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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的新娘》(龐德對蘿拉)作者:簡瓔(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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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冷鋒提早來報到,加上一連下了三天的大雨,天空佈滿了烏雲,整個北部都濕淋淋的。

早上的交通尖峰時刻,朱幸兒跳下公車,一手護著肩上的包包,一手連忙撐開舊傘,卻被後頭背著重重書包的高大男學生一撞,差點跌進一攤淤積的水裏。

「我的傘!」她驚呼一聲,連忙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傘。

「怎麽撞了人連句道歉都不說呢?」她喃喃自語,雙眸無奈的看著那個莽撞男學生的背影。

「小姐,妳不要站在這裏好不好?到底走還是不走?」一個提公事包的中年男人,撇著唇對她說。

「對不起、對不起!」她連忙讓開身子讓中年男人走進地下道。

她並不是故意的啊,她是被人撞到又忙著去撿傘才會站在原地不動這個世界就是這樣越來越冷漠的吧。

不會有人管你的感受,只要圖自己方便就行了,就像她看到那些睡在路邊的流浪漢,從一開始的詫異、心酸,到現在心裏再也沒有任何感覺了一樣。

然後,公車再度開動了,大大的輪胎卷起的水花濺濕了她的褲管,她冷得瑟縮了一下,沒時間理會小腿不舒服的感覺了,急忙小跑步的往某棟陳舊的辦公大樓前進。

八點二十八分──

朱幸兒喘吁吁地跑進位於二樓的「夢想家旅行社」,剛好趕得及打卡。

她長長籲出一口氣來,幸好沒遲到,不然全勤獎金就要泡湯了,他們旅行社的老闆滿苛的,遲到一次就扣全勤獎金,而如果薪水少了,她恐怕會看母親的臉色一整個月

「天哪!我是不是遲到啦?」一名紅衣女郎火車頭般的沖進來,朱幸兒的卡片才抽出來,她就火速打下去。

朱幸兒對紅衣女郎嫣然一笑。「成姊,還有一分鐘才八點半。」

「這可不能怪我們,外面好塞車對不對,小紅豆?」成子婕爭取認同的瞪大了杏眼對朱幸兒說,立刻得到辦公室裏其他人的回響。

「沒錯,每條路都塞得水泄不通,要不是我比平常時候提早一個小時出門,我的全勤大概已經泡湯了,我們鐵面無私的林總可是沒有任何情面可講的哦,他不會接受任何理由,就算你在路上出了車禍,斷條胳臂或者缺條腿,爬也要爬來公司對他老太爺做個書面報告才行」

「你小聲一點,小方,別忘了林總在裏面!」周盈君好心警告,還做了個噓的手勢,叫小方不要太誇張。

「我說這些算什麽?」小方壓低聲音但口沬橫飛的說:「昨天楊永吉還在灑尿時批評林總被當場抓包哩,他說林總沒人性、沒良心、沒責任,不把旅客的命當命,說得正憤慨時,我們倆拉好拉煉一回頭,林總鐵青著臉站在我們後面,五官之扭曲的咧,你們沒看到實在太可惜了!」

朱幸兒把雨傘放進傘架裏,淡笑著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這些同事都很可愛,平常超愛擡杠,而她呢,沒他們那種幽默感,通常是靜靜的聽,默默的微笑,就算想學起來,她也沒那本事,還是聽就好了。

她天生內向,旅行社的這些同事,她是相處了一年多才有辦法自然的跟他們應答。

她回想起剛進旅行社的情景,她總是低著頭,靜默的整理文件,有人跟她說話才擡起頭來,不但回話的音調像蚊子叫,還會臉紅到耳根子去,所以,大家才會給她取了個綽號叫小紅豆。

漸漸地,她發現旅行社的同事都是極好相處的好人,除了那個老愛挑剔他們沒效率的老闆──林總之外,沒有勾心鬥角的問題,也沒有人看她的內向害羞不順眼,如果可以的話,她想一直在這裏做下去。

「天哪!百貨公司的周年慶又來了,我又要淪陷了。」

成子婕在開機上網瀏覽後,哀嚎地叫。

朱幸兒笑著看了成子婕一眼。

她是公認的敗家女,也是個月光族,每個月的薪水原封不動繳交信用卡費用恐怕都還不夠。

不過,她真的很羡慕成子婕,可以隨心所欲的花錢,想買什麽就買什麽,用自己辛苦賺來的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這無可厚非啊。

不像她,出社會都兩年了,存款是零,漂亮衣服連一件都沒有,髮型是學生時代的清湯挂麵,只是長度增加到肩膀而已,總資産除了幾張還算有價值的心愛原版CD,然後,就沒有了。

很難相信吧?

她才二十歲,但她過得不像二十歲的年輕女孩,倒像五十歲的歐巴桑,除了上班下班就是回家,連半點消遣娛樂都沒有。

她並不想自怨自艾,因爲無論如何,日子總要過下去,她不知道老天爺爲什麽要這麽考驗她,不過她相信,總有一天她會得到答案。

而且,畢竟她還年輕,心裏還有著綺麗的浪漫幻想。

她幻想著有一天,會有個像「東京仙履奇緣」的白馬王子來解救她,讓她可以從此幸福快樂,那麽,她一定會很感激、很感激老天爺,也會明白她現在受的磨難都是基於「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的道理

「朱幸兒,妳進來。」

桌上分機揚起了老闆的聲音,打斷了朱幸兒的思緒。

她心裏一跳,連忙慌張的站起來,不知道自己又做錯什麽了,老闆這一教訓,她想泡杯麥片解餓的願望又泡湯了。

同事們已經開始各忙各的,她走到總經理室前,先深呼吸一下,這才膽怯地輕叩門扉。

兩年來,她最怕的就是總經理,只要他一走出總經理室,她就頭皮發麻,有時還會慌得寫錯字,跟他說話也加倍的不知所云。

她知道任何老闆都不會喜歡像只老鼠似的職員,可是她沒辦法啊,完全沒辦法適應老闆的氣勢,只要在他面前,她就緊張,她就手腳冰冷還冒冷汗,表情像極了沒反抗能力的待宰羔羊。

「進來。」

聽到回應,朱幸兒連忙開門走進去。

林群嶽從電腦螢幕上分心看了她一眼。「朱幸兒,妳就做到今天,下午會有個新人過來,妳把工作交接一下,去會計那裏領妳這個月的薪水和遣散費,明天開始就不用來了。」

朱幸兒呆愣愣的站在老闆的辦公桌前,無法消化他的話中之意。

「還呆呆站著幹什麽?」林群嶽不耐煩的催道:「不要浪費時間了,出去整理交接的文件啊。」

「總、總經理──」愕然中,她結結巴巴的出聲,可是腦袋還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麽。

「還不知道什麽意思是不是?」他撇撇唇。「妳被裁掉了。」

轟地一聲,她腦門像被炸開了。

爲什麽三個字卡在喉嚨裏,怎麽樣也發不出來。

她不遲到、不早退,組長交代的工作都做得好好的,公司的規章也都有好好遵守,可是現在,她卻莫名其妙的被裁員了,這簡直像道青天霹靂

「還不明白爲什麽對不對?」林群嶽又撇了撇唇。「妳呀,自己好好檢討檢討,妳不擅言詞、沒有企圖心,又沒有學歷,我們旅行社的工作多半靠電話聯絡,妳連跟客戶打交道都不會,跑外務更不用說了,留下妳簡直是浪費公司的資源。」

事實上,是他親戚的女兒找不到工作,拜託他安插一個職位,而他老早就嫌朱幸兒不夠活潑大方,連句話都說不好,剛好趁這個機會打發她走。

而且他有恃無恐,反正她只是兼職工讀的身分,就算他的手法再惡劣,她也只能乖乖摸著鼻子走,拿他沒辦法的!

委屈的淚水在朱幸兒眼眶中打轉,她強忍著不讓淚滑落下來。

「妳出去吧,我還有很多事要忙。」假裝沒看見她泛紅的眼眶,林群嶽翻開文件,不再看她。

朱幸兒默默的走出總經理室。

外頭,辦公室裏依然喧嘩,大家各忙各的,沒有人注意到她的異樣。

回到座位,她久久無法平復心情,還是覺得好想哭。

終於,忍了十分鐘之後,她起身走出辦公室,走到沒人的樓梯間,坐在樓梯上怔怔出神。

不擅言詞、沒有企圖心,又沒有學歷連跟客戶打交道都不會,跑外務就更不用說了,留下妳簡直是浪費公司的資源

腦中回蕩著林群嶽惡毒的批評,她的胃悶悶的,好難受。

不能怪別人,都怪她自己,如果她讀完大學就好了,這樣她就可以當正式員工,也不會被隨便裁掉了。

她只有高中學歷,當初進旅行社的時候,談好了只能以兼職工讀的身分,所以她不算正式人員,也沒辦法受勞基法的保障,現在才會吃了暗虧也申訴無門。

如果她能外向一點就好了,她就可以試著和客戶溝通,也可以去跑簽證、辦護照等等,不會只能在文書工作裏打轉,也不會被總經理瞧不起了。

想這些有什麽用呢?事實已定,明天她就要失業了,她該怎麽辦?

兩年前高中畢業時,四處求職不遂的情景又浮上她腦海。

工作真的不好找,尤其是像她這種內向到極點、沒背景又沒一技之長的女生,即使去百貨公司或速食店那種服務業應徵,人家還會嫌她不會應對。

兩年前,若不是當時還在旅行社的吳經理看她可憐錄用了她,她可能到現在還在失業。

可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次好運就只有那次,好心應徵她進來的吳經理半年前已經跳槽了,她還會有一次這種好運嗎?

此時此刻,她真的很恨自己沒有爭取念大學的決心,她的高中同學們現在多半都是快樂的大學生,只有她在一間小旅行社裏汲汲營營,每天戰戰兢兢的生怕出錯,現在卻還是被開除了。

怎麽辦呢?

想到要再次體驗找工作不遂和適應新環境的惡夢,她渾身掠過一陣哆嗦,感到更加無力。



夜色籠罩著大地,華燈初上的街頭,每一個櫥窗都美極了。

走在熙來攘往的街頭,朱幸兒的失魂落魄顯得更加明顯,這是她身上最有錢的一次,足足有一個月的薪水和相當於一個月底薪的遣散費。

可是接下來要怎麽辦,她卻很茫然。

她跟別人不一樣,如果遇到這種情形,別人通常有家人會安慰,可是她不但沒有,還可以預期到會有一場大風暴。

「唉」她沈重的歎了口氣。

看著對面氣派的飯店大門,許多衣著時髦的男女從那裏進出,他們看起來都好愉快。

她失神的看著他們。爲什麽他們可以那麽愉快?

而她,打從有記憶開始,不曾真心的快樂過,她總是覺得沈重,生命有太多她負荷不起的沈重沈沈的壓著她,讓她快樂不起來。

如果如果母親能對她好一點,對她寬容一點就好了,她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毫無自信又毫無安全感的性格。

她的視線落在一名走出飯店大門的美麗女子。

她看起來好年輕,而且亮眼極了,身上穿著一件純白的兔毛短大衣,下搭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踩著漆皮高跟鞋,手上提著一隻小巧的名牌包,耳垂上那串瑩亮的長綴耳環正晃啊晃的,好像會爲她招來幸福的未來

朱幸兒毅然決然過了馬路,她走進飯店大門。

雖然她的衣著不夠正式,但身著白色制服的飯店服務人員還是微笑地爲她拉開巨大的玻璃大門。

走進挑高約有三個樓層的接待大廳,迎面而來是一棵裝飾美麗的高大聖誕樹,樹上數種顔色的燈泡此起彼落一閃一閃的,像在預告著即將到來的耶誕節。

接待櫃檯兩側有迴旋樓梯,可以通往二樓,二樓類似樓中樓的設計,數桌客人正在二樓餐區享受餐飲,並聆聽現場樂隊的演奏。

樂音飄揚在整個大廳裏,拉丁風情的音樂非常浪漫,大廳的隱藏式燈光雖然亮了起來,但除了接待櫃檯外,其他區域仍顯得幽暗,也更襯托出慵懶頹廢的氣氛。

這簡直像另外一個世界。

朱幸兒眩惑的看著這一切,中邪般的走上迴旋樓梯,來到可以俯視大廳的二樓餐區。

這裏約莫有二十張圓桌,每張圓桌搭配三張圓弧型的沙發椅,宛如一個小巧的包廂,加上燈光幽暗,有種神秘的情調。

她走到一張空桌坐下,還沒意識到自己想做什麽,服務生隨即端了盛著開水的玻璃杯和功能表過來。

「這是功能表,請您參考一下。」服務生親切地說:「今晚有主廚推薦的神戶牛排,搭配新鮮的酸醬色拉,分量適中,很適合您。」

她從迷離的情境中回過神來,連忙點頭。「好就、就神戶牛排。」

等到服務生離開,她這才驚覺自己脫軌的行爲。

這個時間,她應該已經下了公車,回到家吃完飯,然後進行每天必須要做的工作──洗碗、倒垃圾、洗衣服才對。

可是她卻坐在這裏享受著音樂、氣氛,以及等一下會來的美食,可以想象,在這麽高級的地方吃東西並不便宜。

「我到底在做什麽?」她喃喃自語著,自己也不能理解今晚爲何如此失常。

但,餐已經點了,要她落跑她也沒勇氣,雖然心裏忐忑不安,可是對於自己造成的窘況,她連點收拾善後的辦法都沒有。

「小姐,這是您的餐前酒。」服務生將盛著褐紅色液體的高腳杯放下,再擺好銀亮的食具。

服務生一走,她立刻大開眼界的拿起高腳杯,好奇不已的研究。

這只高腳杯真是漂亮極了,不像普通的貨色,這會是常出入高級餐廳的成子婕說的水晶杯嗎?

她啜了口酒,感到異常順口,雖然她在旅行社辦的尾牙喝過葡萄酒,但沒有這杯的十分之一好喝。

她一下就把餐前酒喝完了,忽然之間,覺得緊繃的精神放鬆了,她的身體不再僵硬,學別的客人一樣,微傾著身體,聆聽懶洋洋的演奏曲。

她慢慢的調整坐姿,希望自己再放鬆一些,忽然之間,她坐到一個東西。

她摸索著,在椅子角落摸到一個皮夾。

這是前一位客人掉的吧?

太暗了,她看不清楚皮夾裏有什麽東西,於是順手放進自己的背包裏,準備結帳時再交給這間餐廳的人,現在,讓她先享受這難得的片刻慵懶,因爲,這可能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妳到底有沒有腦袋?都失業了居然還跑去大飯店吃飯?妳是瘋了不成?還是存心跟我作對?」

劉芳如看著頭低低的大女兒,雖然已經罵了一個小時,但她心頭的怒火還是有增無減,越罵越氣。

這個死丫頭今天不但晚回來,回家經過她的盤問才知道,她去了大飯店吃一客要價一千兩百塊的牛排餐,更驚人的是,她還被公司給開除了,明天就不必去上班了,天哪、天哪!

「媽,我看姊一定是故意的。」朱尚霖火上加油,唯恐天下不亂的插嘴。

朱幸兒無奈的蹙緊了眉心。

其實她平常對弟弟還不錯,他的房間都是她在打掃,他的臭球鞋也都是她在替他洗,但他卻常惡整她,尤其是當母親在數落她時,他一定要落井下石才甘願。

尚霖今年已經高二了,被母親寵得無法無天,功課吊車尾不說,還會欺負她這個做姊姊的。

有幾次她去打掃他房間時,發現他不但會抽煙,還偷藏A片,這些事她沒有告訴寵小弟的母親,反正說了母親也不會相信,只是她擔心,弟弟遲早會闖出大禍。

「我當然知道她是故意的。」劉芳如苛刻的瞪著女兒。「不要以爲我沒辦法治妳的壞心眼,妳這就給我出去買報紙看求職欄,明天就出去找工作!」

朱幸兒默默的拿了鑰匙走出公寓大門,外頭寒風吹來,她擦掉不知不覺掉下的眼淚。

爲什麽要哭呢?

她不是老早就對自己做好心理建設?被開除了,母親不會輕易饒過她這些她不是早預期到的嗎?

可是當她站在客廳中央被怒火沖天的母親一罵再罵時,她仍然感到傷懷,連一句安慰和鼓勵的話都沒有,那個只會責駡她的人,真的是她的母親嗎?

買好報紙,她回到家,客廳的燈熄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間──一間不到兩坪的斗室,除了單人床和小衣櫥,沒有多餘的裝飾品。

這個家有三房兩廳,主臥室是她父母睡的,另外兩個房間是她妹和小弟的,她的房間原是儲藏室,所以小得不能再小。

不知道爲什麽,母親總是看她不順眼,從小到大從來不曾對她和顔悅色,對她說話總是用吼的,她若做錯事總是一巴掌就飛過來,將她的自尊和渴望母愛的心踐踏在腳底。

每當她在母親那裏受到委屈時,總是希望有一天發現那個老是苛責她的女人不是她的親生媽媽,其實她是個孤兒,她是被這個家領養的,如果是這樣,她相信自己會好過許多,也能夠理解母親偏心的理由。

從小,弟妹有的,她都沒有,而弟妹沒有的──被母親打或罵,她都有。

小時候有好幾個假日,父母帶著弟妹高高興興的去遊樂園玩,她得留在家裏打掃,弟妹的生日年年都有大蛋糕和禮物,而她的生日卻沒有人記得。

這幾年,母親變本加厲的對待她,不准她念大學,要她高中一畢業馬上去工作,理由是,家裏的錢是要留給弟妹念大學和留學用的。

目前的情況是,小她一歲的妹妹福兒在念大二,有個要好的學長男朋友,過著玫瑰花般的人生,將來還要出國留學,而她,卻困在失業的潮流中,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要怎麽走。

相差一歲的姊妹,命運爲什麽會差這麽多呢?

她好害怕,害怕和妹妹的差距會越來越大,害怕只能羡慕的看著妹妹完成學業,尋覓到完美的人生伴侶,而她卻只能困在小公司裏,日復一日過著毫無色彩的生活。

雖然內心充滿恐懼,但她又好無力,因爲她根本沒有能力改變現狀,她的人生彷佛操控在母親手中,而不愛她的母親老早就打算犧牲她的人生了。

她,要如何扭轉自己的命運?

經過整整半個月四處碰壁的奔波,朱幸兒的工作還是沒著落。

她並不懷疑這個社會的工作機會越來越難求,只是更加認清自己能力的不足,因爲不足,所以人家才不錄用她,她沒什麽好怨的。

只是,每每她求職不成的回到家,母親那責備的眼神讓她連吃飯都覺困難,感覺自己是只米蟲,是只沒有貢獻力、只會浪費糧食的米蟲

她的手機在她發呆時響起,一接起來,彼方傳來輕快的女聲。

「哈囉,小姐,好久沒妳的消息了,特別打電話來關心妳一下。」

「思渝」她忽然又感傷又感動。「聽到妳的聲音真好。」

錢思渝是她唯一的高中死黨,長得美,家裏又有錢,還很有正義感,因此當別的同學都因爲她內向不已,懶得跟她做朋友時,她絲毫不嫌棄她,和她當起了手帕交。

她們的友誼已經維持了好幾年,即使現在兩人各分東西,她出了社會,而錢思渝進了醫學院,她們還是保持著聯絡,每隔一個月會見一次面,平常則通通電話,對彼此的情況都很瞭解。

「怎麽了?妳的聲音好像怪怪的。」錢思渝敏感地問。

思渝不愧是她唯一的閨中密友,她也不想對好友隱瞞自己的處境。「我被旅行社裁掉了,找了半個月還找不到工作。」

「老天!」錢思渝在那端叫了起來。「那妳媽不就天天給妳臉色看?妳那可惡的弟弟肯定整天都欺負妳嘍?」

「還還好。」她避重就輕的說:「找不到工作,我自己壓力也很大,很怕永遠找不到工作。」

「妳喲──」錢思渝沒有往下說,心知再說下去,只是在幸兒傷口上灑鹽罷了。

她和幸兒那麽熟了,當然知道幸兒失業,自己給自己的壓力不會是她難過的源頭,如果家人肯給予一些關心鼓勵,暫時的失業就當放假,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根本不算什麽,甚至年紀輕輕的幸兒可以重拾書本念大學啊。

可是幸兒的母親異于常人,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她把女兒當繼女來對待,根本不可能容許幸兒在家不工作。

「這樣吧,我來幫妳介紹工作。」錢思渝很爽快的提出建議。

「真的嗎?」朱幸兒整張臉龐都亮了起來。

「最近我聽堂姊說,她的秘書助理走了,正要找人遞補,妳剛好可以去試試,我明天就打電話給她。」

「秘書助理」她躊躇了。「可是我什麽都不會。」

「放心!」錢思渝胸有成竹的說:「我堂姊跟我很好,只要我開口,她一定OK,再說,有她罩著妳,我也比較放心。」

既然思渝這麽有把握,她也不想再推辭了,現在的她只求有工作機會就好,至於進入公司之後要做些什麽,她可以慢慢的學。

嗯,對,可以慢慢學,她相信勤能補拙,只要她用心,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挂上電話之後,她覺得心情頓時輕鬆起來。

心情一放鬆,她終於一掃半個月來的陰霾,有了寫羅曼史故事的心情。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養成了寫羅曼史的習慣,其實故事裏的女主人翁就是她自己,借著女主角走遍世界各地遇到的一段段動人又浪漫的愛情故事,滿足她對愛情的憧憬。

以前,她喜歡看日劇,覺得日劇很浪漫,後來,她迷上韓劇,刻畫深情的韓劇總能輕易的打動她,於是她開始嘗試把浪漫的感覺寫成故事,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享受編織愛情故事的樂趣,這也是她唯一感到幸福的時光。

然而,她雖然喜歡寫愛情故事,但卻不曾作過投稿的大夢,她寫羅曼史是寫給自己看的,只要自己能再三回味就好,並不希冀能夠公諸於世,而且她也沒那個勇氣投稿,還是自己看就好。

打開抽屜,她要拿寫羅曼史的本子,忽然之間看到一隻黑皮夾擱置在她的抽屜裏。

「天哪!」她瞪大眼,連忙拿出皮夾。

她當然記得這是她在那間大飯店的沙發裏撿到的皮夾,只是已經過了半個多月,這皮夾的主人一定早就急壞了吧?

她暗罵自己的糊塗,那天原打算結帳時將皮夾交給飯店的櫃檯人員的,最後卻忘了這回事,直接把皮夾帶回家。

回家之後被母親罵了一頓,又花了好多時間看求職欄,居然就這麽忘了她把皮夾放在抽屜裏,準備隔天要聯絡皮夾主人之事。

再多的自責都於事無補了,事不宜遲,她得快聯絡人家!

她連忙打開皮夾,尋找可聯絡的線索。

這是一個男用長夾,深黑色,皮質甚好,看起來像是用了很久,但質感仍在,皮夾裏除了信用卡和證件,約莫有兩萬塊現金,都是兩千元的面額,一叠薄薄的,並不占空間,也不影響皮夾簡約的外觀。

她看了身分證,照片裏是一名面貌嚴俊的男子,墨眉深濃、嘴角微微揚著,他的名字是

聶少虎──

這名字好武俠不對,應該說好黃飛鴻才對,很像黃飛鴻那個年代的人名。

她在皮夾裏找到聶少虎的名片,馬上撥了對方的手機。



韓國,夜晚的茂朱滑雪度假村。

這座國際級的度假村以德裕山國立公園爲背景,裏面的頂級設備是滑雪度假村裏的個中翹楚,奧地利的建築風格和廣大的占地吸引了歐美人士的喜愛,除了擁有三十條滑雪道外,還有網球場、足球場、籃球場、兒童自然樂園,此外還有嘉年華購物商場以及韓、西、日式的美食。

「我真的會了耶!」

金權赫不,現在應該說是聶權赫才對,自從他父母正式舉行過婚禮之後,他也跟著改姓了,目前他是正港的聶家第四代,中文突飛猛進中。

他快樂的順著滑雪道而下,笑哈哈的揚聲,首度嘗到風馳電掣的感覺。

「要注意速度,不要得意忘形了!」聶少獅在兒子身後耳提面命。

剛剛他不過看小赫怎麽學也學不會滑雪,靈機一動,叫他先眨一下左眼再把學會滑雪的願望默念一遍,沒想到真的靈驗了。

「爸爸,以後我想要什麽,只要眨一下左眼再講就可以了嗎?」小赫看著父親問,爲剛剛的新發現感到興奮不已。

這可比想哭的時候會猛放屁、聽得到女人的心聲和聽得懂動物說話有趣多了,眨一下左眼就可以心想事成耶,他一定要讓幼稚園裏喜歡王一中的林雪雪換成喜歡他

「但不能違背俠義,否則就會失效。」聶少獅把基本原則傳授給兒子。

小赫蹙了蹙眉。「什麽是俠義?」饒是總愛裝酷扮成熟的他,也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聶少獅寵愛的摸了摸兒子的頭。「就是不能想做壞事和害人的事。」

「哦,我知道了。」小赫用力點頭。「放心,我不會的!」

只是想叫林雪雪喜歡他不算做壞事和害人吧?

「叔叔剛才有看到哦,我們小赫滑得好棒。」

聶少龍也滑下雪道與他們會合,一身帥氣十足的白色滑雪裝吸引了許多異性的目光。

適逢周休二日和星期一的國定假日,加起來有三天假期,全家人連同聶媽也算在內,在二嫂的建議下飛來韓國享受滑雪的樂趣。

而這座韓國最大的滑雪場果然名不虛傳,尤其是夜晚的照明設備更是棒透了,讓他這個喜歡享受夜晚賓士的滑雪高手徹底折服。

「是爸爸教我的。」小赫對父親眨了眨眼,一臉崇拜與陶醉,往日的酷勁已經不見蹤影。

「你這個偏心蛋!」比他們早一步滑下來的金曜喜,忍不住敲了兒子的小頭顱一記。

小赫雖然是她兒子,但卻很少開口叫她媽,總是耍酷、耍成熟,可是呢,自從他們父子相認之後,他天天開口閉口都是爸爸,與他老爸形影不離,就算她有公事非飛回來韓國不可,他也不肯跟她回來。

「帥妞,我覺得妳對妳老公我,是又妒又羨哦!」聶少獅笑嘻嘻地摟住妻子的香肩,把兒子架在肩上,連同兩個弟弟一同坐上回度假屋的纜車。

登車處,有個身著粉紅色滑雪裝,長髮大眼的年輕女孩一直有意無意的在看聶少龍。

「少龍,看來那女孩對你有意思哦。」金曜喜打趣帥氣的小叔。

她沒有兄弟姊妹,自從嫁入聶家之後,像是一下子多了好多家人,讓她倍感溫馨,也讓她樂於在婚後定居臺灣。

「應該是吧。」聶少龍挑起眉,嘴角上揚,淡淡地道:「可惜我對那型的女孩沒感覺。」

長直發又圓眼睛的女孩總給他一種軟趴趴的印象,像是風一吹就會倒,他不喜歡。

同時間,一大一小兩個聲音冒了出來──

「老四,她並不是對你有意思,她在想,你跟她男朋友的滑雪衣一模一樣,等一下她男朋友上來了,你們會很尷尬。」聶少虎看了那女孩一眼後,淡淡地說。

「龍叔叔,她在想你跟她男朋友的衣服一樣啦。」小赫取笑地說,還附帶挑眉的表情。

聶少龍沒好氣的撇了撇有型的菱唇。「你們兩個難道不可以裝作沒『聽』到,讓我得意一下嗎?」

「我是一片好意,以免你表錯情。」聶少虎道,他只有在家人面前可以輕鬆自若的表達,在異性面前,他通常只能裝酷。

「小叔叔,會錯意很好笑耶。」小赫很大人地說。

這是他最近很喜歡的一部日本卡通,裏面的主角常說的一句話,他學起來了,還用得挺不錯。

又是一大一小兩個聲音,氣煞了被奚落的當事人聶少龍,但金曜喜紅唇彎起,忍俊不住的逸出笑聲。

她夫家的人都是奇人一族,據說是因爲少獅的曾祖父娶了一名英國神秘女巫的原故,從此聶家就和特異功能結下了不解之緣。

她老公的特異功能是先眨一下左眼便能心想事成,但不能違背俠義。

而他們的愛情結晶則是打從小時候開始,想哭的時候會猛放屁,聽得到女人的心聲,還聽得懂動物說話,讓她這個媽很傷腦筋,直到事隔多年,再度與她親愛的老公相遇之後才解開這個謎底。

其實,她認爲老公和兒子的「症狀」都算小Case,她的小叔聶少虎才是最不幸的一個。

因爲,不分男女老幼,只要看著對方,他都能即刻知道對方心裏在想什麽和想講什麽,所以嘍,剛剛小赫和少虎才會同時說出那女孩心裏的想法。

不止如此,更慘的是,當少虎跟女人上床的時候,只要物件是令他心動的女人,他就一定會軟掉,聽說這種悲劇已經發生過兩次了,對方都誤以爲他是性無能而花容失色、逃之夭夭,從此避不見面。

他們的大家長──爺爺說,除非那個令少虎心動到上床的女人是他命定的真愛,他才不會軟掉。這聽起來就像大海撈針一樣困難。

而時至今日,那個能夠令少虎心動又能順利完成「愛的進行式」的女子遲遲還沒出現,他也因此對男女之情看得很淡。

然而,這種事是急不得的,等到緣分來的那一天,相信他自然而然就會硬起來了。

至於她的另一個小叔聶少龍,他能夠預知未來一個月內會發生的事,也因爲如此,他常舉手之勞幫了很多人,事迹不勝枚舉。

還有一個人,是聶家的「沐天集團」的現任總裁,也是家族的靈魂人物──她的大伯聶少鷹。

他就比較慘了,因爲爺爺在他的婚禮上燒了一張怪符的關係,現在他「身負重任」,不但生氣的時候會流眼淚,想笑的時候會噴鼻涕,同樣聽得懂動物說話,看到大胸部的女人會十指狂抖,早上睜開眼睛第一個看到的畫面一定是全球各地即將發生的重大災難,他要忙著聯絡各大使館,阻止災難的發生。

雖然這些特異功能對他們幾個來說似乎都很困擾,但在她看來卻滿有趣的,可以增添許多生活樂趣,只是不知道如果有一天,這些古怪要命的特異功能發生在她身上,她還笑不笑得出來



一群人回到度假屋,兩個老人家──爺爺和聶媽早已睡了──不是睡在一起,是分開睡啦。

因身懷六甲無法去滑雪的安采智和老公聶少鷹留守,在大隊人馬還沒回來之前,夫婦倆坐在原木吧台邊,一個喝著紅酒、一個喝著熱牛奶閒聊,他們的對話是這樣的──

「少獅已經沒希望了,老公,看來你想脫離苦海,只有把希望寄託在少虎身上了。」

話說少獅和曜喜結婚那天,大夥在爺爺的指定下,同樣飛到了英國倫敦郊區的古老教堂舉行婚禮。

原本,在少獅將即完成儀式的同時,她和少鷹神不知鬼不覺的拿著爺爺給的符咒溜到教堂後,準備將符咒燒掉,把少鷹身上從爺爺那裏轉嫁而來的異能燒給少獅,還他一個清靜。

可是,像被詛咒過似的,少鷹居然一時手拙,活生生讓符咒隨風飛走,因此白白錯失將特異功能轉嫁到少獅身上的機會。

這麽一來,要等「找到真愛」才有可能結婚的少虎步入禮堂,簡直難如登天,因爲,那得要他和每個交往的女人都上床碰碰運氣才行哪,真是有點兒強人所難不是嗎?

可是,在沒有別的辦法之下,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搞不好少虎命定的真愛在不久的將來就會出現,到時她老公就可以解脫了。

其實,她並不覺得少鷹身上的特異功能有何不便之處,相反的,她極爲陶醉各大使館對他們夫婦的禮遇,有時甚至覺得老公是聯合國的一員,擁有不可取代的崇高地位。

只是啊,看到少鷹每每一睜開眼睛就歎氣,她實在於心不忍,有次他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伊拉克的恐怖分子在斬首數名被挾持的韓國人質,他還驚恐的大叫出來,讓她萬分同情。

這種日子過久了,恐怕會神經衰弱,她可不想肚子裏的孩子一出世就有個神經兮兮的爸爸

「別把目標放在老三身上,那有點不切實際,看看妳公司有什麽才貌兼備又沒個性的女生,趕快介紹給老四比較實在。」

他很瞭解自家兄弟,在感情上,老三是只被動又害羞的紙老虎,平常不喜歡多說話,表情一徑是酷酷的,都是煞到他酷樣的女人主動親近他,但天知道,他只是習慣用酷來掩飾他害羞的本性罷了。

所以嘍,除非煞到老三的那個女人很有毅力,努力追求又不讓人討厭,否則老三根本很難和女人持續交往,他的被動足以令對他有意思的女人想切腹自盡,截至目前爲止,打退堂鼓的一籮筐。

至於老四嘛,就容易多了。

老四這個小男人雖然很大男人,但現在有不少有被虐狂的女人都喜歡自己的男人霸氣些,老四的大男人極可能變成一種優點,吸引那些喜歡對男人唯命是從的女人。

「才貌兼備又要沒個性?」安采智揚揚眉梢。「那很難耶。」

通常有才有貌的女生,個性一定極強,而沒有才又沒有美貌的女生,相對的也就缺乏個性、缺乏自信,要三者都有,太強人所難了。

「沒有也要設法變一個出來。」聶少鷹一想到自己的手拙就餘恨猶存。「妳沒有那種長得漂亮的心腹大將嗎?跟她打個商量,先讓老四對她的才貌動心,然後在婚前對老四百依百順就行了。」

安采智的紅唇忍不住輕輕往上揚。「這樣做好嗎?」

如果是她,被一個僞裝者給騙了,她情願當機立斷,立即離婚,也不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後悔。

「婚後,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老四就算後悔也是一時的,他們一樣可以幸福。」他知道這種說服很勉強,但他也是毫無辦法才會出此下策。「再說,我們這麽做也是爲了老四好,否則以他那種不可愛的性格,大概永遠討不到老婆。」

討論終止於此,門外的交談聲讓他們很有默契的中止了對話。

「大伯父、大伯母!」

小赫蹦蹦跳跳的進入室內,小臉上還洋溢著「學會」滑雪的興奮。

雖然眨一下左眼就學會了滑雪有點兒偷工減料啦,但他覺得這是上帝老公公對他的補償,從小就要當個不流淚的小英雄,他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啊。

「回來啦。」安采智嫣然一笑,順手替小赫脫下雪衣。「小帥哥,跟大伯母一起玩猜字遊戲好不好?」

她對小赫早熟的風采很傾心,因此希望生下一個和小赫一樣的兒子,借著多接觸小赫,阿Q地但願能夠達成心願。

「老大,我們一起喝一杯。」聶少龍解下圍巾,神清氣爽的坐上吧台,自己動手倒了杯紅酒。

「那麽,我來煮消夜。」聶少獅笑嘻嘻地拉著金曜喜進廚房,明爲煮消夜,實爲享受兩人世界。

度假村的房間采家庭式的度假屋型式,地板是木制的,備有西式的舒適床鋪和電器,廚房設備一應俱全。

金曜喜訂了頂級的度假屋,兩層樓共有六個房間,和遠道而來的聶家人一起享受滑雪的樂趣。

「老三,你也來喝杯酒取取暖吧。」聶少鷹唇際挂著笑容,異常熱絡地招呼著換好休閒服走出房門的手足。

目前,老三和老四是他全部的希望,他覺得自己有很大的必要,對他們兩個好一些。

「給我三分之一就好。」聶少虎信步走向吧台,他隨身攜帶的手機在這時響起,時間已經是韓國時間的夜晚十一點半了。

「我是聶少虎。」他就近坐上吧台邊的高腳椅。

他不喜歡爲自己加上職稱,那些太有氣勢的職稱會讓他渾身不對勁,甚至會害羞。

因此,他在沐天集團沒有正式的職稱,大家都稱呼他虎少,但他一手掌控沐天的財務,是名頭腦精湛的精算師,總有令沐天集團避過金融風暴的能力。

目前沐天集團正在和德國進行一項重大的投資,內容異常複雜,他要秘書錢芸隨時和他保持聯絡,就算在半夜撥電話給他也無妨。

韓國比臺灣時間快了一個小時,也就是說,臺灣現在是十點半,會這麽晚撥電話給他的,大概是錢芸。

「我我是朱幸兒」

彼方的聲音,怯怯的。

聶少虎微微一愣,對於傳來的不是他精銳秘書的聲音,他有點意外。

「抱歉,我認識妳嗎?」對方的來電透著詭異,他的黑眸變得黝黯深沈,提防線自動升高。

「不、不認識。」朱幸兒說得結結巴巴。「但是我、我不小心撿到了你的皮夾。」

他立即想到他遺失的那只深具意義的黑皮夾。

半個月前,他在一間飯店和幾個朋友聚餐後,有人搶著買單,他回家才發現皮夾搞丟了。

他曾致電飯店,但沒有下文,直到現在他還在登報尋找皮夾的下落,卻遲遲沒有回音,他以爲永遠找不到那只皮夾了,沒想到事隔半個月會傳來消息。

「對不起,是不是我打錯了?」她小心翼翼地問,對方的沈默讓她有點手足無措。

「沒有。」他連忙道:「妳沒有打錯,我確實遺失了一個皮夾。」

他總算可以放下心頭大石了。

雖然皮夾裏的證件已經全部重新申請過了,皮夾裏的現金也不重要,但那只皮夾是他父親的遺物,從父親過世後,他一直用到現在,他誓言一定要找回來。

「那就好。」她拍拍胸口,放心的籲了口氣。「那那、你明天有空嗎?我把皮夾還給你。」

「目前沒辦法,我人在韓國,星期二才會回臺灣。」他簡單告知對方。

「韓國?!」她不假掩飾的驚呼了一聲。

因爲深深著迷于淒美韓劇的關係,韓國是她極爲向往的地方,她好想去韓國看看,只是目前的她根本沒那能力。

「那裏美嗎?」她忍不住問起彼端的陌生人。

這突兀的一問倒問倒了聶少虎。

他從來不太注意周遭的美景,四季的變化對他而言只是衣物的增加減少而已,楓葉或者綠芽,對他沒有影響。

而她問他這裏美不美?他想起剛剛夜間的雪景

「很美。」這算是他由衷的感覺。

「真的啊!」她羡慕無比的讚歎一聲。「那你有去華克山莊嗎?」

那是她超喜歡的一部韓劇的背景,描寫大飯店的故事和愛情。

「華克山莊?」聶少虎忽然覺得自己是否有點孤陋寡聞,那是很有名的地方嗎?「沒有。」

「喔那真可惜。」她的喔聲拉得長長的,不知道是在替自己可惜還是替他可惜。「那你有去濟洲島看看嗎?」

許多韓劇都有拍到濟洲島的美景,那裏靠海,有著純淨的自然景觀與文化,某部韓劇還在那裏搭景拍攝哩。

「沒有,我沒有去濟洲島,我只在漢城滑雪。」回答的同時,他的心裏起了微妙的變化。

可以和他這個陌生人就這麽聊開了,但聲音聽起來又如此羞澀,他有點好奇,對方是個什麽樣的女孩。

通常主動接近他的異性都會約他在高級餐廳見面,大家一定是門當戶對,那些名媛都跟他聊些很時尚的話題,沒有一個女人像電話裏這個女孩一樣,問他這麽奇怪的問題。

「哦哦,對不起!」朱幸兒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一時好奇──你你、你別放在心上」說著說著,她又結巴了。

「沒關係。」隔著電話,雖然聶少虎一樣話不多,但他覺得這樣和異性交談容易多了,如果面對面,他又只能擺酷了。

忽然之間,他看了專心在玩猜字遊戲的小赫一眼,驀然覺得自己怎麽和小侄子這麽像?

他們都只會用酷勁掩飾內心的情緒,然而小赫認祖歸宗後,已經恢復了小孩子應有的爛漫天性,他呢?什麽時候他才能坦然的面對異性,找到人生中相知相惜的伴侶?

想到前兩次戀愛挫敗的陰影一個是他的大學學姊,一個是他進入沐天集團之後結識的某公司女主管,明明彼此都有意,卻在上了床之後,證明她們不是他命定的真愛──也就是說,在彼此欲望攀升到最高點時,他軟掉了。

他的性無能令她們想都不想就放棄了他,還從此把他當怪物看待,讓他心裏很受傷。

他當然怪過她們,也恨過自己的與衆不同,但最後他釋然了,既然這是聶家老祖宗賦予他的異能,他也只能承受。

只是,這種難堪的挫敗經驗讓他對異性更加沒有信心,原本他在面對異性時就寡言,現在除非必要,他根本不跟異性說話。

他怕了,他實在很怕再談第三次戀愛,他怕萬一又將真心給了對方,到頭來發現對方不是他命定的真愛怎麽辦?這不但會傷了對方,也會讓他將感情之事看得更淡

「那我不打擾你了,等你回來,我再把皮夾還你,晚、晚安!」

她局促的挂了電話。

這廂,聶少虎看著已斷線的手機,唇角淡笑地勾起,而他的兄和弟都研判性的盯看著他,想找尋一點蛛絲馬迹,尤其是聶少鷹,他誇張到身軀整個對老三靠了過去,就巴望從老三嘴裏聽到跟女人有關的訊息。

「是什麽人啊?」聶少龍好奇地問,沒看過老三講話這麽文藝的,居然還出現了「美」這個字。

聶少虎拿起酒杯啜了一口,淡笑。「一個陌生人。」

一個除了家人以外,第一個令他覺得自在、沒有壓迫感的陌生女孩。



沐天集團──

朱幸兒仰望這棟現代化的大樓,彷佛要穿透雲霄般的高聳,驚歎於這裏和她之前工作的大樓簡直是雲泥之別。

她真的能在這裏工作嗎?

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她搭電梯來到二十一樓,按照錢思渝給她的訊息,來到一間寫著「秘書室」的辦公室前。

透過沒有拉上百葉窗的玻璃窗,她看到一名身著淡藍色套裝、短髮利落的女子在整理檔案。

她輕叩沒有關上的門扉,猶豫著要怎麽開口。

思渝說,直接找她堂姊就可以了,裏面那名女子是思渝的堂姊嗎?她沒有把握耶

「妳是朱幸兒吧?進來吧。」聽到叩門聲,錢芸擡頭看了一眼,不等呆立在門邊的人兒開口就先道:「我是思渝的堂姊,我叫錢芸,妳今天先去辦報到手續,明天開始妳跟我一樣,在這間辦公室裏工作,這樣清楚了嗎?」

朱幸兒連忙走進去,米色系的辦公室有種明亮的氣息。「清、清楚我、我一定會好好學習的。」

說完,她的臉頰微微燙紅,感覺渾身都不自在,這麽好的環境和眼前這麽幹練的人都讓她手足無措。

「放輕鬆一點。」錢芸走到她身邊,輕拍了拍她僵硬的雙肩。「思渝說妳內向又害羞,要我好好照顧,不過,我認爲妳應該學著自己堅強起來,那麽將來到任何地方工作都不成問題。」

朱幸兒的心一暖,不過她還是很害羞。「我我知道。」

她對自己失敗的表現真的好絕望,昨晚她已經對著鏡子練習了好幾十遍,就希望給思渝的堂姊留下一個好的第一印象,可是,她還是做不到。

究竟什麽時候,她才會看到陌生人不膽怯呢?

什麽時候,她才能大大方方的與人交談而不臉紅呢?

如果有流星在她面前飛過,她想許的就是這兩個願望,讓她改變性格、走進人群的願望

「走吧,我帶妳去報到,接著認識環境。」

錢芸領著她搭電梯下到人事部,填完資料後,又帶她看了各部門,粗略的爲她介紹。

「這些部門,以後妳要用心記住,將來送文件的時候才不會跑錯樓層、浪費時間。」

朱幸兒連忙用力點頭,剛剛跟在錢芸的身後,看她對每個部門的人事了如指掌,心裏實在感到很佩服,卻又感到憂心忡忡,自己可以做到像她一樣嗎?

「還有,我們的上司在度假,明天才會進公司。」看到她澄澈眼裏一閃而過的隱憂,錢芸很瞭解她在擔心什麽。「妳不必擔心,我們的上司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只要妳把分內工作做好,他絕不會刁難妳。」

朱幸兒將錢芸的話牢牢記在心底,她知道自己有幸能夠進來這麽大的集團工作全是靠思渝的幫忙,她會好好做的,不會丟了思渝的臉!



第一天上班,一切都很順利,下班之後,朱幸兒連忙趕到和皮夾失主約好的地點──一間五星級飯店的中庭咖啡座。

今天,又是一個雨天,幸好沐天大樓離這裏很近,她只走五分鐘就到了。

對方還沒有到,她對前來詢問的服務生點了杯咖啡,緊張的坐在優美的咖啡座裏等待。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和異性約會,雖然約會的目的只是爲了歸還皮夾,但她還是掩不住內心的緊張。

所以,她沒心情欣賞旁邊的棕櫚樹盆栽有多美,南加州氣氛的咖啡座有多悠閒,只頻頻借著喝咖啡的動作讓自己不要那麽緊張。

於是在短短的三分鐘之內,她喝掉一杯熱咖啡,在服務生又來詢問時,她本能的又點了一杯。

她看了看表,時間已經超過二十分鐘了,他會不會不來了?

然後,她不知不覺又喝掉了咖啡,而且又在服務生走過來收拾空杯時,點了第三杯咖啡。

「抱歉,我來遲了,臨時有事耽擱。」

一道渾厚的男性嗓音從頭頂上方傳來,朱幸兒手忙腳亂的擱下咖啡杯,連忙擡起頭,仰著頸子,怔怔的看著桌邊那名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

是他沒錯,聶少虎,和身分證上的照片很像,但多了份沈穩和幹練,髮型也和照片裏不相同,面前的他,留著一頭利落但不失帥氣的短髮,有雙精湛逼人的雙眼和卓爾不群的氣勢。

對方簡直像個電影明星,讓她又亂了手腳。

「請、請坐」她聲音小得像蚊子,臉頰還要命的微微燙紅起來。

「謝謝。」高大的身軀落坐,長腿頓時讓座位變得窄小。

坐定後,他看著對面那張白皙清秀但不安的小臉。

說實在的,每次和異性有約,不安的都是他,因爲他跟女人之間根本沒有話題可言。

有時看著約會物件,甚至只要一個「她是不是我命定真愛」的問題不自覺的從心裏冒出來,就可以困住他老半天,但沒想到今天角色居然可以換過來,她比他更加緊張。

「先生,請問要點餐嗎?」服務生很快地過來詢問。

他看了一眼她的咖啡杯。「給我一杯熱咖啡。」

服務生走開了,他的視線又落回她臉上。

她披肩的黑髮很柔順,像是從未經過燙染,她的臉上脂粉未施,但有種自然的晶瑩粉嫩,那是青春的象徵。

會讀心的他,讀不出她心裏的想法,可見得她心裏一點想法都沒有,就真的只是緊張而已。

見她整張小臉快要埋進咖啡杯裏,聶少虎開口了。

「朱小姐,我的皮夾──」

她眨了眨長睫,表情像大夢初醒。

「哦,對對!這是你、你的皮夾」她很沒用,連看也不敢看他,忙著從包包裏找出皮夾來還他。

咦?沒有?

怎麽會沒有呢?今天早上上班之前,她明明放進包包裏了啊。

她找得滿頭大汗,越翻越急,越急臉就越紅。

幸好服務生端來咖啡緩衝了點時間,也幸好最後她終於找到了,不是她沒放進包包裏,而是她太緊張才會找不到。

「我都沒有動,你看一下。」說完,她連忙低頭啜了口咖啡,掩飾臉上的嫣紅。

幸好有找到,不然就糗大了,特地約人家來,沒帶出來簡直就像在耍人。

「不必看了,我相信妳。」聶少虎將皮夾收進西裝上衣的內袋裏。

普通的一句話,卻叫她心跳加速,她又猛喝了兩口咖啡,不知道要接什麽話才好。

這樣不說話只猛喝咖啡很沒禮貌吧?

可是,她不知道要跟他說些什麽啊,他們又不熟,她只是撿到他的皮夾而已,現在還給他了,她是不是應該起來告辭了?

「天哪──朱幸兒?妳是朱幸兒嗎?」

一個高八度的女聲傳進朱幸兒耳裏,嚇得她差點打翻咖啡杯。

一擡眼,她看到一個年輕貴氣的女人,無論臉上的妝或身上的名牌冬裝都無懈可擊,還拎著一個看起來貴極了的皮包。

她完全說不出話來,這是她的高中同學林紀香,有著和思渝一樣的美貌和家世,但個性和講義氣的思渝完全不同,她很勢利,只和家世相當的同學做朋友,同窗的時候,從來不用正眼看她。

「這是妳的男朋友嗎?」林紀香一雙美目打量著俊偉的聶少虎,不相信平凡到像小草的朱幸兒會被這麽優質的男人看上。

「不、不是,妳別誤會。」朱幸兒連忙撇清。

「我才不會誤會,因爲啊,憑妳的條件根本就交不到男朋友,我只是奇怪,像妳這種人居然會來這麽高級的飯店喝咖啡,真的是太不配了。」林紀香像是故意說給誰聽似的,提高了音量。「對了,妳還在那間小旅行社上班嗎?我們班上就只有妳沒念大學耶,連那個家境清寒的吳曉莉都念了大學,妳不會覺得矮人一截嗎?是不是因爲這樣,所以同學會妳都不來?」

朱幸兒垂著頭沒辯解。

她沒參加同學會有兩個原因,一個是如林紀香所說的,她自慚形穢,所以不想去;一個是她沒有錢,每個月她只有三千塊的零用錢,根本沒有餘錢參加總是在高級餐廳舉辦的同學會。

但這兩個原因她都不想在聶少虎面前說,雖然今天過後,他們不會再有交集,但她就是不想讓他知道她這麽不堪的一面。

連家境清寒的同學都可以念大學,她的家境並不清寒,但只因爲她是不被母親疼愛的孩子,所以她沒辦法念大學。這理由多麽殘酷又多麽悲哀,她不想讓萍水相逢的他知道。

她黯然的神色全落入了聶少虎的眼裏。

只要她有思想,看著她,他就能知道她在想些什麽。

看著她純潔而明澈的眼睛,他從她心裏所讀到的訊息是

「朱幸兒,既然難得遇到了,我就順便告訴妳。」林紀香洋洋得意的說:「畢業之後,我準備到維也納去進修,妳也知道我是修音樂的,將來是音樂家,前途不可限量,妳大概一輩子只能待在那間小旅行社工作吧,將來如果我想旅行,有需要的時候再找妳替我服務。」

然後,她瞄了眼百萬名表,美眸居高臨下的掃過垂頭喪氣的朱幸兒,連句再見也不說就趾高氣昂的走了。

聶少虎沈靜的看著朱幸兒,她垂著長睫,呆呆的看著快見底的咖啡杯。

在剛剛那一瞬間,他深深感覺到一個女人徒有美貌但性格刻薄是多麽不可愛的一件事。

或許那個年輕女人的學歷很好、家世很好,也擁有美貌,但卻叫人望而生厭,她那高高在上的嘴角和不可一世的神情,全部都讓他不想再多看第二眼。

「朱幸兒──」她臉上落寞的神情讓聶少虎於心不忍,他叫喚她的聲音有著不自覺的溫度。

溫柔的男性語氣陡然讓朱幸兒回到現實世界,她眨著水眸,下意識的擡起了頭。

他眼底的溫柔讓她的心漏跳了一拍,但是同時間,那怦然心動的感覺也刺痛了她的心臟。

她憑什麽對他心動呢?

她既沒有學歷,也沒有家世,連美貌都沒有甚至,她母親警告過她,在弟妹成家立業以前,她不可以談戀愛、不可以交男朋友,更遑論要組織一個小家庭了。

「抱歉,我該走了!」她咽了一口口水,艱澀而困難的抛下這句話,很快的起身離開咖啡座,從背影看來,有點像落荒而逃。

林紀香說的那些話讓她在他面前擡不起頭來,雖然他並不是她的什麽人,可是她好想在他面前保留一點點尊嚴

聶少虎倏地皺起眉頭,拿起她忘了帶走的傘,迅速丟下千元大鈔,邁開步伐追上去。

他在飯店大門口追到表情苦惱的她,外頭正下著傾盆大雨,或許是因爲這個原因,她想走也走不了。

「你」忽然看到聶少虎挺拔而現的身影,朱幸兒嚇了一跳,她沒想到他會追上來。

他看著她的眼睛。「妳的傘忘了拿。」

原來如此。「謝謝」她正伸手想要接,但他卻沒將傘還給她。

她微微一怔,不明白他爲何不把傘交給她。

他撇撇唇,輕描淡寫的說:「雨太大了,我送妳回去。」

她愣愣的看著他,還不明白他的話中之意,不過泊車人員已經將他的車開到大門口了。

她從來沒看過那麽漂亮的一部銀灰色房車,大雨依然在下,面帶微笑的飯店服務生替她將副駕駛座的車門打開,她被動的坐了進去,車裏淡淡的香氣像另一個世界。

她連計程車都沒坐過,更別說是這麽豪華的進口房車了,車裏的液晶螢幕裏有衛星導航系統,座椅的質感很好,車裏很乾爽,連半點多餘的裝飾品都沒有。

看著他上了駕駛座,她感覺好不真實,真的會有一個這麽出色的男人開車送她回家?

這一切像夢

朱家位於公寓大樓的第八樓,朱幸兒拿出鑰匙開門,今天她晚回來了,足足晚了半小時,希望母親不要發飆才好。

原本,她沒計劃耽擱這麽久的時間,原想把皮夾還給聶少虎就走的,可是他遲到了,又被林紀香的出現打了岔,然後下大雨,他送她回家

一路上,除了問她家的位址之外,他們沒有交談,只有音樂聲在車廂裏流曳,搭配著車窗外的雨聲,那種又寧靜又緊張的感覺,她不會形容,只知道她心跳得好快,很希望快點到,又希望永遠不要到。

想到這裏,她的臉頰又微微燙紅了。

爲什麽她會有這種「仙履奇緣」的感覺?

這一切當然是她自己想太多了,她這麽平凡,平凡的人是不配擁有瑰麗的人生的

「妳總算捨得回來了。」

母親的「問候」在她一進玄關時就傳進耳裏,她渾身一緊,漫步在雲端的感覺瞬間離她遠去。

十二點過後,灰姑娘終將回到凡間,等著灰姑娘的是壞心眼的繼母和兩個沒血緣的姊姊,而真實世界裏等著她這個灰姑娘的卻是親生母親和親生弟弟。

「媽,姊大概又去大飯店吃飯了。」不等朱幸兒解釋,朱尚霖馬上惡意的加了句。

「妳去哪里了?」劉芳如火大的瞪著朱幸兒。「等妳爸爸從大陸出差回來,我一定會把妳的惡形惡狀原封不動的告訴他,告訴他妳是怎麽不把我放在眼裏的,看他還會不會有事沒事就替妳講話!」

朱幸兒默默的站在原地接受數落,她父親常去大陸出差,雖然有心護著她,卻常心有餘而力不足,因爲他是個懼內的男人,在這個家裏,她母親說的話才算數。

「進去吧,看到妳就礙眼,明天妳再敢晚回家試試看,看我怎麽治妳,我會讓妳吃不完兜著走,讓妳瞧瞧我的厲害!」

朱幸兒沈默的走回自己房間,沒有一個母親會想讓自己的親生女兒「吃不完兜著走」,但她母親就可以。

她不是母親的女兒,她像是母親的仇人,她盡了全力來對她報仇,使盡辦法要讓她不好過,沒有任何原因

她吐了口長長的氣,不要想了,先去洗澡吧。

洗頭、洗臉、洗澡,但當她全身都是泡泡想沖乾淨時,卻發現沒有熱水了。

「媽!沒有瓦斯了──」她朝門外大喊,一連喊了兩次。

大妹福兒肯定還在約會沒有回來,她能求救的物件也只有客廳裏的母親和弟弟了,偏偏他們像沒有聽到似的,遲遲沒有回應。

「媽,沒有瓦斯了!」她又喊了一次,依然沒有回應,她只好拉開門縫再喊。

外頭傳來電視新聞的聲音,證明有人在客廳裏看電視,可是卻沒人理會她。

她無奈的看了自己一眼,頭髮濕淋淋的,渾身都是泡泡,今天才十六度,如果再不洗好出去,她准會感冒。

她冷得發抖,無奈又無助之餘,也只能咬著牙用冷水沖淨身體。

等到她穿好衣服走出浴室,整個人還在打顫。

客廳沙發裏,她母親和弟弟相偎在一起看電視、吃水果,見她嘴唇發白的出來,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怎麽?沒有瓦斯了是不是?」劉芳如起身去翻電話簿找瓦斯行的電話。「尚霖還沒洗澡吧?幸好剛剛去洗的不是你,不然這麽冷的天,感冒了怎麽得了!媽可是會心疼死的。」

朱幸兒面無表情的走回自己房間,她呆呆的坐在床上,腦袋好像被冰住了一樣不會思想。

淚水慢慢滾出她的眼眶,滴到冰涼的手背上,她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淚。

不要想了,什麽也不要想,越想只會越難過罷了,母親欺負她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她又何必心酸呢?

無所謂的,她真的無所謂,她相信屬於自己的幸福終有一天會來臨,上帝關了她親情這扇窗,一定會爲她開另一扇窗

可是,也不知道是太難過還是怎麽回事,這一晚,她居然失眠了。

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手裏抱著心愛的玩具小灰熊,她輾轉難眠,奇異地,腦海裏浮現的不是母親無情的嘴臉,而是一張俊挺的男性面孔。

老天,她是怎麽了?居然在想聶少虎?

滴滴答答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她還是睡不著。

最後,她終於想到在飯店喝的那三杯咖啡了,一定是那三杯咖啡令她了無睡意,她從來沒有在晚上一次喝那麽多咖啡過。

於是她認命了,起床,拿出寫羅曼史的本子,接續未完的愛情故事。

這一晚,她文思泉湧、運筆如飛,讓故事發展到男女主角因一樣失物而在飯店見面,女主角是名樸素平凡的上班族,男主角有著英偉的外表、神秘的背景,他們彼此互不相識,各自帶著一朵白玫瑰相認

寫到這裏,她擡頭對案頭的小灰熊笑了下,輕摸了摸小灰熊的頭,眼睛帶著蒙矓的笑意。

「你不會笑我吧,小灰?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你不會笑我,只有你知道我的夢想,我好想要一個溫暖的家,我好希望媽她能夠疼愛我,像疼愛尚霖和福兒一樣,就算只有一半也沒關係,我就心滿意足了」

她輕逗著小灰熊的四肢,對沒有生命的它傾訴心聲,笑意漸漸從她眼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揮不去的輕愁。



朱幸兒匆匆忙忙的趕到公司,她已經遲到一個小時了。

才上班沒幾天就遲到,她真的完蛋了,昨天直到快五點才睡著,早上根本爬不起來,母親喚了尚霖和福兒去學校,就是沒有叫她。

「錢姊」她期期艾艾的想對錢芸解釋自己遲到的理由,卻一陣羞慚,根本說不出口。

「以後注意一點就好了。」錢芸打斷了她,很直接的說:「虎少已經來上班了,他不喜歡職員打混摸魚。」

朱幸兒越聽越是慚愧,頭也越垂越低。「是,我知道了。」

錢芸續道:「咖啡我煮好了,我還要整理會議資料,妳端進去給虎少吧,順便問問他有什麽吩咐,也讓他認識妳。」

「好!」朱幸兒連忙端起雅致的託盤,上面有一個深藍色的咖啡杯,裏面的咖啡傳來陣陣醇厚的香味。

錢芸說,她們的直屬上司是集團裏的財務大臣,掌管集團的一切財務支出,但沒有職稱,只要稱呼他爲虎少就行了。

錢芸還說,虎少對任何人都很酷,要她不必怕他那副酷酷的面孔,只要把工作做好,他不會刁難人。

不過,她還是好緊張,她上一個工作──旅行社那位林總經理的嘴臉她還記憶猶新,但願如錢芸所說,這個虎少是個好人。

輕叩門扉後,她走進上司的辦公室。

這是她第一次進入這間辦公室,頓覺眼前一亮,因爲室內簡潔大方,幾乎有四十坪大,主要的色調是米色系,雅致簡單,大型的辦公桌後方,坐著一個振筆疾書的男子,他右手拿著鋼筆,左手拿著聽筒在講電話。

「抱歉,恕我無法苟同貴公司的作法,沐天集團的持股必須達百分之五十以上,如果貴公司不能展現需要沐天集團重新經營的誠意,那我們也絕不買帳」

好像是通很重要的電話。朱幸兒定在原地不敢隨便亂動,她完全聽不懂內容,但她聽得懂他語氣中的冷凜與強硬。

「我們勢必會裁員,而職員的去留由我們全權決定,絕不可能因爲慓悍員工的抗議就妥協,希望林董體悟這一點不,沐天集團不能再給貴公司任何考慮的時間,我們毋需等你們的答案可以,請便,相信我們總裁給你的答案會和我一模一樣。」

喀地一聲,他挂了電話,仍然沒有擡頭,喜怒不形於色,繼續振筆疾書。

「妳是新來的秘書助理嗎?」聶少虎的眉頭稍微鬆開,但仍舊眼也不擡。「把咖啡端過來。」

他聞到咖啡香了,喝杯好咖啡可以平復剛剛被人「莊孝維」的不爽心情。

展聯集團原已和沐天集團談妥合作條件,沐天集團也已買下了展聯三十萬張股票,現在展聯的林董事長卻要主導內部所有員工的去留,令他相信展聯根本沒有合作誠意。

「哦──是、是。」朱幸兒先是呆愣,然後才連忙端著咖啡走過去。

她有點被他的強勢給嚇到了,難怪錢姊說,她們的上司在集團裏雖然沒有職稱,但許可權很大,經常代表總裁。

她走近大辦公桌,他忽然擡起了頭。

瞬間,四目相會,兩個人都說不出話來。

朱幸兒的表情震愕,像個呆瓜似的瞪大了眼睛,難以相信昨夜令她輾轉難眠的人會再度出現在她面前。

聶少虎先她一步回神,他的嘴角微微上揚,表情依舊嚴肅。「妳就是新來的秘書助理?」

剛剛一擡眼看到她時,他居然有種驚喜萬分的感覺。

這是真的嗎?他們竟這麽快又見面了!

她是個奇特的女孩,昨晚他送她到她住處的公寓大樓前,她的頭一徑垂得低低的,只小小聲的說了謝謝就匆匆跳下車,頭也不回的沖進了大樓裏,他足足思索了她的行爲五分鐘,然後才把車開走。

通常,若是他送異性回去,她們總會優雅的下車,優雅的站在車外對他微笑,輕柔的擺擺手,目送他離開。

但是她,別說目送他離開了,昨晚她像是從他的視線裏落荒而逃,連讓他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會想對她說些什麽,但那樣的結局總是很奇怪。

「是、是的。」朱幸兒說得結結巴巴,心慌意亂的垂著眸子,一顆心怦怦地狂跳。

怎麽會是他呢?

雖然少虎、虎少只是字面顛倒的問題而已,但跟井底之蛙沒兩樣的她,卻壓根兒沒有聯想到會是同一個人。

昨晚,她才在編織屬於她的羅曼史,而筆下的男主角是他,今天他就再度出現她眼前,這真是不可思議,上帝竟會送這麽美的夢給她

「沒想到妳是我的部屬。」嘴裏淡淡的這麽說,但心裏也說不上來,爲什麽再度看到她,他的心情會這麽好。「把咖啡放下吧。」

拿這麽久,手應該會酸了吧。

她大夢初醒的眨了眨眼。「哦──是、是。」

爲什麽在他面前,她總是不斷的出糗?

他們現在可是上司和部屬的關係,她不可以再這麽少根筋的模樣。

朱幸兒提醒著自己,並小心翼翼地將咖啡杯擱在辦公桌上,卻一個手拙,居然要命的打翻了咖啡杯。

看到咖啡色的液體潑染上文件,她嚇得呆住了。

她完蛋了,一定會被開除的

「手有沒有燙傷?」聶少虎迅速繞過辦公桌,高大挺拔的身軀走到她身邊,關切的執起她的手。

她愣愣的看著他的舉動。

他關心她的手有沒有燙傷,不是關心那些文件?

怎麽會這樣?

有一次,她從微波爐裏取出微波好的食物,卻因爲太燙而失手將盤子摔在地上,母親沖到廚房裏,第一眼看的不是表情痛楚的她,而是地上的盤子,然後不停責備她笨手笨腳,把要給妹妹吃的飯菜給打翻了。

而他居然只關心她的手,她不瞭解,真的不瞭解,在這世上會有個人關心她甚於沒有生命的東西

「哈啾!」她忽然打了個大噴嚏。

要命!

她居然打噴嚏?

她居然在他表情這麽嚴肅的在關心她的手有沒有燙傷時打了個大噴嚏?

「妳好像有點不對勁。」聶少虎本能的舉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蹙起了濃眉。「妳在發燒,妳自己沒感覺嗎?」

朱幸兒微愣。「發燒?」

從起床後,她就有點不舒服的感覺,可她一直以爲那是因爲睡眠不足的關係。

難道是因爲昨晚的冷水澡?

想到這裏,她的眸子黯淡了。

他專注的看著她,看到了她在想什麽,也看到她那令人同情的處境。

「走吧!」他於心不忍,想也不想就拉起她的手往外走,但他未徵求她同意所傳遞出來的訊息卻是毫不憐香惜玉的。

她反應不過來,愣愣的讓他拉著走,走前,她還不安的瞥了桌上那叠被咖啡浸濕的文件一眼。

那些文件不要緊嗎?他不先處理嗎?

「錢芸,裏面的文件弄濕了,妳處理一下,有事手機聯絡。」聶少虎面無表情的對秘書室裏的錢芸吩咐。

錢芸錯愕的看著上司拉著朱幸兒進了電梯,雖然疑惑,但兩個當事人都跑了,也只能等幸兒回來再問她。



「把飯菜端到房裏吃吧,妳在這裏吃,萬一傳染給尚霖怎麽辦?」劉芳如嫌惡的看著大女兒。「還有,在妳感冒好之前,都不准跟我們一起吃飯,沒事就待在房間不要出來,以免空氣散播病毒傳染給我們。」

朱幸兒默默的端起碗走進房裏,進門前,她聽見母親還在不滿的嘀咕。

「真是的,掃把星,要生病也不會挑時間,尚霖在準備考試,福兒要準備報告,都是重要時刻,要是有什麽差錯,看我怎麽治妳」

她關上房門,無力的坐在床沿。

她只是感冒,又不是很嚴重的傳染病,一定要這樣對待她嗎?

她食不下咽的吃了半碗飯,最後還是因爲毫無胃口而作罷。

拿出裝著感冒藥的藥袋,她的心情才恢復晴色。

這是聶少虎帶她去看醫生拿的藥。

中午,他們還一起吃了飯回想起吃飯時的情形,雖然兩人的話都不多,她又很緊張,身體還因爲發燒而不舒服,但她的心情卻很高昂,那種興奮與快樂的感覺她不會形容。

後來,他接到一通重要電話,事情好像很緊急,必須要他親自處理,吃完飯後,他把她送到沐天大樓門口,要她自己上去,然後他就趕去別的地方了。

她一回公司就主動向錢芸說明拾獲了他的皮夾之事,錢芸聽完只覺得頗爲巧合,也沒多說什麽,只吩咐她整理幾份文件。

下午,她吃了感冒藥,昏昏沈沈的在整理文件中度過,直到下班前,他都沒有再進辦公室。

那種想見他又沒見著的失落感覺,她也不會形容,但是,她好期待明天上班,上班就可以見到他了。

「小灰,你知道嗎?他居然是我的上司耶。」朱幸兒抱著小灰熊,作夢般的微笑起來。「這真的好奇妙不是嗎?昨晚我才在想他,今天他就出現了,以後我們還會天天見面,你說,這是不是跟夢一樣?」

「幸兒!」

外頭傳來母親高八度的叫聲。

她連忙把小灰熊放好走出去。「媽,有什麽事?」

難道是終於想起來她也是她的女兒,要關心她的感冒了嗎?她又期待又怕受傷害,心跳得好快。

劉芳如淡淡的看了朱幸兒一眼。「妳去7-ELEVEN買關東煮給尚霖吃,這孩子在準備明天的考試,忽然想吃關東煮,妳每樣都買一份,快去快回,冷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了。」希望頓時落空,朱幸兒無精打采的穿上外套,拿了錢包出門。

迎著大樓灌進來的冷風,她吸了吸鼻子。

怎麽搞的,她好沒用,居然又想哭了。

她老早該覺悟到母親是不可能關心她的,可是爲什麽,她就是無法徹底死心,一直心存著一絲希望?

每一次,母親只疼弟妹不疼她的作爲都讓她元氣大傷,她不知道自己還可以承受多久,或許等到她受不了時,她就會真的死心了吧。

回程時,手裏拿著熱呼呼的關東煮杯,但她的心卻是涼冷的。

她真的不是撿來的嗎?

她好希望自己是撿來的,那麽她就可以坦然的懷抱著感激母親收留她的心情,無怨無尤的接受母親的偏心。

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她和福兒長得相似,還有,他們兄妹弟三人,血型都是較罕見的AB型,她不可能是撿來的。

走到巷口,一部熟悉的銀灰色房車映入眼簾,她的心忽然咚地一跳,血液加速了運行。

聶少虎從駕駛座走出來,夜色中,他的視線與不遠的她相交。

她朝他走過去,一時之間只知道心跳得不像自己的,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他先開了口,用陳述法,語氣淡淡然。「我打妳的手機沒人接,以爲妳這麽早就睡了。」

原來她是去買消夜啊,看來她的胃口已經恢復了,中午他們一起吃飯時,她臉色蒼白,食量小得像麻雀,現在他可以放心了。

「這是──」她清秀的小小臉龐蒙過一層晦澀,避重就輕地說:「我弟弟要吃的。」

就算告訴他,他也不能理解吧?一個被生母討厭的人,有時她連自己也會討厭自己。

但太遲了,他已從她的眼裏看到她悲涼的思緒

他嘴角微微一揚,睇著她,心裏關心,但口氣很嚴峻。「藥,睡前別忘了再吃一次。」

他也覺得不可思議,剛剛才結束沐天旗下一間子公司的會議,他已經有點疲累了,卻還特地繞過來看她。

他不想剖析自己的心態,或者,他只是因爲同情她才來的,她柔弱的肩上,扛著許多她無法負荷的重擔。

聽到聶少虎的話,朱幸兒眼睫一擡,愣愣的看著他。

他的叮囑雖然不夠溫柔,卻像夢一樣,因爲,不知道已經多久沒有人這樣關心過她的健康了。

她不明白,僅僅只是這樣不痛不癢的一句話,他的表情甚至還酷得很,但她心卻跳得好快好快,快得像要會飛出胸口。

「快上去吧,關東煮涼了不好吃。」他上了駕駛座,降下車窗,刻意不看她,薄唇酷酷的逸出三個字,「明天見。」

希望明天她的病情會好一些,希望她吃了藥會有一夜好眠。

「謝謝你來。」朱幸兒的目光追隨著他俊挺的側顔。

車窗升高了,她看不到他的臉,咻地一聲,他風馳電掣般的飆走了,他把車開得好快。

目送著他的車身在瞬間變小消失,她總算有了一點真實感。

虎少──她的頂頭上司,真的來找她,這不是夢

喜悅的感覺慢半拍的湧入她心頭。

她忽然覺得夜風不冷了,胸口也不再因爲在寒夜裏被母親派出來買弟弟的消夜而酸澀澀的。

她好期待趕快天亮,她好期待明天的上班

由於錢芸請事假一天的關係,朱幸兒忙壞了。

她試著不要出錯,把她會做的事先做好,但一個上午過去之後,結論是──她還是個不及格的秘書助理,專業程度有待加強。

偷了個空檔,她籲了口氣,連忙拿起茶杯啜了口茶,眼睛出神的瞅著秘書室後頭那扇緊閉的墨色門扉。

她的上司在做什麽呢?

早上她只匆匆看到他一眼,他像有什麽重大急事要處理,神色嚴峻的快步進入辦公室後就沒出來了。

然後,他一直待在裏面,要聯絡的事情透過內線電話吩咐她,也沒叫她進去,所以了,如果她想見到他,必須等到他自己走出來。

他什麽時候會走出來呢?

她不知道。

或許直到下班他都不會出來了吧?

在公司裏,他好像是個很重要的人物,她也是直到早上去別的部門送文件才知道,原來他也是沐天集團的繼承人之一,現任總裁就是他的親大哥,而副總裁則是他二哥。

他的家世顯赫,又長得出色,難怪連不說話也有種她說不上來的氣勢,跟她過去認識的異性都不一樣。

聽說,他是沐天集團的財務長,一手掌控上百億資金的流動,只要他決定的資金運用,就連總裁也不會過問。

又聽說,他具有特許財務分析師的資格,那是一項很嚴格的考試,考試共分三級,由美國投資管理與研究會負責運作的一個專業制度,最快也要三年闖三關才能通過考試,而根據統計,能在三年內考過三級考試,並順利取得證照者,只占全球所有考試者的三成。

換言之,那是她永遠無法想象的境界,他好優秀

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唯一的交集是她好運的撿到他的皮夾,又好運的透過思渝的介紹來到他擔任上司的部門工作而已,他們就像天與地、雲和泥,永遠不可能被放在一起

驀地,她一直出神望著的那扇墨門開了,聶少虎步履迅捷地走出來。

毫無預警他會突然走出來,視線還與他對個正著,朱幸兒傻住了,手裏拿著茶杯,不知如何是好。

「妳跟我出去。」他挺拔的身軀停在她的辦公桌前,好像在看著她講話,但黑眸事實上並沒有看她,定焦偏了她一點點,落在她桌上的小盆栽上。「帶著錢芸的外出公事包,替我做記錄。」

她應該沒有看出他的局促與不安吧?

遲疑了一個早上,也裝忙裝了一個早上,好不容易想到這個可以跟她自然相處的方法,他覺得自己有些卑鄙,因爲他假公濟私。

昨晚沒頭沒腦的去找她,早上他一跨進辦公室,就發現自己想與她輕鬆相對卻無法辦到,只得迅速進入辦公室,在裏面苦思對策。

偏偏,錢芸居然又請假沒來,於是他只能看著門扉苦笑,幾度想把她叫進辦公室吩咐公事又打住腳步,任時間溜過一早上。

他家老大說得很傳神,他只是只害羞的紙老虎。

遇到女人,除了深爲「命定的真愛」幾個字所苦惱之外,他無法主動,這是天性使然,根本無法追究原因。

也就是說,不管他在工作的表現上多麽遊刃有餘,他就是對女人沒轍,無論是他想追的或倒追他的,他都沒轍。

尤其是那些號稱女強人的女人,他只能禮貌而靜默的聽她們高談論闊,要他開口與她們融成一片,殺了他比較快。

就像老二天生就有女人緣一樣,他天生沒有面對異性的能力,也天生害羞,致使他必須擺酷來掩飾不擅與異性相處的困窘。

「是,我知道了,我馬上拿公事包」

她的聲音小得像在喃喃自語,因爲他的出現,她慌成了一片,而手忙腳亂,驀然站起來要拿外出公事包的結果是──

她的膝蓋居然把椅子撞倒了!

老天!怎麽會這樣?

她的眼睛發直,身子也發直,連動都不敢動,腦袋一片空白與紊亂,不知該如何收拾自己出的大糗。

「快點拿公事包。」他忍著笑意,單手一探,酷酷的替她扶起倒在地上的辦公椅。

真奇妙,明明就瘦弱無比,起身的力道卻強到可以撞翻椅子?

還有,她那副嚇傻到不敢隨便亂動的樣子,澄澈的雙眸瞪得圓圓的,真的太好笑了,也太可愛了。

「是。」

她紅著臉,連忙收拾好物品跟在他身後。

老天可憐可憐她吧,不要讓她在他面前再丟臉了。



五點,飄了點小雨,冬日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結束爲時三小時的會議,聶少虎和朱幸兒從聯合商業大樓走出來,上了司機停在大門口待命的黑色房車。

朱幸兒在車子行進間,情不自禁的用眼角餘光偷偷看著聶少虎俊挺有型的側臉。

他真的很高明、很厲害,也很恐怖。

他談判的技巧只能用「可怕」兩字來形容,剛剛在林美集團的董事長室裏,他讓林美集團的核心幕僚找不到話來回他,用話把他們每個人打得落花流水,也讓沐天集團占了很大的上風。

她真的真的很想把他說的每一句狠話都學起來,可是她沒有天分,連一句都學不像。

不過,她想到了她羅曼史裏的男主角,決定今天晚上回去就讓他在公司裏運籌帷幄,展現商業長才,把女主角迷得死去活來

「錢芸沒來,今晚妳陪我參加商業晚會。」

正在天馬行空之際,身邊的聶少虎忽然開口丟給她這顆炸彈,她馬上又被狠狠的嚇到。

陪他參加參加晚會?!

朱幸兒腦海裏浮現偶像劇裏的宴會場面──精致食物、衣香鬢影、侍者穿梭

她這一生參加過最盛大的場合,不過是學校裏的朝會罷了,她真的不敢去見識那種大場面,她會怯場,會讓他丟臉。

「妳不能不去,這是秘書的義務。」

他看了蹙眉的她一眼,很快將頭扭正,丟下這句不容置啄的話。

「可是」唉,他不瞭解,她根本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啊,唯一一件裙子是棉質連身睡衣,還是卡通圖案的,從高一穿到現在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

「我會替妳準備衣服。」

「但是」她欲言又止,因爲她母親絕對不會允許她下了班不回家,還跑去參加什麽宴會的。

這次,聶少虎直視著她了。

「打個電話回家,說妳加班,要加到很晚,加班費是薪水的五倍。」

朱幸兒忽然發現不對勁的地方了。

爲什麽他總能知道她在躊躇些什麽?

接觸到她那對帶著疑惑的澄澈眸子,他迅速別開視線。

「咳──」他掩飾性的輕咳了一聲,若無其事的吩咐司機,「直接到宴會的飯店。」

剛剛一不留神,讀心讀得太明目張膽,她有點懷疑了,以後他要注意些才行,不然她會被他嚇到。



大翻領的白色洋裝剪裁合身,腰際處以絲帶打了個俏麗的蝴蝶結,搭配小巧心型的銀質項鏈和銀色高跟鞋,一切完美得不能再完美。

朱幸兒看著穿衣鏡裏的自己,眼神毫不掩飾的流露出驚歎之意。

她的冬天衣物從來沒有白色的,因爲不耐髒,而她要做很多家事,所以從來不曾考慮買白色衣服。

可是,她沒想到,原來白色做成冬裝,穿起來這樣好看,落落大方中帶著俏麗,簡直像爲她量身打造的一般。

專櫃小姐殷勤的替她上了淡妝,披肩長髮則沒做任何造型,只替她梳了梳,又挑了只綴滿水晶的名牌宴會包讓她拎著。

「小姐很適合這套衣服。」專櫃小姐轉頭笑睇著俊顔嚴肅,但瞬也不瞬看著朱幸兒的聶少虎。「可以嗎,聶先生?」

他沒說什麽,拿出信用卡買單。

朱幸兒不安的看了聶少虎一眼。

這很貴吧?

這些衣服和飾品配件加起來,是她想象不出來的天價,因爲她剛剛不小心瞄到高跟鞋的價錢,居然要三萬五!天哪,那這件質感像絲一樣的洋裝就更不必說了,可能要價數十萬

聶少虎看到她心裏的不安。「妳是陪我參加宴會,這些算公費。」

聞言,朱幸兒略略安心。

等到宴會結束,她就脫下來還給他,只要不弄髒,說不定能退貨。

隨後,他們離開飯店的精品街,直接搭電梯到二樓的宴會廳。

「那個」氣派的入口處,她看到一名首長級的人物在左右隨扈的陪同下,進入宴會廳,她詫異得說不出話來。

然後,她又看到數名常出現在《商業周刊》裏的大人物談笑風生的步入會場,一堆媒體在猛拍照兼做訪問。

天哪,她腿軟了,不敢進去。

她不敢想象,萬一自己不小心被拍到,上了媒體怎麽辦?

「走吧。」看到她心裏的膽怯,他扣著她的手,穩健地帶著她步入會場。



直到坐進車裏,朱幸兒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才得以鬆懈下來。

其實,宴會沒有她想象的那麽恐怖,因爲聶少虎總是陪在她身邊不,應該說,是她寸步不離的緊緊跟著他,而別人注意的焦點都是他,開口應對的也都是他,根本沒人理會他帶了什麽女伴。

聽到她放鬆的籲聲,他看了她一眼,迅速將車駛出飯店的停車場。

她覺得陪他參加宴會並不恐怖,這是好現象,往後他可以再要求她陪他參加宴會,然後多送她一些漂亮衣服,只有一件棉質裙而且還是睡衣的她,實在太可憐了。

行駛間,兩個人什麽也沒說,他專心的駕駛,車速很快,而車裏很安靜,安靜到朱幸兒睡著了。

當他駛到目的地,看到她沈沈的睡容,他索性替她將車椅放平,讓她睡得舒服點。

可是這個善意的動作卻擾醒了她。

因爲沒有安全感的關係,她自小就很淺眠,這源自于她母親常會在房門外大呼小叫的使喚她出來做事,導致她連睡覺也不敢睡太熱。

「我吵醒妳了。」原本想讓她睡得舒服點,卻吵醒了她。

朱幸兒睡眼迷蒙的看著近在咫尺的他,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

聶少虎看到了她的迷惑。「這裏是港邊,我們下車吧。」

他率先下了車繞到副駕駛座,替她打開車門,還做了個宛若男友才會有的體貼動作──把手伸向她。

「謝謝。」她好小聲好小聲的說,羞澀的把手交給他。

在接觸到他修長手掌的同時,她渾身像有道電流通過,臉紅了,心跳得又快又急。

「我們在這裏吃消夜。」他讀不出她的心思,她的思緒紊亂一片。

「好。」她輕輕點了點頭,面孔仍舊發熱。

直到下了車,他們的手分開了,那股觸電的感覺猶存,她的心裏好亂好亂,有股昏沈的感覺。

夜風沁涼,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披在她單薄的肩上。

朱幸兒受寵若驚,連忙推辭。「你、你穿啊!」這麽冷,她怎麽可以搶他的外套穿?

聶少虎制止了她的動作,把外套重新替她披好。「妳穿。」

她感冒還沒好,不可以再受涼,而他,是男人,吹點風不算什麽。

如果,他能順其自然的把心裏的話說出來該有多好,那些關心她的話,他只能悄然放在心裏,而她永遠不會聽到。

她臉紅心跳的垂下了長睫。「謝謝。」

他的外套好暖,有他身上的男性氣息,還有淡淡的煙草味,只是他的煙癮似乎不大,她沒看過他抽煙。

他們走向漁港,夜風裏有海水鹹鹹的味道。

她看到一棟好美的兩層樓建築物,四面都是透明玻璃,垂挂著許多暈黃的燈泡,裏面有好幾桌客人在用餐,一邊欣賞港灣的夜景。

他們走進名叫「戀人之心」的餐廳,坐在面海的坐置,可以看到紅色的港灣大橋。

朱幸兒托著腮,讚歎不已的凝視著港灣的美景,而他在點餐,不久後服務生就送來兩份熱騰騰的小火鍋。

聞到香味,她覺得餓了。

「快吃吧。」爲了怕她不自在,聶少虎沒看她半眼,徑自開始吃東西。

晚上她應該是太緊張了,都沒有去取食物,剛剛他在看功能表時,原本想點最昂貴的海陸牛排大餐,可是考慮了一會兒,感覺她會喜歡吃小火鍋,所以就點了小火鍋,也不必使用刀叉那麽拘束。

「好香哦。」她展開笑顔對他笑了笑,縱使他並沒有看她,只是酷酷的吃自己的,但這種有人一起用餐的感覺真好。

小火鍋溫暖了她的胃,也溫暖了她的心,她吃得很自在,因爲他不是個多話的男人,而她剛好又不擅應對。

這樣很好,她不必想破腦袋尋找聊天的題材,而他似乎也不介意她跟個啞巴沒兩樣。

吃完小火鍋,撤走食具後,服務生送來兩杯香濃的熱奶茶。

她滿足的啜著奶茶,周圍的氣氛就像夢一樣,她從來沒想過可以這麽幸福,感覺好不真實。

直到他送她回到住家的大樓前,這份幸福的感覺還在她心頭蔓延。

「衣服和這些佩件,我洗乾淨再還給你。」朱幸兒下了車,身上還穿著他堅持要她穿的西裝外套。

聶少虎看向她漾著柔柔光芒的眸子。「不用了,送給妳。」

她怎麽這麽傻氣,居然還要把衣物還給他?在他的認知裏,女人巴不得男人送她們昂費的東西,越多越好。

「可是」她瞪大了眼睛。

這麽貴的東西,算算是她好幾個月的薪水吧?她怎麽可以收下

他不給她推辭的機會。「進去吧,明天見。」

踩下油門,他走了,留下呆了好一會兒的她。

回到家裏,夜深人靜,所有人都睡了。

她回房,關上房門,在房裏坐著微笑,細細回味今天的一切。

「小灰,你知道嗎?我今天跟他一起參加了宴會,又在浪漫的港灣餐廳吃消夜,一起欣賞臨港的夜景,他把西裝外套給我穿,還說我身上這件漂亮的洋裝不必還給他,要送給我,這是真的嗎?我覺得很不真實,一切就像夢一樣耶」

她抱起了小灰熊,把心裏的感覺一古腦的告訴它,讓「相依爲命」的小灰,分享心裏巨大的喜悅。

接近下班時分,帥氣的聶少龍走進聶少虎的辦公室。

「要回去嗎?」聶少龍有點頭大的蹙了蹙劍眉。「晚上家裏又有宴會了,聽聶媽說,今晚有十位未婚名媛會去家裏,我實在不想回去。」

他們的爺爺老愛開宴會替他們尋覓人生伴侶,已經有了兩個孫媳婦還不滿足,現在肖想他跟老三也快點走進禮堂。

「就算回家,我也是待在房裏,不會下樓。」聶少虎淡淡的說。

反正他們爺爺也知道,隨便塞個女人給他是行不通的,若不是他命定的真愛,就算條件再好、兩情再相悅也是一場空,只是讓他徒受傷害罷了。

「不如我們去喝杯小酒。」聶少龍轉念提議。

這可比回家被滿屋子穿華衣美服又惺惺作態的女人疲勞轟炸有趣多了,在酒吧裏,說不定還能遇上一些比較有個性的女人

咦──不對勁。

他在跟老三說話,可是他發現老三的眼光,總有意無意的在跟隨桌面上那只精巧的掌上型監視器。

自從美國某位富豪被闖入的歹徒開槍致死後,他們爺爺就堅持他們四個寶貝孫子的辦公裏得裝上這個,讓他們隨時可以掌握外面的狀況。

他大感好奇的走向前,轉身,與聶少虎同一方向,面對著監視器。

監視器裏的倩影,除了錢芸,還有個陌生面孔的年輕女孩,模樣跟學生一樣清純,那是他剛剛進來時看到的小助理,叫什麽名字錢芸是有介紹,好像是姓朱,但名字,他忘了。

不過,他訝異的看到了一件事──聖誕夜,老三會和這女孩一起過。

「你喜歡這女孩?」他開門見山地問。

剛剛一度,他還以爲美麗又聰明的錢芸終於吸引了老三的注意哩,畢竟這類近水樓臺的事常發生在工作場所裏。

「你看得到她是我命定的真愛嗎?」聶少虎的黑眸還在看監視器裏的朱幸兒,她正在準備下班,而錢芸早她一步走了。

才短短幾天,他就發現自己對朱幸兒有了特殊的感覺,他情不自禁的想關心她、想保護她、想讓她快樂,但某個殘酷無比的老問題依舊困擾著他──他生怕她不是他命定的真愛,如果不是,那麽他們兩個都會受到傷害。

「我真是同情你。」聶少龍安慰地拍拍兄長的肩。「但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

唉,可憐的老三,當他開始對某個女人心動有感覺時,就得要煩惱這個問題,惡夢得要他找到命定真愛才會結束,這真的是個大包袱,讓他對談戀愛這檔子事超級沒信心,可是,這是他必經的愛情路啊。

驀地,他們同時看到,收拾好桌面的朱幸兒,拿起包包要走,走前又深深的看了他緊閉的門扉一眼,歎了口氣,無精打采的走了。

瞬間,聶少虎感到心跳加速。

她的表情好悵然,她是不是也

聶少龍笑了,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

「我能肯定,這女孩也對你有意思。」他意有所指的笑道:「你自己看著辦吧!說不定這回瞎貓碰上死老鼠,她是你命定的真愛。」

聶少虎看了弟弟一眼。

瞎貓──他。

死老鼠──朱幸兒。

真是不倫不類的比喻,不過他相信老四是一片好意,爲裹足不前的他加油打氣。

兩人約好在酒吧碰面的時間,聶少龍走了,聶少虎隨即走出辦公室,外面的秘書室已經沒人了。

他走到朱幸兒的座位旁,心裏喟然。

只要是他心動的女人,在床上他就一定軟掉,除非對方是他命定的真愛,他們才能順利結合。

也就是說,在尋覓到真愛之前,他只能跟無法心動的女人上床,才能展現他男性的雄風。

這很悲哀,他不想一直跟沒感情的女人上床,但之前的兩次,他投入了感情,對方也投入了感情,然而在情欲到達頂峰之時,他卻無法繼續,只因她們皆不是他命定的真愛。

如果這種事再度發生在他和朱幸兒身上,她會不會也跟他的前兩任女友一樣,避他唯恐不及?

男人再優秀,如果不能給女人「性福」,女人是不可能單純地與他進行柏拉圖之戀的

他的視線落在朱幸兒整齊的桌面上,筆筒下,壓著一張折價券,是某部院線片可折抵五十元的截角。

「手紮情緣」──她想看這部電影嗎?



隔天中午,從監視器看到錢芸去吃午餐了,聶少虎立刻走出辦公室,而他的出現讓正好擡頭的朱幸兒心怦怦跳。

「妳跟我出去。」酷酷的丟下這句話,他昂藏俊挺的身軀率先步出秘書室。

一個早上,他就等這一刻,他知道她不能晚歸,能夠利用的,只有上班時間。

朱幸兒連忙拿起包包跟出去,不知道有什麽公事這麽緊急,要他馬上去處理,還要她跟著。

他在電梯裏依然俊顔嚴峻,她想問問是什麽事,可看他那麽嚴肅,又把話吞回肚子裏。

反正有什麽事,都不是她的能力足夠解決的,她只是個小助理,把會議詳實記錄下來就對了。

隨後,他們上了車,一樣由他親自駕駛。

外頭下著小雨,他把車開進一座大型購物商城。

下了車,她緊跟在他旁邊,進入一部透明電梯,直達十樓。

電梯門一開,映入眼簾的是一條長長的走廊,鋪著暗色地毯,兩旁的牆上挂著大型電影海報,兩名西裝筆挺的年輕男子等在電梯口。

「虎少,您的吩咐都準備好了。」其中一人道。

聶少虎點了點頭,走進一扇敞開的門,朱幸兒跟著走進去,氣氛有點詭異,這裏不像談公事的地方啊。

下一秒,她傻眼的看著燈光幽暗但很寬敞的大空間。

電影院?!

一間無人的電影院。

原來,他們是在影城裏,但從專用電梯直達電影院,一路上又沒遇到閒雜人等,因此她根本沒察覺。

上班時間,他帶她來這裏做什麽?

朱幸兒的腦袋一片空白,反應不過來。

聶少虎也不對她解釋,徑自走上去,在中間最寬敞的那一排坐下,她只好跟著在他旁邊坐下。

他的左邊和她的右邊各有一張小餐台,上面有三明治、壽司、飲料、水果、爆米花等方便取用的食物。

「看完電影再回去。」他總算開口了。

她好疑惑,可是又不敢問他。

上班時間,她跟他的上司在看電影?

這真的很不尋常。

聶少虎望進她困惑的眼底,有型的唇勾勒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妳不是想看這部電影?」

第一次看到他笑好迷人

她臉紅了,有點局促不安。

他怎麽會知道?

難道此行是爲她而安排的?

想到這裏,朱幸兒心頭狂跳,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她不再說話了,專心的看著大銀幕裏的男女主角,跟著他們狂悲狂喜,走進劇情之中。

劇情就像她想象中動人,看到中間,她感傷的流下眼淚,結局也讓她爲之悵然不已。

她不喜歡悲劇,一點都不喜歡,雖然悲劇比較能打動人心,但她的生活已經太灰色了,她還是喜歡皆大歡喜的喜劇。

正在感傷之際,她感覺到有只溫暖大手握住了她的小手。

她渾身一震,心狂跳著,不敢隨便亂動。

是他──是他在握她的手嗎?

這裏只有他們兩個,應該是他吧

「走吧。」

聶少虎起身,她也連忙局促地跟著站起來。

可是,說要走的他卻沒有走,反而把她拉進了懷裏。

朱幸兒不禁一愣,所有的血液都往腦子裏沖去。

她不由自主的看著他的黑眸,感覺心臟在胸腔裏劇烈的跳動,感覺周圍好像會轉動,感覺思緒飄離了軀殼,她什麽都不能想了,一任心臟怦怦、怦怦的跳動,那劇烈的心跳好像不是她的。

四目交投之中,他黑眸含著某種幽柔光芒,看得她再度心跳加速,她慌亂的讓他擁著,眼睜睜看著他俯下頭來,含住了她的唇。

她輕喘一聲,軟軟癱進他的懷裏,任他的舌潛進了她唇齒之中,生澀的櫻唇輕輕的顫抖著。

這個吻來得如此莫名,卻像她已期待了許久,她沈醉在他的雙唇裏,沈醉在彼此的唇舌勾纏,那觸電的悸動感覺,令她久久無法自拔。

當他放開她的雙唇之後,他並沒有對她說明什麽,只是把她的頭壓在自己胸前,緊緊擁了她好一會兒之後才放開。

他沒有對她示愛,但他的舉動已表達了一切。

他牽著她的手走出電影院,她的世界已經改變。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朱幸兒不再在意母親對她的爲難。

她堅信的那句話終於實現了──上帝關了一扇窗,必定會爲你開另一扇窗。

她沒有母親的關愛,可是現在有個人很在意她,她享受著初戀的甜蜜,享受第一次被人呵護的滋味,不再因母親的冷言冷語而心情低落。

她真的不敢相信,她現在看著的這個人真的是她嗎?

看著浴室鏡裏的人兒,那麽精神奕奕、那麽神采飛揚,眼睛亮晶晶的,嘴唇紅豔豔的,嘴角還漾著微微笑意,這真的是她嗎?

以前,她總覺得自己的表情帶著微微的愁苦,那是因爲長期被母親討厭造成的心理壓力,她從來不曾真正的開心笑過。

但現在不同了,她知道自己的表情有了大大的轉變,那是一種由衷快樂的表情,那是一種用再多金錢也買不到的快樂表情。

驀然,她聽到自己的手機鈴聲響起,趕忙沒命似的跑回房裏去接,匆匆忙忙中還撞到門腳。

「喂!喂!」她沖進房裏,好怕沒接到電話,會這麽早打來的只有他了。

聶少虎渾厚的嗓音從手機裏傳出來。「可以出門了嗎?」

朱幸兒一邊揉著疼痛的腳踝,卻笑得很甜。「可以了。」

每天他都專程過來載她上班,他們會一起用早餐,不過在公司就裝得若無其事,恢復上司與下屬的身分。

她覺得很滿足,也不想公開他們的戀情,只要維持現狀就好,因爲他的身分高高在上,她真的很擔心別人會用異樣的眼光來看她,所以她希望永遠這麽下去就好了。

「又要這麽早出門?」劉芳如看了走出客廳的大女兒一眼。

「嗯。」她穿上平底鞋,眼神左閃右避的,有點心虛。「公司有事要忙。」

爲了能天天和聶少虎一起吃早餐,她已經提早起床準備家裏的早餐了,可是母親似乎還是對於她不到七點就要出門很不滿意。

「這麽早去有加班費嗎?」劉芳如又問,她在意的是這一點。

朱幸兒被母親的問題嚇了一跳,因爲她從來沒有想到這個。「我我不知道。」

劉芳如不悅的撇了撇唇。「問清楚一點,如果沒有加班費就不要這麽早去,吃完早餐我還要洗碗,妳想折騰死我是不是?」

「媽,我沒有那個意思!」她慌忙說道:「碗等我回來再洗也可以,不然,我就再早一點起來,等你們吃完,我洗好碗再出去。」

「媽,我看大姊大概是交男朋友了,趕著去約會,才會每天這麽早出門。」餐桌邊,朱尚霖挑挑嘴角,惡意的微笑。

「尚霖說的是真的嗎?」劉芳如敏感的盯著臉色驟變的女兒,心中也懷疑了起來。

朱幸兒嚇得臉色都變了,心臟好像要從喉嚨跳出來。「我我沒有。」

「沒有最好。」劉芳如露出晚娘一般的面孔。「我可警告妳,在尚霖和福兒還沒畢業以前,妳不能交男朋友,在他們兩個還沒有結婚以前,妳也不准給我結婚,要是妳敢陽奉陰違,看我怎麽治妳,我會打電話到大陸給妳爸,把妳的惡形惡狀全都告訴他。」

「我知道了。」她渾身虛脫般的逃離了家。

於是,和聶少虎一起坐在飯店的餐廳裏吃著歐式自助早餐時,她看起來心事重重,眼神也毫無神采,她沒有胃口,一徑的喝著熱茶。

「不要想那麽多。」他把一盤食物放到她面前。「對於不在乎妳感受的人,妳也不必在乎那個人的感受。」

根本不必讀她的心思,他已能從她眼中讀出她的歎息。

如此不善待自己的子女,他不瞭解爲什麽幸兒的母親可以狠心做到,但他會保護幸兒,給她快樂,讓她的傷害減到最小。

「我知道。」她擡起眼來,決定不讓早上的事影響她的情緒。

這種感覺真的很好,以前就算受了委屈,她也只能自己一個人默默的難過,可是現在有他支援著,她相信自己只會過得比以前更好,不會更差。

「今天的松餅很香,妳吃吃看。」聶少虎催促她用餐。

「好。」朱幸兒打起精神來,對他展顔一笑。

他總是帶她到很高級的地方用餐,她曾表明不需要,他卻很堅持,她知道他是想對她好,所以也就接受了。

跟他在一起之後,她才知道,原來他跟她一樣,也是個不擅表達的人,他的流利只用在公事,對人,一徑是酷酷的。

她已經習慣他不把話說出來,而用行動來對她好,他們兩個可以坐在車裏看著星空大半天,只是手扣著手傳達著彼此的體溫,不說一句話,但兩個人都感覺到踏實與滿足。

幸好他像有特異功能似的,就算她不擅表達心中對他的感覺,他也能夠知道她內心的想法,讓她與他在一起,一點負擔和壓力都沒有。

「後天是耶誕節,把時間空出來,我要帶妳去一個地方。」他把她喝光的茶杯和自己的交換,他的杯裏還有七分滿的紅茶。

「什麽地方?」她眼睛亮晶晶的瞅著他。

「到時妳就知道。」他淡淡的說,又把自己盤裏的火腿和炒蛋夾到她盤中。「多吃一點,妳太瘦了。」

她的唇角飄起一抹滿足的微笑,不知道他要帶她去什麽地方?

但她不必問,因爲只要是有他在的地方,她都覺得是天堂。

很快的,到了聖誕夜。

快下班時,朱幸兒撥了電話回家,她告訴母親要加班會晚歸,卻換來令她不安的一席回答。

「妳真的要加班嗎?我看是跟男人在一起吧!」劉芳如在彼端重重一哼。「妳在打什麽壞心眼,我都曉得了,如果七點以前妳沒回來,那妳就永遠不要給我回來,我不會讓妳進這個家的大門一步!」

說完,她喀地挂了電話。

朱幸兒無措的拿著聽筒。

母親的語氣好像很生氣,如果她不回去,不知道會引起什麽風暴?

聶少虎走出辦公室,一眼就看到蹙著眉心的小女人,也看到了她母親對她的爲難。「別理她。」

他拿走她手中的聽筒放回去,替她拿起包包和大衣,牽起她的手走進電梯,絲毫不給她猶豫的機會。

他知道縱使她母親待她不好,她仍不敢拂逆母親的意思。

「少虎」她覺得不安。

他按了電梯按鍵,截斷她的話。「就算妳現在馬上回去,她也不會高興。」

朱幸兒歎了口氣,確實。

她現在回去,也只是換來一些冷言冷語,而且她相信母親只是說說氣話,不會真的那麽狠心。

可是,她的心仍然有些微的不安,一想到回家後要面對母親那張冷冰冰的臉,她就感到無力。

「不許妳想那麽多,否則我要生氣了。」兩人來到地下停車場,坐上車,他從駕駛座伸過手去,緊緊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她真的很可憐,母親幾句話就可以把她嚇成這樣,不知道她成長過程裏受過多少這種罪。

「少虎」她感激的擡頭看著他,心情驀然放輕鬆了,雖然他說的不是甜言蜜言,但她知道,他在關心她。

她決定了,就算回家之後,母親的臉色再難看,她也豁出去了,她要陪他一起過聖誕夜,這是他們早就約好的,她不能掃他的興。

再說,她也想看看他要帶她去什麽地方,她已經期待了兩天,想必是頓浪漫的燭光晚餐

車子在夜色中飛馳,一個小時之後,他們已經來到郊外。

遠遠看去,有五棟象牙白的建築依山勢而建,五棟連結成ㄈ字型的結構,每棟都只有五層樓高,外表是傳統的地中海式別墅。

他的車停在大門前,在圓形的屋頂上,她看到了八個字──安氏全球精品酒店,泊車人員立即爲他們打開車門。

「聶先生。」服務人員替他們推開厚實的玻璃大門。

朱幸兒沒說話,一任他挽著進入酒店大廳。

這段日子以來,他經常帶她去各大飯店吃早餐,因此她對飯店早已不陌生,只是這間風格突出的飯店,她倒是沒有來過,又在郊外的山邊,感覺很特別。

他們上了二樓。

她隨聶少虎進入一扇白色的門,隨即驚訝的發現他們來到飯店的室內泳池,偌大的室內有兩面完全透明的玻璃窗,屋頂也有玻璃窗,可以看到星空和山下萬家燈火的夜景。

她困惑的看著他。

不是要吃晚餐嗎?怎麽帶她來泳池呢?

聶少虎沒有說話,有名挺拔的男子和一名高挑白皙的女子手牽著手,笑嘻嘻地朝他們走近。

「這是我二哥,二嫂。」

朱幸兒緊張的結結巴巴。「副、副總裁──」她當然認得此人,儘管他不常到公司,但瀟灑的俊容大名鼎鼎。

「幸會。」聶少獅伸出手。

她臉紅了,怯怯地伸手跟對方一握。

「妳就是幸兒吧?」金曜喜看著小叔的意中人,笑著把一袋東西交給她。「更衣室在後面,快去換上吧。」

朱幸兒愣愣的接過袋子,打開一看,居然是泳衣?!

「今天的聖誕晚會就在這裏舉行,每個人都要穿泳衣。」金曜喜紅唇含笑,目不轉睛的看著表情彆扭的朱幸兒。真的像少虎所說的,她很內向耶!

不過,也很可愛,這年頭居然有女生害羞到不敢穿泳裝,真的很特別。

朱幸兒一聽更爲緊張了。「不不,我不敢」

聶少獅笑了笑,和弟弟交換了個眼神。「穿上吧,這是我老婆特地爲妳挑的,穿起來一定很漂亮。」

說完,他眨了下左眼。

今天他可是應老三之邀,特別來客串演出的,老三老早料到他的女伴會害羞得不敢穿泳衣,要他來助一眼之力。

「妳就穿上吧,幸兒。」金曜喜也努力敲邊鼓。「泳裝是紅色的,很適合妳的白皮膚。」

「好好吧。」朱幸兒吞回了拒絕的話,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居然坦然的接受了穿泳裝這回事,轉身走向更衣室。

「謝了。」聶少虎對自家人露出一個笑容,也走向男更衣室。

金曜喜馬上挽住老公手臂,與他交頭接耳。「你覺不覺得,他們兩個看起來很相配?」

「有我們相配嗎?」聶少獅笑謔地摟住愛妻的纖腰,吻了她粉頰一記,夫妻倆手挽著手,以最優美的姿勢滑進泳池裏。



朱幸兒彆彆扭扭的走出更衣室,臉上寫著自卑兩字。

天哪,怎麽辦?她好想找塊布把自己包起來,身材不是頂好又穿這麽少,跟只穿著內衣褲沒兩樣,她真的不習慣。

更令她臉紅心跳的是,聶少虎居然一直盯著她看,在他的注視下,她雙頰燙紅,快要燒起來了。

他走向她,唇際淡淡的勾起了一個笑容。

「等一下妳就會習慣了。」

她穿泳裝真的很好看,她的身材屬於袖珍型的,但玲瓏有致,不會太突出,也不會不及,加上皮膚白皙,腿的比例也很恰當,整體來說,她根本不需要自卑,她比泳池畔任何一個女人都好看。

「我不可以不穿嗎?」她苦著一張小臉仰頭問他。

他搭住她的肩。「這裏是泳池,妳不穿泳衣會很奇怪。」

聽完,朱幸兒還是蹙著眉心。

這是事實,她沒辦法反駁他,但是,爲什麽他們要來這麽怪的地方過耶誕節,今晚不是應該吃吃火雞大餐什麽的才對嗎?

他看了她一眼,帶笑的聲音傳進她耳畔。「餐臺上也有烤火雞,如果妳想吃,我們可以先過去吃。」

「唉!」她歎了口氣。

她的意思當然不是她想吃火雞,而是、而是她可以不穿泳裝嗎?

「跟我來。」聶少虎知道再這麽繼續站下去,她只會更彆扭,不會體會到今晚他特別這麽安排的樂趣。

他下了泳池,也把一臉怯生生的她給接進池裏。

隨即,有名服務生端來兩杯褐紅色的飲料。

池水是溫的,室內又有適中的暖氣空調,根本感覺不到外面是十二月的寒冬天。

池邊有一張長長的臺子,上面擺滿了精致食物和各式飲品,泳池旁還有棵美麗的聖誕樹,男男女女在池裏或池畔嬉戲、交談,香檳的甜味在空氣中飄散著,氣氛熱絡中帶著輕鬆。

朱幸兒戰戰兢兢地拉著聶少虎的手臂,她不會游泳,在水裏對她而言是很沒安全感的。

「妳太緊張了。」他把酒杯拿近她唇緣,她本能的啜了一口。

醇厚的葡萄酒從喉嚨滑入胃部,感覺熱熱的、甜甜的,但很舒服。

她又啜了一口。

從她的表情裏,他看到她緊繃的情緒已經放鬆了,不再因身著泳裝而彆扭,也不再因環境的陌生而不自在。

「這個地方真的很特別。」她環顧四周,看到的都是些俊男美女級的人物,他們那種悠閒自在的模樣讓她好羡慕。

你常來這種地方嗎?

在這種地方遇到的異性都很漂亮吧?

會來這種高級社交場合的,家世也一定都很好吧?

「這是我大嫂家族的酒店,我是第一次來。」聶少虎看著她的眼睛。「我想帶妳來,所以才會來。」

他完全看透了她的想法,她又在自卑了。

她靦覥的笑了笑,接過他手中的酒杯,又啜了一口。

這是她第一次這麽放得開,不但穿上未曾穿過的三點式泳裝,還和那些賓客一樣,在泳池裏慵懶的啜著紅酒。

如果不是認識了他,她一輩子都不會有這種時刻,這種像作夢一樣的時刻。

「我來教妳游泳。」聶少虎把兩人的酒杯擱在池畔,執起她的手。

朱幸兒恐懼的瞪大了眼,猛搖頭。「不不,我不敢。」

她覺得自己根本學不會,而且這裏雖然是泳池,但卻不像個適合學游泳的地方,別人那麽悠閒,如果等會兒她大喊救命怎麽辦?她會令他丟臉的。

從她眼裏,他看到了她的想法,如果她不想,他也不會勉強她。

「那麽,妳拉著我,我帶著妳一起遊。」

「好好吧。」這點她無法拒絕,只好由著高大的他,托著她的身子,來回于寬敞的水藍色泳池裏。

她知道自己可以完全信任他,但身體卻不適應,無法真的放輕鬆,在水裏還緊張得掌心直冒汗。

她緊緊攀著他寬闊的肩膀,這才意識到他的肌肉有多麽發達,這是她第一次這麽近的接觸男子的赤裸身體,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好快。

「想象妳在雲裏。」聶少虎感覺到了她的緊繃情緒。

朱幸兒無助的看著他。

她無法想象自己在雲裏,因爲,兩人親密的肢體接觸使她意亂情迷,她的眼睛看著他的黑眸,因爲他的注視,她覺得臉頰發熱,腦袋一片空白。

驀地,他居然朝她潑水──

「啊!」他無預警的偷襲讓她叫了一聲。

他不顧她臉上全是水花,又朝她潑水,端睨著她,俊容帶著深深笑意。

天哪,他是來真的!

出於本能,她也奮力朝他潑水,小臉上流露著自己也沒察覺的巧笑嫣然。

他們像孩子般的打水仗,玩得興起、玩得認真,後來居然有不認識的外國人加入了他們。

看到金髮的外國人,她從一開始的怕,根本不敢朝外國人潑水,到最後,她被歡樂的氣氛影響了,也朝外國人潑水,跟他們打成了一片。

室內揚起了熱鬧的聖誕歌曲,更多人跳下泳池跟他們打水仗,她今晚的笑聲,加起來比過去二十年笑的還多。

在酒精催化之後,她連舞都敢跟聶少虎一起跳。

兩個人穿著泳衣跳舞,昏黃的燈光下,池畔邊,有一對對跟他們一樣的愛侶,緊緊依偎著對方,耳鬢廝磨。

朱幸兒倚靠著他結實的胸膛,雙手環抱著他的腰際,擡眸看著他的俊顔,心裏思潮洶湧。

好幸福她真的好幸福,她可以一直擁有這份像夢一樣的幸福,跟他永遠不分開嗎?

聶少虎緊擁著她,從她澄澈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他深深的看著她良久,低沈的嗓音傳入她耳中──

「我們永遠不分開。」



朱幸兒回到家,早已超過午夜十二點,時間近淩晨一點,她有點心虛,任誰也不會相信只是秘書助理的她,需要加班加到這麽晚。

她小心翼翼的拿出鑰匙開門,生怕吵醒屋裏的人。

可是,試了幾次,她卻怎麽也打不開,門從裏面鎖住了。

她不安的撥了家裏的電話,連撥了幾次都沒人接。

一瞬間,她的心好冷好冷。

真的要把她關在門外?

就因爲她一次的晚歸?

就算她真的交了男朋友,有必要這麽懲罰她嗎?

福兒早在大一時就交男朋友了,晚歸對她而言更是家常便飯,也從來不見母親以反鎖家門來懲罰她啊。

難道,母親真的都不關心她今晚要睡哪里嗎?有沒有她這個人存在於世上對她而言都不重要嗎?

心酸的淚水滑出了眼眶,她知道自己根本就不必哭,可是她還是哭了,在大門前抽搐得不能自己。

她好想沖進去把母親叫醒,問個明白,爲何要這麽對待她?

爲何要看她特別不順眼?

爲何生了她卻又不肯愛她?

爲何讓她只是個孩子的時候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多餘?

爲何有太多爲何了,她真的不知道從哪里追究起

驀然,她的包包震動了一下,是她的手機在響。

朱幸兒連忙擦掉眼淚,接起手機。

「我到家了。」聶少虎在車庫裏熄了火,準備下車。「妳呢?洗好澡了嗎?」

「還沒」她連今晚要睡哪里都不知道,身上又沒有足夠的錢,想投宿小旅館也不行,而且,她恐怕連睡旅館的勇氣都沒有。

「早點休息,明天會很忙。」他打開車門,長腿跨出去。

「嗯」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擠出一個微笑卻失敗了。

她真的笑不出來,她的心好痛。

「妳怎麽了?」他敏感的聽到她吸鼻子的聲音了,莫非──他表情一凜。「是不是門鎖住了,妳進不去?」

她沒說話,一徑的沈默。

「該死!」他咬了咬牙,急道:「妳到樓下警衛室裏等我,我馬上就到!」

挂上電話,他立即又上了車,發動引擎,飛車出門。



車裏,朱幸兒落寞的垂著螓首,一直默然不語。

他來了,她知道今晚自己不會流落街頭,可是她的心依然沈甸甸的,充滿了灰暗。

聶少虎什麽也沒說,只是平穩的操控著方向盤,此刻她最需要的是休息,他想讓她舒適的躺在床上,由他陪伴著她,看著她入睡。

沒多久,車子駛入一棟二十層樓高的華廈,直接開到地下停車場。

她終於有點反應了。

他說過,他和家人住在一起,他的家人陣容龐大,還有一位老爺爺同住,如果她就這麽三更半夜的跟他回去,她要怎麽面對他的家人?他的家人又會以什麽眼光看她?

「這裏是我的私人公寓,沒有別人。」他摟著她進入電梯。

她的心情這麽亂,現在不是帶她回家的時候,讓爺爺看到她,天下就會大亂了,老人家明天一早就會迫不及待去印喜帖。

他打開寓所大門,客廳沒有開燈,她什麽也看不清楚,只知道很寬敞,有組象牙白的沙發,面對電視櫃的是一片落地玻璃窗,窗簾敞開著,可以俯視霓虹閃耀的夜景。

聶少虎直接把她帶進臥室,打開夜燈。

「要不要去洗個澡?」他心疼的看著她,眉頭微蹙了一下。

在她回家之前,她的臉上有著動人的光彩,但是在她回了家之後,她就變得了無生氣,那個名義上爲她母親的女人,真懂得如何傷害她。

「好。」朱幸兒深深吸氣,振作了一下,挺直肩膀,像是在平復情緒。

然後,她把包包擱在茶几旁的單人沙發裏,接過他拿出來的乾淨白色浴袍,走進浴室裏,整個人的背影還是充滿了寥落。

在她去洗澡的時候,他微波了一杯熱牛奶在房裏等她。

走出浴室,看到坐在床沿等待她的聶少虎,她的心驀然踏實了。

她不該不安的,心情也不該這麽糟,就算母親再怎麽討厭她,現在有了他,就像有了全世界。

當一個地方總是製造令她不愉快的感覺,製造令她難堪及心碎的回憶,她爲什麽還要留戀?

如果家裏不屬於她,那麽,現在是她離開的時候了。

「過來坐下。」他已經看到她心裏的想法了。

她想離開那個待她不好的家,這點他很贊成。

但是,他有資格守護她嗎?她是那個命定裏要讓他守護的女人嗎?如果不是,他們兩個的結局會如何?

她柔順的走到他身邊,緊依著他坐下。

他把熱牛奶遞給她,她柔順地喝下了,喝完,露出一個頑皮的笑容。「我覺得牛奶好甜,你是不是加了糖果?」

她想讓氣氛輕鬆點,但她好像沒那天分,因爲他依然蹙著眉心,好像在想什麽很嚴肅的事。

「少虎。」她輕聲叫他,有點惴惴不安。

他是不是不喜歡她留在這裏過夜?

她讓他困擾了嗎?

還是,她先離開這裏好了。

「如果你覺得不方便,我可以先走。」她小聲地說。

「沒有那回事!」聶少虎驀然摟住了她,剛剛一想到她可能不是他命定的真愛,他的心情就變得很激動。

該死!該死極了!

爲什麽他會有這種奇怪的毛病?爲什麽要讓他的愛情接受這種考驗?他那未曾謀面的女巫曾祖母可知道,當他想和心愛的女人纏綿卻無能爲力是多麽殘酷的事?

「少虎」她一任他緊緊摟著,紅唇驚訝的微張,眼睛眨啊眨的,不明白他爲什麽會突然激動起來。

意亂情迷之中,他低頭尋找著她的嘴唇。

他吻住了她,輾轉的吻著她,他顯得狂亂,也顯得無法控制自己,她生澀的承受他火熱的動作,跟他一起倒向了床。

他摸索著她,熱熱的軟唇吻上了她肌膚的每一吋,她閉上了眼,什麽都無法想,任他帶領著她。

他瘖瘂的粗喘不時飄過她耳際,但她覺得安心,覺得自己飄蕩不定的靈魂快要有了依歸。

聶少虎渾身緊繃,欲望到了最高點,然而他卻停了下來。

朱幸兒迷蒙的眼驟然睜開,看到他的俊顔滿是掙扎與痛苦。

他怎麽了

她的心劃過一抹刺痛,神情也變得黯然。

難道他不願跟她私訂終身?

他看到了她的受傷。「絕對不是這樣。」

這是個艱難的任務,他的苦衷要怎麽對她啓齒?

她搖著頭,但心裏的失落感異常的大。「沒關係,我不會勉強你。」

愛必須兩情相悅,只有她單方面的愛戀不是真正的愛。

「幸兒」看著她失望的雙眸,聶少虎輕聲歎息了。「如果我告訴妳,我天生異于常人,如果妳不是我命定的真愛,我就無法佔有妳,妳會斥爲無稽之談嗎?」

他忐忑不安的看著她。

如果她馬上起身穿衣服走掉,他也不會怪她,只是,他會很失望,非常非常失望。

驚訝在她眸中一閃而過,但她很快恢復了鎮定。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她認真的看著他滿是苦惱的俊容,雖然他的話很荒謬,但她相信他。「那麽,我願意試試看。」

「妳」他激動的看著她,熾熱的光芒在他眼裏閃爍。

她不但沒有落荒而逃,還選擇相信他,他無法表達此刻的感覺,真的無法,因爲她震撼了他的心弦。

他緊緊抱著纖細的她,猝然攫住她的唇,綿密的吻她,像是要傳達心中的激越似的,與她纏綿了又纏綿。

「我愛妳!」他在她耳邊呢喃,喘息粗重,急於要找渲泄的出口。

看著迷亂又不知所措的她,他的腦中除了與她結合的想望,再沒有其他的了

朱幸兒輕呼一聲,不適的感覺讓她本能的閉上了眼睛,眉心不由自主的糾起。

看著她痛楚的表情,他驟然如夢初醒的停止了動作,震撼的看著她。

她會痛

他辦到了嗎?

他真的辦到了嗎?

一時間,聶少虎無法置信美夢已經成真,他沒有在關鍵時刻失敗!

「我沒關係。」她對他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雙手緊緊攀著他的腰。

汗水從他的發際滴下來,他情不自禁的低頭吻了吻她的額心,表達此刻他無法描繪的澎湃心境。

兩人汗濕的身體緊緊纏在一起,他感受著與心愛女人結合的美好,在她身上,第一次體會到靈肉合一的滿足。

一整天,朱幸兒的心都無法定下來。

她又快樂又煩惱,愛情帶來的喜悅讓她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然而必須回家面對母親的嘴臉卻讓她笑不出來。

「如果有什麽事,馬上打電話給我。」

下班之後,聶少虎親自送她回到住家大樓前,看著她不安的愁容,他忍不住一再交代她。

他並不鼓勵她回家,但她堅持就算要搬出來,也必須先回家一趟,他不想勉強她的意願,只好送她回來。

「你別擔心,我媽可能只是罵我幾句而已。」她故作輕鬆的對他笑了笑,眉宇間的輕愁卻泄漏了她的不安。

她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她知道母親絕不會對她昨晚的不歸善罷罷休的,但她不想他爲她擔心。

「不管怎樣,有事馬上打電話給我。」

在她下車之前,聶少虎又叮囑一次。

「我知道。」她朝他燦爛的笑了笑,揮手目送他的車離去。

夜色中,一擡頭,看到燈火通明的大樓,她歎了口氣。

等待她的,會是場多大的風暴呢?她不知道,僅僅一夜沒回來而已,她卻覺得這裏變得好陌生。

她在電梯裏做好心理準備,在拿出鑰匙開門前深呼吸,她打定主意,不管母親說什麽,她都不會回嘴。

打開門,她看到一室溫馨的燈光,全家人坐在客廳裏看晚間新聞,茶几上有盤水果,還有一壺茶,他們有說有笑的,看起來和樂融融。

朱幸兒微微一愣,她不知道爸爸什麽時候回來的,不是下個月才會回來嗎?

然後,她看到母親不笑了,她冷冷的起身,冷冷的走到她面前,冷冷的瞪著她,揚起手,狠狠的給了她一耳光。

「媽」朱幸兒撫著瞬間紅起來的臉頰,有點被嚇到了。

以前,母親雖然看她不順眼,但自從她高中畢業後,就沒動手打過她了,沒想到今天居然會氣得對她動手,她真的沒想到!

「妳還敢叫我媽?妳這賤丫頭可真會惺惺作態,真是不要臉!」劉芳如破口大駡。「妳才幾歲而已,居然就敢跟男人過夜?」

問完,她揚起手,又是一個不留情的巴掌揮過去。

「媽」她顫抖的求饒著,兩巴掌足夠讓她眼冒金星了。

「不要叫我媽!」劉芳如又狠心的左右開攻,連打了兩巴掌。「我看妳分明沒把我放在眼裏,妳說!妳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是不是?我告訴過妳,在尚霖和福兒成家立業前,妳不淮給我談戀愛,妳偏偏跑去跟男人過夜,還無恥的寫些見不得人的東西,妳是不是想氣死我?妳說!是不是想氣死我?」

「媽,我沒有」她雙膝一軟,跪了下來,雙眸無助的望向沙發裏那三個名義上爲她家人的人。

沙發裏,尚霖幸災樂禍的在吃著水果,長期妻管嚴的父親欲言又止,根本不敢跳出來爲她求情,而福兒只是用於心不忍的表情看著她,同樣在母親威嚴下,她也不敢開口。

這就是她的家人。

她也不知道爲什麽,當她還沒進到這間屋子來的時候,屋裏是溫暖的,但當她回來之後,屋裏就變得冷冰冰,好像,她天生是多餘的。

「少在妳爸面前裝得可憐兮兮,我看到妳就討厭。」劉芳如嫌惡的戳了朱幸兒額頭一下。「妳給我滾回妳房裏去,有妳在的地方,我就不舒服,還有,如果妳再把我的話當耳邊風,看我怎麽治妳!」

朱幸兒整張面孔像雪一樣白,她垂著頭,吸了吸鼻子,默默的起身,默默的回到房間。

至少有這一方小天地是安全的,是屬於她的,她可以盡情的哭,沒有人會說她惺惺作態,沒有人會說她裝可憐

「天哪!」她驀然看到書桌上和書桌下一堆亂七八糟的碎紙片,那是她編織羅曼史的本子,居然被撕得稀巴爛。

她覺得胸口堵塞,渾身冰冷,腦子裏一陣轟然亂響。

她顫抖的拾起碎紙片,淚水同時湧出了眼眶。

這些紙片上所寫的字都是她的心血,也是她在家時唯一的快樂泉源。

她寫這些東西,並沒有妨礙到誰啊,爲什麽那麽殘忍,一定要毀掉她的快樂才甘心?

她心碎的將紙片拾起,卻忽然看到應該躺在她床上的小灰熊被塞在垃圾桶裏,她連忙把小灰熊拿出來。

下一秒,她臉色慘白的瞪視著渾身破洞的小灰,手下意識的握緊了拳,她很想大喊,但喉嚨幹幹的,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爲什麽爲什麽要這樣對她?

爲什麽要這麽對她

爲什麽要這麽對她!

「小灰」她的嘴唇毫無血色,緊緊將小灰熊的「屍體」抱在胸口,她無法集中自己的意識與思想,只知道心裏好難受、好難受。

叩叩──

「幸兒,爸爸進去了。」

說完,停頓了一會兒,朱國元轉開了房門,走進女兒房間,一眼就看到房裏的慘況。

「唉。」他歎了口氣,老實人一個的他,也不知道說些什麽才好。「妳就原諒妳媽,她的個性就是霸道,人人都要順著她,我也拿她沒辦法,妳就看在爸的面子上,再忍忍妳媽,不要讓爸在大陸工作得不安心,好嗎?」

「我知道,爸。」朱幸兒拭去淚水,勇敢的擠出一個笑容。

如果爸爸能不要那麽常去大陸工作該有多好,至少她會覺得自己不是在孤軍奮戰。

「爸知道妳懂事,妳是長女,爸不在家的時候,多擔待妳媽的情緒,她暴躁易怒,妳就不要惹她生氣,這樣妳的日子也會比較好過,知道嗎?」

她眼裏閃著淚光,卻微笑點了頭。

「那妳休息吧,爸不打擾妳了。」

朱國元出去了,室內恢復了寂靜,朱幸兒不勝淒涼的抱著小灰熊,心裏空空的,好像被挖了個大洞。

她知道母親不是霸道,也不是暴躁易怒,只是討厭她。

因爲,母親對尚霖和福兒從來不霸道,也不暴躁易怒,相反的,她很有母愛,但那份慈母的光輝只用在弟妹身上。

她的手機響了,她知道一定是聶少虎,世上唯一關心她的人

「喂,你到家啦?」她用輕快的語氣說,連一點點哭聲都沒發出,在淚珠滾落到手背的同時,她還微笑。

少虎很厲害,看著她的時候就能知道她在想什麽,但是隔著電話應該不能吧?她不想讓他察覺她的悲傷。

「妳還好嗎?妳母親有沒有對妳怎麽樣?」

「沒有啊。」她甜甜地說:「告訴你哦,我爸從大陸回來了,我好高興,我現在要去客廳跟家人一起聊天,有什麽事明天到公司再說好嗎?」

她不能跟他聊太久,她怕自己隱忍不住悲傷會讓他發現。

「真的沒事?」他很懷疑幸兒的母親會輕易放過她。

「沒事啊。」她裝忙地揚高了聲音。「哦!我弟來叫我了,我得出去了,明天見!」

收起手機,她再度拭掉淚水。

不哭了,她不哭了,她已經擁有了少虎真摯的愛,她相信無論再怎麽悲傷,她也能夠微笑。



冬陽暖暖的透過白色窗櫺灑進聶家的餐廳裏,長長餐桌上擺放著中式與美式的早餐,同時飄著咖啡香和豆漿香。

聶少鷹蹙著眉心、撫著額際喝黑咖啡。

一想到早上睡醒看到的那個血腥畫面──美國德州有個長期失業的中年男子,模仿「德州電鋸殺人狂」這部電影,拿著電鋸穿梭鎮上,連續殺害了八十個無辜的鎮民。

那血淋淋的畫面讓他到現在還吃不下東西,雖然他已經致電AIT,阻止了這場血腥災難的發生,但他的情緒還是很糟。

想到這裏,他不爽的瞪了悠哉悠哉的老傢夥一眼。

「咦,奇怪了,你幹麽無緣無故瞪爺爺啊?」聶天佑吃燒餅油條吃得好好的,忽然被孫子瞪,很是莫名其妙。

「沒事。」聶少鷹撇了撇唇,心裏不爽又不能講出來,這讓他更不爽。

聶天佑挑起一道灰眉。

莫非這孩子還在記恨?

他知道他燒給少鷹的那些異能令他很賭爛,但也不能怪他啊,他已經很有誠意的把三道符都交給少鷹了,是他自己手笨,少獅結婚那天,燒符燒到被符飛走,才會直到現在仍被許多異能所困。

所以嘍,要怪就怪他自己,不要怪他這個心無城府的老爺爺,猛青他是沒有用的啦,還是快點讓少虎或少龍交個女朋友,走進禮堂再燒張符比較實際。

「對了,老三、老四,你們嫂子公司裏有個行政主管,人長得美又沒個性,你們兩個有沒有興趣認識一下啊?」

聶少鷹的話雖然是對兩個弟弟說的,但殷切的眼光卻停在聶少龍身上。

那個長得美又沒個性的美女是他叫老婆安采智留意很久才找到的奇葩,簡直像量身爲少龍訂作的一般,相信如果老四願意認識她,那麽成就一段姻緣的可能性很高。

「我沒有。」聶少龍很快的說。

聶少鷹火了。「你也考慮一下再回答,這麽快回絕算什麽?耍人嗎?」

可惡!太可惡了!枉費他花了這麽多苦心找適合的女人,老四居然連點希望都不讓他擁有,太過分了。

「老大,看來你今天的火氣很大哦。」聶少龍不以爲意的燦爛一笑。

身爲總裁的老大,每天日理萬機,腦袋難免有秀逗的時候,他這個做弟弟的不怪他。

「我懶得跟你這不成材的東西說。」聶少鷹把目標轉向。「你呢?少虎,你嫂子公司那個行政主管真的很優秀,搞不好會是你的命定真愛,你要不要加減試試看?」

聶少虎淡淡地道:「不勞大哥費心,我已經找到了。」

「這樣啊,那就算了蝦米?」聶少鷹驚跳起來,表情瞬息萬變,他激動的雙手撐在桌面,兩眼發直的看著弟弟。「你說你已經找到命定真愛了?」

哦!麥尬!這是真的嗎?

他沒聽錯吧?

「少虎啊,你說你已經找到命定真愛了?是真的嗎?試過了沒有?」聶天佑丟下燒餅油條不吃,精神全來了。

聶少虎看著爺爺,露出俊朗的淡淡笑容。「這個周日,我會帶她回來跟大家見面。」

對於拜訪他的家人,朱幸兒可能會出於膽怯而拒絕,但他很堅持,她必須認識他的家人,因爲她是他命定的真愛,他們的姻緣早已注定,不會分開。

「這真是個好消息!」聶少鷹無法控制興奮的情緒,咧嘴哈哈大笑,鼻涕瞬間狂噴不止。

「老公,拜託你別笑了。」安采智皺起了眉頭,雖然她可以體會丈夫快樂的心情,但這個畫面實在很沒胎教耶。

她忽然有種恐怖的聯想。

如果她肚子裏的小寶寶跟她老公一個德行怎麽辦?她逗寶寶笑的時候,寶寶就對她噴鼻涕天哪,那她情何以堪?

聶少虎看出了安采智心中的煩惱。「嫂子放心,噴鼻涕是爺爺燒給大哥的,不會遺傳給小寶寶。」

安采智感激的對會讀心的小叔一笑。「那我就放心了。」

「大伯父好好玩哦!」小赫指著又笑又噴鼻涕的聶少鷹,笑得很樂。

他以前本來用酷來掩飾他的自卑,但自從他回到父系這邊之後,他發現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那些叔叔伯伯的怪症狀全部比他強多了,他也就不再擺酷耍成熟了。

「少虎啊,那女孩叫什麽名字啊?」聶天佑笑得闔不攏嘴。

原本以爲他這可憐的寶貝孫子要一輩子打光棍了,沒想到人海茫茫的,少虎這小子居然有辦法「試」到了命定的真愛,真有他的!

「是不是那位朱小姐?」聶少龍笑吟吟地問。

看來,當日他「看」到的沒有錯,老三和那個小姐真的有緣分。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聶少鷹用一種「知情不報」的數落眼光青了老四一眼。

聶少龍俊唇微勾,輕鬆的笑道:「不要怪我,我也是無意中『看』到的啊,而且我什麽天機都沒有泄漏。」

聶少鷹嚴肅的挑了挑眉。「我是你們的老大,有權利獲得第一手情報,下次知道些什麽,第一個來告訴我。」

說完,他神清氣爽的叉起火腿吃,一邊忙不叠的把三明治往嘴裏塞,胃口全回來了。

誰管老三是怎麽找到那麽難找的命定真愛的,反正他可以燒符嘍,萬歲!萬歲!萬萬歲!這才是重點。

這次,他絕對不會再容許自己失手了。

順著蜿蜒山路,兩旁樹木蓊鬱,氣氛安靜寧謐,一路上的建築物都是獨棟別墅,車子彎進一條岔路,沒多久,一棟傍山而建的古堡風別墅聳立在眼前。

「我真的要進去嗎?」

朱幸兒看著眼前那棟富麗典雅的豪宅,比剛剛路上任何一棟別墅都來得氣派雄偉,有股忐忑不安的感覺令她心裏七上八下的。

他家好高雅。

光是從外面看,就知道裏面肯定大得嚇人,花木扶疏的庭園一望無際,各式冬季花卉在園裏吐露芬芳,房子看起來有品味,住在裏面的人品味一定更不俗。

而她看看她的左手和右手各提了些什麽?

她買了一束鮮花和一籃水果,但怎麽看都覺得很寒酸,知道少虎家裏有長輩,她卻窮得連盒燕窩都買不起。

「我爺爺身體很好,不需要吃燕窩。」聶少虎凝視著她煩惱的雙眸。「看到妳,他會比看到燕窩更高興。」

「真的嗎?」她的手心又開始冒汗了。「我好緊張哦,我不太會講話,如果他們不喜歡我怎麽辦?」

她沒有把握他的家人會喜歡她,畢竟她從來不是個受歡迎的人。

在家裏,她被母親厭惡、被弟弟欺負。

在學校時,她的內向被誤認爲孤僻,她動不動就害羞、口拙也惹人討厭,除了思渝,沒人要跟她做朋友。

在職場上,她的內向讓她失去別人可以輕易求到的工作機會,她想到了上一個老闆開除她的理由──

不擅言詞、沒有企圖心、沒學歷,連跟客戶打交道都不會,跑外務就更不用說了,留下妳簡直是浪費公司的資源

這樣渾身都是缺點的她,他的家人真會滿意嗎?

有時候,她甚至連少虎爲什麽會喜歡她這個一無是處的人也懷疑。

唉,她歎息了。

「聽著!」聶少虎扳著她的雙肩,直視著她流轉著憂愁的眼睛。「妳不必擅言詞、不必有企圖心、不必備學歷、不必跟客戶打交道、不必跑外務!因爲妳要嫁給我,做我的妻子,妳只要懂得我愛妳,我會保護妳就行了,其他的,妳不需要懂!」

「少虎」朱幸兒感動的看著他。

如果說,夫妻是需要互補的,那麽她跟他就是了。

她不擅表達內心的想法,而他毋需聞問就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她害怕和人相處時找話題,而他比她還靜,她根本不必煩惱他會嫌她像啞巴。

沒錯,夫妻之間就是要互補才完美夫妻天哪,她在想什麽?她臉紅了。

「走吧!」

他穩健地執起她的手,帶她走進大門。

這次她的腳步不再退怯,因爲他已經爲她打了強心針,而且她相信,待她如此溫柔的他,必定有群溫暖的家人。



朱幸兒心情輕鬆的走進大廈中庭。

少虎的家人如她所想,全都親切和藹極了。

爺爺從她一進門就對她笑得闔不攏嘴,是個完全沒有門戶之見的長輩,而聶媽則拉著她的手,說她太瘦了,中午煮了好多東西說是要替她好好補一補,她從聶媽身上看到了母愛的影子,讓她感覺好溫馨。

而他的兄弟們,她全都在公司見過了,他的二嫂也在聖誕夜那晚見過了。

至於他的大嫂安采智,那是一個爽朗又健談的女人,小赫也很可愛,長得俊俏又活潑,跟副總裁獅少長得很像。

總之,見過他的家人之後,她的心是滿滿的,也不再害怕他們會認爲平凡的她配不上少虎了。

傍晚,當她跟少虎一起步出聶家的大門,她感覺自己好像已經是那個家的一分子了。

那感覺實在很微妙,好像她天生就是屬於那裏似的,雖然對屋子裏的金碧輝煌她並不習慣,但她卻自在極了。

「聽八樓的朱太太說,她的大女兒很不知檢點,年紀輕輕的,才二十歲而已,上禮拜居然跑出去跟野男人過夜,把她氣得半死。」

中庭花園裏,兩個提著菜籃的中年婦女在閒聊大樓裏的八卦。

「何止呢。」另一個人介面道:「朱太太還說,她那個大女兒思春,在日記裏寫些見不得人的噁心東西,她看了差點想去跳樓。」

「真的嗎?這段我倒沒聽過,日記裏寫些什麽東西?」

「就是些黃色的東西啊,男歡女愛的,朱太太說他們家是書香世家,二女兒在念大學,小兒子將來也要出國留學,就出了個不愛念書的大女兒來讓她頭疼,她呀,每次講到她那個大女兒,都一副希望從來沒生過她的樣子。」

「是啊,如果我女兒像她大女兒一樣不檢點、不知羞恥,我也會煩啊」

聽到這裏,朱幸兒渾身僵直,看著那兩名婦女邊聊邊走進電梯裏,她呆了、愣了、傻了。

晚風中,她站在原地,好像有把細細的刀子,猛然從她心臟劃過去,她的心,流血了。

她,再也忍不住了

雖然她答應過爸爸,她會忍耐母親對她的行爲,可是這次,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爲何而忍。

有哪一個母親會到處造子女的謠?

有哪一個母親會把親生女兒形容得那麽不知羞恥?

母親對她的厭惡和輕視已經表露無遺,笨的是她,一直在等待母親會忽然愛她的奇迹!

她顫抖著,身體裏的血液沸騰到了頂點,她連電梯也不搭,直接奔上了樓,直到站在家門口,她抖著手拿出鑰匙打開家門,一切的動作都飛快無比,然而內心那股苦澀的滋味卻不曾消去。

她要問個清楚,明明白白的向母親問個清楚,到底她做錯了什麽,爲什麽她會是個不受歡迎的孩子?!

「妳幹什麽?」

聽到巨大的甩門聲,劉芳如不悅的看了眼玄關,看到朱幸兒臉色陰晴不定,她沒有關心,表情馬上嫌惡無比。

「妳擺這死人臉給誰看?還不趕快去煮飯,妳弟弟還要去補習,要是耽誤到他的時間,看我怎麽治妳」

朱幸兒緊緊的握住了拳頭。

看我怎麽治妳、看我怎麽治妳這句話,她已經從母親口中聽過上千上萬遍!

她是從母親肚子裏生下來的,爲什麽母親老是要用「治妳」這麽嚴厲的語氣,她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非要母親時時刻刻治她才行?

「媽!爲什麽妳這麽討厭我?爲什麽?」朱幸兒挺直背脊看著母親,烏黑的眸子燃燒著一簇怒焰。

劉芳如撇了撇唇。「妳不要給我裝腔作勢,以爲這樣就可以不用煮飯,快點去煮,要是耽誤到尚霖補習的時間,看我怎麽治」

「媽!」朱幸兒大叫一聲,又是怎麽治她,她悲哀的看著母親,語氣激動而悲憤。「我聽到妳跟鄰居說的那些話了,妳爲什麽把我說得那麽不堪,爲什麽要故意讓我在鄰居面前擡不起頭來?」

「怎麽?妳現在是在向我興師問罪是嗎?」劉芳如叫了起來。「妳除了惹我生氣還會做什麽?我劉芳如真是後悔生下妳,妳要是還知道羞恥,等尚霖和福兒成家立業之後,妳就去廟裏出家當尼姑,吃齋念佛來替我修福,報答我把妳生下來的恩惠!」

朱幸兒一怔,她有沒有聽錯?

她的母親說,等弟妹成家立業後,不是要她也去尋覓自己的幸福,而是要她去出家當尼姑

荒唐,太荒唐了,這是一個母親對女兒說的話嗎?要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兒遁入空門,就爲了報答她的「恩惠」?她根本不知道母親對她有何恩惠。

她氣得笑了,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麽還笑得出來,那是一種悲憤到極點的反常反應。

「我不會去出家,」她望著母親的臉,慢慢地說:「但我會離開這個家。」

「妳要走,可以啊,我怕妳不成?」劉芳如的表情充滿了誰怕誰的不屑。「妳什麽都不許拿,現在馬上給我滾出去,以後也永遠不許給我再回來!」

朱幸兒吸了吸鼻子,她的心好像很痛,又好像沒有任何感覺,她木然的走出家門,身後沒有傳來挽留的聲音,只有母親迫不及待甩上大門的聲響。

冬風吹拂過她的臉頰,空氣裏飄蕩著一絲下過雨的味道,她幽幽的站在廊簷下,撥了聶少虎的手機號碼。

「可不可以過來接我?」

如果沒有他,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離開那個家,但現在她有了他,她的人生多了另一條選擇,她不必任由不愛她的母親剝削她未來的幸福。

「妳等我,我馬上到。」

他什麽也沒問,這點令她感動及安心,也讓她知道,他支援她做的任何決定。

夜風冷冽,她拉緊了外套翹首張望,直到看到銀灰色的房車駛近停下,她飛快上了車。

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不必她言述,他都看到了。

他緊握住她的手,支援之意盡在不言中。



早晨的陽光喚醒了床上的聶少虎,但他旁邊的床位卻是空的,梳洗整裝過後,他在開放式的廚房裏找到朱幸兒。

這幾天,他們都同居在他的公寓裏,每天一起上下班,她的心情看似漸漸平靜了,但他知道,要撫平她心中的痛,還需要一段時間。

「我正要去叫你呢。」她笑容可掬的招呼他,把剛煮好的咖啡倒在他專用的淺米色咖啡杯裏,再替他把剛烤好的土司塗上奶油。

他微笑看著忙碌中的小女人。「禮拜六晚上,我們一起飛漢城。」

朱幸兒一愣。「什麽?」

他拉開餐椅坐下。「妳的護照已經辦好了,我們一起去漢城。」

「這是真的嗎?」她的雙頰興奮得染紅了。

她真的可以去韓國?可以實現她的夢想?

猶記得,她與他第一次通電話時,他人就是在韓國,當時她還問了他許多無厘頭的問題,沒想到現在,她居然可以跟他同遊漢城!

一整天,她都被這個消息迷住了,心裏幻想著要一一去看那些經典的韓劇場景,品嘗韓劇裏的美味食物。

「幸兒,妳心情好像很好?一直在笑。」錢芸很難不察覺助理的神遊太虛。

這小女生的情緒起伏很大,前幾天才看她一臉落寞,今天又精神抖擻,情緒高亢得好像飄在雲端。

「沒什麽啦,錢姊。」朱幸兒不好意思的一笑,把整理好的檔案交給錢芸,連忙專心彙整數據。

要命!她居然笑得讓人發現了,真糗!

她努力把心思拉回工作上,但是下班時間一到,在公司外和聶少虎一會合,她又開始滿腦子韓國了。

「那裏還在下雪吧?」她問他。

知道他二嫂金曜喜是韓國人,而且就是赫赫有名的韓國家電一星集團的接班人時,她嚇到了,不過也很羡慕他二嫂。

居然是韓國人耶,那她一定遊遍了韓劇裏的景點,而且她長得跟韓劇裏那些漂亮的女明星好像,氣質一流,連說話都很迷人。

「嗯。」他淡淡地說:「所以吃完飯後,我們要買些衣物。」

她笑逐顔開的重重點頭。「知道了!」

而隨後,她見識到了他所謂的「買些衣物」是怎麽個瘋狂買法。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他是個購物狂。

百貨公司裏,他買了數不清的衣物給她,每一件都是昂貴名牌,每一件都漂亮極了,穿上那些衣服,她覺得脫胎換骨,自己像變了個人。

「這真的是太離譜了。」

把衣物一袋一袋的搬回他公寓後,朱幸兒看著地上像小山般的戰利品,笑得彎腰。

他買的那些衣服,她可以穿一年。

她從來沒有一次擁有二十幾件大衣過,鞋子也不超過兩雙,他卻一口氣買了十雙給她,呢帽也是,每種顔色的保暖呢帽,他各買一頂,他連內衣褲都買給她,一套一套的,買了三十幾套。

這些,滿滿的,全都代表了他的心

在他身邊,她終於知道被呵護的滋味是如此美好。



周六下午,朱幸兒懷著興奮的心情和聶少虎搭機飛抵了漢城機場。

在零下三度的漢城,他買給她的衣物全派上了用場。

兩人相偕走出機場,朱幸兒睜大了眼眸看這個美麗的城市,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雪。

接著幾天,他們的足迹遊遍漢城市,去了她向往的華克山莊和濟洲島各住兩晚,讓她一圓韓劇夢,還到度假村的滑雪場讓她體驗滑雪的樂趣,然後一起泡湯、一起大啖泡菜鍋。

她從沒想過,原來生活還能用這種方式過。

他開啓了她的新視野,也讓她深深感慨自己過去在過些什麽日子,如果沒有與他相遇,現在的她會是什麽樣子?

她不敢想,也不該想,因爲此刻的她是幸福的。

結束了假期,回到臺灣之後,他們先到他家看他爺爺,聶媽煮了一桌子的菜等著他們。

「你們打算什麽時候結婚?」聶少鷹很認真的翻著手中的黃曆。「我看就下個月五號好了,那天是好日子,嫁娶皆宜。」

一想到他快脫離苦海了,他就忍不住想要笑,但他得忍住,他可不想在未來的弟媳婦面前狂噴鼻涕,把人家嚇得不敢嫁給老三,損失最大的是他。

「下個月五號?」聶少龍挑起劍眉想了想。「可是那天我要去美加出差,要一個禮拜才能回來。」

聶少鷹馬上白了弟弟一眼。「誰管你那天出不出差,又不是你結婚,你在場與否重要嗎?」

聶少龍聳聳眉反駁道:「話不能這麽說,我也是家裏的一分子,老三結婚,我當然要在場。」

「真是麻煩。」聶少鷹蹙眉另找了個好日子。「那就下個月十八好了,十八那天也是好日子。」

「那天不行。」這次換聶少獅有意見了。「我丈母娘生日,我和喜兒、小赫要回韓國爲丈母娘作壽。」

「拜託!有沒有搞錯啊?」聶少鷹火了。「那你們一家三口可以不要參加婚禮啊,反正少了你們也沒差。」

「老公!」安采智拉拉丈夫的衣袖,示意他停火,不然待會兒在幸兒面前哭了可不能看。

「我知道,我又沒有生氣。」聶少鷹睜眼說瞎話地撇撇唇,深吸了口氣,讓火降下來。

「其實談談戀愛很好啊。」聶少龍閑著也是閑著,嘴角一揚,發表著自己的高見。「所謂婚姻是戀愛的墳墓,何必那麽早結婚,幸兒才二十歲不是嗎?」

聞言,聶少鷹立即從椅子裏跳起來。「你這小子給我閉嘴!」

他抓狂的喊,氣急敗壞的怒視著聶少龍,眼角飆出了淚花。

「破功了、破功了,老大破功了。」聶少獅慢條斯理的綻出一抹笑,全家人也都笑了。

朱幸兒微笑看著這一幕。

有家人,感覺真好,真的很好。



假期結束,回到工作崗位的頭一天,一早,聶少虎就帶著錢芸到金控銀行去開會了,午休時間,朱幸兒沒有出外用餐,她泡了杯熱奶茶,吃餅乾當一餐。

當她聽到手機響,看到來電號碼是母親時,她足足愣了幾秒才接起電話。

母親居然會打電話給她?天要下紅雨了嗎?還是,這是一通打來責備她的電話?

「媽!」她覺得心跳加速,很不安。

她已經一個月沒有回家了,也沒有跟家裏任何人聯絡,當然家裏也沒有人打電話給她,她有種近親情怯的感覺。

「幸兒,妳總算接電話了,這幾天妳是跑到哪里去了?爲什麽都不開機?」劉芳如顫抖著哭喊。

「媽!妳怎麽了?」聽到母親異于往常的哭聲,她心一緊,隱隱之中,好像感覺到發生什麽事了。

「妳妹妹出車禍了!」

「福兒──出車禍──」她怔住了,腦中浮起妹妹巧笑倩兮的樣子。

「沒錯,福兒出了車禍。」劉芳如吸了吸鼻子。「傷勢很嚴重,媽現在馬上要見妳,妳快到××醫院來。」

「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就去!」

她撥了電話告知錢芸情況,請了假,跳上計程車,直奔醫院。

沒想到在她出國度假的期間會發生這種事,聽母親哭得那麽傷心,福兒的傷勢一定不輕。

想到這裏,她心亂如麻。

到了醫院,她很快找到病房大樓,找到了妹妹的病房,看到憔悴的母親像在忽然之間老了好幾歲。

「福兒好不容易睡了,我們到外面談。」

劉芳如主動牽起朱幸兒的手。

朱幸兒看了病床上臉色蒼白的妹妹一眼,跟著母親出了病房,到走廊上,兩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一時間,朱幸兒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麽。

母親的手輕輕握著她的手摩挲,她的心頭湧現了一絲暖意,這是她從來沒體驗過的感覺。

以前,她總羡慕福兒可以和母親手牽著手去逛街,羡慕尚霖可以挽著母親的手撒嬌,羡慕他們可以讓母親抱在懷裏疼惜,現在,她終於嘗到被母親握著手是什麽感覺了。

「幸兒,妳妹妹可以說是從鬼門關裏撿回了一條命,酒醉肇事的醉鬼是個窮光蛋,他沒能力負起責任,我們只得自己想辦法。」

原來是這麽回事啊,她連忙安慰母親。「媽,需要多少醫藥費,我可以想想法子。」

假若她向少虎開口,相信他不會拒絕。

劉芳如看了她一眼。「福兒有很多保險,醫藥費不成問題。」

朱幸兒不懂的看著母親。

既然如此,母親還煩惱什麽?

「唉!」劉芳如長長的歎了口氣。「福兒的外傷很重,導致角膜遺留的白斑大大影響了她的視力,她醒過來後發現自己居然什麽也看不清楚,這使得她幾乎要發狂了。」

朱幸兒的心一緊,忙問道:「難道沒有補救的辦法嗎?」

「有是有,但是」劉芳如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眼睛,慢吞吞的說:「需要妳的幫忙,妳願意嗎?」

她忙不叠的點頭。「如果可以幫到福兒,我當然願意。」

「太好了!」劉芳如松了口氣。「那我叫醫生趕快安排妳們動手術的時間,越快越好,千萬不要耽誤了福兒的留學考試。」

朱幸兒忽然感到有些不安。「媽,是什麽手術?」

「當然是眼角膜移植手術。」她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背。「妳放心,這個手術很安全,是目前器官移植手術裏,成功率最高的,不會有任何問題。」

朱幸兒的臉色在一剎那間變得雪白。「媽」

是她聽錯了吧?

母親不可能叫她把眼角膜捐給福兒吧?

一樣都是她的女兒,她捨不得福兒失明,難道她失明就可以、就無所謂嗎?

「醫生說,目前國內的角膜捐贈者少之又少,多半是從國外千里迢迢運來的,新鮮度總不及國內捐贈的,而且那些外國來的眼角膜又不知道是誰捐的、有沒有感染,我擔心會影響福兒日後的視力健康,妳的就不會,妳們是親姊妹,我認爲比較不會有排斥的問題」

劉芳如還在長篇大論的述說,朱幸兒忽然打斷了她。

「媽,妳可以告訴我,爲什麽從小妳就討厭我嗎?」

劉芳如一愣,馬上一臉真誠的看著她。

「胡說八道,媽從來就沒有討厭過妳,妳離家出走這麽久,一點消息都沒有,妳不知道媽有多擔心。」

朱幸兒迷茫的看著母親。

是真的嗎?

母親會擔心她?

劉芳如動手拂了拂她的長髮,眼裏顯現慈愛。

「前陣子,媽天天跟朱家的列祖列宗燒香時,都祈求妳在外面平安無事,若不是福兒發生了意外,媽早就登報找妳了,妳還是快點搬回來住吧,媽打算把妳的房間跟尚霖的交換,知道媽對妳好了吧?」

就算明知是謊言,她還是被感動了。

「詳細手術情況我會再跟醫生商量,妳明天過來一趟,可能會要做些檢查,記得要空腹知道嗎」

走在醫院的大廳裏,朱幸兒耳邊彷佛還響著母親的殷殷叮囑。

她心裏迷惘的想著許多事情,但理不出頭緒來。

她不知道原來直到現在,自己都如此渴望母親的愛。

如果捐出眼角膜給福兒能夠讓母親像剛才那般溫柔的對待她,那她也算求仁得仁了這算是一種絕望後的自暴自棄嗎?

另一頭的挂號處,聶少龍與安采智相偕而來。

「你不急著回公司吧?」安采智看著俊俏的小叔,笑吟吟地道:「忙裏偷閒,陪我去君悅喝個下午茶怎麽樣?」

今天是她産檢的日子,少鷹臨時有個重要客戶來訪,便叫少龍陪她來。

說真的,少龍長得俊俏,有陽光般的笑容,又擁有一八○的挺拔身材,怎麽會沒有固定女朋友呢?真叫人不解哪。

「當然好。」聶少龍微微一笑。「能和美麗的嫂子一起喝下午茶,是我的榮幸。」

「咦,那不是幸兒嗎?」

安采智眼尖的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只是那抹身影看起來失魂落魄的,好像心事重重。

聶少龍望過去,瞬間蹙起了俊朗的眉心。

「不妙──」

聶少虎在打開公寓大門的同時,聞到了一陣誘人的炒菜香。

他微笑起來。

如果以後每天下班後,都有這陣菜香等著他,那麽他就再也沒有任何要求了,跟他深愛的小女人共組家庭是目前他最渴望完成的事。

「錢芸說,妳家裏有事,妳請了半天假。」

他在廚房找到朱幸兒,看到爐上有鍋湯在燉,散發著濃郁的肉香和蔬菜香。

「沒什麽啦。」她馬上轉身對著湯鍋,刻意不看他,假裝試調味。「我爸從大陸回來了,我回家去看看他。」

他的異能在此時變成了一種缺點,看著她的眼睛,他就立即能夠知道她在想什麽。

於是,她拚命提醒著自己,不能想,她什麽都不能想,否則一旦他對著她的臉,很快會看出她的思維,一切就揭穿了。

於是一整個晚上,她都不著痕迹的躲著他的眸光,就連睡覺時也一樣,她刻意關了夜燈。

「這樣不會太暗了嗎?」聶少虎微感失笑,從她身後擁住了她。

「書上說,這樣比較好睡。」

「是嗎?」他壓上了她的身子,在黑暗中尋找她的嘴唇,深深的吻了她一記。

她閉起了自己的眼睛,雙手捧著他的臉,細細撫著他的俊顔。

這張好看的臉,她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她掩住內心的悲傷,熱情而主動的回吻他,彼此的氣息緊緊的融合著,直到一切結束,靜止,他在她胸前喘息,她落下了淚。

她覺得自己好像生病了,一種名爲渴望母愛的病。



朱幸兒以父親難得回臺灣爲由,請了三天假。

事實上,她人已經在醫院裏了。

「媽昨天已經把妳的房間和尚霖交換了,出院之後,妳就直接回家住,醫院方面會留意國外的角膜捐贈者,如果有適合妳的,妳就可以接受手術,媽會再陪妳來的。」

母親握著她被單下冰涼的手,溫柔的對她說。

換言之,她不會永久失明。

這樣很好,是個兩全其美的方法,母親因爲感激而不會再討厭她了,她可以得到渴望已久的母愛,福兒也可以擁有健康的視力去應付留學考試,而她,並不會永遠看不見,她還是有機會複明的。

想到這裏,她並不害怕,被推入手術室之後,她閉起了眼睛,努力不去想另一張會有多生氣、多傷心的男性面孔

麻醉藥效發作了,她沈沈睡去。



朱幸兒疲憊的睜開眼睛,這一覺好像睡了很久,也睡得很好,沒有夢境,也一點痛的感覺都沒有,連現在也沒有

忽然,她覺得哪里不對勁。

她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看到嵌在天花板裏的燈,看到點滴架,看到蓋在她身上的淺綠色床單,看到了坐在病床旁的聶少虎,還聞到了一陣淡淡的煙味,他正靜靜的瞅著她,指間夾著煙,他在醫院裏抽煙

這是怎麽回事?

她還看得見,手術還沒有進行嗎?

她的心神有些迷惘。

「手術失敗了。」

聶少虎冷冷的聲音傳入她耳中,她震動了一下,真實感全回來了,她心焦的看著他。

手術失敗了,那麽福兒、福兒她

「她死了。」他簡單的說。

她驚愕的望著他,無法接受他所說的話。

「妳也知道害怕嗎?」他按熄了煙,惱怒的瞪視著她。「當少龍告訴我,妳會聽從妳母親的話,將眼角膜移植給妳妹妹時,我就是妳現在這種表情──無、法、置、信!」

朱幸兒驚愕的張大了嘴,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爲什麽龍少會知道?她並沒有告訴任何人啊!

「因爲妳那天從醫院離開時,該死的讓他看到了妳,他預知了妳會做的事,我才會有那個榮幸知道我的女人快要變瞎子了,而我被蒙在鼓裏!」

「少虎」她抱歉的、軟弱的叫了他一聲。

她的心好亂,福兒死了,手術失敗了,一切都跟原先設想的不一樣,淚水慢慢的湧出了她的眼眶。

「妳這個呆子!」

聶少虎驟然不舍的將她擁進懷裏,下巴摩挲著她的發頂,對她又愛又氣。

爲什麽她會這麽傻?只爲了她母親幾句好聽話就不顧一切的冒險,就算失去視力也甘之如飴,這樣的她,究竟把他們的愛情放在哪里?

還是說,是人就會有盲點,她的盲點就是她母親,從來沒有得到過母親溫暖的她,永遠看不破這一點?

不管如何,她就是傻得可以,一個徹頭徹尾的小傻瓜!

「剛剛全是騙妳的。」他終究還是不忍心看她掉眼淚,把實情告訴了她。「妳妹妹手術很成功,接受國外角膜捐贈者的移植,已經轉往了普通病房。」

朱幸兒迅速擡起了眼睫,淚水還浸透著烏黑的眼珠。「真的真的嗎?」

「千真萬確!」

一群人走進病房裏,爲首的是聶少鷹和笑吟吟的安采智,後面跟著閒適的聶少獅和金曜喜,最後的是聶少龍。

「你們」他們都是來看她的嗎?

這麽說,他們也知道她企圖要做的傻事了?

「幸兒,事實上,妳母親也是異想天開。」安采智莞爾地道:「國外的角膜捐贈者不虞匱乏,國內根本不鼓勵妳們這種非臨終捐贈者的捐贈方式,也不會替妳們進行手術。」

朱幸兒迷惑的看著安采智。

那麽這一切,她被推進手術室,打了麻藥的這一切

「都是我們安排的。」聶少獅微笑地加以說明。「麻醉師替妳打的不是麻藥,只是營養針加一點鎮定劑,讓妳好睡一點。」

原來如此,那她可以安心了。

雖然她沒有捐成眼角膜,但她這份心意母親應該可以體會吧?

相信從今以後,她不會再被母親排斥了。

「戴上這個!」

伴隨著聶少虎命令式的語調,她的手忽然被套進了一隻鐲子。

她愣了愣,擡起手來,眩惑的看著腕中的銀色手鐲。

好一隻漂亮的手鐲,雙頭虎的造型,虎眼是綠色的,身軀是銀色的,鑲滿了藍寶石,非常華麗。

賓果!聶少鷹眼睛發光的看著這一幕,看來已經距婚期不遠了。



聶少虎坐在朱家的客廳裏,朱幸兒有點害羞的坐在他旁邊,除了還在醫院休養的妹妹朱福兒,全家人都到齊了。

父母會點頭答應嗎?

她才二十歲,他們會同意她這麽早就出嫁嗎?

朱國元看看一表人材的聶少虎,又看看嬌羞的女兒,他寬慰地說:「對於婚禮的細節,我沒有意見,只要你能給幸兒幸福,她過得快樂就好,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他長年在大陸工作,妻子討厭幸兒的事實,他雖然知道卻無能爲力。

如今幸兒找到了好歸宿,對她而言,離開這個家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否則難不保還會發生捐眼角膜那麽離譜的事。

「對於婚禮的細節,我也沒意見。」劉芳如插話了,她看著聶少虎,覺得好像看到了一座金礦。「但是,我要求聘金一億元,還有,你要供我們福兒和尚霖的所有留學費用,如果你答應這個條件,那你就直接把幸兒帶走吧,婚禮也不必舉行了,反正我們沒什麽親戚要參加,省得麻煩。」

聽說聶氏家族是富可敵國的有錢人,她不知道幸兒是走了什麽狗屎運可以讓這個有錢人看上,不過她知道趁火打劫的道理,既然這個有錢的男人有心要娶幸兒,她當然要好好賺一筆。

「媽!」朱幸兒哀求的看著母親,希望她別說那麽過分的話,開出的條件就彷佛在賣女兒。

「對了,你還要替我們準備三棟房子。」劉芳如獅子大開口的追加。「一棟是給我和你未來的岳父住的,一棟是將來我們尚霖要娶老婆用的,一棟給我們福兒當嫁妝,這樣才會嫁得風光、嫁得有面子」

「老婆,妳不要再說了,給幸兒留點面子。」朱國元連忙拉住妻子的衣袖,他看到幸兒都快急哭了。

「如果我不答應呢?」聶少虎直視著劉芳如的眼睛。

她不希罕地挑起了嘴角。「那你就回去吧,反正我本來就不打算要讓幸兒嫁人,她還得幫著照顧弟妹,這麽早嫁人太便宜她了。」

「媽!」

朱幸兒難以置信的看著母親,腦裏一陣眩暈。

這麽早嫁人太便宜她了難道,在她那樣無怨無悔的付出之後,母親還是厭惡她的嗎?

不,她不相信,這太殘酷了!

聶少虎極淡極淡的看著劉芳如。「身爲幸兒的母親,她的幸福與否好像對妳並無影響?」

「我不想浪費時間和你說這麽多。」她撇了撇唇。「你到底答不答應我們的條件?如果不答應的話,你就請回吧,以後不許你跟幸兒再聯絡,如果讓我發現你們還有聯絡的話,幸兒,妳就看我怎麽治妳」

「不要說了!」

朱幸兒忽然顫抖著身體站起來,雙拳握得緊緊的,劉芳如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住了嘴。

「幸兒」朱國元擔心的看著大女兒,她的模樣看起來很不尋常。

「我們走吧!」她什麽也沒說,拉起聶少虎,拿起包包,準備離開。

聶少虎看著她的眼,知道了她心中所下定的決心,他不再氣她答應捐出眼角膜那件事了,至少此刻,那件事已經發揮了影響力,讓她看清楚真相。

「妳要走去哪里?」劉芳如反應過來了,霍地一下站起來,雙眼睜得像牛眼一樣大,瞪著朱幸兒和聶少虎。

「我要去結婚。」朱幸兒把手輕輕伸進了聶少虎的臂彎裏。「而我什麽聘金也不要,所以妳什麽條件也不必開。」

「妳敢!」劉芳如氣急敗壞的指著聶少虎。「我要告你誘拐!」

「媽──」朱幸兒深吸了口氣,然後平靜的看著母親。「我已經滿二十歲了,有婚姻的自主權,我決定嫁給這個男人,妳不能干涉我。」

劉芳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幸兒從沒對她這麽大膽過。

「我是妳媽,妳居然跟我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妳看我怎麽治妳!」她揚起了手,準備給她一巴掌。

但是,她的手被高大的聶少虎給擒住了。

「妳是我媽嗎?」朱幸兒笑了笑,眼裏有種大徹大悟後的坦然。「或許是吧,但我從來不覺得。」

在劉芳如怔忡的表情中,朱幸兒輕輕把聶少虎的手拉下來,深深的看了父親一眼。

「爸,我會再回來看你。」

朱國元點了點頭,用眼神示意他們趕快走,離開這個暴風圈。「妳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子,有空跟爸爸聯絡。」

「妳給我回來!妳給我回來!」

進入電梯之前,他們還聽到劉芳如不甘心的大吼大叫,但是那一切已經跟她無關了。

外頭是個晴空萬里的好天氣,雖然氣溫只有十六度,但天空很藍,空氣雖然冷,卻又有那麽一點點暖洋洋的或許,那不是天氣,是她心裏的感覺吧。

她已經明白了,母親討厭她,就是討厭,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不投緣,無論她怎麽做都沒有用。

對於遙不可及的母愛,她付出過,希望得到回報,但最後她還是失望了,而現在她不再渴求。

除了母親的愛,世界上還有許多種愛等著她去追尋。

她可以在少虎的家人裏尋找親情,可以在未來的孩子身上給他滿滿的母愛來彌補自己的遺憾,這一些,來日可尋!

想到這裏,她望著聶少虎微微一笑,她知道他知道她在想什麽饒舌對嗎?但事實就是如此!

英國。

倫敦郊區那座恍若古堡的白色教堂裏,莊嚴的室內正在舉行神聖的婚禮,而教堂外的大樹下,有個男人神神秘秘的在點火。

這次一定要成功,這次一定要成功

聶少鷹眼睛露出亢奮的光芒,拿出皮夾裏的符咒。

只要燒掉這道屬於老三的符,他就可以解脫了,從今以後,被多種異能所苦就要換人做做看了,他真的好高興,他快要喜極而泣了

驀然,他看到前方鄉間的小路上,一部卡車飛快的從遠方駛近,而路旁一隻垂頭喪氣的棕色長毛狗在看了卡車一眼後,邁開四條有氣無力的腿,緩緩走向馬路中央。

「天哪!」

那只狗要自殺!

聽得懂小動物話語的他,在瞬間聽到了那只狗的喃喃自語。

那只母狗心愛的公狗跟野母狗跑了,牠的生活失去重心,了無生趣,乾脆死了好了!

出於本能,他撲過去搭救母狗。

而符

符在他搭救母狗的同時飛走了。

西裝革履的聶少鷹抱著驚魂未定的母狗滾跌在草堆裏,黑眸愣愣的看著那道符像斷線的風箏,越飛越遠,他的俊顔呈現扭曲和痛苦。

哦,天殺的!爲了一隻狗讓符飛掉,他不會原諒自己的!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tonyboy8632 於 2008-7-19 21:33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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