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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不要國王 作者:凌淑芬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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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然後呢?  淩淑芬  

  王子和公主結婚,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然後呢?

  然後過了幾年,王子和公主生了小王子和小公主,自己晉級為國王和皇后。

  美麗的皇后,天天有漂亮的小公主和可愛的小王子陪伴,身旁還有英勇神武的國王保護他們,一家人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然後呢?

  然後某一天,皇后發現,她親愛的國王竟然不是她以為的那個人。

  國王是個超級雙面人!

  那他們還會繼續「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嗎?

  諸君發現否?童話故事裏,只要是王子和公主都OK,但是「國王」和「皇后」的下場通常不太好。例如白雪公主,她的母後在她小小年紀就死了,可憐的國王變成鰥夫,還娶了一個想殺他女兒的魔女當續弦,真是說有多悲慘就有多悲慘。還有那個白雪皇后,她簡直是個大壞蛋,有著一顆用冰雪做成的心。

  總之只要是上一代的愛情,在童話故事裏準沒好事!

  於是淩某人來替可憐的國王、皇后一掬同情之淚了,淩某人決定替他們寫一本書。

  您手中的這一本,就是國王和皇后的故事。

第一章
  死寂。

  午後街頭,觸目所及都是斷垣殘壁。柏油路被重型武裝車壓得坑坑巴巴,兩旁的建築已經倒塌了,只剩下左側的一棟小樓房還勉強撐住四面墻。

  關城帶著一小組人,隱身在其中。

  這座烽火下的孤城位於非洲北部,由於政治局勢動蕩不安,日前反叛軍還劫掠了幾處重要糧區,使得國內的饑荒問題更加嚴重了。

  本來反叛軍是受到全國饑民擁護的,他們被視為「義勇之軍」。可是隨著時局演變,其中幾股激進勢力開始四處流竄,屠殺異教徒,變成地方上的禍害。

  於是,關城和他的人,被無力阻止的政府聘來解決問題。

  「噗哧。」手下阿湯躲在對街的一處廢墟後面,向他打pass。

  長久合作的默契,讓關城和他的手下只憑幾個簡單的眼神和手勢,就能互相溝通。

  他收到訊息,朝身後的兩個小隊長示意,兩人各領一隊正規軍,迅速無聲地從墻壁缺口散出去,就定位。

  關城拿起無線電,低聲囑咐藏在制高點的兄弟:「衛,準備好了嗎?」

  「OK。」

  部署妥當。

  關城拿起遙控器,按下去……

  轟隆隆隆隆——

  驚天動地的爆破一聲追著一聲!一棟半垮的危樓完全倒坍,壓在旁邊的平房上,平房再塌向旁邊的磚瓦屋,磚瓦屋再逼倒旁邊的泥土墻。

  爆破以骨牌效應一路壓過去,直接襲向叛軍首腦的藏身之處。

  「該死!# &*#@#……」

  「快退、快退!」

  「啊——」

  所有慘叫全連成一長串嘰哩咕嚕,反叛軍從土墩後面被逼到路中央,再氣急敗壞地尋找掩護。

  「阿湯,動手!」關城低喝。

  噠噠噠噠噠——

  幾個埋伏點同時發出攻擊。逢衛從高處找尋人群中的叛軍首腦,阿湯瞄準像蟑螂一樣四處亂鑽的小卒子,替兄弟減輕負擔,另外兩隊政府軍也分別從他們的埋伏之處開火。

  經過兩個月的伏擊才好不容易把首腦逼出來,今天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跑了。

  砰砰砰砰!噠噠噠噠——

  兩方人馬在斷垣殘壁間合奏出激烈的交戰曲。

  咻,一顆子彈堪堪從關城額角掃過。

  「該死!」他火速退回掩體後。

  「好險、好險。你的臉雖然醜,我們不介意多看幾年。」百忙中,和他守同一陣線的法國人老尚還有時間低笑。

  關城的回應是送一拐子過去。

  他當然不醜!非但不醜,在女人的眼中,他的魅力是不折不扣的陽剛。

  他的五官粗獷如石雕,肩臂上的肌肉倣佛比花崗岩堅硬。一八二的身高,配上強壯的體魄,動作卻是小鳥一樣的輕悄。走在黑夜裏,即使他已經摸近敵人的身畔,敵人仍然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一頭三分短發本來只是為了便利而理,卻為他搶眼的外形平添了剽悍剛猛的力量。

  他的眼中閃著狩獵者的野性機警,但是落在女人身上時,卻讓人不由自主地全身發軟。

  可惜,這頭猛獸早早遇上它的馴獸師,教人如何能不發出一聲思慕的嘆息呢?

  「衛,那個帶頭的呢?」關城透過無線電詢問。

  「剛才還瞄見他四處鑽來鑽去,現下不見了。」兄弟遺憾地回報。

  「慢著,我看到他了。」關城心神一凜。叛軍首腦正躲在他對面的一處坍墻後。

  萬籟俱寂中,一陣莫名其妙的鈴聲突然唱起來,滴滴、滴滴、滴滴——

  一串子彈馬上對著這個來源掃過來。

  「天殺的!是誰這個時候還忘了關手機?」關城轉身怒吼。

  「咳咳,那好象是你自己的機子,老大。」對面的阿湯善良提醒。

  對了,他差點忘記。

  「老尚,你上來頂著。」關城迅速換手,從迷彩褲口袋裏掏出衛星手機。

  這支手機造價不凡,全球限量五十支,知道號碼的人用一隻手就數得完,而這幾根手指頭有個集合名詞,叫「家人」。

  無論人在哪個角落,關城永遠確保他的家人隨時可以聯絡上他,即使是為了再微不足道的瑣事。

  砰砰、砰!街頭再度響起零星的槍聲。

  「告訴大德,把他們的狙擊手撂倒,不然我們近不了他們的身。」關城按下手機通話鍵,「喂?我是關城。」

  「爸爸,你在做什麽?會不會很忙?」一聲嬌喚甜蜜蜜地捎過來。

  女兒打來的,他一顆心登時化了。

  「小寶貝蛋,妳怎麽還不去睡覺呢?」關城把耳機挂好,拿了槍再回到原位,開始搜尋狙擊手可能的所在地點。

  「現在是早上八點,我早就起床了,都沒有賴床哦!」關月向爸爸邀功。

  「真的嗎?小月好乖。」左邊那座半倒的建築物!他向對街的阿湯比了一比。狙擊手就藏在那裏!

  阿湯點點頭,把pass打向潛伏在暗巷中的大德。

  「爸爸,弟弟昨天又撕我的簿子!我好不容易才把作業寫完,就被他撕掉了。我好討厭他,我們不要弟弟好不好?」

  小兒子關風剛滿四歲,正是最調皮的時候。

  「弟弟已經是我們家的小朋友了,怎麽可以不要他呢?」他用唇語無聲地交代老尚:叫大德帶一隊人馬從下一條街繞過去,我們前後包夾他們。

  噠噠噠噠噠噠——叛軍之中,不知道哪個白癡等得心浮氣躁,拿起機槍又是一陣無目標的掃射。

  「你們天殺的能不能安靜一點?這裏有人正在講電話!」關城捂著麥克風大吼。

  呃,要求敵人安靜而耐心的等你聊完天會不會太過分了?老尚拚命憋住笑。

  「爸爸,你那裏怎麽這麽吵?害人家耳朵痛痛的。」

  他可以想象女兒正嘟著小嘴抱怨的俏模樣。「乖,爸爸正在看錄影帶,妳等一下哦!爸爸去把電視關小聲一點。」

  關城切下手機的保留鍵。

  喔哦!這下子有人要倒大楣了。老尚替對方默哀。

  噠噠噠噠噠噠——那個不長眼的家夥還在四處亂開槍。

  關城臉色冷峻,從藏身處遊出來,穿梭於各個障礙物之問,無聲接近對方的所在地。

  轉瞬間,他已經摸到那只菜鳥身後,對方還傻傻地盯著街心。

  等他感覺到身後有一陣微風時,一切已經太遲了。

  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頸骨已經斷成兩截。

  關城悄無聲息地再摸回原位。

  有時候,老尚不得不佩服這位老大。如果讓他自己獨來獨往,說不定殺傷力比領導四個組員出徵更強。

  「小月,爸爸已經把電視轉小聲了。妳剛才說,弟弟為什麽撕妳簿子?」敢震痛他心肝寶貝的耳朵?找死!

  「他要拿我的作業簿畫圖,我不給他畫,他就搶我的簿子,後來我們拉拉拉,他就把人家的簿子扯破了。」女兒吸吸鼻子,一副好委屈、好可憐的樣子。

  「媽咪沒有罵弟弟嗎?」他迅速檢查手邊的裝備,彈匣還剩三個,步槍及手槍各一枝。

  「有啊,不過媽咪也跟我說,弟弟還小不懂事,我是姊姊,要多多讓他。」

  「媽咪說得沒錯,妳要聽她的話。」再給我兩個彈匣,他向老尚示意,老尚立刻拋過去。

  「可是明明是弟弟先動手的,我討厭他!爸爸,你快點回來啦!弟弟比較聽你的話。」女兒不依地鬧他。

  「乖,爸爸再過一個月就回去了。」訊號傳回來,大德部署的人馬已經就定位。他向阿湯點了個頭。

  「還要一個月啊?」女兒的聲音裏充滿失望。

  「家裏有事要爸爸趕回去嗎?」關城的注意力馬上被拉回來。

  「我們學校下下個星期要辦運動會,我們一年級會跳很漂亮的大會舞哦!爸爸,你要不要回來看?」

  「下下星期?」他的復述不小心從對講機傳出去。

  下下星期?身後的老尚瞪大眼睛。

  下下星期?對面的阿湯探出頭來。

  下下星期?制高點的逢衛和兩條街外的大德一起低吼。

  剎那間,無線電路熱鬧非凡,所有人搶著在同一時間發表意見。

  「老大,別鬧了,我們一個月之內收拾得了其他殘黨就該偷笑了,你還想兩個星期就收工回家!」

  「就算今天先把叛軍首腦收拾掉,接下來還有首都那幾支勢力要剪除。」

  「更何況邊界那裏還有幾股——」

  「閉嘴!」他阻止了吱吱喳喳的那群麻雀。

  突然間,一聲嬌柔多情的淺喚蕩進他的心坎裏。

  「城,是我。」

  「晶晶?」噢……他按著胸口,纏綿難舍地回應。

  晶晶!完了、完了!幾個組員悲慘地抱住腦袋,幾乎可以預見接下來的命運。

  「城,我知道你很忙,不要勉強自己。如果你能趕回來就盡量趕,若是真的來不及,那也沒關係的。」

  全世界的戰火都消失了。此時此刻,他的大腦只接收得到這串柔媚入骨的音符。

  「下下星期是嗎?沒問題,我一定趕到。」他溫柔許諾。

  嗚,其他四個組員欲哭無淚。早就知道了!只要老婆上場,即使剩一口氣,關城爬都會爬回她身邊。

  「那我不打擾你了。」嬌妻頓了一頓,輕聲嘆息。「城,快點回來,我好想你。」

  噢……

  「我也是。」關城緊緊握住有她聲音傳出的那一頭。

  兩只愛情鳥把肉麻本色發揮到極致之後,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收線了。

  「下下個星期,你在開玩笑嗎?還是你準備打到一半,跳出來喊中場暫停,回家享受一下天倫,再回來繼續打?」

  「更何況我們下個月還得開拔到……」

  嘰——無線電發出高頻率的尖叫,成功地讓所有人住嘴。

  「你們也聽到了,老婆和女兒要我在兩個星期之後回家。」

  「可是……」

  「承諾就是承諾,所以我建議你們,開工吧!」他愉快地宣佈。

  另一連串烽火,於焉展開。

  ???

  計程車在寧靜的社區前停了下來,男人會完鈔,拎著一個簡便的旅行袋跨下車,仆仆風塵掩不去他的勃勃英氣。

  四月末的夜風含著溼意,以及一股淡淡的熱氣。柏油路面留著幾攤水漥,顯見傍晚時分已經落過春雨。某戶人家的曇花正盡情吐露芳香。

  「寧靜園社區」位於臺北市郊,以獨門獨棟的花園洋房為主,他的家便是其中一棟雙層小樓。

  晚上十一點,小鬼頭八成都睡了。

  男人提著旅行袋,大步進入家門。

  客廳的燈已經熄了,墻上的時鐘發出穩定的運轉聲。蛋糕和花草茶的香氣,交織成一股屬於家的氣息。

  他隨手把旅行袋一放,直接踩上二樓。

  主臥室的大燈還亮著,中央那張大床無聲向他呼喚,他滿足地深呼吸一下,深深品味這怡人溫馨的氛圍。

  浴室裏響著水聲,他突然邪邪地挑開唇角,把夾克脫下來,挂在椅背上,再迅速剝除所有衣物。

  一個瑩白窈窕的裸軀正站在蓮蓬頭底下,享受熱水的洗禮。水珠順著肩膀、裸背、纖腰淌下,滑過世界上最美麗的線條。

  他無聲潛進,然後,猛地將嬌軀崁進自己的胸前。

  「啊!」巫晶媚驚聲嬌呼,火速地轉過身。「關城!你這個壞蛋!」

  「嗯,妳好香。」他的鼻子在她頸項間努著。

  「嚇我一跳,可惡。」她嬌嗔道。

  沈厚的笑聲在他胸膛內轟隆作響。「我可是愛死了這個迎接我回家的禮物。」

  「討厭。你全身都是汗,先衝衝水。」

  「妳幫我洗。」他膩著她撒嬌。

  她好氣又好笑,只得拿起沐浴乳,開始幫他擦洗。對一個禁欲兩個多月的男人而言,這種全身摩挲的動作,絕對不可能不擦槍走火。

  「你站好,不要一直擠我。」她紅嫣著俏顏,推了推越賴越過分的大個子。

  「好好好,我自己站好。」他捧起她的俏臀,沙啞低語。「我連妳的份一起站,妳環著我的腰。」

  「城……」感覺到他的亢奮,她輕喘一聲。

  「腳圈上來。」他輕聲催促。

  她嬌吟了一聲,無助地任他捧起自己的身子,然後,以一個狂野的動作將兩副身軀結合成一體。

  熱水噴灑在他的背上,再濺到她的臉上。浴室裏的熱氣,抑或是他過於猛烈的侵襲,幾乎讓她無法呼吸。

  「城,輕一點……」她有些承受不住。

  他通常是一個體貼的愛人,會先考慮到她的需要。但是久別重逢的第一夜,他總是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猛獸,要得特別狂野,也特別多。

  浴室的第一次很快得到宣泄。她軟軟癱在丈夫懷中,隨即感到他的再度振奮。

  他向來是個欲望強烈的男人,她呻吟一聲,讓他把自己抱出去,戰場從浴間移往臥室的大床。

  「等一下,先把身體擦幹——」話才說到一半,她已經被扔到床上去。

  他低沈大笑,不給她逃開的機會,馬上將她壓進褥墊裏,開始搔癢大戰。

  「啊!住手……討厭!好嘛,我投降!」她大笑,拚命想閃躲那雙無所不在的魔掌。

  「妳以為投降可以了事嗎?」

  兩個人像小孩子一樣,嘻嘻哈哈地鬧了一陣,氣氛又熱了起來。

  兩副身體互相貼著彼此,性感摩挲,他的心偎著她的心,她的膚觸著他的膚,呼出的氣息纏綿成一氣。

  她的及肩長發披散在寢褥間,眼神如夢如幻,映成玫瑰紅的嬌態。

  關城望著心愛的女人,仍然難以相信,她已經是他的妻子,為他生了一兒一女。

  唔,當然,讓她未滿三十歲就變成兩個小孩的媽,大女兒還已經七歲了,實在是他的錯。天知道他已經盡力克制自己的欲望了,可是有些事情仍然難以阻擋。

  他一不小心就弄出兩條人命來,罪過、罪過。

  「嗯……」長繭的手指撫過她的蓓蕾,她輕聲嬌吟,胸口浮起一陣酥麻的戰栗。

  「晶晶,我的晶晶……」

  他侵入她,投入另一波翻騰的愛火裏。

  他是何德何能娶到她呢?

  若說是前有餘蔭,他絕對是列祖列宗最後一個想保佑的對象。

  他承認自己從小就是問題兒童,長大變成問題少年,再大一點變成問題成人,將來老了,八成也會變成問題老人。

  相較於從小領獎狀當飯吃的哥哥,他的逃學史起於幼稚園,之後就不曾停過。

  聚眾打架是他的嗜好, 車是他的運動,泡美眉跑汽車旅館是主要的休閒,連槍械彈藥他都年紀輕輕就練出一身好本事。最後連一輩子奉公守法的校長老爸都決定他受夠了,這個小兒子從此放牛吃草。

  「噢!」巫晶媚的玉頸被他咬了一口,她嗔怨地反擊。

  可是他皮厚骨粗,咬都咬不下去,他還當是蚊子叮呢!

  「壞人。」她改咬他的鼻尖,卻被他吻住。

  衝著老爸的關說,當年他勉強混上一間爛高中,然而,普通人上課的時間,他跟著那些黑道大哥「出國旅遊」,不是到香港談地盤,就是到美國華人區爭勢力。

  其實他從未加入任何幫派,他只是覺得好奇而已。

  他想知道那些黑道老大都在幹些什麽,所以就跟著四處去玩玩看看,正巧他的身手矯捷,性格機警,個性又爽朗痛快,所以大哥們都很喜歡他。

  也因為他向來自行其是,從未投靠過任何一邊,幾位大哥反而對他更欣賞,念著要收他當接班人。可惜當老大有太多規矩要守,太多小弟要照顧,不符合他獨來獨往的性格。年少的關城兩手一攤,撂下一句「沒興趣」,然後繼續過他周遊列國的逍遙生活。

  許多人都以為,不受拘束的他和好寶寶的關河一定是水火不容。奇怪的是,關河反而是唯一一個看出他本質的人。

  他從來不是「學壞了」,只是體內有股停不下來的衝勁,讓他必須隨時往外跑。

  「不準把麻煩帶回家,不準搞毒品,其他隨你去。」關河對弟弟只有這個要求。

  「瞭解。」

  他們兩人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有時他會覺得:關河替他圓循規蹈矩的這個部分,他則幫關河過冒險犯難的那種人生。

  「你為什麽這麽喜歡摸我的肩膀和脖子?」巫晶媚盡管害羞,仍然止不住好奇。

  「因為妳這一帶的皮膚像絲一樣,妳怎麽會這麽好摸呢?」他懶洋洋地移動大腿,摩擦她股間的敏感部位。

  「你……色狼……不要這樣。」她受不住地輕吟。

  「不要怎樣?」他在她耳畔低笑。「這樣?」

  然後又佔有她。

  他生命中的轉捩點,發生在十九歲那年。

  當時梅竹幫的老大要到洛杉磯談判,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他同意了。

  結果,飛機落地的四個小時之內,梅竹幫老大在他眼前被人幹掉。

  「×,那個小鬼跑哪兒去了?」

  「追,別留活口!」

  所有人馬轉瞬間被殲滅,只留他一個。他獨自在汙穢的街道裏逃命,利用夜色來掩蔽自己。

  他不想死在異國!死在一條發臭的黑巷裏!

  猛不期然,一道溫熱的身軀和他撞成一團。他直覺將那個人扣住,往背後甩去,跑不到兩步,一枝黑溜溜的槍管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突然對住他的鼻端。

  「接住!」身後有人大喊。

  他不及細想,反手接住對方拋來的物事,旋身瞄準,扣下扳機。

  啪!消音手槍只發出一聲氣音。鼻端前的那枝槍倒下去。

  心跳聲如此清晰,血流聲衝刷血管,腎上腺素急遽分泌。

  「找到了,他人在這裏!」

  「快抓住他!」身後的追兵趕到。

  關城回身,啪啪啪三聲,三道身影跟著倒下。

  「媽的!這小子有槍!」一群嘍 緊急煞車。

  「該死,槍是哪裏來的?他不是空著手嗎?

  「回去操家夥!」追兵頃刻間消失得幹幹凈凈。

  天上銀月如勾,他喘著氣,眼神亮得出奇,盯住腳邊的幾具軀體。

  他殺人了!

  「槍法不錯,你常用槍?」倚在墻角的那個人呼吸很沈重,似乎受了傷。

  他緩緩垂下槍,腦袋倣佛空空的,又清明無比。

  「第一次。」

  「生平第一次?」墻旁的人撐著起來,緩緩走到月光下。「這是你生平第一次對人開槍?」

  「是。」

  褐發褐眼的仁兄緊盯著他,禁不住嘖嘖稱奇。

  「小子,你很有潛力。你想不想跟著我闖一闖?」

  有何不可?

  這個美國人叫艾思,他們相遇時,他已經四十歲了。

  艾思二十歲那年加入法國外籍兵團,役畢之後成為職業傭兵,從此開始徵戰的生涯。

  艾思正打算培養一組新生代的職業軍人,於是關城成為他的第一位門徒。

  接下來四年,他像一塊海綿,源源吸取艾思的每一項絕學。這位明師教會了他自由搏擊,戰略戰術,爆破知識,以及遊戲人生。

  在父母這頭,他就以「臺灣的大學考不上,想到美國念書」為由,逍逍遙遙地出走。

  另外幾位新面孔陸續加入。有些人來來去去,有些人同他一樣,留了下來,例如美國人阿湯,香港人逢衛,法國人老尚,和德國人大德。

  他跟著艾思學會英文,跟把英文說得像土星話的小日本學會日文,跟認為法文才是世界第一語言的老尚學會法文,然後把他的母語中文也依樣畫葫蘆貢獻出去。

  艾思對「傭兵」那種純粹拿錢打仗的生活已經倦了,所以他們不再幹這行。

  他們稱自己為「重武裝服務業」,舉凡劫囚、救人、彌平叛亂、政治暗殺、掃蕩叛軍等等,都在他們的服務範圍以內。

  有時候他們出去接些小CASE玩一玩,艾思並不管束他們;或者艾思失蹤上一段時間,他們也不會特別過問。

  他們和艾思名為師徒,實如父子。

  他沒有想過,艾思會這麽快從他的生命中退場。

  那是一場緬甸邊界的巷戰,發生在他們相識的第五年;全組人馬中了埋伏,關城領著阿湯他們逃了出來,另一頭的艾思沒有。

  他傷痛逾恒。

  最後,他獨力犯難,將那一位毒梟暗殺在情婦的床上,但是這已經換不回艾思的生命。

  「現在怎麽辦?」

  戰役過後,僅餘的五名成員在法國碰頭,阿湯搔搔腦袋,對未來沒有任何頭緒。

  老尚聳了聳肩,看向關城。逢衛和大德也做出同樣的動作。

  關城跟著艾思最久,在幾名年齡相當的年輕人眼中,他理所當然地成為下一任領導者。

  「我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逢衛沈吟。

  「要我回去坐辦公桌,過正常生活嗎?別鬧了。」老尚嗤哼。

  「我跟著關。」大德向來沈默寡言,但每說必中。

  「好好好,正合我意!」

  「就這樣說定了。」其他幾個人紛紛點頭。

  「隨便你們。」雖然他討厭當老大,但是這些家夥各自有本事,不會帶給他太大的負擔。「我們休假兩個月,我要回家辦點事情。」

  「你想做什麽?」阿湯好奇道。

  關城挑了挑眉。「盡孝道。」

  他很善良地在舊金山黑市弄了張碩士畢業證書和建築師執照,打算一慰老父的心意。以後出門跑任務時,也有個「去國外蓋房子」的好藉口。

  他並不知道,在說這番話的同時,父母親正因旅遊意外而躺在加護病房裏,三天之後宣告死亡。

  這個遺憾,促使他日後帶著那支衛星手機,確保家人永遠聯絡得到他。

  「啊……不要這樣,輕一點……」他的動作太大,讓她難受地蹙起柳眉。

  「寶貝,對不起。」他輕吻她緊閉的眼睫,卻停不住佔有她的動作。

  他生命中的第二個轉捩點,就是遇見她。

  黑市掮客和他約在「假期飯店」碰頭,他一踏進飯店大廳,就看見她。

  「啊諾——」兩位日本歐巴桑對著一名獨坐的少女說話。

  看見的第一眼,他的視線就完全離不開她。

  她看起來好年輕、好稚荏,就像一尊白晰的洋娃娃,膚光如玉,黑泉似的長發披泄在背後,兩排長睫毛搧呀搧的,頰畔挂著一抹醉人的紅暈,正怯怯回應著那兩位日本婦人。

  他一直不知道她為何吸引住他,直到現在也沒有答案。

  他唯一的解釋就是:或許他的潛意識裏向往著平凡安穩的生活,尤其艾思去世的那陣子,正好是他情緒的紊亂期,她的出現,便代表著一份安寧和溫馨。

  當時他直直走到她面前,一瞬不瞬地盯住她。

  巫晶媚應付完兩位日本婦人,冷不防一道影子遮去她的光線。

  那是一雙好銳利的黑眸,直勾勾盯著她,倣佛想撲上來將她吞噬。

  黑眸的主人極為高大威猛,那件夾克沒能掩去他迫人的體格。

  「哇它西哇——」一串流利的日語從他口中流泄而出,他的眼仍然緊盯著她不放。

  巫晶媚左右顧盼,開始流露出無助之色。為什麽今天連著兩批日本人來向她問路呢?她長得像日本人嗎?

  「I……I  an  sorry.  I  don't  understand.」

  鷹眼男子挑了挑眉,改用韓文說話。

  「I  an  sorry.」她無助得想哭了。

  「妳是哪裏人?馬來西亞,新加坡,香港,中國,臺灣?」他立刻用英文詢問。

  「臺灣。」她怯怯地說。

  「真巧,我也是臺灣人。」男人漾出開朗的笑容,讓人不由自主想回應他的熱情。

  她加深的羞澀,讓關城深深沈醉了。

  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渴望得到一個女人。

  他不惜推開所有工作,追到臺灣來,出盡百寶吸引她的注意力,然後在明白她保守的天性之後,邪惡地將她拐上床,完全佔有她的人和心。

  在她滿二十歲那年,他成功地讓她冠上他的姓;在新婚周年,讓她生下第一個孩子。

  「啊,啊,城……」

  他的律動加速,如狂風驟雨侵襲著她,巫晶媚難耐地搖晃著嬌顏,愉悅又痛苦地承受他的強勢。

  「別怕,我在這裏……」他劇烈喘息。

  八年多的婚姻,雖然他有一半的時間出國工作,然而,每一次的聚首都甜膩得醉死人。

  「啊——」極致的一刻來臨了,她細聲嬌吟。

  他全身抽搐,懸在她身上重重顫抖。

  他的直覺從來沒有出錯過,這幾年的甜蜜婚姻更讓他深信,他的配偶欄裏,合該填上「巫晶媚」這三個字。

  跟她綁在一起的感覺,並不壞。

第二章
  晨曦落在庭院的小池塘裏,光彩瀲艷。在淺淡朝陽中,連凡塵俗務也染上幾分靈氣了。

  「蒼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漂泊;尋尋覓覓常相守,是我的腳步……」

  一抹纖秀玲瓏的身影,穿梭在流理 間,色彩鮮亮的圍裙呼應了她的好心情。及肩長發如往常一樣往上盤,露出來的雪白肩頸,讓人看了忍不住要咬一口。

  「媽咪,我今天先起床哦。」第一顆小炮彈衝進廚房。

  「是我啦!我第一!」落後一步的小男孩爭辯。

  「明明是我叫你起床的。」小月兇巴巴的,很有小姊姊的架式。

  「妳叫之前我就醒了啊,我先的、我先的。」弟弟皺著小臉蛋。

  「好好好,不要吵了!跟你們說過好多次,不要在屋子裏跑來跑去,撞到桌角怎麽辦?」巫晶媚牽著兩個小寶貝蛋在餐桌前坐好。「你們都刷牙洗臉了嗎?」

  「我自己洗好了。」關月對身邊的弟弟扮鬼臉。

  「我……我也是自己洗的啊!」關風回答得有幾分心虛。

  「亂講!你的臉是我幫你擦的,你不會擰毛巾。」小丫頭得意洋洋。

  「我……我自己刷牙!」小風漲紅了臉。

  「可是你把牙膏……」

  「好了,小月,妳別老是要跟弟弟爭到贏。」她擰女兒的鼻尖一下。「先喝牛奶,媽媽把蛋煎好,就可以夾三明治了。」

  媽咪今天心情很好哦!小月捧起牛奶,開始找尋讓媽咪神清氣爽的理由。

  玄關的旅行袋勾住她的視線。

  「爸爸回來了嗎?」那是爸爸的袋子!

  「小聲一點,爸爸還在睡……」巫晶媚的制止完全無效。

  「爸爸回來了!耶——」第一聲尖叫。小女生衝出廚房。

  「我先啦!我要先!」小風愛哭愛跟路,急匆匆追上去。

  巫晶媚又好氣又好笑。本來想讓他多睡一會兒,先沒做他的早餐,這下得煎更多荷包蛋了。

  大軍開拔到臥室門外,緊急拉停,關風一鼻子撞在姊姊背上。

  「噓!」她示意弟弟噤聲。

  關風捂著鼻子,淚眼汪汪。

  兩尾毛毛蟲推開房門,躡手躡腳地潛進去。

  窗簾柔和了射進主臥室的陽光,床中央,一堵寬廣的背隨著呼吸緩緩起伏著,西線無戰事。

  小月對跟屁蟲擠擠眼色,弟弟興奮地點點頭。兩個小家夥摸到床邊,父親趴在枕頭上,睡得極沈。

  關月湊在老爸耳邊輕喚:「老爸,媽咪的早餐做好 。」

  「做好 。」關風對他的另一隻耳朵下功夫。

  關城的肌肉在一秒鐘之內繃緊,手直覺探向枕頭底下——

  隨即,枕被間熟悉的香氣告訴他:他正睡在家裏的大床上。

  肌肉在第二秒放鬆下來,他咕噥一聲,臉往枕頭埋得更深,堅決回去找周公下完那盤棋。

  「有很好吃的稀飯和荷包蛋哦。」小月繼續輕語。

  「荷包蛋哦。」

  「還有蛋糕哦。」

  「蛋糕哦。」

  關城再咕噥幾聲,翻過身拉高被子蒙住頭和臉。

  柔性勸導不成,兩只小鬼互望一眼。

  預備。一,二,三,進攻!

  「爸爸起床、起床、起床!」

  「不要賴床、賴床、賴床!」兩個小人兒唱歌兒似的,開始在床上跳來跳去的。

  「不要吵!」關城悶在被子裏低吼。

  快成功了!快成功了!

  「耶耶耶!爸爸快起床!太陽照屁股了!」

  「屁股、屁股、屁股!」小風負責唱和聲。

  兩個小家夥幹脆把他的身體當彈簧床跳!嘿咻,嘿咻,一下子踢中他的手,一下子踩中他的腳。

  小風踹中他肚子的那致命一腳,讓被子底下翻出痛苦的大叫。

  「你們這兩顆皮蛋!」他翻開棉被,展開反擊。

  大手隨便往旁邊一撈,就抓到一隻小蟲子。兒子被俘了!

  「啊——」小風倒在床上,被他搔得滾來滾去。

  「還想逃?逃哪兒去!」他埋首在小肚子上吹氣。

  「哈哈哈哈——」小家夥癢得受不了。

  「弟弟,我來救你!」女兒不甘示弱地撲到老爸背上。

  他反手一扯,三兩下就制服她。兩個小家夥根本不是對手,一下子就笑癱在床上,兩張小臉蛋紅撲撲的,連喘都喘不上來。

  「好啦!你們不要再玩了,快下來吃飯,早餐都涼了!」

  媽咪大人在樓下發出召集令。

  「看你們還敢不敢亂來!」老爸得意洋洋地看著戰利品。

  許是他的強勢遺傳,兩個小孩都長得濃眉大眼,比較像他。兒子就不用說了,一張臉根本是他的翻版;女兒就比較柔和一些,只是那道凜冽黑眉,讓她即使換上可愛的小洋裝,看起來也是一副恰北北的「準巾幗英雌」貌。

  「投降!投降!」兩個人終於喘過氣來。

  「好,爸爸先刷牙洗臉,你們下去等我。」他翻開被子坐起,被子底下已經套上底褲。

  「媽媽,爸爸起床了!」小人兒軍團又轟隆轟隆下樓去報備戰果。

  關城盥洗完畢,看著鏡中的自己。太陽穴那道傷疤已經擦了幾次藥,看起來還是很明顯,他輕輕摸一摸,看來只好掰個理由搪塞了。

  下了樓來,兩個小家夥已乖乖坐在餐桌前喝牛奶,嬌妻正在打蛋白,準備烤泡芙。

  「早。」他從背後抱住她,吸嗅她清甜的氣息。「嗯,妳聞起來像奶油蛋糕。」

  「不要鬧,快去吃早餐。」巫晶媚摸摸他微紮的短發。

  「不要。」他粘在她身後不走。

  「別這樣,我怕癢!」她被他的胡碴子刺得咯咯笑。

  「真受不了,你們一天到晚都在玩親親。」女兒翻個白眼。

  巫晶媚羞赧地瞋他一眼,硬把他推開。

  晶晶喜歡做點心、烤蛋糕,大三那年不顧他反對,照樣挺了一顆肚子報名學校的烘焙社。畢業之後他幹脆替她開一家咖啡屋,以免她的生活只有他和小孩,沒有第二個重心。

  「妳應該感到高興,這是我們家幸福美滿的象徵。」他拿湯匙敲女兒一記,踱回主位坐定。

  「噢!你虐待兒童。」女兒稚氣地揉著額頭。「爸爸,你今天要來看我跳舞哦!」

  「當然,我就是為了這件事趕回來的。」他一口氣喝掉半碗稀飯。「小風要不要一起去?」

  「他還要去幼稚園上課。」巫晶媚把泡芙放進烤箱裏。

  噢,對了,兒子已經開始讀幼稚園小班,關城對兒子抱歉地笑一笑,揉亂他的頭發。

  「爸爸,我們養一隻狗狗好不好?」女兒乘機提議。

  「好啊!」他也喜歡小動物。

  「不行。」巫晶媚白了父女倆一眼。

  「為什麽不行?」女兒抗議。

  「我家事都做不完了,每天還要替咖啡屋烤蛋糕,哪來的工夫替你們照顧小狗?」

  「我跟姊姊可以照顧狗狗。」小風自告奮勇。

  「你們每次都這樣說!上次纏著我幫你們買整箱的遊戲積木,也說你們自己會收拾,結果呢?積木散了一地,還不是我在整理的?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兩個小家夥垮下臉來。

  「可是爸爸剛才明明答應了……」小月不平地嘀咕。

  巫晶媚給他警告的一瞥,他完全不用掙紮地投降。

  「爸爸平常出門在外,家裏都是媽咪在打點的,所以媽咪最大,她說的才算數。」他在家的時間已經夠少了,沒有資格替她製造更多工作量。

  「爸爸,你每次都站在媽咪那邊,不公平!」女兒大聲抗議。

  「她是我的寶貝老婆,我不幫她幫誰?」他故意在老婆頰上重重親一下。

  「那我也是你的寶貝女兒,小風也是你的寶貝兒子啊!」女兒吃味地嘟起嘴巴。

  「爸爸沒有媽咪,哪來的你們?所以媽咪比較重要。對不對?晶晶。」他討好地看著老婆。

  「說得好,賞你一口蛋吃。」她親昵地舀一匙蛋黃,喂進他嘴裏。

  吼!肉麻兮兮的!兩個小家夥氣結地看著父母。

  三隻大小獸又開始鬥法起來。

  巫晶媚望著他們,突然有一種強烈到近乎疼痛的情緒湧上來。這是她的丈夫和小孩,她的全世界!

  老天!她好愛他們。

  關城接收到她的眼光,神情又放柔了。

  噢!他們又要開始了。小月翻個白眼,非常清楚老媽和老爸用那種眼光對看之後,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

  「阿風,我們先去換衣服吧,不然等他們玩完親親不知道還要多久。」小姊姊先跳下椅子。

  「好。」小男孩跟在姊姊身後。

  電燈泡終於走了,那還客氣什麽?他將老婆直接抱到大腿上,熱情地開始唇齒交融。

  饜足之後,巫晶媚滿足地輕嘆一聲,枕在他的臂膀上。

  「你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這一趟可以待久一點,大約兩個月。」他聽出嬌妻話中的依戀,所以,阿湯,抱歉了,法國那個案子你們自己去接吧!

  「和平團下一趟要開拔到哪裏?」巫晶媚坐起來,手環住他的頸肩。

  「嗯……肯亞,那裏有個小鎮的聯外道路斷了,政府經濟狀況又不好,所以向我們申請援助,希望我們去修一下路。」

  「肯亞會不會很危險?」憂色浮上她的眼眸。

  「我壯得跟一頭牛一樣,該打的疫苗又都打過了,所以妳不用擔心。」

  「咦?你額頭這裏怎麽劃破一個口子?」巫晶媚輕撫他太陽穴的傷痕。

  「嗯,我們在阿爾及利亞拆除老舊建築物時,不小心給一個碎瓦片砸傷。」他拉過她的手,放在唇邊一吻。

  「阿爾及利亞?你不是到薩依去?」

  「我們這一趟跑兩個地方。」他迅速回答。

  「聽起來好危險……」她心疼地盯著那道淺色傷疤。「你一個人出門在外要小心一點,如果發生了什麽意外,我又照顧不到,會擔心死的。」

  「我知道。」他將她擁回懷裏,柔聲承諾。

  其實,這麽多年來,一直將她瞞在鼓裏,他並不是沒有罪惡感的。一開始只是覺得沒必要讓她知道太多,後來卻變成,即使想坦承,也不知道從何開口了。

  再過幾年吧!他向自己發誓。再過幾年,他把手邊的一些瑣事處理好,就有更多的時間陪在她身旁。到時候,他再視情況,一點一滴地告訴她。屆時他應該也淡出槍林彈雨的生涯,不會再讓她擔憂了。

  「晶晶,我最重要的寶貝。」

  他捺下心中的罪惡感,深深吻住這個摯愛的小女人。

  ???

  「歡迎各位家長參加華淵國小第五十五屆運動會……」童山濯濯的校長大人,站在朝會臺上開始演講。

  六個年級的學生站在操場中央,四周圍滿了家長。校園內經過全校師生的粧點,樹木全結上七色彩帶,周圍的園遊會小攤位也已經架設好,看起來熱鬧非凡。

  「讓我們先來表揚各個年級的模範生……」

  頒獎儀式進行完畢之後,校長又演說了幾分鐘,終於來到大會舞的部分。

  「六個年級的學生,分別安排了不同舞蹈,要獻給各位家長。第一個上場的是,一年級學生的爵士舞,大家給這些小朋友熱烈的掌聲!」

  啪啪啪啪啪啪!鼓掌聲震天價響。

  其他五個年級迅速帶離操場,一年級生就定位。

  音樂揚起時,一群穿著閃亮舞衣的小家夥,賣力地扭腰擺臀。

  跳到一半,陸續有人出狀況了。一下子是擺手的方向跟別人相反,一下子忘記動作;變換隊形時,還有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幹脆把旁邊的同學推開來硬搶,場外家長笑得連眼淚都掉出來。

  他們夫妻倆一下子就在小朋友群中找到關月的身影。

  小家夥轉了幾個圈,突然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她的同學在哪裏?

  「媽咪!媽咪,我同學不見了!」她幹脆站在操場中央大喊。

  一幹家長笑得東倒西歪。

  「妳的位置在那個同學後面,妳認他那件藍褲子就好了。」巫晶媚連忙指了指左邊的小男生。

  「噢!」小月快步跑到小男生面前,大聲說:「陳譽新,你下次不要隨便亂跑,害我找不到你!」

  家長再度爆出另一陣狂笑,關城笑得最大聲。

  「都是你的好女兒,你還敢笑。」她糗糗地拍著老公的手臂。

  舞蹈接近尾聲時,她輕觸老公的臂膀,喚回他的注意力。

  「中午家長要和學生一起聚餐,我得去幫忙煮水餃;你在這裏等小月,待會兒和她一起回教室,順便把這盒蛋糕送過去。」

  關城連忙拉住她。「小月的教室在哪裏?」

  雖然上學期新生入學時他來過一次,可是印象有點模糊了。

  「就在那一棟二樓,小月會帶你去,我先去廚房幫忙了。」

  中午的餐聚由每個家長提供一道菜色,主食的水餃則是由校方提供餡料和麵皮,每個年級各派出十位愛心媽媽負責包餡和烹煮,巫晶媚就是被分配到二年級的「水餃媽媽」這一組。

  「大家好,我來幫忙了。」

  二年級的中央廚房原先是一個小教具室,幾名媽媽已經到了,正在調不同口味的餡料。

  「小巫,啊剛才站在妳旁邊那個男人,就是妳老公喔?」張媽媽拉她坐到自己的旁邊來,開始包水餃。

  「是的。」她微笑道。

  「他長得好帥耶!」對面的陳媽媽加入八卦陣營。

  「謝謝。」

  「我看他年紀也不大,你們兩個豈不是很早就結婚了?」張媽媽問。

  「他大我四歲,我二十歲就嫁給他了。」她把包好的水餃端到臨時火爐旁邊,取過另一個空紙盤繼續包。

  「那他一退伍,你們就結婚了?」陳媽媽問。

  「他沒有當兵耶。」關城告訴她,好象因為某某因素或某某貢獻,總之他不用服兵役。

  「這樣呀!」張媽媽輕哦一聲。「那他是做什麽的?平常很少看你們一起參加家長會活動。」

  「他在國際和平團服務,經常到落後國家造橋鋪路,幫助一些窮苦的人。」她引以為傲地說。

  「原來如此。」張媽媽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借我問一下,做那個什麽和平團的,薪水好不好?」

  這種經濟問題,本來是不好意思亂問的。只是華淵國小的家長們向來聯係得很勤,大家的感情都很好,所以聊起天來沒有太多顧忌。

  「還過得去。」她含蓄地說。

  其實,豈止是過得去而已。猶記得新婚時,他把她帶到現在住的獨棟洋房前,告訴她這是他們以後的家。她本來以為房子是他父母留下來的,後來才知道竟然是他剛買不久,而且買在她的名下。

  婚後他第一次出國時,交了一本存摺給她。

  「這個帳戶給妳做家用,以後我會固定把錢匯進來。」

  她打開存摺一看,裏面已經先存入一筆二十萬的款子,對於一個二十歲的學生新娘來說,二十萬可是一筆大數目,想來他應該存了很久,才存到這樣一筆錢吧?

  「你放心,我不會亂花錢的。」她慎重地把存摺收下來,開始有了做妻子的實感。

  關城笑了起來,親密地將她摟進懷裏。

  「該花的錢就花,不必太苛待自己,一個老婆我還養得起。」

  當時她以為二十萬是一年的生活費,於是她小心翼翼地寫計畫表,把日常家用和水電瓦斯規畫得清清楚楚。

  結果,第二個月,她去提款機領錢買菜時,赫然發現,餘額從十九萬彈跳到三十九萬。

  這是怎麽回事?銀行轉錯帳了?她連忙打電話去問他。

  「關城,那個帳戶裏的錢……」背景聽起來很嘈雜。

  「怎麽了,錢不夠用嗎?那我明天再匯十萬塊進去。」

  「錢是你匯進來的?」她一呆。

  「對,我前幾天剛把這個月的生活費匯進去,是不是轉帳有問題?」他聽起來很關切。

  「不用了,不用了,這些錢很夠用了!」

  原來二十萬是「一個月」的生活費!嚇死人,「國際和平團」的待遇居然如此優渥?她還以為那些人道救援機構的經費永遠短缺呢!

  「喂,小巫啊,我看妳先生好象很疼妳耶。」張媽媽探探她的口風。

  小巫做人比較實在,嘴裏說老公賺的錢「還好」,其實相處久了大家都知道,她和子女平常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別的不說,前陣子她手上多一個白金戒指,她們一問,她說這是老公送她的結婚周年禮物。可是張媽媽有一次在女兒訂的雜志上看到,那個戒指好象是什麽卡什麽亞的店裏賣的,全球限量生產,小小一個就要幾十萬呢!

  那個男的家裏一定很有錢啦,說什麽也要想辦法攀親帶故一下。

  「小巫,是這樣的,妳先生有沒有其他兄弟?我認識很多漂亮的女生可以幫他們介紹!」張媽媽的眼睛熠熠生輝。

  「他是有一個哥哥,可是已經決定今年要結婚了。」她歉然道。

  「哦——」旁邊一幹媽媽們同時發出長長的嘆息。

  「他哥哥是在做什麽的?」張媽媽還不死心。

  「他和朋友合開電腦公司,自己當老闆。」她微笑道。

  說起她的大伯關河,這也是奇事一樁。

  當年關城向她求婚的時候,只告訴她父母都過世了,便沒有再提起家人的事,她也就順理成章地認為,他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

  後來的提親、訂婚、結婚場合,也都只有他一個人出現,於是更堅定了她之前的想法。

  結果結婚到第四年,某天早上,他邊吃早餐邊看報紙,突然漫不經心地丟出一句:「今天是我大哥生日,等一下我們買個蛋糕去幫他慶生吧!」

  「你剛才說誰生日?」她愕然盯住丈夫。

  「我大哥。」他擡起頭重復一次。

  「你有哥哥?」她不可思議地問。

  「我沒告訴過妳嗎?我有個大我一歲的哥哥。」

  「沒有,你從來沒提過!」

  他們已經結婚四年,大女兒三歲,第二個孩子正在她腹中孕育,而她居然直到現在才知道,她還有一個大伯!

  「大概是我忘記了!」關城搔搔後頸,臉上很罕見地出現一絲別扭。「總之,我有個哥哥叫『關河 ,他是我唯一的親人,目前在資訊業服務,不過我們也很少聯絡。」

  最後一句似乎是為了補償她臉上的錯愕才加上去的。

  巫晶媚皺了皺鼻子。現在想想,當年的她似乎太好騙了,他說的話她都照單全收……

  「需要幫忙嗎?」一股熟悉的體熱從她身後包圍過來。

  「城!」她驚訝地回頭。「你怎麽沒有待在教室裏陪小月?」

  「那小妮子盡顧著跟她同學聊天,把我晾在旁邊,害我差點被一群媽媽生吞活剝。」關城壓低聲音咕噥。「更過分的是,我拚命向她打pass,她看都不看一眼,更別提來救我。」

  「誰教你太少出現了,難怪每個人都對你這麽好奇!」她也學他壓低聲音,一副講秘密的樣子。「其實很多家長都以為我是未婚媽媽,故意編自己有一個老公在國外出差呢!呵……」

  呃?關城笑不出來。其他人都是這麽以為的嗎?他們家裏只有孤兒寡母,沒有男主人?他望著她笑吟吟的表情,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發覺他眼瞳變深,突然起了警覺。

  「關城,你不要太……」

  太遲了!

  關城迅雷不及掩耳的攬住她,又重又響地吻了一記。啵!

  「哇!好熱情哦!」

  「好甜蜜哦!跟新聞一樣!」

  「年輕人就是不一樣!」一幹早就拉長了耳朵的媽媽們當場鼓噪起來,笑得合不攏嘴。

  「你……你真是的,也不看看場合!」她滿臉火紅地頓足。

  「驚喜才是生活情趣的王道。」關城笑得像偷吃到蜂蜜的維尼熊。

  「對嘛、對嘛。」

  「年輕的時候就是要這樣才夠意思!」旁邊還有媽媽團聲援。

  「水喲!水來了,借過、借過。」工友提著一個三十公升的大水桶,吃力地走進來,後面跟著另一名男教員也同樣提了一桶,兩個男人嘿咻、嘿咻地喊,太陽穴上青筋暴凸。

  「我來。」關城迎上前,一手一桶輕輕松松接過來。「這些水要放在哪裏?」

  「麻煩你把它倒進這個鍋子裏。」負責煮水餃的媽媽連忙指示。

  「好的。」關城來到鍋爐旁,也沒見他如何使力,就把一桶水穩定地注入鐵鍋。「好了,另外這一桶要倒在哪裏?」

  「先放在旁邊就行了。」煮水餃的媽媽一臉崇拜。

  「果然還是年輕人力氣大。」工友掏出手帕擦掉滿額頭汗。「這位先生……」

  「敝姓關。」

  「關先生,其他幾個年級還有好多桶水要提,能不能麻煩你過來幫個忙?」

  「沒問題。」他在她頰上輕啄一下。「我馬上回來。」

  「好。」她又臉紅了。

  男人們前腳剛離開,中央廚房馬上引爆!眾家歐巴桑開始議論紛紛。

  「吼!那個『漢草 (體格)真是有夠好的!』

  「看他提那麽重的水跟抱棉花一樣。」

  「我們家老頭子若是有他一半夠力就好了。」

  「別提了,我們家那個一下班就癱在沙發上裝死。」

  「小巫,妳真是『性福 啊!』

  陳媽媽說出眾人的心聲,歐巴桑團又發出一聲欣羨的嘆息。

  她又羞又窘,這男人……真是的!華淵國小是一個很注重家長互動的學校,平時就常常辦家長會活動,在同班的媽媽團裏,她的年紀是最輕的,臉皮又最嫩,以前就常常被這群開朗的媽媽虧著好玩,這下子糟了,以後根本是沒有寧日了!

  她紅著臉,低頭猛包水餃,幹脆以不變應萬變。

  「小巫,妳先生還有沒有堂兄弟或表兄弟?」張媽媽猶不死心。

  「呃……」巫晶媚一楞,回答不出來。

  關城自己是說沒有,但是……真的沒有嗎?她又想起了那個結婚四年才冒出來的大伯。

  有時候,她不免會想,自己其實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瞭解丈夫……

第三章
  「唉!真是無聊!」阿湯賴在沙發裏大嘆。

  四月的法國仍然帶著寒意,巴黎郊區的花信來得最早,行道樹下悄悄冒出幾枝不知名的黃花,粉玫瑰從幾處矮叢後探出頭來招展。明媚怡人的風光,已指日可待了。

  大德拎著一把椅子,坐到陽臺去吞雲吐霧,屋主老尚則盤踞另一個單人沙發,遙控器從第一臺轉到最後一臺,再轉回來。

  逢衛一休假就偕著新認識的女朋友度假去了,現在只剩下他們三個人窩在老尚的公寓裏混吃等死。

  「喂,你吭個一聲是會死人嗎?」阿湯幹脆到陽臺找人擡杠,濃密的金發早就搔得像稻草堆一樣亂。

  大德橫他一眼,還是老調調:最高品質靜悄悄,繼續快樂似神仙去。

  阿湯瞪著他那顆大光頭,以及像一堵肉墻似的巨大體魄,越看越無趣。

  「算了,指望你這家夥會變有趣,無疑是靠在木頭上釣魚。」

  「緣木求魚。」老尚翻個白眼。

  「靠!閣下姓關名城?大家平平都是『老外 ,你的中文就會比我好?」

  老尚懶得理他,繼續從第一臺轉到最後一臺。

  「老大真的是很不夠意思,自己在臺灣泡老婆,把我們晾在這裏等他從溫柔鄉歸來。」阿湯咕噥著窩回沙發上。

  「你也可以找個老婆來泡,沒人阻止你。」老尚懶懶說。

  「別鬧了,你沒聽過『二桃殺三士 ?三個大男人都殺得死了,更何況我區區一介小民!」

  大德聽得皺起眉心。

  「『二桃殺三士 跟娶老婆有什麽關係?」老尚納悶道。

  「『二桃 是女人的代名詞啊!」

  「『二桃 跟女人哪一點扯得上關係?」大德很難得地出聲了。

  「『二桃 不就是指女人的那兩……」阿湯雙手往胸前一比。

  「住口!」大德痛苦地揉著眉心。

  兩人完全不想承認自己跟這個可恥的人類有任何交情。

  「你們少給我裝清高。」阿湯開始在房間中央踱步。「提到老婆,我越想越不是滋味。你們自己算算看,大家夥認識幾年了?十年有了吧?比老大認識他那個老婆還長,結果呢?他一提到老婆就忘了兄弟,真是重色輕友!」

  「現在想想還真是怪異,老大居然二十四歲就結婚了,以前他可是玩得比我們都瘋!這個年齡就結婚的男人算早婚吧?」老尚若有所思地搔搔下巴。

  「『結婚要趁早…… 」大德起個頭。

  「『將來反悔了,才有時間多結幾次! 」其他人接下去。

  說完,三個人同時撫掌大笑。這是艾思當年的名言。

  第一次結婚,不必急著把新娘子帶回來給我們看,先睡她個三、四年再說。如果有一天起床,你看見她一副披頭散發的鬼樣子,臉上冒出好多顆痘痘,你還覺得這張臉越看越可愛,那個時候就差不多了。

  艾思的哲學永遠跟正常人不一樣,但是它往往該死的有道理。

  只可惜,當關城可以把老婆「帶回來」的時候,他卻早已不在了……

  「該死!我真想念那個老家夥。」老尚嘆息。

  「艾思雖然不在,還有我們啊!難道只有他臺灣那個叫什麽『河流 的大哥才是親人,我們就不是他兄弟?他把他那個親親老婆藏得跟什麽一樣,到現在咱們都不知道她長得是圓是扁。」阿湯越想越不是滋味。

  「老大有顧慮。」大德指出。他妻子還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麽的。

  「無論老大告訴妻子他是幹哪一行的,總會有同事吧?咱們只要自稱是他同事就好,這還不簡單!」

  「你的意思是……」老尚挑了挑眉。

  「我從來沒去過臺灣,聽說那裏的小吃挺好吃,美眉挺漂亮的。」阿湯坐到他旁邊,開始跟他哥倆好地勾肩搭臂。

  「我?我沒意見。」老尚嘿嘿笑。這樣老大要追究責任時,他可以推得比較幹凈。

  「少來了,再裝就不像了!」阿湯頂了頂他,笑得壞壞的。「兩位,咱們到臺灣去度個小假,你們意下如何?」

  ???

  中午時分,巫晶媚撥了一通電話回家。

  「城,你幫我把冷藏室的起士蛋糕送到咖啡屋好嗎?我接完小月和小風,要順路繞去銀行一趟。」

  「沒問題。」關城的回應有些心不在焉。

  「不用急著送過去,讓它再冰半個小時,口感更好。」嬌妻交代。

  「知道了。」

  挂上電話,他的眼睛仍盯住筆記型電腦。

  奇哉怪也,那四個家夥跑哪兒去了?他昨天發出的訊息,直到今天依然杳無回應。

  他倒不擔心他們會出事,這幾個硬底子的家夥想惹上殺身之禍也很難,只是不曉得他們跑哪兒逍遙去了!

  目前只有逢衛回訊了,他和女朋友正在北極圈賞鯨。

  他再連上網,看看「市場」上有哪些工作機會。大略瀏覽過幾項比較有趣的資料後,其中一款攫住他的目光。

  金三角。解救人質。中情局特務三名。意者請洽經紀人芮德。

  這一筆看起來挺單純的,芮德正在線上,他架起小型的webcam,直接呼叫對方。

  「關,再看到你真好,聽說你們正在度假當中。」芮德經過變造的聲音馬上傳過來。

  為了保護雙方,兩邊的螢幕都只能看見模模糊糊的影像。但是芮德和他是老交情了,算是一個可以信得過的掮客。

  「說說中情局的那個案子,我感興趣。」他直接切入正題。

  「CIA有三個特務在越南一帶被捕了,其中一個的層級不低,知道許多和亞洲政局有關的機密,美國政府非常關切這件事,希望能盡早把他們帶回來。」

  「為什麽不和越共直接交換人質,或花錢贖回來?」這是國際間比較常見的手法。

  「顯然越南當局也認為,這三個人腦袋裏的東西比美國願意出的價錢高多了,所以他們否認有任何CIA探員在境內被逮捕,當然也就沒有所謂交換人質這檔子事。」

  「所以我們只要把人質救出來即可?」這個案子並不難,他有些心動。

  「關,我照實說了。美國人的態度是,如果這三個人無法順利救出來,那麽就直接滅口,總之絕對不能讓他們落入任何敵對國家手中。」

  關城冷笑一聲。

  「知道了,我會把他們救出來。這個案子的價碼呢?」

  談到錢,芮德閒散的語氣立刻機警起來。

  「你的小組素來有口皆碑,這一點是大家都清楚的。我當然會幫你爭取到最優惠的價碼,一百五十萬美金,你看如何?」

  「一百五?那叫美國人去找一百五就請得起的人吧!再見。」他準備離線。

  「好好好,你這個人真不講情面。」芮德連忙阻止他。「大家認識這麽多年了,我也不跟你 唆,你直接開個價碼出來參詳參詳。」

  「四百五。」他一口咬定。

  「四百五?你剝了他們的皮去賣還比較快!美國人現在一天到晚苦哈哈的,打伊拉克又很花錢,你以為他們還像以前一樣財大氣粗?」

  「得了,你和他們一定有默契,說吧!他們肯出多少?」他冷笑道。

  「兩百五,這是最高的價碼了,我抽三成。」芮德心不甘情不願地吐露。

  「四百,你抽兩成,這是底限。別忘了我還有幾個兄弟要照顧。」他丟出最後通牒。

  「你別再擡價錢了!我們中間人很難為的,買賣雙方都要哄得服服帖帖,不能讓出錢的人嫌太貴,收錢的人嫌太少,最後可憐的還不是我們自己的荷包?」芮德跟他哭窮。「三百五,我只抽一成半,這樣行了吧?」

  「成交,何時動身?」他也不 唆。

  「兩個星期之後,越南政府打算把人質秘密移往河內,那是一次好機會。」

  「成。十天之後,河內碰頭,老地方見。」

  通訊中止。

  他發出第二封e-mail,讓兄弟們知道生意上門了,便把電腦藏回書櫃後面的暗格裏。

  本來他答應晶晶要多待一陣子,不過拯救人質的行動並不花時間,他只要掰個理由溜出國幾天,應該不礙事。

  看看手錶,時問差不多了。他伸了伸懶腰,下樓辦晶晶交代他的正事。

  一打開廚房的冰箱,起士的香甜濃醇幾乎讓人迷醉。晶晶做的奶油起士向來最好吃!

  「偷吃一小塊應該沒關係……」

  邪惡的魔掌緩緩探向黃澄澄的美麗蛋糕……

  下層有一小塊是給你吃,上面這兩個不準碰。一張紙條壓在蛋糕底下警告他。

  知夫莫若妻啊!關城低沈地大笑,然後捧出自己的那一份,心滿意足地吃掉。

  晶晶的咖啡屋開在某棟商業辦公大樓的大廳,生意還不壞。他大哥關城和朋友合開的公司也在同一棟樓裏,看店的服務生江日暖則是他大哥的女朋友,所以大家互相照應得到。

  「老闆,你又休假回國了。這一趟打算待多久?」

  江日暖剛把一桌客人的咖啡送過去,正好看見他提著蛋糕走進來。

  「兩個月。我上樓向大哥打聲招呼,店裏多麻煩妳了。」他把蛋糕交給她,綻出健朗的微笑。

  「等一下,幫我送杯咖啡上去給他。」江日暖趕快鑽進櫃 後面,煮一杯男友最喜歡的藍山給他帶上去。

  關城送完咖啡,和哥哥閒聊了幾句之後,已經下午兩點半,晶晶應該回到家了。

  「不跟你扯了,我要回家看老婆了。」他欠了欠身,從會客室的沙發裏站起來。

  「最近腸病毒橫行,你家裏那兩只小鬼頭自己多注意一點。」關河頂了頂注冊商標的黑框眼鏡。

  「我想等他們放暑假,全家帶出國去玩,順便躲那些有的沒的病毒。」

  「玩歸玩,不要一回國來,晶媚肚子裏又多一個。」關河對弟弟的「暴行」可是非常清楚的。

  「免了,兩個就很足夠了。小月和小風雖然可愛,可是有時候實在挺麻煩的,連在家裏穿個內褲走來走去都不方便。」他忍不住發牢騷。

  「小孩子也是你種下去的,你怪誰?此恨不關風與月!」關河毫不容情地取笑他。

  他白大哥一眼,嘀嘀咕咕地離開。

  開車回家的途中,滿腦子都在構思如何把小鬼們哄上床午睡,他和晶晶才能回房裏耗半天,然後這樣這樣,又那樣那樣,呵呵呵……

  回到家裏,滿室寂寥。

  去銀行辦事需要花這麽多時間嗎?他蹙著眉晃進廚房裏,拿了一罐冰啤酒,回客廳看新聞,一邊等妻兒返家。

  「記者所在的位置是萬貿銀行的門外,如螢幕上所見,目前歹徒已被警方團團包圍,行內共有七十二名人質,歹徒人數則不明,為首的歹徒已經表明他們是回教激進組織的在臺成員。

  「就在十分鐘,歹徒要求所有人質排排站在玻璃墻前,向警方示威。他們同時表示,並不排斥引爆炸彈,與所有人質同歸於盡……」

  鏡頭緩緩攀過每位人質的臉孔,其上都是一模一樣的驚惶不安。

  鏡頭攀完一圈,帶回記者身上。「以上是記者陳玲玲為您所做的現場連線。」

  叩,未喝完的冰啤酒灑在地毯上。

  電視仍然開著,沙發前已經沒有人影。

  須臾間,停在車庫內的休旅車以激烈的速度衝出社區外。

  在那一排人質之中,他看見晶晶和小月、小風的臉。

  ???

  挾持現場一片混亂,亂到讓關城險些捏死那個控制局面的長官。

  警力確實在銀行外包圍了兩、三圈,也確實調了幾百個人過來支援,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

  最誇張的是,記者的採訪車居然還停得比警車更靠近銀行。

  他一路揮開攔阻的警員,擠到最前端,一把扯住那個手拿揚聲器和歹徒談判的警官。

  「你以為你們是在玩家家酒嗎?」他破口大罵。

  「這位先生,你是?」

  他粗魯地把警官轉回正前方。七十多公斤重的警員,提在他手裏就像拎小雞一樣。

  「看著那排人質!左邊數起來第七個,那是我老婆、女兒和兒子!」

  「先生,我們知道你現在一定非常的擔憂。請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把你的家人平安救出來。」警官試圖安撫他。

  「你們有沒有派人從樓上挖個洞裝監視器,看看銀行內部目前的情況如何?」

  「呃,樓上是其他公司行號,我們不能任意破壞別人的公物……唔!」

  關城用力掩住對方的嘴。

  他必須非常忍耐,才能讓掌下的這截脖子跟腦袋繼續連結在一起。

  依循多年的職業本能,他在最短時間內恢復冷靜。再度轉向警官時,眸中已然毫無情緒。

  「丁署長呢?」

  「署長正在趕來的路上,這位先生,請你先到後面……」

  關城理都懶得理他,掏出手機迅速按下一串號碼。

  「喂,丁署長,我是關城……是,我已經回來一陣子了……我就是為了銀行這件事找你,請你撥一個人給我,我會幫你把這件事搞定……」他聽了一陣子,突然不耐煩的大喝:「這跟什麽見鬼的回教激進組織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問我怎麽知道?因為這不是他們的行事風格!若讓那些正主兒出馬,現場早就被炸成一片廢墟,還會給你們機會在這裏慢慢磨……他們是什麽人?這還用問!他們是一群笨到連搶銀行都慢吞吞、被警方包圍的白癡!就這麽簡單!快叫你的人和我配合!」

  他火大地收線。

  幸好丁署長命令下得夠快,不久,一名警員跑過來找他報到。

  「等一下,目前現場是由我調度……」天兵指揮官還想插話。

  關城理都不理他,徑自拉著那名警員到旁邊吩咐。

  「你拿一套監測係統到二樓和我會合。」

  十分鐘後,針孔攝影機探入新鑽出來的小洞裏,成功拍攝到銀行大廳目前的情況。

  「歹徒總共有四個人,裏面那間辦公室的門開著,從這個角度看不到還有沒有其他人。」他指著螢幕上的四個蒙面歹徒。

  「幸好沒有看到人質受傷。」警員低聲說。

  「你觀察他們站的位置。這幾個點可以把自己保護得很好,又可以看見每個角落,可見他們應該有過類似的經驗,只是不夠熟練,才會弄到把自己困在銀行裏。我想他們現在也很頭痛,不知道該如何收拾。」

  「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辦?」警員問。

  「傳令下去,無論綁匪要求什麽,統統答應他們。」他把警員的手槍接過來,插在自己後腰,把耳機戴好。「你留在這裏,裏面如果發生任何異常狀況,立刻通報我。」

  「你要上哪兒?」警員愕然問。

  他回頭一笑。那個笑容,即使是六尺壯漢看了,都忍不住要毛骨悚然。

  「我下去教教他們,如何當一個心狠手辣的罪犯。」

  ???

  「平常工作要爬通風管,我能理解。」關城揮開前方的蜘蛛絲。「但是為什麽連休假在家,我都離不開通風管?」

  來到總經理辦公室的正上方,他小心地觀察底下的情勢。

  辦公室裏沒有人,但門是開著的。

  「幫我看一下,有沒有歹徒正在注意總經理辦公室?」他低聲詢問樓上的副手。

  「有一個人站在門口,不過他是背對著你。」

  他提起通風蓋,靈巧地躍下來,落地時幾乎無聲。

  他悄無聲息地閃到門後,盯著那位背對他的歹徒兩秒鐘。其實,這個距離剛剛好,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扭斷那截脖子——

  老丁八成不會喜歡他隨手就把人給挂掉了。他遺憾地嘆口氣,輕敲一下墻壁。

  歹徒楞楞轉過來。

  扣住頭臉,拖進門內,唔一聲悶響。解決。

  「阿鐘,你跑到哪裏去了?」大廳的歹徒發現總經理辦公室附近少了一位同伴。

  「你白癡啊!不要隨便叫名字。」後來斥喝的這一個顯然是帶頭老大。

  被罵的人咕噥一聲,索性直接走過來。

  「阿……喂,你進去裏面幹嘛?」

  「這裏面有個東西很有意思,你過來看看。」關城含含糊糊地裝腔。

  「你以為我們是出來玩的?」同伴持著槍走過來。

  一踏入辦公室,關城順手掩上門扉。

  「你——」他只來得及叫出這一聲,接著便加入地上昏迷的同伴。

  目前戰利品數,兩個。

  門外的同夥似乎感覺到不對勁。老大向另一名同伴使了個眼色,兩個人各抓一名人質擋在胸前,來到辦公室門外。

  「裏面的人出來!」

  「你再不出來,我就殺人質了。」老大喝道。

  壞蛋永遠講不出新鮮的臺詞,關城嘆口氣。

  「好好好,我出來了,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他縮著腦袋低著頭,畏畏縮縮地開門走出去。

  眼角餘光瞄見擋在老大身前的那個人質時,他幾乎失去控制。

  巫晶媚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城……」及時把叫喚吞回去。

  關城?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天啊!壞人正拿槍對著他,他會被殺死的!

  老天爺!求求你,千萬千萬不要讓他出事。

  「你是誰?什麽時候躲在裏面的?」老大驚異地大喝。

  「我只是一個普通辦事員,剛才一直躲在金庫裏……我乖乖出來,你們不要傷害我!」他磨磨蹭蹭地挨到老大身前三步遠。

  「站住!」老大用力一喝。

  「阿大,這小子有鬼!阿鐘他們已經昏過去了。」同伴的角度正好看得到地上那兩雙腳。

  「他×的!你一定是臥底警察!」老大憤怒地把巫晶媚推倒在地上,舉起槍瞄準他。

  老兄,你實在不該這麽做的!關城陰陰地想。

  眼前一花,剛才還蹲在地上求饒的家夥忽然不見了。老大驚駭地退後一步,左邊陡然有一道影子撲上來。

  「你——」老大連忙扣下扳機。

  關城身形如電,一腳絆倒對方,子彈砰地射中天花板。

  「啊——」現場人質狂叫成一團。

  「關城!」巫晶媚跟著尖叫。

  「別怕,我在這裏。」他還有閒工夫安慰老婆。

  長臂一探, 喇兩響,旁邊那名歹徒的腕骨和手肘同時脫臼。

  「啊——」對方殺豬般的叫起來。

  老大一個箭步跳起來,還想再補他一槍,關城連環踢出三腳,招招踢中他臉上的要害。老大眼冒金星,一步步往後退去。

  砰!第四腿,他整個人飛出去,結結實實撞上大理石墻,再緩緩滑落在地上,五臟六腑震得全移了位。

  關城挑起腳尖的手機,瞄準,扣下扳機。

  沒響?這些人連搶銀行都只帶兩顆子彈!

  他隨手扔開,再撿起另一名歹徒掉落的那一把,開槍膛,檢查子彈,還剩一顆,上膛,瞄準。所有動作一氣呵成。

  「關城!」巫晶媚驚喝。

  他全身頓住。

  「你要做什麽?住手!」她衝上來抱住他的背。

  他閉了閉眼,該死,這裏是臺灣,不是戰場上,他不能在這裏殺人!

  再張開眼睛時,溫度重新回到他的黑眸裏。

  「晶晶!」他猛然回身摟住她。

  巫晶媚驚魂未定地盯住他。

  剛才他變得好嚇人,冷冰冰的表情有一種可怕的殘酷,讓她幾乎以為這個人不是她的丈夫……

  「爸爸!嗚——爸爸,人家好怕!」兒子和女兒一起衝過來抱住他的大腿,大聲號哭。

  「乖,別怕,爸爸在這裏,沒有人能傷害你們。」他一手一個把兒女抱起來。

  全家人都在他的懷裏了,再也沒有人能傷害他們。

  他不住吻著小孩的臉頰和妻子的唇,倣佛真正需要保證的人是他自己——

  唇上觸著他熱烈的唇,鼻中嗅著他熟悉的味道。

  真的是他!他來救他們了!

  「嗚……」她攬住丈夫的脖子放聲大哭。「好可怕、好可怕……我們才剛進門不久,這些人就衝進來大吼大叫的……嗚……他們一會兒要錢,一會兒又要我們排隊站在窗口……還……還打那個好心的警衛先生,嗚……」

  「好好,別哭、別哭,都是這些人不好,他們最可惡了。」他輕哄老婆。

  腳尖隨便挑起腳邊的手槍往旁邊一甩,咚!看都不必看就砸昏那個還想作怪的老大。

  「人家……人家……嗚……」兒子哭了他一脖子鼻涕眼淚,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別動!別動!大家別動!」

  大門突然被撞開,一隊特警威風凜凜地衝進來,一副舍已為人絕不落後的英勇相——其實根本就是接到樓上的通知,內部狀況已經解除。

  現場頓時鬧烘烘的。警員和醫護人員連忙安頓受到驚嚇的人質,另一批警察把昏迷的綁匪帶回警局裏。人質們開始打電話給家人報平安,門口還有一群蠢蠢欲動的媒體記者等著衝進來。

  但是,妻小三個人安全地偎在原地。在這片寬闊的胸膛裏,外界的嘈雜都已不再存在。

  「別哭了,咱們先從後門離開,免得碰上門口那群噬血的攝影機,它們比歹徒更可怕。」他低首吻了每個人頭頂心一下。

  「嗯。」巫晶媚破涕為笑。

  「關!關!」丁桑打老遠熱情地迎上來。

  該死!關城暗咒。逃得不夠快!

  「關,真是太太太感謝你了,這次多虧了你,才沒有任何人受傷。」丁桑捧起他的手用力晃動。

  說話小心一點!他的眼神發出警告。

  很顯然的,他的波長與丁桑不符,所以對方絲毫未接收到他的訊息。

  「這位想必是你的妻子吧?」丁桑轉為和她握手。

  巫晶媚眨著微溼的睫毛,盯著這位電視新聞常看見的面孔。

  看他和老公很熟的樣子,關城怎麽會認識這種大人物呢?

  「您好。」她怯怯地回道。

  「咳,我們該走了……」關城再嘗試一次。

  「妳好、妳好,很高興認識妳,關太太有這樣的一位武丈夫,想必非常引以為榮吧?」

  「丁……」關城想阻止。

  「我們從很久以前就想好好謝謝關了。」丁桑壓低聲音,對她眨眨眼。「上次我們的情治人員在對岸被捕,多虧了關和他的人及時營救出來,才沒有泄漏更多國家機密,他對國家的貢獻實在不可小覷。」丁桑用力拍他的臂膀,哈哈大笑。「可惜做你這行的人,行事必須低調,不能公開表揚給你一個獎章,不過你收的那個費用也夠讓人肉痛了。」他再轉向巫晶媚,「並非每個人都能把『重武裝』服務業經營得這麽有聲有色,從某個角度來看,關城也是我們的國家之光。」

  如花笑靨僵在她的臉容半晌,巫晶媚眨眨水眸。

  「重武裝服務業?」

  該死!關城閉上眼睛輕咒。

第四章
  「服務業?服務業!原來重武裝還能有服務業!」

  巫晶媚花容鐵青,僵坐在沙發上顫抖。

  關城乖乖坐在她對面,不敢作聲。

  今天下午才知道,原來嬌滴滴的小妻子其實深藏不露,簡簡單單幾個含羞帶怯的微笑,再飄幾句鼓勵和崇拜的語字,當場把丁桑哄得服服貼貼,肚子裏有什麽料全部招出來了。

  雖然丁桑對他也所知不多,不過光是下午提到的幾個關鍵字眼,已經足夠將他打入十八層地獄。

  「咳,小聲一點,孩子都睡了……」

  她投過來的兇猛眼光,讓他把所有抗辯吞回去。

  整個晚上她先和兩只小的關在房問裏,放他一個人猶如被烈火煎烤的魚,在客廳裏跳來跳去。接下來,母子三人總算離開了房間,她的眼睛卻紅通通的,讓他心如刀割。

  喂飽了兩個小鬼再送他們上床之後,鬥爭大會開場了。

  「我的丈夫竟然是一個替人打仗的人……」她倣佛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跳起來開始踱步。

  「那是職業傭兵做的事,我們只是『武裝 解決暴力和衝突而已。」他小聲說。

  巫晶媚停下來,陰森森地瞄他,他立刻住嘴。

  「難道你沒有想過……」她邁過去,揮動雙手。

  關城硬著頭皮等她丟下炸彈。

  「我和小孩子們一直都……」她邁回來,依然找不到適當的語言傳達心中的感覺。

  關城不敢吭聲,靜觀其變。

  「其實我們……」

  巫晶媚終於停下來!有太多話堵在心裏,根本不知道要從哪裏說起。

  「我現在沒辦法和你說話。」她頹喪地站在客廳角落一陣子,終於擡起頭。「我心情很亂,必須出去走一走。」

  「不行!」他激烈反對。「現在時間太晚了,妳不適合一個人出門,尤其白天才剛受完驚嚇。」

  「你說得對,我確實受到不小的驚嚇。」她怒極而笑。

  最大的驚嚇就是:她過去將近九年的完美婚姻,很可能只是一場虛構出來的夢。

  「晶晶,別這樣。如果妳真的需要獨處,由我出去好了。我一個小時之後再回來,這樣可以嗎?」他輕聲懇求。

  由他出去?他還要再「出去」?她深吸了口氣,拿起鑰匙直直走向大門,無法忍受再多待一秒鐘。

  「不好!也該是你留在這個家裏,換我走出去的時候了。」

  ???

  她生氣嗎?

  是的,她生氣。然而,震驚的感覺又大於憤怒,而傷心的感覺再大於震驚。

  想當初她年紀輕輕就嫁給關城,從此卻過著聚少離多的夫妻生活——她沒有怨,因為她愛他!她願意為他奉獻一切,尤其當他告訴自己,他在外面做的是那麽有意義的工作。

  國際和平團——造橋鋪路!幫助窮人!

  其實,很多時候她覺得倣徨無依,許多夜裏她渴盼身邊有他的陪伴,但是她都強迫自己忍住寂寞。

  她知道他已經努力在做一個稱職的丈夫和父親了。只要她一通電話,無論是孩子的生日或她的,無論是女兒進小學或兒子上幼稚園,無論是家人生病住院或大病小傷,他都會千方百計的趕回來,從來沒有錯過家中的重要事件。

  但是,一個丈夫不是只出現在重要場合就好。

  他並沒有看見小孩踏出第一步的那一刻,他也沒有聽見孩子第一次喊出的「爸爸」和「媽媽」,他不知道重感冒的她是如何強撐著接送小孩上下學,更不瞭解她夜裏因為強烈的思念而哭泣。

  每次覺得想他,她就告訴自己:關城可能正在蓋一間可以容納很多難民的大房子,或是正在鋪一條讓小村落可以得到外在補給的大橋梁;她應該讓他去,不該有私心。

  結果呢?

  在婚姻即將邁入第九年——第九哦!不是剛開始的一、兩年,而是第九年!——她才發覺,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丈夫根本不是什麽和平團的人!他的工作甚至和「和平」相反!

  這個男人真是她認識的那個人嗎?

  她真的瞭解她孩子的父親嗎?

  一股不甘心的感覺在她體內盤桓不去。

  獨自在社區公園裏躑躅半晌,她還是慢慢地踱向家門。

  沒辦法!她和他不一樣!這是她唯一的家,她只有這個地方可以去!

  進到客廳,他仍然坐著原位,眉字間的線條皺成陰鬱的影子。這一刻的他看起來就像個遙遠的陌生人。

  「晶晶……」發現妻子回來,他立刻起身,臉上的神情倣佛闖了禍的小男孩。

  就在這一刻,巫晶媚突然明白自己要什麽了。

  她要讓他知道,過去九年,她的生活是什麽樣子。她要讓他知道,她一直苦苦藏住的委屈。

  巫晶媚冷冷淡淡地走向主臥室。

  「我要搬去日暖那裏住幾天,這陣子,家裏和兩個小孩就交給你了。」

  ???

  分居。

  他心愛的妻子和他分居了。

  在經過九年快樂幸福美滿安康的婚姻之後。

  關城在客廳裏呆坐了一夜,震驚到無法回過神。昨天晚上她說完就走,只帶了幾個簡單的小包包,連送都不讓他送……

  老天!溫柔的晶晶真的發怒了。他該怎麽辦?他能力搏猛禽賊寇,卻對付不了這個身材只有他一半的小女人。

  「爸爸……」

  「我肚子餓了……」走廊和客廳的介面,兩串小小的細音喚回他的注意力。

  兒女似乎感應到家裏的低氣壓,小臉蛋上浮現惴惴的神情,一點都不像平時的活潑好動。

  對了,他還有孩子。關城精神一振。只要孩子仍在他身邊,她總是會回來的。雖然利用小孩當武器有點宵小,但是他顧不得那麽多了。

  他要她回到他身邊來!

  「對不起,爸爸沒有注意到天已經亮了。你們想吃什麽?」早晨七點了,他嘆了口氣,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看有什麽能喂飽兩個小鬼頭。「要不要吃藍莓蛋糕?」

  「蛋糕是要送到店裏賣的,我們可以先吃嗎?」女兒細聲細氣地問。

  「就吃吧!反正沒差別了。」連老婆都跑了,誰還管得到店裏?他鬱鬱端出蛋糕,一口氣切下三大塊。「你們要喝什麽?鮮奶嗎?」

  「我要喝巧克力。」

  「我也是。」兒子緊緊挨著姊姊。

  他服侍好兩個小祖宗,坐回餐桌前,邊盯著他們吃早餐邊沈思。

  好,欺瞞她或許是他的錯,但是他有苦衷。

  苦衷之一,他就是不想讓晶晶知道,她體貼多情的丈夫,其實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苦衷之二,他想保護他們,一如當年也瞞騙了關河一樣。

  在那個以徵戰為交易的世界裏,並不容許「親人」這種角色存在。你永遠不知道何時會冒出一些野獸,決定「善良」地幫你剔除這些「累贅」。

  他已經竭盡所能地參與這個家了,難道這樣還不夠嗎?

  「真是糟糕。」關城頹喪地爬梳短發。

  「……人家真的畫得很難看嗎?」小風吸吸鼻子。

  「什麽?」他回過神來。

  小風扁著嘴巴,把攤在餐桌上獻寶的圖畫收起來,眼眶紅通通的。

  「人家昨天畫的爸爸和媽媽……老師說很好看的,爸爸……爸爸還罵人家糟糕,嗚——」

  「爸爸不是在說你畫得很糟糕,乖,不哭哦!」他手忙腳亂地將兒子抱進懷裏。

  「嗚哇——爸爸都不疼我——」兒子放聲大哭。

  「曖!別哭嘛,爸爸在想別的事情,不是在說你的畫。」他已經夠心煩了,兒子再哭下去,連他都想跟著哭了。「把你的畫拿出來,爸爸再看一次。」

  兒子吸吸鼻子,把圖畫紙再攤開。

  「這棵樹畫得很好看。」小月指了指左邊一團綠色的東西。

  那是樹嗎?他研究了佷久,才確定那根長得像三角形冰棒的物體真的是一棵樹。

  「對,樹畫得很好。」嘴裏虛應兩聲,心思又飄遠了。

  晶晶說要去投靠那個江日暖,他連江家小姐住在哪裏都不知道!今天一定要打通電話叫大哥幫他想辦法,好歹日暖是關河的未婚妻,老哥應該比自己有辦法!

  唉!風水輪流轉,以前都是關河纏著他傳授泡扭絕學,今天終於輪到他纏上門了。

  要怎樣才能把晶晶找回來呢?

  無論她提出什麽條件,他一定都會同意的,離婚除外。

  離婚?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字眼著實嚇了他一大跳。但是,一蹦出來之後,就再也不肯離場了。

  如果晶晶不能忍受他的欺騙,要求離婚怎麽辦?

  「不行!我絕對不同意!」他一拳搥在餐桌上。

  兩個小孩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人家只是問問看,又不是一定要去……爸爸好兇哦……嗚!好可怕……嗚哇——」小丫頭放聲大哭。

  「什麽什麽?妳剛才說要去哪裏?」他趕快將兒子放到旁邊去,改抱過女兒。「乖乖,別哭,爸爸不是兇妳!我只是在想別的事情……好好,不要一直用手揉眼睛,把鼻涕擦一擦。」

  「是趙玉玲的媽媽叫我問的,又……又不是我自己要問的……而且媽媽也說我可以去,嗚……」女兒哭得唏哩嘩啦的。

  「對不起,對不起。妳再講一次,那個趙小玲的媽媽要妳問什麽?」天哪!他快腦神經衰竭了!

  「趙玉玲啦!」女兒就著他手上的餐巾紙,重重擤一下鼻涕。「趙玉玲的爸爸媽媽要帶她們到植物園去,這個禮拜天要去,她問我要不要一起去,以前媽媽也說要去,帶我和弟弟一起去,那就一起去啊。」

  他非常努力地想聽懂國小一年級生的邏輯。

  OK,重新整理一下。剛才的話裏面有趙玉玲家的小朋友,趙玉玲的爸爸和媽媽,他家的小朋友,他家的媽媽,所以總共有這些人要去。

  ……慢著,那他家的「爸爸」呢?

  「爸爸不可以去嗎?」他試探性地問。

  「這只是普通的出去玩,爸爸不必去沒關係!」小月回答得很理所當然。

  「可是我想去。」什麽叫「普通的」出去玩?難道還有「特種的」出去玩?

  「噢。」小月很明顯地楞了一下。「那……好吧。」

  「謝謝妳的『熱烈 歡迎。」他為之氣結!顯然在女兒她的認知裏,出去玩不必非要有爸爸的參與不可。「吃完了把臉擦一擦,我送你們去學校。」

  「爸爸,我的便當你還沒有做。」小月搧搧沾淚的長睫毛。

  「便當?」一年級不是讀半天嗎?

  「今天是星期二。」女兒提醒他。

  「所以?」

  「星期二上全天課,要帶便當。」女兒嘆了口氣。原來爸爸有點笨……

  「學校不是有營養午餐嗎?」他開始有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

  「媽媽說,自己做的便當比學校的營養,所以我沒有訂營養午餐。」

  「媽媽每個禮拜二都會幫姊姊做便當。」兒子補一句。

  如、遭、雷、擊!

  他對食物只有兩個要求:一,吃得飽。二,吃下去不會死。

  他的「最佳野炊紀錄」是用鋼盔燒一鍋水,把麵粉倒下去攪成糊狀,直接吞進肚子裏了事。

  用這種手藝幫女兒做便當?天!這是他的心肝寶貝,沒有人能害她拉肚子拉到脫肛!即使是他自己也一樣!

  「今天中午,爸爸幫妳買麥當勞一號餐送過去,好不好?」他勉強擠出笑容。

  「好好好。」

  「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兩個小家夥興奮得不得了。

  以前媽咪都不準他們吃太多薯條漢堡,說那些東西太油太鹹了,對身體不好!還是爸爸最棒了,要買麥當勞當他們的午餐。

  他心虛地交代:「答應我,絕對不能讓你們媽咪知道。」

  ???

  巫晶媚套著一襲珍珠白的浴袍前來開門,她的丈夫站在門外。

  眉宇間的英氣已經被疲憊取代,炯炯有神的眸子也寫滿了挫折,一切的一切告訴她,他度過惡夢般的一個周末。

  巫晶媚的心情突然變得很好。

  「我可以進來嗎?」

  「你把小月和小風獨自丟在家裏?」現在已經晚上十一點了。

  「他們兩個今天晚上睡在趙玉玲的家裏。」想到白天那個恐怖的植物園之旅,他餘悸猶存。

  「很辛苦的一天,嗯?」她好整以暇地讓開身。

  關城以殘存的力氣走進套房裏,讓自己癱垮在沙發上。

  「我從來不曉得在公共場合控制小孩的言行是如此困難的事。」他悲慘地低喃。

  今天是植物園之旅,她擺明瞭不想來,他只好自己帶著兩個小孩到趙家會合。

  連著趙家三個小孩在內,總共有五隻小鬼,他們卻只有三個大人!

  整個白天,這五隻小鬼都滿園亂跑,讓大人疲於奔命。

  「哦?說來聽聽。」她好整以暇地坐到他對面。

  「那些小鬼一下子要上廁所,一下子要吃點心。吃完點心開始騎馬打仗,大只打小只,小只打大只,打不贏的就賴在草地上放聲大哭|」現在想起那種拔尖了的音符,他的背心還會出冷汗。

  「小孩都是這樣的。」她彈彈指甲,吹一吹。

  「玩到最後太興奮,兩家年紀最小的開始『清腸胃 ,把剛才吞下去的點心全部吐出來,一點都沒有藏私。年紀大的開始取笑他們,然後又是一陣恐怖的哭鬧!」關城緊緊抱著腦袋。天哪!他再也不要跟任何小孩獨處了。

  「所以帶小孩出門,絕對不能讓他們玩得太瘋。」她同情地晃晃食指。

  「好不容易笑完了也鬧完了,小月和小風回家繼續鬧!後來趙玉玲打電話來約小月和小風去她家過夜,哈利路亞,我終於解脫了!」把孩子丟到趙家的那一刻,他幾乎趴下來親吻地板。

  「我能瞭解。」她綻出甜笑。

  想他堂堂關城,惡名在外的黑羅剎,可以單槍匹馬入叢林,搏野獸,破敵陣,取賊首,卻被五個小鬼頭徹徹底底地打敗了!

  「正牌恐怖分子都沒有五個小孩子加起來這麽可怕!」他強烈控訴。

  「怎麽會呢?他們在我面前向來很乖巧聽話的。」她怡然說。

  小孩子本來就精得很,可以迅速分辨哪個大人最容易吃定,一旦被他們抓到機會,馬上猴子稱大王了。

  但是他不知道,因為他從來沒有帶過小孩,小孩總是她在負責的。

  她端起之前喝到一半的花茶,愉快地繼續享用。

  「晶晶,我知道錯了,我不該把這麽重要的事瞞著妳,求求妳原諒我,回來吧!」大難當前,也顧不得任何男性尊嚴了。

  巫晶媚不置可否,繼續喝了一陣子茶。

  「當年,你為什麽等到我們結婚四年之後,才帶我去見你大哥?」她突然問。

  「……原因很多。」他的腦袋又開始脹痛,而最誠實的那個答案只可能讓他更死無葬身之地。

  「願聞其詳。」她微笑。

  「呃,嗯……well……」被她挑了挑眉的逼視,他心裏一亂,話直接就衝出口。「因為我沒有打算結婚這麽久!」

  好,死刑定讞!她嘴角的那絲笑容立即消失。

  「所以你本來以為我們很快就會分開?」幸好,她的口氣仍然平靜。

  關城開始思索著,如何把心意傳達得更明確一點。

  「我並不是存著和妳玩玩的心才娶妳。只是,妳也知道,我的個性飄泊慣了,當時又是吊兒啷當,二十歲出頭。我愛上妳,對妳有感覺,可是自己並沒有太大的把握我能當一個好丈夫!我當時是真的以為頂多結婚兩年,妳就要吵著和我離婚了。」他誠懇地看著她。

  「可是我並沒有,你有沒有很失望?」她太甜蜜地一笑。

  「晶晶……」他求饒了。

  「那你又為什麽決定我可以一直榮任關太太的角色?」她先放他一馬。

  「因為那天早上,我先睡醒了。」他的眼神變柔和了。

  「嗯?」她揚起柳眉輕詢。

  「那其實是很平凡的一個早上,我先醒過來,妳靠著我睡得很熟,小月就擠在我們兩個人中間。」他的唇畔浮現一絲溫存的笑意。「其實很難說是什麽原因,我只知道自己一直望著妳們兩個,突然很感動,有個聲音在我腦子裏大吼:就是她了,她就是你命定的那個女人!然後我便知道,我們會在一起一輩子。」

  這樣的真誠,她抗拒不了!巫晶媚感覺到體內有一處冰封的角落正在融化。

  討厭!她明明在生氣的!她不甘願地嗔想。堅持,堅持!

  「你在其他地方還有家庭嗎?」

  「沒有!」他低吼。她竟敢這麽問!

  「你這麽兇幹嘛?你一年裏有半年的時間不在我身邊,即使在其他國家還有女人,我也不會意外的。」她悶悶地盯著素手。

  「好,受妳質疑是我罪有應得,但是有些事我非說清楚不可。和妳結婚之後,我就再也沒有過其他女人了!妳要懷疑我任何事都可以,獨獨這件事我絕對是清白的。」他鄭重強調。

  巫晶媚低眸注視茶幾上的木紋。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想,其實……你瞞騙我的行為和外遇也沒有兩樣。你外頭有了個『它 ,為了這個『它 ,從一開始就欺瞞你的家人,竭盡所能地跟『它 幽會;最後,你待在『它 身邊的時間甚至超過與家人相處的時間。其中的差別只在於,『它 是一份事業,而不是一個女人,但是無論哪一種,我和小孩終究都是被拋在身後的人。」

  一顆水珠在桌面暈開了,她倔強地拭掉。

  「對不起……」關城坐到她身旁,緊緊將她摟進懷裏。「我知道自己的做法有欠考量,可是,除了這個方法,我不知道還能怎樣保護你們。」

  「你的工作很危險嗎?」

  「沒有什麽是我應付不來的。」他吻她的臉頰。

  他不直接回應,就表示仍然有某種程度的危險性。做了這麽多年夫妻,她怎麽會聽不出他的言下之意?

  「城,你有沒有想過?從你結婚的那一刻起,你的生命就不只是屬於你自己,也屬於我,以及我們共同的小孩。如果有一天你出了意外,我和孩子該怎麽辦?」她努力壓抑,仍然止不住堅持墜下來的玉淚。

  關城心如刀割。

  他寧願她跳起來大吼大鬧,甚至痛打他一頓,都好過現在這樣平靜的哭泣。這種感覺對他太陌生了,倣如胸口被人硬生生扯開來,再硬生生揉成一團。

  「對不起,對不起……」他不住吻著她的發。

  「我一點都不堅強……我也會害怕,也會灰心;小孩生病的時候,也希望旁邊有個強壯的臂膀可以靠……當我覺得脆弱無助的時候,你在哪裏?你在某個遙遠的國度出生入死,打著不屬於你的戰爭……而我還傻呼呼地壓抑自己,不拿這些雞毛蒜皮的家務事來煩你……我每天夜裏都在擔心,再這樣分離下去,有一天我們會不會漸行漸遠漸無書?你呢?你想過這些嗎?」她忍住淚,雙眸直直望進他的靈魂深處。

  「晶晶……」強烈的心疼和愧疚感幾乎淹沒他。

  「你知道我聽到真相之後,心裏有什麽感覺嗎?我不是氣你騙我,而是覺得,我的一切忍耐都白費了,我只是在為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事實委屈自己……這不是一、兩年的事,而是九年!我沒有同齡的朋友,放棄去外面社交,全心全意留在這個家庭裏,最後成全了你,可是我自己呢?我找不到我自己了。」

  「對不起……」他執起她的柔荑,輕吻每一根青蔥似的指尖,把自己最深最濃的情感都投注在這幾個細吻之中。

  「出來念大學以前,我必須和妹妹分享同一個房間,之後是和室友一起住宿舍。後來和你結婚,又跟你住在一起。雖然你經常不在家,可是我很快就懷孕生小孩了;接下來的生活又被小孩子佔住,現在仔細想想,我從來不曾自己一個人出來生活過。」她從他褲子口袋裏抽出手帕來擦臉。

  「晶晶……」他想說些什麽。

  「我不得不這麽想,你把我哄回去,是不是只為了找一個現成的保母和性伴侶?」

  上天明鑒!

  「如果只是需要保母和性伴侶,我花個三、五萬就能找到很好用的,根本不需要放下所有尊嚴來求妳!」他替自己喊冤。「我想念妳,這很難理解嗎?我想念每天和妳一起入睡,早上和妳一起醒來;我想念妳的香味,妳的頭發,我想念妳每天嘮叨我的樣子,就這麽簡單。」

  她低頭把玩他的襯衫扣子,心裏又甜又苦。

  一個女人怎麽可能在如此怨怪一個男人的同時,又如此愛他呢?

  「我終於可以體會,為什麽許多老公有了外遇,妻子卻不斷的原諒他們了。」她鬱悶地撅起菱唇。

  「我沒有外遇!妳可不可以舉別的例子?」關城真想喊救命!

  她長嘆了一聲。「關城,我還是非常、非常、非常的愛你。」

  「噢,我的晶晶……」

  她捂住他吻上來的唇。

  「就因為我非常愛你,所以我不會吵著要離婚,或者叫你滾得遠遠的,那會比剜出我的心還要痛苦。」

  這些情話應該是甜蜜酸楚的,她冷靜的語氣卻讓人開始提心吊膽。

  「妳想要我怎麽做,我全部答應妳。」他抵著她的秀額,低聲懇求。

  她細細思索著。

  「我也還不確定自己想要什麽,但是……」

  「但是?」他小心翼翼起來。

  「但是我很享受目前的獨居生活,我想要多住一陣子。」她肯定地點點頭。

  「這裏是日暖的房子,人家也需要住的。」他做最後的嘗試。

  「日暖答應我想住多久都行,這陣子她會去跟大哥住,大哥還很高興呢!」她綻出平穩的微笑。

  廢話!那家夥現在精蟲入腦,巴不得女朋友直接搬進他家,哪還顧得了底下有個受苦受難的弟弟!關城咬牙暗恨。

  「晶晶,妳還在生我的氣嗎?」他哀憐地問。

  她又想了一想,終於搖頭。

  「雖然我不氣你了,可是也無法輕易地原諒你,所以你先回去,等我想通了,我就會回家的。」

  她還要想!想什麽?如何惡整他嗎?他一臉悲慘。

  不曉得用男色誘惑有沒有用?畢竟他當年就是用這一招才拐到她的。

  「那今晚呢?」他纏綿地粘上去。

  「今晚如何?」她睨他一眼。

  「我人都來了……」

  「你不要得寸進尺!」她拍開他的手臂。

  「來一次?一次就好。」他埋進她的頸項咕噥。

  「想得美,半次也不行!」她羞紅了臉,用力拍打他的毛毛手。

  「可是我們已經好幾天沒做了,妳知道我每天都要的。我好想妳,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聞著妳的香味,幾乎無法克制自己,晶晶……」

  「關,先,生!」

  「……」

  「手拿開!」她重重道。

  「真的不要?」他渴盼地望著她。

  「不要忘了,我還沒原諒你。」她板起俏顏,火紅的耳殼卻泄漏了她的情動。

  關城懊惱地縮回已經鑽進她衣服底下的魔掌。

  「那我們什麽都不做,我今晚睡在這裏,可以吧?」

  真讓他留下來,他們絕對不會只是純睡覺而已,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尤其是他好色的那一面!

  「天色不早了,我明天還要起床烤蛋糕,你快走。」她嬌嗔著推開他。

  「走就走。」他咕噥。現在除了先前的挫敗,又多了幾分欲求不滿。

  「還有,如果你繼續拿那些油膩膩的漢堡披薩給小家夥當午餐,你的麻煩就大了。」

  「……」

  可惡!有人告密。是誰?

第五章
  平心而論,這個場景挺賞心悅目的。

  灼烈的黃陽被玻璃帷幕添上幾分柔意,落在咖啡桌上時,已然成為悅人的暖光。

  男人倚坐在咖啡座裏,體格雄壯頎長,胸膛寬厚有力,眼神慵懶中藏著銳利,唇角柔情款款地挑高。

  這是一隻叢林猛獸,優雅地在水泥森林裏潛伏。

  經過他桌旁的女士們忍不住嘆息了,眼眸順著流暢的線條滑到——中指那個礙眼的婚戒?

  無妨!死會可以活標。

  再接再厲,視線溜到他擱在桌上的修長手指,以及對面的——兩個小孩?

  「……回公司放飯吧。」佳人們獨愴然而涕下。

  連孩子都生兩個了,她們還有什麽指望?

  「可是還是很賞心悅目呀!」江日暖倚在收銀櫃 上嘆息。

  好萊塢電影的「帥哥軍人男主角之現實生活版」也不過如此了!高大挺拔,英勇瀟灑,充滿男性魅力——不過這種行動派男主角還是遠觀就好,否則讓他心血來潮,拉著妳翻山越嶺,爬十幾層樓的電梯甬道,那可是會嚇死人的!

  「二桌的錫蘭紅茶和黑森林蛋糕,快送過去!」老闆娘敲她一個爆栗,嗔道。

  「喳。」日暖領命而去,把二桌客人迷得頭暈眼花,再寫意地踱回工作區來。「晶姊,老闆今天怎麽有空帶小孩來找妳?」

  「今天小朋友們不用上才藝班,下午閒著沒事。」

  「哦。」日暖好奇地探頭探腦。

  小姊弟倆不知道怎麽回事又鬥起嘴來,做老爸的幹脆袖手旁觀,讓他們去吵個夠。

  「晶姊,妳真的不搬回家?」

  「怎麽,妳想搬回來了嗎?」那她就得另外找地方住了。關城是有一間小套房啦,可是他自己就有鑰匙了,她絕對擋不住他。

  「沒有!我是擔心兩個小家夥被折騰得吃不飽、穿不暖,天天嗷嗷待哺,期盼母愛的滋潤。」帥哥歸帥哥,奶爸歸奶爸,這可是兩回事。

  「放心,餓不著他們的。」她嘴角浮起一絲隱約的微笑。

  「晶姊,妳有陰謀哦!」日暖對她晃晃食指。

  「哪有?」她不承認,把切好的蛋糕裝在水晶盤裏,拿進展示冰櫃裏陳設。

  「說啦、說啦!我不會泄漏出去的。」日暖眼巴巴地粘在她身後。

  「我才不相信呢!妳一顆心全向著那位『照軍車馬渡關河 的關先生。他隨便套妳幾句,妳就什麽都招了。」巫晶媚又頂了她太陽穴一下。

  日暖赧紅地啐了一聲。

  「那我問個退而求其次的問題總行了吧!妳為什麽和老闆鬧到搬出來?你們感情不是很好嗎?」在她心目中,關老二和晶姊的愛情就像童話故事一般。

  誰知王子和公主變成國王和皇后之後,非但沒有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還鬧分居!真是跌破觀眾眼鏡。

  「嗯……」她沒有立刻回答,一邊調制給兒女喝的熱奶茶,一邊思考。「我只是要讓他和孩子們多多相處,這樣他才會明白他這一生可能錯過什麽。」

  「好,晶姊,無條件支援妳!」日暖用力點頭。

  她嫣然一笑,端起三杯熱飲走向家人。

  「喂。」關城冷靜地敲敲桌面。

  兩只小的同時擡起頭。他勾勾手指,三顆腦袋在中間地帶碰頭。

  「誰是細作?」他瞇起眼質問。

  「什麽是『嘻做 ?」小風學爸爸噓著聲音。

  「就是姦細!你們之中有人跟媽咪打小報告,對不對?」

  「對。」連瞞都不用瞞。

  關城登時氣結。

  莫怪晶晶搬出去之後,這兩只小鬼既不吵也不鬧,更沒追著他要媽媽,原來他們私底下早就在暗通款曲了。

  「你們真不夠意思!虧老爸辛辛苦苦的照顧你們,衣不解帶、目不交睫,你們居然這樣報答我!」他氣得推兩顆腦袋一下。「說,你們還跟媽咪講了哪些小話?」

  「你把人家跳大會舞的紗裙子洗破了。」小月先說。

  「把人家專用的杯杯洗不見了。」小風緊接而上。

  「忘了給我帶便當,害我等到下午一點才有東西吃。」

  「忘了接人家下課,害我在幼稚園等到睡著。」

  「讓我們連吃四天麥當勞,膩都膩死了。」

  「晚上天天吃披薩,吃到快吐了!」

  「媽咪教的數學我比較聽得懂。」

  「媽咪煮的飯比較好吃。」

  關城啞口無言。他這個爸爸真的做得如此失敗嗎?

  眼見敵人潰不成軍,兩只小的怡然回頭寫作業和畫圖。

  「阿風,你不要每次都拿我的簿子去畫圖!」

  「可是人家畫到一半!」小風抗議,姊姊白他一眼,理都不理他。「嗚……那是人家的圖圖,那是人家的圖啦!嗚——」

  「好好好,不要哭了!小月,反正那一頁已被他畫去了,妳就撕給他吧!」關城的腦袋迅速膨脹成三倍。

  「作業簿怎麽可以拿來亂撕?爸爸每次都偏心!」女兒嘟起櫻唇,眼眶也紅了。

  「我……好吧!弟弟,那是姊姊的作業簿,不可以亂畫,你要畫就畫在這張餐巾紙上。」他裏外不是人。

  「人家要原來的那張圖啦!嗚——人家畫到一半,嗚……」

  天哪!這下子兩只都哭了,關城無助地望向櫃 。

  呼叫大後方,聽到請回答,前線迫切需要支援!

  「怎麽啦?兩個人都一副淚汪汪的樣子?」援兵及時出現,他感動得幾乎流下淚來。

  「爸爸叫弟弟撕人家的作業簿!」女兒含淚控訴。

  「爸爸跟姊姊把人家的圖拿去了!」兒子含血噴人。

  這下子全變成他的錯?

  「好,一切都是我!我認了!」他最大的錯就是種下這兩只只會咬布袋的小老鼠。

  悲壯的神情逗笑了她。她把蛋糕和茶點分好,開始主持正義。

  「小風,你的圖畫紙呢?」

  什麽?他自己有圖畫紙?關城陰了兒子一眼。小風不安地蠕動一下,從書包裏抽出一本繪圖簿來。

  「小姐,妳的簿子。」老媽伸出手。

  女兒無條件投降,全力配合。

  「小風,把圖描下來之後,本子就還給姊姊;以後你再拿姊姊的簿子亂畫,媽咪就處罰你!」她板起了麗顏。

  「……噢。」兒子吭都不敢多吭一聲。

  「英雄、英雄!」關城看著兩只被馴服的小鬼,徹底地心悅誠服。

  「你也一樣,吃你的蛋糕!」她又好氣又好笑,白他一眼。

  大獸小獸溫順地伏在桌案上,開始享用甜點。

  要鎮住這三隻實在很容易,只要端出一些好吃好喝的就搞定了。她好笑地想。

  酒足飯飽,他滿意地拍拍肚子,陽光映出他眼窩下的深青色,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輕撫那份難以安枕的證據。

  心中有一抹柔情流過。

  「今天放你一天假,孩子我來帶,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真的嗎?」他一副受寵若驚的神色。

  「真的。」她點頭。

  「我可以放風多久?」

  「隨你高興,晚一點來我那裏接小朋友回家就行了。」

  關城綻出大大的微笑。

  「好,我晚上來接你們去吃飯。」講這句話時人已經站起來。「大約七點左右。」人已經跨到走道上。「然後我會帶他們回家洗澡。」人已經飛到走道盡頭。「有事打我手機。」人已經飆到大廳旋轉門前。「我會立刻趕回來,拜拜。」消失。

  看他逃得跟飛得一樣!她啼笑皆非。

  「你們這幾天是不是非常不乖?」問題一定出在這兩只小鬼頭上。

  「哪有?我們什麽都聽爸爸的!」兩個人開始扮無辜。

  「那爸爸為什麽看到你們跟看到炸彈一樣?」他看到炸彈說不定還會比較高興。

  「我們就是照媽咪說的,凡事配合爸爸,但是爸爸有什麽地方沒做好,就大膽反應給他呀!」誰知道爸爸會每一件事都做不好呢?

  「媽咪,爸爸很笨。」兒子同情地說。

  她失笑出聲。不行!忍住。

  「我這樣交代可不是叫你們調皮搗蛋,故意整爸爸。」她故意板起臉。

  「媽咪,我們不會惡整他的,妳放心啦。」

  「我們不必惡整,他自己就會出很多狀況了。」兒子附和。

  巫晶媚終於笑出來。

  「你們這兩個小惡魔!」

  ???

  「芮德,下個星期的任務我無法接了,你趕快找其他人來接替!」

  「代替?現在都箭在弦上、即將發射了,你才告訴我另外找人,我上哪兒找去?」芮德怒氣衝衝。

  「我知道出爾反爾有違誠信原則,可是我臨時發生一些狀況……唉,一言難盡!總之,以後你若有其他需要我的地方,我願意讓你多抽三成傭金。」他爬梳了下頭發。

  「每一次都這樣嗎?」芮德開始敲算盤。

  「你想死嗎?」

  還是這副壞脾氣!芮德咕噥。

  「什麽事讓你如此苦惱?」

  「……我遇上恐怖分子了。」他沈重地嘆息。

  「真的?哪一路的?」芮德的聲音霎時振奮起來,這可是天大的八卦!

  「你不認識。一對姊弟檔。」

  姊弟檔?

  「德國的維妮卡和她老弟?法國的若瑟西斯姊弟?美國的叛國上校柴克絲和她的中尉弟弟?中東的……不對,中東沒有姊弟檔,還有誰我想想看!」芮德一口氣數出國際間赫赫有名的狠角色。

  「不必猜了。亞洲人,新面孔,你絕對不認識他們。」

  「亞洲地區有一對姊弟檔在出沒?」這可有趣了,「說說看嘛,大家來聊聊天!」

  「你少管閒事!總之他們現在把我困住了,我完全脫不了身,你另外找人接手吧!」

  「居然有人困得住你?果然江山代有才人出!關,你需要我派人去救你嗎?我可以算你便宜一點,二十萬美金!把你的所在地告訴我。」哈哈哈,黑羅剎也有落難的時刻,這個消息放出去不知道要震翻多少張椅子,哈哈哈哈!

  「不行!他們的首腦和我有很深的淵源,我必須自己解決這個問題。」

  噢哦,關用這種陰森森的音調說話時,生人勿近。

  「咳!既然你陷入非常時期,我也不好再難為你,美國人的案子我另外找人接就是了。」頓了一頓,芮德猶不死心。「關,如果你改變主意的話——我是指去救你的這件事——記得給我一個電話。我敢打賭這個CASE一定有上百隊人馬搶著接。關城耶!鼎鼎大名的關老大被恐怖分子圍堵,多麽有趣的畫面!我保證有一堆人鐵定等不及要……」

  把你的電話給挂掉!

  關城毫不容情地摔上話筒。

  世界恢復安靜。

  窗外蟲鳴鳥叫,穿內空調細細輕嗡,一切美好而和平。他深深吸了口氣。啊——自由的滋味無比甜美。

  以前一直以為帶小孩是很輕松的事,現在才知道,錯!大錯特錯!

  每天早起替小孩做早餐,送他們去學校。他們上學期間他要跑超市買菜,買完菜回家拖地、打掃——為什麽兩個小孩就可以把一棟七十餘坪的房子搞得跟伊拉克轟炸現場一樣?接著洗衣服,折衣服!

  等這些事做完,差不多中午了,要去接兩個小鬼放學,然後接下來的時間就追在他們身後跑。每天晚上他都是一癱在床上就垮掉。

  他發誓,他再也不會認為「家庭主婦」是一份輕松寫意的工作了!

  「啊!」他舒暢地伸個懶腰。

  現在整問房子都是他一個人的,重新當山大王的感覺真好,一個男人真的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坐了五分鐘,看看書房裏的擺設,再看看空空如也的桌上,好象少了點什麽。

  「茶。去泡杯茶。」他決定。

  泡好極品烏龍,打開音響,悠揚的輕音樂繚繞而出,鎮定他的腦神經,他癱回大皮椅上,合眼品味這份人間極樂。

  兩分鐘後,眼皮自動張開。

  他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音樂。」有了。

  「茶。」有了。

  「書?」

  對了,原來就是少了一本好書。他起身到書櫃前,瞧瞧自個兒家裏找得著什麽書看。

  育兒百科?不不不,要找書名沒有「兒」和「童」這兩個字的。

  他晃到另一個架子前,「恐懼的總合」、「白宮風暴」……不不不,軍事小說暫時謝絕。

  再晃到另一個架子前,有一排粉粉嫩嫩的封面。愛情小說?也好,瞧瞧女人家平時怎麽個羅曼蒂克法,或許能學一、兩招拿去哄晶晶回來。

  拿了書,坐定位,端著茶,開始讀。

  五分鐘後,他雖然對一個男人的手指和舌頭該如何運用有了更深一層的體認,腦中那份不對勁的感覺依然存在。

  「可能是書不好看。」對,換一本。

  ……該死的!換了五本書之後,他學會了五種新體位,可是依然渾身不對勁。

  究竟少了什麽?

  「音樂。」有。「茶。」有。「書。」有。「安靜。」絕對有。

  ……對了,就是太安靜了。

  他聆聽空氣中的聲響,除了蟲鳴,鳥叫,音樂,空調,其他寂寂。

  他幹脆把音樂調響一點,可感覺仍然不對。

  因為少了人的聲音。

  烤蛋糕的聲音。玩拼圖的聲音。鬥嘴的聲音。哭鬧的聲音。仲裁的聲音。午睡踢被子的聲音。

  一種屬於存在感的「聲音」。它不見了。

  「該死……」

  他,真的被制約了!

  四個人的午茶時光,終究比一個人的自由來得有趣。他向心裏的渴望臣服。

  拿起車鑰匙,準備回到那個紛雜的世界裏。門才剛打開——

  「老大,我還沒按鈴你就開門了,我們倆有心電感應!」

  「哈 ,我們來拜訪你的夢幻城堡了,叨擾、叨擾。」

  「剛下機。」

  三個高頭大馬的人自動自發地推開門走進來。

  「你們?」關城愕然。

  「老大,放心,我們都串通好了,絕對不會泄你的底。」老尚壓低聲音說。

  「來來來,讓我們好好參觀一下。以前老聽你誇口嫂子有多漂亮,烤的蛋糕有多好吃,兒子女兒有多可愛,我們當然要親眼瞧瞧。」阿湯興高採烈地往客廳裏走。「皇后和小公主呢?」

  「還有王子。」大德依然那麽寡言。

  「我們把整本旅遊指南都讀爛了,聽說臺灣什麽奇奇怪怪的食物都有,我們一定要去逛華西街,喝那個很壯陽的蛇血……」

  三個大男人突兀地凝住。

  現在是怎樣?家裏沒大人?

  超過十件的衣物散佈在各個角落,其中有大人的外套、小孩子的短褲長裙子,還有幾件BVD內衣。垃圾桶裏的垃圾滿出來——幸好沒有異味。茶幾上堆滿童書和圖畫筆。

  地毯散佈著各種顏色的積木與拼圖,角落的一盆竹被抓成掃把。

  這裏不像溫暖的家園或城堡,倒像是主人趕著出門逃難的疫區。

  「那個……老大,你家庭不幸福嗎?」阿湯後退三大步,在他耳邊低語。

  「或許嫂子最近身體微恙,先休工幾天?哈哈,哈哈。」老尚笑得很尷尬。

  「正在大掃除?」連大德都努力想詞兒替他轉。

  「你們要來之前為什麽不先通知我一聲?」關城咬牙切齒。

  「我們想給你一個驚喜!」阿湯很委屈。

  結果「驚」是有了,「喜」還沒到。

  「你的小皇后呢?」老尚試探。

  「在咖啡屋裏。」他僵硬地回答。

  「公主和王子呢?」阿湯介面。

  「跟媽媽在一起。」

  「為何你一個人在家?」很難得大德說話的字數不是最少的。

  「我……我正要出門和他們會合!」

  三個大男人交換一眼,互相拉到旁邊去嘰哩咕嚕一陣子。擡起頭看看圈子外的他,再低下頭繼續嘰哩咕嚕。

  過了一會兒終於有結論。

  「老大,我們認識也這麽久了,就像你的家人一樣。你老實講,是不是婚姻出問題?」阿湯走過來感慨地拍拍他。

  「我的婚姻一點問題也沒有!」他用力咆哮。

  「那麽……是小皇后另外交了男朋友?」老尚小心翼翼地問。

  「你媽媽才另外交男朋友!我老婆只有我一個男人!」他忍不住暴跳如雷。

  「真相究竟為何?」大德詰問。

  關城挫敗的爬梳了下頭發,在玄關裏繞了兩圈,像只被困在囚籠裏的猛獸。

  「我們發生了一點小小的爭執,她決定先搬出去住幾天。」他該死的才不會告訴這幾個家夥晶晶知悉了一切,然後讓他們把他嘲笑至死。

  「哦——」阿湯點頭。

  「她說要搬出去一陣子,但是,只有一陣子!」他強調。

  「嗯——」老尚頷首。

  「所以我現在一點都不方便招待你們,你們滾出去自己找旅館住!」他咬著牙說。

  「啊。」

  三個男人又帶到旁邊,抱著頭嘰哩咕嚕再討論起來,偶爾回頭瞥他幾下,眼中還充滿同情。

  「老大,你放心,我們都明白。」阿湯再度走回來安撫他。

  「你們明白了什麽?」他必須很努力才能讓自己不打爛他們的鼻子。

  老尚嘆了一口氣,誠摯地拍拍他的背心。

  「我們明白,城堡雖然還在,但是皇后不要國王了。」

  「……」

  天殺的!他剛才為何會以為日子過得太安靜了?

第六章
  「妳看,紅心A在左邊,黑桃A在右邊,我把它們蓋起來,然後像這樣,呼……吹一口氣,還要念一段咒:嘰哩咕嚕,阿巴卡碰,變!」

  兩張牌翻開,紅心A不見,黑桃A也不見,桌面上變成兩張花牌老Q了。

  「嘩——」小女生一雙眼睛瞠得圓圓,小嘴巴驚訝得合不攏。

  阿湯神氣地接受英雄式的崇拜。

  「湯叔叔,再變再變再變!」小月興奮地拍手大笑。

  關城端著咖啡倚在流理 前,越看越不是滋味。平時他替他們姊弟做牛做馬,也沒見她用這麽崇拜的眼神看過他。

  有啦,被搶匪挾持的那一日出現過——持續大約三十秒。

  「爸爸……」一隻小嫩手扯扯他的褲管。

  「你睡醒了?」他低頭一看,把兒子抱起來。

  今天是星期六,不必上學,大家都可以睡晚一點。

  「爸爸早安。」小風眼巴巴地看著他,倣佛在期待什麽。

  「來,吃飯,大德叔叔會做好好吃的煎餅,上面還淋蜂蜜和奶油哦!」關城把小家夥抱到椅子上,替他圍好餐巾,擺好食具,服侍得妥妥帖帖。

  「真難想象妳老頭會做這種『賢夫良父 的事。」阿湯湊上前跟小月咬耳朵。那雙手出現在他們眼前,通常握著一枝槍或一截斷脖子的機會比較多。

  「為什麽叫爸爸老頭?他又不老!」小月輕聲問。

  「『老頭 是爸爸的另外一種叫法。」阿湯低低解釋。

  「哦!我明白了。」小女孩恍然大悟。

  「大德,來一盤奶油煎餅,切成三角形,不要煎太焦。」關城揚聲點菜。

  真把我當廚師用了?大德惱怒地拌麵糊。

  出任務的時候叫他掌廚也就認了,反正他是全隊唯一煮出來的東西還像食物的人,可他現在是來臺灣當客人的,有沒有搞錯?

  「爸爸……」一隻小手又扯了扯他的衣角。

  「你還要什麽?牛奶嗎?」他迎上兒子期待的眼。

  小風眼睜睜望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或是要喝巧克力?」他再確定一次。

  「牛奶……」小男孩的唇角往下撇。

  他取出克寧奶粉替兒子衝一杯,再端著剛煎好的三角煎餅一起上菜。

  「來來來,這一次看我如何把妳看中的牌變出來,客倌賞銀了!」阿湯大聲吆喝。「我先把牌像這樣分成三堆——好了,妳隨便選一張,不要給我看,自己知道就好。」

  小月挑出一張牌來記住花色。

  「好,把牌插進來。」阿湯把整副牌收回來東搓西弄,上洗下揉。「嘰哩咕嚕,啊哩不達,變!」

  一張黑桃傑克從整副牌裏跳出來。

  「哇——」小月拍手尖叫。「湯姆叔叔好厲害!你怎麽變的?教我、教我!」

  「那一招我也會。」關城越看越不是滋味。

  「那是我教他的。」此言一出,馬上把小女孩崇拜的眼神再引回他身上。

  「我還會把不見的牌變出來。」關城瞇起眼。

  「那招也是我教他的。」

  「……」

  「早安!」從外面晨跑回來的老尚,神清氣爽地邁到瓦斯爐旁探頭探腦。「聞起來很香!給我四條培根,兩片吐司,一面烤一面不烤,荷包蛋的蛋黃要三分熟,隨便弄,不用太麻煩。」

  都已經點了一堆菜再附帶一堆條件,還能不麻煩嗎?大德的手緊緊捏成拳。

  老尚完全不受影響,拍拍他的肩膀走回餐桌旁坐下。

  「早,你們在玩什麽?梭哈?二十一點?橋牌?賭注多大?我也參一腳。」

  「你以為我們家開賭場的?」關城一記鐵沙掌往他後腦勺巴下去,然後和顏悅色地叮嚀兩個小家夥:「剛剛那個動作不能學哦!打人是不對的。」

  「爸爸……」衣角又被一隻小手輕輕地扯動。

  「嗯?」他低頭再望向兒子。

  小風的眼眸亮晶晶,等他說出一些什麽。關城頓了一頓,小心翼翼起來。

  「你要吃蛋糕?上廁所?洗手手?吃飽了?要看卡通?」每猜一樣,兒子就搖一下頭,而且越搖小嘴嘟得越高。

  「要看魔術?」關城快喊救命了。

  兒子扁起小嘴兒,吸吸鼻子。

  「要畫圖圖?」

  哽咽兩聲。

  「要爸爸抱起來轉飛機?」他絕望地問。

  「嗚……」音效上場了。

  「乖乖,不哭、不哭。」他慌忙抱起兒子,「來,你跟爸爸說,你要什麽?」

  「哇——」水庫全盤潰決。「爸爸,你……你都忘記了,嗚哇……」

  「我忘記什麽了?」他臉色慘白地向女兒尋求一點提示。

  「爸爸,你真是糟糕,媽咪都不會忘記的!」小月一臉譴責的表情。

  「妳能不能行行好,告訴爸爸我到底忘記什麽?」他逼自己擠出笑容。

  「人家……人家今天……嗚……今天生日……哇!」小家夥委屈地撲進他的頸窩裏,粘呼呼的鼻涕又糊了他一身。

  啊!

  「老大,你連自己兒子的生日都不記得?你……你還是人嗎?」阿湯顫抖著食指。

  「天下還有比你更失職的父親嗎?太令人失望了。」老尚搖頭嘆息。

  「不可取。」大德輕吐。

  你們最好不要太試自己的運氣!他陰狠地笑。

  「爸爸想起來了,真的!你剛剛一講爸爸立刻想起來了。」回來面對兒子又是溫柔和藹貌。

  「你……你都記得姊姊的,都……都不記得我的,嗚……」

  「哪有!我保證我連姊姊的都不記得,真的!我發誓……」呃,這下子連女兒都一臉受傷地瞪他了。「咳咳,爸爸是開玩笑的,你們兩個的生日我當然都記得。」

  「真的嗎?那我的生日是哪一天?」女兒盤起手臂質問。

  旁邊三枚食客等著看好戲。

  「妳,唔,妳的生日是,七月……」女兒臉色稍緩,所以猜中一半。「七日?」女兒眼睛微瞇。「八日,八日才對!我故意的。」女兒滿意地點點頭,他頓時松了一口氣。

  「你看,你就記得姊姊的,嗚……」這下子小只的又搞不定。

  他的視線投向觀眾群,要他們速速來救駕,三個男人愛莫能助。他們又沒有當過老爸,怎麽知道如何哄小孩?

  「那個,我們今天來烤肉好不好?我們打電話找媽咪回來吃蛋糕,唱生日快樂歌,再到院子裏烤肉。」他只好自力救濟。

  小風打了幾個嗝,終於收住哭聲。

  「我還要找錢美琪來。」

  「好,我們就找錢美琪。」無論這個人是誰,她最好準時出現在他家裏!關城抱著兒子走進客廳。「你還想約誰?」

  「還有蕭文中,陳新允,宋雨雯。」兒子在他脖子上擦掉最後一絲淚痕。

  女兒興匆匆的聲音追過來。

  「既然我們要在家裏烤肉,我可不可以也找我同學來?老頭。」

  啊啊,妳這個小鬼……別!別亂叫!阿湯在旁邊比手畫腳,驚得滿頭大汗。

  「妳叫誰老頭?」關城全身一僵,非常非常緩慢地轉過身來。

  「你啊!」

  「妳為什麽叫我老頭?」他臉上的笑容陰得讓人以為現在是七月半。

  「湯姆叔叔說,老頭就是『爸爸 的意思。」小月無辜地說。

  啊啊啊!妳居然出賣我!妳這個不講義氣的家夥!阿湯起身就想溜。

  「站住。」他挂著過度慈藹可親的笑容,踅回廚房裏。

  「那個,不是,老大,我……我的意思是……」

  砰!一隻大腳勾翻了椅子,把湯姆叔叔當場摔成一隻湯姆狗熊。

  做老爸的和顏悅色叮囑兒女:「答應爸爸,這個動作也不能學,知道嗎?」

  ???

  巫晶媚不太確定自己回來之後會看到什麽,但是眼前的情景絕對不在她的預料以內。

  她家小院子裏出現了三個高頭大馬的外國人。

  一位是金發藍眼的愛笑男子,一位是黑發灰眸的高挑帥哥,另一位則是體格像一座小山的光頭酷漢。

  七、八個小朋友坐在野餐墊上,小風和小月赫然在其中。他們全部吃餅幹、喝飲料,興高採烈地看那名金發外國人變魔術。

  「你們看,左手沒有東西,右手也沒有東西。一、二、三,變!」兩只手頓時捧了一束平空冒出來的花。

  「晶晶!」關城先發現了她。

  看著昂首闊步朝自己走來的男子,她的呼吸不禁一滯。

  即使結婚多年,每每看見他英挺煥發的風採,她仍然會不由自主地心折。

  「別鬧了,好多人在看。」她輕笑著,閃躲他粘上來的吻。

  關城扣住她的後腦,硬是結結實實地吻了一記。

  「小客人全都到了。」

  「生日野餐不是在下午嗎?你怎麽上午就把大家叫來?」她聞著他舒爽的體息,不禁醺醺然。

  「我照著妳留在抽屜裏面那份聯絡簿打,先通知他的幼稚園老師,再請她幫忙打電話給學生家長,接下來就看見她帶著一票小朋友上門了。」再沒有任何事比「一屋子小孩」更可怕的!

  「下次動用『家長聯絡樹 時,一定要先把時間和事由講清楚。」她好笑道。

  「媽咪!媽咪!」兩只小鬼發現她的到臨,尖叫著衝上來。

  「當心一點,別把蛋糕撞糊了!」她連忙把手上的鮮奶油蛋糕舉高。

  「給我、給我,我來提!」小月抱著她的腿叫。

  「我來!我來!」小壽星不甘示弱。

  「好了,都別爭,你們兩個一起提,把蛋糕拿到廚房去。」她慎重地蛋糕交進兩只麻雀手上。「要小心哦!打翻了就沒得吃了。」

  「好!」兩個小鬼頭像威風凜凜的將軍,啣命而去。

  真奇怪,這兩只小的一看到媽媽就變成小天使了!關城越想牙根越酸。

  「嫂子!嫂子來了。」阿湯連忙把現場交給幼稚園老師,熱熱情情地迎上前。

  老尚、大德隨著他的眼神看過來,立刻跟著圍攏。

  「這幾位是你的朋友?」她好奇地詢問老公。

  「咳,他們是我的——」

  「同事!」不等他說完,阿湯已經搶著接話。「我們是他『國際和平團 的同事。」

  「是是是,我們趁休假期問,來拜訪一下老大……老關的家。」

  「打擾了。」大德點頭附和。

  這三個傻蛋還不知道晶晶已經曉得他們的身分了。關城好笑地想,退到一邊去等他們自己出醜。

  「國際和平團?」她慢條斯理地重復。

  「就是這個團,就是這個團。」幾個大男人交換一下視線,確定「團名」沒講錯。

  「三位的中文說得真好。」她客氣地微笑。

  「哪裏、哪裏,跟老……關先生學的。」老尚笑咧了嘴。

  「那麽,不曉得三位的職務是什麽?」她搧了搧明媚的長睫毛。

  「職務?」三個人面面相覷。

  「是啊,我丈夫是『建築師 ,負責造橋鋪路,那麽三位呢?」

  「呃,」阿湯看看同伴,咳一聲說:「我叫湯姆,我負責做公共關係,那個叫……行銷?妳知道,和平團也需要對外做公關。」

  其實他是一隻變色龍,對融入各種環境分外有一套,他們小組裏,向來由他負責偵搜情報。

  「我是尚,我……我負責畫地圖!妳知道的,就是地質探側,對,我是地質學家。」老尚笑得嘴角抽搐。

  他是組裏的前哨兵,方向感比指南針還靈,「迷路」這個詞在他的字典裏並不存在。

  「我是德克,他們都叫我大德。我……我是苦力。」大德清了清喉嚨。

  他力拔山河,曾經有過把一隻狂跑的野牛硬生生拉停的經驗,隊裏需要出蠻力的事統統交給他。

  「原來如此。」她笑得益發溫柔甜美了。「那你們也一定和我先生一樣,行遍全球救濟貧苦難民了?」

  「啊,是是是,呵呵,呵呵。」三個人幹笑。

  奇怪,他們並不是不擅撒謊的人,怎地今天面對這雙亮澄澄、笑吟吟的美眸,一股子罪惡感不斷往上提呢?

  「那我老公一個人就能打退四、五名搶匪,想來這等身手也是你們一起在造橋鋪路的過程中學會的 ?」

  搶匪?

  「呃,是,妳也知道,有時候我們會去到一些比較落後的地方——」阿湯的笑容開始挂不穩。

  「對,我們也不能全仰賴當地警察的幫忙,因為他們……呃,有時候也很忙。」老尚硬轉。

  「要自保。要自保。」大德只能附和。

  「那我看他耍起槍來好俐落,比電影上的男主角還厲害,你們一定也會 ?」她柔聲輕笑。

  「對對,要保護自己就得先學會拿槍嘛!」

  「我們都是用……呃,蓋房子的休閒時間練槍法。」

  「常常練。」

  「那你們上次去科特迪瓦協助政府軍彌平政變,協助聯合國警察逮捕阿爾巴尼亞遊擊隊首領,在高棉地區救回被綁架的美國人質,也都是趁著蓋房子的空檔時問,順道繞過去辦一辦 ?」她丟出最後一顆炸彈。

  三朵笑容同時消失,三個傻蛋互相交望,三顆腦袋同時浮起一堆黑線。

  「你的朋友很夠意思。」她回身對丈夫粲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膀。

  「那個……嫂子,妳……」阿湯小心翼翼地求證。

  「她早就知道我們在幹啥好事了,你們這三隻傻鳥!」關城沒好氣地說。

  「什麽?原來你早就穿幫了!也不早點告訴我們!」老尚大叫。

  「虧我們還急得滿頭大汗,拚命掰情節,就怕拆穿你的底脾!」阿湯跳腳。

  「哼。」大德悶吭。

  「男人的友誼果然情比金石堅呢!有問題還會互相COVER。」巫晶媚笑得很冷淡。

  完了!惹錯人了。

  「老大,你自己摸著良心說,我勸過你幾次了?做人要誠實,對待自己的老婆尤其不能有隱瞞。雙方擁有互信的基礎,婚姻才能長長久久!」阿湯立刻倒戈。

  「我也跟你說過,做老公的人凡事要以妻兒的福祉為依歸,千萬不能輕易涉險,結果呢?你看看自己,你……你真是太令人失望了!」老尚跟著轉舵。

  「人面獸心!」大德當場唾棄。

  「你們三個是活得不耐煩了?」關城的臉色之陰黑,足以讓十個成年男人立刻腳軟。幸好滿園子的小朋友全顧著聽老師念故事,否則一看到他包準全嚇得衝回家收驚。

  「別太苛責他們,他們已經盡力了。」巫晶媚丟下一個甜美的笑,慵懶地踱入屋內。

  既然女主人退場,那焦點就可以再轉回來了。

  「老尚,聽聽你自己說什麽話!老大已經很努力了,哪一點令人失望?我看你才是做人失敗。」阿湯推開他,轉身回去變魔術給一窩子小孩看。「別跟上來,我和你不是同一挂的。」

  「大德,好歹我還是說之以理,你居然做人身攻擊!你也不瞧瞧自己的塊頭,我看人面獸心的人是你吧?」老尚俊顏一撇,順勢退場。「離我遠一點,我交朋友是有原則的。」

  大德楞在原地,張口結舌。

  炮灰只剩他一枚,關城一臉陰狠,狺狺朝他獰笑,他吞了口唾液。

  「我……去替花澆水。」閃人。

  算他們逃得快!關城冷笑。

  饒他們一條狗命!

  進了廚房,兩只小鬼正纏著媽咪,吱喳報告近日來的大事小事,包括哪位同學不跟哪位好了,改去跟另一個好,哪一個男生又掀了哪個女生的裙子。

  晶晶一徑溫顏含笑,一邊聽兒女說話,一邊替生日蛋糕做最後的裝飾。

  對待孩子,她總是有無比的耐心,相形之下,他這名被棄之如敝屣的丈夫有如風中之草芥。

  「好了,全都是你們的聲音,換我了吧?」他懶懶走過去,一把將媽咪搶進懷裏。

  「我還沒有講完!」

  「還有蔣雪雲的事,媽媽,我跟妳說……」

  「夠了、夠了,換你們出去招待客人,快!」老爸打開廚房連接院子的後門,兩個小鬼就這樣被攆出去。

  她終於是他一個人的了。關城嘆了口氣。

  他把嬌妻大人摟入懷裏,埋進她頸邊開始啃咬。

  「關城!」她受不了癢,又笑又扭地想躲開他。

  他故意咬她最敏感的耳垂,弄得她麻癢難當。

  「不要這樣,討厭……」

  女人用這種嬌滴滴的口氣說「討厭」時,真會讓男人甘心為她們剖開胸口,把心給掏出來。

  他滿足地吻著她的眼,她的眉,最後落在她的唇。

  他的體溫是如此烘暖,氣息是如此誘人,深吻是如此熱烈纏綿,她無法克制地任他不斷深入,感受他把自己抵在墻上,背心貼著冷墻,胸前偎著熱軀,冷與熱在體內刺激地交融著。

  他的唇侵入她唇內,嘗遍了她之後,改為誘哄她入侵自己的領域。

  唇齒交纏了好一會兒,兩人才饜足地拉出一條細縫。

  「我好想妳……妳還不回家嗎?」他撒嬌的樣子像透了兒子,讓她幾乎無抗拒之力。

  「我才幾個星期不在家而已,家裏被你們弄得亂七八糟的。」她玩著他的鈕扣,顧左右而言他。

  「不是我,是他們三個!再加上那兩只小的。」他撇得幹幹凈凈。

  「你朋友打算住上多久?」

  「誰理他們?等我哪天覺得礙眼了,他們就全給我出去找地方住。」他輕松把答案帶過。

  他這趟回來已經停留太久,在「正常」情況下,應該和他們一起離開的。

  「你讓他們睡哪裏?」她好奇地問。

  「小鬼頭的遊戲間。」他指指天花板。

  「家裏不是還有客房嗎?」他們家的閣樓是整片打通的,佔地寬闊,但是高度頂多容她直身站立而已。想到那三個高頭大馬的男人必須在上頭爬進爬出的,她不禁好笑。

  「算了,這種不請自來的客人,沒讓他們在院子裏搭帳篷就偷笑了。」他沒好氣地道。

  「你對待朋友還真夠意思。」頓了一頓,她半開玩笑地道:「我看我再不搬回來,客人要讓你虐待得不成人形了。」

  「這,是真的嗎?我剛才沒聽錯,她在暗示,她要搬回來嗎?」他捧住胸口,露出一副受寵若驚的神色。

  「神經病。」她糗得用力拍他的手臂。

  「老天爺,妳終於結束對我的懲罰了!YES!」他把她抱起來,興奮地轉幾大圈圈。「走,我們現在就去把妳的行李全搬回家。」

  「你瘋啦?現在外頭都是小朋友,等生日野餐結束之後再說。」她驚呼。

  「別理他們,哄小孩的事交給阿湯就好。」他抱著她大步往外走。

  事不宜遲,免得她又改變主意。

  「城,等一下……」

  「爸爸,你們要去哪裏?」一踏出門,兩只小強人蹦通跳出來。

  「爸爸和媽媽去辦事情。」他防衛性地摟緊老婆。

  「不行,你已經佔著媽咪很久了,現在輪到我們了。」小月擡高下巴。

  「把媽咪還來!」小風也神色不善。

  「不還!」

  兩方人馬開始以眼力互相較勁。

  「各位小朋友,今天的點心和蛋糕都是關媽媽做的哦!我們一起來謝謝關媽媽!」幼稚園老師走過來,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就往院子裏走。

  「謝、謝、關、媽、媽!」童稚的叫聲震天價響。

  一家三口瞠目結舌,眼睜睜看著人質被程咬金劫去。

  「快追。」姊弟倆齊聲發喊,奔回羔羊群裏。

  算了,反正她有言在先,他絕對會用每盎司肌肉,確保她遵守自己的承諾。

  「看你笑得一副蠢相,老婆終於拐回來了?」阿湯不知何時已挨到他身旁。

  「那還用說。」他傲然挑眉。

  「你們好好談過沒有?」老尚的聲音從他左方冒出來。

  大德只是倚著門框看著他,三個人的行動都無聲無息。

  「……過一陣子吧!」

  「每回送丈夫出門都不曉得他會不會躺著回來,這種滋味沒有哪個女人忍受得了。」阿湯不知從哪裏變出一根香煙。

  「你自己想清楚,要走要留通知我們一聲,這種事別人無法幫你作決定。」老尚淡淡扯了下嘴角。

  「無論如何,都是兄弟。」大德言簡意賅。

  他注視那群快樂歡唱的小朋友,倣佛世間再也沒有憂慮了。

  然而,真相並非如此。世界非但充滿憂慮,也充滿危險,有許多父親早上出門,並不曉得晚上自己能否安全回家。有許多小孩子連蛋糕長什麽樣子都沒見過,遑論嘗一嘗它。

  兒女的笑靨,與許多位面黃肌瘦的病童重疊。妻子明麗無倫的花容,與更多窮途末路的婦女相映。他所經歷過的危險生涯,與目前的安逸景況,不斷交錯變換。

  太陽移至屋頂上方,將他的臉籠罩在陰影裏,他的眼眸漸漸深沈。

  「我會盡快和她談開。」

第七章
  「日全食」日式料理是關家四口每個月必訪之處。

  口味道地固然是主因,最重要的是這裏提供雅致的小包廂。小孩子們能在包廂裏邊吃邊玩,不擔心吵到別桌客人,大人也能安心享用美食,一舉兩得。

  「來,嘴巴張開。」巫晶媚夾了一筷炒烏龍面,湊到兒子嘴邊哄誘他。

  「唔唔,還在吃。」小風示意上一口還沒吃完,然後轉開臉,繼續拿餐巾紙折飛機。

  「你不要一直含在嘴裏,咬碎了就吃下去。」

  喂這個年紀的小孩吃飯絕對是一件苦差事!看他們死命抗拒的模樣,你會以為自己喂他們的是砒霜。

  「晶晶……」關城輕喚。

  「嗯?」她給他一記溫柔的笑容,眼光盯回見子臉上。「好,再吃一口。一口就好了。嘴巴張開。」

  「回家之後,我們找個時問聊聊好嗎?」他溫柔地問。

  「好啊。」她笑得很開朗。

  心,卻沈了下來。

  她知道他想說什麽。他們從來沒有真正討論過未來的問題。

  她搬回家的這幾天以來,他的心情回復了輕松寫意。然而隨著時問過去,一股顯而易見的張力開始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他必須走了,她明白。

  只要自己開口,關城是一定會答應留下來的;然而,她該這麽做嗎?或者該讓他自己做抉擇?

  「媽咪,我要噓噓!」小風放下餐巾紙宣佈。

  「我帶他去。」關城放下竹筷。

  一大一小牽著手離開包廂,她強挂著的歡顏終於消失。

  「媽咪,」女兒輕觸她的手腕。「妳和爸爸會不會再吵架?」

  「妳為何會這麽說呢?媽咪和爸爸之前不算在吵架。」她撫了撫女兒的臉頰。

  「如果沒有吵架,妳幹嘛搬出去住?」她不解地嘟起小嘴。

  她輕聲嘆息了。

  「媽媽只是想讓你們有更多時間和爸爸獨處,這樣爸爸才會知道你們最需要的是什麽。」她撫順女兒的頭發,滿心滿眼都是疼愛。

  「噢。」女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我們最需要的是什麽?」

  「你們需要一個爸爸呀,傻瓜!」她呵地笑了出來。

  「對。我們要一個爸爸,也要一個媽媽。」小月用力點頭。「媽咪,我也想上廁所。」

  「來,我們一起去。」她放下筷子,牽起女兒的手走向女性盥洗室。

  小月使用完畢,她幫女兒拉好衣服,一起洗洗手,再走回包廂去。

  「妳是……巫晶媚嗎?」不期然間,一聲不確定的輕喚叫住她。

  她訝然回眸。

  「妳是?」身後的一男一女蕩起了記憶裏的漣漪。腦中有一張清純的臉,漸漸與說話的這位小姐重疊。「妳是王菀玲!」她綻開亮麗的笑顏。

  「真的是妳!妳一點都沒變!」王菀玲把公事包扔給男朋友,擁上來抱住她。「妳上哪兒去了?怎麽一畢業就消失了?每年同學會大家都問起妳,偏偏沒有妳的消息!」

  「看看妳,妳變得好漂亮!」巫晶媚細細打量大學同學,那一身線條俐落的套裝,往上盤的頭發,看起來已經不復當年小女生的模樣了。「我一直住在原來的地方,沒有搬過家,誰教你們都不打電話給我。」

  由於早婚的緣故,當年同學出去聯誼烤肉的時候,她窩在家裏乖乖當個小妻子;生完小孩之後又全給寶寶綁住,所以她一直像個獨行俠,在班上沒有特別談得來的朋友。畢業之後,很自然就和同學失去聯係了。

  「這是妳女兒嗎?妳女兒長得好漂亮,今年幾歲了?」王菀玲退後一步,看她身旁的小女孩。

  「她滿八歲了,今年七月要升小學二年級。」她摸摸女兒的頭發。「小月,這是媽媽以前的同學,快叫『阿姨 。」

  「阿姨。」關月甜甜地笑。

  「好乖!」王菀玲學她媽咪摸摸她的頭,再轉向巫晶媚。「來,這是我的名片,好好收著,以後記得和我保持聯絡。對了,妳目前在哪裏工作?」

  「我只是一個家庭主婦而已,沒有出門上班。」她看著名片上的頭啣,產品經理。「哇,好厲害!妳已經升到經理了?」

  「別提了!我連續三年,每天比別人早進公司,比別人晚下班,拚死拚活才撈到一個『產品經理 而已。」王菀玲大大嘆了口氣。

  「這位是宋學長吧!你們從大學時期交往到現在,還不結婚?」她轉向老同學身旁的男人。

  學長以欣賞的眼光看著她。本來以為婚姻最摧折女人的青春,沒想到多年之後巫晶媚的風採猶勝當年!

  「這年頭結婚不容易,婚事、房事、車事統統都要錢,將來生了小孩負擔更大,沒存夠錢之前,我哪敢貿然結婚?」王菀玲不禁觸動心事,話多了起來。

  「可是,妳不是做到『經理 嗎?」經理聽起來就是很高薪的階級,看學長的模樣,應該也有不低的成就才是。

  「妳別以為『經理 多了不起,現在流行扛個大頭啣在街上走。一個招牌掉下來,打中三個人,三個都是經理!」

  「妳不要妄自菲薄了。」她安慰道。其實,像這種精明幹練的上班族形象,一度是她非常欣羨的……因為她從來沒有機會去體驗那樣的生活。

  「『產品經理 沒有聽起來那麽高貴,我只算是一個小專案的小頭目,一個月拿個四、五萬薪水,卻連命都要賣出去。」王菀玲不由得感嘆。

  「是嗎?」她一怔。

  旁邊的包廂拉門突然推開來,關城探頭一望。

  「晶晶,妳遇到朋友了?」難怪他一直聽到她的說話聲。

  「噯!我遇到我大學同學和學長了。」她忙回頭向丈夫介紹。

  關城走了出來,高偉的體格立刻帶來強烈的存在感。王菀玲望著他,不禁一楞。

  「妳好,我是關城,晶晶的丈夫。」他向她的朋友伸出手,神情友善開朗。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巫晶媚的丈夫,沒想到她嫁得這麽好……王菀玲心裏有種復雜的感覺。女人對這種事總有一股直覺,看著關城頂天立地的昂藏氣勢,她很清楚,這不是一個會讓妻兒吃苦的男人。

  「你好,敝姓王,這是我的名片?」王菀玲伸出手和他交握,順便試探,「請問關先生目前在哪裏服務?」

  關城先看向老婆,做個怪相;巫晶媚似笑非笑的回睨他一眼。他捏捏她的腰後,回頭笑著面對她的朋友。

  「我是個建築師,目前替國際和平團工作。」直接講老說詞比較方便!

  「哦……」王菀玲輕輕點頭。

  關城瞄一眼她的名片,突然注意到她的公司地址。

  「真巧,我們今天不是才剛去過這棟商業大樓?」他對老婆笑道。

  「是嗎?」巫晶媚好奇地湊過來。「真的呢!王菀玲,我們下午才剛和仲介簽完約,下個月開始,我的分店要在你們一樓大廳開張了!」

  「妳在開店?那妳還騙我自己是家庭主婦。」王菀玲故意生氣道。

  「其實只是一問普通的咖啡屋,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而且平常也都是請服務生照顧的,我頂多待在家裏烤烤蛋糕而已。」她不好意思地碰碰鼻尖。

  「那我要一張貴賓卡,不然不放過妳。」老同學完全不跟她客氣。

  「好啦,以後都給妳八折優待。」

  「媽咪,人家餓了!」女兒突然搖搖她的手。

  「哎呀,我們一聊起來就忘記時間。快去吃飯吧!別讓小朋友餓著肚子了。」王菀玲連忙說。

  「好,有空再聯絡。」她愉快地作別了老朋友。

  王菀玲凝視著他們一家一起進去包廂的背影。唉!嘆了口氣。

  「怎麽,看見老朋友不高興?」男朋友湊上來問。

  「不是,只是……老實說,當年晶媚年紀輕輕就嫁人了,班上的同學都不看好這段婚姻,很多人還在猜她什麽時候會離婚呢!沒想到她過得這麽好……」她的口氣有些悠遠。

  「一人一種命。有人適合婚姻,有人適合事業,沒有一個定數的。」男朋友摸摸她的秀發。

  「或許吧。」如果換成自己,二十歲那年就結婚的話,可以想見,現在應該也恢復單身了。

  王菀玲輕籲一聲,不再多想,挽著男友走回屬於自己的世界裏。

  關家的包廂裏——

  「妳在想什麽?」關城夾一筷野菜天婦羅進她碗裏。

  「沒有。」她回過神,對他笑一笑。「我只是發現,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人生,其實誰也不必羨慕誰呢!」

  「妳羨慕過別人嗎?」他挑了挑眉。

  「嗯……也不算羨慕啦,只是偶爾會猜想,如果我畢了業也出來工作,現在不知道會是什麽樣的情景。」她頓了頓,老實承認。

  「會讓老婆產生這種遺憾,可見我這個做丈夫的很失職。」他自我調侃道。

  她看著他,玉顏上是沒有任何隱藏的愛意。或許他不是十全十美的,但是她一直知道——

  「你很好,真的很好。」她溫柔地說。

  關城的笑容斂去,深深望著妻子。

  天!他真的好愛她!

  「我……」他的話來不及說完,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對不起,我接一下……喂?」

  不管誰是那個殺風景的家夥,他的語氣已經很明顯的讓對方知道,電話打錯時間了!

  「老大,你最好回來一趟。」是阿湯,話中有一種奇怪的緊繃。

  「發生什麽事?」他立刻警覺起來。

  「是衛。他出事了!」

  ???

  「整件事究竟是如何發生的?」關城臉色僵硬,著手收拾自己的行李。

  「芮德在線上,我讓他自己跟你說。」阿湯將手機的聲音放出來。

  「關?」芮德的聲音清楚地響起。

  「告訴我整個情況。」

  他繼續在房內穿梭,用最快的速度抓幾件換洗衣物,塞進旅行袋裏。其他三個人已經整理好了,等他收拾妥當便能動身。

  「上次解救美國特務的案子,你臨時改變主意,我便把它放回市場上,結果逢衛和我聯絡上了。」

  「他一個人去?」關城的指關節泛白。

  「該死的,衛在想什麽?」阿湯低咒。

  「你明明知道衛只有一個人,幹嘛把案子交給他?」老尚不爽地罵。

  「是逢衛自己說這件任務很單純,他就可以接了,不必勞動到你們。」芮德立刻為自己辯駁。「而且你們幾個以前也私下接CASE玩過,既然他這麽有把握,我沒有理由拒絕他!」

  「衛找誰跟他一起去?」關城的聲音冰冷無情。

  「他另外找了三個跑單幫的家夥合作。」芮德把三人的名字報上來。

  這些人雖然小有兩下子,卻不是絕頂高手!關城閉了閉眼。衛究竟在想什麽?

  「單純」與「簡單」是兩回事!去越南解救美國特務只是任務單純而已,卻一點都不簡單。

  它必須經過詳細的路線規畫,中途接應的援手,和完美的撒退方案。衛竟然隨便約了三個人就貿貿然闖入?

  等他見到衛之後,這家夥若還沒去掉半條命,他會很樂意幫忙!

  「兩個星期前,他們順利在河內救到人質,按照原訂計畫,潛入寮國和美國當地的特務接頭。可是消息不知怎地走漏,寮國的那一次接頭行動失敗了;美國方面希望他們把人質帶到更安全的泰國做交換,可是幸存的兩位特務情況並不樂觀,衛他們急著將人質送回美方手中,便選擇穿越金三角地帶……」

  「金三角?」

  「他帶著不熟的人去闖?」

  「他瘋了?」阿湯、老尚和大德同時出聲。

  關城一語不發,只有額角暴動的青筋顯示他的震怒。

  「最新消息是,他們被泰北的遊擊軍和毒梟夾擊,目前落入毒梟手中,有人傷亡,死者的確切身分和人數我無法掌握,只能告訴你逢衛還活著。」芮德說。「據說毒梟集團內部出現不同聲音,大當家主張立刻將他們處決,老二主張拿他們向美國換取贖金,第三派則主張將他們交給附近的遊擊隊處置。無論他們落在軍隊或毒蟲手中,都不會有好下場,而美國願不願意花大錢把人質買回來也值得觀望,畢竟一顆子彈就可以解決他們擔心的泄密問題。」

  簡報完畢,室內是濃得化不開的沈寂。

  「知道了,謝謝你。」阿湯把手機收線,放回口袋裏。

  四個男人相互望著對方。

  「我們去把衛帶回來。」關城平靜地說,倣如這只是一件過街買包煙的小事。

  「走吧。」三個男人同時起身,拿起腳邊的旅行袋。

  「會不會很危險?」輕柔的問題幽幽而出。

  對了,現場還有一位女主人。

  巫晶媚倚在門口,心頭有一種近乎窒息的不真實感。

  才一眨眼間,她的丈夫就變成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面無表情,眼神冰冷。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他這副模樣。第一次,是在被銀行搶匪挾持的那一天。

  「不會的,這種救人的事我們常做,跟吃飯一樣。」阿湯輕松地跟她打哈哈。

  「逢衛那個白癡常常把自己搞得不上不下的,我們都習慣了。」老尚不妨事地擺擺手。

  「見多了。」大德簡短附和。

  巫晶媚的明眸,只落在丈夫的峻顏上。

  「衛是我的兄弟,我不能丟下他不管。」關城走到她身前,撫上她的臉頰。

  「我知道。」

  「我發誓我很快就回來……」他將妻子擁進強壯的懷裏,嗅聞她的發香。

  走廊底端有兩顆小腦袋在探頭探腦。他親了妻子一下,走向兒女的房間去。兩個小鬼頭自己咕咚咕咚奔過來,撲進父親懷裏。

  他一隻手抱一個,輕松把兒女抱回房間去。

  「爸爸,你又要出國了?」小月攬緊他的手臂,無限依戀。

  這並不是父親第一次離開他們。可是,過去幾周,他幾乎從早到晚和他們粘在一起,感覺上他不再只是一個偶爾在家陪他們玩的爸爸,而是他們生命裏更真實的存在了。

  「放心,爸爸過幾天就回來了。」他俯首吻了下女兒的頭頂心。

  這對小人兒,正熱切地依附著他而生存。他第一次發現,舉步離開是如此困難的事。

  「爸爸不要走!」小風膩在他懷裏不肯松開。

  「乖,爸爸真的一下子就回來了。」他把小風放回旁邊的小床上,同樣吻吻他的發漩。「你們要聽媽咪的話,過幾天,等你們早上睡醒張開眼睛,爸爸就在旁邊了。」

  兩個小家夥又膩了他好一會兒,他哄了又哄,好不容易將他們哄住了。

  回到主臥室裏,還有一個大的幽幽望著他。

  「晶晶,這一趟我非去不可。」他在她的發絲問呢喃承諾。「我答應妳,如果妳不喜歡我出遠門,以後我就永遠不出去了,好不好?」

  「真的一點都不危險?」她埋進他的懷裏捨不得放開。

  「真的。」他溫柔保證。

  「嫂子,金三角地帶我們以前出入過幾次,已經是識途老馬了,妳不要擔心。」阿湯在旁邊幫腔。

  「對對對,我們一定會把老大安安全全地帶回來,連頭發都不會少一根。」老尚跟著承諾。

  「別擔心。」大德還是只有三個字。

  「既然如此——」她退出丈夫懷裏,冷靜地盯住四個男人。「我跟你們一起去。」

  呃?四個人全以為自己聽錯了。

  「妳一定不是這個意思,哈哈,哈哈。」阿湯傻笑兩聲。

  「我要跟你們一起去。」巫晶媚溫柔而堅定,擺明瞭不接受拒絕。

  「不。」關城渾身僵直地吐出。

  「為什麽?」她看進丈夫眼裏。

  「妳什麽都不會,跟上來做什麽?」他眼中開始漫生出火氣。

  「我只是想知道你們平時都忙哪些事。」

  「妳知道一個局外人隨意出入在那種毒梟和遊擊軍出沒的地帶有多危險嗎?」

  「你自己說一點都不危險的。」她冷靜指出。

  關城的眼睛漸漸瞇起來,通常這個表情就表示他要脅迫人了。

  但,對面的是他老婆,他老婆不怕他。

  「好,我收回這句話,我們要去的地方很危險。」

  「可惜我不想收回我的決定。」她牽動一下唇角。

  「妳跟著我一起出門,那孩子呢?小月、小風交給誰照顧?」關城的拳頭握緊。

  叮咚,門鈴突兀地響起來。

  「我去開門。」巫晶媚主動走開。

  四個男人來不及交換意見,女主人已經領著客人回到臥室門口。

  關河!關城瞪住他的大哥和準大嫂。

  她竟然趁他方才不注意時,暗中聯絡了他老大過來支援,可惡!

  「這是怎麽回事?你又要上哪兒去了?」關河不悅地看著他腳邊的旅行袋。

  「大哥,日暖,關城和我要出一趟遠門,這幾天想麻煩你們幫我照料一下小風和小月。」巫晶媚溫聲說。

  「妳想得美,我才……」他的反對來不及說完。

  「好啊,沒問題。」江日暖想也不想便應允了。

  「關城,你給我過來!」關河勾著弟弟的脖子往房門外拖。

  兄弟倆站在客廳角落,激烈地爭執起來。

  「你沒事跑上門做什麽?這下子她有理由跟我一起去了!」

  「晶媚要和你一起『出差 ?你瘋了!」關河低聲咆哮。「你偶爾抓我去幫忙是一回事,我手長腳長跑得快!晶媚一個俏生生的女人家,你敢把她往那種豺狼橫行的地方帶?」

  「你以為我想?她全都知道了!」他低吼回去。

  「全部,包括你的工作?」關河一楞。

  他煩躁地點點頭。

  「你們兩個有什麽打算?」關河立刻冷靜下來。

  「我來不及和她細談,我弟兄就出事了!我得立刻趕往泰北邊境救他出來。」

  「泰北?金三角?」關河揚高聲音,一發現兩個女人的眼光瞄過來,馬上再降KEY。「你若敢把我的弟妹也拖到那種蠻荒叢林,讓我的侄子和侄女冒著變成孤兒的危險,我一把掐死你!」

  「不用你動手,我先掐死我自己!」關城恨恨撥開他的手,餘怒未消地走回妻子面前。「妳不準去,就這樣!」

  他抓起門旁的旅行袋,向三個同伴點個頭,四個大男人一起往外走。

  「你若不讓我跟,我就自己訂機票飛過去。」清冷的句子一路追上來。

  # *#@ #……關城丟開旅行袋,開始咒罵。

  ???

  砰!旅行袋甩進後座,撞在另一側窗戶上,再跌進座位。

  轟!休旅車的門被過度巨大的力道摔上,車身用力晃動。

  咚!一顆擋路的石頭被一腳踹開,擊中不遠處的樹幹,撲簌簌落下幾陣葉子雨。

  「他只是在鬧別扭。」阿湯向駕駛座旁的女人低聲安慰。

  「我知道。」巫晶媚微笑頷首,非常能夠瞭解。

  「回你的位子去!」一根鐵臂粗魯地勾住阿湯的脖子,把他甩向後座的車門。

  關城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轟!車門再度驚天動地的關上。

  車子猛然後退,再極速彎向左方的大馬路,衝入車流裏。除了駕駛之外,乘客全東倒西歪。前座還好,有安全帶護住,後面三聲「啊!」、「哦!」、「喂!」撞到頭的痛叫同時響起。

  太過分了,自己心情差也不能惡整別人啊!不過三個男人只敢在心裏嘀咕。

  上路之後,關城臉色鐵青著,從頭到尾一語不發。

  嬌妻安然若素的模樣只是讓他更陰沈。再瞥一眼她小男孩式的短發,和一身與四個男人同樣的迷彩服,他咬了咬牙。

  他故意嫌她外表太女性化,來這裏不適合,她竟然就拿起剪刀剪成刀削麵,若不是他及時喝止,她還打算剪得更短。

  ×的!誰準她動刀動剪的?他喜歡她原來的樣子!

  嘰——休旅車粗魯地衝出路面,彎進一條幾乎看不見的林蔭小路,後座少不得又是一陣「哼哈喔喂」。

  越往泰緬邊境駛去,窗外的樹林就越來越濃密,景色也越來越蠻荒。直到下午四點,他們已經開了八個小時的車,頭頂上望出去只有森壓壓的樹林,甚至看不見天空。

  途中他們只短暫地停下來兩次上廁所,午餐則在車上啃幹糧解決。

  「嫂子,妳會不會累?」老尚湊上前關心一下。

  「還好,謝謝你。」她感激的微笑。可是眼睛底下那圈深深的青影越來越明顯。

  「這次還有車子可開,算很『豪華 了,以前我們是背著裝備靠兩只腳行軍。」關城故意潑她冷水。

  「也謝謝你這麽辛苦地開車。」她完全不以為忤。

  他悶哼一聲,更氣惱。

  在月娘即將爬上中天的前一刻,車子突然穿出密林,一座位於邊境的村落映入眼簾。

  「馬上到了,我們就是要到那個村裏去。」阿湯安慰她。

  「好的。」

  「喝水。」大德捧上茶壺。

  「謝謝。」她感激地接過來。

  關城從後視鏡陰他們一眼,把兩個大男人乖乖瞪回位子上。

  放眼望去,小村子只有「廾」字型的三條街。因為已經入了夜,街上行人並不多。幾扇人家的窗戶裏還亮著昏暗的油燈,大多數居民都已經進入夢鄉了。

  兩棟對門的雙層水泥建築就是全村最高的房舍了,其中一棟門外亮著「Bar」的霓虹招牌,顯然是本地唯一和夜生活扯得上關係的場合。另一棟則挂著搖搖欲墜的「Hotel」字樣。雖然外觀看起來臟兮兮的,裏面想來也好不到哪裏去,不過在這裏應該算五星級住宿了。

  至於其他房子就全是架離地三尺的泰式茅屋。

  整個小村落把「貧瘠」和「落後」這兩個形容詞發揮到極致。

  關城將休旅車停在村子外圍與叢林的邊緣,一言不發地下車。後座的男人們拉開門也跳下來,個個身手矯健,倣佛他們沒有經過十多個小時的曲腿弓臂。

  車裏只剩下她一人時,巫晶媚輕吐一口氣,稍稍讓倦色顯露在倩顏上。

  「下車。」關城拉開她這一側的車門。

  她立刻藏住倦意,慢吞吞爬出車子外,腳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差點軟倒。他及時抱住她。

  「妳想跟上來就得自己有本事,我對妳只會一視同仁,絕不寬待。」

  「我沒事。」她努力想讓自己站穩,一雙腿卻抖得像果凍一般。

  關城低咒兩聲,猛地把她扛在肩上。

  「我先帶她進旅館,裝備交給你們了。」

  「沒問題。」同伴應和。

  「放我下來,我可以自己走!」趕了一天的車已經夠累了,現下還被他倒吊在背後,她快暈過去了!

  「閉嘴!」他用力拍她屁股一下,扛著她走進那問旅館。

  櫃 後的泰國男子見他大踏步走進來,連忙起身迎上去。

  「關城?我聽說你們要來,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老房間,我自己上去。」他還是一臉不爽。

  等老闆把鑰匙取過來,他扛著老婆直接踏上轉角的木頭樓梯。

  「這是你們的新同伴?」老闆對他肩上的「瘦弱男人」非常好奇。

  「我弟弟,跟來看熱鬧。」他頭也不回,冷冷地道。

  看樣子他是不打算替兩人介紹了,旅館老闆乖乖縮回櫃 後窩著。在這種三不管地帶求生,第一條守則就是:別問太多。

  進了房間,把老婆丟到有黴味的床鋪上,他才發現她已經半昏迷了。

  高溫、潮溼,再加上長途勞累,一個大男人都受不了,更何況嬌滴滴如她?

  他嘆了口氣,到浴室裏擰來一條溼毛巾,細細替她拭去臉上的溼汗。

  「我好渴……」冷意觸上臉頰的那一刻,她的意識稍微回復一些。

  一杯冷水很快出現在她唇邊,關城將她摟進懷裏,一口一口地喂進她口中。她饑渴地吞噬著。

  「喝慢一點,小心嗆到了!」

  「噢。」稍微解了渴之後,她才放慢吞咽的速度。

  「小笨蛋!叫妳不要跟,妳偏不聽。」苛責裏其實藏了更多的心疼。

  「你打定主意,接下來幾天都要這樣臭著臉跟我說話嗎?」她委屈地放下杯子。

  「活該……」呢喃之後,是一個惡狠狠的吻。

  她輕嘆,讓丈夫雄健的體魄把自己壓進床墊裏去。被他冷冷淡淡地忽略一整天之後,她太想念他的溫存了……

  關城埋在她頸邊嗅著。可惡,她怎麽能在悶了一整天之後,聞起來還這麽好?

  衣領被扯開,暴露更大片的雪白嫩肌讓他吞噬。原本只是想小小懲罰地吻她一下,卻在下一秒鐘延燒成燎原大火。

  老實說,巫晶媚真的累了……

  可是,她渴望他的味道,渴望他的溫存,渴望再度和他融合為一,心貼著心、意粘著意。

  她化被動為主動,急切地扯脫他的迷彩上衣。

  關城本來真的只想小小吻她一陣。但是她熱烈的反應改變了他的意圖。

  他連多等一秒鐘都不願意,把衣服直接扯開,再剝去她身上煩人的束縛。黝黑與白晰的身軀之問,極快地不再有任何阻隔。

  他徹底品嘗過她的每吋肌膚,直到確定她和自己一樣動情,可以承受他了。

  捉住晶瑩玉腿,環上自己的腰,然後,強悍地攻城掠地。

  「城,等一下……」太狂猛的衝擊讓她不禁喘息。

  「誰教妳不聽話!」他輕咬她的玉肩,身下仍不放過她,換來她嬌柔的細吟。

  「別這樣……人家不舒服……」她輕泣。

  他的心軟化成棉絮,放慢速度,用身體慢慢摩挲她,讓她有更多時間可以承受他的佔領。

  「嗯……」難耐的嬌吟逸出櫻唇。

  如斯美聲,最能挑動男性的掠奪本能。

  於是,接下來她不太有機會說出任何字句了……

  ???

  隔壁。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這真是太過分了!」阿湯咬牙切齒。

  「他難道不知道墻壁很薄嗎?」老尚憤怒握拳。

  「可恥。」大德咒罵。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虧他擺了整天酷臉,我還在想他能撐多久!結果呢?一進房就直接提槍上陣,好你個關城!」阿湯繼續發難。

  「說不定這就是他的陰謀,他早就想讓老婆一起來出任務!」老尚激憤難平。

  「淫魔。」大德還是罵。

  啊……城,輕一點……那裏不行……啊……夾雜幾陣男性滿足的低吼。

  「說什麽一視同仁、絕不寬待!我問你,老大會『這樣 對我們一視同仁嗎?』

  「你想要被『那樣 一視同仁嗎?』老尚挑了挑眉。

  「算我白問!」阿湯抖掉一身雞皮疙瘩。

  「色老頭。」大德繼續罵。

  嘎吱、嘎吱、嘎吱——砰砰、砰砰、砰砰——

  三個男人瞪向聲音的發源處。香蕉你個芭樂!圈圈你個叉叉!

  看來,今晚將會是個難眠的夜晚。

第八章
  「你們要去哪裏?」

  大清早,四個大男人前腳剛跨出旅館門口,後頭有個俏麗的纖姿立刻追上來。

  她的臉一暴露在眾人眼前,關城低咒一聲,忙不叠將她按進懷裏。

  四個人左顧右盼,確定沒有人看見,連忙擁著她再回到二樓房間。

  「該死,妳不能這樣出去。」關城盯住妻子。

  「我的臉有什麽不對?」她還以為自己沾到臟東西沒洗幹凈。

  「哪裏都不對!」三個男人異口同聲。

  她的櫻唇紛嫣紅軟,明眸漾著水光,肌膚白晰得猶如百合花瓣,一副出水芙蓉的美態,剪短頭發有什麽用?騙得倒人才有鬼!

  「我來想想辦法。」

  阿湯從他自己房裏拿回一些簡單的道具。

  他先在她聲帶附近貼上一個貼片,如此她不必刻意裝腔就能發出低沈的男音。為了掩飾貼片,他又幫她粘上落腮胡,再用一種淡墨色的水,將她兩只露出來的手掌塗成古銅色。

  於是,半個小時後,對街的酒吧裏多了四條大漢,以及一個聲音低沈、相貌威武的瘦小「男人」,坐在桌子旁等早餐送上來。

  酒吧裏的人超出她想象的多,位子幾乎都坐滿了,其中有七成是泰緬人士,其他三成則黃白黑人都有。

  每個人都很專注於自己的食物,卻又敏銳地在監測隔桌的舉動,使得店內的氣氛熱絡中蘊出幾絲詭異。

  須臾問,店主人端來五盤烏漆抹黑的食物,和一個消息。

  「關,芮德昨天半夜進城了,人還在樓上睡覺,一會兒便下來。」

  「知道了。」他點點頭。

  酒吧的二樓也是旅店,芮德習慣投宿在此處。

  「芮德……唔,芮德是誰?」一開口冒出來的是陌生男音,她自己都嚇一跳。

  「逢衛那件案子的仲介人。」老尚低聲回答。

  四個大男人開始埋頭苦吃。

  巫晶媚拿起叉子戳戳一根疑似肉類製品的焦炭,不太確定應不應該把它塞進肚子裏。再看看其他人,這些形狀詭異的食物似乎一點都不會困擾他們。

  「全吃下去!」關城低聲命令。

  「現在不吃,接下來不知道何時才有熱食。」阿湯好心加一句。

  「好……」她遲疑了一下,慢慢地咬了一小塊。

  原來是培根和煎蛋!她松了口氣,其實味道並沒有想象中那麽惡心,只是賣相看起來很可怕而已。

  四個大男人唏哩呼嚕就吃完了,她的盤子裏還剩下一半,這時老闆又端來五杯冷飲。

  巫晶媚盯著那杯淡黃色的半透明液體,看起來……實在……很像……尿液!

  四個男人若無其事地灌下去。她掙紮片刻,好吧!入境隨俗。

  啊,原來只是稀釋過度的鳳梨芒果汁,並不難喝,老闆為什麽要把這些東西弄得這麽可怕呢?若讓她在這裏開一間咖啡屋,鐵定會狂銷熱賣。

  她才剛放下杯子,一陣香風突然掩過來。

  「關。」

  然後,一聲甜膩的嬌喚聲,伴隨著一道玲瓏的倩影,跳上她老公的大腿,紅唇熱情如火地蓋下去。

  旁邊三個男人拚命盯著空空的杯子,不敢看巫晶媚的表情。

  「芮德,住手!」關城狼狽地推開她,再偷瞄妻子一眼。

  她鎮定如常。

  「怎麽了?對人家這麽兇!」大美人上半身被推開了,下半身仍固執地盤坐在他大腿上。

  原來鼎鼎大名的「芮德先生」是位美嬌娘,很好,非常好!巫晶媚在大鬍子底下甜甜一笑。

  「這個人是誰?」芮德注意到他們的新成員。

  「他是……呃,小巫,是我們的新同伴。」阿湯咳兩聲。

  「你們又找了新人?」芮德千嬌百媚地倚在關城胸前,「小巫,你的專長是什麽?」

  「專長?」巫晶媚的口氣越冷靜,她老公的背上冷汗就冒得越洶湧。

  「例如大德力大如牛,逢衛專精電子機械,阿湯搜集情報無人能出其右,老尚打巷戰是第一把交椅,關城啥都通一點,那你呢?」芮德感興趣地問。

  「我會烘培。」她淡淡回道。

  「烘焙?」芮德楞了一下,轉向關城。「你們特地找一個人負責刑求?」

  「相信我,吃我烤出來的東西絕對不是刑求!」巫晶媚的俏眸驟降到零下三十度。

  「……所以,你們替自己找了一個廚師?」芮德茫然道。

  「妳那頭有什麽新消息快報告上來,別人的事不必管太多。」關城趕快在情況變調之前介入,把腿上的粘人精弄到旁邊那張椅子去。

  芮德不悅地瞋他一眼,從豐偉的胸前抽出一張薄紙。

  「老尚要的山寨地形圖,我已經幫你們弄來了。」

  「謝謝,交給我就行了。」老尚主動去接,換來佳人一個白眼。

  「我是遞給你的嗎?」

  其他人看向關城。他如果敢當著老婆的面,接過其他女人「那個地方」抽出來的物事,準有好戲看。

  「妳可以走了。」關城理都不理。

  「沒良心的男人,虧我們以前那樣好過……」芮德撅著唇,好哀怨地瞪睨他。

  「那麽久以前的事就不用再提了。」他再瞄老婆一眼。

  「講這樣!」芮德迅雷不及掩耳的坐回他大腿上。「也沒多久以前,是去年發生的吧?」

  「我去年人在非洲,見都沒見過妳!」關城緊急報告給旁邊那個大鬍子聽。

  「那就是前年 ?總之有一次,我們倆一起順著湄南河進入越南,你好不害臊,把人家壓在船舷上,掀起人家的裙子就直接……」

  「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他連忙強調,用力向老婆大人點個頭。

  「十幾年前啊?」巫晶媚愉悅地啜口果汁。

  「明明是五年前的事,你這個壞蛋,吃幹抹凈就不認帳了。」芮德嬌聲抗議。

  「十年前,我保證是十年前!」十年前他們還未相識,她不能現在翻他的舊帳!

  芮德被他的撇清惹惱了。「讓我想想我們那一次去越南做什麽……好象是英國人的鼠疫菌被偷到亞洲的黑市販賣,你們去把它追回來。湯,那一趟你屁股還中了一槍,你一定記得最清楚!我問你,這是哪一年的事?」

  阿湯下意識回答:「一九九四……」

  完了。關城的眼睛幾乎將他淩遲成碎片。

  他們是在同一年開始交往的。

  巫晶媚平靜地拿起刀叉,開始「鋸」盤子裏沒吃完的培根。

  嘰、嘰、嘰——尖銳的拉割聲讓人牙根發酸。

  「OK,那就是九年前!那又如何呢?妳自己算算日子!」該死,他們當時根本還沒結婚!而且才剛交往不久而已,他怎麽知道自己幾個月之後會娶她呢?

  他以性命做擔保,結婚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偷腥過!

  「還敢說!你這個壞蛋!冷落了人家這麽多年,還敢叫人家算日子!」芮德在他的腿上扭來扭去。

  「妳給我下去!」關城咬牙切齒地死瞪這株罌粟花。

  「我吃飽了,我先回旅館去。」巫晶媚放下刀叉,神色安詳。

  滿桌男人卻有一種天即將塌下來的恐怖感。風雨前的平靜,大概就是這麽回事吧!

  「晶……小巫——」關城匆匆追上去。

  三個男人滿臉同情。老大,別怪我們!這次誰都幫不了你了!

  ???

  「我發誓那已經是非常非常非常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們坐的那艘船都變成化石了!」

  「『十幾年前 變成『十年前 ,『十年前 變成『九年前 !接下來呢?前年,去年,還是上個月?」騙子!大騙子!

  「是這樣的,兩位……」阿湯清清喉嚨。

  「我們當時根本還沒結婚,我怎麽知道未來的老婆會是妳?」

  「你還說!你當時就已經把我……已經……反正你做了什麽好事,你自己最清楚!」

  「咳咳,我能不能插一句話?你們……」老尚也努力中。

  「自從我們結婚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跟其他女人上過床!這樣還不夠忠實嗎?」

  「你騙過我多少次,我為什麽還要相信你?」

  「不知道兩位有沒有注意到?我們現在正在叢林裏……」阿湯再接再厲。

  「妳若不相信我,去問阿湯他們!哪一次出完任務我不是急匆匆飛回家,我跟他們出去花天酒地過嗎?」

  「他們是你的朋友,當然幫你說話!就算你說自己是國際和平團的建築師,他們也會承認自己是行銷公關、地質學家跟苦力。」

  「……我看我們還是分開來走好了。你走那頭,你走這頭,我走另一邊。」老尚故作無事貌。

  「所以妳寧願相信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也不願意相信昨夜還跟妳同床共枕的丈夫?」

  「我不管,回臺灣之後,我要跟你離婚!」

  轟!重話一出,世界頓時跌入無邊靜默。

  阿湯陡然停下來,老尚撞上他,大德再撞上他們倆。三個人屏氣凝神,不敢幹擾前面那對冤家。

  好消息是,他們總算安靜下來了。

  不知名的昆蟲在叢林深處唧唧叫著。濃密的樹蔭完全阻隔了正午烈陽,卻也讓高溼度的熱氣散不出去。四十度高溫繾綣著每根枝丫、每種生物,捆成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的索。

  鳥叫,獸躍,某處的風吹拂樹梢。原始野林裏,極端嘈雜,也極端安靜。

  離婚、離婚、離婚——致命的字眼在蓊林深處迥蕩撞擊。

  關城大步邁回她身前,低眸逼視矮他大半截的小女人。他的神情近乎零度的冰冷,只有那雙黑眸泄漏出他怒火高張。

  「妳再說一次。」

  「我……我要跟你離婚。」賭氣也需要勇氣的。

  他猛然把她扯進懷裏,狠狠吻住她!

  「嗯……唔……」她也發火了,偏偏掙脫不開他。

  想扯他頭發把他拉開,偏偏他的小平頭太短了;想捏他讓他叫痛,可是他的背肌硬得像石頭一樣,反而是她的纖纖手指繃痛了。想咬他欺人太甚的舌頭,呃,那樣太狠,算了!

  她在他懷裏氣得蹦蹦跳,他索性大掌一撈,讓她離開地球表面,只能無助地攀在他胸前,任他以唇舌欺陵。

  「這個好看,這個好看。」

  「皇后休夫記再度上演。」

  「喝茶。」大德還傳水壺。

  喀嚓。

  突然間,一個異響。

  這個聲音並不明顯,尤其隱匿在各種蟲鳴喧嚷中,四個男人卻同時進入警戒狀態。阿湯三人斂去輕松的笑容,關城立刻擡頭,將她的臉按入懷,全身肌肉緊繃。她猶茫茫然搞不清楚狀況。

  窸窣。窸窣。

  她也聽出來了。某個方位傳來衣服摩擦過樹葉的聲音,但是背景音太過雜切,她無法分辨聲音是從哪裏發出來的。

  九點鐘方向。老尚指了指他們左方示意。

  四個人互相點頭,無聲而敏捷地開始行動。

  憑著默契,四人立刻分散到不同方位。關城抱著她,迅速來到一個中空腐朽的大樹幹前。

  「我……」

  「噓。」他將她塞進樹洞裏,找來幾片巨大的闊葉將洞口遮蔽。「我一會兒就回來!沒聽見我叫妳之前,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可以出來,知道嗎?」

  「好。」她立刻點頭。這種時候不是逞能的時機。

  「這枝槍是自動連發,如果有人發現妳,妳不必特別瞄準,拿起來亂掃一通就是了。」

  他飛快啄吻她一下,把最後一片闊葉掩上。

  巫晶媚沒有聽見他離開的腳步聲,但是直覺告訴她,他們四個人都消失了。

  強出頭只會替他們帶來麻煩,目前她所能做的,就是讓他們分心的機率降到最小。

  等待的時間是如此漫長,她幾乎以為過去了一生一世,但瞄了下腕表,她才躲了十分鐘不到。

  樹洞極端悶熱,汗水沿著頸項滑進她的衣領,謝天謝地她沒再粘上落腮胡,否則現在八成熱昏了。

  砰!突然的一記槍響讓她全身一震。

  她緊緊捂著唇,不讓自己驚叫出聲。

  槍聲聽起來很遠,卻激起了一群受驚的鳥,劈劈啪啪的振翅聲,尖鳴聲,以及枝丫的窸窣響,為接下來的激戰揭開序幕。

  砰砰砰砰!砰!

  噠噠噠噠——

  各種槍械幾乎是同時大作,而且各個方向都有,其間摻雜著人的慘叫。偶爾槍聲停止,但悶叫聲斷斷續續地響著。

  她緊緊抱著關城留給她的那枝槍,拚命祈禱。別怕,別怕,事情馬上就結束了,關城馬上就回來了,她只要再多躲一陣子……

  「嘿!」一聲近在咫尺的嚷叫突然揚起。

  「嘰哩咕嚕、嘰哩咕嚕。」接著就是她完全聽不懂的語言。

  有一小群人來到樹幹前面了。他們會發現這棵樹是中空的嗎?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線條繃得緊緊的。

  「嘰哩咕嚕、嘰哩咕嚕。」那幾個人激烈地討論起來,最後往樹幹後的叢林裏移動過去。

  前方再度杳無人音。

  呼……她解脫地籲了口氣。冷汗沿著臉頰滑落,癢癢刺刺的,她偷偷用手指拂去,連動作都不敢太大,以免製造出聲音。

  臉頰上癢癢的感覺仍然存在。她眼角餘光瞄看,是什麽東西這麽毛紮紮的?

  一隻成年男子手掌大小的巨型蜘蛛,停在她的玉頰旁一公分處,兩只前腳正在觸探她的臉。

  「啊——」她尖叫,沒命地衝出樹洞外。

  晶晶!聽見尖叫聲的那一刻,另一方的關城幾乎心跳停止。

  「啊——啊——啊——」原來她的腿上還有一隻超過二十公分長的巨大蜈蚣正努力往上爬。

  她不敢用手去撥它,只能不斷尖叫跳躍,把它甩到泥土地上。

  「嘿——」她的頭頂上突然發出大叫。

  她一看,有個黑矮瘦小的人站在隔壁那株樹上監看,猛不期然見她衝出來,兩個人都嚇對方一跳。

  「東迷!東迷!(這裏!這裏!)」那個矮瘦男人指著她大叫。

  然後,舉起槍瞄準她,食指扣下扳機。

  巫晶媚完全來不及想,大腦反射區掌管了一切。

  她只知道自己閉上眼睛,舉起手中的機槍,對住他的方向。

  砰砰砰砰砰砰——震耳欲聾的槍聲似乎響了永恒那麽長。

  強勁的後坐力讓她連退了好幾步。她死命按住扳機,停也不停,直到一輪子彈全射光,槍膛喀喀喀地空響。

  當她再張開眼時,世界倣佛變成慢動作。樹上的男人一點一滴,一分一寸,慢慢、慢慢,「飄」落地面。

  砰,通。連他墜地的聲音,也有如隔著一層布,聽起來悶頓低沈。

  她茫然呆立在空地中央,望著那滿身是血的男人。

  她,殺人了。

  「晶晶!」一副熾熱的胸膛突然出現,將她緊緊按進懷裏。

  她手一軟,槍枝掉落,全身無法自主地開始顫抖。

  「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沒事了!別怕,乖。我在這裏!」關城必須用盡全身的力量抱住她,如此才能說服自己她安然無恙。

  「我……我殺死他……」她嚇得魂不附體。

  周圍的槍火不再響起,森林回復原來的蟲鳥喧雜,異獸嘶叫。

  幾個輕巧的腳步聲圍攏過來,她只是緊緊埋在丈夫懷裏,無法克制地哭泣。

  「晶晶,看著我!乖!」關城拍拍她的臉頰,強迫她擡頭。

  「我……我殺……我殺人了!」她放聲大哭。

  「沒事的,他還活著,妳沒有殺人!」關城捧起她的臉。「聽見我的話了嗎?他還活著,沒有死!」

  她的淚水梗住。「可……可是他……全身都是血……」

  「妳射歪了,全打到旁邊那棵樹上,他是自己跌下樹來,摔暈了。看到了嗎?他的腳還在動!他只是昏過去而已。」關城讓她快速瞟了一眼,就轉回來。

  她藏回丈夫胸前,隱隱約約真的看到那個人的右腳一抖一抖地抽搐……

  「他……他真的還活著?」她哽咽地問。

  「真的,別怕。」關城放開她。「妳過去阿湯那裏,這個人讓我處理。」

  阿湯和老尚不知何時已經杵在他們身後,笑著向她招呼。她全身發軟地走過去。

  砰!砰!身後兩聲槍響,她整個人彈起來。

  「大德呢?」關城已然粘回她背後。

  阿湯聳聳肩。

  「在這裏。」矮樹叢窸窣作響,不一會兒,一個彪形大漢鑽出來。

  大德的肩上扛著一個昏迷的男人。

  「衛!」

  「逢衛!」

  「你在哪裏找到他的?」

  所有人全部圍攏。

  大德將男人放在樹蔭下。這人看起來已經氣若遊絲,衣服破破爛爛的,每一處撕開的部分都沾上了血跡,似乎受到很嚴重的刑求,一張臉也腫成五顏六色的,連原來的長相都看不出來。

  但是關城迅速檢查過一遍之後,明顯地放心下來。

  「都是皮肉傷,不礙事。」他轉頭交代大德。「你和晶晶先把人帶回村子裏,芮德會替他安排醫療事宜。我和阿湯、老尚再潛回毒蟲的巢裏看看,那兩個美國特務應該還在裏面。」

  「可是……」巫晶媚連忙叫道。

  「晶晶,聽話!」他強硬命令,完全不容人拒絕。

  她露出委屈的神色。

  關城輕嘆一聲,摸摸她的臉頰。「妳想看的東西都看見了,如果硬要跟上來,不是別人殺妳,就是妳殺別人,妳真的受得了嗎?」

  她立刻想起橫屍在不遠處的那個瘦小男人……

  「我回去就是了。」她低聲說。

  關城松了口氣。

  「大德粗手粗腳的,什麽事都做不好。回去幫我們好好照顧衛,好嗎?」

  「嗯。」她柔順地允諾。

  關城向大個子點點頭,大德以著令人難以置信的輕巧動作抱起逢衛。

  「跟我來。」他向嫂夫人示意。

  巫晶媚再回頭看丈夫一眼,見到他安撫的微笑之後,才死心地跟著鑽入樹叢裏。

  「噯噯噯!這年頭當人家老公果真不容易呀!」俏人兒一離開視線,阿湯馬上說起風涼話來。

  「可不是嗎?死透了的人還得再殺一次。」老尚隨之而起。

  「人家疼老婆嘛!只能怪這位仁兄命不好。」

  「嘖嘖嘖,全身被打成蜂窩了,死得真慘。」老尚同情地望著樹下那只倒楣鬼。

  「閉嘴。」關城狼狽地瞪他們一眼。

  剛才是誰還吵到要離婚的?兩人撇撇嘴。本來皇后要二度踢掉國王,現下看來,國王又得到一個機會翻身。

  真是太假了,這對夫妻!

  ???

  情況著實透著詭異。

  綁走逢衛一行人的毒梟,有個渾號叫「牙王」,他的大本營位在泰北邊境,負責加工從寮緬一代種植出來的大麻及鴉片,再轉運到泰國其他據點。

  牙王雄踞一方已久,勢力雄厚。關城一行人原先就不打算硬碰硬,只想趁黑潛入對方陣營,將人質營救出來。

  白天這一趟,原本只是探探路線,順便敷衍一下晶晶——好吧,他是壞人!——晚上他們才打算迷昏她,另行出動。

  他們沒料到的是,竟然白天就在叢林裏遇到毒梟的手下。而且這些手下的行動毫無組織,猶如散兵一樣四處亂竄。

  老尚趁亂摸到他們大本營外,就在門口的一個崗哨找到逢衛,於是喚來大德負責做粗工,把衛救出來。

  現在,衛已經撤救出去,他們三個人潛伏在大本營外的密林中,拿望遠鏡觀看。

  一片廢墟。

  「這是怎麽回事?」阿湯喃喃道。「有人先掃了牙王的地盤。」

  「進去看看。」關城決定。

  三人小心翼翼潛進。

  山寨裏處處是爆炸過後的殘骸,屋舍焦黑,斷垣殘壁,牙王的手下橫屍滿地。

  幾千呎的地盤內,竟然沒有一個活口。

  老尚走到一處被炸毀的崗哨前,拾起炸彈的殘餘物。

  「土制炸彈,c3型雷管,定時器非常陽春,應該是本地貨。」他檢查完之後扔給關城。「看那些屍體的狀況,爆炸的發生起碼有一、兩天了。」

  「c3,星型分佈,設暗軌……這是美國人的慣用手法!」關城沈吟半晌。

  「這個鬼地方是被美國人搞得天翻地覆的?那兩個幹特務的如果這麽厲害,就不會落到美國政府特地找人救他們出去的地步。」老尚的眉越皺越深。

  三個人一路行去,漸漸看出一些蛛絲馬跡。

  「沒有太多掙紮的跡象。」關城靜靜道。

  幾乎所有的人都是死在房子裏,有人甚至被炸死在床上。也就是說,爆炸發生之前,多數人都睡得不省人事。

  來到主屋前,這棟兩層樓的建築物最為慘烈,第二層全炸飛了,一樓也只剩下三分之二的墻面還站著。

  「除非所有炸彈在同一時間引爆,否則其他人應該會被驚動才對。」阿湯沈吟半晌。

  但是讓各個區域的炸彈一起引爆,需要經過精密的計算,以及人力!又是誰能半夜攻牙王個措手不及呢?

  「除非在炸彈爆炸之前,絕大多數的人已經死了。」關城沈聲說。

  「這又更詭異,如果死了,那為什麽還要炸毀這個地方?」老尚蹙起眉心。

  「煙幕彈?」阿湯猜想。

  「去火藥庫看看。」老尚主動提議。

  山寨的地形圖早就印在他的腦中,他領在前頭,三個人迅速來到一座半倒的磚房外。

  火藥庫裏的槍枝都被炸得歪七扭八,但是完整的形狀還在。

  「炸藥事先被取走了。」關城唇角的線條抿緊。

  如果火藥庫內還留有炸藥,爆炸效果不會只有如此而已。

  方才在叢林裏遇見的幾支散兵,應該就是劫後幸存的人了。樹倒猢猻散,在這個看錢說話的世界裏,老大既然噶掉了,他們也沒有死守的必要。

  「到牢房看看。」關城下指示。

  三個人繞到主屋後方,入目情景讓他們一起攢起了眉心。

  牢房也被炸得焦黑。土石之間有幾塊斷裂的人體,他們搬開其中一面倒墻,半顆腦袋滾在地上瞪著他們。

  一張臉只剩下一半通常很難認出來,可是他們恰好看過這顆腦袋的照片——它屬於那兩位美國特務之一。

  關城走上前,用腳尖輕輕一踢,腦袋滾了半圈,露出太陽穴上的那個洞。

  「他在爆炸發生之前已經死了。」他緩緩直起身。

  「我不懂,」老尚喃喃道。「這些人是誰殺的?又是為了什麽?衛為何能活下來?牙王把他另外囚禁在入口處的監牢,以至於大德一潛到營區外就順手把他救回來。牙王的用意是什麽?」

  「這個問題只有他本人能回答。」關城的眼中閃動深思之色。

  「我們先離開吧!這個地方太詭異了。」阿湯不適地說。

  雖然牙王和他的走狗死有餘辜,但是一口氣看見滿地死人,感覺仍然很不好。

  「走。」關城帶頭走出去。

  他們開來的第二輛車仍然停在原位。阿湯跳上駕駛座,一行三人駛離這個詭異的秘境。

  遠遠接近他們投宿的村落時,三個人的心中打了個突。

  黑煙。

  裊裊黑煙正從村落上方飄向天空。

  「糟糕!」車子加速衝向村莊。

  他們來遲了一步。

  村內的受損程度不像要塞那麽嚴重,但是仍舊彈痕累累。幾戶人家的小孩從窗戶後偷偷探出來,一看見三個怒氣衝衝的大男人開著車衝進村子裏,又嚇得縮回去。

  冒出黑煙的主角是一輛撞毀的軍用吉普車,就癱在旅館門口,土墻上還有一排機槍掃射的痕跡。

  他們衝回房間裏。大德、衛和晶晶已經不知去向。

  「該死!」關城臉色鐵青。

  對街的酒吧變成臨時傷病中心,他們闖入時,酒吧老闆的額角兀自汩汩流著血,還在努力幫其他幾名傷患包紮。芮德匆急的纖影也徘徊在其中。一眼望去沒有嚴重的傷亡,但是每個人身上多少都挂了彩。

  「關!你們回來了。」老闆幾乎像看見救世主一樣地迎上來。

  「發生了什麽事?我的同伴呢?」關城一把揪住他的肩膀。

  「啊啊,痛!痛痛痛……」老闆大聲哀號,他連忙放鬆箝握。

  「一個鐘頭前,東方那隊遊擊軍突然攻過來,在街上四處掃射和搶劫。當時我們正在幫逢衛裹藥,他們看到店裏有一堆醫療用品,連人帶東西全擄走了。」芮德搶上來說。

  「你是說尤努的那支遊擊軍?」阿湯不敢置信。「那家夥四年前才被我們教訓得落花流水,他忘記了?」

  「我妻子也被他們帶走了?」關城的臉上有一種野蠻的嚴苛。

  「你……你的妻子?」芮德瞠目以對。

  這就代表是了。

  「阿湯,老尚!」他回頭大吼。

  「在!」

  「我們走!」

  「喳。」兩個人苦哈哈地跟上去。

  唉,好不容易回來,連個熱水澡也沒得泡,又要趕場了。

  一天跑兩個地方,很累的!不過看老大一副氣黑了臉的模樣,他們心裏暗暗替那支遊擊軍禱告。

  希望那些聰明人知道哪個人可以動,哪個人最好乖乖放著,等老大前去接她!

  原始林襲上一層幕色,熱度終於緩和下來。然而,叢林深處的驚心動魄,才正要展開——

第九章
  咻咻!

  兩記揮鞭聲拍在人體上,發出令人牙根咬緊的悶響。

  「說,你們把東西藏在哪裏?」

  大德一臉無聊,倣佛被綁在刑室的柱子上痛打的人不是他。

  逼供者非常矮小,在大德面前走來走去時,足足小他半副身體的高度,看起來異樣的可笑。五坪大的土屋內,另有三名同伴,四個人同樣又黑又瘦,一副長期營養不良的樣子。

  其中一個人負責看守雙手被反綁的巫晶媚,她委頓在角落裏,嘴巴被一張膠帶封住,幸運的是,女性身分仍然未被揭穿。

  砰砰!逼供者又揍了大德的肚子兩拳。

  「說,東西到底在哪裏?」

  「什麽東西?我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蟲,你不說清楚,我怎麽知道?」大德懶洋洋地說。

  從他口中出現這段長篇大論可是非常難得的事。

  他的態度激怒了逼供者,對方漲紅了臉,眼角餘光瞄到被綁在角落裏的巫晶媚,火氣翻天地衝過來,揪著巫晶媚的手臂推到大德身前,用力摜在地上。

  「錢!大家都知道,你們帶了大把美鈔來贖牙王手中的美國特務,那些錢放在哪裏?說!」

  「我勸你最好別這麽做。」大德的眼神變冷。

  逼供者感受到他逼人的魄力,氣息一窒。

  「做……做什麽?」

  「把我同伴摔來摔去的。」大德說完微微一笑,又回復輕松的表情。

  「你再不合作,我們不但連你的同伴一起打,還要把隔壁那個只剩半口氣的家夥也一槍殺了。」逼供者大聲咆哮。

  大德的反應是——打個長長的呵欠,開始覺得無聊了。

  「你……你以為我不敢?」矮小的逼供者在他面前氣得蹦蹦跳。

  「尤努呢?叫他出來見我!」大德輕蔑地睥睨他。

  「尤努已經下臺了,現在是我在當家。」逼供者的表情驀然蒙上一層陰晦。

  「你?」大德嗤一聲噴笑出來。

  逼供者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看樣子,不給你一點顏色看看,你是不會知道我的手段。」他狠惡地走到巫晶媚身前,一把抓起她的衣領,拖到房間中央,從腰間抽出一枝槍,對準她的膝關節。「我數到三,你再不說,我就打爛她的腳。一!」

  大德的眼神之陰冷,盛暑的熱帶叢林倣佛也將降下瑞雪。

  「二。」逼供者挑釁地回望他。

  巫晶媚閉上水眸,抵擋那即將發生的劇烈疼痛。

  「三……」

  砰!

  槍聲沒有如預期中響亮,劇痛也未如預料中發生。她張開眼,看到逼供的人頭昏腦脹地倒在她腳旁,大陽穴腫起一個老大的包。

  接著,一副堅實的臂膀緊緊將她撈進懷裏。

  熟悉的體味沁入她鼻端,牽動了左近的淚腺,她的眼眶一熱,整個人鑽進這溫暖的方寸間,盼望再也不要離開。

  城……

  「你們終於來了。」大德冷哼。

  「這位大哥,看你一身渾然天成的鐵布衫,莫非這麽不禁打?」此時,阿湯的悶笑聲也猶如天籟。

  「我一個人要說這麽多話,很辛苦!」大德突然大發雷霆。

  「我瞭解、我瞭解,真是難為你了。」老尚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膀,替他把所有綁縛割斷。

  巫晶媚在丈夫的胸口擦幹淚水,擡頭一看,阿湯和老尚只是輕松地在鬥室內繞一圈,幾名逼供的小鬼全被擺平在地上,四個人或腿骨、或肩膀脫臼,痛得他們臉色慘綠,在地上低低的打滾呻吟著。

  這些男人是影子嗎?她完全沒有聽見他們進屋的聲音,眨眼間地上已經倒成一片。

  關城替她把腕上的粗繩割斷。發現細致的肌膚已經磨出血痕,他的唇角抿了一抿。

  將她嘴上的膠布撕開,破裂的唇角暴露出來之後,他的最後一絲隱忍終於消失了。

  「該死!」他怒吼一聲,猛地抽出腰際的槍,對準那個逼供的人。

  「關城,住手!」她驚叫,用盡全身的力量撞開他的臂膀。

  子彈擊歪,咻地從阿湯大腿旁邊掠過。

  「哇!」阿湯嚇得原地撲撲跳。「拜託你小心一點,我還沒生兒子傳宗接代。」

  「晶晶,讓開!」

  巫晶媚撲上去大喊——

  「關城,他只是一個小孩子!」

  ???

  尤努的軍營位於緬甸境內,離他們的所在地並不遠,兩個小時的車程就到了。

  尤努率領的這支邊境遊擊軍原本只是一群烏合之眾,由早期的泰共或寮緬一帶的逃兵所組成。直到尤努被寮國罷去了將軍之職,帶著二十多個正規軍加入之後,這幫遊離勢力才略成氣候。

  幾年前他們曾覬覦過關城一行人投宿的這個小村落,正好小組的人全在場,趁著夜裏來挑了這座山寨,把被他們搶走的物資救回來,此後尤努聞「關城」之名而色變,沒想到這一回竟然有膽子擄走他的同伴。

  關城氣得只能發出冷笑了。

  「怪怪,今天怎麽上哪兒都這樣詭異?」來到尤努的軍營外,阿湯不禁喃喃自語。

  軍營裏只有幾棟爛磚屋,前後出口各設一個高臺崗哨。

  看到崗哨不奇怪,奇怪的是站崗的人。

  他們三個一身本領,兩個小哨自然難不倒他們。趁著夜色之便,摸黑便將哨上的守衛撂倒了。

  三人瞪著幾個昏迷的小鬼頭。

  「他們是尤努帶回來的孤兒,打算培植成下一代新勢力。」老尚斷定。

  這群小孩號稱世上年紀最小的「邊境遊擊軍」,平均年齡只有十三歲,拿槍比拿筷子順手,還曾經引來西方媒體的採訪報導。

  「大人們都上哪裏去了?」阿湯四下環顧一圈。方才溜過整片營區時,只看到幾個老弱人士晃出來撒泡尿便進屋睡了,精壯的軍人竟然一個都沒有。

  據他們所知,營區裏起碼有二十名的前正規軍。

  再暗地裏巡視一圈,確定營區確實沒有管事的大人之後,三個人擰眉互望一眼。

  「說,東西藏在哪裏?」稚嫩的喝聲從左首一間磚造房舍裏傳來,三個人互相點個頭,無聲無息地潛過去。

  「你再不說,我就打爛她的腳。一,二,三……」

  三字剛出個頭,關城臉色鐵青,無聲掩上前去,一拳撂倒了持槍的小鬼頭。

  「關城,他只是一個小孩子!」巫晶媚驚惶地抱住他的手臂,不許他對小鬼頭痛下殺手。

  關城緩緩搖頭。

  「他不是妳以為的那種小孩。」依據他對邊境生活的瞭解,這小鬼八成在十歲那年就開過殺戒了。

  「我不管他是哪種小孩子,你不能殺他!」瞄見他嚴苛的神情,她放軟了聲音。「城,他比小月大不了多少。」

  妻子溫言央求,他冷硬的心也不得不柔軟。關城緩緩放低持槍的手——

  小鬼猛地跳起來,朝旁邊的阿湯撞過去。

  阿湯手長腳長,隨便從領口一拎,就像老鷹抓小雞一樣將他提起來。

  「放開我!該死的,你們這群#& #*%@#@的豬!你們會@# @# @,一出門就@ &*&@#@,然後會@&&@%##,最後就#*%@#……一串精採的汙言穢語替陋室增添不少顏色。

  「去把整個營區的人都集合起來,問清楚發生了什麽事!」關城理都不理他,徑自向同伴囑咐。

  「衛關在隔壁,我去找他。」大德主動說。

  「別以為我會怕你,你們@# %*&#@……喔!」最後一聲痛叫是因為阿湯把他用力摜在地上,笑嘻嘻地走開。

  幾個大男人魚貫出去,其他三個小孩全縮在一旁,臉龐同樣骯臟,身材同樣黑瘦,眼中透出野獸般警戒的光芒,提防這個新來的大男人。

  關城把妻子推到身後,腳尖頂了頂還在破口大罵的小鬼。

  「你叫什麽名字?」

  「你管……」小鬼還想繼續罵,一迎上他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神,心中突地一涼。

  直覺告訴他,若不是他身後那個不男不女的家夥在場,這男人真的會毫不猶豫地一槍殺了他。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口氣明顯弱下來。

  「我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而已,你不要害怕。我不會讓他傷害你們的!」巫晶媚柔聲問。

  小鬼頭老羞成怒。

  「誰怕誰了?我又不是……」關城冷酷的挑眉讓他把接下來那段臟話吞回肚子裏。「大丈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我叫雍及亞。」

  「你們呢?」關城轉問角落裏的三隻小蟲。

  「亞拉揚極,勃固,和艾索德。」三人不太甘願的回應。

  「尤努在哪裏?」他轉回帶頭的小鬼。

  「死了。」雍及亞朝地上啐了一口。

  「其他人呢?」

  「死了!統統死了!你耳朵聾了,聽不懂英文?」雍及亞齜牙咧嘴。

  講到英文,這幾只小鬼的英文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流利。

  「發生了什麽事?」關城皺眉。

  「誰管他們發生了什麽事,反正那些豬死了比活著更好!他們死光光我們最高興!」雍及亞像只受傷小動物般狺狺狂叫。「你最好小心一點,不然讓我逮到機會,我一刀殺了你,讓你去跟尤努那只豬作伴!你們這些只會說豬話的……」

  「住口,小孩子不要一張嘴就粗言穢語的。」巫晶媚聽不下去了。

  「要妳管,妳以為妳是誰?不男不女的妖怪!我看到妳就想……」

  一隻腳踩在他的咽喉上,慢慢施壓,小鬼的喉頭開始發出咯咯的聲響,眼睛驚恐地暴凸出來。

  「她叫你講話幹凈一點,你就給我幹凈一點。」關城淡淡說,放鬆腳盤的力道。

  「咳咳咳咳咳——」雍及亞滾到一旁劇烈咳嗽。

  「別這樣。」巫晶媚有些不忍,輕拉丈夫的袖子一下。

  「你抓我的朋友回來做什麽?」關城不理她。

  雍及亞喘了幾口氣,才嘶啞著嗓腔回答:「尤努死了……大家會沒飯吃……你們身上帶了很多美金……」

  「誰告訴你我們就有錢?」

  幾個小鬼頭交換了好幾個視線,雍及亞的嘴角挑釁地撇開。不說!

  「我們知道你們帶了一大筆錢來贖那兩個美國人。」角落一個小孩鼓起勇氣說。

  「我再問一次,誰告訴你的?」他的腳慢慢擡高。

  雍及亞火速滾到一邊,生怕那只必殺的大腳丫又踩在自己喉嚨上。

  「他……他那天晚上來找尤努談話,我躲在窗外聽到了。他說你們帶了很多錢要來贖人,只要尤努和他合作,那筆錢就全歸尤努所有。」

  「『他 ?」

  「你們這些人的話能信才有鬼,只有尤努那個傻瓜會買帳。」雍及亞倔強不馴地擡高下巴,「我知道尤努已經被殺了。他們前天出門去牙王那裏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還有命在才有鬼。我才不管你們打什麽主意,總之,這個寨子現在是我們兄弟做主了。『他 答應給尤努的那些錢,理當屬於我們的,你們快吐出來!」

  一下「你們」,一下「他」,這小鬼到底在說什麽?而且,尤努和牙王?

  腦中有些什麽一閃而逝,關城努力想抓住那個影子,卻怎麽也抓不住。

  他突然出手,迅雷不及掩耳地制住小鬼頭,手掌反扣住他的後項,只要輕輕一扭,雍及亞的嘴巴就能吻上他自己的背心。

  「你口中的『他 究竟是誰?」他沈聲問。

  「我……我……」雍及亞全身發顫。

  「城,別這樣……」

  「快說!」他用力一喝。

  「咯……咯……」雍及亞的嘴中發出抽氣聲。

  一聲悠悠的低嘆,從背後響起。

  「別為難這些小可憐了。是我。」

  吟哦回響裏,蘊含著無限的遺憾與喟息。

  關城渾身一僵。

  反應立即做出。丟開雍及亞,推開妻子,飛快回身,同時抽出插在後腰的手槍,數個動作一氣呵成。

  他動的同時,對方也不慢。

  而且對方只做一個動作,直接擒拿巫晶媚。

  「啊!」她驚呼。

  她的左手被來人揪住,突地,右手被另一隻溫熱的大掌扣住;兩副力道同時一扯,她痛叫一聲。

  「啊——」嬌軀卡在兩副鐵軀之間,僵直。

  刷刷!眼前一把,腦後一把,兩枝槍飛快出鞘,比住對方。

  她僵凝在中央,不敢動彈。

  「嗨,老大,好一陣子不見了。」低笑聲蕩進她的耳裏。

  「衛。」關城輕吐。

  衛?她的背心驚出一身冷汗。

  左側的男人,衣衫依舊殘破,臉龐依舊血污。他的五官深刻而醒目,堪稱為美男子;然而,他的眼眸明亮得分外奇特,倣佛任何事物都反射得出來。也因為如此,當她只看到一無所有的空洞和冰冷時,一股從心底深處浮上來的寒冷感攫住她。

  這不是一雙人類的眼睛。

  逢衛,她終於見過他了。

  「為什麽?」關城輕問。

  「老大、老大,你為什麽來得這麽快呢?」逢衛搖頭嘆息。「只要你們晚來個一天,不,半天就好,一切問題便解決了。」

  「牙王那裏,是你做的?」

  「錯,牙王那裏,是尤努做的。尤努那群人的下場,則是那兩個美國人做的,從頭到尾我只負責出主意。」逢衛愉快地微笑。

  許多蛛絲馬跡迅速流入他腦海,他慢慢地將一切整合在一起。

  「你認識牙王。」這不是一個問句。

  「不但認識,如果牙王還活著,他甚至會告訴你:我和他是生死至交。當然,那是在他沒發現我打算殺他之前。」

  「為什麽?」關城嘆息了。「衛,為什麽?」

  「你真的以為我是你們以為的那個好兄弟?」逢衛望著他的眼神幾乎可以說是同情的。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關城輕柔地問。

  「唉,別像個被男朋友欺騙的小女孩,你不也瞞了嫂夫人許多年。」逢衛友善地握握她的手。「嫂子,真不好意思,初次見面就讓妳看到令人難堪的一幕,平時我真的不是這樣的!我把『熱血沸騰、忠心耿耿的好兄弟 這個角色演得很好,不信妳問老大。」

  「好說、好說。」槍口下,她仍然強迫自己綻出一絲微笑。

  逢衛眼中閃過一絲激賞之色。「臨危不亂,不過是我老大看中的女人。」

  「牙王是死在你的手下?」關城再問。

  「我現在開始認為自己有做詐欺犯的本錢了。」逢衛微笑道:「我在越南施了點手腳,把其他幾個包袱甩掉,再帶著剩下的兩個人來投靠牙王。牙王以為我打算把美國特務送他,讓他去向中東人示好,就快樂地開門迎接我進來。

  「我再讓尤努以為,牙王倒臺之後,我會讓他接收這一帶的勢力,於是他很快樂地摸黑來幫我割光每顆腦袋。

  「美國人最可愛,居然相信我真的是反間諜,在尤努一夥人喝得醉醺醺慶功時,一舉炸光所有壞蛋。」

  「很聰明,最後你只需要對付他們兩個就好。炸光整個山寨,只是為了故布疑陣吧?」關城冷笑。

  「我喜歡戲劇化的效果,你向來知道的。」逢衛謙虛地承認。

  「之前你謊稱和新認識的女友去環遊世界,就為了在背地裏安排這一切?」

  「沒辦法,要說服尤努需要一點時間,天天跟你們粘在一起實在辦不了太多事。」

  「我早該想到的。正常情況下,你不會傻到一個人接這種需要後援的案子。」關城面無表情地說。

  「美國特務蠢到在越南被捕,讓我找到好理由出現在金三角,我是非常感激他們的。」逢衛聳聳肩。「畢章我們在談的是市價一億六千萬美元的『貨 ,你不會怪我吧?以前我自己的樁腳還未布好,必須仰賴牙王的網路,但是現在我不再需要他了,如果繼續讓他分走一半利潤,老天爺都不會原諒我。」

  毒品,錢。

  「一切就為了一堆骯臟的紙。」關城搖頭嘆息。

  「你放心,我的人已經連夜把那堆可以換成『骯臟的紙 的貨運走了,它不會汙了你的眼。我只是沒預料到,你們會來得這麽快。」逢衛再度重重嘆了一口氣。

  「你說得對,下次聽見兄弟落難的時候,我們等著收屍就好,不必特地趕過來救。」他面無表情地說。

  「你恨我了,唉……相信我,如果可能,我也很不想讓你們失望。」

  「那我們真該感謝你了。」他嘲諷地說。

  「按照我的估算,你們今天才會抵達,明天才會發現牙王巢穴被搗毀的事,你們會在那裏找到『逢衛 的屍體,帶著一顆悲痛欲絕的心埋葬好兄弟,此後六十年一直記著當年一起出生入死的畫面。」逢衛的眼眸看起來竟然真的很誠懇。「瞧,這個版本的結局不是好多了?我能從這已經厭倦了的偽裝裏脫身,你們也能保有對『逢衛 美好的回憶。」

  關城不知道他私底下已經部署多久,但是,從他言下之意,顯然已經進行許多年了。

  逢衛是在艾思活著的時期就加入他們的,因此,關城從未想到要去調查他,正如同他從未覺得有必要去調查阿湯他們一樣。

  艾思留下來的規矩是:私人時間,互不幹涉。卻沒料到,這樣的原則,竟然在十年之間,不知不覺地培養出一頭猛獸。

  或者,猛獸早已存在,只是十年來隱身在他們的團隊裏,而他不曾發現?

  他望進逢衛那雙透明的眼裏。

  這個男人,曾經救過他,也曾經被他所救。他們是多年來相信不疑的同伴,互相以性命為交托。

  一種近乎痛楚的心寒襲上來。

  「衛,為什麽?」他仍然只有這個疑問。

  「你聽過青蛙和蠍子的故事吧?」逢衛忽然說。

  關城只是緊盯住他。

  「蠍子求青蛙載它過河,青蛙提出一個條件:『我可以載你過去,但是你不能螫我。 蠍子同意了。等青蛙遊到河中央,蠍子居然螫了它。青蛙毒發身亡前,不禁大叫:『為什麽呢?這下子,連你自己也要淹死了! 蠍子這時說……」

  「因為我是一隻蠍子!」兩個男人一起說出口。

  逢衛微微一笑,笑容中其實沒有太大喜意。

  「是的,天性。有人天生就是個壞胚子,像我一樣。」

  「阿湯他們呢?」他的眼微瞇。

  「放心,他們還活著,暫時。」逢衛向他保證。

  「你想要什麽?」他沈聲問。

  「現在?」逢衛長嘆一聲。「現在我只想殺人滅口。但是我也很清楚你的能耐,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殺得了你。這下子可真是麻煩了……不然我們來打個商量吧!」

  關城並不接話。

  「反正牙王那些人該死,我殺了他也算造福世人!我們互相放過對方,以後一刀兩斷,我去做我的營生,你們去做你們的事業,你說如何?」

  「我放你走,與讓牙王繼續活著有什麽不同呢?」關城面無表情。

  「瞧,嫂子,這就是妳丈夫的毛病,出來混這麽久了,仍然存著一股愚蠢的正義感。」逢衛嘆息了。「顯然,現在只剩下一個解決的辦法——」

  兩個男人同時動了。

  他們一起放開扣住巫晶媚的那只掌,擊開對方持槍的手。

  咯喀兩聲,槍枝齊齊落地。她一得到自由,立刻閃到最遙遠的角落,因為不讓丈夫有所顧忌,就是她能提供的最大幫助。

  兩個男人撲向對方,近身肉搏。

  他們的身高差不多,逢衛的骨架比關城瘦削,動作靈巧;關城的每一吋肌肉都是力量,虎虎拳風,讓人不敢直攖其鋒。

  倘若一直比試下去,很難說勝出的人會是誰,或許關城的贏面較大,但是也不會贏得輕松。逢衛明顯不欲戀戰,交換了幾招幾下,覷了個空檔,腳下一勾,突然揪起被他們忽略很久的雍及亞。

  他下手的部位正好是雍及亞脫臼的肩關節,小孩尖銳地倒抽一口氣,卻仍硬氣地忍住痛叫聲。

  「住手!」巫晶媚焦急地大喝。她是個母親,她看不得任何孩童受苦。

  關城的迴旋踢飛去,逢衛將小孩子舉起來擋,足尖堪堪凝在雍及亞鼻端前。

  「關,別逼我傷人。」逢衛柔聲說,眼中的冷厲卻明白指出,他不介意這麽做。

  關城緩慢收回腳,緊緊盯住他。

  「很高興認識你。」逢衛微微一笑,猛然將小孩摜向旁邊的硬墻。

  關城及時撲上前,在雍及亞撞得腦漿迸裂之前截住他。

  再回首,大門敞開,黑暗裏已杳無人跡。

  被他跑了!該死!關城放下小孩,追出去數步。

  「喂!喲荷!老大,你聽到沒有?快來啊!」

  「只剩下一分鐘了!救人啊!」

  「老大!」

  左邊的空牢房突然傳來阿湯三人的大叫。

  他火速奔過去。老尚攀在柵欄上,拚命招手。

  「他奶奶的,逢衛那家夥趁人不備,把我們鎖在裏面。」

  「快,還剩下一分……不,五十秒就要炸了!」阿湯看著腳邊的定時炸彈裝置大叫。

  牢門是用整塊實心的橡木所制,非常厚實!關城跑回隔壁撿起槍枝,再衝出來。

  四十秒。

  「讓開。」

  砰砰砰!子彈打爛緊扣的大鎖,三個大男人登時獲得自由。

  三十秒。

  「快離開這裏!」

  關城抱起跟在身後的老婆,轉身就跑。

  二十秒。

  「等一下!那些孩子還在裏面。」巫晶媚大叫,用力掙脫他奔回牢房裏。

  「天殺的!回來!」關城破口大罵。

  十秒。

  四個男人不及細想,跟著衝回囚牢,各自抱起一個小鬼,所有人一起往外衝。

  時間到。

  轟隆——

  強烈的震波震向十數公尺外的人眾,五大四小同時撲倒在地上。

  碎屑殘骸紛紛灑落在他們身上,一陣灼熱的氣流嗆得人幾乎不能呼吸。

  巫晶媚知道自己應該尖叫了,可是爆炸的聲音太過猛烈,連她都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關城緊緊壓在她和雍及亞身上,用魁偉的身體將他們保護住。

  「發生了什麽事?」

  「哪裏炸了?哪裏?」

  一群老弱殘兵後知後覺地驚醒,死命爬下床出來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呸、呸。」阿湯灰頭土臉地坐起來,用力吐出滿口泥。

  「今天真是受夠了!」老尚喘著氣坐起來。

  大德吃的苦最多,現在根本連一句話都不想說。

  關城慢慢擡起身,檢查身下的老婆。

  「晶晶,妳有沒有受傷?」

  她驚魂未定,眼中盛滿了惶恐。終於,嚶地一聲,撲進丈夫懷裏啜泣。

  「沒事了,乖,別怕。」他親吻她的發心。這幾十個小時對她來說,確實是太刺激了。

  「衛。你們能相信嗎?」阿湯瞪著前方的烽火,喃喃說。

  「我從來沒想過——虧我跟他感情最好。」老尚輕聲詛咒。

  「老大……」

  「別說了。」關城搖頭,阻止大德的進一步詢問。人已經跑了,再做任何謾罵也沒有意義。

  「我們回家吧。」阿湯嘆了口氣。

  家。此時此刻,這個字眼聽在她耳裏,恍如天籟。巫晶媚吸吸鼻子,粉頰上仍沾著淚水,看向老公。

  「嗯,我們回家。」

第十章
  日出霧露餘,庭園裏的燦紫傃紅,褪去黑夜為它們穿上的灰衣,朗朗迎晨曦,在曉風中開展。

  她睜開眼瞼,腦中有一瞬間的恍惚。

  身旁那張熟悉的臉龐半埋進她的發間,正沈沈睡著,石雕般的五官柔和了許多。

  空氣中有一種熟悉的味道,漸漸沁入她的知覺裏。

  她回家了。

  巫晶媚翻開被坐起來,纖足悄無聲息地踩在地板上,來到兒女房間。

  小家夥各自在床上酣眠著。他們身上發出小孩子的香甜氣息,她忍不住將容顏埋在女兒頸旁,深深吸聞那清爽的甜味。

  「媽咪?」女兒嚶嚀一聲。「媽咪,妳回來了?」

  「對,我回來了。」她輕輕頷首,細吻她光潔的前額。

  「媽咪!」女兒的眼眸剎那間恢復清明,撲進她懷裏。

  「嗯?媽媽?媽咪在哪裏?」旁邊的兒子揉著眼皮,睡眼惺忪地坐起來。

  「媽咪在這裏,對不起,吵醒你了。」她摸摸兒子的嫩臉蛋。

  「媽咪!」小風眼睛一亮,也撲進她懷中。

  「那爸爸也回來了?」小月膩了一會兒,突然想起。

  「他在床上睡覺。」她含笑肯定。

  女兒的臉剎那間綻放光彩。

  「耶!爸爸回來了!」

  「我先,我先!」兩顆小炮彈衝下床,轟隆轟隆攻向主臥室。

  她搖搖頭輕笑,跟在兒女身後。

  「爸爸,起床了!」女兒衝到床上去,開始跳跳跳。

  「爸爸起來,天亮了!」兒子不甘示弱地大喊。

  兩張小臉蛋興奮得紅通通。

  床上的男人,肌肉仍習慣性地先緊繃,隨即意會自己已經回到家,立刻放鬆下來。

  「噢……」他痛苦地呻吟一聲,翻過身去拿枕頭蓋住腦袋。

  「爸爸不要睡了啦!太陽曬屁股了!」

  「曬屁股,曬屁股!」兒子唱歌般地附和。

  「不要吵——」他們老爸鑽進棉被裏低吼,能賴多久就賴多久。

  她真的回家了。她滿足地輕嘆一聲,進浴室刷牙洗臉,然後踅進廚房裏準備早餐。

  拿起打蛋器,手中的道具突然和邊境酒吧那些臟兮兮的食具重疊,她微微一怔,再定睛一看,打蛋器又是幹幹凈凈的了。

  她甩去雜思,專心地打蛋煎蛋。兒子喜歡吃炒蛋,女兒喜歡吃蛋卷,丈夫喜歡吃蛋黃半熟的荷包蛋——蛋盛到盤子上,她看著看著,突然又看到那盤黑漆漆的早餐。

  啊,再甩一下頭,回到現實。

  每個人的早餐料理好,一一端上桌。她看著桌上那盆燦放的雛菊,心神又迷離了。

  總覺得現在的處境好不真實,十數個小時前,她還處在峰火連天的戰區裏,現在卻已站在寧靜的家園之中。

  「媽咪,我要喝熱可可,江阿姨新買了一個牌子好好喝。」

  「我也要,我也要。」

  兒子和女兒拖著他們的「戰利品」走入相連的餐廳。

  啊,她是真的回到家了。她漾起溫柔的微笑。

  關城癱賴在他的老位子上,搔搔後頸,努力讓不甚清醒的腦袋恢復運作。

  「給你。」巫晶媚遞上一杯熱咖啡,助他一臂之力。

  「謝謝女俠。」他感激不盡。

  熱咖啡一入肚,瞌睡蟲終於被驅逐出境。

  「爸爸,大伯說要幫我們做秋千耶!」女兒的唇上有兩撇可可鬍子。

  「對對,大伯說我們院子裏那棵樹很大棵,可以做蕩秋千哦。」兒子搶著播報最新消息。

  「是嗎?」他懶洋洋地望向窗外,粗壯的大榕樹正在初夏的晨風中招迎。「我待會兒檢查看看,如果它的枝幹夠粗壯,我們今天就來搭秋千。」

  今天是星期日,大家都放假。

  「耶——」兩個小鬼頭振奮地歡呼。

  「好了,不要吵,先把早餐吃完。」她替兒女把三明治夾好。

  「爸爸,你這次回家要待多久?」女兒眼巴巴地看著他。

  他先看向妻子,還來不及回答,門鈴便響了起來。

  「一大早的,會是誰呢?」巫晶媚從廚房窗口望出去。

  「早安!」關河和江日暖手上都提著購物袋,站在前門向她揮揮手。

  「兩位請自己進來。」她打開窗戶,揚聲向他們招呼。

  前頭響起了鑰匙開門聲,不一會兒,江日暖率先走進來。

  「不好意思,一大早來打擾。」她手上提了一袋新鮮食材,身後的關河提了兩袋。「我們昨晚回去之後才想到,冰箱裏的食物吃得差不多了,還來不及補貨你們就回來了。我怕你們一大早沒東西可以煮,趕快去『惠康 買一些食材送過來。」

  「冰箱裏還有一點吐司和雞蛋,夠吃一餐了。你們用過早餐了嗎?」巫晶媚笑道。

  「吃過了。」關河頂了頂黑框眼鏡。

  「大伯,我們今天要做秋千嗎?」小月的眼睛裏充滿期盼。

  「木板和麻繩我都買好了,妳爸爸在家,我們讓他去做苦工。」關河摸摸侄女的頭。

  「各位先讓我把早餐吃完總可以吧?」關城長嘆一聲,一回來就不得閒。

  「大伯,我們先去選地方!要選一根又強壯,又不會曬到太陽的好樹枝。」小月興致正高。

  「對對對,要選好樹枝,不要壞樹枝。」

  兩個小鬼頭拖著大伯和準伯母的手,又轟隆轟隆殺到院子去。

  少了兩個噪音製造機,廚房果然安靜多了。

  巫晶媚倚著流理 ,手中勾住一隻馬克杯,瞅向他。

  「為什麽這樣看著我?」他放下咖啡杯。

  「我只是在想,你為何可以調適得這麽快?」她漫步到他身畔坐下。

  「調適什麽?」

  「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我有一瞬間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裏。剛才看著小月、小風和你說笑,腦中又一直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她解釋道。「我只出過一次『任務 而已,已經有點適應不良了,所以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調適過來的?」

  他先觀察她的神色,確定她真的是好奇,沒有任何挖苦之意,才放心回答。

  「我從高中時期就開始『練習 ,已經有豐富的經驗了。」

  「原來如此。」她盯著馬克杯。

  「過來。」關城向她探出手。

  她沒有抗拒,軟綿綿地偎進丈夫懷裏。

  晨陽融融地照著,院子裏不斷傳來兒女的喧笑聲,這樣恬靜的生活,值得人放下一切俗務,盡情沈醉。

  但是,他也這麽想嗎?

  「城……」她神色鬱鬱。

  「嗯?」

  「逢衛的事,你們有什麽打算?」

  他沈吟片刻,搖搖頭,沒有說話。

  「你想親自將他找出來,對不對?」她從他懷裏擡起頭。

  「妳,不想要我去?」他眼中的柔情幾乎化成水沁出來。

  她沈默片刻。

  「告訴我,這一行有什麽吸引力,讓你一做就是十多年?」

  「嗯……年輕的時候只是為了找刺激而已,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扮演動作片裏面的英雄。可是,隨著年齡增長,許多想法也改變了。」

  「比如說?」她輕撫他堅毅的下顎。

  「我開始理解當年艾思從軍旅生涯退下來之後,為何還要培訓我們這群年輕人。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是法治與文明所管轄不到的,他們需要我們這樣的人來加以制衡。」他望進她的眼底。

  「像牙王、尤努,以及逢衛。」她倚回他的胸前。

  「是的。」關城輕吻她的發心。「或許這個想法有點天真,但是我和艾思真的相信;我們在做的事對這個世界有幫助;有一些人,死了比活著更好。」

  她緩緩點頭。

  「你知道我為什麽堅持跟著你去金三角嗎?」

  他搖頭。

  「那一天你從牙王的巢穴回來,發現我被尤努的人帶走了,是不是很擔心?」她再問。

  「我會不擔心嗎?妳在說什麽傻話!」他緊緊摟住她,倣佛要將她崁進自己的血肉裏。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天回到村落,發現她已經被別人擄走的心情。那是混合著極度恐懼與極度震怒的復雜心態,他一點都不懷疑,如果尤努當場站在他眼前,他會徒手將他的每一塊骨頭卸下來,並且面帶笑容。

  沒有人能動她!

  除非踏他的屍體而過!

  「後來衛也想挾持我,你害怕嗎?」她繼續追問。「如果當時情況有一絲絲的不同,比方說,你來晚了一步,或者尤努還活著並且發現我是女人,也或者逼供的人不是雍及亞,而是其他手段更狠辣的遊擊軍,很可能我現在已經陳屍在金三角的叢林裏,受盡淩辱的……」

  「別再說了!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他將臉埋進她的發間。

  「但是,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對不對?你很可能永遠地失去我,小月和小風可能永遠地失去他們的母親,對不對?」

  「不會的!」他粗聲說。

  「城。」她捧住他的臉,深深地、深深地望進他的眼底。「這就是我堅持要和你走這一遭的原因。我要讓你體會到我的所有恐懼、憂慮與心力交瘁,因為,這就是我以後將日日夜夜為你承受的。」

  他抱著她,許久不發一言。

  終於他又開口,聲音低沈,「我知道妳希望我離開那一行,可是,這是我唯一會做的事。」

  「我……」

  「我不像大哥有個傲人的學位。當然我絕對不會比他笨,只是我的人生和普通男人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離開了這個熟悉的領域之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對於未來,他也會倣徨,也會害怕,而他最大的憂懼是——有一天,她將不再愛他。

  巫晶媚心疼了。

  這是一個讓許多宵小聞之色變的男人,卻在她的面前流露出脆弱之色。

  「傻瓜。」

  她投入他的懷中,為他眼中的不確定感熱淚盈眶。

  他們兩人都是如此的深愛對方呵!

  「我希望妳和孩子們能以我為榮——」

  「我們確實以你為榮!」她按住他的唇,淚盈於睫。「是你的過去造就了『你 這個讓我傾盡生命所愛的男人,我不想改變你,可是我也不希望你回去過那種危險的生活,難道就沒有折衷的方法嗎?」

  他停頓片刻,眸中開始浮現深思之色。

  「最近,我一直在考慮這件事。阿湯他們每個人都能夠獨當一面,我這個『老大 的身分,象徵意義大過實質意義。」他溫柔撫去她頰上的玉淚。「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仍然會繼續和他們一起工作,但是我願意改變自己的工作型態。」

  「怎麽改?」她輕聲問,不敢先抱太大希望。

  「我們需要一個類似經紀人的角色來打點許多關節,或者和出錢的人周旋。我想我還是會出差,只是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頻繁,離家的時間也會減短;最重要的是,我不會再和他們去闖那些槍林彈雨了。」除非這三個家夥同時出了狀況,需要他的援救,但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是……他們會不會覺得這麽做不公平?」她遲疑地問。

  關城微微-笑,吻去她唇角的最後一絲不確定。

  「任何人決定收手的時候,其他人不得幹涉,這是我們一直以來的默契。更何況我只是退居幕後,並不是拋下他們不管。」頂多就是將來錢少抽一點,反正這幾年來,他累積的資產已經極為可觀,足夠他們一家過著優渥的生活了。

  「真的嗎?真的可以這樣?」她的美眸透出祈盼的光彩。

  「可以。」他點了一下她的俏鼻。那兩只小鬼幾乎是一天就長大十公分,他也怕自己再出差下去,回來都認不得他們了。

  不過這種兒女情長的事,為了維護硬漢形象,還是放在心裏就好。他今天已經「捐輸」夠多了。

  「萬歲!」她大聲歡呼,重重投入他的懷裏。

  「媽咪,爸爸,原來你們還躲在裏面偷懶!」兩顆氣鼓鼓的小皮蛋撲通撲通衝進來。

  「我們現在就要拉秋千了,這根樹幹是我選的哦!」小風神氣巴拉地挺起胸膛。

  「我選的啦!」小月搶白。

  「我啦!」

  「哪是呀?你明明選左邊那一根,後來決定的這根是我選的!」

  「妳亂講!亂講亂講亂講——」

  「好好好,不要吵了、不要吵了。」父親大人頭痛地出來主持大局。「你們兩個帶我去看看,我說的算數。」

  「媽媽,妳也來。」小月氣呼呼地去拉母親的手。「我讓妳看我挑的那個好位置,那是我選的!」

  「亂講,是我選的。」小男孩堅決捍衛自己的地盤。

  推開門,怡人的初夏在樹梢間向他們招手。

  兩個小家夥撲到大伯和準伯母身上,要大伯幫他們作證,四個大人被兩個小家夥鬧得不亦樂乎。

  麻繩在夏風裏搖曳,晃蕩的秋千板子一下子便綁好了。吱吱咯咯的小麻雀又開始吵著,誰應該第一個坐上去。

  白日一照,浮雲自開。所有蒙罩在心田的沈重晦暗,也隨著五裏長風,杳逸於天空地闊之間。

  ???

  「×的,這是什麽意思?為什麽我們要負責帶這四個小鬼?把他們留在尤努的軍營裏不就好了,幹嘛非要跟我們回法國不可!」阿湯的怒吼。

  「什麽『挽救即將迷失的下一代 、『拯救國家未來的主人翁 !他們夫妻倆說得容易,怎麽不自己來做做看?我看這些小家夥不趁夜把咱們的喉嚨割斷就該偷笑了!』老尚的狂怨。

  「教育是重責大任,所以應該交給專業人士。」大德的避之唯恐不及。

  砰砰砰!砰砰!

  「天殺的,小孩子不要隨便玩刀玩槍,把槍給我放回櫃子裏去。」叩!附帶一記敲頭聲。

  「你也差不多一點,別開口閉口就在他們面前罵粗話。」沈默一陣。「……完了,我聽起來開始像關家小嫂子了。」

  「該死!刀子還我!」

  一陣激烈的追逐,在巴黎市郊的一間雙層樓房裏,於焉展開。

  男人雄厚的斥喝聲,小孩不馴的回吼聲,間或夾雜幾響燈具撞上墻壁、枕頭拿起來丟擲、膝蓋敲到桌椅的熱鬧雜音。

  當然,也免不了應景的零星槍響,以及飛刀倏來倏去的音效。

  這三個大男人想馴服四隻小野獸,顯然還需要一點時間。

  看樣子,關城真的可以放上很長、很長的一段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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