沒有,連元夢貝勒都招認他是在利用你!」兆蘭先前的囂張氣焰在反常的氣氛中消減許多。

  「我聽到了。」

  「就這樣?就一句『你聽到了』而已?」錦繡不可置信的衝向她。「他欺騙了你,在你面前裝好人、假熱心,背地裡其實是在忙著解決他自己的問題!」

  「那又如何?反正他成功的讓玲瓏脫離險境了,不是嗎?」

  「可是他跟那個海東青……」

  「那是別人的私事。至少在搭救玲瓏這件事上,元夢有恩於我們。」無論動機純不純,他的行為確實幫了他們一個大忙,救回玲瓏一條小命。

  琉璃的淡然平靜震住了每一個人,卻沒人發現她安置在腿上的雙拳,指甲已深深陷進掌心裡。

  她要很小心、很小心、很小心的應付這場狂風暴雨,縱使她的心已被元夢的欺瞞活生生地撕裂滴血,也要咬牙把這場戲演下去。

  當初是她決定要愛他、信任他、站在他這方的,對吧?既然如此,哪怕他拿著無形的斧頭將砍得支離破碎,她也只能鮮血淋漓的堅持自己愚笨的誓言。

  「你到底懂不懂自己在說什麼?」她怎麼沒如兆蘭預期的哭著要求退婚、重回他的懷抱?「他看起來像是在幫你救玲瓏,事實上那是幌子!他利用你做為管道,以玲瓏的安危去救他朋友!」

  「不是元夢利用我,而是我們彼此在互相利用。」

  「琉璃?」這是什麼狗屁歪理?

  「他利用我來救他朋友,我則利用他來救自己的妹妹。」

  「你胡說八道!你那顆只會大作鴛鴦蝴蝶夢的腦袋,哪知道玩『利用』這兩個字的手段!」

  「兆蘭!」一旁的惠夫人氣得發抖,她不知已告誡他多少次,講話要看場合。「琉璃再過幾天就是親王府的少福晉,措辭放尊重點!」

  「您還打算讓她嫁?您真想讓琉璃嫁給這個心機深沉的傢伙,不怕將來有一天您有會遭他算計?」他改以哀兵姿態忠諫惠夫人。「您以為元夢貝勒為何要娶琉璃?是為了明正言順的踩在您全家人的頭上,藉你們的地位去擴張他的政治勢力!」

  惠夫人剎那間的動搖被琉璃的輕聲細語一下子穩住。

  「我們也可以藉著敬謹親王府的姻親地位,去擴張惠家的勢力。」

  「琉璃!」兆蘭憤恨的朝她狂嘯。

  他不相信!這不是他那個唯唯諾諾、乖巧柔順的琉璃!

  「遊戲到此結束,琉璃該回房休息了。」一直沉默冷看這場面的元夢,一開口發聲,沒人敢有異議。他宛如一位天生的發令者,毋需高聲嘶吼,自有懾人降服的魄力。

  他讓琉璃默默地走在他身前,隱約的距離感讓他的不安逐漸蔓延。

  太平靜了,她得知真相的反應甚至可說是過分冷淡。其實琉璃的心思正如她的名,剔透而美麗,很容易捉摸。無論她在看什麼、想什麼、做什麼,他都可以輕易猜透。但他現在才想起自己最嚴重的疏忽——

  彩雲易散,琉璃易碎!

  他這次傷琉璃太重太重,殘酷得可以深刻感覺到她靈魂深處的粉碎。

  「等一下,琉璃。」他才微微伸手碰觸她欲轉入房內的肩頭,立刻嚇得她像被灼傷似的縮躲入廊邊角落。

  「做什麼?」她警戒的怯懦勢子,無法被故作無事的細語掩飾。

  「我想跟你好好談談。」看著她低垂的視線,他可以感到內心一陣陣的抽痛。

  「可是我不想。」這句呢喃細微得彷彿花瓣落地的聲音。

  他困難地嚥下喉頭的不適。「我記得你曾說過,只要我肯主動打開心門,你就願意來多瞭解我。你自己說即使為此等上一輩子也無所謂,不是嗎?」

  她極為緩慢、極為痛苦地合上眼。一道淚痕倏地劃下臉頰,無聲無息的消失在衣襟前。

  「拜託……不要在這個時候拿我曾經說過的蠢話嘲弄我。」今天她受的懲罰已經夠多了。

  「琉璃……」

  感覺到一股正微微接近她的掌溫,她緊閉雙眸火速縮入更深的角落,逼得元夢不得不縮回自己的手。

  她整個人渾身是傷,再輕柔的撫慰對她都是椎心刺骨的劇痛。

  「放心吧,我不會碰你,也不會靠近你。你就這樣閉著眼睛也無妨,不必勉強自己看我。」他將雙手僵硬地交握在身後。「琉璃,我原本就打算在成親後的日子裡,將這些事的真相慢慢向你說明。」而不是如此刻一般,讓她一下子承受所有打擊。

  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已經破碎的東西,用再多的溫柔細語也復原不了。

  她天真的以為自己可以用愛去包容元夢、瞭解元夢、以為這樣可以融化他心中孤冷的冰雪,溫暖他的靈魂。卻沒有想他到的響應竟是一場騙局,拿她的真心當遊戲,拿她的感情當工具。

  她承受不起。求老天快叫元夢迴去吧,她已經沒有辦法再控制自己快灰飛煙滅的意識。

  「琉璃,你有在聽我說話嗎?」看她漸漸轉入牆角陰影裡的小臉,他的心劇烈地狂跳。他有感覺,琉璃正在逐漸消失,從今天以後他可能只能跟一副空殼過一輩子。

  「你應該已經忘了我曾向你坦白的事。我說過我幫你的目的有二:一是找到咒術的『線索』,一是因為我要你。或許我曾經想玩弄你——正如剛才兆蘭和錦繡說的,將你視為可用、可玩的工具,但是我失敗了,因為我動了真感情。」

  她聽不見元夢在說什麼,封閉而受創的心不想再接受任何有關此事的話語。

  「琉璃!」她縮在牆角背對他的景象令他不自覺地加重語氣。「你可以不看我、不理睬我,但是別背對著我!」

  她是怕元夢看到她,很怕,非常怕!

  當她幼稚的說要藉破除妹妹大限危機的機會,替元夢洗清以往大家對他的誤解時,他是用什麼樣的眼光在看她?當她為了見他、和他一塊同心協力找替身而離家出走時,他是以什麼樣的眼光在看她?當她感動的說世上只有他最瞭解她的時候、當她說願意等他打開心門接納她的時候、當她說她第一眼就愛上他的時候、當她說不在乎將自己的身心都交給他的時候,他到底是用什麼眼光在看她?她在他眼前的模樣究竟有多可笑、多滑稽、多無恥!多醜陋?!

  「琉璃!」

  「不要!不要看我,走開!」

  當他一掌箝住琉璃的肩頭,整想轉過她身子的剎那,立刻引起她瘋狂的嘶喊與慌亂的反抗。他的手勁愈是強悍,她的掙扎愈是狂亂。

  「站出來,琉璃!我們進屋裡談!」儘管她的指甲在他的手背上留下抓痕,他也不放開她。

  「放手!我不要聽,我什麼都不要聽!」

  「那你看著我!」他硬是拉下她低頭掩耳的雙手。「為什麼要背對我?我令你厭惡到這種地步嗎?」

  「不要拉我,不要靠近我!你走開!」

  眼前的哭喊聲與推打猛然和他腦海中的記憶合而為一。一聲聲淒厲的狂嘯,由十年前的那場洞房花燭夜穿透他的耳膜,與琉璃幾乎扯裂的嗓子一同擊碎他的意志——

  不要靠近我!元夢是鬼!鬼!走開!不要靠近我,不要。

  「格格!格格冷靜點,老嬤嬤在這兒!」在房裡原本等著應侍的老嬤嬤和小玉,都被她的哭喊嚇了出來。

  「嬤嬤救我!嬤嬤!」

  元夢無神地一鬆手,她立刻躲進老嬤嬤肥胖安全的胸懷裡,埋首顫抖。

  「我像鬼一樣令你害怕嗎?」連她也想遠離他了嗎?

  琉璃主僕三人頓時一震,一隻小手無意識地撫上蓋著高領的頸項,內藏駭人的勒痕。

  元夢為何突然這麼說?

  凝重的靜謐與庭院的雪色天地的寒氣凍為一體,元夢不再有動作,琉璃仍舊埋著頭,安安靜靜。

  「你會退掉這門親事嗎,琉璃?」他空洞的啞嗓讓她心頭一悸。

  退婚?一旦退婚,就她永遠也沒機會再見到元夢,再也聽不見他這樣站在身邊的溫柔耳語。

  這樣不是很好?她再也不用面對這個利用她的男人,深不可測的男人,欺瞞她、傷害她、粉碎她一切付出與幻想、讓她羞愧得無地自容的男人——

  一個讓她深深愛至心底的男人。

  「我絕不退婚,琉璃。」如果她提出如此要求,就是他唯一能給的答覆。「不管什麼利用、什麼欺瞞,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再卑鄙的手段我都使得出來。」

  琉璃沒有反應,只是身子的顫抖逐漸止息。

  「利用之事是真的,我動的感情也是真的。」他疲憊的閉上雙眼。「我承認我用了最差勁的途徑接近你、用了最糟的方式愛上你。你可以怪我、恨我、排斥我,但我絕不放手。」

  或許這對彼此都是種折磨,但若分手,那份折磨會更加慘痛。

  「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他已經打開心門,將最真實而脆弱的自我展露眼前,只等她重新接納。

  她的心已融化,由眼眶氾濫而下。她實在太傻,傻到無法報復性的頑強抵抗這份感情。她是不是太沒志氣了?

  「琉璃?」

  她聽得出他的期待與懇切。她的靈魂早已再度倒向他那方,可是她的意志還未準備完全。一句原諒他的話,始終說不出口。

  「是嗎?」這就是她的響應?元夢苦笑,眼中深沉的失落是埋著頭的琉璃無法看見的。「我明白了。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們大喜之日再見。」

  琉璃赫然由老嬤嬤懷裡抬起頭,亟欲喚住他背影的聲聲一直梗在喉間,了無聲息。

  元夢……

  肥暖的大掌輕拍著她背後,安撫她癡癡的凝望,直到那個令人心痛的身影消失於眼中。

  「沒事的,格格。你仍然是貝勒爺心上的一塊肉。」

  「可是……我還沒跟他說……」

  「成親之後,你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跟貝勒爺說,嗯?」老嬤嬤輕拍琉璃淚濕的臉蛋。「好格格,聽貝勒爺的話,乖乖休息養好身子,等著後天上轎做新娘吧。」

  「是啊、是啊。」侍女小玉連忙應和。「我跟玲瓏格格借了面八卦鏡,已經替您擱在房中了,包你這些天可以安安穩穩的一覺睡到天明。」

  琉璃只是淺淺苦笑,雙眸仍依依不捨的看著元夢離去的方向。

  她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回答元夢方纔的問題。

  ***

  「姊姊,我不太希望你嫁給元夢貝勒。」

  明日就是琉璃出閣的日子,玲瓏與錦繡及其它嫂子們都到她的院落裡幫忙打點,順道做最後的促膝長談。

  「錦繡,這些絹花髮簪全給你。這件袍子我很喜歡,可是做得太寬大了,我不適合,也送給你。」琉璃神情平和地分著各個精緻的個人用品。

  「姊,你……」

  「你不贊成她嫁給元夢貝勒有什麼用,我從一開始好說歹說的勸她回頭,結果呢,說破了嘴還不是等於白說!」錦繡沒好氣的抱著一堆東西夾在女人們之間繼續挑選。「琉璃,我要那個粉盒,絹帕也再多給我幾條。」

  「錦繡……」這又不是在做買賣,一切東西她早分類好了。「那個粉盒是要給大嫂的。」

  「那我這幾朵絹花跟她換!」她不甩大嫂難看的臉色,讓琉璃左右為難。

  「姊,我是跟你說真的。」玲瓏黏在琉璃身旁堅持到底。「我覺得你嫁給元夢貝勒不妥,不是因為昨兒個大家吵鬧的什麼利用事件,而是他的詭異靈氣愈來愈明顯。」

  「你搞清楚,錦繡!這兒是琉璃家,不是你家,別以為每個人每件事都非得順你意不可!那粉盒明明就不是給你的,你還死命賴著!」大嫂卯起來破口大罵。

  「那個粉盒就是你的嗎?琉璃也只是說要給你而已,成定局了嗎?粉盒上有刻你的名字嗎?」

  「別這樣,錦繡。」又來了,這種場面每天都會上演。

  「琉璃,你說,東西到底給誰!」大嫂氣得拍桌而立。

  「錦繡,把那粉盒還給大嫂吧,我自己的送給你行不行?」

  「你的?」錦繡雙眼一亮,立刻把手中的粉盒拋給大嫂。「好吧,我大人不記小人過,這東西就讓給你吧。」琉璃準備帶到夫家的那一個可比這個精緻好幾倍。

  「琉璃,你不能因為錦繡來自江南鄉下,生活不好就任她予取予求,凡事總得有個規矩在。」二嫂和三嫂也開始看不過去。

  「你們說我什麼?我鄉下來的、生活不好又怎麼樣?你們這些姑奶奶關起門來還不是聚在一塊說琉璃的不是,你們這就叫規矩嗎?」她要什麼、想什麼向來開門見山,比她們上流多了。

  「你好一張放肆的嘴!」

  「你們怎麼不拿鏡子照照自己現在的嘴臉?」惡,怕她們啊!

  一場火爆十足的女人大戰頓時展開,尖銳的嗓子嘰哇亂叫,吵得亂七八糟,琉璃待嫁的閨房一片混亂。

  「姊,我知道你就是非嫁不可,可是我希望你能小心,別讓自己危險。」

  「我不會有危險的。」只差四、五個月歲數的兩姊妹,感情好得像同齡朋友。「我知道你和錦繡都很關心我,我也很謝謝……」

  「你有沒有仔細看看我借你的八卦鏡?」雖然屋裡吵翻天,玲瓏這句低聲警告她聽得十分清楚。

  「怎麼了?」她遙望牆上的鏡面。

  「你再仔細看看!」玲瓏硬把她拉到內房的鏡面前。

  琉璃這才嚇一大跳。明亮的鏡面因有赭紅的繁複八卦圖,不易察覺上頭的異狀。仔細一看,才會發現鏡面早已爬滿裂紋。

  「這個裂紋不尋常。姊,是不是有人在暗中對你怎麼樣?」

  琉璃臉色慘白的輕撫頸際高領。「有嗎?」

  「有,而且元夢貝勒要負最大責任。」鬧烘烘的房子裡沒人注意到她們倆的肅殺氣氛。

  「元夢?」真是他的緣故?

  「我不是告訴過你,元夢貝勒周圍的靈氣不對勁?昨天他和你在一起時,那股邪惡的壓力大得令我喘不過氣。我原本還分不太出來是生靈還是死靈,昨天剎那間我就明白了,那是生靈!」

  「活人的靈力?」那她頸上的掐痕就不是死人作祟了。

  「對方已經在嚴厲警告你,別靠近元貝勒,否則……」

  「都怪琉璃分配不均!」錦繡氣急敗壞的殺到她跟前。「都是你,要是你先私下找我來挑選東西,我就不會搶輸那票老女人!」

  「你說誰是老女人!」一大票嫂嫂軍團也殺進來痛罵。

  「琉璃,你乾脆跟我回江南鄉下隱居去!光看你這些嫂子就知道,住在京城裡的沒一個是好東西!」

  「你又好到哪裡去!」

  一群女人的廝殺喊叫,吵得琉璃的心思更加紛紛擾擾。

  是誰?為何要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傷害親近元夢的人,刻意讓他孤寂、讓他冷僻、不讓他去愛、不給他溫暖?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難道從以前在元夢周圍的意外全是有人在暗中搞鬼?

  「姊,你都不怕嗎?」元夢貝勒有多危險,琉璃一定比她還清楚。

  「我會怕。」她垂下憂愁的雙眸。「但不是怕他,而是怕別人會傷害他。」

  「他傷害你又怎麼說?」琉璃雖然情緒平穩,但玲瓏感覺得到她昨日受到的意外創痛仍在,只不過被隱藏起來。

  「那只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去愛,用錯了方法。」他也坦誠自己用了最糟的方式去愛,但那份感情卻是真實的。

  「我不懂。為什麼你不恨他,而且還在大家面前替他說話?」

  她輕輕咬著下唇。「我沒有辦法跟著大家一起責備他,總得有人站在他這方想想。」她相信,對於欺瞞、利用她這件事,對元夢的內心也是一番痛苦煎熬。

  玲瓏皺起了眉頭。「我還是不太明白。」

  「等你深刻的愛過,自然就會明白。」

  玲瓏看著姊姊溫柔而悠遠的笑容,看得失了神。姊姊變了,就像不斷在火中反覆冶煉的琉璃,愈經磨難愈顯晶瑩。一時之間,熱淚竟泉湧而上。

  「玲瓏?」她不解的回摟伏在她肩上哭泣的妹妹。「怎麼了?」

  「不知道。我有種感覺,好像……我們會就此各分東西,往不同的路遠去。」

  「是啊,總有一天你也會嫁人,進入另一個家庭。」成長的過程中,終究會走到分離的一刻。

  「不知道要再過幾年、十幾年、二十幾年,我們才能像現在這樣在一起。」以後恐怕連這般細聲談心,靠在姊姊肩上低泣,都會化為遙不可及的夢想。

  她親暱地靠著妹妹的頭,傾聽屋內家人熱鬧的叫罵聲。這是最溫馨的家庭感,最平凡的幸福。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

  王府喜宴,將嚴冬的街坊弄得熱鬧非凡,傳聞中邪魅詭異的貝勒爺就要迎娶原本打算和他私奔的孟浪格格。

  「聽說那位格格本來是要嫁兵部尚書的貝子爺,結果現在往上更攀一級,嫁進親王府裡做少福晉。」

  「嘖,女人!」

  「聽說那格格曾出入龍門坊的妓院好幾趟。」

  「我的老天,怎麼可能!」

  「那格格模樣生得好,走到哪兒誰都愛多瞧兩眼,怎會沒注意到。聽說敬謹親王為此還曾反對過這門親事,結果還不是讓那個邪門貝勒把人家娶進門來!」

  沿街流散著各種不同的傳聞,讓深冬的喜宴更顯陰冷。豪華的嫁娶隊伍散發無形的氣勢,隊伍中各個訓練有素的隨行者,襯得騎馬領轎的元夢更加威武莊嚴,看得沿路眾人紛紛懾住,忘了嚼舌根。

  傳聞中的貝勒爺果真俊美逼人,完美得不像真的,彷彿得到地獄邪魔的專寵與祝福,將人世間最頂尖的一切賜予他。正因著這是來自黑暗的恩典,元夢的英武氣勢總帶有令人戰慄的寒意。

  喜轎入門,盈盈賀客與家人早將親王府擠得水洩不通。

  「格格,待會兒貝勒爺就要按滿人習俗朝轎底射箭駟邪。三箭之後,就請您動身下轎了。」

  「知道了。」響應喜娘的,是琉璃略帶緊張的細語。

  前些天的混亂與不愉快,全被身為新嫁娘的緊張感取代,她一輩子都是元夢的人了。

  她好想見元夢,好想聽聽他的聲音,礙於婚禮禮節,她激動的情緒只能不斷壓抑。尤其當喜娘說元夢三不五時就瞥向喜轎時,她真想不顧一切的掀開轎簾迎向他。

  元夢的心也在狂跳,他的夢想就近在眼前。

  一切的誤解、秘密與隔閡,將在這一天完全化解。

  當三箭射向轎門底,嬌弱紅艷的身形跨下轎的剎那,迎接她的不是喜娘前來攙扶的手,不是元夢急迫的牽引,而是朝她胸口火速飛來的第四支箭。

  「琉璃!」元夢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她尚未反應過來,便被一股猛烈的蠻力撲倒在轎桿上。

  由於衝力過猛,粗重的八人大轎轎桿順勢往側向一翻,嚇壞了所有人。轎邊的人摔的摔、跌的跌,場面一片混亂。

  「貝勒!」僕役們和轎前親友剎那失色。「快通知王爺和福晉,大事不好了!」

  「二哥!」元夢的兄弟姊妹趕緊衝上前。

  「快傳太醫,快!」

  怎麼回事?琉璃被重如巨石的龐大身軀壓得喘不過氣,無法搞清楚整個局勢。直到她掀掉紅蓋頭努力掙扎起身,才看見壓躺在身上的軀體背後,深深地插著一支箭。

  「元夢!」她驚恐的抱住伏在她身上的人,急切的撫著他的臉。「為什麼會中箭?為什麼?」

  一場喜氣的婚禮,轉變為驚慌混亂的災難。

  「是他!抓到偷襲的放箭者了!」後方人群裡爆出另一陣紛爭,一個熟悉的身影被人雙手箝在身後推了出來。

  「兆蘭?」琉璃覺得眼前的一切,活像一場惡夢。

  她幾乎不認得眼前的男子。憤恨的雙眸,怨毒的神情,對自己暗箭傷人的行徑毫無悔意與愧疚。這是從小和她一塊長大、熱心又率直的兆蘭嗎?

  「殺他也罷、殺你也罷,反正你們兩個別想恩恩愛愛的過一輩子!」兆蘭瘋狂的吼向琉璃——那個他真正想一箭穿心的美麗幻影,那個辜負他多年戀慕的絕情少女!

  「快將二哥抬進屋裡去,待會兒再來處置兇手!」

  「元夢!怎麼回事?」原本在正廳內等著的敬謹親王及福晉,一出來看到愛子中箭,立刻暴然狂怒。「什麼人幹的好事?元夢!」

  親王急於趕來探元夢的氣息,硬將元夢自琉璃的環抱中拉離,登時發現他的雙拳緊抓在琉璃身側,不肯鬆手。

  「元夢,快放手,阿瑪替你找太醫來!撐著點!」

  箭傷太深,刺及內臟,元夢的意識已幾近崩解,雙手卻仍緊緊抓著他的夢。

  這是他渴望已久的夢,如今就近在眼前!他有太多話想告訴琉璃,有太多內心的領域想與她分享。他要給她更多的愛,彌補之前帶給她的傷害。一切就從今天重新開始,他要給她世上最濃的寵溺,他要親口對她說心中最重要的一句話……

  「放手!把元夢的手拉開,快!他傷勢太重,得盡快清理傷口!」

  親王一聲令下,僕役們立刻上前扳開元夢雙手。縱使他已經昏迷,手上的勁道卻強硬不屈,緊箝得幾乎要捏碎琉璃雙臂。

  「這是怎麼回事,給我說!」

  「啟稟親王,射箭者是兵部尚書之子兆蘭,假扮賓客混入人群中而來。他原本要偷襲的是新娘,卻被元夢貝勒及時搶救,因而導致貝勒爺背後深中暗箭。」

  「兵部尚書之子?」親王狠眼一瞪,呀牙切齒。「好,我兒子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就拿你全家的命來抵!我看你父親這兵部尚書的位子還能夠坐多久!」

  兆蘭頓時才明白自己闖的禍牽連有多廣。「我……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把他拖下去!」

  「喳!」

  兆蘭沿途的吶喊呼救未歇,敬謹親王立刻衝到琉璃身側,當場撕裂元夢緊抓不放的衣袖,將她遠遠推離元夢。

  「快送二貝勒回房診治!」

  「元夢!我也要去!」她連忙爬起身亟欲追上前的勢子,被親王大手一揮,火爆格開,害琉璃重心不穩的跌靠在喜娘身上。

  「好一個禍害連連的格格。」親王的震怒全咬在唇齒間,瞇起肅殺雙眼。「先是自個兒下落不明,家人卻三番兩次跑來找人,污陷我的元夢私藏你。現在則把一個跟你牽扯不清的男人引進這裡、暗算元夢。你到底有何居心!」

  「我沒有和兆蘭貝子牽扯不清,我……」

  「元夢都已替你擋了,還敢說沒有!」

  「這不是咱們琉璃的錯,是兆蘭貝子自個兒跑上門來,怎可怪罪琉璃!」女方送嫁隊伍中身份最長的親友挺身抗辯。

  「那個兆蘭是為誰而來,啊?」親王這一怒喝,對方立刻屈居劣勢。

  「兆蘭貝子的事……根本與咱們……」

  「夠了,我道歉,我替兆蘭向您道歉。現在請您讓我進去陪著元夢好嗎?」琉璃已經慌得雙手顫抖。元夢會不會死?他現在情況如何?

  「你還有什麼資格接近我兒子!」親王憤然斥退琉璃。「如果元夢有事,你們一家人也全給我等著瞧!這門親事,到此為止!」

  「親王!」女方的人一陣錯愕,連親王府裡的親友賓客也駭然無聲。

  「來人,把他們全給我攆出去!」

  「老爺,您先冷靜一點!」敬謹福晉慌了,已經送進大門的新娘要是被趕回去,她這輩子都別想做人。「您這樣的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

  這無疑會使惠大人全家臉上無光,他豈會善罷甘休?

  「給我滾!」暴喝一聲之後,親王旋身而去,趕往元夢的院落。

  「好,既然這就是你們敬謹親王府的響應,這份羞辱我們收下了。他日必定重重還禮!」女方的權威之長撂下狠話後,立即下令,「起轎回府!」

  「等一等,讓我見元夢!我要守著他!」

  「格格,走了,別再讓他們看笑話。」喜娘們連忙低聲勸誡,合力將她推進扶起的大轎裡。

  「可是元夢有危險,我不能離開他!讓我下去!」

  「他們不會讓你見人的,回去吧。」

  「不要,我要見元夢!」他們之間才正要解開彼此心結,廝守一輩子。「你們放開我,不要攔我!」

  「夠了,格格。不要面子輸了,連裡子也丟了。」有點骨氣行不行?

  心愛的人正臨生死關頭,她哪有心思再去顧慮顏面問題。

  「我要見元夢!讓我見元夢!」

  任她喊破喉嚨,也傳不進清波苑裡。任她再怎麼擔憂,也無法讓逐漸逼向死亡邊緣的元夢清醒。

  她的預感成真了。她這輩子果真再也無法響應元夢真心的懇求——

  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琉璃?



蘭京--燦夢琉璃0





10

  琉璃直到元夢中箭昏迷後的第三天,才找到機會潛進敬謹親王府裡探望元夢。

  「元夢,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是我啊,我來看你了。」她傷心的伏在床邊,溫熱的淚臉貼著他冰冷的掌心,低低切切的聲聲呼喚。

  「我真不敢相信。」北斗坐在一旁嘖嘖稱奇。「要是我今天沒來看元夢,讓你逮到機會假扮我的僮僕跟進來,難道你會一直守在王府門口,等到下一個願意幫你的訪客嗎?」

  她抬起悲痛的小臉。「謝謝你,公子,否則我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見到元夢。」

  自從那場退婚災難後,惠大人就不准她出門。就算她藉妹妹之力天天偷溜出府,也會被元夢家的侍衛擋在府外,嚴禁她踏入王府一步。

  她只能更衣假扮為男僕,等待前來探望元夢的訪客,懇求他們順便帶她進來看看元夢。無數的拒絕與責備,讓她在風雪交加的府外足足等了三天,才等到一個肯幫她的人。

  「別叫我公子,叫北斗就行。」可憐喔,連探望心上人都得這麼千辛萬苦。「我看元夢的情況很不樂觀。都已昏迷三天了,仍不見起色。聽說昨晚發高燒,今早好不容易才退。」

  她顫抖的撫著元夢青白的臉龐。「他是在替我承受這一切。要不是他護著我,現在躺在家中游離生死關頭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這不是很好嗎?你是唯一一個因他而獲救的女人,比起以前因他而死的那些人,你挺幸運的。」北斗是超級樂天派。

  「你也知道以前那些人的事?包括他十年前發瘋的妻子?」

  「這又不是秘密,只不過我比外界知道的更準確詳盡。」因為全是由元夢這兒套來的第一手資料嘛。

  「你相信是因為元夢母親的亡靈在作祟嗎?」

  「太陽打西邊出來的時候我就相信。」他懶懶地撐著下巴靠在桌上挖耳朵。「你覺得呢?」

  「我認為有人暗中搞鬼,可是我想不出來到底會是誰。」這麼做究竟有什麼好處?

  「聰明。」北斗感動兮兮的輕輕鼓掌。「可是你怎麼料到這點的?」

  「因為我曾遭到對方的攻擊。」

  這下北斗可沉下了臉色。「什麼樣的攻擊?」

  琉璃把半夜遭人掐傷的事鉅細靡遺的說出來,北斗聽了眉頭愈蹙愈緊。

  頸上的掐痕雖已漸漸消褪,心理上的恐懼印象仍清晰地留著。

  「這事你告訴元夢了嗎?」

  她搖搖頭,一直專注的伏在床邊看著元夢,緊握他的手。

  「那就可惜了。如果他事先知道這事,就可以抓出對方是誰。」

  「為什麼?」抓得到嗎?

  「你的夢裡全是線索啊。」可惜都是些他只嗅得出不對、卻不知怪異何在的線索。「若是元夢聽到這些,一定可以立刻聯想出是什麼人搞的鬼。」他突然以拳擊掌。「對方那個王八蛋,足足整了元夢十幾年。如果元夢身旁的意外死亡不是偶然的,那他母親就同樣是被此人害死!」

  一想到他母親是死在苑外正遠方的蓮花池裡,她渾身打了個寒顫。每天由房門口遙望母親溺斃的池子,元夢時中究竟有何感想?

  「北斗少爺,奴才們要進來上茶了。」

  「等一下,別進來!」他刻意關上門推拒下人服侍,就是怕被人看穿他帶進府的人正是琉璃。

  「可是咱們還得看照貝勒爺……」總不能一直把他們擋在門外吧。

  「再一會。等我們哥兒倆敘舊完了,你們就能進來。」

  「但王爺要咱們隨時……」

  「元夢!」琉璃驚訝的低聲抽氣,她感覺到元夢正無力地回握她的小手。「是我,琉璃!你醒醒,元夢!」

  他仍舊臉色慘白的合著眼,了無動靜,但雙唇的微微蠕動卻給了琉璃莫大的驚喜。

  「醒了!元夢醒了!」她忘情的叫喚引來僕役們直接推門闖入的理由。

  「果然有問題!」哪有客人來訪時會強硬支開下人的。「快通報王爺和福晉,二貝勒醒了。而且,還來了位不速之客!」

  「通報他們說元夢醒了是應該的,但要是把琉璃格格也在此的事傳揚出去,我保證元夢復原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宰了你們。」北斗涼涼的挑眉恐嚇。

  突然間,床榻上睜大雙眼坐起身來的元夢嚇住了所有人。

  「貝……貝勒爺?」三天三夜昏迷不醒的重傷者,何以會像中邪似的直直坐起身瞪人?「奴才知錯……貝勒爺饒命!奴才絕不敢說琉璃格格來了……」一群膽小侍從趕緊跪地磕頭。

  「元夢!不要起身,你的傷勢很重,快趴下來休息……」

  北斗一個箭步上前扣住她的肩頭。「不要叫他,他人還沒醒。」

  她不懂北斗的低語在說什麼,但當她注意到元夢雙眸中反常的死凝與呆滯時,一股寒意由心底緩緩湧起。

  「元夢?」她緊緊的握著他的大掌,仍舊感覺不到體溫。這是怎麼了?他是醒了還是沒醒?或者是……迴光返照?

  「王爺還未退朝,四貝勒和福晉會先趕到!」剛剛才急急跑去報信的貪功小廝得意的衝回房時,一看到元夢坐在床上瞪大雙眼,立刻嚇得軟腳跪地。「二……二貝勒……」

  「還有一年。」元夢低沉渾厚的話語在房中震起冷冽的共鳴。

  「什麼?什麼還有一年?」北斗站在琉璃身後質問,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異象。一個重傷昏迷數天的人,居然沒事似的突然詭異坐起身瞪人。視而不見的雙眸,充滿死亡氣息。

  「還有一年,就會完全喪失視力,永遠失明。」

  「你在說什麼?」北斗莫名其妙的看了坐在床邊的琉璃一眼,她搖搖頭,也聽不懂。

  「是說四貝勒元卿!他在說四貝勒復明的眼睛!」一名僕役頓時慌亂的嚷了起來。「四貝勒之前調查冤案時差點瞎了眼睛,可是現在傷勢漸漸好轉,已經可以看見東西了呀!」

  那為何元夢說還有一年就會永遠失明?他說的真是他四弟嗎?

  「喂,元夢,那準噶爾還要多久才能平?」北斗開始隨口胡問。反正只是胡亂試試他到底不知所云的在講啥,搞不好是腦子壞掉,成了白癡。

  「七十年。」

  「呃?」元夢冷硬的俐落回答,反而令北斗一時反應不過來自己剛才到底問了什麼。

  「夠了,元夢。你的身子還未復原。躺下休息好嗎?元夢。」琉璃擔憂的輕喚讓他眉間微有抽動,渙散的瞳孔逐漸聚焦,彷彿靈魂正緩緩回歸肉體。

  「等一下,先別叫他!」北斗緊張的瞪著元夢,整室沉寂得連他艱困嚥下口水的聲音都聽見得。「元夢,咱們大清是不是會千秋萬代,直到永久?」

  「不會。」

  「北斗,你這是在幹什麼?」嚇得琉璃和地上跪的僕役們全沒了血色。他怎麼可以問元夢這種殺頭問題!

  「這還會持續幾年?亡於什麼人之手?」

  「兩百年。興亡二後,孝莊慈禧。」

  「求求你別鬧了!元夢是個病人,別再這樣逼他胡言亂語!」但她弱小的氣推不開北斗,只能擋住元夢身前護著他,阻攔北斗忘情的逼近。

  「他不是在胡言亂語,他是在預言天下!」曠古絕今的奇事,竟活生生的呈現眼前。「讓我再問問他,否則機會不再……」

  「別這樣!元夢不是怪物,他只是個人,和你同是血肉之軀的普通人!今天如果是你重傷躺在床上,你會願意任人好奇的打量逼問嗎?」

  「我問的是正經事,又不是在閒扯淡!」

  「你可以等他復原後再問,不要趁他最虛弱的時候來折磨他。」她憤然哭喊著。她怕元夢這種反常的突發異狀令她分外害怕。他是不是要走了?是不是會就此撇下她天人永隔?

  「那你何不直接問問是什麼人在背地裡害他的!是什麼人這麼無聊的要害他背上一大堆妖魔鬼怪的惡名!暗中害人卻讓元夢去被人誤解、受盡污蔑!」

  「我不要答案。我只要他好好休息。我要他好好活著!」

  「難道我這樣問會問死他嗎?我只是問問在他背後搞鬼的是誰就會要他的命嗎?」

  「夠了,北斗……」

  「魑魅魍魎,盤鎮四方。琴瑟琵琶,合鳴天下。」

  「什麼?」元夢的答覆似乎比他問的問題還難懂。

  「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琉璃緊緊抱住元夢的頭入懷,阻止他的靈魂再受任何迫害。「我不想知道未來,也不想查是什麼人暗中陷害。我可以什麼都不要,只要你活下來!」

  她抱著元夢失聲痛哭,再也壓抑不住。她確確實實的感覺到了,元夢會走,這可能就是他們此生的最後一面!

  「琉璃……」元夢飄散的意識慢慢聚集。

  「不要說,什麼都不要說!」無論他說什麼,都會成為臨終遺言。她寧可元夢永遠不說,她要他活下去。

  「元夢?」北斗蹙眉仔細觀測他的狀況,他似乎不再像剛才那樣神情僵硬。「你醒過來了嗎,元夢?」

  一雙冰冷的大掌虛軟地捧起琉璃的臉龐。她努力眨掉眼中的水意,不讓它們模糊了視線,她要將元夢看個仔細,把他的身影深深啟進心底。

  千言萬語,都變成無言的寂靜。元夢迷茫的看著眼前飄忽的影像。不知為何,愈想看清楚,眼皮就愈沉重。

  「琉璃,是你嗎?」這不是在作夢吧。微弱的聲音夾雜逐漸加快的喘息。「我有話……想告訴你……」

  「元夢!元夢,你醒過來了?」敬謹福晉焦急地和四貝勒一跨進廳內,立刻變了臉色。「琉璃格格?你怎麼……」

  退婚之後的兩個家族勢同水火,尤其雙方怒氣正鬧在興頭上,恨不得抓住對方的把柄病快報復一場。琉璃卻不要命的偷偷潛入清波苑來!

  琉璃只無奈的看了他們一眼,回頭對望元夢又將昏迷的模糊視線。

  「好好休息,元夢。我會再來看你的。」

  他迷離的眨了好幾次眼,身體沉重得宛如大山巨石,連雙手都無法抬起地緊抓住她。意識縹緲,無法確定自己是真的醒了,還是夢見他醒了。

  「躺下吧,別再硬撐著。」溫柔的細語像輕緩的催眠曲,將他推回夢鏡。

  他是不是夢到自己見著琉璃了?他想見她,想告訴她前些天在惠大人府上就想對她說的話。還有……

  「二貝勒這些天就是這樣睡睡醒醒的,情況愈來愈糟。但是從沒有像剛才那樣反常過,居然坐起身子說……」僕役的稟報被北斗狠眼射來的警告打斷。

  「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就在身邊,病情當然會大有起色。」北斗笑著將琉璃拉開床邊。

  「那麼……謝謝你來探望元夢了,北斗。他傷勢情況不太好,恕我不能留你太久。」敬謹福晉就當沒看見琉璃,將這事淡化處理。

  好歹人家也差點成了元夢的媳婦,急於探望也是人之常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了。

  「那我不多打擾了,告辭!」北斗笑咪咪的拱手行禮,帶著男僕打扮的琉璃就此離去,省得親王回府瞧見了,又是一場麻煩。

  琉璃一面流淚,一面回頭。不行,她不能讓元夢就這樣走了。他這輩子受了十多年的孤寂折磨,什麼溫情都沒享受過,怎能這樣就離開人世?

  「我不懂,什麼叫『興亡二後,孝莊慈禧』?」北斗沿途不住思索。「我知道咱們開國之母是孝莊皇后,難道將來亡國的也會是位皇后?」

  「別再說了。這些話要是不快點忘掉,遲早會惹來有之禍。」她一把抹淨臉上的淚珠。

  「我曾經聽元夢的二媽聊過,元夢小時候有過人的天賦,能在夢中看見未來的事。不過,後來不知怎麼著,這力量突然消失。」

  「你會相信這種事嗎?」

  「本來不信,只當二媽年紀大了,說些荒謬故事解悶。可是剛才元夢的反應,代表二媽說的很可能……」

  「可能什麼?」她不解地抬頭看向突然呆望左方的北斗。

  「你……看過十二月開蓮花嗎?」

  「你在胡說什麼?」但當她順著北斗的視線看向庭院左方時,震驚得說不出話。

  清波苑前的蓮花池,竟在白雪紛飛的冬日破冰而出,在破裂的地面薄冰上盛開著朵朵青蓮,宛如盛夏光景。

  「我跑遍大江南北,還沒見過這種奇景。」

  琉璃可沒北斗那麼驚奇,而是驚恐。「北斗,你……看不見嗎?」

  「看不見什麼?」

  「那些蓮花中央……你看不見嗎?」一個婦人的身軀正仰浮在碎冰池面,面容與蓮花叢同樣青白。

  「蓮花中央除了花朵就是冰,你到底要我看什麼?」

  北斗看不見?!琉璃本能性的躲在他手臂後方有一眼、沒一眼的偷瞧著,冷汗已然滲出額際。為什麼只有她看得見?池上貴婦眼角的痕跡是淚,還是池裡濺上的水?

  「元夢這兒還真是無奇不有。」他笑著轉身離去。「夏月蓮花冬月開。去年來訪時,看這池里長的明明是白蓮,現在居然搖身一變,全成青蓮。」哈,奇也怪哉。

  這裡原本長的是白蓮?

  當她霍然明瞭的轉回頭時,池中不再有任何身影,只有蓮花朵朵,冷冷的立於水間。

  一股觸電般的涼意猛然竄上她的背脊,幽暗的力量進駐她的軀體。

  ***

  細風飛雪中,一個嬌小的身軀策馬狂奔,濺起雪花片片。

  錦繡今早的吶喊,此刻依舊迴盪在琉璃耳邊。

  「你還管元夢的死活幹嘛!他們一家人如此羞辱你、破壞你的名譽,你何必再替他的安危擔心!」

  她放不下元夢,撇開一切的恩怨情仇不說,她只要元夢能脫離險境就好,不在乎他要如何對她的名聲負責。就算她這輩子會身敗名裂也罷,她要元夢活著!

  「駕!」她踢打著馬腹,加快速度,奔往元夢曾經帶她馳過的路。

  「琉璃,你為什麼那麼笨!你難道還看不出男人根本沒一個是好東西嗎?他們全都自私、愚蠢又傷人,你為什麼還要傻傻的付出感情?」錦繡的痛斥在她腦中盤旋。「跟我去江南吧,琉璃。我們離開這座繁華京城,到鄉下隱居去。那裡沒有人會以流言傷害你,也沒有什麼怪咒和打殺。我們可以平淡的過一輩子。」

  這的確是件美麗的夢想,但她還是婉拒了錦繡的好意,掙脫了她的擁抱,硬要往雪中奔去,尋找拯救元夢的方法。

  她對自己的感情堅持到底,對自己的抉擇也緊持到底,根本沒有心思去顧慮慮其它事情。為了元夢,要她去跟惡魔拚命她都願意!

  當她駕馬抵達深山雪林中的小民舍前,她就知道對方算準她今天會來,否則她哪有可能找得到這棟隨時隱形於結界中的小屋。

  「恭候多時了,琉璃格格。」屋內桌邊坐著的人,早已備好兩杯熱茶在等著。

  「打擾了,優缽羅。」她的口中急喘著一團團的熱氣,屋裡的寒意更甚屋外的冰天雪地。「我來此只為兩件事,不多久留。」

  「我明白。」優缽羅淡然的語氣清靈飄逸。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元夢?他不是從小和你一塊長大的同門師兄弟嗎?」她這輩子從未如此憤怒過。

  「我不懂你的意思。」

  「是你在背後搞鬼,讓接近元夢的人一個個遭到不幸!」

  「無憑無據,你如何指控我?」

  琉璃一把扯下大瞥,解開頸際領扣。「你敢說這不是你的傑作?」

  空白的細頸上仍留有淡淡的掐痕。可見得那一掐,力道幾乎要掐斷她的頸子。

  「我記得我差點遭你勒斃的那一晚作了什麼夢。一盆像鏡面一般明亮的清水,一直出現在我夢中。這種類似的法陣,我在你和元夢替我妹破解大限的時候見過。你還能否認嗎?」

  他就是用這種方法透過水面掐殺她,一如元夢和他相隔兩地卻能透過水面同時破咒救人。

  「你為什麼要這樣孤立元夢?」一想到元夢被他操控了十多年,她氣得眼眶潮紅。

  優缽羅緩緩合上眼,靜得宛如一座栩栩如生的佛像,安然自在。

  「當元夢帶你來我這兒時,我就知道他犯了忌,對你動情。」

  「為什麼你不准他動情?」

  「我必須孤立他,才能封住他不該有的力量。」

  「你是指元夢預知未來的能力?」

  「你知道?」優缽羅柔和的雙眼射出兩道冷光,那種雙膝無力的感覺又重回琉璃身上。她只能倚門而立,力圖鎮定。

  「有預知未來的能力有什麼不好,何苦如此孤立他,讓他冷僻的過了這麼長的日子?」

  「那種能力不屬於人,不應被凡人所擁有、自由掌握。否則未來天下大事全被他說透,時局將會一片混亂,歷史異變。若是有心人士加以利用奪權,整個世界豈不都由他左右了?」

  的確,元夢連大清的年數都能想也不想的說出口,誰敢保證他不會一個不小心又說了什麼殺頭話題。

  「就算這份神力不是凡人能有,你又為什麼要用這麼殘酷的方式去控制他?」讓元夢不敢去愛,沒人敢愛,渴望被愛,卻始終得不到愛。

  優缽羅抬眼望進她悲傷的雙眸。他明白琉璃眼中蕩漾的波光,也明白她心中的慈悲與摯愛。當他第一眼看到她時,就知道他對元夢的感情封鎖會被她的癡情擊破。

  「人的感情很微妙。對元夢來說,他的感情愈豐富,他的神力就會愈強。為了避免他的能力繼續擴張,我不得不如此做。」

  「所以你讓親近元夢的人全遭到不測?你讓他去承受被人視為怪物的眼光?」她的悲切低語像強烈的良心譴責,深深刺入優缽羅腦海裡。

  「我別無選擇。」

  「你的確別無選擇,因為元夢已經快不行了。你為了控制他的神力,害慘了多少在他身邊的人,現在報應卻回到他身上,要他抵命。這公平嗎?」該抵命的不應是元夢。

  「這是兩回事,你別擅自混為一談。」就算同門師弟瀕臨死亡,他的反應依舊平淡。「你來找我究竟有何目的?」

  「我要你救回元夢!」

  肅殺的寂靜充塞屋內,屋外驟然一陣冷風,刮進滿室飛雪。

  「你該找的是大夫。」

  「沒有用,就算天下第一的神醫也救不了。」她只能來求助神秘的力量。

  「要我救他,你可付得起代價?」

  「我願意。」當初為了換得拯救妹妹的方法,元夢毫不猶豫的就替她付出無名代價。「只要能讓元夢平安無事,你連我的命都可以拿去!」

  柔弱的臉孔有著豁出生死的魄力,浮著水光的大眼堅決的顯示她的決心。她要救回元夢!

  「我取的代價不是命。」

  琉璃微蹙眉心。不是錢、不是人命,他索取的代價還會是什麼?

  「我替人做事,只取一樣東西。就是奪人所愛。」

  「奪人所愛?」她忽然明白了元夢最珍愛的寵物為何一間之間會全離奇暴斃,那就是優缽羅取走的代價!「可是我的最愛就是元夢,你既要救他,又怎能拿他當代價?」

  「我只負責完成你的請托,無法解答你的疑惑。」

  「你……你確定能救活元夢,讓他脫離險境?」

  「能。」

  琉璃冷下了慌亂的心,無力的靠在門上。她終於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就算優缽羅只是騙她的,好歹也給了她一線希望。

  「能救他就好,你要什麼代價都儘管拿去吧。」她最愛的不一定是元夢,很可能是容貌、財富、幸福的家庭、健康、或是她自己。但是只有元夢可以讓她連命都不要!

  「我希望這次元夢脫離險境後,你能從此放過他。讓他可以去愛,也被人所愛,過正常人的生活。」琉璃輕聲說道。

  「你何不自己站出來說話?」

  「什麼?」琉璃不懂優缽羅的意思。

  「你從一開始就跟著琉璃到這兒來,不是嗎,四福晉。」

  琉璃聽得一頭霧水。優缽羅對著她叫「四福晉」做什麼?等她不知所措的東張西望,才赫然發現身側一個青白的隱約身影,嚇得她踉蹌卻步,靠著窗邊不停顫抖。

  元夢母親的亡魂是什麼時候依附在她身上、跟到此處的?

  「放過元夢吧。」無聲的言語,輕柔哀怨的滲入琉璃和優缽羅腦中。「人非草木,焉能無情?更何況元夢是個重感情的孩子,你這樣壓制他對感情的渴慕,對他是多大的痛苦,你知道嗎?」

  「我的使命就是壓抑住他的神力。其餘的,我無力顧及。」

  絕艷的幽魂深切地看著他,卻得不到一絲一毫的慈悲。

  「當年是你讓我命喪蓮花池。你欠我的這條命,難道還不夠給元夢一些自由嗎?」

  優缽羅空茫的視線飄忽在門外的雪林門。許久許久,不曾開口。

  「抱歉,我必須完成我的使命。」永遠壓制住元夢的預知力。

  「是嗎?」絕望的幽魂收起了滄茫,開始冷硬。「那就由我來封鎖元夢的神力吧。」

  「你?」優缽羅微瞇雙眸,幽魂的靈氣愈來愈濃烈。

  「你口口聲聲要阻斷元夢的神力,用的手法卻如此冷酷而不近人情。與其讓你折磨元夢,不如我來封鎖住他不該有的預知天賦,這樣你可滿意?」

  琉璃不安的抓著窗框,整間屋子似乎在和四福晉的怨念共鳴,微微震盪著。

  「你行嗎?」優缽羅完全不為所動。

  「元夢是我懷胎九月生的,他不該帶來人世的靈力,理當由我帶走!」

  「優缽羅,放了元夢吧。」琉璃忍不住懇求。「如果四福晉成功的封鎖住元夢的神力,你就放了他,讓他過平凡的生活吧。」琉璃懇切地凝視著他。「你對元夢多少也有感情吧,優缽羅?不然你大可殺了元夢,徹底封死這項神力。既然你仍有這份慈悲,何不乾脆放手到底,別讓元夢孤寂的痛苦下去!」

  他合上雙眸,不予響應。

  「你的使命,不就只是封鎖他的神力而已嗎?既然四福晉能替你辦到這點,你何不念在同門師兄弟的份上,讓元夢的感情自由?」

  他悠遠地凝視著琉璃,良久後終於垂眸。

  「當你一見到我,就說穿我是『佛的眼眸』時,我就知道元夢遲早會被你帶走。」

  他只是個無心無情無物無我的個體,而琉璃卻是至情至性至真至誠的凡身。在他眼裡,她才是真正的蓮花。而他,則是地獄邪魔的道具。

  「你們回去吧。我會負責完成你的請托,琉璃格格。至於元夢,他的預知力若從此消失,我也就沒必要再替他封鎖或壓抑什麼。」

  這一句話,讓她差點感動得被淚水淹沒。元夢得以自由了,從今而後,他再也不必孤單一個人的守在院落裡,不必疏離他的兄弟姊妹,不必逃避感情。

  最重要的是,他鬼門關揀回了性命。

  當天她就快馬返回城裡,隔日便拜託北斗再次幫她入府見元夢。雖然優缽羅已經答應她會救回元夢,但不親眼看照他,她放心不下。

  「情況不妙,貝勒爺又開始高燒不退。」平日冷清的清波苑裡擠滿了親人。

  琉璃一直躲在高大的北斗身後,假裝侍從。

  「這已經是第三次發高燒,這樣下去怎麼得了!」親王急得坐立難安。

  「阿瑪、額娘還是先回房裡休息吧。大家已經在這兒守了一整天,總不能二哥傷還沒好,我們就全先累倒。」

  「是啊,阿瑪。這兒由我們幾個兄弟姊妹看照著,狀況一有變化,咱們馬上派人通知您。」

  家人的一片低聲勸告,大夫的緊急處置,都無法進入元夢的意識裡。他已經許多年都無法作夢,早忘了作夢的感覺,但眼前的景象如此朦朧而熟悉,像是夢,又像是多年以前的回憶。

  「元夢,你要記牢額娘的吩咐,一輩子也不能忘。好嗎?」翩然傳入他腦中的熟悉低語,彷彿是多年以前過世的母親的枕邊叮嚀。

  「什麼吩咐?」他好累、好睏,很想沉沉的就此睡去。永遠沒有煩憂,自在而喜歡。

  「元夢,別睡,額娘在跟你說重要的事。」

  可是他很累,累得什麼都不想管了。讓他睡吧,就這麼安詳寧靜的走吧。他這輩子已經夠疲憊,想要找個知心的人分擔寂寞也不行,想和兄弟姊妹親近又總有層顧忌。

  不行,不能靠近任何人,否則他會傷了他們。可是他好累,沉重孤獨的心靈再也撐不下去,就讓他睡一下吧,他好想休息。

  「元夢,是我啊,我來看你了。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誰?好細好柔的聲音,為什麼要哭泣?

  「元夢,不要走好嗎?」

  兩隻柔軟細嫩的小手緊緊握著他的右掌,貼在一張淚濕的小臉旁。是誰?纖細的小手柔弱無骨,嬌弱的嗓音無助得令人想好好保護。是誰在他身邊?

  「想和她在一起的話,你就得一輩子牢記我的吩咐。」

  額娘?先別跟他說什麼吩咐,他只想知道握著他的手不斷柔聲呼喚的人是誰。別拿什麼吩咐打斷他的思緒!

  「不要。請你們再讓我多留在元夢身旁一會兒,我不會打擾元夢的,請讓我再陪他一下!」

  不,別走!別拉開這女孩的手!他想要剛才被她包握住手掌的溫暖感覺,他想再聽聽她的聲音。別急著拉她走!

  「元夢!元夢!」一聲聲逐漸遠離的哭泣聲,教他聽了心痛如絞。

  別讓她離開,拜託……他需要她的溫暖,想聽她的呼喚。

  「只要你聽額娘的話,你就能擁有她,元夢。」額娘的話語將他的心由失望與沮喪中救起。「只要你願意,你可以一輩子守著她,一輩子感受她的溫暖,讓她全心全意的愛你,不再分離。」

  願意,他願意!只要能永遠握著那雙小手,永遠聽著她一聲聲的細語,教他做什麼他都願意。

  「那就封起不該屬於你的神力吧。做個平平凡凡的人,過著幸福恬淡的日子。留有預知的力量,只會為你帶來災難,將它封閉起來吧。」

  只要這麼做,就能擁有她嗎?

  「是的。把你的力量封鎖起來,額娘會帶著它一同沉入蓮花池裡,永遠守護著你們。」

  好,拿去吧,他根本不需要任何超凡絕俗的神力,他只渴望一份感情,只渴望有個對象能寄托他的心。他想要剛才被迫拉離他的那個女孩,他要她!

  「那麼,聽額娘的話,睜開你的眼睛吧。」

  這是他最後一次聽見額娘的聲音。

  「貝勒爺醒了!醒了醒了!」

  「二哥!」

  清波苑內突然爆出意外的驚喜。

  「先給大夫看看,二哥到底是真的有起色了還是迴光返照!」

  「這簡直不可思議!」大夫按著元夢強而有力的脈博。「怎麼一下子燒就退了,連脈象也恢復正常?」一點之前重傷不起的症狀也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吵死了,幹嘛一屋子人又叫又跳!元夢不耐煩的揉著眼睛坐起身子,像是大睡一覺才剛醒來的模樣。

  「別起身,你背上有箭傷,小心拉到傷口!」他的三弟連忙出聲制止。

  「我背上有傷?」元夢還刻意動動筋骨。「嗯,是有點疼,不過好像沒啥大礙。」

  「奇跡,這簡直是奇跡!」大夫瞠大雙眼翻看他衣內的傷。「原本幾乎穿透胸膛的嚴重箭傷,竟然癒合為淺層的傷口。」原本在鬼門關前的小命,一下子被生龍活虎的拉回人間。

  「你怎麼也在這裡,北斗?」元夢挑釁的邪邪一笑。

  「我的老天爺,難不成你是九命怪貓?居然一箭穿心還死不了!」他惡毒的上前拉元夢的衣裳。「衣服脫下來給我瞧瞧,你的傷口到底跑哪去了?」

  「哎呀,不要!」待在元夢房裡的幾個姊妹被他倆嚇得花容失色。

  「你有沒有發覺二哥好像變了,他以前個性有這麼開朗嗎,大哥?」該不會是大難不死之死之後的人格蛻變吧。

  「應該說……是變回了早先的性子吧。我記得元夢小時候本來就很開朗外向,是自他母親死以後才變得陰沉孤僻。」

  「元夢,你真的沒事了?」一直被排在熱鬧人群之外的琉璃,終於興奮的擠到他跟前。「你的傷口已經不礙事了嗎?」

  「瞧你,元夢,為了你這個箭傷,人家可辛苦得要命。成天等在府外希望有人能帶她進來見你,每回一探望你就急急趴在床邊又哭又喚的。」北斗以手肘頂頂元夢。「真好命哪,你這傢伙!」

  元夢表情怪異的瞄了琉璃一眼,調回視線朝北斗調侃:「這是誰?你新請的僕役嗎?」長得還真脂粉味!

  「元夢?」琉璃頓時僵在原地,連北斗也愣住了。

  「你裝什麼傻呀!你會不認得她?」北斗還以為他在搞怪。

  「我為什麼會認得他?」一個小男僕罷了。

  「二哥,乾脆咱們令晚開宴慶祝吧。咱們替您焦急了這麼多天,沒想到這一刻居然奇跡出現!你覺得怎麼樣?」

  「沒問題!叫膳房立刻準備,不喝到兩眼昏花絕不罷休!」

  一陣震喜與爽朗的歡呼聲將黃昏後的清波苑吵得熱鬧烘烘,王爺和福晉還趕在半路上,就已聽見這方的慶賀。

  「元夢,你看看我!你為什麼會不認得我?」琉璃硬從興奮交談的人群中拉過元夢。

  「放尊重點!」元夢不悅的抽回手,瞪向北斗。「老兄,你找的僕役也未免太不懂規矩,真該好好重新訓練一番。」

  「你是怎麼了?」北斗這才覺得真的不對勁。但室內眾多兄弟姊妹各自談笑聲熱鬧滾滾,氣勢壓過他們這一小撮人的錯愕。

  「元夢,我是琉璃啊。為什麼你要裝作不認識我?」她哽咽而焦急的抓著他的衣袖。

  「你是女的?」怎麼穿著一身男僕裝扮?「為什麼你的僕役要女扮男裝?」他不可思議的笑問北斗。

  「你不認得她了嗎?惠大人府的琉璃格格啊,之前還差點和你完婚的新娘。」

  「我去你的,跟我開這種無聊玩笑!」元夢笑著一掌揮掃北斗後腦,被北斗閃過之後,一手勾住他頸際,肩靠肩的宛如哥倆好。「今兒個留在我這拚酒吧,來個不醉不歸!」旋即,拉著北斗加入兄弟姊妹的串門子陣容,將琉璃的身影完全拋在腦後。

  元夢忘了她,甚至連一點印象也沒有。他不記得他們共處的時光,不記得共同經歷的一切,不記得彼此曾有的衝突、傷害,以及激情的糾纏。他甚至忘了她的模樣,忘了她的名,忘了她的情。

  在他腦海中,有關她的一切都被全然抹去,不留痕跡。

  她靜靜的站在角落裡,靜靜的哭泣,靜靜的看著他和手足間驟然改變的親密關係,而後,靜靜的離去。

  只要他活著就好。是的,只要他幸福,她什麼不在意。

  優缽羅確實完成了救元夢的諾言,也取走了他所要求的代價:她的最愛。



蘭京--燦夢琉璃--終曲





終曲

  春日將盡的恭王府花園,桃紅李白、碧波粼粼。白髮雍容的老福晉由一群特地為她祝施的女眷簇擁者,老手牽著琉璃繼續遊說。

  「我說琉璃,你就嫁進我這兒來,當我的孫媳婦吧。瞧你姑姑,嫁到咱們恭王府之後養得更圓潤漂亮了,生活愜意得不得了。」

  「是啊,你年紀也差不多該出閣了,就嫁來這和姑姑作伴吧。」

  「不了,我……」

  「你難道還介意著前些月敬謹親王府的退婚鬧局?」恭王老福晉想來就氣。「都是兆蘭那孩子的錯,也是親王不懂你好處的錯,不是你的錯!」

  「是啊,外界傳聞難聽又怎樣?下層的人生活無聊才會盡在那兒亂嚼舌造謠,你在大伙的心目中還是乖巧的好格格。」姑姑不斷順著老福晉的心意勸哄琉璃。

  「你就在我孫子裡挑個你中意的來嫁,怎麼樣?」老福晉就是喜歡琉璃。論談吐性情、修養禮儀,樣樣都令她滿意。「還是……你比較中意平郡王家提的那門親?」

  想跟老福晉搶媳婦的可不只一家。

  「你們誤會了。不是我中意誰不中意誰,而是我已經不想論及婚姻。」

  「怎麼,才發生這麼點退婚醜聞你就想出家?」老福晉堅決反對。

  「沒有,我沒有要出家。」琉璃忍不住一笑。「我知道你們都很疼我,也謝謝你們都在為我的將來著想,但是我已經斷了嫁人的念頭。」

  「胡來,十七歲都不到的姑娘哪能說這種老氣橫秋的話!你還沒見過我孫子,不知道他們的好,等你們認識了,說不定比我這個老太婆還急著要成親!」

  眾人聞言笑成一團。

  琉璃只是笑,看得老福晉不得不長歎。

  「琉璃,你幾乎是我從小看到大的,你的心思我怎麼會不懂。你心裡苦,嘴上什麼也不說,難過也不肯哭,裝作沒事似的就可以了嗎?你該為自己的生活重新起個頭才對。」

  她只是靜靜聽著,神思縹緲。

  「我說你這孩子,外表嬌弱,性子卻硬得不得了!何必這麼死腦筋的……」

  「啟稟老福晉,宮中貴妃差人來給您送禮拜壽,正在廳裡等著。」僕役的傳喚打斷了她的訓辭。

  整群女眷熱鬧烘烘的跟去,留下僥倖逃過一劫的琉璃獨自的在桃花林裡漫步。

  她這輩子不需要其它男人或戀情,來為人生添加色彩。她心裡已經有個人

  也有了一段完全的記憶,夠她回味一生。

  「為什麼不想嫁人?」低沉醇厚的嗓音打斷她的思緒。

  「元夢……貝勒。」她竭力由剎那間的激切轉為理性的疏離。「你也來給老福晉拜壽了?」勉強壓抑的客套,讓她的笑容微有顫抖。

  「她是我姨婆,我當然會來。」他淺淺笑著,深深瞅著眼前侷促不安的小人兒。

  「喔。」面對全新的元夢,她幾乎沒什麼話可說,只能看看周圍的花林,看看奇石,卻不敢看他。「老福晉和大伙回正廳裡去了,你可以去那裡瞧瞧……」

  「不急。」他想待在這裡——一個有她的地方。「你還沒回答我,為何對自己的終身大事這麼冷漠?」

  她側過身,假裝專心賞花。一旦看他,恐怕思念與情感的狂潮會翻湧而上,在對她毫無印象的元夢面前鬧笑語。

  「我想,跟我們之間發生的許多事脫不了關係吧。」

  「元夢,你……」他們之間發生的許多事?他想起來了?他終究還是無法忘懷他倆的感情!

  「已經有不少人向我轉述我們差點完婚的事。不過可能是大難不死的後遺症吧,我對此一點印象也沒有。」他無奈的聳肩一笑。

  琉璃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與難過沒能逃過他的雙眸。

  「平安就好,那些想不起來的事,忘掉也無所謂。」是啊,只要元夢平安就好。可是面對一個曾經彼此深愛的男人如此陌生的注視,她的創痛快逼碎若無其事的偽裝。「我想先進廳裡去,不陪你了,告辭。」

  還未來得及轉身逃逸,一隻大掌就握住了她的雪白柔荑。

  「你為什麼老在躲我?」

  「我沒有躲你。」她偏著頭逃避元夢專注的視線。「宮中貴妃差人給老福晉送禮來了,我想去看看到底送了些什麼。」

  「說謊。」兩個字的音律與她心臟的悸動同步震盪。「你已經不止一次在刻意躲我。」

  她沉默的微縮肩頭,本能性地想抽回被他緊握的小手。

  「我上門找過你、托人帶口信給你、私底下約見你,你不是躲在家人的包庇後面,就是藉故逃脫。」要不是他這次趁著老福晉壽宴臨時突襲,恐怕她一聽到他會來訪的風聲就已趕緊溜之大吉。

  「我們素昧平生,沒有必要聯繫過甚,惹人誤會。」

  「我們真的素昧平生嗎?」他深瞅著琉璃側面的細微神色變化,揉擰著掌中熟悉的細嫩柔荑。「如果真的是這樣,為何你每次都像受傷的小動物似的閃避我?」彷彿看到他就是種徹骨的創痛。

  「這是你與女人搭訕的伎倆嗎?」她轉回頭,以一種差勁的偽裝堅強地與他對望。「我已經聽說傷癒後的元夢貝勒變得有多迷人開朗,令女人傾心,看來傳聞果真不假。」

  「那你呢?為我傾心了嗎?」

  「當然,我已經被你迷得暈頭轉向。」她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的笑容有多僵硬。「如果你滿意了,能不能放開我的手?我想進廳裡去陪老福晉。」

  「你不必像刺蝟似的對待我。你之所以一輩子再也不想嫁人,是不是因為我的緣故?」

  震驚、激動、期盼、傷痛的情緒一擁而上,交融在她的眼眶中。

  元夢就是她寧願孤獨一生的原因。雖然曾經與她刻骨相戀的元夢已經完全消逝,她卻仍深愛著記憶中清晰依舊的身影。

  「我知道我們之前的退婚事件對你一個女孩子來說,是極大的傷害。」不僅使她顏面盡失,也使待嫁女兒的美夢破滅。「但是我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我並不非有意傷害你。」

  不是,不是這個原因。突然湧出的淚水與哽咽打斷了她的聲音,讓她說不出真正的傷害是來自他陌生的態度、陌生的眼眸,彷彿他們從不曾愛過。

  「別哭。噓……」他愛憐的將她擁進懷裡,一種自他傷癒清醒後始終存在的空虛感剎那消散,宛如她正是他心靈渴望的寄托。

  在他剛才握住她小手的瞬間就已領悟到,這就是那雙反覆出現在他夢中的手,他一直急切找尋的溫柔。

  是她嗎?在他夢裡不斷深情呼喚的人也是她嗎?

  他傷重昏迷卻突然甦醒那日,和家人歡騰慶賀的興奮情緒令他忘了注意角落裡的小人兒。等他回神想要問清她女扮男裝的原因和來歷,她已不見蹤影。

  為何僅是當日匆匆一瞥的身影,會在夢裡反覆流連,會在心裡渴望相見?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傷害你。」退婚事件之後的流言,將她譏嘲為極度不堪的女人,連他都略有所聞。

  琉璃埋首在他結實的擁抱中搖頭。元夢的確傷了她,但不是他認為的原因,而在於他完全失去了愛她的記憶。在他眼裡,她只是個陌生人,一個愛他直到心碎的陌生人。

  元夢捧起她淚流不止的小臉,輕輕吻啄、細細低吟。

  「委屈你了,琉璃。」

  雖然明知他指的是退婚與流言的事,但這句呢喃依舊深深陷入她破碎的靈魂裡,化為牽情的撫慰。

  「北斗說我們以前還曾經把你拐騙到清波苑裡,窩藏了好幾天。」他輕吻著她的額頭一笑。「我雖然不記得這件事,但我大概能瞭解當初那麼做的原因了。」因為他現在就湧起了類似的衝動。

  「那陣子我正離家出走,沒地方去,你怕我有危險才收留我。」

  他笑著緊緊將她捲回懷中。

  「我不必恢復記憶也可以肯定,絕不是你說的理由。」她實在把男人的心思想得太浪漫無邪了。「我發誓我絕對沒你想像中那麼聖潔。」但他喜歡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喜歡極了。

  「那你為什麼收留我?」

  他沒有回答,而是癡迷的垂頭凝望這張完全信賴他的小臉,陷溺在波光瀲灩的翦水雙瞳中。「我好像有種奇怪的嗜好,喜歡搜集琉璃。除了房裡原本的搜集品之外,最近仍會不自覺的拚命採買。」彷彿總是少了什麼——心裡最重要、最渴望的什麼。

  「我不是任何人搜集的東西。」輕風淡淡帶起她柔細的髮絲。

  「我也不是想搜集你,而是……覺得這麼做好像可以得到某種滿足感。可能是一個笑容、一個擁抱之類的回饋。」奇怪的心態,連他都認為有點荒謬。

  琉璃霎時感動的神情卻讓他靜悸。忽然間,他有種想一輩子如此荒謬下去的衝動,只為換得她這樣的癡情凝望與笑顏。

  整片桃花林在春風的乍起乍歇中,瀰漫粉瓣飛絮,猶似夢境。

  「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琉璃?」

  一句再熟悉不過的低語,一個她以為此生再也沒有機會響應的問題,讓她震驚得分不出此刻是夢還是真,是事實或是回憶。

  「我雖然不記得過去,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就當做你不認識我、我沒見過你,由此時此刻開始,我們彼此一見鍾情。」

  「一見鍾情……」她夢囈似的失神注視他,任春風將花瓣拂過她臉龐。

  「好吧,就算我對你來說還不夠魅力到可以一見鍾情,但你多少也有點心悸吧。」他自嘲的笑容在輕暖的微風中化為醉人的凝眸。「從我見到你的那一刻,就已對你一見鍾情。」只是當時狂歡的情緒沖淡了這份細膩的感覺。

  不,她比他再更早以前,就失落了未曾悸動的芳心。

  「願意嗎,琉璃?」縱使重返最初兩人毫不相識的狀況,他仍舊再一次情不自禁的被她吸引。

  她淺淺漾開帶淚的笑靨,珍藏在心中已久的答案,以為這輩子再也無法向他傾訴的答案,與漫天旋舞的飛花雪瓣,融為一片瑰麗夢幻。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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