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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傾君心 作者:于晴(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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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傾君心   作者:于晴


楔子   

  門一開,就見衣衫撩著星火的男子狂奔進屋,才隔數日未見,淩亂黑髮已有近半發白,“師傅?”三更天的,靠著燭火認了半晌,才失聲喊道:“您怎麼弄成這副德性?”
 
  “快!快去備紙筆!”男子對著陸續跑出來的家僕吼道,同時雙足不停地奔進書房。
 
  開門的弟子瞪著他沾血的背影,駭然追了上去。
 
  “師傅!師傅!您受傷了,是誰膽敢傷了您?我立刻叫人請大夫來!”師傅素來與宮中顯貴交好,在皇眼之下,誰敢重傷鼎鼎有名的陰煌子?
 
  紙筆一備齊,陰煌子立刻咆道:“全給我滾出去!能滾多遠就多遠!要是半柱香之內讓我發現還有誰留在府裏,我必請皇上將你們處極刑!”
 
  “師傅,您是怎麼了?是不是傷過頭了……”
 
  “滾!”陰煌子見他們獨自離去,抽出當今太子賞賜的長劍。“誰不走,我就先砍了誰。”他毫不留情地揮劍,眾人連忙退開,劍身險險閃過他們,刺進柱中。幾人驚喊:“主子瘋啦!”紛紛害怕得逃出陰府。
 
  “師傅,究竟怎麼了?您為何……”見陰煌子使力拔出長劍又朝他們砍來,一人躲避不及,被劃破長衫,連帶著皮肉也掀了一層。
 
  他名下的弟子見狀,也不禁四處逃散。
 
  “全給我滾!滾出大興城,永遠不要再回來!不准掛住我陰煌子的名號招搖撞騙!”陰煌子雙眼暴凸,見眾弟子都逃出府門,蹌跌了下,任由長劍落地,狼狽地爬回桌前。
 
  “想不到我陰煌子生平頭一回拿劍,竟是相脅自己人。”他哺哺說道,方才還沒什麼感覺,如今頓覺汗流滿面。
 
  時值二更天,無月的夜晚,外頭起了細微的紛鬧聲。
 
  遠遠的,太史府方向的天空有火光。
 
  他恍若未聞,用盡力氣重新提筆寫住:

  神之眼,洞天機。吾一生近三十載,何其有幸得見神眼降大隋,又何其不幸知隋命。
  ……人皆道神眼降世,百姓有福,但吾以為天下安平,豈須天女救世?

  血氣翻湧,盡湧進喉口,他強閉著慘白的嘴,不讓鮮血飛噴出口,繼續寫道:

  隋命如何,吾已無緣印證,但今夜方知神之眼絕非一雙,尚有另一人,瞞眾人多年,竟是……

  倉卒的落款後,外頭傳來撞門聲。
 
  他的耳朵早已失去聽力,開始用模糊不清的雙目迅速掃了全文一眼,然後露出微笑來。
 
  他一生之中,將所有的感情盡付在傳奇野史上,如今雖未完成,但也總算將他死前最後的一段事實記錄下來了。
 
  現在死了,又有何懼呢?
 
  他放下筆,小心煽於墨汁,要將其卷起來;額上的“汗”滑落,淌在那最重要的人名上。
 
  他嚇了一跳!瞪住那血迅速暈開,立刻要吸幹血跡,哪知他臉上鮮血不停滑落,紛紛在紙上暈開來。
 
  可惡!他在心中惱叫,馬上用袖袍拭臉,趕緊再拿筆要寫清楚,陰府大門已被撞開。
 
  “奉晉王爺口諭,格殺毋論!”尖銳的殺氣破空劃進他殘餘的聽力。
 
  難道是天意不讓他下筆?他拼著最後一口氣,不及下筆,便將紙張卷起來放進書櫃內側,確定無人會瞧見了,才搖搖晃晃地走回桌前。本想要坐得規矩,也死得好看點,但全身力氣早已用盡,只能狼狽地趴在桌前。
 
  神智逐漸抽離,心知離死不遠了,雙手一摸到桌上羽扇,立刻握得死緊。
 
  誰人不知他陰煌子談笑古今時,喜持羽扇,那讓他看起來文雅又斯文。
 
  “如果能讓我再換件乾淨的衣服就好了……”他合上眼,張嘴喃喃自語,鮮血不停地流下他的嘴角。“我主張死也要……死得好看點……獨孤兄,我可沒你厲害,競選擇那種死法……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呢……我好……去訂件壽衣啊……如今我只求死後他們要怎麼……欺我屍身都好,就是別燒了我的書房……”
 
  誰會看到他死前最後的紀錄?也許該一把火將這裏燒得於乾淨淨。心底是有點不捨,但倘若要向上蒼許下最後的願望,那麼必定要在來世再見神眼……
 
  “可別棄我啊……”他緩緩合上眼,最後湮沒的神智只求來世再見了……
 
  書房門被撞開了,沖進數十名士兵。
 
  “奉晉王爺口諭,陰煌子意圖叛亂,試圖將天女遺體焚於太史府,絕我大隋命脈,雖已滅火,但罪不可恕,立將陰煌子就地處決,將其頭顱懸於城門之上,以降天怒,祭天女!”為首士官朗道。
 
  有士兵上前探他鼻息,道:“他死絕了。”
 
  “呻!他死相倒安穩,砍下他的頭交差吧。”見他死後緊握扇柄不放,似要維持最後的形象,士兵惱他焚天女之身,順道砍下他持扇的手掌,一腳踢飛斷掌。
 
  隨即,士兵盡退。
 
  陰府裏空蕩蕩的,只剩一具無頭屍身。斷掌孤伶伶地落在書櫃間,尾指上有一隻玉石指環,羽扇掃過,從竹冊之間露出一截珍貴的紙,紙的尾端沾血,正是先前陰煌子藏起的最後絕筆。

第一章  

大清年間。
 
  天青色的長袍外套著鑲彩繡的深紅大襟馬褂,胸前環著黃澄澄的鏈子,鏈子的尾端系著一塊毫不起眼的青玉,腰間垂掛著扇套與香囊,少年的打扮與其他富貴人家的子弟沒兩樣。
 
  他的黑髮紮成長辮,柔順地貼在身後,從他坐在涼亭的身姿推測他的個兒較一般同齡人高,身子骨卻顯弱不禁風。
 
  “咱們主子梳洗之後,馬上就來,請爺兒再稍等片刻。”金府丫環不知他身份,沒有吐露金家主子此時此刻還待在停屍房內,不肯出來。
 
  金府的主子是名漢人,曾是太醫院的御醫,後來朝不保夕的宮廷生活讓他萌生懼意,便辭了官,隱姓埋名在城內開一間醫館,主診屍。
 
  正因診屍多穢氣,所以府裏沒有多少僕傭,難以照顧府內每一處地方,包括這招呼客人的心骨院。藏在屋簷上的蒙面人屏住氣息,銳眼望住丫頭退出院外。
 
  他等了好久啊,等到幾乎以為沒有這個機會了。狗皇帝眼下皇子公主數十人,活下與死去的數字幾乎要成等號了,是狗皇帝的報應;而這少年雖然不是狗皇帝親生,但自幼受寵,是唯一非親生子卻入宮與皇子蒙受同樣的教育。
 
  他曾看過這少年,在乍見的?那,心裏起了警訊。
 
  少年若能長命,依他未成年即受封為多羅貝勒的能力,怕將來是狗皇帝的心腹,是漢人的大患。
 
  “多羅,納狗命來!”他一鼓作氣地飛躍下屋,移形疾閃到少年身後,長劍直刺背心。
 
  當劍尖抵在少年的馬褂之上,正要使力穿透,少年的身影立刻退出涼亭之外。
 
  “是哪兒來的刺客,真是好大的膽子啊。”少年笑道,顯然是早發現了他的存在。被稱多羅的少年濃眉大眼,鼻微勾,是俊朗溫和的相貌;紅唇雖微揚,卻是極薄,不由想起他人常言:薄唇之人,最是無情。
 
  蒙面人未置一詞,招招指向少年眉間的朱砂痣。
 
  古香庭院沙塵飛濺,多羅單手持扇,另只撩起袍尾,連連踢開迎面而來的劍鋒;短短幾招之內,蒙面人已知他的功夫絕不是一個巴圖魯勇士能教得出來的。
 
  心裏不甘心,好不容易抓到這個多羅貝勒落單的時刻,怎能輕易放過?
 
  “你這要我怎麼教?你連斑疹傷寒、上吊而死,都說不出死狀為何,你要學診屍,只怕不止砸了你爹的招牌,”忽然,老頭兒的聲音由遠而近。
 
  “拈心會盡心盡力地學,不負先父與大夫的名聲。”
 
  細軟的女聲尾隨飄來,多羅與蒙面人均是一怔!
 
  明明是陌生的女聲,為何有股恍若隔世的熟悉……
 
  蒙面人的心口微微痛縮,神智迷亂的同時,忽瞥見多羅的朱砂痣如血一般的鮮紅。
 
  紅到幾乎以為要淌出血來,紅到拉回他所有的神智。
 
  只有一個老頭兒跟女人,不礙事的,趁多羅尚恍惚時,長劍一挑,直逼他的心窩。
 
  “哎,好吧,你讓老夫考慮個幾日,若是願收你為徒,我會叫人過去說一聲。”老頭停下腳步表示不送。“這一本《洗冤集錄》,你回去好好讀讀,覺得吃力或者臨時放棄了,也不會有人怪你……小心左邊!”他大叫。
 
  他的叫聲拉回多羅迷離的心智,見長劍逼來,一名小姑娘就站在當前,沒有細瞧她,便眼明手快地將她拉到自己面前。
 
  老頭大驚!“多羅貝勒,她是小人八拜之交的女兒,不要害她啊!”
 
  ?那之間,蒙面人與她打了個照面,錯愕停劍;多羅看中時機,不離手的扇柄忽地出劍,穿透蒙面人的胸口。
 
  “心軟,一向是你的大敵。”薄薄的唇勾起無情的笑。“功夫不錯,你若有心,巴圖魯絕不是你的對手。”
 
  “拈心,快過來!”金大夫一把拉過少女,又驚又怕地推她往後門走。“快走快走!這裏危險!”
 
  少女沒有吭聲,順從地往後門走去。
 
  多羅自始至終沒有看到她的容貌。再回頭,地上斑斑血跡,卻不見蒙面人。
 
  “貝勒爺……”
 
  “大夫放心,只不過是個不成氣候的刺客,本王不會往上呈報,讓你為難。”不自覺摸著額間的朱砂痣,方才的暈眩不適……
 
  “金大夫,你為我診治診治,瞧瞧是否有不妥之處?”
 
  金大夫瞧他神色確實微白,不到前頭醫館,就地為他把脈。“老夫瞧貝勒爺身子極好,不像有病之人,是不是剛才被刺客傷到?”
 
  “憑他要傷本王,還得再修十年功。”他譏笑道,隨即斂眉,哺道:“先前渾身像火燒……”
 
  “火燒?”
 
  要怎麼形容那一?那的感覺?火的熱度從眉間開始,逐漸蔓延整個身軀,難以控制……
 
  “那個少女是大夫的徒兒?”他忽然問道。
 
  “貝勒爺,她跟刺客可不是同一夥的啊!她是老夫八拜之交的女兒。沒錯,是專程來拜師的,她只是想學診屍……”
 
  “一個姑娘家學診屍成何體統?”他隨口說道。
 
  “是不成體統,所以老夫過兩天要叫人拒絕她。就算俞兄與我有生死之交,但也不能隨隨便便硬收一個癡兒啊!”
 
  “癡兒?原來她腦子有問題。”他拾起方才匆忙間金大夫掉落的診屍紀錄。
 
  “是有點愚癡,也是身帶殘疾,她的左眼打出生以來就是瞎的,診屍首要眼利、多心,拈心都沒有,要我如何帶她?哎,是癡兒、是瞎子,老夫勉強也認了,偏偏她是個無心人啊;一個對人、對屍都無心的人,老夫實在無能為力。”
 
  多羅的黑眸停在診屍紀錄的同一行,始終讀不下去,心頭有股強壓的煩躁燒住他的心肺,卻又找不著根源。
 
  “大夫,若說醫人,你的醫術只能算是皇城裏頂尖兒之一,但如說要診屍翻案,那麼您落了第二,就沒有人敢說第一,什麼癡兒傻兒的,您來教,還怕教不會嗎?”
 
  停了一會,歸回正題:“前兩天送來畏罪自殺的官員……”
 
  “上吊自殺是假的。死者兩股之間並無青紫,表示極有可能是死後遭人吊起來。”
 
  “那就是有人嫁禍於他,再來死無對證了。”多羅微一斟酌,心裏便有了大概,只是心頭一直好像有個聲音在說:如果錯過,必定一生後悔。
 
  心頭不停有這個模糊意念,卻不知意念從何而來。
 
  錯過什麼機會?是什麼東西讓他一直耿耿於懷?
 
  “貝勒爺,您的臉色好白……”白到朱砂紅痣格外顯眼。
 
  “留她吧。”他忽地脫口道:“留她下來吧,就瞧在本王面子上,收那個叫拈心的姑娘人您門下吧。”
 
  “嘎?”
 
  一脫口,心裏疼痛欲嘔的感覺咽下了。他暗暗困惑,又笑道:“就當本王內疚,您就收她吧。”
 
  金大夫聽他的話鋒突轉,差點無法跟上他的思緒,只瞧見那顆朱砂痣又淡了下來。
 
  “就這麼說定了。”
 
  “咦?”
 
 
  從金府往後門走,拐進幾個小巷道,便到達小宅小院的俞家。
 
  自從她爹去世後,醫館的生意一落千丈,所授的徒弟也各別開起醫館或改投他人門下,娘索性將俞家醫館賣了,搬到小巷子裏,跑菜賣菜圖個溫飽。
 
  走進俞家後院,發現平常此時在後院曬菜的姐姐不在……紅跡染著沙地,拈心呆了下,直覺反應是沒砍死的雞跑了。“那不好,雞跑了,就要餓肚子了。”她喃喃。
 
  半濕的雞血沿著一直線的消失在竹簍前。她放下金大夫塞給她的厚書,撩起袖尾,抓住竹簍的把子,暗喊三聲,立刻將竹簍翻轉,罩向躲在竹簍後頭的傷雞。
 
  “人!”她嚇了一跳,瞪住一身黑衣的男子縮在陰影處。
 
  男子蒙住面,像是方才一劍要砍她的那個人。
 
  “找金大夫。”她瞪住他,自言自語:“他不是咱們家的人,不可以待在咱們家。”見他似乎半昏迷,只手搗住心口血流不止的傷洞,只手緊握劍柄不放。
 
  她目不轉睛地爬近他龐大的身軀,伸出手探他鼻息。
 
  “還活著啊……”如果她自己找著一具屍體,不知道金大夫願不願意教她如何看屍?
 
  他仿佛察覺有人近身,拼住最後的力氣揮劍,拈心慘叫一聲,藕臂不及閃躲,被劃了長長一道口子。
 
  血從破口子軍流出,她愣愣地望住一會兒,才覺有疼痛的感覺,有點遲緩地為自己止血。
 
  手臂流了血就這麼痛了,何況他心口上血流不止?將心比心的道理她懂。她小心靠近他,用力打掉他手裏的長劍,吃力地撐起他龐大的身軀。
 
  “多羅……”他吃語。
 
  “拈心!你在做什麼?”俞拈喜失聲尖叫。
 
  “他……痛……”
 
  “他……他誰啊?娘要你去拜師,不是要你學爹一樣老救人!”見妹妹費力地脹紅臉,俞拈喜惱怒地上前撐住男人的另一邊,三人四腳一拐一拐走進睡房。“你要救人,也要弄清他的身份,你從哪兒拖來這麼個半死不活的人?”
 
  “後院。”
 
  “後院?你是說,他打一開始就躲在後院?”俞拈喜再度尖叫,拉開拈心的雙手,毫不憐惜地讓他直接倒在木頭床上。
 
  拈心的年紀小,腦袋瓜又一直線兒的思考,遲早會惹來禍端。這個家是該有男人的時候了,她願意委身給肯吃苦的窮漢或嫁作偏房,只要有漢子願意照顧她的家人;但大多男人一聽她家中有白癡兒,便退避三捨怕遺傳。
 
  拈心哪是什麼白癡!她只是……只是……呆了一點點而已啊!
 
  “他的血快流光了。”拈心小聲提醒。
 
  “流光了也不關咱們的事……哎,不好,也不知他是誰,萬一是什麼反清複明的,人家循路找上門,他死了,我拿什麼命去賠人家?拈心,你別動,我去消滅證據。”連忙拿了抹布跑到後院。
 
  拈心看看她,再回頭看看那個蒙面漢子,彎身從木頭床下拿出俞老生前的百醫箱,從中翻出一本醫書來。
 
  她快速翻住親爹生前的筆記,看不懂又重翻數次,直到聽見他痛得呻吟一聲,才回過神拿起小刀割開他的衣服。
 
  “你……究竟是誰?”從面巾下,他發出夢囈,模糊不清。
 
  俞拈喜端住火盆進屋,原要燒了沾血的毛巾,見到拈心擅自動手,驚叫一聲:“拈心,我下叫你別胡亂來嗎?要是出了差池,你要我跟娘怎麼辦?”
 
  “你是誰?”男人忽然大叫,雙眼一張,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拈心蹙起眉,說道:“躺下去。”
 
  她用力將他推下,他忽然揮手要來抓住她,她難得眼明手快地避開,讓他握住拈喜的手腕。
 
  俞拈喜要掙脫,他卻死命地緊緊抓往她。
 
  “姐姐,別亂動。”她細聲說道。拈喜不亂動,他也不會動。
 
  “他這狗娘養的……”拈喜瞠目,瞧見妹妹處理的傷口似乎愈來……愈有擴大的趨勢,頓時冒了冷汗,不敢再亂動。
 
  怎麼沒有想到呢?拈心又沒學過醫,怎會治人?
 
  要真害死了這個男人,這麼大個的屍體要往哪兒送才不會被發現?分屍拆骨?還是去喂狗?
 
  拈喜緊張地瞪住她邊看筆記邊做縫合的動作,笨拙的身手幾乎要讓地以為是在縫一個很可笑的布娃娃。
 
  “如果爹在就好了。”她脫口道。
 
  拈心抬頭看了她一眼,莫名其妙地說:
 
  “爹早就死了。”
 
  拈喜已經習慣她的直線思考,暗歎了口氣。
 
  “爹死了,讓你也吃苦了。”
 
  “我不吃苦瓜,也不喝苦湯的。”
 
  “今天沒法子去賣菜了。”
 
  “明天賣也一樣啊。”
 
  有一搭沒一搭的,就算是習慣了,親姐妹在交談上仍有鴻溝。為了養家養妹,她連個知心友都不再有了。
 
  “我總算找著你了……”男人夢話不斷。“你……是誰……”
 
  一整個下午,就在三人的各說各話裏結束。當拈心縫完最後一針,包紮好他的傷口,正好有人敲門,拈喜無法掙脫男人的力道,只得說:
 
  “拈心,你去開門,不識得就別理。”
 
  “喔……”
 
  “去披件外套,你的衣袖都沾了他的血啦。”
 
  拈心原要告訴她,那血不是男人的,後來不知該如何完整地解釋經過,只得閉口去開門。
 
  過了一會兒,拈心跑進來小聲說道:
 
  “姐,金大夫叫人要我收拾點衣物過去,他要教我診屍。”她連收了幾件衣服。
 
  “怎麼可能?”娘打的如意算盤連她也不看好,金大夫怎會收拈心為徒?還來不及消化這天大的消息,就見拈心抱住包袱要往外跑。
 
  “等等!拈心,你不能放著他就跑啊,他還沒好……”
 
  拈心回過頭,面露短暫的迷惑,隨即笑道:
 
  “好了,我都弄好了,等他醒了就可以走路了。”
 
  “可是……”她要抽手,那男人硬是不放手。該死的男人!連昏迷的力量也大得驚人,只能眼睜睜看住拈心跟金府僕人離開。
 
  金大夫……怎麼可能呢?他教徒一向看天分,拈心……難有成就,會讓她去拜師,全是順住阿娘天真的美夢啊……
 
  “也許,是金大夫搞錯了,等晚點兒,拈心自然就被趕回來了……”她喃喃道。
 
(繡芙蓉2003年10月4日更新製作)
 
  那知俞拈心一去半年,雖僅隔幾條街,但多是拈喜去探她。就連俞拈喜出閣之日,也因跟金大夫去城外診屍而無法趕回,只知姐夫正是當日重傷躲在她家的漢子。
 
  那漢子名叫博爾濟,感激俞拈喜的相救照顧之情,便將她娶回家。而他那日之所以重傷,是為了追捕反清複明的漢人。
 
  他的職位極高,官拜都統勇勤公,俞家左鄰右捨皆贊拈喜好心有好報,貧女飛上枝頭當鳳凰。
 
  誰也沒料到,多羅貝勒的一句話讓博爾濟陰差陽錯謝錯了救命恩人,也在往後的日子裏與小姨子照面之後,他……才找到與他夢中相似的女子。



第二章   

 三年後,都統府——
 
  有權有勢有天下,我還要你!
 
  混沌的黑氣籠罩天空,天下頓時大亂。
 
  就算我們之間沒有愛情,但將來成了夫妻,我會疼惜你,將你放進我心裏最重要的角落裏。
 
  淡淡的白氣溫和如春風,輕輕地在世上飄過,隨即隱去,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那麼藍色的那團氣呢?為什麼始終在角落裏,沒有說過話?
 
  這個念頭才起,外頭公雞鳴啼,她直覺張開眼,嘴唇微啟,想要喊,卻又不知喊些什麼。
 
  這一年來這樣的夢一直在持續,每一種顏色裏仿佛站住一個人,每次只說一句話,唯獨那團藍色……
 
  “好痛。”每每作了夢,左眼就痛。明明看不見東西,卻還有痛覺。
 
  “妹子醒了嗎?”沒有敲門聲,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柔響起。
 
  “起來了。”她揉揉眼睛,迅速換上素白的衣裙。
 
  “慢點,小心跌倒,等你梳洗完了再開門也不遲。”
 
  男人仿佛得知她在屋內的匆忙,和氣地說道。
 
  她應了聲,簡單洗過臉之後,便跑去開門。
 
  “姐夫,早。”她仰起臉,望著男人背光的臉龐,微笑道。
 
  “早。”博爾濟蹙起眉。“你臉色不好,又作了惡夢?”
 
  “不是惡夢。”短短的一句話,她沒有再解釋。
 
  他也知她不是懶得去解釋,而是,在她的認知範圍內,這就是解釋了。
 
  當年迎拈喜過門,是知道她有個妹子腦子不好,真正見了面,才知道拈心不是一般的白癡兒,只是她的思想較旁人簡化了一點。
 
  真正見了面啊……
 
  他暗歎口氣,將裝著早飯的託盤舉高讓她注意到。
 
  “方才我瞧見丫頭送早膳過來,正巧我在上班之前也沒什麼重要事,你就陪……陪姐夫用餐,好不好?”
 
  “好。”她退開,要讓他進來。
 
  他差點脫口要她正視他是男人的事實,但卻只是及時拉住她的藕臂,隨即像被灼燙到似地抽離,勉強笑道:“咱們到亭裏吃吧。”隨即轉身步向外頭的涼亭。
 
  “你又夢到三種顏色了?”他知道沒有人主動說話,她是不會開口的,也少將心事與人分享,會得知她的夢還是從拈喜那裏聽來的。
 
  這個夢,始終讓他耿耿於懷。
 
  “嗯。”
 
  “能告訴姐夫,夢裏又說了什麼嗎?”
 
  “黑的說他得到天下之後,還要得到我。”她像在背書似的說道,沒注意到他攏聚劍眉。“白色的說要跟拈心成親……”
 
  博爾濟的臉色一凜,壓下自己心裏的情緒,力作溫柔問道:“藍色的呢?還是沒有說過話嗎?”
 
  她搖搖頭:“沒有。”
 
  博爾濟抿嘴不語,見她跟著坐在石椅上揉起左眼,直覺要伸出手撫揉她的眼睛,手臂停在半空又縮回,惱自己差點失了分寸。
 
  “是我不好,堂堂京師的都統,連個好大夫都找不到。”費盡心力為她找醫者治她左眼,卻始終治不好。
 
  “京師最好的大夫是師傅。”她說道:“拈心的眼睛是天生的,與師傅的好壞沒有關係。”
 
  “我知道。”治不好……也罷,是癡兒,他更鬆口氣。
 
  她年屆十九,早該論婚嫁,卻因身有殘疾,所以一直待在府裏。
 
  一直待吧,他一點兒也不介意她待上一輩子,最好沒有男人中意她……明知道不該,但寧願她這閨女的身份就這麼保持下去,能夠讓他照顧她。
 
  最好那些人永遠不會出現帶走她。
 
  會是哪些人,他也沒點概念,只知自從她作了夢之後,他隱約有個不祥感覺。她夢裏的景象與她的未來極有關係,但夢裏的顏色中卻沒有屬於他的。
 
  見她埋首吃飯,他把握相處機會,柔聲問她:“今兒個你又要上金大夫家裏嗎?”
 
  “嗯。”她點頭。
 
  想必又有屍體要研究了,他笑道:“那正好,待會兒我順道送你過去。”
 
  她搖頭。“不遠,我自己走就可以了。”屍體多穢氣,自從跟住搬進都統府裏,姐姐雖沒有多說話,但聽下人閒言閒語過。姐夫是當官的,家中住一個診屍人已經有點沾黴氣了,要是讓他老送她去金大夫那裏,萬一有什麼不好,那可對不起他了。
 
  姐姐真是嫁了個好人。雖然他看起來體型高大勇猛到有點嚇壞她的地步,但卻出人意表的是個細心的人。
 
  她停下夾食,往他略帶失望的神色看去,又見他一身官服,忽然說道:“姐夫,這幾天還沒有天亮,你就出門,不到三更不回來,你自己也要顧好身體。”
 
  博爾濟聞言狂喜,差點要搖晃她的肩,讓她明白自己兩年多來的心意。即使同住一個屋簷下,也少聽她開口詢問他的事,多是他主動親近她,如今難得她面露關心,說不驚喜是假。
 
  “我自然會照顧好自己,拈心你也要好好保重……”
 
  見她卷起衣袖,露出細瘦的藕臂。“你……”
 
  “拈心為姐夫把把脈,確定你無恙。”
 
  冰涼的纖指落在他厚粗的腕間,博爾濟幾乎屏息了。
 
  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一個堂堂二十多歲的都統,竟然會像少年一般的手足無措。
 
  她半合上眼,搖頭晃腦,粉頰略白。他伸出左手,不敢貼上她的臉,隔住半指距離,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滑。
 
  是他錯眼了嗎?總覺她一過新年,臉色似乎沒有以往來得好。
 
  “嗯……應是無礙。”當她張開眼時,他已縮回手。
 
  “也差不多時辰了,姐夫,我要出門了。”
 
  他跟著她站起身,順手幫她調了下身上背的荷袋。
 
  “當真不要我送?”
 
  “不了。”
 
  “也好,你自己多小心,若有事,叫人回都統府。也記得小心屍氣、屍味,別讓自己受病。”
 
  他像老婆子一樣的嘮叨,有時真要以為她有兩個姐姐。
 
  她點頭,貝齒不露地微笑。“嗯。”
 
  依依不捨地跟住她一塊出府,上馬之際,聽見她轉身離去之前,自言自語的:
 
  “姐姐要我注意姐夫身子,我注意了,應該沒有其他事。”
 
  博爾濟怔仲了下,這才明白她的關心不是出於本心,難以言喻的失意湧上心口,讓他恍惚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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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今聖上受漢化影響,將其皇子們皆取‘胤’字,多羅貝勒雖非親生,但自幼在宮廷生活,聖上特賜胤玄之名。前兩年跟住大將軍平亂,是聖上看重他,有意磨練,將來好成大清重臣。在平亂之後,連升二級,封為多羅郡王。未及弱冠,便封郡王,在大清裏幾乎只有極少數,將來就算皇上再特封親王,老夫也不感意外。”
 
  “哦。”金大夫摸著屍體,抬起眼往正在做診屍紀錄的小女徒看去。見她一臉認真,壓根沒在聽他說話。
 
  認真有什麼用?學了三年,還不是這個樣?要出師,除非有神仙來教她。
 
  “你真的一點興趣都沒,是吧?拈心,你這樣可不好,成天只看著屍體,倘若你真對研究死屍有興趣,那麼為師絕不反對你投入大量青春在上頭,但你既無狂熱,那麼真該為自己好好打算一下了。”
 
  “不明白。”
 
  這些年,這三個字一天之內起碼要聽見三遍以上,他早被磨得連脾氣都沒有了。
 
  “為師之意是你該好好請你姐姐與姐夫為你尋一門親事。”
 
  “哦……”
 
  “還是你有意中人?”金大夫楔而不捨地問道。
 
  她停下筆,想了下,搖頭。
 
  “沒有?”那麻煩可大了!她到底還要在他這裏學多久啊?她姐夫不是都統嗎?就算是看在她姐夫地位不低的分上,也該會有人想要攀點關係啊。
 
  “唉……”算他倒楣吧,收了一個認真卻不成材的徒弟,一輩子都無法出師。
 
  “要是每個人都像多羅一樣死而復生,老夫就快快活活地收了鋪子,遊山玩水去算了。”
 
  他自言自語道。
 
  “死而復生?人死了不是會成屍體嗎?”拈心難得聰明,訝叫一聲:“是僵屍!”
 
  僵屍個鬼啦。他撫住額,很具耐心地說:“拈心,多羅郡王死而復生是京師人人津津樂道的喜事,老夫想你少理外頭事,所以大概是唯一不知情的人吧,但我以前曾提過不下數十次,你全當耳邊風了?沒關係,老夫再說一次,多羅郡王死而復生後,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僵屍,你懂嗎?他隨大將軍征戰時,在戰役之中遭人放箭射中心窩,原以為沒救了,放在營裏一夜,等住運回京師妥善安葬,哪知天一亮,原本斷氣的身體又活過來了。”
 
  “啊,僵屍!”
 
  “不是僵屍!”他忿怒得差點跳到屍體上。“就跟你說了他不是!他是個有福分的人,連萬歲爺兒都認為他大難不死絕,必有後福,要真是僵屍,他還能為大清盡力嗎?”
 
  “哦。”她靜默。就在金大夫認為她已經放棄她那個一直線的思考時,又聽見她自言自語道:“沒有死乾淨,就是有福氣。為什麼死而復生就是有福分呢?”
 
  一股輕顫從他背脊竄上來,不知是氣她,還是聽見她的話所致。
 
  沒有死乾淨……射中心窩,照說是必死無疑,若是心長在另一邊也就算了,這可以成為多羅郡王沒有死的解釋,但聽說他斷氣一整夜後才又活過來……
 
  那不就是惡鬼附身了嗎?
 
  他打了個哆嗦,笑自己心眼太多。戰場之上多神話,會有誇大不實的奇跡不是沒有可能。憶起前一、二次再見多羅郡王,他確實正常得緊,沒有什麼詭異之處。“啐!死而復生沒有福分,難道這些屍體就有了嗎?”
 
  “嗯。”她點頭。
 
  金大夫嗆了口氣,差點接不上來,魂歸西天去了。
 
  這個徒弟……是他一生的敗筆啊,沒料想到有一天在她眼裏,人會比一具屍體都不如。
 
  外頭丫環在喊有客,他隨便交代幾句便匆匆跑出去梳洗。
 
  拈心蹲下來記錄屍體上的症狀,邊翻著歷代的書籍對照。
 
  過了一會兒,總覺無法集中精神,老是想起那個死而復生的男子。
 
  “死後了之後再活過來……”,她縮起肩,喃喃道:“那多痛啊……”
 
  再多的富貴名利也抵不過到身體裏的苦,是什麼原因會讓一個已走進黃泉路的人含住最後一口氣跑回陽世間?
 
  “雙足千金重,眾苦沉雙肩,牛頭馬面身後追……啊!”她嚇得丟了筆記,跌坐在地,雙手撐在地上,摸得的雖硬卻不像是地,低頭一看,看見自己碰到屍體。碰觸屍首是她每一天都要做的工作,當時不覺得有什麼可怕的地方,但現在定睛一看,只覺屍體浮腫,屍體青白交錯,仿佛映住牛頭馬面的臉。
 
  她又驚叫一聲,恍惚裏從左邊的視線望去,看見這具屍體的過往總總。
 
  “不要!”她大叫,搗住雙眼奔出停屍房。
 
  牛頭馬面的臉不停的浮在腦海裏,即使搗住左眼,仍然看見了許多東西。是什麼她看不懂啊,好多沾血的屍體、好多魂魄往她靠來,她的身子好重,走不回去了,再死一次,不要再活過來了……
 
  混亂交錯的思緒讓她分不清楚哪一個才是她——“小姑娘,金大夫又在停屍房遲遲不願出來見客嗎?”
 
  輕慢的笑聲響起,如銳利的匕首,割破她心裏剛剛湊成的形體。
 
  她雙腿一軟,跪坐在地,直覺抬起臉循聲望去,只見一名年輕男子站在面前。俊朗的臉龐也凝結,不再有任何表情,黑色的雙眸死盯住她。
 
  他的臉好陌生,眉間的朱砂痣卻好眼熟,眼熟到曾經她在鏡中看見自己的眉間也有一顆!
 
  你生我生,你死我死。藍色的氣說話了,是粗啞的承諾。
 
  天旋地轉中,她的左眼通紅,穿過這年輕男人,瞧見他身上周邊沉穩的藍光。
 
  “好痛!”
 
  他大吃一驚,立刻奔上前拉下她的左手。她的左眼紅如血,連眼瞳都充滿血色,他鬆開護身的扇子,用自己的左手遮住她的左眼。
 
  “封蔔!”他厲言喊道:“還不是時候!以神之眼起誓,以吾之命抵天女之命,封!封!封起來!”
 
  她耳畔不停地響起他嘗試封印的聲音。腦袋昏昏脹脹的,無數的影子交錯著,顧不及姐姐提過男女授受不親,虛弱地半躺在他懷裏。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一片靜默,他抱住她軟小的身子,在她耳邊低問:“你……”
 
  仿佛他激動得連聲音也說不完整,試了好幾次,才又開口:“你還好嗎?”
 
  “頭痛。”她皺起眉。
 
  他的粗指小心地揉起她的太陽穴,柔聲說道:“你叫什麼?”
 
  左眼的脹痛逐漸消了,她乖乖答道:“拈心。”他的懷抱好熟悉,好像在許久許久以前曾有這樣相依偎的感覺……啊!“男女不可相擁!”她連忙推開他。“而我還沒梳洗……”
 
  “你住在這裏?”他好聲好氣地問道。
 
  她搖搖頭,隨即要揉左眸,他立刻抓住她的手。
 
  “你剛從停屍房出來,不是還沒梳洗嗎?”他笑道,指尖輕輕揉住她的眼睛。
 
  她的雙眼圓圓大大的,像隨時會淌出水來,瓜子臉跟她細弱的身子沒有女子的纖美,反倒像小孩。
 
  她靦腆地笑了笑,小聲說:“我忘了。”
 
  她連神態都略嫌孩子氣,讓他不得不疑心,問道:“你今年幾歲了?”
 
  “快十九了。”
 
  十九?心裏驚訝更甚。近十九歲的女子……怎會像個小孩?
 
  “你是金大夫的徒弟?”
 
  “嗯”“家居哪裡?可有婚配?”他追問道。
 
  “我住在都統府裏,沒有婚配。”她照實答道。
 
  她沒有防心,他已是微愕,聽到她住在都統府裏,心裏連番驚訝。
 
  “你是博爾濟的什麼人?”
 
  “我姐姐嫁給姐夫,我變成姐夫的姨子。”她想要爬起來,他卻緊緊抓住她。
 
  “我想起來。”
 
  “想回停屍房?”他隨口問,心思不停翻轉,然而一見到她微懼的神色,他的心口浮起不怎麼習慣的柔情。
 
  “你不想回停屍房?”
 
  “嗯。”
 
  短短的幾句交談,讓他開始瞭解她有問必答,但也不會主動解釋或發出疑問。他只得自己問:“既然你是金大夫的徒弟,不該早習慣了見屍體嗎?”
 
  她躊躇了一會,低聲說道:“可是……可是方才我……我……我瞧見了有……有鬼在裏頭。”
 
  “鬼?”他失笑。“大白天的,怎會有……你是左眼瞧見的?”
 
  她點頭,很驚奇他竟然知道。在不知不覺中她用力握住他的手,當他是同伴地說道:“我見到牛頭馬面……就像姐姐說的一樣,會帶死人離開陽世的牛頭馬面。”
 
  他暗驚,不由得將她摟緊。“沒人會帶你走的!有我在,誰也不敢帶你走!”
 
  “我不是死人。”
 
  是啊!她不是死人,牛頭馬面不會帶她走,自己在緊張什麼?但他的額在冒汗,心口在狂跳。無緣無故的,她的神眼怎會要開?方才若不是他及時封住她的神眼……
 
  “多羅郡王!”金大夫往花廳一去,找不著人,繞了一圈又回來,瞧見多羅郡王正吃他那個傻徒弟的豆腐,立刻大喊:“多羅郡王,她只是一個認真又不成材的孩子,您別……”厲眸一瞪來,他馬上噤口不語。
 
  “啊,你是僵屍!”她嚇了一跳,趁胤玄不備,爬離他。
 
  胤玄沒料到她突來的舉動,一探手又要拉她回來,金大夫肥胖的身體立刻卡進他們之間。
 
  “拈心,都晌午了,回家去吧,你姐姐還在等你一塊用飯呢。”金大夫催促道:“今天下午別來了,聽到了沒?別來了!”
 
  “好。”她點頭,遲疑地看了胤玄一眼。
 
  他以為她在毫無記憶的情況下,也不願離開他,心中說不狂喜是假,直到他耳力極尖,聽到她一句:“嘻,湘西趕屍……回頭跟姐姐說去。”學著道士的語氣轉身輕快離開。
 
  他一愕。
 
  “別生氣,郡王!”金大夫叫道:“拈心只是個白癡,白癡兒啊!”
 
  “白癡兒?”胤玄聞言惱怒,揪緊金大夫的衣領。“誰准你說她是白癡兒的?”
 
  “其實也不算是白癡兒啊……只是……只是……”金大夫指指腦袋。“這裏出了一點毛病,一點點而已,她跟正常人沒兩樣!沒兩樣!不過就算沒兩樣,也請您不要打她主意,她的靠山是都統博爾濟……”
 
  “博爾濟動得了本王嗎?”胤玄厲言說道,放開金大夫,心智一片混亂。
 
  她……腦子出了問題?
 
  憶起方才種種對話,她確實有點異於常人,但無損她與人溝通。
 
  “難道……後來有人傷了她?”
 
  “拈心是自出生後就有毛病,不是後天人為的。”金大夫插嘴道。
 
  “你倒清楚得緊。”
 
  “她的親爹與老夫是結拜兄弟……郡王,您可還記得三年前往此遇刺,您拿一名少女去擋劍,那少女正是拈心啊!”
 
  模糊的記憶裏彈跳出三年前的影像,似乎正如他所說,他殘忍地以一名少女來喂劍,那名刺客是……
 
  他微微眯起雙眸。是緣分嗎?竟將他們兜在一塊。
 
  倘若她真如金大夫所說,腦子異於正常人,一般普通人多不會收養,只不過是個小姨子而已,若有意撤清,大可每月付銀兩供姨子度日。
 
  他心裏迅速描繪出博爾濟方正和氣的臉龐,沉吟許久——“我以為只有我陪著她轉世……難道其他人的願望也成真了?”
 
  是哪裡出了差錯?
 
  金大夫連眼也不敢眨地望著他,小心翼翼地說道:“郡王,您對拈心有興趣?”
 
  有興趣?何止是“興趣”二字可以形容的?從他死而復生的?那,無數的回憶就像是毒蟲一樣咬著他的心頭,一點一滴地蠶食,幾乎顛覆了他過去十多年來的生活信念。
 
  從迷惑到產生恨意,從恨又轉到死前的誓言。這一切迷迷濛濛的,如同隔紗隔霧在看他人的一生。是的,他可以將“那一切”看作是不關死活的旁人,但卻無法忽略那紗慢之後的女子。
 
  他朝思暮想的女子啊……
 
  “她可是癡兒啊!”
 
  金大夫短短一句話震醒他的狂喜。
 
  癡兒……他朝思暮想的女子竟是一個白癡兒!那樣溫柔婉約的女子竟然變成一個白癡少女!
 
  “怎麼可能?她曾是護國天女,就算是能力全無了,怎會淪落到此?”他喃喃道。在乍見後暫時冷靜思考下,確實難以將二人重疊起來。
 
  但他確定是同一人啊。
 
  “沒有一個男人會要一個腦子有問題的女人。”金大夫在旁歎了口氣,順道也算提醒他:“拈心十九歲了,不是她家不肯讓她出嫁,而是從來沒有一個男人登門求親,萬一生下不對勁的孩子,誰能承擔這個責任?”
 
  沒有男人要她!
 
  他……要啊!為什麼不要?他等了這麼多年,甚至以為他錯過了她,從死而復生之後,他開始尋找著眉間有朱砂痣的少女,找到幾乎發了狂,連嬰兒都不放過……不!不是死而復生後開始的,從他出生、貴為皇親國戚之後,他的一言一行、一思一想都以她為成長,如今遇見她,怎能捨棄?
 
  就算是癡兒,他也要啊!
 
  他從奈河橋前逃開,逃避牛頭馬面的追捕,回到陽世間,他絕不再錯過。
 
  他俊朗的貌色染上一層陰鬱,長年帶笑的唇緊緊抿起來,像下定決心。年過五十的金大夫閱屍無數,怎會看不出這樣的神情是什麼含意?
 
  “郡王,您貴為皇親,漢人之女可會受委屈的。”他低聲嘮叨。
 
  他輕笑一聲,拾起扇子。“什麼皇親?本王可不放在眼底,但它卻能為我帶來權勢,除了天下外,我還有要不到的嗎?那可真圖了不少便利。金大夫,你說,是不是本王前輩子做盡好事,才有這股強悍的身份與地位?”
 
  “老夫可不信什麼鬼神之說。”
 
  “本王以前也不信。”胤玄喃喃說道:“總以為那是江湖術士的騙活,只願跟住萬歲爺與南懷仁學科學、信科學,後來才真的明白鬼有鬼界、人有人界,大多時候是命定,本王是違了天命……”他抿唇又輕聲喃道:“萬歲爺是個好皇帝,大清在他老人家的統治下,起碼有幾十年的好光景,我與她卻在盛世中出生……”這是福是禍?
 
  不需要他們的年代,他們卻出現了。
 
  他回過神,發現金大夫正用先前拈心瞧他的奇異目光望住他。
 
  “金大夫,為什麼她突然喊僵屍?你停屍房裏的屍體沒死絕嗎?”
 
  “不……”金大夫連忙垂下頭囁嚅著。
 
  他沒聽清楚,再度問道:“你說大聲點。”
 
  金大夫又說了,聲音仍是小小的,當胤玄有些不悅地問了第三回,金大夫才鼓起勇氣大聲說道:“她以為郡王您是僵屍!”
 
  “什麼?”
 
  “她以為您是沒死乾淨的僵屍!”

第三章   


  大隋。
 
  “從今天開始,你的命就是咱們王家的了,懂了嗎?”
 
  男孩沉默地點點頭。
 
  “現下你不懂武,不要緊。武師都說你天資極高,適合學武,從幼年開始學,等長大了,功夫絕不遜於王家武師。將來你會是護國天女的護衛,明白了嗎?”
 
  男孩的目光陰沉下來,跟著男人往王府某幢樓走去。
 
  近樓,就飄來一股藥味,男孩心裏才忖思是誰病了,領他來的男子便將門打開來——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丫頭來來往往的,有的在送藥,有的忙住將櫃裏的棉被抱出來;繡住白花的床幄垂住,大夫模樣的老頭兒正在診脈。
 
  男孩遲疑了下,跟著男人進房。丫環們仍然忙住做事,從他身邊匆忙而過,白霧般幾乎透明的影子有好幾個也在房內晃來晃去。
 
  “小姐,老爺買了一個男孩來保護您——小子,還不叫小姐!”
 
  男人的聲音像從遠遠的地方傳來,無數的白影仿佛知道男孩能瞧見他們,不停地穿梭在他與床幔之間。
 
  床幔之後響起輕柔的咳聲,原以為只有幾聲咳,沒想到愈咳愈久,男孩的注意力轉向了,感到房內變得陰冷擁擠。
 
  “怎會這樣?”大夫有點驚慌,連忙到桌前開藥單子。
 
  棉被遞進床幔內,輕咳卻是不斷。
 
  丫環急急忙忙地端茶,領他來的管事手足無措,一臉緊張。
 
  “滾!”男孩黑眼怒瞪,終於開口喊道。
 
  管事立刻拍他的腦勺,斥道:“你這小子叫誰滾?”
 
  男孩不吭聲,只注意到咳聲不再了。
 
  “外頭……是爹請來保護我的嗎?”聲音沙啞,略嫌稚氣。
 
  “是!”管事恭敬答道:“是老爺買來的孩子,是來服侍小姐的。小子,還不過來向小姐請安?”
 
  男孩的嘴緊緊閉著。
 
  管事正要再罵他,床幔之後又傳出聲音:“不礙事的,你們都出去吧。讓蘭兒跟大夫去拿藥,我想跟他聊聊。”
 
  天女的話一向沒有人敢違抗,在短短的時間內,房內僅剩男孩獨自立在房中。
 
  “我沒力氣起身,你靠過來點,好不好?”
 
  他往前走幾步,直抵到床板。遲疑了會,滿含恨意的雙眸瞪著薄紗床幔,一咬牙,掀開床幔。
 
  床幔之後躺著一個少女……說是少女,不如說是未發育完全的孩子。從胸以下全蓋在厚重的被子下,但可以從纖細到可怕的雙肩看出她的瘦小;她的臉雖秀美,卻蒼白到可以見到膚下的青紅血管;黑色細發散落在枕上,給他的感覺就像是……離死不遠了。
 
  這就是娘所說的……天女嗎?
 
  她連自己的命都顧不好了,還有能力救大隋嗎?
 
  “你叫什麼名字?”她的白唇吐出細柔的問話,黑眸濃濃霧霧的,像擁有無止境的溫柔。
 
  他一時沉迷在她的雙眸裏,脫口應道:“獨孤玄。”
 
  “玄……”唇勾起微笑來。“是爹取的嗎?”
 
  他心裏一驚,不知她指的是他的爹,還是她的?
 
  她也沒有等他回答,又道:“我叫芸娘。”
 
  “我知道。”他語露憤恨地說。在大隋國土上的每一個人,不管老弱婦孺,會有誰不知道天女的真名呢?
 
  王芸娘,一出生就是天女之身,受盡世人寵愛。哪似他,一出生受盡嘲辱,只有娘,沒有爹!
 
  “你看得見,是不?”她輕聲問,仿佛一大聲起來,又要猛咳不止。
 
  他面不改色,將稚氣的臉龐撇過一邊,眼角瞥到透明的影子退到門外,不敢進來,是啊,他自幼即能見旁人不能看之物,年歲漸長,方知那是徘徊在陽世的幽魂,從來沒敢跟他那個鄉野村女的母親說過,怕連她也捨棄他。
 
  只是……這是第一次,他見到這麼多的幽魂聚集在這個陰冷的房間內,連鼻間吸進的氣也是乾冷到微微讓人作嘔,他終於忍不住,走向櫃前用力推開終年封起的窗子。
 
  溫暖的氣流迎面而來,他還來不及深吸一口氣,又見幽魂趁他不備飄近床前。
 
  “滾開!”他奔近床前暴喝道,幽魂一哄而散。
 
  “沒事的,他們不會傷我,他們只是需要有人超渡。”
 
  他轉過身,譏消道:“是啊,鬼是沒有敵意的,只是需要你來超渡,最好連你自己也一塊被超渡,陪著他們一塊下十八層地獄,”瞧見她含笑地想要掙扎坐起來,被褥下滑,露出極為單薄的身形,他……暗咒一聲,將她扶坐起來。
 
  “這些年來,你過得好嗎?”她反握住他做過許多粗活的手掌,他脹紅臉硬要抽開,她的力氣卻意外的驚人。
 
  原要答道:他們本就是不相干的人,他好不好關她何事?但一抬起眼,瞧見她洞悉一切的柔眸,他心頭一沉,來不及阻止她撩開他特意遮在額間的發絲。
 
  劍眉入鬢,眉間有顆鮮紅的朱砂痣,與她慘白臉上唯一算得上血色的朱砂紅痣相對映。
 
  “爹知道嗎?”她輕聲問。
 
  再裝傻就假了。他也不避諱了,瞪著她的雙眼充滿恨意,說道:“一個鄉野村婦罷了!哪個達官貴人會相信她的貞節?我娘想盡辦法將我送進這裏,盼的不是要我認祖歸宗,而是能為那個自認無愧天地的男人盡一份心力。”他冷哼一聲:“她的身份讓她不敢再多奢求什麼了。”
 
  就算是一夜情緣,終生不得再相見,他娘也能死心眼地認定那個男人了,這就是女人嗎?
 
  他不懂。他的性別非女,也只是個孩子,長年站在娘親的身後,望著她倚在門前的背影,不明白她究竟在想什麼?只是一個晚上啊,就能讓她死心塌地的,讓她毀了自己的未來,連帶她兒子的……
 
  他咬牙。正因不懂,所以他來了,順從他娘來了,順便來看看那個人捧在掌中、疼在心頭的女兒。
 
  現在,他看見了,他看見一身是病的弱體,王家的女兒甚至無法下床,成天被鬼魅騷擾,而他卻有一副再健康不過的身體。他的讀寫能力已是不錯,只要他願意,他可以以這副矯捷的身手去學武;只要給他時間,他會比她還強,包括她的能力……
 
  他要讓那個男人瞧瞧他捨棄了什麼!
 
  “你在想什麼?”她輕聲問道。
 
  “你不是世人口中可以預測天下事的天女嗎?你會連我現在在想什麼都不知道?”他冷笑。
 
  “天女是旁人叫的。”唇畔有抹苦澀的笑,“我只是比其他人多一點看穿心思的能力而已。你呢?”
 
  “我?”她的笑顏多慘白,仿佛再把最後一口氣咽盡了,她也魂歸西天去了。這與他的理想不符啊!
 
  他滿腹的復仇計畫還沒展開,怎能像娘親一樣的心軟?低頭一望,瞧見她細瘦的五指緊緊攀著他的手臂,他心裏又恨又惱自己,將臉龐撇開,想要將手臂抽回。
 
  “我可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他用力一拉,她沒有放手,連帶將她拖離床上。
 
  他嚇了一跳,出於直覺,急忙抱住她半傾的身子。
 
  好軟……好小。
 
  仿佛一用力就碎了。娘親說她十四歲,較他大一歲,是出嫁的年紀了,怎麼……好像還是個瘦弱孩子的身體。
 
  她身上還傳來淡淡的藥味。是哪裡出了差錯?為什麼這裏的天女病入膏盲,而他卻幾乎不曾生病過?
 
  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謝謝。”她抬起雪白的臉,微笑道。
 
  她清冷的鼻息輕輕噴在他的臉上,他的臉龐不由自主地脹紅起來,嘴巴不饒人地呻聲道:“若有機會,我一定要……”要什麼已經說不出口了,她冰冷的手指撫上他的臉龐。
 
  “我一向是一個人的,身邊縱有丫環相伴,但總是敬多過於愛。我明白你過往的生活並非很好,也知道爹不該……可是我現在心裏卻有些喜悅,能在我為數不多的日子裏,多一個不介意我是天女身份的人陪伴。”
 
  為數不多?她能預料自己的死期嗎?還來不及細問,就見她將臉湊了過來。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心裏閃過好幾個讓他大感驚訝的念頭,他不再阻止她,任她將額頭靠在他的額上。
 
  “我的弟弟,獨孤玄。”她滿足地低喃。
 
  他聞言,連眼也不眨地望著她近在咫尺的秀顏。方才驟增的體溫一下降回低溫。
 
  是啊,他在胡思亂想什麼?她是他的親姐王芸娘啊。
 
  一個一生一世、永遠都不能碰的女子。
 
任何人不得未經原作者同意將作品用於商業用途,否則後果自負。
 
  拈心抱著棉被翻滾跌下床。
 
  她睡眼惺松地張開眼,聞到空氣中清晨的味道,不免驚訝。
 
  “我睡過一天了啊。”她喃喃道,憶起昨天從金大夫那裏回來之後,就覺得頭好脹,昏昏沉沉的,細瘦的身體無法撐起這顆快壓死她的頭,勉強休息了下,等到晚膳,她出去與姐姐、姐夫用飯,半途真的難受得緊,半沉睡半清醒,只覺似乎有人抱著她回來。
 
  “小姐!”外頭翠雲驚慌地喊道:“起來了嗎?郡王府的多羅郡王來啦!”
 
  “啊,僵屍!”
 
  “什麼僵屍?是京師最出名的郡王!”翠雲埋頭翻出單襖、背心跟墨花裙,拉開拈心抱著的棉被,迅速替她換上。
 
  “見客是姐夫跟姐姐的事,我不用出去見客。”事實上,從她搬來都統府之後,從來不曾出去見過來拜訪姐夫的同僚。
 
  “都統一大早就去辦事,多羅郡王找的不是都統,而是小姐。”
 
  “我?”想起那個高瘦的青年,拈心不由自主地蹙起眉。“我跟他不熟。”
 
  “熟不熟我可不知道,只知道高高在上的郡王找小姐,說是為了要拿你從金大大家裏帶出來的診屍紀錄……啊,梳頭、梳頭!還好都統老爺定時安排京師有名的商家來為小姐跟夫人打點,不然奴婢真不敢想像您要穿什麼去見郡王。”
 
  拈心困惑地任她套上碎花單襖。“他只是來拿東西而已,不必這麼費力。”
 
  翠雲翻了翻白眼,不再白費力氣地同她說理了。三年前都統老爺先是迎一名漢女過門,過了半年,夫人娘家的妹子跟著搬過來,都統老爺事先就吩咐過,說這個小姐是特別的,不管她說了什麼,她們都得去做。
 
  原先不明白什麼叫特別,後來才發現特別的是她的腦子,也才得她有個姐姐讓都統大人看中,從此生活無虞,也不用擔心老了嫁不出去。
 
  “哎,小姐,你可要記得待會兒見了郡王,別再僵屍僵屍的叫,他的地位比起都統老爺可尊貴多了,年紀輕輕就受封郡王,在大清是少有……”翠雲口沫橫飛,準備要讓她瞭解郡王的地位有多崇高。拈心皺起眉頭,想起曾聽過翠雲說過話,那話從下午說到晚上還沒有結束,讓她半夜連連惡夢。她迅速拿起診屍紀錄,說道:“昨天師傅已經說過一回,我都清楚啦。”隨即跑出房,往花廳而去。
 
  花廳裏沒有任何僕人,只坐著一名年輕的男子。他聽到細微的足音,將喝了一半的茶放下,抬眼笑道:“拈心姑娘,你躲在門後做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
 
  她的臉微微泛紅,從門後走進廳內。他的視線從一開始就沒有放過她,從她的裙,順住背心往上移,移到她的細頸、她的唇、她的眼,炯炯熾熱的眸光讓她靦腆起來,遞出診屍紀錄。
 
  他微笑收下,暫時收斂起他侵略的目光,關心問道:“拈心姑娘,你的左眼還會痛嗎?”
 
  她搖搖頭,直覺又要揉左眼,他連忙抓住她的手:“你是學醫者,怎麼連照顧自己都不會?”他從懷裏拿出於淨的帕子,隔著帕子小心揉住她的眼睛。
 
  “我學看屍體多一點,醫術只學基本。”
 
  “一個小姑娘學看屍體有什麼用?將來開業嗎?京師裏凡有異狀的屍體都交給你師傅以及他門下其他另行開業的弟子,你一個小女子開了業,誰去?”
 
  她一怔,隨即皺起眉頭思考,顯然幾年來都不曾想過這個問題。
 
  “屍體……好相處。”過了良久,她終於想出答案。
 
  “嗯?”
 
  她抬起臉,向他一笑。“屍體好相處,不會說話。”
 
  他目不轉睛地凝視她單純的笑顏,唇畔也溢出溫暖的笑,牽起她細瘦的五指。
 
  “拈心姑娘,你上過教堂嗎?”
 
  她搖搖頭,想要不著痕跡地抽出她的手,但他的力道大無窮,到最後,她不得不使盡所有的力氣,脹紅住小臉,想要擺脫他略嫌汗濕的手掌。
 
  “你……你好濕。”
 
  “因為我在緊張害怕啊。”
 
  她望著他溫笑的臉龐,一點也不覺得他在緊張害怕什麼,反倒像是胸有成竹。在她的天地裏,男人除了金大夫與姐夫外,他是跟她相處最多時間的男人,但似乎與沉穩的姐夫、時常氣得鬍子亂飛的金大夫完全不一樣。
 
  知道她不會發出疑問,他自動編了謊言,笑道:“事實上,我很久沒上教會了。”停頓了一會,試探地又說:“畢竟在戰場上經由我雙手而死的人不在少數,我怕教會難容我。”他的目光逡巡她的秀顏,瞧她一點也沒有悲天憫人的神色,心裏不知該歎,或該喜。
 
  “姐姐說,大姑娘在光天化日之下跟男人走在一塊,會有損名節的。”她小聲說道。
 
  “那麼,我可就找不著機會讓你知道我死而復生的原因了。你研究屍體數年,難道不會想知道死了一夜的屍體是如何活過來的?”見到她一臉好奇,就知這一回切中她的要害。
 
  等她匆匆回去拿荷袋時,他睨了一眼躲在外頭偷看的丫環,說道:“本王今日微服出遊,不帶任何隨從。若博爾濟回府責問,就說你家小姐在本王的保護之下,不會讓她出半點差地。”
 
  那丫頭臉色青白地福了福身。
 
  就算他直接擄走了拈心,都統府裏誰敢說話?博爾濟身居要職,確實能將拈心護在他的羽翼之下;但一山還有一山高,他的血統純正高貴,自幼蒙受萬歲爺的喜愛,與生俱來的權勢,就算要對付十來個都統,都不費吹灰之力。
 
  人間的權勢雖然晃眼即過,但當權握手中時,那種不再無能為力的滋味真讓人難以割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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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為我要死了,或者該說,我確實死了。享受了十九年的榮華富貴,當我發現牛頭馬面來拘捕時,才深刻體會到人世間唯一平等的就是死亡,你明白嗎?”她想了一會兒,搖搖頭。
 
  他微笑,拉著她在街上徐緩走著。“你不懂該是最好。”懂得太多,真怕她會憶起過往總總,“就在魂魄抽離的?那,我終於明白過去的夢非夢,皆屬真實,你也會作夢嗎?”他引她說話。
 
  她遲疑了下,點頭:“是人都會作夢吧。”
 
  他聞言差點失笑:“你說得也對,是人都會作夢。而我夢到的卻是過去總總的真實事,那一刻,我終於明白為何我會出身皇族,為何我對傳教士所授的科學如此迷戀,為何我一出生就笑口常開……”日陽之下,大街上人來人往的,他卻格外覺得陰冷。“我一直在實現我的諾言。”
 
  “不明白。”她坦白道,一點兒也聽不懂他所說的話。
 
  “我知道你不明白。”他笑道,他們在人群裏並不顯突兀,他也放下了郡王的身份;見有人毫不客氣地迎面撞來,他小心地將她拉到懷裏避開。
 
  她的柔順讓他微訝,後來才發現她似乎很不適應在人群裏走動,有些畏縮。這是她選擇診屍的原因嗎?
 
  因為屍體不像人一般會說話、會有情感起伏流進她的心口嗎?
 
  他微微拉緊她的小手,開口吸引她的注意。
 
  “我見到了牛頭馬面,我得說,那真是淒慘的景象。未過奈河橋,尚有一線生機,我躲躲藏藏,逃了很久,拚了命才回到自己的身體裏。”
 
  她聞言微啟雙唇,脫口道:“你死了,可以投胎了,再回來很苦……”
 
  他笑道:“我知道。”望著她良久,又柔聲補道:“我不後悔。”
 
  再步行一會兒,他改口說說笑笑宮中的趣事,教會已然在望,拈心忽然停下腳步,皺起眉。
 
  “怎麼?不喜歡這裏嗎?”
 
  “不……不是。”她拉緊胸口的披風,囁嚅道:“我……我覺得怪怪的。”
 
  她從沒有進過教會,就算路過,也只是匆匆而過,不敢看教會建築的十字架。那種感覺……好陌生,幾乎要以為自己可以長久坐在那裏望著十字架,不必理會其他事情。
 
  “不礙事的。”他笑道,推開教會的門,拉她進去。
 
  一股安寧的異流湧進她的心田,讓她輕顫了下,總覺得心頭跳得有些快。
 
  他察覺她的異樣,雖然蹙起眉頭,但沒有多言,直接對著在前方掃地的一名漢人叫道:“南懷仁今日回來了嗎?”
 
  那漢人是個年輕人,差不多二十多歲,高高瘦瘦的,挺起身子往這裏看來,咧嘴笑道:
 
  “爺兒,您是想聽教吧?沒錯,南先生今天待在宮裏,還沒回來,這裏還有其他傳教士可以傳道,您等會兒,他們馬上就回來……哎呀!”年輕人的目光落在拈心身上,立刻抹去臉上的污漬,一眨眼就站在他們跟前,殷勤地笑道:“小姐,在下Mr蘿蔔,今年二十三歲,家居教會後頭。我瞧你衣著貴氣,不是來領米的,那……是來跟傳教士討論聖經?沒問題,找楊承文,不不,我蘿蔔在這裏學了不少,能讀完整本聖經,當然是中譯本,請過來坐著,讓在下為你服務!”他笑得連眼睛也在閃閃發亮,仿佛站在他眼前的少女是傾城傾國的美女。
 
  拈心噗嘛一笑,只覺這個人有趣又……熟悉,並不會特別的排斥。也許是在教會裏的關係,清涼的氣流一直迎面而來,不會讓她有不適應的感覺。
 
  見到他高興地走回去拿聖經。聖經擺在他的左手上,用右手翻頁,他笑嘻嘻地抬眼,看見拈心的目光落在他有些無力的左手上,心裏有些驚訝這個少女看得真仔細,一眼就看見他無意隱藏的傷殘。
 
  “嘿,沒關係,我還捧得起這本書。也不知道我娘是怎麼生的,把我生出來,也不生得周全些,一出生,我的左手掌就拿不起任何東西,甩動還可以,幸好我還能寫字,不然我一定哭死。咦?怎麼都是我一直在說話呢?”他傻笑。“一定是我太久沒見到美女了。”完全對另一個人視若無睹。
 
  拈心望著他沒有用的左手,左手的尾指上有像戒指一樣的肉印。她遲疑地笑了下,說道:“我的左眼也看不見。”
 
  他訝了一聲,瞪著她完好的左眼,差點要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隨即他又笑道:“那多好啊,我左手不行,你左眼也不行,正好咱們配……”
 
  “你在這裏待多久了?”胤玄打岔問道。
 
  “也有十年了吧。”楊承文咧嘴笑著,確定他這種笑法能露出潔白的牙齒。不是他自誇,他真的覺得他的兩排“貝齒”比那些洋鬼子還漂亮。“他們答應教我讀寫所以我自願成為他們的僕役。啊,對了,小姐,我可有榮幸為你念一段聖經……”
 
  “為什麼我從來沒有看過你?”胤玄半眯起眼問道。
 
  楊承文看看他,又看看他的扇子,聳聳肩道:“老實說,我也沒瞧過爺兒啊,可能是您來的時候,我正好不在吧。”
 
  太巧了。自從遇見拈心之後,該出現的都出現了,不該出現的也出現了。他對此人一點印象也沒有,但心裏總有一股令人作嘔的熟悉感。
 
  命運的巨輪在轉動了嗎?他的視線落在拈心略嫌孩子氣的臉上。以她為主軸,他、博爾濟,甚至是眼前這個年輕男人逐一的出現,讓他毛骨悚然。
 
  他原以為他逆天而行,成功地與她出生在同一個朝代裏,他該感到高興,但為什麼一連串不該出現的人接二連三地相繼現形?
 
  “你還好嗎?”她細聲問道,關心地望著他。
 
  他聞言驚喜,緊緊抓著她的雙肩。這是她第一次主動開口,是對他。
 
  “我很好,好得不能再好。”是興奮之情讓朱砂痣熱了起來吧?
 
  她皺起眉:“可是你的臉色好白。”
 
  “是滿白的,像是唱戲的戲子塗了一堆粉末。爺兒,我必須說,一個男人有你這樣的臉色,大概也離那個那個不遠啦。”楊承文多嘴地說道。
 
  胤玄狠狠瞪他一眼,正要帶拈心離開教會,忽見她的手指向他的臉探來,她的主動讓他先是驚喜,而後當她冰涼的手指觸到他微熱的朱砂痣時——熱、被火焚的感覺從眉間開始擴散,迅速地蔓延到全身,像是被人詛咒一般,全身經歷了真實的火焚,眼前交錯七彩繽紛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她的臉、神的臉、十字架、自己的臉……不停地快速閃過。豆大的汗滑落,滑落之處像火刀一樣刮著他的肉骨,他的皮囊在?喊住痛苦,想要掙脫這種束縛。
 
  這種苦,一個人一生之中不見得會經歷過一回,然而他的身體卻得到死也不見得能不再受這種無盡的苦。
 
  現在,他終於明白夢中那個女人,她的每一口氣、每一天的生命延續下來時,究竟得付出多少代價了!
 
  “啊!”她尖叫起來。
 
  他想要告訴她,一切都沒事,但來不及說出任何話,他的神智巳然飄離,最後他看見的是——神?
 
  或者,是天女……還是自己?


第四章


  從來沒有想過這種苦頭吃得值不值得,只知道再錯過她,他後悔的不只有一輩子,那將會是無止境的心靈折磨;他寧受日日夜夜的焚燒之苦,也不願再鬆開他的手。
 
  “哎,年紀輕輕的,怎麼得了這種怪病呢?當時我還真要以為他會氣絕身亡呢。”
 
  “他死過了,不會再死一次。”她執拗地說道。
 
  “小姐,我跟你是一見如故啦,但請你不要說太深奧的話,我會接不下去的。哎,雖然當今滿人皇帝容許傳教士在這裏傳道,但還是會有人瞧這些傳教士不順眼,萬一有人死在這裏……尤其我瞧他衣著華貴、氣質不凡,一定是哪個滿人子弟,要是他死在教會裏,別說我這個待在現場的人遭殃,搞不好連你也會被牽連。”
 
  “不會的。”
 
  胤玄的雙眸是合住,神智還在飄忽之間,尚未完全歸位,但也能想像她皺起眉頭的樣子。
 
  “他在微笑了,八成是作了好夢。好好,沒事就好,我先去前頭把教會暫時鎖起來,你別亂跑,就看住他。對了,這是我的屋子,要走的時候呢,為了表示感謝我,你們可以不經意地留下一些碎銀什麼的,最好是書,我非常喜歡讀寫,所以歡迎送書。”
 
  他的口氣像在哄一個單純的孩子,顯然也發現拈心的思考模式有些不對勁。
 
  是啊,她是不對勁,與夢中的女子相差太遠,甚至毫無相似的地方。
 
  夢中的女子悲天憫人又溫柔婉約。他從小夢著、想著的都是她,原以為那是自己虛構出來的人物,當他斷氣的那一刻起,他終於明白那不是夢,是曾有過的真實。
 
  會作夢,是他靈魂深處所發出不甘心的訊息,他從未注意過,只當是個夢,而複生後,他開始尋找——卻找到一個與屍體為伍的少女。
 
  不同的本質啊!就算是同一個人轉世投胎,但相處愈久,愈發現她兩人毫無相似之處。
 
  他愛夢中女入骨,那麼對拈心呢?
 
  真正相處不到兩天,之所以會鍾情於她,愛的是拈心本人,還是他想從她身上找到某人的影子?
 
  真的值得嗎?值得他胤玄的生命裏必須承擔這麼多的回憶、承擔他與獨孤玄的思想?
 
  有時候他站在大清的國土上,卻將自己的身份混淆了,將阿瑪、額娘看成陌生人,眼裏的皇城多陌生,就連自己一身滿人的貴服也不明白為何穿在身上。
 
  他錯亂、不停地尋找平衡點,告訴自己,只要找到她,那麼他所受的苦頭將足以彌補。
 
  然後,他找到了,找到一個相差千裡的少女。
 
  “又在作惡夢嗎?”她的自言自語讓他緩緩張開雙眸。
 
  映入眼簾的是秀氣的小臉。她睜著單純的眼,擔憂地望著他。
 
  “你還好嗎?我替你把過脈,沒有什麼大礙的。”隨即怯怯地笑道:“不過我診屍比醫人的技術好,也許我可以扶你回去找師傅瞧瞧。”
 
  她的臉、她的眼、她的鼻,雖然嬌小、雖然清麗,卻不是他複生後,憑著腦中記憶畫出來的女子。
 
  在尋找到她的狂喜褪掉之後,他不停地撫心自問:真的找到她了嗎?
 
  他一直以為臉變了、身變了,只要靈魂的本質不變,那麼轉世投胎續情緣是他所深切渴望的,但是她連靈魂都變了,不再是他愛之若狂的女人……
 
  “原來孟婆湯的用處在這裏。讓人遺忘前世種種執著,重新開始。”他坐起身來,垂眼嘶啞地問道:“你關心我嗎?”
 
  “嗯。”
 
  “真的嗎?”他低柔地問:“那麼在你心目中,我重要嗎?”
 
  她遲疑了下,不用他抬頭,也知道她又皺起細緻的雙眉。他的拳頭緊握,咬緊牙關,從嘴縫裏洩出聲音,說道:“我不介意你是否還記得我,是否記得過往總總……”他從地府裏爬出來後,所受的苦楚算什麼?“你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我要的芸娘不是你!如果你恢復了記憶,如果你恢復了記憶……”他緊緊抓住她的雙臂,讓她嚇了一跳。無意識的脫口讓他想到了這一層,雙目一亮。“如果讓你開啟神眼……”
 
  讓她憶起過往總總,就會回到芸娘的本質;讓她憶起過往總總,就會想起他們彼此永遠禁忌的身份!
 
  他瞠目。是啊,就算轉世不同了,彼此體內流的血不一樣了,她能忍受曾是姐弟的人相愛嗎?她……從來沒有愛過他,讓她憶起只會延續過往那種無情無愛的日子……
 
  “可惡!可惡!我不求回報,不求你記得我,我只要你,只要你能愛我!只要我們之間的身份再無阻礙,偏偏上蒼開了我一個大玩笑!給我跨越血緣的機會,卻讓我失去我所愛女人擁有的靈魂!”他怒喝道,見她一臉驚懼、不知所措。
 
  她當然不知所措啊,只怕她從頭到尾連他叫什麼都沒個印象!他心裏怨恨更深,忽然將她拖上床,發狂地吻住她發顫的小嘴。
 
  拳頭打在他的背上,她的雙足拼命踢著他。他一點也不感疼痛,雙手滑過她的單襖,用力拉扯,順住她赤裸的小腹往上撫去,複住她小巧的胸脯。她的心智缺了一角,連她身體的發育也差勁得讓人發笑。
 
  可是,他笑不出來啊。
 
  心知肚明不管心裏怎麼想要恢復她的神眼,讓她洞悉她的前世,讓她知道曾有一個癡戀她的獨孤玄,他卻永遠也不會下手。
 
  他明白那種承受兩個人生的苦楚,怎能讓她一塊沉淪?獨孤玄只能永遠藏在他的心底,她一生一世也不會知道這個人的存在,就像當年她至死都不知道身後的影子對她的心意。
 
  不知過了多久,背上的擊打不再,懷裏的人兒也軟軟地任他玩弄,他張開眼,見到她半昏過去。
 
  他一愕。
 
  “拈心?”他的腦袋一片混亂,好半晌才發現她不是不禁嚇,而是缺了氧。
 
  他的胸口起伏甚劇,滿頭大汗,瞪著她好一會兒,才深吸口氣,合目寧神。
 
  “唔……”
 
  “拈心。”
 
  她聽見他的聲音,幾乎跳起來,驚懼交加地縮起身子,往床頭擠去。
 
  “別怕,我不會傷你……”這種話連自己也不相信。
 
  他的唇畔泛起苦笑,伸出手向她探去。
 
  她駭然,縮肩顫叫:“姐姐!”
 
  手但在半空中,他咬牙又閉了閉眼,讓“隨和風趣的胤玄”的性子浮起,勉強笑道:“你姐姐必定對你很好。”
 
  “嗯,很好很好。”她的聲音仍微微發顫,見他收回手,心裏穩當了一些。
 
  “我讓你害怕嗎?”他慢慢轉開話題。有關她姐姐的事,也是從金大夫那裏聽來,只知這個叫俞拈喜的女人自幼十分疼惜她,連嫁給博爾濟,也將她帶過門照顧。
 
  他並不打算與俞拈喜有所接觸。這兩年的經驗告訴他,人世間的因果多可怕,前世糾纏不清的緣分,到今世仍然有所牽連。父變兄、兄變妹……他眼裏的世界已經錯亂了,無須再去揣測俞拈喜的前世會是誰。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注意到他面露淡哀。
 
  “那你必定要原諒我。”他壓抑住心裏強大的情感,柔聲又嘶啞地說道:“我將你……錯當成我所愛的一個女人,所以一時情不自禁。”
 
  “愛?”她遲疑一會,主動問道:“我跟她很像嗎?”
 
  “一點也不像。她對人世間的人事物都十分憐惜,我第一次看見她,她身染疾病,一天裏有一半的時間在昏睡;剩餘的一半,她用她的愛來彌補我受創的心。”圓圓的眼望著他。“你愛她,她愛你,就像姐姐跟姐夫一樣,那不是很好嗎?”
 
  他一怔,苦澀湧上胸口。
 
  “是啊,我愛她,她愛我……卻也愛其他人。”不動聲色地向她伸出手,拉好她的單祆。這一回她沒有抗拒,只專注在他的故事上。“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為了她,從黃泉之路逃出來。”
 
  她一點也不當他在說笑話,很認真地問道:“黃泉之路很難走嗎?”
 
  “每走一步,三魂七魄漸散,終止麻木。肉體的痛可以忍,神智的渙散,你能想像嗎?明明陽世間無數的生人穿過我,我的記憶卻一點一滴在消失,想要抓住它,卻沒有辦法碰觸,心裏的恐慌比死亡還可怕。我什麼都可以失去,就是不願失去我最後的思想。”他喃喃道:“陰冷、黑暗……無能為力,抽離的心,再等下一世,還有相聚的一日嗎……”
 
  拈心見他愈說愈像沉進自己的世界裏,俊秀的臉龐慘白恍惚,她直覺握住他冰冷的雙手。
 
  “多……多羅郡王。”她結巴道,喚回他的神智。
 
  他像剛清醒一般,回過神來盯住她。眼前的黃泉之路盡褪,他低頭看著她細瘦的纖手,濃眉拱起,低語:“好熟悉的感覺……”藉由她的雙手傳遞過來的氣流像是他死亡的那一夜唯一溫暖的印象。
 
  就是這個龐大的氣流讓他留下完整的靈魂,逃開了牛頭馬面的拘捕。
 
  “沒事了。”她笨拙地安慰道。
 
  他差點失笑,脫口道:“你不曾安撫過屍體,對吧!”
 
  她不明白他的幽默,固執道:“你不是屍體。”
 
  “你喜歡診屍,不是嗎?也許,在你眼裏,生人比死屍還不如。”
 
  她脹紅了臉,搖頭說道:“我不是喜歡診屍,是……是……”結結巴巴起來,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不太適應人群以及順著姐姐跟娘親安排的道路走。
 
  不可否認的,她面對一具一具死屍時,確實比較心安,情感的起伏也不會太大,但那並不表示自己是喜歡屍體的。
 
  很多很多話想要從嘴裏說出來,但不知道如何組織,只能一直結結巴巴地說著瑣碎的字言。
 
  “我明白了,你的臉愈來愈紅了。”首次發出內心的微笑。自己應該慶倖了,慶倖她開始懂得表達。
 
  “你的手好濕……又在緊張了。”
 
  “是啊,我在緊張了。我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我那一段黃泉之路是如何走的,連對阿瑪也不曾說過,萬歲爺請太醫院裏最好的御醫為我重新調理身體,卻不知我骨子裏己有一部分掉落在那個陰暗的地府裏……你真溫暖。”他歎口氣,用極具溫和而無害的語氣詢問她:“我可以靠在你懷裏休息一下嗎?”
 
  “你很久沒睡了嗎?”在她的認知裏,要休息就表示他沒睡飽。
 
  “事實上,我幾乎有兩輩子的時間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弱者的口吻學得唯妙唯肖,足以讓全天下最殘忍的人心生憐憫。
 
  當她同情地點頭,讓他躺在她的裙上時,他不得不承認,單純有單純的好處。當他還是笑顏常開的胤玄時,時常用無辜的表情去騙額娘跟其他女子,但真的沒有想到她這麼好騙。
 
  幸虧博爾濟天生是個極有修養而懂克制的男人,否則依相處的先後,他要得到拈心絕非難事。
 
  誰會相信當年陰沉內斂的獨孤玄會成為一個無賴似的青年?而他成為無賴,不是沒有理由的。
 
  她的體香誘哄著他入睡,昏昏沉沉的,他不動聲色地環住她的腰際,打算閉目養神一下。沒有必要告訴任何人,他已經有太久的時間難以入眠。
 
  溫暖的手指輕輕落在他的太陽穴,氣流徐緩地灌進他的身體,甚至合目之中可以感覺到暖陽在他體內發酵。
 
  這種感覺多熟悉,在久到他幾乎遺忘的年代裏,也曾有一個女人對他這樣做過。
 
  那個女人叫芸娘抑或……拈心?這個念頭才鑽進腦中,他隨即沉沉睡去。
 

 
  當楊承文進來時,看見的是手指放在唇邊,要他噤聲的拈心。他呆了呆,順著她的身子往下看,看見一個過分的男人躺在她的大腿上。
 
  他張口想要詢問她懂不懂什麼叫男女有別,但一見她單純又耐心的神色,他忍了下來。
 
  反正又不熟,就算她被吃光光,也不關他的事。外頭的雨在下,實在不忍心趕他們走;他將門打開以避嫌,後來又怕有人瞧見了,風言風語對這姑娘也不好,便又重新關上門,自己留下來盯著這個……無賴狂徒。
 
  “啤,要睡覺不回去睡……”
 
  “噓,他很久沒有睡覺了,你別吵他。”拈心小聲地說。
 
  “是人都要睡覺,他根本是騙你,想要騙你……”騙什麼?眼前這個貴氣公子哥兒要什麼女人沒有,怎會看上這個小少女?
 
  他搔搔頭,乾脆轉過身,抽出一本書來翻,不時敲敲脖子。
 
  拈心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忽然小聲地說:“你的頸子痛嗎?”
 
  “也不是痛,只是一遇下雨天,總覺得頭好像要掉下來似的,不能負荷……”他隨口道。“看過大夫,都說沒病,不礙事的。”
 
  “哦……”她的視線落在地上堆起的書。不是四書五經,大多是正史、野史、鄉野傳奇。“我……我姐夫家有一屋子的書。”
 
  楊承文雙目一亮!“聽起來你姐夫倒是個附庸風雅之人。”
 
  她想了下,搖搖頭。“我不知道,不過他是都統……”
 
  接下去的話,他已沒再細聽了,因為耳邊雷聲轟轟作響,他慘叫不妙。
 
  都統啊,完了完了!若是她的名節在他家出了問題,她那個都統姐夫會不會砍下他的頭?
 
  他完了!完了!他死了!死了啊!
 
(轉載自文學殿堂 掃校不詳)
 
  半柱香後。
 
  胤玄未張眼,就知博爾濟踏進小屋之內。
 
  “姐夫?”拈心揉揉困盹的雙眸。
 
  博爾濟對上他的眼。良久,才不吭一聲地轉向拈心,強壓下心裏的怒氣,柔聲說道:“我來帶你回家了。”
 
  “哦……”她爬下床,胤玄直覺要撫平她襖上褶痕,博爾濟立刻將她收進臂膊之中。
 
  “郡王,請自重。”他的臉色未變,但額上青筋在暴跳。
 
  胤玄的嘴勾勒笑弧。
 
  “自重這兩個字,本王還知道怎麼寫。”他不將博爾濟放在眼底,轉向拈心笑言:“改明兒個,我想法子請南懷仁出宮,讓你瞧瞧除了屍體外,世上還有更好玩的東西。”
 
  她對南懷仁一點興趣也沒有,認真問道:“你睡飽了嗎?”
 
  他的神色柔了,輕輕應一聲:“嗯。”
 
  博爾濟沒有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行禮之後便帶住拈心離開。
 
  楊承文眨巴眨巴地望著他半坐在床上,眼裏充滿驚奇。“我的床到這一刻才顯得有價值,一個郡王與都統的小姨子曾睡在上頭……”早知這男人的身份比都統還尊貴,方才他就不會去都統府告密了。
 
  郡王呢!來教會的皇親貴族是有,卻從沒有比貝勒還高等的貴人來過,不知道將這張床的價錢抬高幾倍,會不會有人來買?
 
  “咦?若是他知道您是郡王,應該趁這機會將小姐推給您,要您無論如何負起責任來。”就算是偷偷養在外頭,也有郡王當靠山,好過嫁不出去啊。
 
  “他不會這麼做。”胤玄笑道,搖喃哺道:“他巴不得封住你我的嘴,巴不得銷毀所有的證據,當沒這回事發生過呢,怎麼還會將拈心送到我嘴裏來?”
 
  楊承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著他製作精美的摺扇。
 
  “我可不懂。”
 
  “是啊,你怎會懂呢?這世上能夠洞悉一切的怕只有我了。”他神色複雜地說,暗歎了口氣,直接將扇遞出去。“你喜歡就賞你吧,不必眼巴巴地瞪著它,活像一個討飯的。”
 
(繡芙蓉2003年10月4日更新製作)
 
  “他的名聲不怎麼好。”
 
  “不懂。”她仰起臉,看著撐傘的博爾濟。
 
  他換上一身平日穿的長袍馬褂,修長的身軀給人十足的安全感。
 
  大街兩旁的店鋪已懸掛燈籠,在搖曳的燈火間,街道顯得有些陰森。他沒有坐轎,怕轎夫嘴不緊,將瞧見的事加油添醋地說出去。
 
  “你是在金大夫那裏遇見他的吧?”博爾濟猜測道,見她點頭,心裏微惱早知如此,當初就該讓她待在家中,別再在屍體上學些什麼鬼東西了。
 
  他是知道金大夫京師裏首屈一指的診屍醫者,若遇有難解的屍具,立刻送往那裏,往往能在第一時間裏判別出屍體生前真正的死法,而破了許多冤案。多羅會到金大夫那裏不稀奇,但他從來沒料過多羅會對她起興趣。
 
  “他的名聲不怎麼好。”他再度強調,卻將語氣放柔。
 
  “想必你從金大夫那裏聽到他的一些傳聞,死而復生、萬歲爺跟前的寵兒,你卻不知他死而復生後,性子大變。原則宮裏的太監私下喊他多羅笑貝勒,因為他笑口常開,算是宮裏的開心寶;後來萬歲爺讓他隨大將軍出征,回來之後性情變得反復無常,有時連他阿瑪都感陌生。”
 
  “那是因為他從地府逃出來的關係。”
 
  博爾濟怔了一下。難得聽見她為誰說話過,心裏泛起的痛……難以言喻。
 
  “那是因為戰爭使人如此。”他溫和說道:“當戰爭裏包括了國仇家恨,人不變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拈心聞言,不由自主地望著他和氣的臉龐。
 
  “怎麼了?”他也停下腳步,雙目柔和地凝視她。
 
  “姐……姐夫,屍體的眼睛是閉住的,他們看不到將來了,但人的眼睛是張開的,能夠看著未來。”她嘗試著表達心裏的想法。“有得必有失,就像拈心失去左眼的視力,卻因此而受到姐姐跟姐夫的疼愛,所以拈心不回頭。”
 
  博爾濟盯著她。“你……”短短一天,多羅究竟對她做了什麼?讓她開始懂得關心周遭的人,讓她敏感的注意到他話中之意。
 
  “你喜歡他嗎?”他困難地問道。
 
  暗色的空蕩大街起了淡霧,細雨直下,浸濕了他的厚肩;傘微偏,罩住她這副瘦弱的身子。
 
  她沉默良久,到他幾乎絕望的時候,才道:“我不知道。”
 
  高懸的心放下了,卻放得不太安穩。“不知道?”
 
  她點頭,認真回答:“他是個好人,可是過得很苦。”
 
  苦?他才是吃盡苦頭啊。一個郡王能苦到哪裡去?
 
  博爾濟心知她還不會分男女情愛,說沒有鬆口氣是假的。
 
  只是……那個多羅竟然能引她注意,開啟她的某一扇窗,難保不會堂而皇之地爬進窗內,佔據她的心。
 
  “他……不算是個好人。”他脫口道,頓覺自己把自私養得好巨大。
 
  “拈心不懂。”
 
  他的心黑了,他知道。“你該知道他被封為郡王,乃因他打了勝仗。戰爭就是屠殺,他在戰場上殺的人不在少數。”
 
  拈心看著他,看得他幾乎要心虛了,也懂了她的眼神,仿佛在說——那麼連姐夫也不是好人了。他身為大清都統,在他手下也曾死過人,而他必須承認他是毫無憐憫之心的。
 
  他別開臉,繼續低聲說道:“他是郡王,婚配必由聖上作主,跟著他,你會受委屈的。”
 
  她皺起眉頭,答道:“姐夫,你今天好怪。”
 
  “我知道,是我失態了。”他暗歎。
 
  又靜默地走了一段,她的注意力轉向,不由自主地跨出傘外;等他回過神時,瞧見她在淋雨,嚇了一跳,連忙步上前遮住她。
 
  “你這是在做什麼?若是著涼了,那可怎麼辦?”他微斥道。
 
  “姐夫。”她仰臉笑著,試著說出心裏的感覺:“雨在跳舞,我……好憐惜。”
 
  她沒受涼,他的心倒涼了。她也開始一點一滴地懂得去體會外界的事物了。
 
  接下來,她還會懂什麼?男女情愛嗎?
 
  他沒有吭聲。都統府在望,他幾乎希望這一條路永無止境,沒有到達的時候。他愈走愈慢。平日的拈心倒不會注意這些,今天她頻頻看著他,小心問道:“是不是姐夫有心事?”
 
  他已經不再驚愕她的主動關心,柔聲說道:“拈心……我可曾告訴討你,我跟你一樣,在三年前幾乎每隔數日便會作一個奇異的夢?”
 
  “是同一個夢嗎?”她好奇問道。
 
  他點頭,似水柔情地望著她。“我一直夢見一個女人,模糊不清,但心裏明白有朝一日我若遇見她,她將會影響我甚巨。”
 
  “那麼,姐夫遇見了嗎?”她略顯興奮地:“是姐姐。嗎?”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不是呢?”
 
  “那可不好,你已經有姐姐了。”她皺住眉。
 
  在她心中,他已經喪失資格了嗎?
 
  他停在都統府前,及時拉著拈心敲門的手臂,又立刻放開。
 
  “拈心,你當我是什麼?”
 
  “姐夫啊。”她笑道。
 
  他垂下眸。“那麼,多羅郡王呢?在你心眼,他又占了什麼地位?”
 
  她聞言,認真地思考,半晌還是搖頭。
 
  “我不知道。”
 
  “不知道”表示多羅的地位未定,仍有機會竄上她身邊當任何的角色;而姐夫永遠是姐夫,難以更改。
 
  他確實已經喪失與她相偕白首的資格了。



第五章之一   


大隋。
 
  眉間微微發燙,他手持斧頭的動作停下,眼前看的不再是木柴,新的影像從腦海裏模糊成形。
 
  他丟了斧頭,遲疑了一下,將粗衫塞進精瘦結實的身體,隨即往院外走去。
 
  “哎,獨孤兄,你去哪兒啊?不正在聽我說話嗎?”
 
  院外有些喧鬧,他隱身在暗處,注視迎面而來的少女。
 
  “爹,我沒事。”她的微笑和煦如春風,臉色卻蒼白許多。“女兒只是有些累了,需要睡一下而已。”
 
  “好好。”王輔賢擔憂地說道:“我讓手底下去燉些補品。蘭兒,還不快扶小姐回房?”
 
  “不用了,女兒想要清靜一下。”芸娘婉拒道。
 
  王輔賢張嘴想說什麼,但及時收口,斥退左右,便跟著離開了。
 
  他微微眯著眼,望著她住這方向走來。她的雙頰塗了淡淡的胭脂,素白的衣裙雖然繡著燦爛金線,但總覺得她隨時會飄向天際,歸回仙界。
 
  不由自主地握緊拳頭,瞧見她停在茂盛的枝葉前,知她發現了他的存在。
 
  彼此心有靈犀,不是出於她的神之眼,只是血緣的呼喚罷了,他忿怨地想道。
 
  “哎……哎呀,是……是……是傳說中的那……那個護國天女嗎?我……我的天啊……”結結巴巴的,身子卻俐落地跳出來,卡在她與獨孤玄之間,雙眼略嫌失神,迷戀地鎖住她的美顏。“王小姐,你真美……不,不!我的意思是,在下陰煌子,今年二十有八,家中無妻無女無高堂,在大興城裏開業,我……我可有榮幸請你……請你坐下來聊一聊?你知道,在下對你……你的事蹟很有興趣……”拼命扇住羽扇,力持瀟灑,聲音卻微顫。
 
  獨孤玄力道極大,一把推開他。“你別理他。”
 
  “你朋友?”她微笑。
 
  “不是。”
 
  “不是?獨孤兄,你這句話未免過狠……”陰煌子回過神,正要再搶步上去,突然有人一拐,他差點跌個四腳朝天,只得急忙拉著手邊的盆栽;盆栽過輕,不及拖住他的重量,“咚”地一聲,他寶貝的頭撞上地。
 
  “他……”
 
  “沒事。”獨孤玄答道,沒有回頭,輕輕扶著她些微搖墜的身體,跟著她走向湖面的小樓閣。
 
  厚實掌下的纖肩幾乎一捏就碎,他垂下眼,心頭仿如刀割。
 
  “你跟他,是怎麼相識的?”她問道。知道他性子使然,朋友幾乎沒有一個。
 
  “不記得了。”
 
  “你不是不記得,而是不想說。也合該是時候了,你的年紀不小了,不再會事事向我吐露——”
 
  他立刻截斷她的話,微惱道:
 
  “每天日落時,我在司天監外等你,他路過數次,在最後一次自動纏上來,不過是個擾人的蒼蠅。”就此纏上了他。若不是確定陰煌子家中衣食不缺,甚至家財萬貫,幾乎要以為他有心搭上他進入太史府。
 
  她的笑顏漾深。“你們有緣。”
 
  誰跟他有緣了?獨孤玄正要脫口,見她霧蒙的水眸露出安心來,便勉強自己笑道:
 
  “是啊,我跟他有緣,一輩子的朋友。”她該擔心的事太多了,不必讓他再成為她纖肩上的一付重擔。他望著她的身子,強壓下想用力抱著她的衝動,低聲說道:“你早該躺在床上好好休養,若不是那個人,你何必進司天監……”
 
  “那是你爹。”她溫和說道。
 
  幾不可聞的呼斥聲讓她抬起眼眸。“阿爹不知道你的身份,自然無法認你,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去向阿爹說。”
 
  “不!”他咬牙道:“血緣對我並無任何意義。”
 
  她的情愛一向淡薄,他話中的意喻深遠,她卻聽不出來,只當他仍在惱怒阿爹對他們母子的冷情。
 
  從他進太史府已有五年光景,當年略嫌瘦弱的孩子如今已高過她許多。若是阿爹知道他膝下尚有一兒,她知道他會有多高興。
 
  這個兒子生得多健康,沒有如她的多病、也沒有她太多時候的無能為力,就算有一天她走了,他仍能代她完成在這人世間的責任……
 
  他仿佛看穿她的思想,嗤聲道:“什麼責任我可一點也不懂,我只知道在這世上……我唯一在乎的、心頭最重要的就只有你。”
 
  蓮步走上曲橋,她搖頭輕笑。“不,你明白的,你心頭最重要的不會是我。”
 
  就如同你心中最重要的人也不會是我嗎?話含在嘴裏,從來沒有說出來的打算,因為知道她的天性、知道在她心裏最重要的是黎民百姓。
 
  所以,她也以為他心裏最割捨不下的不是她,而是天下百姓。她當他是同伴,當他是弟弟,當他是“護國天女”的知心人,因為她一直以為王輔賢十八年前的一場錯事,造就了她天女的另一面鏡子,而那個鏡子就是他!
 
  他從未反抗過,就這樣讓她誤以為她對天下百姓有太沉重的責任感了,沒有人與她分攤,他怕她承受不了的日子提早來臨,所以不曾說出過任何嗤之以鼻的話來。
 
  就算大隋國運將亡,又與他何關?百姓受苦是他們的孽障,何須一個無辜的女人來承受?
 
  他心裏明白一旦向王輔賢說出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後,王輔賢必會引他進司天監與她為百姓祈福。但他不願意啊,不願意向世人昭告他與她只是姐弟,所以即使身為她的影子,他也只能在司天監外等候。
 
  湖面上的小樓閣是他入太史府後,依著方位推算,要求她向王輔賢在湖面上建造她居住的樓閣;雖然每至冬天水氣上流,會顯陰涼,但樓閣之地陽氣甚重,足以保住她的元神。
 
  進入樓閣之後,她的疲累已顯露在臉上,他立刻抱起她推開房門,往床上走去。
 
  她半合著眼,有點昏昏欲睡。這一睡必又要花上好幾天才會醒來,她心裏歎息,不知道這樣受折磨的生命究竟何時會走到盡頭?
 
  “你好好睡上一覺,有我在身邊。”輕輕將她放在床上,陰沉的臉龐極力掩藏住驚慌。她的身子多輕啊,輕到幾乎感受不到她的重量。
 
  她真的還是人嗎?沒有屬於人的重量,真怕有一天他回來時發現她已經走了。
 
  “不礙事的。”她費力地擠出安撫的笑。
 
  他望著她一會兒,緊緊握住她冰涼的小手,柔聲說道:
 
  “我也累了,就在這裏休息一下,好嗎?”
 
  她輕輕應了下,神智仿佛開始飄離,正因是姐弟,所以她對他從來沒有強烈的男女之防。他靠在床榻旁坐下,姿勢極為不舒服,但仍緊緊握住她的手,試圖以自己的陽剛之氣灌進她體內,讓她有一頓好覺。
 
  這些年來,她的身子骨比初遇那時好太多,但較之旁人總是虛弱,尤其是今年……他微微合眼養神,憶起丫頭提過她九歲時曾在生死之間徘徊過。逢九大劫嗎?人人都有,連她也不例外。這算什麼?給她神的能力,卻讓她的身子比人還不如?是讓她降世救人,還是讓她留在人世受折磨?
 
  “我寧願你是一個再癡愚不過的女子,總好過為民憂心。”他喃道。
 
  半昏半醒中,他憶起初見時她溫暖的笑容。也許她對每一個人都一事同人,卻不知她的笑對他一生的改變有多重要。那種能夠感受心臟在跳動的感覺讓他一生部難以忘懷。
 
  五年來的回憶在昏沉的睡眠中交錯,他任由回憶流竄,直到眉間朱砂微微發熱時,才赫然發現夢裏的回憶跨過了今天,繼續朝向將來邁進。
 
  夢裏,他看見王輔賢為她談了一門親事,物件是東宮太子楊勇。他還來不及忿怒,又見右翊衛將軍宇文龍在乍見芸娘的?那失了心,隨即,他的夢又跳到佛寺中。
 
  佛寺中,芸娘將遇上渾身黑氣的楊廣,大震她的元神,她的元神逐散,正逢九大劫……死亡加速……回歸大上……他的預知不停地推進,血淋淋地染上他的夢!
 
  “不!”他大吼,硬是將自己拉回現實之間,當眼睛張開的同時,他的冷汗已流滿全身。
 
  “怎麼了?”芸娘被驚醒,有些迷惑地問。
 
  “別!”他緊緊抓著她的手,明知她的體溫過於冰涼,但總覺得自己在握一隻……死人的手。“不要了!咱們找個地方隱居,不問世事,不要再管了!不要再理他們了!”
 
  她先是微愕,隨即明白他看見未來了。她知道在某些時候她能目睹國運、感受窮人的將來,對於自己的未來卻沒有預知的能力……或者,她隱約知道自己的下場,但不曾去細究過。
 
  她也不問他看見了什麼,只溫聲說道:
 
  “我捨不下。”
 
  他瞪著她的眼神幾乎要吃了她。“那麼,你就能捨下我嗎?”他咬牙道:“五年的情分比不過一群陌生人!”
 
  “玄……”
 
  預知死亡的夢讓他驚顫不已。即使此時此刻,他仍能感受到夢裏那種無止境的巨畫。
 
  “跟我走!我們可以隱姓埋名!我可以養活你,大隋有你又如何?一個王朝的衰敗若是以天女來定,那麼這個王朝何必維持下去?沒有賢良的國君,就算有十個、二十個護國天女,它照樣崩離!可是……我只有你,難道你就不能為我而活嗎?”
 
  他話裏隱約的預言已經讓她微震了。現下的太子是楊勇,將來國君若非賢良之輩,那就是……
 
  他看到的未來遠比她多,她只能隱約感覺……是啊,每近十九生辰一日,她就能感受到體內的精氣少了一分,愈來愈虛弱,到最後,她難有好下場,但她怎能捨棄百姓的最後一線希望?
 
  國崩則動亂,屆時百姓要何處去?
 
  “我要留下來。”她柔聲說道,溫暖的目光直視他怨恨的雙眸。
 
  半晌,他拉開大門離去。
 
  她恍惚望著前方,不由自主地低聲歎息。歎息聲縈繞整幢樓閣,湖面水紋輕輕波動,像被微風所吹,又像是被歎息所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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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無賴。
 
  至少,褪去王服後,那個青年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死皮賴臉的無賴。
 
  楊承文搖著他第二十二個換來的羽扇,蹲在樹叢之後偷窺。他的姿態保持得非常完美,左手托住下顎,臉微偏向左,看著院裏是有點困難,但他深知這是他最英俊的身姿;當然,搭配住扇子,更讓他看起來瀟灑到無人匹敵的地步。
 
  他對扇子一向鍾愛,從小就是如此,總覺得有一把扇子可以讓他成為京師的俊公子之一,但一直苦於自幼家徒四壁,掙飯都來不及了,哪裡還管得了身外物?
 
  直到他遇見了天神一般的多羅郡王。
 
  他必須說,他的運氣還真是該死的好到極點,竟然以市井小民之身與皇親結識,八成上輩子做了好事。至少,他不必再每天花一半的時間跟著傳教士到處在京師跑著傳教。不知道為什麼,他這雙腿總感到疲累,仿佛曾經不停地跑著、跑著,耗盡他畢生的腿力。
 
  現在,他終於可以好好休息,只是不明白自己蹲在停屍房前偷窺的原因。
 
任何人不得未經原作者同意將作品用於商業用途,否則後果自負。
 
  停屍房內——
 
  “……屍體兩股間青紫,表示這個人真的是上吊而死……你不用記錄嗎?”
 
  “這一點,我還自認背得住。”
 
  “你跟師傅一樣厲害。”
 
  “是嗎?”胤玄微微一笑,不動聲色地阻止她上前繼續解釋另一具屍體的死因。“都快下午了,咱們該去用飯了。”
 
  “可是我還沒有背完。”
 
  “可是,我餓了,餓得前胸貼後背。”他一臉無辜地說道。
 
  噁心!楊承文從這角度可以瞧見窗內的身影。沒看過一個男人的臉能這麼……適合裝可愛的,而且可愛得好沒天理。
 
  “好,我們去吃……”她偏著頭,想了下。“姐姐會叫人送飯來,要再等一會兒。”
 
  “是姐夫吧。”他輕哼一聲,仍是拉著她住停屍房外走。
 
  “姐夫最近不知道為什麼好忙,有時天亮了,連個影都還沒有瞧見。”以前偶爾姐夫會找她一塊用早飯,近日別說是早飯了,連晚飯都不見蹤影。
 
  “他當然忙啊。”胤玄別有用意地笑說:“他身居要職,要忙的事可多了,恐怕這幾天他跨不進都統府一步。”
 
  “可是我聽旁人說,你的身份也很高,難道不忙嗎?”
 
  他的笑更賊。“就因為我的身份極高,所以要忙的全都丟給下頭的人就可以了。”
 
  她似懂非懂,正要進屋先去梳洗一番,再等姐姐叫人送飯來,他忽然叫著她。
 
  “拈心,你何時生辰?”
 
  她回頭,“這個月二十。”
 
  他微笑點頭,讓她先進屋去。
 
  “今年是十九了……”他的笑斂起。十九歲生辰,一個受詛咒的日子,她看起來除了左眼瞧不見外,身子骨不致弱到會死的地步。



第五章之二

 
  他雖能預測將來,卻不是對每件事。比起前世的獨孤玄,他的能力幾乎算是小巫見大巫了,尤其從一開始他就無法預知他與拈心的未來。至少,當他死而復生,憶起過往總總時,曾試圖開啟神眼尋找拈心,卻大病三天,一無所獲。
 
  “你要躲到什麼時候?”胤玄往樹叢後瞧去。
 
  楊承文傻笑地走出來。“郡王,好眼力。”
 
  “這裏是金府,你怎麼混進來的?”
 
  “嘿嘿,實不相瞞,我一報是郡王的手下,立刻有人引我進來。我不得不承認連一個郡王的家僕也勝過一個市井小民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盯著胤玄的新扇子。
 
  胤玄望著他,緩下了語氣:“你有你的生活,不要再接近我。”
 
  楊承文聞言,頓時滿面通紅。“郡王你莫要誤會小人的意思,我不是……不是存心貪圖富貴而接近郡王,我……我是不知道為什麼,老是情不自禁……”注意到胤玄異樣的眼神,連忙搖手說道:“我不是說,我對郡王有什麼斷袖的感情,你相信我,我對你只是……只是……”連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要怎麼對他解釋?
 
  “我知道。”
 
  “咦?我都不知道,你會知道?”
 
  胤玄微笑道:“你是個好人,郡王府裏隨時歡迎你,若有困難,也只須報上本王的名號,自然有人為你解決,只是你不要太靠近我。”笑歎了一聲,將自己新購的扇子遞給他。“你拿去吧,不必眼巴巴地盯著它。”
 
  楊承文傻笑地接過,知道他在下逐客令。走了幾步,忽然大喜回頭說道: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情不自禁啦!郡王,小人別無它求,只求您願意將您死而復生的經過告訴我,我想將它寫下來。是啊!以往我總是喜愛看雜書,現在終於明白是為了什麼;您本身就是一則傳奇了,我想寫您,迫切地想要將您寫下來。”
 
  胤玄聞言,強壓下心頭的毛骨驚然之感。
 
  時值六月午後,等楊承文走後,冷颶颶的風不停地佛過他的全身,讓豆大的冷汗冒出額際。
 
  “難道……人永遠擺脫不了命運嗎?”楊承文前世執著寫下天女的傳奇,而今生又不由自主地接近他們,想要寫下他們的故事。
 
  陰煌子擺脫不了,他跟拈心也擺脫不掉命運的輪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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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教會回去之後,宮中立刻下一道口諭。萬歲爺每年逢夏往熱河避暑,總會擇幾位皇子陪侍身邊;而他雖非皇子,每年逢夏卻不曾留在京師,因為萬歲爺將他帶在身邊訓練。
 
  他明白萬歲爺的心意,一方面是寵愛他,一方面是有意將他培養成輔助皇太子的輔臣之一。
 
  今年也不例外,在下口諭之後,他找個理由推拒了,由其他皇子遞補他的位子去熱河。阿瑪大罵他一頓,罵他不知好歹。
 
  他是不知好歹啊,只知道一離開京師,等於切斷他與拈心的緣分。
 
  他也知道他遠離宮中、遠離萬歲爺,全副心思放在拈心身上,遲早有一天,他會從萬歲爺眼前被刷下來,他的未來將成為一個平庸的郡王,甚至窮盡一生,也只能當多羅郡王或者降下數級。
 
  他的眼角瞥到拈心拿著膳盒從屋內走出來。換上乾淨彩裙的她,長髮微濕,雙額未塗胭脂,顯得極白,卻是健康的顏色。
 
  她不必靠人扶持,不會三天兩頭躺在床上呻吟,這一世,她擁有健康的身體,那麼,就算把他降為守城門的,他也心甘情願,沒有任何怨言。
 
  “送來了。”她的笑仍顯幾分純真。“你很餓了吧?姐姐怕這裏的飯菜不乾淨……你別誤會,她不是嫌棄師傅這裏的飯菜不好,而是她老覺得這裏有屍體,要是頭的人不注重衛生……”她皺起眉,說道:“姐姐也忘了我成天摸著屍呢……”
 
  他接過膳盒,笑道:“你姐姐確實待你極好,改日我必要親自登門拜訪,謝她年來將你照料得如此周全。”
 
  “好。”
 
  他咧嘴笑了,因為她沒有反駁他的話。正要拉她上亭用飯,忽然聽見前廳一陣喧鬧。
 
  “是哪個傭僕這麼放肆?”身為郡王的本性有些不悅,微惱金大夫用人不當。
 
  他可是想盡辦法與她朝夕相處呢。誰騙她想學診屍,也將金大夫調到外頭去忙整天面對著屍體“談情說愛”,確實有點令人噁心,但為了得到她的心,可算是無所不用其極了。
 
  拈心跟著他走上亭,邊將膳盒裏的飯菜拿出來,邊答道:
 
  “方才姐姐叫人送飯來時,我瞧見有人來了。”她在這裏學藝多年,僕人皆知她的性子,所以就算主子不在,也不曾找過她這個小徒出去會客。
 
  “有人?”
 
  喧鬧聲愈來愈近,她恍若未聞,說道:
 
  “我聽有人在叫貝勒爺……好像是來找師傅的……對了,我聽他們叫八貝勒……”還不及說完,纖腰立刻被環住,她驚呼一聲,感覺自己騰空起來,飛過涼亭,下一刻叢葉僕臉,她的背緊緊壓上冰冷的假山內側,而身前則被溫暖的身軀給擠壓下來。
 
  “噓,別說話,”胤玄搗住她的唇。
 
  她的眼瞪得大大的,見到他微回過頭,往方才他們待的庭院望去。他渾身緊繃又緊張,她跟著微微側頭想要細看,卻只能隱約看見無數士兵的身影。
 
  “你家主子呢?”氣衝衝的聲音響起。
 
  胤玄轉過臉,注視著她迷惑的小臉。他笑著向她搖頭,表示沒有事,心裏卻已是驚駭萬分。
 
  “老爺一大早就出門了……”
 
  “要人找不著!本王聽說胤玄這幾日也待在這裏樂不思蜀了,人呢?”
 
  這……這……一刻鐘前他與俞小姐還在停屍房裏。
 
  “俞小姐?”八貝勒胤稷半眯起眼。“你是說,眾皇兄弟求不到同皇阿瑪去熱河避暑的機會,而他胡亂找個理由推拒,就是為了與漢女廝混?就在屍體堆裏?”
 
  他的聲量拔高,清楚地傳到假山之後。
 
  胤玄懷裏的身子蠕動了下,似想要掙脫他的錮制。
 
  他強制將她壓得更……親近,身貼身的,毫無空隙。
 
  鼻間傳來她沐浴過後的香氣,發微濕,貼在她的兩頰旁,他的心跳漏了數拍,從來沒有一刻能強烈感受到女人的身軀是這麼的柔軟與……充滿誘惑。
 
  他收回前言,她的身高是像瘦弱的孩子一般,但女人該有的,她絕不少。
 
  外界在喊什麼,他已經恍若未聞了。挪開自己遮著她的手,她立刻張口欲言,他情不自禁地封住她的檀口。
 
  她的唇冰冰涼涼的,香氣不停地鑽進他的口中,滑進心肺之間。她的眼睛瞪得圓大,卻沒有反抗,也許她是怕遭來外頭的人注意,所以不得不忍受他的侵犯。
 
  他很卑鄙,他知道。
 
  他抓住所有的機會,想盡辦法讓她屬於他;玩盡下流把戲,他也不在乎。博爾濟是借鏡,一個他永遠也不會犯上的借鏡,太過理智而任由心愛的女人從手裏滑出。
 
  前一世,因為血緣,所以無可奈何;這一世,沒有了血緣,如果他還任由什麼其他理由來阻礙自己得到她,他就該死了。
 
  “該死的胤玄!”八貝勒怒叫的聲音仿佛從遠方傳來。“找個人也找不著,若是出了差池,我怎麼向皇阿瑪交代?漢女!他要多少個漢女會沒有?在屍體裏頭找?真是瘋了!”沒有人敢回應,他又說:“既然金大夫一時半刻無法回來把崇隆的屍體扛回貝勒府去,金大夫一回來,我要你們立刻讓他過府診屍!這一回不找出那個藏在暗處的賊子,本王絕不甘休!”
 
  胤玄輕輕咬住她的下唇,等胤稷率隨從走後,他仍然沒有放開她,黑眸含著濃濃情欲,貼在她唇畔,嘶啞地低喃。
 
  露骨的情欲逐漸消失在他漆黑的眼瞳裏。瞳仁映住一個穿住滿人服飾的小少女,她的臉、她的眼、她的鼻……小巧到誆騙自己她是芸娘的化身都難以信服。
 
  她倆一點也不像啊,至少長相是不同的。他緩緩滑落,盤腿坐在草地上。而方才,他喊的是誰的閨名呢?
 
  拈心見狀,跟著他一塊蹲下。
 
  “我……我吻的是……”方才在他心裏,想要親熱的對象是誰?
 
  這些天,跟拈心相處,就算是診屍,他的心情也是極好,至少,比起他死而復活後的那段記憶混亂的日子要好得太多。
 
  這幾天,他睡了好覺,面對額娘時也是好聲好氣的,沒有說過重話。他甚至開始露出發自真心的笑容,即使是在面對浮腫青白的屍具之前。
 
  她皺起眉頭。嘴唇被他吸吮得疼痛,直覺想要擦嘴,他緊緊攫住她的手腕。
 
  “你討厭我嗎?”
 
  她搖搖頭,遞給他方才來不及放下的梅餅。
 
  他怔了下,這才明白他強吻她時,她沒有推開他,是因為她雙手各拿住一塊梅餅。
 
  “你餓了。”
 
  “我是餓了……”他微笑,沒有接過手,反而咬了一口她手上的梅餅。“你可以喂我。”
 
  “你有手。”
 
  “但是我受驚了。”他舉起微微發顫的雙手,賴皮地說:“我被嚇到了。”
 
  “你受的驚嚇一定很大,他對你很不好嗎?”她沒有異議地撕下小餅喂他吃。
 
  他的年歲比她大一點兒,但有時候真覺得他很像小孩子一般耍無賴,讓她心軟、讓她心疼。
 
  一聽她提起八貝勒胤稷,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順口說道:
 
  “他確實對我很不好。他是八皇子,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就算我貴為郡王,但仍然不得不受他的一些……令人髮指的暴行。”
 
  “我明白了,就像姐夫雖然貴為都統,但他上頭有更多的高官,就算那些官欺他,他也沒法吭聲,對不對?”又撕了一小塊梅餅喂他。
 
  他吃得有些心虛。若不是知她天性單純,真要以為她在暗諷他累得博爾濟沒有辦法顧及小姨子落入他的魔掌之中。
 
  “是啊。”他抱怨道:“他是個貝勒爺,完婚之後,蒙萬歲爺賜府。原以為他從此不受萬歲爺的緊迫盯人,哪知萬歲爺仍要他每日交一篇書法入宮,八貝勒是個文武全才之輩,可惜這一點小缺點讓萬歲爺耿耿於懷,於是我這個可憐人瞞著萬歲爺每日用左手抄一篇文章交給他呈上去。”
 
  她噗哧一笑,道:“姐夫的書法寫得也不是甚好。”
 
  先前暗暗避開了轉世的另一個男人,又聽她提起博爾濟,心裏不甚高興,胤玄微惱道:
 
  “你與博爾濟的感情倒挺好的。”
 
  “他是姐夫。”
 
  “二女共侍一夫,不是不可能。”
 
  她的細眉用力攏了起來,面露困惑,隨即強調道:“他是姐夫。”
 
  他連忙放柔了聲音,說道:“是的,他是姐夫,說不得將來也是我姐夫。如果沒有出錯,十六歲那年,萬歲爺曾有心為我婚配,後上戰場,便作罷了。”事實上,複生回京師之後,前世今生的記憶湧上,再要為他婚配,他冒著聖顏大怒的罪推拒了。
 
  “現在,我想娶妻了,拈心。”
 
  “你要娶你心愛的人嗎?”她的眉頭仍是攏著。
 
  他垂眸,未覺其味地嚼著她喂的餅。“我……”不知該如何答復她這個看似再簡單不過的問題。眼角忽然瞥到她手裏另一個梅餅。
 
  現在才發現,她從頭到尾很耐心地在喂他……而梅餅,天啊,有這麼巧合嗎?
 
  “你喜歡吃?”
 
  她明白他在問什麼,遂點頭道:“從小就喜歡,也不必花太多的餡料錢,所以姐姐一有空就親手做給我吃。”
 
  他微笑,要再嘗一口,含在嘴裏之後,忽然將她拉進懷裏,再度封住她的嘴。
 
  吻,她已經是見怪不怪了,這一回他很噁心地將嘴裏的餅“吐”進她的口中。
 
  “我……我不是小孩!”
 
  “吞下去,”
 
  她微微惱怒,但仍依言吞下。
 
  他咧嘴笑了,笑得像二十出頭的青年,像他嬌生慣養下胡作為非時,理所當然的笑。
 
  “獨孤玄他……”
 
  “他是誰?我不認識。”她望著他的笑顏。
 
  他的笑容有些脆弱,卻又有幾分認命。他輕聲說道:
 
  “他……他曾經是我最要好的兄弟,就像是一體兩面。他自幼貧苦,每逢過年時,他的娘親沒有多餘的銅板買好吃的,只能以麵團做成梅餅。後來他進太史府……我是說,他進了一戶有錢人家,就再也沒有回家過。有一年他姐姐知道了,便親自入廚做梅餅……”
 
  “為什麼他的姐姐也在有錢人家?”
 
  “你不必知道,我只希望在你的記憶中,曾經知道有他的存在那就夠了。”
 
  “獨孤玄?我記下來了。”她難得好奇地問道:“現在,他在哪兒?”
 
  胤玄的目光逡巡她的,良久,才低聲說道:
 
  “他,已經死了。”
 
  她嚇了一跳,隨即跟著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才笨拙地拍拍他的肩。
 
  “人死……”
 
  “別告訴我,人死了才是一種福氣。如果我死了呢?你也認為那是我的福氣嗎?”
 
  她遲疑著。望著他俊朗的臉、微勾的唇,難以想像他死後,屍首的青白浮腫。
 
  那……不適合他。
 
  “你不會死。”
 
  “我只是說如果……”
 
  “你不會死。”她用力強調道:“你會跟姐姐一樣長命百歲。”
 
  他的笑容擴大,知道在她心裏,他的地位已經快爬到跟她姐姐一般高了。他的心沒有白費,他……是真的想要她了。
 
  即使長相不一樣、語氣不一樣、思想不一樣,但總是會在小角落裏發現她與芸娘的相似,縱然那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地方。
 
  芸娘……看著她躺在棺木裏,仿佛是幾百年前的事了,那樣的心痛仍持續在折磨他,而現在眼前的拈心是活生生的……
 
  看似不同,卻又相同。她的靈魂中有芸娘,也有芸娘與新生之後所產生的拈心。
 
  “你又不舒服啦?”她問道,看著他有些哀傷的臉色,小手不由自主地幫忙揉著他的心口。
 
  他露出溫柔的笑,忽然傾身上前,親吻她的嘴角。
 
  當她發現他的舌頭舔住她的唇角與臉頰時,微微臉紅,忙推開他。
 
  “不要再親我了。”
 
  “我不是親你。”他強詞奪理,道:“你嘴上有殘渣,我幫你清理,你該感激我。”
 
  她錯愕了下,憶起自己根本沒有吃過一口,哪裡來的殘渣?正要張口反駁,他又忽然搶白道:
 
  “哎,你嘴上又有東西了。”他又厚住臉皮偷親她冰涼的小嘴。
 
  她是芸娘,也是拈心,相同又不同。
 
  他不也一樣?
 
  是獨孤玄,又是胤玄,都是同一個人。

第六章   



  都統府。
 
  “受了風寒,就要好好照顧自己。”
 
  “沒想到,我還有被小妹教訓的一天。”
 
  拈心為她蓋好棉被,抱怨道:“姐姐不該穿得這麼單薄去佛堂。況且了,府裏沒有人管,姐夫也會擔心。”
 
  “這幾天,他忙得緊,哪裡還有空管得了府中的事。”
 
  “姐夫忙,你也不能疏於照顧自己啊。”拈心收著藥碗,咕噥道。
 
  “姐姐只是想要為你祈福。”
 
  “我知道。”所以才微惱自己的沒用。“拈心現在很好,不需要再多的福分了。”
 
  不不,不是單就一個句鉤心鬥角就能讓他產生那樣的表情,可是卻不知如何跟姐姐解釋,有時候覺得站在那裏的胤玄,就像是一具屍體,沒有表情,卻讓她感到十足的哀傷。
 
  好幾回,她嚇了一跳,以為他也要變成停屍房的屍體,趕緊跟他說話,拉回他的心神。如果把這一切照實說了,姐姐一定會笑她傻氣的。
 
  活著就是活著,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麼活著的死人?她以前也是這樣認為,但自從他走進她的天地裏,總覺得……以前認為沒有什麼的人事物突然染了顏色,分出不同的色彩。
 
  是心疼嗎?“有時候,確實會的。”她承認道。
 
  “終於也有男人會讓你心疼了。”
 
  這句話在姐姐嘴裏說來有幾分曖味,她似懂非懂,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臉紅。半垂著眼,小聲問道:
 
  “姐,你跟姐夫……是不是……有親嘴過?”
 
  “親嘴?你……你跟他……”
 
  “他說,因為是心愛的人,所以……所以是理所當然的,我……我沒遇過這種事,也沒有聽姐姐提起過,我疑惑,所以……”結結巴巴的,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忽然聽見帳內傳來一聲輕微的歎息,似是激動,又像感慨。
 
  “我真怕你就像不沾凡塵情愛的癡兒,這一生無牽無掛地來,又無牽無掛地走。現在姐姐總算放心了,上蒼垂憐,終究在你心中放進紅塵的種子。拈心,你聽我說,你們若是心愛對方,想碰觸對方是無可厚非的。”
 
  心愛對方?“我……我……我不知道……”
 
  “沒關係,你還小,很多事情慢慢來。”
 
  “我不小,都要十九了。”她抗議。
 
  “也對,沒多久就是你生辰了。十九了啊……你名裏帶心,我名裏帶喜,從小我就一直認為這個喜字是為你的,所帶來的喜都會是你的,咳咳……”
 
  “姐姐!”拈心憶起她尚在病中,連忙放下床幔。“別再說話了,等你好了,咱們再聊。”扶著她躺下後,拈心立刻端起藥碗,小聲往外走。
 
  “拈心……”
 
  “嗯?”
 
  “是該出嫁的年紀了,就算是郡王也無所謂,只要他真心待你,你又喜歡他喜歡到不計較名分,姐姐絕不會反對的。”出嫁?連想都沒想過呢。端著空的藥碗走出房外。六月天,陽光特別毒辣,她半眯住眼,沿住小路往廚房走。
 
  “今年特別熱啊。”
 
  路經姐夫的書齋時,聽見下人在說話。
 
  今年確實異樣的熱,有好幾次在停屍房內聞到淡淡的腐臭味,以往幾年沒有感覺,今年竟讓她有欲嘔之感。
 
  “記得要讓書齋透風啊,免得老爺悶壞了。”
 
  拈心停下腳步,悄悄地從拱門往內偷瞧,瞧見幾名丫頭抱著薄被出來,再換新的進去。她幾乎沒有來過書齋,也不知姐夫竟然忙成這樣,連晚上都要睡在這裏。
 
  “老爺早就悶壞啦。”有下人曖味說道。
 
  “嚀,別亂說,要讓夫人聽見,不把你掃出門去。”
 
  “夫人病著呢,拈心小姐正在顧住她,誰會聽見咱們的話?再說就算咱們說了什麼不是,拈心小姐她也聽不懂。”
 
  “你這小子,別讓老爺知道你罵她白癡,他可會震怒的。”
 
  “是啊是啊,若不是拈心小姐是個……那個那個,我也要以為老爺對她有意呢。”
 
  拈心的眉頭觀乎打起結來了,小嘴緊緊抿著。
 
  “原本以為老爺是真忙,忙到夜宿書齋,可是哪有人一睡在書齋就睡了兩年多?他與夫人一個月說不到幾句話,在外頭名聲又極好,沒聽過他押妓或者看中哪家閨女納作偏房,你們不覺得挺巧嗎?兩年多前正好是拈心小姐搬進來的時候。”
 
  有丫頭拿出換洗衣物,隨口應道:
 
  “要我說,我認為老爺不是看中拈心小姐,而是他怕跟夫人在一塊會生下有問題的子嗣,對不起祖宗。”
 
  拈心已經沒有再細聽了,雙拳握得死緊,視而不見地往院外走去。
 
  “我……我……不知道……”
 
  紅雲浮上她的粉頰,這一次不是因為羞澀,而是氣忿自己。
 
  她從來不知道姐姐與姐夫的情況……或者該說,以前她的天地裏只有她一個人,所以從來沒有在意過這種事情。
 
  難怪方才她問姐姐心愛的人是不是姐夫,姐姐並沒有正面回應。
 
  當年姐姐婚嫁,她沒有回去慶賀,只是藉由書信知道姐姐有意嫁給姐夫……她努力地想,那一封信裏似乎從頭到尾沒有——熱情。
 
  沒有……沒有像胤玄對她的熱情一樣。有時候胤玄跟她說話時,她會不由自主地退開一步,因為他雙眸裏深藏著熾熱的感情,卻又強抑下來,像一簇小火焰,不停在眼瞳深處閃爍,讓她手足無措。
 
  原來……那就是熱情。
 
  那麼姐姐為什麼會嫁給姐夫呢?
 
  如果是心愛的人,為什麼能忍受姐夫這樣待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讓她的身子震驚得搖搖欲墜。
 
  姐姐……最心愛的人是她,嫁給姐夫,是為了她嗎?為了給她更好的環境?
 
  以前,姐姐的性子開朗又精打細算,後來成為人婦之後,斂起潑辣,變得沉穩許多,這都是為讓她能待在都統府裏衣食無缺嗎?
 
  “這……這種喜……我……我不要!”她結巴又惱道,憶起姐夫因怕有問題的子嗣而排斥姐姐,一時之間無法再待在這個都統府裏。
 
  後門在望,守門的家僕不知到哪躲太陽了。她跑向後門,拉開門閂,直覺往外頭沖——
 
  不沖還好,一沖,撞上一具可怕的肉牆,狠狠地撞痛了她的臉。
 
  “哎呀!我不請自來,你不請撞來,撞壞了你聞屍的小鼻,我可沒法向金大夫交代……”話尾消失了,胤玄微微眯起眼,舉起手拭去她滿臉的淚痕。“你怎麼哭了?”可憐又自討苦吃的博爾濟肯定不在府裏,會是誰招惹她的?
 
  “我……我沒有哭!”她沙啞地說道。聲量壓得極低,仿佛怕一大聲,就忍不住哭出來聲。雙肩微微顫動,雙拳緊握,強壓抑住渾身的抽搐。
 
  “是啊,你沒有哭。”他嘴裏說道,捧起她的雙拳用力扳開,緊緊握住她的手。“你要去哪?瞧你匆忙的,連荷袋也沒帶在身上。”
 
  “我……”她垂下臉,抿著唇小聲說:“我……我不知道。”
 
  “那,就陪著我吧。”他笑道:“咱們心有靈犀一點通呢,我特來邀你出遊。瞧,馬車就在那裏等住呢,”
 
  她微微抬眼,順著他的扇尾瞧去,一輛樸實簡單又小巧的馬車就停在樹後頭。
 
  都統府的前門與後門相差甚遠,幾乎要繞半個大圓,一個堂堂的多羅郡王走沒有人守的後門有什麼目的?
 
  他讀出她的思緒,笑道:“哎,你一思考就讓我頭痛。以前多好,我說月兒在白日出來,你也只會點頭。好吧,我是想從後門溜進去找你。”
 
  不等她疑惑,他只手就扛起了她弱小的身子,她嚇了一大跳,劇烈地搖晃一下,連忙緊摟著他的頸子,下一刻,便雙雙倒臥在馬車裏頭。
 
  胤玄向車夫說了一個地方,隨即拉下與車夫之間的木板,讓馬車的內部變成密閉空間。
 
  “你這傻丫頭,難道不知道掉眼淚會讓我心疼嗎?”他歎了口氣,輕輕傾前吻住她的淚。
 
  “你……”他的舌頭不規矩地在她臉上滑動,她退縮了下,道:“你今天又像個少年了。”
 
  “因為今天我是胤玄啊。”
 
  她皺起眉頭,輕聲說道:“你本來就是胤玄。有時候,你說的話我真不懂。”
 
  他一笑,讓她躺進自己的懷裏。“我寧願你永遠都不要懂。”他俯下頭,吻著她另一頰的濕淚。
 
  她推開他的俊臉,又惱又羞道:“別老舔我的臉!”
 
  “沒法子啊,誰教我見不得你掉淚呢?只好想盡辦法舔於你的臉。”他正經說道。
 
  原本略白的臉色微微通紅,憶起姐姐說她會心疼胤玄的話。一想起姐姐,眼眶又紅了起來。
 
  胤玄的聲調微微沉下,問她:
 
  “是不是在都統府裏出了什麼事?”
 
  “沒……”怎能告訴他姐姐與姐夫之間的家務事呢?可是……她垂眸,懾懦問道:“你……你見多識廣,倘若……倘若一個家子裏有問題的白癡兒……那生出來的孩子也是白癡的機會多大?”
 
  “你不是白癡兒!”他厲聲說道。見她受到驚嚇,立刻放柔聲音,但極有說服力地又道:“你會看會聽會寫會思考,思緒也條理分明,根本不是白癡兒。”只是有時思考上會往旁人難以理解的洞處去。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不太相信的神色,故意打趣道:“我沒料到你這麼早就在想了。”
 
  這麼早?“不明白。”
 
  他咧嘴笑道:“我是說,這麼早就在想咱們的下一代了。這點你可以放心,我不在乎女兒像你……”“你、你……”她打斷他的話,脹紅臉道:“你在胡扯什麼!我是說姐姐……”連忙搗住嘴。
 
  “原來是你姐姐有事。怎麼?她有孕在身了嗎?”
 
  她緊緊閉著嘴。
 
  他微笑,指尖滑過她的唇形,俯下臉,直到鼻息噴到她。
 
  “如果我沒有料錯,你姐姐不可能有孕在身,因為博爾濟心不在她。”博爾濟是個專情人,幾次碰面對談,就知道他是個癡情傻種。
 
  就跟“以前”一樣。
 
  博爾濟原是個理智的人,如果沒有遇見拈心,他會與她姐姐保持相敬如賓的夫妻關係直到老死;或許沒有狂熱的愛為基石,但至少基本的感情會有。
 
  可惜,他在成親之後才遇見自己一輩子鍾情的物件,若是旁人也就算了,偏偏是他的小姨子。
 
  多可笑,前世他身為芸娘之弟,無論再如何地用心努力,芸娘永遠也不會屬於他的,而今生這樣的苦楚卻換了他人。
 
  就算他掙脫了命運,命運卻從不停止地玩弄世間人。
 
  拈心見他的神色有異,連忙伸手輕觸他像極屍體的臉,叫道:
 
  “胤玄。”
 
  他像被震醒般回過神,瞧見她驚懼的小臉,勾笑道:
 
  “你別再擔心你姐姐與姐夫的事。各人命各人理,你能為她擔多少?你姐夫也不是為了子嗣問題……”他幽幽歎了口氣,柔情似水地凝望她。“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夠如咱們一樣,因相愛而廝守?”
 
  他直視著她,目光專情到幾乎可以看見他眼底又有小簇火焰在跳動,他說,因相愛而廝守?“我……我喜歡你嗎?”她囁嚅地問。
 
  他溫柔地撩開她略微汗濕的發,笑道:
 
  “你可以當我是萬事通,但關於這一點。你卻不該問我。”
 
  不問他問誰呢?以前一直以為像姐姐與姐夫那樣就叫相愛了,現在才發現那都是自己的假想。
 
  而他與她之間的相處,又跟姐姐與姐夫大不相同。
 
  “真的……不關我的事?”她指的是拈喜與博爾濟之間的問題。
 
  他明白她言下之意,遂鑽著漏洞答道:
 
  “以博爾濟而言,問題確實不出在子嗣是否有遺傳上。”
 
  不是這方面的問題,姐夫又未押妓,那麼問題究竟是出在哪裡呢?
 
  一時之間,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但問題不在自己,倒真的松了口氣,全身放鬆,就有點昏昏欲睡了。
 
  她揉了揉眼睛,掩住呵欠。
 
  “想睡了嗎?瞧你方才哭成這樣,也該倦了。”他柔聲說道。
 
  她的雙眼確實腫得有些累了,但沒有告訴他,她照顧姐姐一上午,早就累壞了。
 
  有溫度的手掌輕輕貼上她的臉頰,她不由自主地合上眼,陷進半昏睡的狀態。
 
  真奇怪,天氣明明這麼熱,他的手掌卻意外的低溫,她無意識喃喃地說:“我不要你變屍體……”
 
  “嗯?”他聽見了,輕聲說道:“你不要我變,我就不會。就算要我再逃開牛頭馬面,我也會遵守我的諾言。”
 
  漂遊的心安穩了,那種心口暖和的感覺不像是對姐姐或姐夫時的情感,也許正如姐姐所說,她是喜歡他的。
 
  “你的心,會是我的嗎?”她半沉進夢裏,仿佛聽見一個遙遠的聲音在低喃:“不管是不是我的,我都不後悔當初做了那種事,在芸娘的遺體上動了手腳,起碼這一世你懂得感情、懂得喜怒哀樂了。”
 
  當她聽見“芸娘”時,左眼皮忽然跳動了下,來不及感受心底深沉角落裏的慌,又聽見他自言自語的:
 
  “瞧你,流了一臉汗,今年的老天爺存心不給窮苦人家生機,又是誰造了孽嗎……哎,我在胡說什麼,傳教士對天氣的異常另有一番科學見解呢。”
 
  雖然是自說自話,聽起來卻像有兩個想法完全不同的人在自我掙扎。有時確實會覺得胤玄的體內好像有一對性子天差地遠的雙胞胎,不停地在互相侵佔對方的領域。
 
  隔著一層薄薄的意識,想要開口,無親眼皮極重,他的聲音更遙遠了。
 
  “很熱嗎?可別熱到昏頭了。”有帕子小心為她拭汗,隨即她聽見扇子“啪”地一聲打開,涼風輕輕拂面。
 
  她滿足地歎了口氣,就此沉浸夢鄉裏。
 

 
  “神眼濁了、髒了。”
 
  “早料到了,那四個男人為情所困,不惜將天女拉下凡塵。”
 
  “恢復不了了嗎?”
 
  “難啊,神眼濁了,凡心也動了,還有他立下的毒咒,唉。他也真夠厲害,前世立下毒咒,今生又從鬼門關逃回來。不過,事不過三,再幾天就是天女之劫了。
 
  誰在說話,她不知道,只見忽然之間,一名身穿戰袍的男子突然冒出來,拿著長劍擋在她面前,對住不知名的地方咆哮——
 
  “滾!全給我滾!”
 
  他貌相極為年輕,聲卻若洪鐘,連帶嚇得她花容失色。當他回過身,她瞧見他的神情之間像極胤玄面露哀傷時,明明長得不一樣啊……她想開口,腳底一打滑,像墜進無底深淵。等發現時,她已張開眼瞪著陌生的床頂。
 
  她心跳如擂鼓,只覺渾身毛骨驚然,左眼皮跳個不停。想要爬起來,但胸腹之間壓住重物,她垂眸一看,一隻臂膀環住她腰際,順著手臂看到左邊,胤玄正側躺在她身邊,睡得正熟。
 
  她張圓了眼,連忙搗著嘴。
 
  一張床只躺著他倆,半開扇子隔在中間……顯然他一直幫她煽涼,一時累極才在旁睡著了。
 
  這個推敲讓她的心跳慢慢地歸回原位了。她雖不太明白為何他沒有叫醒她,也不知自己為何睡時在馬車上,醒了卻在陌生的大床。唯一確定的是不能讓姐姐跟姐夫知道,要不然會鬧出軒然大波的。
 
  “我不知道,他不小心,所以沒有關係。可是我現在醒了,男女是不能共睡一床的。”她忖思道,想要跨過他爬下床,無奈他的臂耪重得驚人,她也不敢移,怕一移就吵醒了他。
 
  外頭的天色已暗,也不知是多晚了。若沒有回府,姐姐必定會擔心,可是……她偷偷再瞧他的睡顏。
 
  他像睡得極熟,眉間不再動不動就打褶,神色也不會詭異得讓人覺得害怕,現在的睡顏像……像符合他的年紀般。
 
  “希望姐姐不會著急才好。”她喃喃道。姐姐的貼身丫頭應該會早晚三藥,催促她喝下去的。
 
  他的唇畔浮起淺淺的笑,隨即又斂起,誇張地攏起眉頭,夢囈道:
 
  “好冷……”
 
  “冷?”她也跟著皺眉。
 
  雖已入夜,但仍帶有幾分白日的燥熱,她都熱得有些不舒服了,他卻會冷?她的掌心貼上他的額頭。
 
  “沒有燒,怎麼會冷?”他的額明明還在流汗,流的也不是冷汗啊。雖是如此,她也沒有起懷疑,要拉起絲綢薄被替他蓋上。
 
  他忽然又叫道:“好冷,我需要溫暖……”
 
  “不冷不冷,我幫你蓋被。”
 
  “蓋被還不夠,我需要人體的溫暖……”
 
  “哽?”拈心奇怪他答腔答得這麼順,正要問他是不是醒了,他的五指一勾,扣住她的腰,往前一拉。
 
  拈心吃了一驚,重心不穩地向他撲去。
 
  “哎,不妙!”他發出慘叫,拉她拉得太用力,是如他預料倒在他的懷裏,但時機跟角度有誤,她柔軟的胸腹撞上他的臉,香氣直撲他的鼻間。
 
  吃了個大豆腐,他笑道:“哎,好妙!不對,糟!”怕她一頭撞上床柱,托著她的背翻轉跌下地。
 
  “咚”地一聲,保全她的臉,犧牲他的頭。
 
  “你的頭……”
 
  “腫了。”他苦笑。
 
  她聞言,面露內疚,跪坐起來輕輕揉著他的後腦勺。
 
  “很痛喔。”
 
  “是很痛……”他微微的閃神,仍舊聞到她身上的體香。明明他抱她進屋時,她流了一身汗,怎會還有香氣呢?
 
  他抬眼,瞧見她神色肅然地揉著他的後腦勺,衣領的盤扣在之前怕她睡得熱昏了,便未經她同意地解開。
 
  今一小片白哲玉肌若隱若現的。他的喉口上下滾動著,黑眼珠子往左邊移。“你又在冒汗了。”她奇怪道。他額上的汗愈冒愈多,她趕緊用衣袖幫他拭去。
 
  他忽然忍不住了,用力抱著她的腰,將臉龐埋進她小巧渾圓的胸脯間。
 
  “你……你放開我啦!”她嚇一跳,才覺得他像少年一樣需要人憐愛心疼,後又發現他時常做出驚人之舉。
 
  “別,讓我抱一下就好。”沙啞的聲音從她的衣襟裏傳出來。“我以前從不敢冒犯你……”
 
  她皺起眉。“你奇怪。”他老愛抱著她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了,怎會不敢冒犯?
 
  “我是說……我那個朋友獨孤玄到死都沒有摟過他姐姐一回。”
 
  聽到獨孤玄的名字,她心裏隱隱約約有點排斥。每當他談到獨孤玄,語氣就老了很多,比金大夫還老,那讓她想起死了許久的屍體。
 
  她沒有回話,他也不期待,忍了又忍,終於平復自己的衝動,抬眼笑道:
 
  “瞧你一身黏答答的,准是流了一天的汗,我帶你去沐浴吧。”
 
  “我……我要回家了。”她從來沒有在外頭過夜。有一回,從金大夫那裏下課正要回府,突然送來好幾具看不出死因的屍體,人手不足,她才留下來負責做記錄,直到初更忙完了,才發現姐夫早就來等著接她回家了。
 
  “可是我這兒有冷泉呢。不必窩在一個小小的桶子裏沐浴,沒有人會偷窺,你可以盡情地泡在裏頭。”他誘惑道。
 
  她遲疑住。“我……我還是回家好了。”熱了一整天,確實很想泡澡。冷泉呢,她從來沒有一個在很大的池子裏泡過。
 
  他揚眉,見誘她不成,反笑道:“這裏是京師近郊,你要怎麼回家?車夫都讓我放出去一整天了,誰載你回家?走路嗎?那可不好,郊外有狼有虎……還有熊!”見她臉色發白,他更誇大其辭說道:“你走路,明兒個你姐姐跟姐夫見到的就是白骨一堆,拈心的肉都被吃光啦!”說到最後,他唱作俱佳地大叫。
 
  “啊!”她嚇得閉上眼睛,撲進他懷裏。
 
  他理所當然地摟愛人入懷。
 
  單純,真好。



第七章   


  大隋。
 
  什麼叫命運?天命難改,那麼預知何用?芸娘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
 
  她不肯逃,他只有留下來。留下來做什麼?
 
  無數的夜裏充滿悔恨,只能任由那些夢—一靈驗。就算將她綁走,也勝過留她下來。他不怕她恨他,只怕她死啊。
 
  但始終沒有擄她逃走,因為太瞭解她會想盡辦法再回來。
 
  無法改變命運,那麼,讓他擁有預知的能力又有什麼用處?
 
  陰煌子慘白著臉,蹌跌地走進庭院。院內依稀是去年他第一次瞧見天仙般的護國天女的模樣。
 
  木柴散落地上,斧頭擱在一旁,他的好朋友……他自認為的好朋友獨孤玄半垂住黑眸,坐在階梯上,像在沉思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注意到獨孤玄今天換上了白衫,看起來斯文又乾淨。如果他記得沒錯,他這個好朋友因為天女虛弱的體質,而不願意穿黑穿白討晦氣。
 
  他清了清喉嚨,張嘴試了好幾回,才從喉中擠出話來——
 
  “天女她……她走了。”一夜的嘔血掙扎,終究是走了。
 
  獨孤玄連動也沒動一下,坐姿依舊沒有變化。陰煌子擔憂地上前——
 
  “獨孤兄,你不要太傷心。是人,終究得走到盡頭的,天女她……只是早走了一些年而已。”他柔聲說道。
 
  死皮賴臉相處這一年來,他不會看不出這個兄弟心中的情意。
 
  只是天女並非凡人,上天該收她的時候,誰也留不住。所以就連去年他見到天女的?那動了心,也在最短的時間拉回自己的理智。
 
  天女,是誰都碰不得的。現在,死者已矣,他只關心從此心無所依的獨孤玄。
 
  “等辦完了天女的喪事,不如……不如你隨我雲遊四海,四處散心,過幾年再回來吧,”陰煌子自始至終都像在自言自語,但他一點也不在意。
 
  以往不覺得,此時此刻竟感到庭院陰冷得嚇人。是因為天女不在了嗎?老實說,他陰煌子從未愛過人,不知道愛人有多苦,他只知自己的天地裏只有書,只想要將大隋天女的傳奇流傳百世。書未完,人已死,心裏雖有懊惱,卻更擔心他這個悶到極點的兄弟。
 
  他又安慰了好幾句,直到辭窮了、嘴幹了、舌快抽搐了,仍不見獨孤玄反應一下。若不是他眼神清明,幾乎要以為他已經發狂了。
 
  夕陽西沉,微光鑽進黑暗之中,庭院昏暗得沒有點起油燈來。一陣冷風襲來,讓陰煌子打了個哆嗦,眼角終於瞥到他有動靜了。
 
  “天黑了嗎?”獨孤玄格外清醒,望著四周的天色。
 
  “是……是啊。”他大感有異。“你……你是否要去見天女遺容最後一面?”他試探地問。
 
  他微偏著頭沉思了下。“是啊,我是該見她最後一面。”他反身走進自己屋內,在陰煌子還來不及驚訝的情況下又走出來,身上配住他護身的長劍。
 
  “你先回去吧。”
 
  “不……不不!”太怪異了,陰煌子警覺地說道:“我陪你一塊去。”
 
  獨孤玄微微一笑,沒有反對地往湖面樓閣走去。
 
  沿途是哀泣的家僕、丫環。天女之死尚未傳遍朝野,所以來祭拜的人極少,尤其入了夜,愈近樓閣,幾乎沒有人煙。
 
  也許是王輔賢想讓女兒死後的幾個時辰之內,安靜地歸天,便摒除了下人。
 
  湖面起了薄薄的霧,寒氣十足的逼人,陰煌子在幾乎瞧不仔細獨孤玄的面容之下,聽見他說道:
 
  “以前,我的天地裏只有芸娘,但在過去一年裏,你讓我瞭解到同性之間的兄弟情。”
 
  陰煌子微微脹紅臉,不好意思地說道:“那是我們有緣。”是真的有緣,第一次從書裏抬起眼睛去注意人,天女是第一個,而獨孤玄則為其二。
 
  只是從來沒有聽過獨孤玄好聲好氣地對他言語,一時之間微感不對勁。
 
  還沒有摸清楚不對勁的地方究竟在哪裡,就見獨孤玄斥退最後一個丫環,走進樓閣之間。
 
  閣內的花園裏有一具上等棺木。棺未封,女人的屍體躺在棺中,他的表情沒有變,轉身向陰煌子說道:
 
  “陰煌子,你可以走了。”
 
  “那麼,你呢?”
 
  “我?”他的神智短暫地閃了一下,露出笑容道:“我留在這裏。”
 
  陰煌子的頭皮發麻了,心在狂跳。沒有見過這個性子陰沉的兄弟這種笑法過,尤其現在是在死去的天女前啊。
 
  “我……我……”
 
  “回去吧。你還有大好前程在等你呢。”
 
  是該回去,不回去,他的下場必定會很淒慘;不用預知能力,他自己也能隱約感覺到。他的雙眼直視獨孤玄,曾經聽過旁人說這兄弟沒有爹,家中只有娘,十三歲便被賣到太史府裏……
 
  “我……”陰煌子咽了咽口水,不由自主地說道:“我留下,陪你。”
 
  獨孤玄望著他的眼神一時迷惑了,隨即又打起精神,笑道:“隨你吧。”他走向棺木前,注視芸娘依舊雪白的臉龐。
 
  看起來就像睡住了一樣。
 
  他伸出手,終於得償所願摸著她的眉、她合著的眼、她的鼻、她的唇。
 
  “有人近身棺木過了……”他哺哺自語,看著她眉間的朱砂痣。
 
  陰煌子微感驚訝,但仍答道:“先前我聽下頭的人說王大人帶勇太子過來……”
 
  “不止……”獨孤玄微笑道:“他以為讓她下一世墜進凡塵,就不必再受今生之苦。”隱進朱砂痣的血不止一個人。“好個宇文龍,你也滴血了嗎?”
 
  他腦中的影像倒回,陸續看見宇文龍、楊勇及楊廣滴血在她的靈穴上。
 
  他們三個人都想像他一樣索討她的來世嗎?人只有一個,四個男人,誰能追到來世得到她?
 
  長劍出鞘,聽見有人倒抽口氣;他抬起眼來,看見陰煌子盯著他,他忽露迷惑,道:
 
  “你還不走?”
 
  “我……我怎能走!獨孤兄,你究竟要幹什麼?”
 
  獨孤玄己沒在聽他的話了,劍鋒劃過手腕,一道血水立刻滑落,滴到芸娘眉間的朱砂痣,迅速隱去。
 
  “以吾之血,立下毒咒;以吾之命,換與天女王芸娘共處一世。”他說道。
 
  “獨孤兄,你在做什麼?天女已死,要如何共處一世?”
 
  “來世。”獨孤玄說完,劍尖又快又狠地續劃手腕,幾可見骨!
 
  陰煌子駭極,一時腿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將自己劃成滿身傷痕,每道傷日皆足以致命。
 
  “不……獨孤兄……你何必……你何必自盡?天下還有很多……很多值得你留戀的地方啊!”
 
  獨孤玄看他的眼神顯得有些莫名其妙,仿佛在說他已不再留戀世間。
 
  “我以吾之血,立下毒咒,願以生生世世遭焚燒之苦,願以生生世世承受天女王芸娘之孽障,願在輪落之間蒙受火燒水浸之苦,只求來世與天女王芸娘相遇。”他的血滴答滴答地流著,很快蔓延到陰煌子的腳邊。
 
  陰煌子嚇得無法思考,見他點起火炬,終於擠出話來——
 
  “你這是幹什麼?你以為你下毒誓,就能如你所願嗎?你這個傻子!你只是個人而已,就算你流血流盡了,上天還是不會聽見你的話……”他的話更然而止,因為瞧見獨孤玄扯下他縛在額間的頭巾。
 
  從來沒有見過他拿下頭巾的時候,現在才知道原因。
 
  他傻傻地望著獨孤玄眉間的朱砂痣,緩緩回頭再看王芸娘這一年來越發鮮紅的紅痣。
 
  “上天會聽見我的話,因為這是我下的毒咒。”獨孤玄輕譏道:“也只有這個時候,上天才會聽見我的祈求,當我獻上我的血肉時。”
 
  “原來……”難怪……難怪從來沒有聽過獨孤玄向天女訴過衷情,原以為是他知天女不懂情愛,現在才知道他憚走……有血緣之人,愈看愈有幾分相像……
 
  “我的天啊!”既然如此,那除了死去的護國天女外,還有一個有神眼的天人了?“你不能死啊!大隋的國運還要靠你去撐啊……”
 
  “為什麼?”獨孤玄的笑容沒了,自言自語說道:“為什麼?憑什麼我得去撐一個即將結束的王朝?王芸娘死了,我還活著幹什麼?我該死的神眼最後看到了什麼?看到來世我與她永遠無法交集,只因在同一個年代裏不需要兩個天人!我不知這一世是哪裡出了差錯,也許是因為我的出生,才讓她得多餘而體弱多病,如風中殘燭,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他血流過多,導致他極度昏眩,他勉強保持平衡,嘶啞說道:“既然是上天出的錯,那麼現在就該聽我所言,允我所咒,我將我的命、我的血、我的骨送還天界,我的屍灰將與此地共存,墮進湖水之中,我願在地府受盡火焚、水淹之苦,我只索一項:來世與天女王芸娘相遇!”
 
  陰煌子傻了眼,想要救他,卻心知救他也已是枉然。
 
  他的心已死,即使留下命,仍舊留不住他的魂魄。
 
  臉上微濕,原來是淚。現在才發現自己真當他是親兄弟一般的看待。
 
  “你……為什麼不立個毒咒,祈求來世你們共偕白首?”他沙啞道。
 
  獨孤玄淡淡地笑。“因為我的血肉只值這樣。”停頓了一會兒,又道:“你快走吧,我要放火了,”
 
  “放……放火?”
 
  “我怕死後,有人再動手腳。”他的臉更顯怨恨。“我更怕世人不讓她安息。大隋國運豈是一女所能只手撐起?他們要延續國命得靠他們自己,不關她的事。”
 
  “人死須人土為安,王大人不會容許他人來打擾天女……”
 
  “他也只有一個人,抵得往天下千千萬萬愚昧的人們嗎?”他厲聲說道:“你再不走,我也不顧你了!”
 
  陰煌子遲疑了下,獨孤玄當真不再理他,將火把丟進草叢裏,像他的血一般迅速燒起。
 
  “什麼神眼?什麼天人?我這一生可從沒為過一個人付出無私的大愛,唯一想要救的,卻救不活,那還需要什麼神眼?”他忿怨道,長劍一句,倒回劃過他的朱砂痣。
 
  陰煌子倒抽口氣!
 
  獨孤玄目光灼灼地注視她的屍首,在他死前的最後一眼也只有她。
 
  “我願來世你是個癡愚的人也罷,就是不要再當個無情無愛的天女;我願來世當個以笑度日的快樂男子,不要再像我一般……來世,我呵護你、憐惜你,好不好?”他輕聲說道。
 
  火舌鑽上他的衣角,立刻燃上身。
 
  陰煌子大叫一聲,想要衝上前撲火,卻已是不及。獨孤玄在火中氣絕身亡,如他起誓,從這一世開始遭受火焚之苦。
 
  火舌竄來,爬上棺木。他再不走,也會燒死在這裏。陰煌子依依不捨地再瞧一眼,馬上拔腿就跑;跑了幾步,又沖回來,在火還沒燒進王芸娘的屍首前,向她再膜拜。
 
  “小人陰煌子,無心冒犯,只盼能在往後歲月時以天女隨身飾物供小人祭拜。”他站起,看見她手指上套住玉石做的指環,他拿下,原要揣在懷裏,但怕弄丟,改套在尾指上,立刻奔出樓閣。遠遠地,就見到太史府裏的家僕們跑過來。
 
  他嚇了一跳,暗叫不妙,從反方向逃離。
 
  “是小姐的貴客!難道是他放的火?”有人尖叫:“來人啊,快抓住他!快滅火救小姐屍首啊!”
 
  哎呀!他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才會遇見獨孤玄這個渾帳……不不!他也算天人,怎敢冒犯?
 
  再者……陰煌子邊逃邊淚灑太史府,憶起過往總總,心裏總是不忍這個兄弟就這樣氣絕身亡了。
 
  值得嗎?值得嗎?不停地問。他一向貪戀書中物,獨孤玄的情感他真的沒有辦法理解,只知道……只知道……
 
  逃出了太史府,見到楊廣的侍衛軍正要進太史府查大火來源,府裏的僕人匆匆忙忙跑出來,指著他尚沾著火星的背影,叫道:
 
  “就是他!他方才進了小姐的樓閣……”
 
  小廝的指控還沒有機會說完,就聽見侍衛軍下達命令——
 
  “晉王爺有令,陰煌子試圖燒毀護國天女屍首,立捕!”
 
  陰煌子雙足不停地奔進小巷,後頭的士兵在追,或者已經追上、或者已經被砍中,他都毫無知覺了,只知道用這雙不曾努力過的雙腿賣命地向前跑。
 
  心裏也明白就算現在停下來解釋,也沒有人會相信他的話,至少還來不及讓他們相信他的話,就會先遭人砍殺。
 
  好個晉王爺,必定是下達一個命令,不管是誰,只要是男人進了樓閣,就編派個罪名殺了來者。
 
  理由再簡單不過,就像獨孤兄一般,怕有心人再在天女身上動手腳,他懷疑連晉王爺都動了手腳……
 
  是他倒楣啊!可惡!
 
  獨孤玄對天女的感情他是沒辦法理解,他只知道他從來沒有親兄弟,遇見獨孤玄之後,有了兄長對弟弟一般的情感,心裏也很明白今天就算為了獨孤玄而死,他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因為我們有緣嘛!”他不甘地大叫,聽見後頭的腳步愈來愈近。
 
  人都會死,可也要死得有價值,在死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留屍不留命;殺無赦!”
 
  我能逃過這一劫嗎?能嗎?能嗎?他自問。逃過了,他要娶一大堆老婆回家啊!
 
  他的背頓感劇痛,雙足仍不停,完美的一個跳躍,跳過街上的古井,閃了一下腰,暗罵自己平時不多運動一下,隨即又打起精神,繼續往前跑……
 
(轉載自文學殿堂 掃校不詳)
 
  也許在獨孤玄的骨子裏仍殘存幾分理智,所以深愛親姐,卻始終沒有在身體上冒犯她,也從未產生過欲望。
 
  隔了數百年的沉澱,反而容易看透當年獨孤玄複雜的心態。
 
  他對芸娘,幾乎是純粹精神上的愛戀——有愛、有憐惜,就是沒有欲望。就算一生一世無法碰觸,獨孤玄也會心甘情願而毫無怨言。
 
  而他……光聽見水聲,便心猿意馬了。
 
  “你在歎氣嗎?”
 
  水聲停了,身後不遠處傳來小心翼翼的詢問,他猜倘若他不答,她會當這裏鬧鬼了。
 
  胤玄用力歎了口氣。“是啊。”
 
  “你……還是冒汗嗎?”
 
  “如果你願意讓我下水的話……”
 
  她立刻打斷他的渴望。“男女授受不親,不可以。”
 
  “應正你我都已授受親親了,還在乎什麼呢?”他抱怨道,但聲量不大,只夠讓自己聽見。他微微合上眼,靠在石頭上,身體緊繃,唇畔卻露出笑意來。
 
  京師郊外的小府院,是他私有的。大半時候,他住在離宮甚近的郡王府,或者與阿瑪、額娘同住數日……憶起阿瑪與額娘,他就頭痛。
 
  今年正逢廢皇太子之際,八貝勒人緣極好,已有親王進言冊立新太子之事,萬歲爺心煩意亂得緊,就沒空再管他的婚事。
 
  萬歲爺不管,他的上頭還有個阿瑪跟額娘在煩他。是他不孝,是他對父母的情感極淡,時常看著阿瑪與額娘,總有恍惚之感,像隔著濃霧看著他們的所言所行。
 
  事實上,自從複生後,每遇一個熟人,總覺得疏離了。
 
  他微哼一聲,張開眼,忖思道:一個被廢的皇太子,一個處心積慮想當大清皇帝的八貝勒,到頭來,仍然擺脫不了權勢的鬥爭。
 
  只要他小心點,將拈心護在臂裏,避開他們,應就無事了吧?至於博爾濟,他永遠也不會逾矩。
 
  他的眼角瞥到右後方草叢有微弱的動靜。他轉過頭,看見一條五指寬的青蛇在滑行,他連眼也沒眨,拾了石頭,對準蛇頭狠狠砸去。
 
  他的天人福分用盡了,他知道。
 
  連最後的憐憫之心都沒有了。在他因於地府中受盡火焚的無盡痛苦後,他還能憐憫誰?
 
  水聲滑過他的心頭,他直覺順眼望去,瞧見裸露的美體半浸在泉中。
 
  淡白的月光投射在她乳白的胭體上,黑漆的長髮直沒入泉中,水打在她身上,激起無數的水珠。
 
  他的喉口不停地滾動,立刻將臉撤至一旁,忍不住,又將視線調回來,看著水珠由她細白的頸子滑至她渾圓潔白的乳房,再路經平坦的小腹……
 
  仿佛有一隻可怕的手掌緊緊扭扯住他曾經受創過的胸口。
 
  他倒抽口氣,引起她的注意。拈心抬起臉,駭叫:
 
  “啊!偷看!”
 
  他正站在冷泉旁,一條腿已跨進水中。他回過神,不知自己何時像個野獸一樣,想要撲上去、想要撕扯她柔軟的身子、想要……
 
  太多的欲望讓他差點失去理智,他咽了咽口水,晃動有些混亂的腦子。不能移開視線,他就閉上眼費力地爬上去。
 
  心口的痛開始蔓延了。
 
  他還以為他好運到上蒼停止了他的火焚之苦。
 
  虛弱地靠在石頭旁,聽到她跟著爬上岸,他咬牙從嘴縫裏吐出:
 
  “別靠近我!”
 
  紅霧在合上的眼眸裏燒起,無止境的火焰從四周開始竄起,從皮膚裏流出的汗化為一簇簇火花,開始在他皮膚表層燒灼;接住會燒進骨、燒進心肺,當他燒得一點也不剩時,他的知覺仍然在,然後牛頭馬面帶著他走地府。
 
  這就是當日獨孤玄的下場。
 
  這些他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他必須履行他的毒咒,在地府裏受盡火焚之苦,日日夜夜。
 
  她投胎,他才跟著轉世。
 
  而從大隋到大清歷經數百年,短暫的投胎不是陰錯陽差的錯身而過,就是神眼封起,讓他平白錯過機會。如今,這一世他權貴加身,死後復活後重回記憶,他的神眼也已開啟,所有的時機都輪轉到他身上,好不容易才等到這一世啊……
 
  可是,等他複生的那一刻起,靈魂中夾雜著獨孤玄的思想與回憶,毒咒便再度開始重現了。
 
  這樣的日子將永無止境,就算胤玄死了,還是會再回到地府裏再被折磨。
 
  冰冷的氣流從間滑進,一點一滴的,開始降溫。
 
  他的耳從聽見僻哩啪啦燒著肉的聲音到水聲……水聲……
 
  可不能讓拈心瞧見現在的他!
 
  好不容易親近她的心防,若是嚇壞她,要再接近勢必又要再花一番工夫。
 
  他強力調整自己扭曲的面容,張開痛苦的雙眸,嘴角試圖擠出一個浪子的笑。笑容卻僵化,盯著她的小臉放大。
 
  她身上隨意包著放在石頭上的披風,披風下當然……什麼也沒穿,因為她的頭髮、她的臉、她的頸子都是濕的。她的指尖觸在他腕間,認真地為他把脈。
 
  月光下,認真的小臉完全看不出來有芸娘的影子,而他的心口……充滿了柔情。
 
  就算柔情溢過火焚之苦,他也不會感到訝異。
 
  她皺起眉頭,為他。“你躁火過旺,吃兩帖藥就好……”脈象是這樣告訴她的,但他痛苦的神色卻像是熱到痛不欲生。如果世上有人燒死之後還會有表情的,大概就是像他這樣吧。
 
  簡直嚇得她驚惶失措。
 
  “你真的很熱嗎?”她小聲問。
 
  “我熱的絕不止一輩子這麼久。”他虛弱地說,黑眸仍然鎖住她的。“我以為一個女人最誘人的莫過於赤裸胴體,現在才知一個女人為男人所露出的神色最是惑人。”
 
  “你熱到胡說八道了。”
 
  他想舉起手撫平她打結的眉褶,無奈氣力不足,她見狀,連忙扶住他的手臂。
 
  “你的表情在告訴我,你真的在擔心我。”他輕輕扯動嘴角以示笑,隨即靠向石頭,合上眼休息。“不礙事的,你快換上衣服吧。”
 
  他的呼吸不似先前的沉重,胸口卻仍然有些發熱。有一回,他被火燒得受不了,直奔進府用的人工湖泊,哪知道身體所浸的水化火,燒得更透。
 
  額頭輕輕地被貼上,冰冰涼涼的,幾乎要滿足地歎口氣。
 
  他又張眼,瞧見她的眉鼻近在咫尺,她的額靠在他額上。
 
  “我現在很涼。”她輕聲說道,仍在擔心他。“你常這樣嗎?”
 
  “偶爾,在我轉過身的時候。”他自嘲道。
 
  “那麼,你該給好一點的大夫看。”
 
  他望著她鬱悶的圓眸,只要他的下顎微微揚起,就能佛過她的唇。
 
  他不得不承認,想要得到曾是天女之身的她,要付出的代價是難以形容的;畢竟在前世,他也是毀掉天女元神的罪首之一。
 
  “我這是心病,說過不礙事的。以後倘若有什麼人想要自焚,就叫他儘管來找我吧,看了我,就知道自焚有多可怕。”
 
  “胡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什麼自焚!”她微斥道。
 
  他的回憶恍恍惚惚地。“我身上的每一寸都出自於他們,可除此之外,我就再也沒有感受到其他爹娘該對子女的;我這樣做,是苦了點,卻從不後悔,就算再來一次……”他微微眯眼,身上灼熱交錯著那年代自焚的痛,焦距漸凝在她臉上。他咧嘴笑了。“我還是不後悔,因為你是個凡人了。”
 
  “我不懂。”
 
  “不懂最好。”
 
  見他又合起眼來,拈心遲疑了下,將胸前的玉佩拿下來,改掛在他的胸前。
 
  “你這是什麼?”他被驚動,又醒來。
 
  “是姐夫送我的。”她笑道:“是見面禮。可以保長命百歲的。”
 
  聽是博爾濟送的,胤玄差點要拿下,但眼角瞧她擔憂無比,於是忍下衝動,決定稍後再丟也不遲。王佩呈不規則的狀形,鮮翠之中有一絲血紅,不像是普通玉鋪買得到的。
 
  “他親自送你的?”
 
  “嗯,姐夫說既然我跟著金大夫學診屍,玉佩剛好能護我元神,不讓小鬼竊了去。”
 
  他笑了一聲。“博爾濟看起來不像是迷信之人。”
 
  “姐夫確實不是啊。”
 
  可是博爾濟卻因擔心她,而信了。胤玄沒有說出口,也不打算說。在愛情的世界裏,仁慈只會害了自己。
 
  “拈心,其實要保長命百歲……有一個方法比玉佩護身更實際。”
 
  她訝異。“你快說。”
 
  “這個秘密我只讓你知道,你過來點……再過來點……”她再近時,他直接仰起下巴,舔著她的唇。
 
  她嚇了一跳,連忙退開,他虛弱的臉讓她不敢妄動,微惱道: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欺我。”
 
  “不是欺你,確實你比玉佩有用太多了。”他合上眼,哺哺道。
 
  火燒之感漸漸褪去,他有些困盹,緊緊握住她的手,不願放開。
 
  她的掌心柔軟清涼,氣流湧進四肢百骸。
 
  起初,眉間微微的發熱,他沒有注意,只當是火焚尚未褪光,後來當劇痛襲進他的朱砂痣時,他猛然一張開眼。
 
  “胤玄?”
 
  她的聲音像在千裡遠之外,他的眼前變了,變成未來。
 
  誰的未來?
 
  血濺紅他的眼前,那表示有人要死了。他心裏不甚在意,就算是死吧,人生誰無死……黃色的裙尾……博爾濟……八貝勒,這兩人會碰頭,他不會意外。黃色的裙尾似乎是個女人……會是誰?拈心她姐姐?不,他可不打算認識她姐姐,不管她姐姐前世是誰,都不必再知道了……
 
  “胤玄?”
 
  不對,是拈心!
 
  血從拈心背後飛噴,濺滿了他的長袍。
 
  “胤玄!”她高亢的聲音拉回他的預知。
 
  他盯著她。
 
  “我扶你進屋。”她認真說道:“可是我要先穿衣服,你放開我的手。”
 
  他全然沒有聽見,腦海不停地重演方才的景象。
 
  如同在前世,他唯—一次預知了芸娘的未來,卻只能眼睜睜目睹她的死亡。
 
  而這一回,他仍舊目睹了她未來的死亡。
 
  拈心拉不開他的手,沒辦法,只得緊緊系住披風,想要扶起他。
 
  他卻死命地將她抱著,不顧她的披風一直往下滑。
 
  “就算再一次逆天而行,我也絕不讓你再次在我眼前香消玉殞!”他咬牙起誓。



第八章   


  數日後。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她。
 
  拈心揉眼下床,咕噥道:“誰啊……”
 
  本想披上外衣的,但來人的敲法太過急切,她細白的腳丫子落地,忙著繞過屏風去開門。
 
  “這麼晚了,是誰……”門開,龐大的身軀迎面倒下,驚嚇震醒她的睡意,直覺伸出手要攬住,但他的重量讓她支持不了,節節後退。
 
  “姐……姐夫,別壓我,我快跌倒了!”
 
  博爾濟費力撐開他的眼皮,勉強用最後一點力量站穩,靠著她一半的扶持,狼狽地倒向她床上。
 
  “你……以後沒有問清楚,不准開門……知道嗎?”他氣若遊絲地說。
 
  “不開門,姐夫你要怎麼進來?”她疑惑道。見到他黑衫上濕答答的,她剛才扶住他時的手……沾滿血,是他的。
 
  “別怕,你經歷過的,不是嗎?”博爾濟注意到她的臉色與白色的單衣一樣地蒼白,不由得心生憐惜。
 
  想要摟著她安慰,卻也心知就算他今天無病無痛無傷,也斷然不敢碰她一下。
 
  “那……那不一樣啊。”
 
  “哎!”他惋惜地歎道:“當年果然是你救了我。你先去穿上衣服吧,若是讓別人瞧見了,有損你名節。”
 
  她遲疑了下,點頭。抱起疊放好的衣服移往屏風後頭。
 
  他緩緩合上眼,沒有偷窺的打算。事實上,他也無力偷窺了,耳邊傳來布料細碎的摩擦聲,當他費盡力氣張開眼的時候,發現她已將長髮紮起,俐落地割開他胸前染血的黑衫。
 
  “我沒有止痛的藥,也沒有烈酒。”她皺起眉,見到那一刀讓他胸前的血肉翻起,她懷疑再割深一點就能瞧見他的心臟跳出來,看來他的傷勢比起當年更嚴重。
 
  “沒關係,我的如意算盤中沒有安然無恙活下來這一項。”
 
  “姐夫會活下來的!”她強調道。
 
  “你在關心我嗎,拈心?”雖然胸口劇烈的疼痛已轉麻木,但他的視線仍不由自主地柔和下來,凝視她的半側面。
 
  她搬來小凳子,將油燈移到上頭,以便照亮他的傷口,卻不知微弱的光打在她身上,在她身上形成淡黃的光暈。
 
  那讓她像極……不食人間煙火的小仙女。是啊,打從一開始瞧見她,心裏就有莫名的感受。不敢冒犯她,除了身份上的關係,尚有其他微妙的因素。
 
  甯保她的天真單純,也不願強拉她進紅塵裏,就讓他在一旁默默地守住她,看住她到老死,便能……勉強地心滿意足了。
 
  直到多羅的出現。
 
  “拈心當然關心姐夫。”
 
  “那麼,多羅呢?”他憶起他因公事繁忙,隔了兩天才回都統府。一回去就聽下人竊竊私語,說她一夜未歸,還是隔日多羅送她回府的。
 
  她皺起眉,沒有注意他的問話。“要是姐姐在,就多了一個幫手了。”
 
  “別驚擾她。”
 
  她點頭。“拈心明白。姐姐大病初愈,受不得驚嚇的。”言下之意是以為他怕駭到俞拈喜而來到她這裏求救。“我……對,還缺熱水,姐夫,你忍住點,我馬上去燒水。”
 
  不等他說話,匆忙地跑出房去。
 
  博爾濟微合目,唇畔溢出苦笑。他連拈喜病了都不知情,傷重之餘會來拈心這裏……是出於直覺,甚至忘了她還懂得幾分醫術,他只是想……至少能見她最後一面。
 
  也許是因傷重,也許是因這是拈心的閨房,一時讓他安下心來,傷口已麻痺,沒有知覺,他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張開眼時,見到拈心正纏著線頭。
 
  “姐夫,你醒啦?那可不好,我要縫傷口了呢。”她忙得滿頭大汗。
 
  “我不怕疼。”他沙嘎道。
 
  “胤玄說他也不怕疼,可上回他擦過木頭屑,痛得哇哇大叫。”像個孩子一樣的讓人小心照顧,要她親自照料,他才忍下來。
 
  當她沒有警告,第一針縫在他的皮肉上時,博爾濟發出低低的嗤鼻聲,她以為他在痛,連忙安慰道:
 
  “我輕點,不痛不痛的。”
 
  “我忍得住。”他咬牙道。麻痺的感覺開始褪去,沒有麻藥,他確實開始感到自己像破布一樣,每一針每一線縫在肉上頭的痛感。
 
  汗從額間冒出,心裏極端不齒多羅諺騙她的心態。
 
  “為什麼你不去叫大夫?也不問我堂堂的都統為何三更半夜受了重傷?”
 
  拈心知他要藉著說話來減輕痛楚,只得分出一半的注意力,說道:“姐夫若要找大夫,就不會靜悄悄地來我這裏了,一定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他閉目歎息。“是誰說你不懂世事的?”沉默半晌,忽脫口而出:“我是半個漢人。”
 
  “拈心也是。”
 
  是啊,他曾立誓不娶滿人之女,也確實娶到一名漢女,卻忽略了漢女何其多。“我的體內流著雜亂的血,父是滿人,母是漢人,但我的心是屬於漢人的。”他不感疼痛,輕聲說道:“如同我身為都統,私底下卻打著反清複明的主意。拈心,你懂什麼叫反清複明嗎?”
 
  拈心停頓一下,點頭。“我懂。”
 
  “你卻不驚訝。”
 
  “姐姐知情嗎?”
 
  “不,整個都統府裏除了我,現在只有你知情了。”如果她說溜嘴或有心告訴多羅,那麼此命休矣。
 
  她皺眉。“你該讓姐姐知道的。”
 
  博爾濟怎能說——他不瞭解拈喜,如何信任她?
 
  “我明白你跟姐姐之間出了問題,可是姐姐她是個好人……”
 
  “你知道?”他精目倏張,灼灼望著她,“誰告訴你的?”那麼,她知道他的心意了嗎?
 
  “我不小心聽到下頭的人說的。”拈心小聲說道:“如果姐夫真是怕生出的孩子會像我一樣……”
 
  “如果我說,我另有所愛呢?”他打斷她的揣測。
 
  她吃了一驚,差點落了針線,黑色的圓眸傻傻地望著他。
 
  “姐夫,你真的……”
 
  “是,我是真的另有所愛了。”他激烈地說道。
 
  “那你為什麼要娶姐姐……”她的眉頭幾呈八字眉,不解他的做法。
 
  “因為我在婚後才遇見她!我多懊惱,懊惱命運的捉弄!如果一生不遇她,便也罷了,為什麼要往我娶妻之後才遇見她?你知道我多痛苦嗎?只能看著她投向他的懷裏,而自己只能默默地強忍著心痛!”
 
  她的圓眼裏充滿迷惑,沒有注意到她正縫到尾端的傷口。
 
  “拈心,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他痛苦道:“我一直以為我的人生裏只有反清複明。成家是為傳承,每個男子遲早都該有的,我卻沒有料到原來人世間還有所謂的……愛。”而竟然還降臨在自己頭上!
 
  她的嘴半張一會兒,才小聲說道:
 
  “滿人、漢人,不都是人嗎?”
 
  他怔了一會,才知道她指的是反清複明。“滿清入關,強佔我們的土地,強奪我們的婦女。朝中雖有漢官,卻只是做做樣子以安撫天下漢人。沒錯,都是人,卻有了差別。”
 
  她抿著唇,想了下又道:“是人,本來就有差別。娘說,我跟姐姐的爺爺在大明朝末過得極苦,民不聊生,而現在我跟姐姐卻有一碗飯可以吃。戒慎不會永遠,不管對那一邊而言。
 
  博爾濟聽她沒頭沒腦地說出這番話來,想她一向與世無爭又單純,怎會瞭解人世間種種的不平,必是多羅擾亂她的看法。正要脫口,她又忽然轉個話題,認真說道:“對姐姐很不公平。”
 
  兩年多的相處讓他跟上她的思緒。她的話題又轉回原處了。
 
  “對我,又何嘗公平了?”他微惱。
 
  “我心目中的姐夫是頂天立地的好人,當你娶了姐姐,就該明白不管將來遇見什麼人,你對姐姐都有身為一個丈夫的責任。”她歎了口氣,回過神剪掉線頭,替他包紮起胸口的傷來。
 
  他沒有吭聲,等到她收拾得差不多後,才柔聲問道:
 
  “我在你心目中是個頂天立地的好人,那麼多羅呢?”
 
  一晚上盡聽他提起胤玄,她粗線條的不覺有異,認真答道:
 
  “拈心沒有仔細想過,只知道他有時讓我覺得連心都痛了。”
 
  聽到這個答案,他一徑地苦笑。
 
  “姐夫,你好好睡一覺吧。我真怕你會發起高燒來,你還有姐姐要照顧呢。”
 
  他聞言一凜。是啊,他是必須好好休養,今晚行刺八貝勒不成,明天京師必會鬧得滿城風雨。他若莫名其妙地死了,難保不會有人生疑。
 
  “拈心,你小心點,別讓人發現我在這裏。”
 
  “好。”
 
  這三生,得不到她的愛,起碼得到她對姐夫的尊敬以及信任,他該知足了。
 
  他松了心神,任由自己緩緩沉進夢鄉裏,失去意識前的那一刻,他忽然問道:
 
  “如果有下一輩子,拈心……你做我妻,好不好?”
 
  “不好。”她斬釘截鐵地說。
 
  “即使沒有你姐姐跟著轉世?”
 
  拈心張口欲言,腦海浮現胤玄的臉,搖頭。
 
  “我不喜歡預設下輩子。”再說,她心裏總記掛住那個有點讓人心疼的青年,如果他下一世還像現在一樣,那麼誰來照顧他呢?
 
  想要解釋給姐夫聽,卻瞧見他已睡著。他像是十分的痛苦,也許是疼痛讓他難受吧?
 
  她沉吟了會,躲到屏風後換下沾血的衣服,隨即抱著血衣往廚房去,先燒了衣服,再轉到姐姐那裏告知一下。
 
  她希望姐姐親自來照顧姐夫,不管姐夫心中所愛的人是誰,當他迎善良的姐姐過門後,就已經失去了愛其他人的資格。
 
(繡芙蓉2003年10月5日更新製作)
 
  貝勒府。
 
  “血衣?”胤玄面不改色地笑說:“一個小廚房的血有可能是牲畜的血,八阿哥,您必定是誤會了——”
 
  “誤會?本王隨從親自跟著那黑衣人進人都統府中,雖然在府裏跟丟了人,但後來在廚房瞧見一名少女燒衣,那衣服沾滿了血,胤玄,你平日聰明,怎麼在這點上倒糊塗了?”八貝勒胤稷按捺著脾氣說道。
 
  再扮糊塗下去,這個生性多疑的八皇子怕連他也要懷疑上了,胤玄故作沉吟地點頭。
 
  “八阿哥說得倒是。只是……會不會有可能是刺客暫藏匿在都統府裏,而非都統府中之人?畢竟博爾濟自封官以來,為京師百姓、為宮中做了不少事。”
 
  “他畢竟有一半漢人的血統。”胤稷陰沉道。
 
  胤玄沒有試圖再反駁他對漢人的極端歧視。“萬歲爺不在京師,八阿哥打算怎麼處理?”
 
  “哼,一點小事何必向皇阿瑪提?本王自己處理就是。敢要刺殺本王,無疑是不想要自己的項上人頭。”見胤玄不以為然,八貝勒勉強說道:“否則,你有什麼看法?”
 
  二阿哥已被廢太子之位,他早處心積慮拉攏身邊親王,而多羅郡王是皇阿瑪除皇子外,跟前的紅人,將來輔助新王是必然,若能拉攏他,勝算可說是大幅增加。
 
  胤玄狀似思考,實則暗惱博爾濟惹來的麻煩。
 
  “這,沒有證據,總是……”
 
  “要證據還不簡單?將那燒血衣的少女擒來,怕她會不說嗎?若敢不說,就酷刑伺候,一天不說,一天割下她一塊肉……胤玄,你怎麼了?覺得不妥嗎?”
 
  胤玄勉強擠出笑,道:“不過是賤命一條,哪來的不妥?”
 
  想都不必想博爾濟重傷逃回都統府會逃向哪裡,是少女,而非少婦。他半眯起眼,雖惱垂三更半夜博爾濟擅闖拈心的閨房,但也無多餘心思顧及這些,只得道:
 
  “只是,既然八阿哥不願讓皇上得知刺客之事,那麼事情就得暗地來。您的權勢何其大,要殺一個人不是難事,只是要好好思索番,畢竟人多嘴雜,要是有人傳回宮中,讓皇上知曉此事,那現在二阿哥被廢之事……於您,可就點意義也沒有了。”
 
  沒有明說,但暗示他宮中皇子眾多,眼見二阿哥被廢,說不想當上皇太子的都是騙人,只要在眼下行差踏錯一步,難保不會被其他阿哥的眼線發現,傳到皇阿瑪耳裏。
 
  皇阿瑪雖寵兒,卻是十分公正之人,該賞就賞,該罰的也不會放過。
 
  八貝勒胤稷注視著胤玄,心裏已有底了。
 
  “那麼,胤玄,你說該如何是好?”他有心將多羅郡王扯進這一場渾水之中,要他藉此忠於自己。不得不承認,在登上皇位之前,他要的不只是胤玄的勢力,還有他的頭腦。
 
  如果他不肯……
 
  “要我說,咱們可以試。”
 
  八貝勒大喜,知他此話表示忠於自己了。
 
  “試?”
 
  “雖然寧錯殺一百,但也不能放過真正的刺客。咱們先出其不意地往都統府去,博爾濟若真是刺客,必定重傷無法見客;倘若真不是,咱們多帶點人手,暗地搜查,總會搜出那藏匿在都統府裏的刺客。”他巧妙地將拈心摒除在外。
 
  八貝勒沉吟了下,道:“這倒不失為一個法子,至少在這當口,可不會傳出本王草菅人命的傳聞,讓皇阿瑪震怒……”
 
  胤玄的唇微微抿著。救了拈心的命,現在要賭的是,他要如何讓八貝勒與拈心錯開?
 

 
  都統府。
 
  “爺……老爺,有客來啦……”家僕匆匆奔到書齋門外喊道,沒有進門。
 
  昨夜拈喜與拈心已將他搬到書齋,存心給人一切照常的感覺。
 
  拈心換著他的繃帶,要張嘴,博爾濟虛弱地搖頭,放大聲量說:
 
  “不見,打發他!”
 
  “可……可他們有權杖,其中一個是多羅郡王!”
 
  “多羅?難道被他發現?”怎麼可能?昨晚刺殺八貝勒時,多羅並不在場。有權杖表示是宮中之人,陪他來的人會是誰?
 
  “姐夫,你不想見胤玄嗎?”拈心綁好繃帶之後,確定沒有滲出血來,才幫他把衣服重新拉好。
 
  姐姐累了一晚,病才初愈,一大早便撐不了先回去休息了。
 
  “他是郡王,無故來都統府……說不著就是來抓我的。”他沉吟了會,朝門外說道:“去迎客吧,請他們來書齋吧。”
 
  拈心皺起眉。“我也待……”
 
  “不,你離開。”出於私心,不願再增加她與多羅的會面,更重要的是他要保證她的安全。“你先回房,別再過來。”見她眼下細白的肌膚上全是疲累的陰影,他放柔聲音又說:“你先別睡著,觀望一番,若是這裏起了騷動,你不要怕,先離開都統府,在外頭待幾天看看情勢如何……當然,你得帶著你姐姐一塊走。”
 
  “姐夫……”
 
  “去去,記住,別再回書齋來,會惹得我不高興。”
 
  她遲疑了下,心裏撲通撲通跳住,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她走向門,突然間又回來,抱起昨晚姐姐拿來的烈酒,當住博爾濟面前摔破幾瓶,酒滴飛濺到他的衣襟,甚至臉上,酒氣也迅速擴散到整間房內。
 
  博爾濟愣了一下,隨即瞭解她的想法,大飲一口酒,然後將桌上的書冊胡亂掃翻。
 
  “你快走吧。”
 
  “姐夫,你要小心。”
 
  他露出微笑,等她一離開,立刻痛得附牙咧嘴的。有時候懷疑極拈心是否真是單純,竟能想出這個法子。
 
  其實,就算死了也無所謂了,只是他刺殺貝勒的罪名,會連累他的親人,他不死命撐下來,拈心就算沒有被牽連,將來誰有強大的羽翼可以遮護她?
 
  他甚至對多羅瞭解不深,如何能確保多羅對拈心的真心?
 
  “八阿哥,書齋到啦。瞧不出博爾濟一個小小的都統,對於府中的設計建造倒有如此的品味。”胤玄的聲音適時傳進書齋內。
 
  博爾濟一凜。是八貝勒胤稷親自來了!
 
  他用力扭了自己的臉,讓臉色不要有異樣的慘白。
 
  門被推開,他大喊:
 
  “是哪個不要命來的,竟來打擾……八貝勒!”他驚駭說道,立刻撐起自己的身體,搖搖晃晃地要下跪。事實上,他不必裝,胸口火辣的痛讓他連走步路都難平穩。
 
  他的眼角瞥到多羅一進書齋,便暗自打量四周,像在找人。
 
  “哪兒來的酒味?”胤玄厲言說道:“你喝醉了?”
 
  “臣……不,奴才不敢!”他跪在地上,以滿人的方式喊道。他痛恨這種奴才的身份,卻不得不委曲求全。
 
  “喝醉了嗎?”八貝勒微微眯起眼。“起來吧。”
 
  光是要爬起來,博爾濟已是滿頭大汗,只得道:“奴才知罪,不敢起身。”
 
  “八貝勒叫你起來,還容得你說不?”胤玄忿怒地大步跨前,一把拉起了他。  博爾濟暗叫萬幸,唯唯諾諾地道:“奴才不該喝酒誤事……”
 
  “哦?誤事?誤了什麼事?”八貝勒緩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直盯著他不放。“你也知道你誤事了嗎?”鼻間微微飄進酒味,來自於他身上的,甚至當他的嘴張開說話時,也聞到了酒味。
 
  博爾濟確實喝了酒。
 
  “奴才……奴才……”流露一臉迷惘。“奴才因酒醉未上朝,必定是出了什麼事,貝勒爺與郡王才會親臨奴才府裏……”
 
  “哼,你也知道出了事?說!你因何事酒醉誤事?”
 
  “我……奴才……奴才……”他又跪下,垂下目道:“奴才愛上一個姑娘,她……她許人了!”
 
  胤稷壓根不信。“你是說,堂堂一個都統勇勤公,要一個女人要不到,所以借酒澆愁?”
 
  如果說先前博爾濟的酒味讓他信服,現在他可笑的理由讓他再度起疑。
 
  “奴才已有一妻了。”
 
  “有妻不能再納嗎?本王除了嫡福晉外,其他福晉可不少。”
 
  “奴才……”他憶起拈心的話,歎道;“奴才對她有責任。而奴才心愛的女人……若為側房,是委屈她了。”
 
  “所以你將她讓給人了?”
 
  “不是讓。”他激動地反駁:“她若也愛我,我萬萬不放手,偏偏她視我……視我為一個兄長,要我如何啟口,要我如何說我愛慕她數年之久,不求她回報,只要她永遠待在我身邊,哪怕……那怕要我受盡焚燒之苦,我也甘之如飴!”
 
  八貝勒顯然被他激烈的反應給嚇了一跳。他的樣子不似裝模作樣,反而十分悲苦,難道真是誤會了他?
 
  “什麼焚燒之苦?”胤玄淡淡地說:“這種話可別許得太早。就算你願受盡苦難得到她,你也無法將她放在第一位,無法給她至福,那又是何必呢?”
 
  博爾濟的眼皮跳動了下。多羅的話句句刺進他的心頭深處。他可以愛拈心一輩子,但卻無法拋下反清複明的責任。
 
  光是刺殺一個八貝勒,就已經是惹禍上身,隨時禍及她了,她跟著他還有什麼好下場?
 
  但……多羅就不同了。
 
  他微微抬起臉,望進胤玄深邃的眸子裏,良久,他才恍惚地低語:
 
  “你說得沒錯。”
 
  八貝勒頓覺莫名其妙,夾在中間像聽著一堆啞謎。
 
  他喝道:“本王管你愛上哪個女人!昨晚本王差點被刺客所殺……”
 
  “什麼!”
 
  “哼,不巧得緊,本王的武士追隨而來,正巧看見他逃進都統府裏。博爾濟,難道你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現嗎?”
 
  “怎麼可能?奴才昨天下朝之後就回府,若有人擅闖,奴才必會發現……啊,對了,奴才咋晚喝醉,不妙!莫非那刺客仍藏在府中?”他驚訝萬分,擺明就是將刺客認定為外來者。
 
  正因太過驚訝了,所以才引起他的懷疑。胤稷眯起眼,突然說道:“說到昨晚,本王想起一件事。”
 
  胤玄聽他語氣有異,暗叫不好,連忙插嘴道:
 
  “既然博爾濟也知情了,八阿哥不如公開搜尋……”
 
  “哼,搜自然是要搜的,但本王知道這府裏有內奸。昨夜有名丫頭拿住血衣去焚燒,她必定知道刺客是誰。博爾濟,快把你府裏的女人全召到花廳,連你的妻子也一塊。”胤玄與博爾濟心裏暗驚。“茶……茶……茶送來了。”細微的聲音聽不真切,只知是女聲。胤玄與博爾濟聞聲,互對看一眼,心臟?那停擺,不由自主地同時望向門口。



第九章   



  門檻前站著翠綠衣服的少女,是服侍拈喜的丫頭如兒。
 
  胤玄暗松了口氣,博爾濟則幾乎虛脫得要昏過去了。
 
  “茶……”
 
  “沒個大小,見了八貝勒與郡王,還不下跪!”他斥道。
 
  如兒立刻捧著託盤在門檻前跪下磕頭。
 
  “起來吧。”胤玄力持聲音平穩。“一個丫頭沒見過皇親貴族是應該,把茶放下就出去。”
 
  “是……”如兒發抖地走進來,將託盤放在桌前,眼睛不停地瞄住自己的主子下跪於人,“夫人說……說她大病中,無法陪老爺見客,請來客見諒……”
 
  “這裏也有你這賤民說話的份兒嗎?”八貝勒惱說。
 
  胤玄立刻道:
 
  “八阿哥,先別動怒。丫頭,你說昨晚博爾濟在哪兒?”
 
  “老爺……老爺……”如兒跟著跪下,顫聲說道:“老爺昨晚一直待在書齋裏,不停地喝酒。夫人與小姐勸他,他也不理……”
 
  “小姐?”八貝勒起疑道:“你家老爺有姊妹?”
 
  “不不!是夫人的妹妹跟著過來,她……她腦子有問題!”如兒脫口道,換來博爾濟的瞪視。
 
  “哦?你是說愚蠢的白癡?”
 
  “是啊,連夫人也受不了!出外都要人照顧,昨天晚上,夫人勸老爺不要再喝,原以為小姐在旁應該沒事,一回頭見小姐也喝醉了,讓夫人好生惱著,要奴婢背著小姐回房,夫人一早病情又加重,所以……”她歎了口氣。
 
  胤玄隱藏他的微笑。能照顧得了拈心這麼多年而一直未出問題,俞拈喜確實是個聰明人,聰明到他還是不想要去見她、猜測她的前世。
 
  他望進博爾濟的眼裏,告訴他就算沒有愛情,俞拈喜也當真適合當一個都統之妻。
 
  博爾濟別開眼,微惱,但也松了口氣。想必是拈心跑到拈喜那裏,而拈喜要她手下最聰慧的一個丫頭來演一場戲,保他三人。
 
  “白癡嗎?本王可沒見過呢。”八貝勒語出驚人的:“不知怎麼的,本王真想見見她,去將她帶來……”
 
  胤玄頓覺袍內背脊濕透,開口道:
 
  “八阿哥,您要見,可別將我算在內。我是不見白癡兒的,要是傳染給我,我可對不起阿瑪跟額娘。”
 
  胤稷奇異地瞪著他。“你這什麼話,可沒聽過白癡兒會傳染的。”身為皇子,皇阿瑪教給他們的學識讓他對胤玄的說法嗤之以鼻。
 
  胤玄聳聳肩。“那可不一定,我可要防得仔仔細細。幾年前我已經死裏逃生過一回了,我可不要過幾天醒來發現自己癡呆了,您要見她,行,我先到外頭等著吧。”
 
  “等等!”胤玄的排斥讓他有些不確定。天下之大,難保他的所知所聞不會出意外,他是要當皇上的命,怎能讓一個白癡兒來打斷他的夢?“算了,一個白癡有什麼好見的!不見了不見了!博爾濟,去將你府裏所有的丫環給帶出來……”遲疑了下,心裏仍殘存懷疑。“你起來。”
 
  博爾濟在暗鬆口氣之餘,費盡力氣站起來。
 
  “奴才遵命。”
 
  “那還不快去!”他故意用力在博爾濟胸前推了一掌。
 
  那一掌正中他的傷,痛得他差點失了神智,他險些站不穩,胤玄上前也當著八貝勒的面故意打了他胸口一掌,那一掌看似用力,卻僅用指頭將他往後一推,讓他倒坐在椅中。
 
  “不像話!”
 
  正要編個辭讓俞拈喜的丫頭去召集,忽聞外頭八貝勒的隨從叫道:“貝勒爺兒,找到了!刺客藏在柴房之中!”
 
  博爾濟立刻震回所有的神智,轉向如兒。
 
  如兒一臉茫然。
 
  爾稷陰邪地笑了一下。“這下本王倒要見見他怎生的逃法?”
 
  “八阿哥,這一回必要擒住他!”胤玄立刻奔出門外。
 
  八貝勒胤稷點頭,一時忘了博爾濟,跟著追出去。
 
  博爾濟呆了一下,喃道:“哪兒來的刺客?”憶起拈心,轉向如兒問道:“小姐與夫人呢?“她們待在房裏,等老爺擺脫來客。”
 
任何人不得未經原作者同意將作品用於商業用途,否則後果自負。
 
  天……天啊!
 
  這條路像是沒有盡頭一樣!
 
  為什麼要逃?為什麼要……要頂下這樣的差事呢?
 
  他的命……好苦好苦啊!
 
  眼淚一落下,便隨風飛濺。
 
  蒙著口鼻的黑衣人完美的一個跳躍,飛躍過不矮的樹叢,繼續狂奔。
 
  “再逃也沒有用了,刺客!”
 
  刺什麼客啊!
 
  他只是一個被許多華麗扇子買下的可憐人而已啊!
 
  怪只怪他太貪戀那一把把可以讓自己變得更俊俏的美扇……啤!現在想想,自己不用扇子也同樣的瀟灑啊,昨天他不是才摸到一個賣豆腐的小姑娘的小手嗎?
 
  為什麼?為什麼?
 
  他好像跑了兩輩子一樣,雙腿累到幾乎跑不動了。
 
  如果命運註定他得跳得跑,才能保住生命的話,為什麼上蒼不賜給他一雙飛毛腿呢?
 
  他哀號,卻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其實自己心知肚明,扇子不是主因,多羅郡王願讓他知道他是如何的死而復生,願讓他記錄下來,甚至賣到大街小巷,流傳百世,這些也還不是誘惑他來幫忙的主因,而是……他對多羅郡王一眼就很中意,總覺得不幫他,自己會內疚一輩子。
 
  “那種感覺就像是前輩子曾是兄弟,所以今生在第一眼裏就不由自主地喜歡他……”隨即斥責自己這個念頭,他可是受住傳教士的薰陶呢,雖然老是打瞌睡,好歹也算是上帝的半個子民。
 
  背後忽然有東西狠狠地擊中他,讓他一陣疼痛,但無暇顧及了,他望著已經超越肉體的極限,努力地往前跑。
 
  “好個厲害人物,他能往哪兒跑呢?前頭就是湖,他死定了!”胤玄的聲音傳來,讓他知道自己沒有跑錯。
 
  湖泊在望,他不考慮,直接閉氣躍進湖中。
 
  追逐的腳步停下。胤稷望著湖,冷笑:
 
  “本王看你還能逃到哪裡去!還不下去逮人!”
 
  “等等!”胤玄阻止武士跳湖。“何必麻煩?湖就這麼點大,皆在咱們的視線之範圍內。只要他浮出水面,便在掌握中。”
 
  “這倒是。哼,除非他是魚……不,他是魚也不成了,他受了這麼重的傷,就算是蛟龍在湖中也難以活存了。”
 
  他們耐心地等了一會,見到湖面某點漸漸泛紅,先是黑色的衣角,隨即整個人浮上水面上。
 
  “還不快撈!”
 
  黑衣人撈起來了,卻是屍體。他的背是暗器所傷,正中央的是胤玄的匕首。
 
  “死了?”八貝勒抿嘴想了下。“把頭砍下來,送到博爾濟那裏,給我試試他,若真不是,也要他給本王查出來這屍體的身家!”
 
  胤玄抓住機會說道:
 
  “那就交給我吧。”
 
  八貝勒打量他一下,點頭。“也好。”向武士們說道:“敢傷本王就要付出代價,把這無頭的屍體切成二十八塊,丟給野狗吃了!”
 
  胤玄始終面不改色,一直等到人都離去之後,再以靴尖勾起草叢之間的一條線,線的尾端沒入湖中。
 
  未久,一名黑衣人從湖裏悄悄冒起,露出一顆頭,大口喘氣,不忘問道:
 
  “安全了?”
 
  “安全了,你出來吧。”
 
  黑衣人手腳並用地爬出來,背上還嵌住不同的暗器,一上陸地,見到一顆頭顱滾在胤玄的腳邊,他嚇了一跳,差點又掉進湖裏。
 
  “都死了還砍下頭?”好狠的人。
 
  “宮廷之中唯一養不出來的就是善良的人。”胤玄淡淡說道。
 
  黑衣人拉下麵中,正是楊承文。
 
  “你……也不是個好人嗎?”
 
  “我像嗎?”胤玄輕笑一聲,放下一半的心,卻又害怕長久待在京師之中,遲早會出亂子。“一個人在京師,要永遠避開,不太可能。”
 
  楊承文不明就裏,直覺答道:“那就離開京師啊!”
 
  他一怔。“離開京師?”離開皇上、離開阿瑪額娘,離開……他所有的權勢?
 
  “反正大清國土這麼大,哪裡不能安身?再不然,去鄰近的暹羅國也行啊,那裏的美女聽說又黑又有味兒……”
 
  “是啊,我不是捨不掉這些。”他喃喃道。只是要怎麼脫離京師?在宮中,每一場勾心鬥角都讓他費盡心神,卻不是他想要的。
 
  他心中想要的只有一個。
 
  “喂,你要走,可別忘了我啦!”楊承文脫下黑衣,拿下擋在背後的大鐵片。鐵背上嵌住暗器跟匕首。“喏,匕首還你。現在我才覺得不對勁,萬一打在我的頭上,就算是大羅金仙也沒法救我了。你也真夠狠,竟然拿我命去賭。”
 
  胤玄沒有應聲。事實上,他確實在賭,是有點內疚,但起碼保住拈心的安全。
 
  “我會補償你。”
 
  “那最好。”楊承文咧嘴笑道:“不過話說回來,方才我潛在水底,心裏不知道為什麼,好生的暢快……當然在湖裏差點悶死,但總覺得好像終於安全無恙地跑到終點。”他的眼角瞄到那顆頭,拍住胸膛道:“幸好我沒有他的下場。”無頭人多慘啊。
 
  “那只是具屍體。”從金大夫那裏偷來的最新鮮的屍體。
 

 
  “胤……胤玄?”門後偷偷探出張臉,小聲叫道。
 
  他抬眼見她,目光放柔。
 
  “我差點以為你在躲我了。”
 
  “姐夫說我暫且不要與你見面,才能保住大家的性命。”
 
  他走向她,有點不悅道:
 
  “好個博爾濟,還不死心,竟然用這種下三濫的藉口誆你。”方才與胤稷的智鬥還不覺怎樣,直到見了她,才覺疲累萬分。
 
  他輕輕將她的身子摟進懷裏。
 
  “姐夫也不算騙我。我跟姐姐原以為你們去追刺客,現在你一人折了回來……”她咽了咽口水,小聲道:“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她白皙的小臉,沒打算告訴她他拎了一顆頭去見博爾濟,只問道:“你確定博爾濟當真不是刺客嗎?”
 
  心虛立刻浮現她臉上。“當……當然不是。”
 
  “哎,幸虧沒讓你見八貝勒,不然博爾濟的命真要讓你給害死了。”
 
  她微微臉紅,不知該不該問他此話何意,是不是發現了姐夫的秘密。
 
  紅暈讓她的臉色好多了。
 
  “你照顧了你姐夫一整夜?”
 
  “嗯,跟姐姐在一塊照顧。”
 
  “哦?”胤玄贊許笑道:“是你找你姐姐一塊的嗎?這才對,雖是姐夫與小姨子的關係,但畢竟男女之別,大半夜的,不該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損你名節。”注意到她瞪著他,他的笑顏改得好賴皮。“我不一樣!我是例外啊!”
 
  “例外?”
 
  “我可以這樣……”趁她不備,在她頰上親一下。“你姐夫可不行,我又可以這樣……”他又作勢欲親她的額間,她立刻伸手來擋,他改向她失明的左眼輕輕吻住。
 
  “大……大庭廣眾的……”她結結巴巴,想要東張西望,卻讓他固定住臉。
 
  “喲,我的拈心也懂得害躁了!”他注視她的左眼良久,輕輕遮住她的左眼。“我一直不知道失去左眼視力的滋味。告訴我,拈心,你的右眼裏看到全部的我嗎?”
 
  他的語氣又憐惜又似乎哀傷,她點頭,安撫他說:
 
  “看得見,我看得見全部的你。就算看不見,沒關係,我多轉點臉就能看到左眼會看到的東西了。”
 
  “可是……”他遲疑一下,脫口問道:“現在你只是一個平凡人,你……快樂嗎?”
 
  她皺了下眉頭,直覺他又多愁善感起來。“我當然快樂啊,以前我有姐姐,後來多了姐夫疼我,現在還有……還有你,我覺得現在就很好了。”
 
  他目不轉睛地,沙啞問道:
 
  “真的?就算你永遠是個普通人?”
 
  她用力點頭。“我本來就是普通人啊。姐姐說,太多的幸福是會遭天妒的。”
 
  “你姐姐真聰明。”
 
  “是啊,她一直想見見你……啊,對啊,這裏離姐姐的樓宇不遠,我帶你去……”
 
  “不了。”他不想見俞拈喜。“我是單身男子,她是已婚婦人,不妥。”見她似懂非懂,他寧願她永遠像現在的單純直率。
 
  只要看著她,就覺得滿身污泥被洗盡,就算再來一次火焚之苦,他也受得住了。
 
  “拈心,你願意嫁給我嗎?嫁給一個曾經成為屍體的人?”他脫口問道,等他發覺時,已是屏住呼吸在等待。
 
  但願有更多的時間讓他花盡心思得到她的心。天知道讓她愛他是他畢生的願望,可他打算想盡辦法脫離京師,他有預測等萬歲爺回來,便是指婚的時候。
 
  而接下來一年內會有一連串的太子之位的爭鬥,他留下,怕他們遲早發現她。
 
  “拈心?”
 
  “我……我……”白皙的粉頰竄上深色的紅,她垂下臉,低聲說道:“你是郡王,我配不上的。”
 
  他的心跳,停了。
 
  還太早了嗎?
 
  “那……那我若是一個平常人呢?不是郡王,只是一個平凡人,當一個平凡人的妻子,你願意嗎?”他小心地問,再度給自己一點希望。
 
  “好。”
 
  她的聲音幾乎消失在空氣之中,若不細聽,真要錯過了。
 
  他盯著她,一直一直盯著她,直到她覺得有些不安,抬起臉望他。胤玄才咧開嘴大笑,狂喜地將她狠狠地抱離地面。
 
  “拈心!拈心!我終於等到了!那表示你心中有我,是不?”他等了多久啊!還以為會永無止境地等下去呢。
 
  會是夢嗎?或者,等一張開眼,發現自己還是獨孤玄,還是待在地府裏受著火焚、等著投胎的死魂?
 
  美夢易醒,他的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差點跳出喉嚨,連忙放下她,認真再問:
 
  “拈心,你再說一次,你是真心真意要嫁給我?”
 
  她點頭。“嫁給你。”
 
  “因為你……愛我?”
 
  “嗯,我喜歡你,我想疼你……我愛你。”她羞澀地鼓起勇氣道:“我希望你開開心心的。”不會再露出一種很寂寞的表情,她想要憐惜他、疼他,想要……想要跟他生活。不可否認的,姐姐跟姐夫再親,依舊是照顧她的角色,而他卻確切地打破她的世界,相互需要,讓她……很想要與他在一塊。
 
  “我……沒有白費。”他的聲音洩露出激動,將她的臉緊緊壓在他心口上。“我心臟跳動也不是假的,拈心。拈心,我想要得到你,想要得都快發狂了,我是在作夢嗎?或者等我醒來,會發現自己只是痛暈了過去,會發現自己還是那個只能遠遠看著你的少年,或者閻王要我受的不止火焚之苦,還讓我南柯一夢,那將是我最大的懲罰,畢竟我毀了一個天女……哎呀,好痛!你擰我的臉?”直到痛感傳來,才發現她毫不客氣地扭住他的臉皮。
 
  什麼時候,他的拈心變得這麼粗暴?
 
  她皺眉。“你不是說你在作夢嗎?我讓你感覺一下啊。”
 
  “你……你真是會切入我話中重點啊。”他苦笑,臉頰火辣辣的,想必腫得可怕。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什麼,可是我……我很不愛你這樣。”她流露出難掩的憐惜又懊惱,努力地解釋:“我跟不上你的想法,你不是屍體,不要老露出屍體的表情,也不要老想著一些……讓你很不舒服的事。”“屍體會有表情嗎?”他喃喃道,眉目化柔,啞聲說道:“你說不想就不想吧,愚蠢的人才會不停地回首。”
 
  他摟著她沉浸在一時的喜悅之中,忽而腦海閃過一個模糊的景象,他的臉色立刻沉下來,雙臂微微縮緊。
 
  “拈心,明幾個你就十九了吧?”
 
  “嗯,姐姐說,十九過生辰不太好,今年只要做幾樣拿手菜。姐姐很會做梅餅呢,我最愛吃的就是這個,你……你也要來嗎?”
 
  他沉吟一下,不信任俞拈喜能護她過大劫。“拈心,叫你姐姐別做了,我晚上來接你。”
 
  “接我?又是半夜?”
 
  “那有什麼關係,反正你遲早要嫁我。你姐夫這兩天勢必要忙著應付八貝勒,而你姐姐大病初愈,為你祝賀還有明年,是不?”
 
  她想了一下。“嗯。”
 
  “別讓博爾濟發現。”他知她心有疑惑,補充道:“別煩住他了。”
 
  “好。”
 
  胤玄暫時安下一顆心。至少,只要博爾濟不出現,他預知裏的夢就不會實現。
 
  前世他保不了她過十九,這一世他一定會做到。
 
  順著拱門後是花園長型的花園沿判著小樓宇,博爾濟就站在樓宇的轉彎處,望住她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裏。
 
  他的神色複雜難辨,不由自主地撫住他發痛挖空的胸口。
 
  是在那一夜吧,當她救了他,縫起他胸口的傷痕時,便連帶的挖走他的心,所以註定了他的心永遠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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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之後,敲起二更天,小馬車停在都統府後門。
 
  拈心帶了件披風,拎起食盒,輕巧地往後門走。出了後門,見到熟悉的馬車,她笑著上前,卻見車夫露出熟悉的臉。
 
  “啊……”是胤玄。
 
  “差不多二更天了,再過一會兒就是明天了。”他自言自語,向她露出個笑。“我可不打算讓車夫跟著,你上來吧。”一把拉她上來,讓她坐在自己身邊。“你穿上披風,將臉罩住。”
 
  “好。”她乖乖穿上披風,把臉罩了個大半。
 
  胤玄這才駕起馬車,緩緩走進黑暗之中。
 
  “咱們要去哪兒?”
 
  “去一個旁人都找不著的地方。”他看了她懷裏的食盒一眼,笑道:“你下廚?”
 
  她搖搖頭。“我下廚的功夫不好,老實說,我認為我切屍的動作比切菜俐落許多。”
 
  胤玄暗暗好笑,憶起金大夫提過她是他一生之中所收最認真的不成材弟子,她切屍的功夫好不到哪裡去,更別談是下廚了。
 
  “這是姐姐做的。”
 
  “哦?你還是告訴她了嗎?”
 
  罩在陰影中的臉泛紅。“我沒打算告訴姐姐的,可是下午我陪著她說話時,她覺得我的情緒不太對勁,所以……所以……”
 
  所以就逼問她了嗎?顯然俞拈喜這個女人可以不在乎她的丈夫如何讓她守活寡,卻十足在意她的親妹。“這不能怪你,別讓你姐夫知道就是。”
 
  “我沒讓他知道。姐姐又做了梅餅,她說雖然無緣見到你,但是你一定會喜歡吃梅餅的。”
 
  “我確實喜歡。”胤玄忽覺毛骨悚然。或者,真該找一日見見俞拈喜,確定她究竟是誰。
 
  “你真的不喜歡姐夫嗎?他人很好……”
 
  他立刻打斷她的話:“我可不打算在你十九生辰時,去聊一個我不感興趣的男人。”
 
  她瞪了他一眼,但仍是閉嘴不言。
 
  好一陣子,空蕩的大街只有馬蹄跟車輪交錯的聲音,但聲量不大,是他特意不引人注意的。
 
  他像在沉思,從側面望去,俊朗的面容有些擔憂。
 
  “你若有頭髮,說不定有另一番長相呢。”她脫口道,轉移他的注意力。
 
  他怔了一下,摸摸自己的長辮。“我是有頭髮啊。”
 
  “不不,我是指你這裏。”她好玩地輕拍一下他的半光頭。她可從來不敢拍姐夫的頭。“我在照顧姐夫時,翻了下書齋裏的畫集,發現只有大清剃了半顆頭,其他朝代的人都有頭髮,滿滿的。”
 
  他有一陣子的茫然。有沒有頭髮對她來說很重要嗎?即便是光頭,他也不在意啊。大隋時他確實……有滿滿的頭髮,卻無法得到她;現在他的頭是光了一點,但並無損對她強烈的狂愛,也沒有失去俊美的皮相。
 
  沒有吧?
 
  “是不是光頭,對你來說,很重要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她搖搖頭。“不會,我習慣了,只是有點好奇。”朝他一笑。“如果大清律例也規定女人?一半的頭髮呢?”
 
  他的臉色有些難看,因為想像她的頭皮少了一截頭髮。“那麼在離開京師之前,我必會求皇上收回成命。”
 
  說完隨即輕笑出聲,不知自己為何跟她胡思亂想起來,但無疑地,這讓他暫忘了之前的擔憂。
 
  “哪個世代都好吧。”他柔聲說道:“就算是男人女人都裸體,就算是男女光頭,就算是剝去了肉體而活,只要我的神智仍在,就永遠不會忘了你。”
 
  “沒有了身體,可就見不著人了。”她咕噥道,左眼忽然有些疼痛。
 
  “怎麼了?眼在痛?”見她揉左眼,他有些不安。算算時辰,應差不多剛過子時的一半。
 
  “一點點,有些發癢……那是什麼?”
 
  “閉上眼睛!”他以為她的左眼看到了什麼。
 
  “不,不是……我好像聽見什麼了,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拈心,你一定是太敏感了。”他是練家子,連他都聽不見的聲音,她為何會聽見?
 
  “有……”她轉過身要看後方,他連忙扶著她的腰,以免她掉出去。“我明明聽見……”
 
  “進來點,別讓你自己暴露危險之中!”他厲聲說道,屏住氣息想要讓眉間的朱砂痣發揮它預知的能力。
 
  等了半天,沒有任何反應。
 
  他咬住牙。“該死的!”不必等預知了,連他都聽見身後有馬在追來。
 
  若是路過的,讓出一條路也就罷了,馬蹄聲顯示不止一匹。
 
  未出京師,不可能是盜賊明目張膽的。
 
  他喝道:“抓緊我,拈心,不要放開。”等到她緊緊抱著他之後,他用力拉動僵繩,加快速度往城門外賓士。
 
  不用預知能力,直覺地,就能感受到莫名熟悉的恐懼感。龐大的恐懼感連他死時都沒有遇過,甚至敢篤定身為胤玄的日子裏,還沒有經歷過這種恐懼。
 
  那麼,就是獨孤玄經歷過了。
 
  會是什麼讓那個不怕死的少年擁有這種恐懼?
 
  不必想,也知道答案了!
 
  他的臉色慘白,在夜色裏格外可怕。
 
  他的五爪緊緊地嵌進她的腰間,確定這一回不會無故脫離他的護衛。
 
  “……好痛……”她呻吟。
 
  他沒有聽見,一徑地駕車賓士,深深的恐懼攫住他所有的知覺,因為——身後追來的人,是拈心的催命符啊。




第十章   



  出了城門,身後的馬蹄愈來愈近,他略一沉吟,叫道:
 
  “拈心,抓緊!”他用力一踏車板,抱著她直接躍上馬背,馬鞭先往馬與車銜接處揮去,隨即一抽馬身,黑馬立刻奔前。
 
  “小心點!”他在風中喊道:“坐好,別讓你自己暴露在我之外。”她嬌小的身子完全隱藏在他的身體前。
 
  “胤玄……”
 
  “沒事的!”身後不會是博爾濟。若是他,他不會這麼地感到莫名的恐懼,仿佛一停下來,就等於宣告了拈心的死期。
 
  出了京師,不知狂奔了多久,騎下黑馬已呈疲態。胤玄暗暗惱火,今晚挑的馬是匹老馬,禁不起長程的折騰,他低頭望著她強忍驚惶的小臉,沉聲問道:
 
  “拈心,懂不懂騎馬?”
 
  她搖搖頭,更加抱緊他的腰。“不懂,我不懂。”姐夫曾教過她幾次,但如果告訴他,他會不會拋下她,讓她獨自逃命去?
 
  逃命?這兩個字深刻地劃過心口,仿佛許久以前曾有人要她逃命,她不逃,那人……那人在她的遺體前自焚……
 
  不對,不對!死了的人怎能看見東西?她還是活生生的人,哪來的遺體?左眼隱隱又劇痛起來。
 
  “混帳東西!”胤玄怒響,前頭林子忽然冒出人來,胯下坐騎一時受驚,前蹄揚起,她驚叫,半個身子滑離他,他當機立斷,棄馬保她,緊抱著滾下地。
 
  滾下地,他沒有回頭,抱著她連翻了好幾滾,盼能遠離驚惶的馬匹。
 
  “拈心,傷了嗎?”他叫道。
 
  “沒有……沒有。”左眼仿佛在流血,眼裏所見景象都是紅霧一片。不敢告訴他,怕分了他的心。
 
  他拉著她起來,見到前後的蒙面客逼近。他一手拉拈心至身後,一手持住扇柄,冷眼凝望為首蒙面人的雙眸。
 
  他冷笑:“要錢?”心涼了一半。論心機,終究還是比不過八貝勒嗎?
 
  蒙面人指向拈心。
 
  “哦?那就是要人了?那可不行,她是本王的人。席爾達,你真是好大的膽子,竟瞞著你主子在京師外郊劫人!”
 
  為首的蒙面人愣了一下,拉下面中,露出一張方正的臉。“郡王,奴才奉令擒殺刺客,並沒有瞞著貝勒爺兒。”
 
  “刺客?刺客不是早上在湖裏撈起來了嗎?”
 
  “還有同黨。”席爾達眯起眼望著躲在胤玄身後的少女。“她正是我前日發現燒血衣的同黨!”
 
  “胡扯!你是說本王的女人意欲刺殺八阿哥,是在暗示什麼?暗示本王也是刺客之一嗎?你好大的膽子啊!”胤玄面露怒氣,心裏卻知不動手,怕她難逃生天了。
 
  若是派其他人來,還有餘地可談。八貝勒算得妥當,派死忠又不知變通的席爾達來。
 
  “你這奴才打一開始就跟蹤本王?”
 
  “奴才不知郡王會夜去都統府。貝勒爺原就要奴才夜探都統府,必要尋出那名少女,她若不肯吐實,當場格殺,若見相似女子,也殺。”
 
  身後的拈心在顫抖,他以為她在害怕,安撫地握緊她的小手,卻發現她的手極冰。
 
  “你可知要擒她,本王絕不會放過你?”
 
  “奴才只知貝勒爺的命令不能不從。”
 
  “好個席爾達!你是說就算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是其他阿哥或親王,只要你主子一聲令下,就算是要你賠盡九族,也會毫不留情的動手?”
 
  席爾達沒有吭聲。
 
  不吭聲在預料之中。他只見過席爾達一次,還是八貝勒來不及斥退,錯身而見,從此記住此人的眼。
 
  是八貝勒養的死士。
 
  敢闖都統府殺人又不怕被發現,那表示八貝勒已有犧牲席爾達的打算,而他甚至敢斷言八貝勒沒有事先告知他、與他商議,是開始起了懷疑。
 
  “我再怎麼鬥,也鬥不過他天性裏的多疑。”胤玄歎了口氣,隨即拉出拈心,注意到她臉色異樣。“好吧,你帶走她吧,本王的女人多的是,倒也不缺這一個,就做個順水人情,讓……”話才到一半,瞧見席爾達正專注傾聽,他又勾回她的腰,直接扣住扇柄上的凸起物,扇骨間射出細長的暗器。
 
  席爾達眼尖,及時閃過,暗器打中他身後的人。才一轉眼,就見胤玄拉著她跑出林子外。
 
  “主子有令,就算是多羅郡王,照殺!”
 
  “他果然早就懷疑我了!”八貝勒必定是怕他為其他皇子做事,尤且少年時他和博學多聞三皇子交情最好,突然轉向八貝勒,不會懷疑是假,更甚者他又是曾經死而復生過的人,就算他突然死了,也可當作閻王不留人,來收命了。
 
  “拈心……”他垂眉,注意她渾身一直在發顫。“別怕……不對,你怎麼啦?”
 
  “我……我沒事。”
 
  沒事才怪!正要脫口再問,迎面長刀劈來,他迅速抱著她躍後,雙腳躍踢,正中對方胸口,後頭長劍逼來,他要將拈心往前攬,前頭又有敵在等。
 
  他一咬牙,心知雙拳難敵眾人,但也百般不甘心……不甘心,他當然不甘心啊!
 
  盼到了她的心、等到了她的人,卻又要讓他再一次目睹她十九芳華時香消玉殞!
 
  他沒有能力再立下一次毒咒,期待下一輩子了。
 
  “小心!”他跨前擋住她,讓長劍在他背上劃了一個鉤子,同時毫不留情地用藏於扇骨間的利鋒刺進來人的胸腹之間。
 
  席爾達反應也快,將同伴屍體用力推向胤玄與拈心之間,一時衝力加上背痛,胤玄鬆開他的手。
 
  胤玄駭然,立刻步上前要再抓住她,席爾達一刀揮來,逼得他又不得不退開三步,他沒有感覺到席爾達砍進他肩上的痛,大喊道:
 
  “蹲下,快蹲下!”
 
  拈心沒有動作,狀似極痛地搗住她的左眼。
 
  “拈心!”胤玄大叫,顧不得自己了。
 
  博爾濟突然出現,一把拉過拈心,擋住迎面而來的刀鋒。
 
  胤玄微愕,瞪著博爾濟邊護住拈心,邊要退開險峻的懸崖,同時也離他愈來愈遠——
 
  心裏有些微痛,但更慶倖博爾濟的出現。至少,保住了拈心,他厲言喊道:
 
  “快走!帶著她走!”隨即轉身面對席爾達,陰沉地暗示道:“席爾達,你主子真是大膽,敢傷本郡王!逃了一個女人不要緊,你要讓本王逃出生天,本王必會直奔熱河向萬歲爺告狀,他當皇帝的夢是碎了、毀了!”
 
  打鬥之中,他的話不算中氣十足,是因他受了傷,但隨風隱約飄進她耳裏。
 
  拈心的左眼痛得難受,卻緊緊抓住博爾濟,低喃:
 
  “姐夫……救他……”
 
  “能救得了你已是萬幸!”博爾濟直接提起她的腰,沒有再看她,說道:“你往林子裏逃,逃出林子,不要再回都統府,去哪兒都好!都好!”他一掌打向她,讓她飛出激戰之中,狼狽地跌在地面上。
 
  她忍著作嘔的衝動,連忙爬起來,在混亂的激鬥中找尋胤玄的蹤影。當她定睛找他時,她嚇了一跳,好幾名蒙面人夾攻他,他一臉的血,身上原穿著白色鑲金的馬褂已劃了好兒道口子,口子像井,不停地冒出血水來。
 
  她大叫一聲,博爾濟立刻抬頭,怒喊:
 
  “還不快走!”一不注意,左腿遭砍。
 
  “對……對不起,姐夫!拈心辜負你的好意!”她跑進圈子裏,博爾濟大驚失色,要再上前,左腿卻吃痛得讓他難再行一步。
 
  銀白色的月光隱隱照在懸崖上,在她身上勾勒出淡白的光圈。腦海裏浮現過往種種,想起小時候路過的算命他討一碗水喝,曾說她逢九有劫。她九歲時確實生了一場大病,在生死之間徘徊。後來姐夫曾聽她提起過,便送了她一塊保命玉佩。
 
  今天她正逢十九,只覺神智恍惚了。
 
  “拈心!”遠方仿佛傳來姐夫沉痛的叫喊,一連幾次的,她想要回聲報安,卻沒有辦法,雙眼裏只看見胤玄。
 
  他的周身有微弱的藍光,好弱、好弱,仿如生命即將熄滅之時。以前從來沒有看過他身上有這樣的顏色啊……
 
  “胤玄!”她驚叫道,見到席爾達趁其不備,沾血的長劍欲刺進胤玄的背部。她駭然,連考慮也沒有的便要護住他的背。
 
  長劍抵到她的心口時,她盯著席爾達那雙殺氣十足的眸子,下一刻,她被人拉開,右眼親自目睹了劍刺進轉過身護她的胤玄的胸口之中。
 
  “啊……”
 
  她呆了,顫抖地張嘴:“啊……啊啊啊!啊!”她失控地尖叫。
 
  尖銳的叫聲響遍林子。胤玄只覺初時心口微痛,頭一個反應就是上蒼憐他一世死兩次,不給他太多的難受,但連自己也等待死亡的那一段時間,心口某樣東西碎了,他低頭一望,是藏在馬褂裏的王佩碎成數截。
 
  他沒死?
 
  “拈心!”他又抬頭,盡力打退一人,緊緊拉著她的手臂,看向她的臉時,他一時愕然,只能盯著她的左眼如血,血色之間沒有瞳孔……
 
  “啊!我不要……我不要……”她扯住頭髮。
 
  “拈心,我沒死!我沒死!”他大喊,想要抓回她的神智。
 
  她的左眼愈來愈紅,連帶著影響到她的右眼。
 
  “啊……”她的焦距渙散,顫聲叫道:“阿爹啊……我不要……我不要啊……”她的語氣從痛苦到迷惑,最後充滿了深深的無力感。
 
  那樣的語氣像極……像極前一世他的親姐,因無法拯救芸芸眾生而無力,因無法盡孝道而痛心……
 
  那一刻,胤玄就知道她的左眼開了。
 
  芸娘回來了!
 
  拈心呢?那個有點羞怯又單純的少女呢?神眼開了,就不再是普通人,她會知曉過往,會明白自己的使命,然後殘忍地將身邊最親的人犧牲掉!
 
  她死前,天女元神已不再純淨,這一世要開神眼是很難了;但她開了,那麼……拈心呢?
 
  以往總是分不開芸娘跟拈心,她們是同一人,對芸娘的眷戀轉為對拈心的愛,從未分開過她們,但現在才知道自己下了多重的感情!
 
  他想要那個小小的、動不動就皺住眉頭認真回答的少女,一個普通的少女,一個會愛他的少女,一個……他想要心、也要人的少女!就算她較他人單純,他寧保這樣的單純無知啊!
 
  而芸娘回來了,她會發現他們之間曾有過的血緣關係,會像他一樣背負著兩輩子的苦楚!會無法原諒她所帶給他的痛苦!會無法原諒自己愛上曾是弟弟的他!
 
  要承受前世今生兩界的苦果,他一個人就夠了,不要再讓拈心承受了。
 
  “好。”她怯怯地答允嫁他。那時她的臉泛紅,洋溢住小小的喜悅跟興奮,他從來沒有在芸娘臉上看見過,他只知當拈心答允時,他幾乎快樂得要發瘋了。
 
  等到他發覺時,他不顧她的掙扎,緊緊抓住她,遮住她的左眼,喊道:
 
  “以吾之眼起誓,以吾之命換汝之眼,封!封!封起來!”他還有多少命可以犧牲掉?他還有多少的神眼能力可以封住她的能力?
 
  芸娘在世也是受折磨,為什麼不還給他拈心?還給他啊!還給他拈心啊!
 
  “我愛你……”記憶裏交錯拈心羞怯的低喃。單純一輩子也好啊!他只要她!
 
  只要她啊!
 
  她的右眼迷惑地望著他,仿佛望進他的靈魂。他視若無睹,暗叫芸娘原諒,暗惱自己無法再生生世世追尋拈心了,他立下天地之間最可怕的毒咒,叫住:
 
  “生生世世,以吾之魂永墮地獄不得超生,以此換汝之命、汝之眼!封起來!封起天女之眼!盛世之中不需王芸娘,還我俞拈心!”眉間的朱砂痣前所未有的灼燙,周身剩餘的藍光抽離了他的身體,由朱砂痣開啟的洞裏飄出,陸續隱沒在她的左眼之間。
 
  天地之間,再無聲音。
 
  她的右眼逐漸恢復焦距,左眼的血紅漸漸褪掉。
 
  “胤……胤玄?”拈心軟軟的、充滿擔憂的聲音喊住他的名字。
 
  從不曾像這一刻那麼感激上蒼過,胤玄差點松了心神,昏厥過去。
 
  “是我!我沒死!你別擔心!”
 
  “沒……沒死?真的嗎?我……我好怕……”她驚喜的,聲音卻異常虛弱得讓他訝異。
 
  眼角瞥到博爾濟盯著他,方才只害怕她消失,不顧一切的,現在才發現周身的蒙面客皆停下來錯愕地盯著他們。
 
  那樣的眼神仿似看著妖魔鬼怪!
 
  是啊,他自幼跟著傳教士學科學,舉凡事皆有根據、皆有道理可尋,若不是他本身歷經了這一切,怕也要笑斥這一些無稽之談。
 
  他的心仍在狂跳不已,還沒從方才她差點開神眼的狀況中恢復,又忍不往往意到博爾濟始終在盯著他……
 
  不,他是在瞪著她!
 
  瞪著拈心的背。
 
  他的心跳停了,遲遲不肯看向她的背部。握她藕臂的手掌敏感地接觸到濕答答的“水”……
 
  “你……你沒事就好……”她昏沉沉地倒向他懷裏。“我……好痛……”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終於見到她背上沾血,不知哪一把刀砍進她細嫩嬌弱的背部,幾可見骨。難怪……難怪她差點恢復神眼,不止是受到他死亡的刺激,還有……她的生命也要終結了。
 
  “這……算什麼?我沒死,你卻要下地府了?”他喃喃道。“那我受盡苦難……算什麼?”他把命賠盡,連死後魂魄也送給地府了,這一切為的是什麼?就為了目賭她的死亡嗎?
 
  “好狠的胤稷,前世你已逼死芸娘,今生你仍不放過拈心?”他咬牙說道,咬得血淚淚流出嘴角。
 
  她體內的生命之火逐散,遲早在他懷裏的會是死屍!前世他目睹她的遺體,後這一世仍然殘忍地讓他再看一次!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要的不是這樣!我要的是她與我相偕白首,我要的是一個活生生的拈心!”只怪他的能力不夠,前世只能許下與她相遇的毒咒!
 
  而上蒼實踐這個毒咒,卻殘酷至極地開他一個玩笑!
 
  相遇、相愛,再分離!
 
  “好狠!好狠!”
 
  “要分離,我可不要!”他拚住一口氣抱起拈心,扯動自己身上的傷口。
 
  “痛……”她半昏迷低語。
 
  “不痛了,很快就不痛了。拈心,拈心,你知道我是誰嗎?”他的語氣溫柔低啞,在她耳畔問道。
 
  她掀了掀眼皮,想要笑卻覺得好冷。“胤……胤玄……”
 
  他微笑,摟緊她開始降溫的身子。
 
  “你答應過當我的小娘子,還記得嗎?”
 
  “嗯……”她要點頭,卻無力。
 
  “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好……我要你快樂……”
 
  他露齒而笑,齒上都是血,在月色裏格外可怕。
 
  他看了一眼仍在震驚中的博爾濟,對著她低語:“我快樂,為什麼不呢?至少,現在我是快樂的。”
 
  她沒有回應,他沉痛地閉了閉眸子,然後隨即出乎意料之外的,他抱著拈心跳崖了。
 
  “不要!拈心!”博爾濟回過神,心膽俱裂地大喊,奔到懸崖旁,幾乎要跟著跳下去了。
 
  幾乎啊!
 
  他足下的砂石滾下急流中,再跨前一步他也能追隨他們而去。如果上天垂憐,他真的也會跟著跳崖啊!
 
  但肩上的國仇家恨……怎能忘?
 
  他盯著懸崖下黑濛濛的一片,眼內已是模糊了。多羅說得沒錯,就算他想要,也永遠不能將拈心擺在第一位!
 
  “八貝勒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快去下頭找人!”
 
  冰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博爾濟溫和的臉龐開始扭曲,低啞說道:
 
  “我不准你們去打擾她!”
 
  “都統勇勤公,你若不反抗,尚能保有全屍,不似他們……”話還沒說完,就瞧見博爾濟發狂地旋過身,空手打中一人,奪去他手上兵刃,大開殺戒。
 
  “我不准你們去打擾她!誰敢動她,就去死!”他吼道。
 
  他的瘋狂只在這一夜裏。
 
(轉載自文學殿堂 掃校不詳)
 
  天亮之後,有人驚惶報官,懸崖旁死絕十多名黑衣人,下手者手段殘忍,無全屍。
 
  也始終無人出面領屍,八貝勒胤稷不曾出過面,也未受到任何牽連,官府當是賊人案處理。
 
  未久,宮中傳出了消息,多羅郡王失蹤數月未歸,疑是死亡,由聖上交三皇子處理其後事。
 
  這一年,多羅郡王年僅二十三歲。
 
  楊承文聽到消息之後,驚嚇不已,趕往都統府,卻在府裏見到牌位:俞拈心,享年十九,香消玉殞。
 
  上香的博爾濟左腳廢了,一道長疤劃過他的額間,差點毀了他的右眼。
 
  翌年,複立太子,終其一生八貝勒未曾坐上皇位。
 
(繡芙蓉2003年10月5日更新製作)


  吾常聽鄉間傳奇死而復生之事,每聽一回,便親趕當地,期盼見吾之友再現眼前。
  數年來,皆撲空。死而復生皆是假,不過是道?塗?。
  吾一生,僅信一人。此人年十九死而復生,二十有三失蹤,至今已有三年。
  吾雖旁敲側擊,盼博爾濟吐露真相,他卻始終三緘其口,只能從零碎片段拼湊而成……


  “羅伯!”門順勢推開,金髮的傳教士探了個頭進來,問道:“我要去鄉下傳教,你也一塊來嗎?”
 
  楊承文抬起頭,老大不高興地說道:
 
  “在京師傳教不是很好嗎?去鄉下地方,人人都當你是毒蛇猛獸,何必!”上一回跟著他去鄉間傳教,差點被人打成大饅頭,再要一次,他可會殘廢的。
 
  “神愛世人,不分地方。”
 
  “那麼,請您一定要原諒我,我這幾天吃壞肚子,實在不能跟您一塊下去傳教。”
 
  “沒有關係,你好好休養吧。”隨即關上門。
 
  “啐!一個洋鬼子,一個好到不能再好的傻洋鬼子!”
 
  楊承文抱怨道:“這裏誰老大啊?我每天一餐吃三碗飯,你又不是沒看見,還真當我吃壞肚子呢。”傳教士都這麼好心腸嗎?“不不,我可不能心軟!我又不是不知道鄉間民智未開,一見外國人就當是鬼!我去膛渾水幹什麼?羅伯、羅伯的,哪天真被打成蘿蔔,我可完蛋!”
 
  他回過神,看著這些時日以來記下來的文字,不由得歎了口氣,繼續寫道:


  吾曾以低償購得一書。作者已不可考,吾疑乃隋人所著,書內破敗不在言下,亦無可看之處,唯獨一處提及神眼……
  神之眼,洞天機,天女曾降世間,護世人等等諸言。吾見此文,不由想起吾之友,他天生聰穎,又經歷生死交關;偶與他相談,便覺此人說話玄虛非凡人……


  他憶起胤玄曾說溜嘴過,大清輪不到八貝勒當皇帝。也確實在太子廢立的返複間,不曾有八貝勒的機會。
 
  “也許,他正是書中所提及另一雙神眼的降世,只是大清國泰平安,用不著天人,便將他召回去了。”楊承文喃喃地說服自己,又看一眼擺在旁邊的那本舊書。書裏有乾涸許久的血跡,想是作者寫時出了事情,能保留下來真是奇跡。“不過話說回來,這作者的文筆還真是有點差勁,簡直不能跟我比。”雙眼又不由自主地看住擺在桌上的一整排扇子。
 
  門忽然又打開,打斷他剛培養起的哀傷情緒。他忿怒地轉過身,看見金髮傳教士又進來。
 
  “我不都說我不去了嗎?”他沒好氣地說道。
 
  “我忘了告訴你啦,你不是在尋找什麼複生嗎?我們這次要去的鄉下,聽說又有死而復生的例子,還是個年輕人呢。”
 
  “哦?”楊承文雙目一亮,立刻跳起來。“此話當真?”
 
  “當真。”金髮傳教士用著怪異的洋腔強調:“而且,聽說他還有個妻子,跟住他一塊複生。”
 
  “啊!”楊承文驚喜叫道:“當真?”
 
  金髮傳教士仍然點頭。“還是當真。”
 
  “好好!我馬上去整理行李,就算這一回被打成蘿蔔,我也甘願!”他連忙收起桌上的紙筆。
 
  “別忘了順便整理我的衣服,還有去把馬車裝好,聖經也要記得……”
 
  “我知道我知道!我馬上去做!”夫妻一塊死而復生呢,這一回的可能性大過以前的任何一次。
 
  “好啊,我到外頭等你,”
 
  “去吧去吧!”
 
  年輕的金髮傳教士輕輕關上門後,扮了個鬼臉,喃道:
 
  “當真?怎能當真?一個大清羅伯,一個好得不能再好的傻羅伯。”他聳了聳肩,隨即去聯絡其他傳教士了.



尾聲   




  “不對不對,你這樣拿法,遲早會掉進水裏的。”及時將她拖進懷裏,以免河神搶親。
 
  “我釣不到。”
 
  “哎,釣不著就算了,我釣你釣不都一樣。”坐在石頭上的男人,見她一臉倦意,便小心調了下自己的身體,讓她窩得更舒服。
 
  “我想睡。”
 
  “那就睡吧,反正你貪睡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他唇畔隱約含笑,盯著河裏的魚鉤。
 
  “我不是母豬。”她掩了個呵欠。
 
  “我知道。”
 
  陽光照在他俊俏的臉上,半垂的睫毛修長濃密,遮成眼下的陰影,乍看之下有幾分陰沉。他懷裏的女人穿住粗布衫,細白的膚色老曬不黑,陽光曬在她的眼皮上,她皺起眉,想要翻身,隨即感到大掌輕輕蓋住她的雙眼。
 
  “這樣可以嗎?”
 
  “嗯。”她露出笑:“舒服。”
 
  “那你可得好好抱著我,不然你要動了,我可沒手拉你。”
 
  “好。”
 
  他的腰間環上細瘦的藕臂,緊緊隔著衣服勒緊他。
 
  “這才乖。”得意的嘴角勾勒出賴笑,她沒瞧見,自然不知他的心態。
 
  等了老半天,魚仍未上釣,陽光愈來愈熱,他看著自己的妻子睡得很熟,有些耐不住性子地將釣桿壓在自己的赤腳下,隨即以背遮住陽光。
 
  他緩緩俯下頭,偷親她光滑的額、小巧的鼻,紅豔的唇,唇軟而有香氣,他有些心猿意馬,輕輕吸吮她的唇瓣。
 
  她被驚醒了,直覺張開眼,眼前又一片黑暗,想要掙扎,也不敢放手,她張唇要說話,他堂而皇之地入侵,與她的唇舌交纏。
 
  熟悉的氣味讓她安心了,任他胡作非為。
 
  “拈心,我吵醒你了嗎?”他放開蓋住她雙眸的手,賴皮笑道。
 
  她微惱瞪著他。“你故意的。”
 
  “我沒有。”他連眼也不眨的,十分無辜笑道:“我是情不自禁。什麼叫情不自禁,就是見了自己的老婆,心癢難耐。能讓相公心癢難耐的娘子不多了,記得昨在我們隔壁的張某人嗎?他對自己老婆可一點感覺也沒有,昨晚他還問我要不要同他一塊上城裏跟他去喝花酒……”見她眉頭愈皺愈深,幾乎要打結了,忍不住壓平她的眉間。“我沒去,他去了,所以你該明白世間好相公不多了。”
 
  她沉默,忽然鬆開環住他的雙手,改碰他的唇。
 
  他嚇了一跳,連忙抱著她的身子,免得她下滑。
 
  “傻丫頭,你差點要……”
 
  “你的嘴好冷。”
 
  他一怔,唇角又狀似無事地笑:“冷壞你了嗎?難怪會醒來。”
 
  拈心望著背光的他,連他開朗的臉也是冰涼的。
 
  “我平常不就這溫度嗎?”他斥去她眼裏的擔憂。
 
  “更冷。”她皺眉,輕聲說道:“你老毛病又犯了嗎?”
 
  原想答說沒有,但她是他的枕邊人,瞞不過她。哎,她遇事都有些遲鈍,想法也仍單純,唯獨對這種事敏感得緊。
 
  他歎了口氣。“是犯了,不過現在沒事了。”
 
  “你不讓我知道。”
 
  “現在你知道啦。”
 
  她不是這意思,他偏硬扭成這樣。難怪昨晚睡到一半醒來,不知他去哪兒,但因為實在累極,又沉沉睡去,等醒來時就見他躺在身邊。
 
  她以為他只是睡不住,出去繞繞。
 
  “不要再皺眉頭啦。”
 
  “我……我……沒有想到。”語氣之中儘是懊惱自己的愚蠢,金大夫說得沒錯,她的思考通常是一條線,沒有辦法跳躍一大截或者中途拐個彎。
 
  他聽出她的自責,輕笑:
 
  “這有什麼關係?你若醒了找我,我還嫌麻煩。你不知道嗎?男人家最怕就是給老婆看見弱點,那會有損他的男子氣概的。”
 
  “胡扯。”
 
  “好吧,我是胡扯。”暗暗記住以後再犯毛病時,儘量不要碰觸她,以免她又發現。
 
  “我真有這麼冷嗎?”
 
  她點頭。“很冷,你的體溫一直好低。”跟掉崖前簡直天差地遠。
 
  “你嫌棄了?”他吸吸鼻子,逗笑她。
 
  她柔聲說道:“不嫌棄。我溫暖你。”
 
  他聞言笑了,不由自主地吻著她。明知自己現在渾身是冷的,仍然克制不了自己的欲望。
 
  或者,貪戀她身上的溫暖也是原因吧,讓他自己有活著的感覺,在他賠盡自己所有的一切,讓她活過來之後,有時反而覺得自己當時已經死亡。
 
  赤腳下的釣桿在抽動,他不理,直到釣桿揮得厲害,讓他不得不穩住自己,抱緊她。
 
  “有魚上鉤了?”
 
  “是啊,不識相的魚兒上鉤,哼,上市場等著送入人腹吧。”他惱道,接過釣桿,用力拉起。
 
  魚不小,她歡呼一聲,爬離石頭,先到岸邊等他。
 
  等到他將大魚丟進簍子裏,與其他今天釣上的魚作伴後,他收拾起鉤桿,拎起簍子跟著上岸。
 
  他瞧見沿住溪河高處走來一個中年漢子。他不甚在意,拉好她方才松脫的衣領,牽起她的小手,笑道。
 
  “天氣好,魚釣著也不少,賣魚是太多了,咱們來烤魚吃,好不好?”
 
  “好啊。”她點頭,對他隨興的作法,已經習以為常。她的指腹輕輕搓著他冰涼的掌心,想讓他暖點,心裏開始盤算有機會要預先做冬衣了。
 
  去年的冬衣還不夠,他的體溫比她還低,一遇冬天,那就像是冰柱遇風雪,好幾個晚上被他凍醒了,好害怕他活活被凍死,她知道他也發現了,所以後來的日子只要她睡著,他獨自抱著棉被打地鋪去睡。
 
  她微微惱哼一聲。當然,他醒來時會發現有人跟著他一塊睡地上。
 
  “哎呀,是誰惹惱你了?”他笑道,撿來枯枝生火。
 
  “是回憶讓我不高興。”
 
  “回憶?”
 
  他怔了下,揣測她是指多久以前的?三年前?還是更久以前,他沒有再追問,怕她想念她的家人。拿出隨身帶著的匕首,削去魚鱗串過樹枝。
 
  烤魚時,她親熱地窩進他的懷裏,他也只覺好笑,知她不是熱情如火,而是想以身子溫暖他的。
 
  “哎,會讓我想人非非的。”
 
  他在她耳邊鬼叫,克制著毛手毛腳的衝動,因為從溪河遠處就可以看見這時裏,那名中年漢子已近在眼前,走過他們時,他也不理會,專注地烤魚。
 
  當中年漢子走回來時,他的眉頭攏起,冷冷抬眼相望。
 
  “呃……請問這兄弟……下一個村落……還要走多久?”
 
  “過午後吧。”他等了下,見中年人咽了咽口水,瞪著那條半熟的魚。“你還在趕路。”他提醒。
 
  “是……是啊,我也有一天沒有吃飯了,不知道……方便一起用嗎?”
 
  拈心抬起眼,沒有等他拒絕,就點頭。中年漢子仿佛也知主人的不悅,連忙坐在烤架前。
 
  他一身風塵僕僕,衣服還有幾個補釘,看起來是滿落魄的。他熱切地盯著魚的眼神,讓拈心心生憐憫,伸手拿來籃子,掀開布,說道:
 
  “我的早飯沒吃完,你要用嗎?”
 
  “拈心!”
 
  “要!要!”中年男子當作沒見到男主人的厲目,逕自接過半個饅頭,囫圇吞棗起來。
 
  “我吃不完啦。”她小聲說道。
 
  “你現在的食量應該很大。”
 
  “咦?嫂夫人有喜了嗎?”看不出來她身子嬌瘦,還不像有喜。
 
  她連忙臉紅地搖搖頭。
 
  她身後的男人暗地翻了白眼。
 
  中年漢子注意到男人的面相,驚歎:“爺兒的面相明明是人中之龍……”
 
  “你會看面相?”
 
  他羞赧地笑道:“在下只是個混口飯的算命仙。”
 
  “怕是連口飯也混不著吧。”他才說完,就覺得掌心輕輕被擰了下。
 
  “是……是啊!是我學藝不精,不過爺兒,您……”他細細看著男人不高興的臉色,說道:“你……明明是人中之龍,怎會委身在鄉野之間?”
 
  “拍馬屁也要看人。”他淡淡地說。
 
  魚烤熟了,先割下一塊肥美的魚肉,才任由眼前的算命仙狼吞虎嚥。
 
  “拈心。”他低聲喊道,將割成小塊的魚肉塞進她的嘴裏。
 
  中年漢子邊吃邊偷窺。他不是有心偷窺,只是長年來習慣先看人面相。
 
  眼前的青年貌俊朗,不似做粗活的人,再細看發現他雖屬人中之龍,但命中有劫數,劫數……他輕輕呀了聲,奇怪足以致死的劫數怎會讓他現在還活著?
 
  劫數不止一個,但現在印堂沒有發黑啊,是安然過了嗎?難道有貴人相助?他的眼角瞧到拈心,拈心的面貌清秀,談不上大富大貴,但……總是奇怪。
 
  “學藝不精,學藝不精。”他喃喃道。
 
  “吃完了就滾,別在旁嫌棄。”
 
  “不不,不是嫌棄……只是……只是……”中年漢子直視他炯炯目光,好半晌才說:“不明白為何人中之龍的命相卻成了一個平凡人。”
 
  “平凡人?”他聞言,露出難得的笑意。“你這點說得倒是沒錯,我與我妻都是平凡人,一生談不到什麼驚濤駭浪,平凡就好,是不,拈心?”
 
  “嗯。”
 
  誰願做個平凡人?中年漢子心裏雖感莫名,但吃完之後,仍然在男主人的催促下離去了。
 
  “你對陌生人真不好。”
 
  “我算很好了。”收拾起殘骸,一手牽住她,一手拎住裝魚的簍子往村落走去。過了一會兒,他遲疑道,“拈心?”
 
  “嗯!”
 
  “你……怕生孩子嗎?我們的。”
 
  她搖搖頭。“不怕。”
 
  他暗暗松了口氣。
 
  聽她又道:“可是會遺傳,我不要。”
 
  “遺傳什麼?”他聞言惱了,知道她想起不知是哪個下人曾提過白癡遺傳的事。“你不是白癡兒,要我說多少遍,就算你是,我也選擇你了,那表示我一點兒也不在乎!或者,你是怕遺傳了我?遺傳我這個人不像人、屍不像屍……”
 
  “胡說!”她抽開自己的手,生氣道。
 
  “是胡說嗎?我的體溫異於常人,不是嗎?如果不是我會說話、會走路、會思想,我根本就是一具屍體了,你嫁給一個屍人,當然不願生……”
 
  她拳頭緊握,用力揮了揮,他連忙避開,她的拳差點正中他的眼睛。他知道她不是要打他而是辭窮得不知該如何啟口。
 
  “你不是!”花了很久,才終於說出口。
 
  他差點要笑出來,又怕傷了她的心。
 
  “你說不是就不是嗎?”
 
  “對!我說不是就不是。”她點頭。
 
  他聞言,沒轍地笑了。
 
  “你不在乎,我就不在乎。”
 
  眉間的朱砂痣沒了,像在那一夜裏從沖上岸後就用盡了。甚至,這一次不用神眼預知,他也知道將來就算她再有難,他也只是一個凡夫俗子,難以救她回魂。
 
  他是平凡人了,她亦然。她的左眼從醒後,就再也看不見了,永遠的封住。
 
  而他,沒有了朱砂痣、沒有了能力,火焚之苦依舊纏身,屬於人類的體溫也消失了,有時候甚至懷疑自己的魂魄死賴在一具屍體上不肯離開,所以才會有冰冷的身體,因為知道自己一旦離去,他的毒咒將會使自己永墮地獄之間,再無與她相見的一日。
 
  不後悔,他不後悔,真的不會,起碼他救活了她,起碼她還活著,這就夠了。
 
  現在他只要能跟她平凡地生活,不管自己是獨孤玄或者胤玄,他只想跟她作一對平凡的夫妻,彼此守護。
 
  “你只是冷,我溫暖你,別亂說。”她不高興地說道。
 
  “哎,我知道你會溫暖我,不然躺在我身邊的人會是誰呢?”他咧嘴笑了,將她拉進懷裏,繼續往村落走。
 
  他的赤腳踩在草地上,自言自語地說:
 
  “倘若生了孩子,也許我就會認為我也是個人,是個能夠延續生命的平凡人。”
 
  她抬起臉看他。“真的嗎?”如果真能讓他安心的話,那麼她……她也不介意。
 
  這幾年,他確實比以往在京師時開朗許多,也少露出像屍體般的表情,但他十分介意他身體上的一些變化,諸如火焚之感或者可怕的低溫等等,她一點兒也不在意,他卻耿耿於懷。
 
  她的語氣已有幾分軟化,他故意轉移話題,道:
 
  “拈心,我昨兒個晚上聽見咱們的鄰居說今兒個有傳教士來,你想不想去瞧瞧?”這裏對洋人不似京師,老是大驚小怪的。
 
  初時,他覺得這裏村民無知得可以,後來也不以為意了。無知有無知的幸福,這裏雖然只是小村落,但不必費盡心思與宮廷中人勾心鬥角;不必時時害怕博爾濟或者其他轉世的人找著她。
 
  這裏……讓他寧靜,讓他曾有過的孤獨與怨恨脫離他的體內。
 
  她搖搖頭。“不想去看。他們說的話,聽不太懂。”
 
  “我想,這一回他們會找個滿人或漢人來解說吧。”
 
  “我想陪你。”
 
  “好呀。等賣完魚,咱們可以窩在家裏,一整天都不必出門。”
 
  她的臉微紅,呻道:“不正經。”
 
  他哈哈大笑。“我可沒說窩在家裏要做什麼啊,不正經的是誰啊……”逗弄的話忽而消失,他的語氣略沉,邊走邊看著曬在綠地上的陽光。“每天人世間都能享受這樣的暖和,人死之後下了地府,就再也不見天日了……”
 
  “我不喜歡……”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提這種事。”他淡淡地說道:“拈心,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就回去找你姐姐吧……”
 
  “不要。”她生氣地望著他。“我要陪你。”
 
  說不感動是假,他笑歎了。“好吧,我不勉強你。咱們換個話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也死了,你轉世了,而我,永遠拘在地府之中,難以翻身,你……你……”連自己也不知要說什麼了。
 
  要她好好轉世之後與其他男人廝守?那種話他說不出口,也不甘心。可是,不甘心能怎麼辦?死後的魂已經無法再守護她了。
 
  現在才發現自己多自私啊,前世得不到她,費盡心血只求一世與她相守,這一世讓她愛上自己了,卻希望生生世世不分離。
 
  “我信上有天庭,下有地府。”她答道,抬起眼望著他略嫌陰鬱的臉孔,笑著伸手撫過他冰涼的臉頰,他眉間的朱砂痣消失許久,她也不曾問過原因。
 
  只要他活著,也開心,那麼斷手斷腳,她也不在意。
 
  她滿心憐惜地說道:“我等你。”
 
  “等我?那可是地府啊……”
 
  “我等你。”她執拗道:“這一回,讓我等你。”
 
  他聞言,連忙撇開臉龐,以免讓她瞧見眼眶起了霧氣。
 
  “閻王下令,要你轉世,你哪能抗拒?”他隨口道。
 
  “我可以想辦法。”她許下承諾。“一定等你。”
 
  “就算……”他沒有回頭,喉嚨不停地滾住。“就算,一百年、二百年都沒有法子投胎?”
 
  “嗯。”
 
  “哎,你真單純。”
 
  “我捨不下你。”
 
  他轉過臉時,又是笑嘻嘻的。
 
  “那可好,我心裏可要盤算一下了。”
 
  “盤算什麼?”
 
  “盤算咱們得生幾個小孩啊!你要想想,一個孩子太單薄,萬一很不幸很不幸的完蛋了,那誰將來得要負責延續子孫的使命?多一個孩子,將來就多一個孫子燒紙錢什麼的,咱們在下頭當然需要用錢啊,錢愈多愈好……”
 
  “胡鬧。”她斥道。
 
  他笑得開懷。“實話實說啊。事實上,已經開始了。”
 
  她迷惑。“不懂。”
 
  他俯下頭,在她耳邊咬著,輕輕說了一句。
 
  她立刻張嘴,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不……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呢?難道你以為我是假男人嗎?”他眨眨眼,笑道:“一個、兩個、三個……哎,要幾個才好呢?要賣力點才有希望吧?你說得對,以後賣完魚,咱們就直接回家,做不正經的事……”
 
  她滿臉羞紅,跺腳道:
 
  “胤玄!”
 
  他暗暗吃痛,她這一腳正好踩在他的赤腳上。
 
  “娘子,小心點,你的肚子裏剛有孩子呢!”
 
  他與拈心生命的延續啊……
 
  他的人生,再無悔恨。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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