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個壞男人—頑石點頭3 作者:于媜 (已完成)

若要說易桀的優點,大概就是比別人都還會賺錢,
他對蠢女人沒啥興趣,但「她」卻是個天大的例外──
她明明就喜歡他的哥兒們,卻呆呆地看人家被追走!
看來自己得幫幫忙了,但是到底有沒有搞錯?!
這個女人竟然告訴他,她喜歡的人是……

田欣被寵成溫室裡的花朵,連追求喜歡的男人都不會,
她想盡辦法更靠近他,心上人卻硬要把她推給別人……
豈料這時父親竟然要介紹「好青年」給她認識?!
危機就是轉機——她款起包袱借住他家避難去!
打算來個近水樓台先得月,再趁機表明心跡——
但沒有想到,他聽了她的告白以後居然……


第一章
  總裁辦公室裡,一名男子端坐在偌大的辦公桌後,神色凝重的將長指抵在額際,若有所思的表情帶著幾分陰鬱。

  眼角淡淡的笑紋顯示他慣於帶笑的習性,只是,此刻他臉上沒有半點笑容,微斂的眉頭帶著少見的嚴肅,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瀟灑、多了分洗鏈世故。

  除去沒有表情的臉孔,他偉岸挺拔的身材以及俊美無儔的相貌,出色得就像走在伸展台上的模特兒。

  只是,他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中規中矩的藍色襯衫、同色領帶,讓人很難把他聯想成那種專賣臉孔跟身材的男人。

  「易桀,你快看看這個——」

  突然間,一個高大身影開門衝了進來,易桀頭也沒抬,只懶洋洋吐了句。

  「今天股市一片慘綠,除了有奇跡出現,不然我什麼也不想看。」

  這是真的,他這幾天得了嚴重的「綠盲症」,恐怕沒有心思再去關切另一個壞消息。

  這家公司是他跟梁洵共有,他管的是公司營運,梁洵管的則是計劃執行,一直以來始終配合得天衣無縫。

  「別鬧彆扭了,快來看看今天的新聞!」梁洵興沖沖的將報紙塞到易桀跟前。

  易桀不感興趣的隨便掃了眼,他只對財經雜誌有興趣,從不看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八卦雜誌,更何況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字,更叫看了一早上國際股市行情的他頭痛。

  當然,躍登年度十大最賺錢企業,跟十大黃金單身漢,他絕對是榜上有名,而他的成功跟財富卻絕不是憑空得來,而是靠頭腦跟努力賺來的。

  腳下踩著二十幾層樓高的「超越企業」,就是他自美返國後跟表弟梁洵聯手創下的企業,一磚一瓦都是他們兩人的努力跟心血結品。

  放棄了家族企業集團的總經理職位,他寧願一切從零開始,只想證明自己不是旁人所說那種含著金湯匙,不必付出任何努力就能安穩享受的富家少爺。

  他以向銀行貸款的一筆錢買下一間即將倒閉的公司,換了個經營跑道,他跟梁洵從手下只有十個員工的小公司開始,靠時機跟運氣,他利用股票、外幣投資,在不斷獲利的同時又鎖定幾間公司,趁低點利用他跟梁洵的名義不斷買進該公司的股票。

  短短幾年時間,他手裡已握有好幾家超過百分之四十的大企業股份,在擴展企業規模的同時,他也利用其他持股公司的影響力,將自己的企業經營推向最高峰。

  這就是他與眾不同的生意手腕,懂得利用時機創造機會,也利用其他企業的助力擴展自己的事業。

  不過,近來股市遭受前所未有的低迷慘況,連他也受到波及,影響了今年原本打算擴廠,以及結合外資合作的計劃。

  「你乾脆念給我聽比較快。」易桀有氣無力的說道。

  「好呀!你聽聽這個——」梁洵興致勃勃的念著。「知名媒體創意企業總裁,要替掌上明珠徵婚,據說開出的條件有十幾條——」

  「他女兒長得肯定很醜。」易桀隨口回道,仍是不甚關心他帶來的話題。

  「誰說的,人家千金可漂亮咧,就算你上選美會去找,還不見得找得到幾個能與她匹敵的。」梁洵不以為然的哼了聲,大有嗤笑他把人給看扁的意味。

  「那肯定是家業不夠大,現下的男人那一個不現實?光有臉蛋沒有背景當然沒有利用價值。」

  「拜託,那可是名聲響亮的『亞藝』耶!」梁洵瞪著他,一副想一腳踹醒他的表情。

  「亞藝?」易桀挑挑眉,這個名字又讓他有種似曾聽過的錯覺,但一時之間卻想不起來。

  「對啊,就是巖日的老闆啊!」

  巖日?亞藝?好一會兒,他終於想起來了,難怪他老覺得這個企業好耳熱,原來是好友的公司。

  不過,說來荒謬,一間知名公司的總裁千金,還得勞煩她老爸拉下老臉在報紙上徵婚,若不是這千金醜得實在說不過去,要不就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疾。

  而這兩種可能,都讓人忍不住同情起那個滯銷的千金——易桀感歎的歎了聲,突然覺得連日來股票慘跌,好像沒有那麼糟了。

  不過——他的目光掃過在一旁涼涼的梁洵,眉頭又攏了起來。

  「你看起來很悠閒耶,既然有時間在這關心八卦,不如安分回去工作,這幾天股票已經連跌十幾點,外資的部分到底談得怎麼樣?有沒有一點進展——」

  一聽他談起工作,梁洵立刻跳了起來,知道玩樂的時間結束了。

  易桀這個兄弟很可愛,個性開朗隨性得很,平時能吃也能玩。但工作起來就像換個人似的,十足的嚴肅認真,絲毫不馬虎,完全看不出平時的爽朗風趣。

  「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重要的公事要去談,不跟你聊了,掰掰!」

  易桀瞪著他悠哉悠哉晃向辦公室大門的修長身影,發現這傢伙臉皮簡直是越來越厚,先是拿八卦來打擾他工作情緒不說,現在還一副是自己耽誤他辦要事的可恨德行。

  突然間,門外傳來禮貌的敲門聲,大門隨即被打開來,一身亮眼的粉晶紫身影出現在門口。

  「總裁,我特地準備了——呃,副總裁,早安!」

  甜得幾乎化成糖水的聲音,在看到粱洵後遽然而止,愣了幾秒,李麗麗立刻朝梁洵送上一抹甜甜的笑容。

  李麗麗?梁洵性感的薄唇立刻勾起一道幸災樂禍的弧度——有好戲可看了!

  看遲鈍的易桀,跟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李秘書,兩人之間堪比八點檔連續劇的追逐賽,一向是他工作時間外的一大樂趣。

  「早,李秘書今天穿得真漂亮。」梁洵好心情的誇道。

  「真的嗎?謝謝副總裁誇獎。」李麗麗被誇得心花怒放,臉上的笑益加燦爛。

  「總裁,我知道你一定還沒吃早餐,特地幫你準備了一份三明治跟鮮奶。」

  扭著纖腰豐臀,李秘書風情萬種的將手裡的早餐送到易桀桌前,隨即巧笑情兮的朝一旁的梁洵致歉道:「副總裁,對不起,我不知道您也在這,您也一定還沒用早餐吧,我這就去為您準備——」

  「不,不必了!」奶?他光看就飽了——梁洵看著她從低垂的領口,可清楚窺見尺寸驚人的豐滿雙峰,連忙擺手推拒道。

  「這樣啊,副總裁可千萬別跟我客氣喔!」李秘書用幾隻蓮花指捂唇嗔聲嬌笑起來,眼神還不忘順便放些電。

  「不會的。」梁洵戰慄了下,渾身豎起一大片雞皮疙瘩。

  不知道為什麼,梁洵對這種過度慇勤的女人實在難以消受,反觀神色自若拿起愛心三明治,津津有味吃了起來的易桀,像是絲毫沒有察覺不尋常,依舊享受得很心安理得。

  沒辦法,易桀這個人很聰明,就是末稍神經遠了些,很多事總是後知後覺,有時候他的神經大條得,讓人忍不住想揪幾條出來量一量。

  「總裁,好吃嗎?」

  性感美麗的李秘書故做若無其事的彎下身,對著易桀猛眨眼,上衣的領口,低得都快看到乳溝了。

  嘴裡咬著一大口三明治,易桀突然噎住了。

  雖然眼前的景象讓他有點胃口全失,但他還是很紳士的將長指往李秘書的胸前比了比。

  「李秘書,你的——呃,衣服好像快掉了。」

  「喔——謝謝絕裁提醒。」李秘書低頭看了眼自己,心不甘情不願的將衣領拉回原本的位置。

  一旁的梁洵幾乎咬斷牙根才勉強忍住笑,繼續看這對主雇繼續大玩你追我跑的遊戲。

  李秘書掉個不停的衣領,以及在眼前晃來晃去的乳溝,讓易桀看得頭昏眼花,最後實在忍不住,只得趕緊請她出門。

  「李秘書,謝謝你的早餐,沒事你可以出去了,我想跟梁副總討論些公事。」

  好不容易送走李秘書,易桀忍不住嘀咕起來。

  「李秘書人不錯,但有時候太過熱心了,讓人有點難以消受

  聞言,在一旁憋了許久的梁洵,終於忍不住爆笑出聲。

  「我的老天,難道你——看不出來李秘書想幹嘛嗎?」梁洵笑得捶胸頓足,幾乎想喊救命。

  「她想幹嘛?」易桀狐疑打量他。

  「她想勾引你。」

  「勾引我?」易桀很賣力的反覆研究這幾個字,表情如墜五里霧般迷惑。「有嗎?」他怎麼一點也沒感覺?

  「人家都親自把愛的早餐送來了,還自動把美好春光露給你看,這不是勾引,難不成是來做功德的喔?!」梁洵幸災樂禍的挖苦他道。

  「她是我的秘書。」易桀勉強想出一個理由。

  「那其他秘書怎麼不來給你送早餐?」梁洵慵懶的挑挑眉。

  易桀還是一臉百思不解的表情,俊臉依舊佈滿疑惑。

  梁洵無力的翻了翻白眼。要讓這個神經大條的男人開竅,恐怕得等下輩子了。

  「算了,你自己想吧!」

  懶洋洋的擺擺手,梁洵自顧轉身準備回自己辦公室。

  易桀從來不知道,梁洵這傢伙這麼愛打啞謎,不過他忙得很,現在得趕緊想辦法挽救那些不斷下跌的股票,可沒那個閒工夫跟他窮攪和,於是嘀咕著兀自轉身坐回辦公桌後。

  他投注了至少一半的資金在股市裡,光是跌一點就足以讓他損失上千萬,連日來連跌十幾點,已經讓他不敢去算自己究竟損失多少。

  「對了——」突然間,梁洵再度從門外探頭進來。「今晚有聚會別忘羅!」

  聚會?緊攏得幾乎揪成一個結的眉頭,總算舒展了些。

  易桀用力吐了回氣,一個早上的壞心情立刻消散了大半,看來今晚又能好好大飽口福,好慰借連日來低氣壓的陰霾。

  坐回辦公桌後,易桀的目光不經意掃過那張遺留在桌上的報紙。

  帶著幾分被挑起好奇心的氣憤跟不情願,他撈起報紙,一張迅速勾起記憶的絕美臉蛋遽然躍進眼底。

  毫無預兆的,他胸口驀地一緊,彷彿被某種不知名的東西給重擊了下——

  是她?

  幾個月前的短暫交談,他對「欣欣」這名女子的印象依然深刻。

  看著報紙上那張恬靜脫俗的絕美臉龐,他彷彿還能清楚感覺得到她身上那股特殊的恬淡溫柔氣息。

  只是,連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他甚至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卻仍清楚記得她輕緩溫柔的聲音、身上淡淡的玫瑰香甜,以及靦腆羞怯的笑容。

  他相信,像她這麼美麗的女人,只要她願意,想追求她的人肯定會從台灣頭排到台灣尾去,怎麼會需要徵婚?

  數不清的問號從他腦海裡浮起,生平第一次,他對一個女人感到好奇。

  他好奇這麼一個家世顯赫、美麗可人的女子,為何得靠父親替她上報徵婚,更好奇一個明明是受盡嬌寵的千金小姐,怎還能單純平實得像個鄰家女孩?

  一整天,他的心思全在這些問號上頭打轉,公事沒處理幾件,錯誤倒是被他的心不在焉給惹出一堆。

  眼看窗外天色逐漸暗了下來,飢餓逐漸干擾他的思緒,一份文件審了半天卻怎度也無法集中精神。

  上頭的字好像全化成了一塊塊,色香味俱全的糖醋排骨、滷牛肉——

  不管,他餓死了,吃飯皇帝大,天大的事情也得等他填飽肚子以後再說!

  火速將桌上幾份重要資料掃進公事包,他一手俐落拎起公事包衝出辦公室,往另一頭的梁洵辦公室而去,準備與他一塊去吃晚餐。

  沒辦法,單身漢就是這樣,除了一個好聽的頭銜、銀行裡驚人的存款外,事實上他的生活品質還真是糟糕,忙得沒時間清理的房子,得請清潔公司照顧,三餐全靠自己托理,除了自由,他想不出孑然一身的單身漢,有哪一點值得那些財經、八卦雜誌評比名次跟稱羨。

  不過,就算一個人日子過得克難,但他還是對婚姻這個伽鎖敬謝不敏,寧願自己一個人過得自由瀟灑,也不要讓自己落入感情的牽絆裡。

  年少時,他也曾對愛情抱著美麗夢想,但幾次從燦爛歸於平淡的感情,讓他徹底覺悟自己根本不適合談感情,他的粗線探跟瀟灑,總是一再弄擰感情,傷透女人的心。

  他不想、也不願再背負負心漢的罪名,從此跟感情劃清界線。那條警戒線,他再也不願跨越一步。

  秘書室裡燈火通明,幾名秘書還在裡頭忙著,一看到他,難掩興奮的紛紛起身朝他喊道。

  「總裁!」

  「嗯,辛苦了!」忍著飢腸,他有風度的微笑點了個頭。

  相較於自己辦公室裡那些早早準時下班的秘書,易桀忍不住同情起梁洵的幾名秘書。

  要不是主子辦事不力,這些可憐的小秘書何必還得留下來加班,處理老闆做不完的公事?

  同情的歎了口氣,他直搗梁洵位於裡頭的辦公室。

  「梁洵,一起去——」

  他一打開辦公室,聲音陡地停住,光看空蕩蕩的座位他就立刻知道,這傢伙肯定早就腳底抹油溜了。

  「這傢伙,下班跑得比誰都還快——」他忍不住低聲嘀咕道。

  「總裁,副總裁早就走羅!」

  看到他在辦公室門前的身影,一名相貌清麗的秘書立刻上前報告道。

  「我知道了,沒事的話你們也早點下班了,女孩子太晚回家不好。」他親切的略一點頭,不忘關心幾名盡責的秘書。

  幾名秘書紅著臉頰既嬌羞又感動,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緊盯著他,濃濃的愛慕全寫在臉上。

  易桀完全沒有當大眾情人的特質,他太爾雅太和善,形象親和,完全沒有總裁架子,但是全企業上下,除了結過婚的跟打掃的歐巴桑,幾乎每個女職員全被他翩翩風度,跟溫柔得能醉人的眼神,迷得七葷八素。

  沒有發現幾名秘書愛慕的眼神,易桀邁著優雅步伐走向大門,挺拔身軀越過她們的辦公桌時,還不忘投下幾抹讚許的微笑。

  幾個人登時更是飄飄然全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只能兩眼迷濛、小嘴微張,癡癡望著他頎長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揮然不覺身後的渴切眼神,易桀自顧走出辦公室搭乘電梯。

  易桀生性爽朗、不拘小節,是所有朋友公認神經最大條的人,也難怪乎往日的幾場戀愛,都是以分手收場,而一直到最後一刻他還是莫名其妙,為什麼對方要跟他分手。

  易桀搭著電梯直達地下停車場,心裡正盤算著要上哪兒打發晚餐,口袋裡的手機恰巧響了起來。  

  「易桀。」他有氣無力的報上名。

  「易桀,你在哪裡?」季敬睦劈頭就問。

  「公司停車場。」將手機往肩膀一夾,他俐落掏出車鑰匙開了鎖。

  「你這小子,大伙都在等你,你卻還在公司?!」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幾乎吼破他的耳膜。

  「為什麼要等我?」易桀一臉莫名其妙。

  「今晚有聚會啊,梁洵沒告訴你?」

  今晚有聚會別忘了喔!

  梁洵的聲音,總算隱約從被飢餓的感覺佔據得只剩一丁點的記憶深處響起。

  用力一拍額,易桀懊惱的低吟了聲。

  好友的聚會,是這輩子僅次於他事業,絕不容錯過的重要大事,他怎麼會給忘記了?  

  「抱歉,我忘了!」他不敢相信,一張僅有一面之緣的女子照片,竟然打亂了他的思緒。

  他雖然神經大條了些,但有著絕佳的記憶力,尤其是對美食最沒有抵抗力,怎麼會把這件大事都給忘了。

  「對不起,我立刻趕過去!」

  切斷電話,他火速坐進駕駛座,啟動引擎踩下油門,。疾速往外雙溪的方向奔馳而去。

  ★  ★  ★

  位於外雙溪的一棟高級別墅裡,男人高聲的談笑不時傳來,在這寧靜的夜晚顯得格外響亮。

  兩名英挺出色的男人坐在餐桌旁,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在餐廳跟廚房間來回穿梭的美麗身影則是慕以思,以及在一旁慇勤幫忙,儼然像個好男人的方仲飛。

  以前幾個大男人間僅有啤酒小菜很隨性的聚會,如今因為方仲飛結婚,多了慕以思的加入,更顯得有模有樣起來,變成了不可或缺的週末例行聚會。

  看著眼前親暱恩愛的方仲飛跟慕以思,梁洵百般無聊的跨坐高背椅子,一手撐在額際直歎氣。

  「肚子好餓,我可以先開動嗎?」

  一大桌令人垂涎欲滴的美食前,梁洵發出今晚不知第幾次的垂死哀求。

  「不行!」季敬睦瞪掉他鬼祟爬上蜜汁雞腿的手。「巖日跟易桀還沒有來。」

  「好啦、好啦,等就等嘛!」  

  梁洵哀怨的收回手,忍不住嘀咕起來。

  忙了一整天他早就飢腸轆轆,一個人獨居在外,難得才有進貢五臟廟的機會,況且為了晚上這頓豐盛的美食,他還忍痛捨棄了午餐,沒想到竟然因小失大。

  越想越懊惱,他開始埋怨起易桀。那傢伙,雖然神經線特粗,但起碼記性還不差,最重要的是,他跟自己一樣愛吃,怎麼可能會忘了今晚的聚會。  

  依他的個性,早該在五點一到就乖乖站在門外報到才對啊,都怪自己先走了一步,沒把他一道拖著來。

  「易桀那傢伙到底來了沒?要不要再打電話催催他?」一旁的梁洵幾乎按捺不住。

  「應該快到——」

  「我這不就來了!」

  季敬睦的話還沒說完,門口就響起易桀爽朗的聲音。

  「你這傢伙真把聚會忘了啊?虧我還特別提醒你!」梁洵餓得前胸貼後背,忍不住抱怨道。

  「喂。你對兄長是這種態度嗎?」易桀走向餐廳,不悅的橫了他一眼。

  「兄長?拜託,我姓梁,你姓易,我們只有親戚關係。」梁洵存心氣他。

  「你——」

  「好了,你們兄弟倆別鬥嘴了,先去洗個手,等巖日一到就可以開飯羅!」

  慕以思笑盈盈的打斷兩人。

  「我們是兄弟,聽見沒?」

  易桀得意的挑挑眉朝梁洵示威。

  「你只有在使喚我時,才會把我當兄弟。」梁洵心有未甘的兀自醉碎念。

  輕輕佻起一道眉,易桀懶得對他的抱怨表示意見。

  一桌子的菜色香味俱全,飄著引人垂涎的香味,幾個大男人圍在桌邊虎視眈眈,眼看時間即將七點,門外終於傳來汽車的引擎聲。

  「太好了,人總算全到齊了!」

  聽著門外屬於巖日獨有的沉穩腳步聲,季敬睦如釋重負的嚷了起來。

  「巖日,你總算到了,我們快餓死了!」

  「快來,今晚有你最愛吃的滷牛肉喔——」

  一看到巖日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一夥人七嘴八舌的嚷了起來,兩隻手也不客氣的開始掠奪起滿桌佳餚。

  「我帶了個朋友來!」

  「喔,歡迎啊!」

  一夥人頭也不抬,嘴裡禮貌性的丟去幾句客套的招呼,依舊忙著把食物送進盤裡堆成金字塔。

  「對不起,冒昧來打擾。」

  一個溫柔甜軟的聲音響起,好聽得就像玻璃珠子輕輕彈進水晶杯裡的聲音。

  剎那間,原本還沸沸揚揚、忙著鬥嘴搶食的一夥人,驚愕轉頭望向大門,每個人像是突然被定了格似的怔立當場,偌大的客廳靜寂得連呼吸聲音都沒有。


第二章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巖日身旁竟然有個女人。

  雖然巖目的麻吉藍漪波也是個女人,但是她不一樣,大家全把她看成哥兒們一樣,說殘忍一點,他們實在無法把她歸類為「女人」這種生物。

  「咳咳——巖日,你帶——朋友來啊?」好半天,梁洵率先結結巴巴的開口問道。

  「她是公司總裁的女兒。」巖日回答得輕描淡寫。

  一如他的個性,除了這句話巖日沒有多交代什麼,但首次帶女人出席聚會的舉動,卻留給一夥人更多的聯想空間。

  感受到眾人好奇打量的目光,田欣有幾分不自在,侷促得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擺。

  「你們好,我叫田欣。」她有些羞怯的介紹自己,仍掩不住身上那股名門閨秀氣質。

  打從田欣一進門,易桀驚訝的目光就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

  他從沒想過,幾個鐘頭前在報紙上看到的人兒,會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那張純真甜美的臉蛋、恬淡不染俗世紛擾的沉靜氣息,甚至比報紙上、比記憶中還要迷人。

  站在陽剛英挺的巖日身旁,她看起來儼然像個沉醉愛河的小女人,他不由自主的揣測起他們倆的關係,他們已經要好到什麼程度了——  

  不知道為什度。他一點也不替好友高興,反而有種莫名所以的悵然。

  「甜心?好可愛的名字!」

  易桀還來不及理清這些複雜情緒,出聲打個招呼,只見梁洵已經發出宛如發現新大陸的驚喜叫嚷。

  「你好,我叫梁洵。」梁洵衝到佳人面前,熱切的伸出手。

  不知道為什麼,這種熱絡的舉動,讓易桀的心頭冒起了疙瘩,弄得他胸口很不舒坦,梁洵興高采烈的聲音,聽來也像月圓時分的狼號。

  「你這是做什麼?別嚇壞了人家。」易桀挺身拍掉那只「友誼之手」。

  不顧眾人驚愕得下巴幾乎掉下來的目光,他轉身朝田欣微微一笑。

  「嗨,我們又見面了!」

  田欣雙眼一瞠,簡直不敢相信——他竟然、竟然還記得她?!

  田欣既緊張又激動,一顆心悸動得幾乎快跳出來。

  她緊捏著小手,偷倫仰頭凝望著他俊挺迷人的臉孔,欣慰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的努力沒有白費。

  「嗯,好久不見了。」她輕聲說道,臉蛋上浮起兩抹淡淡的嫣紅。

  易桀有片刻失神,幽深的目光始終沒從她身上移開。

  「真巧,巖日竟然就在你父親公司工作。」

  「是啊,緣分真奇妙。」她咬咬唇,一派輕鬆。

  田欣清楚明白這份巧合的機緣,是她花了多大的努力促成的。

  面對他專注的眼神,田欣渾身一陣發燙,感覺自己彷彿快燃燒起來了——

  「怎麼?你們認識?」一旁的幾人發出不可思議的驚呼,打破兩人之間那股奇妙的魔咒。

  「嗯,幾個月前在一場宴會上見過一次面。」易桀看了她一眼答道。

  「那還真巧。」慕以思在一旁點頭微笑,隨即來到田欣跟前,真誠的朝田欣綻出一抹笑。「歡迎你來,我叫慕以思,你叫我以思就可以了。」

  「嗯,以思,以後也叫我欣欣就好了,從小到大家人都這麼叫我。」

  「欣欣,我叫季敬睦,職業是造型設計師,有沒有興趣當我的模特兒啊?」季敬睦一眼就看中田欣的天生麗質,立刻逮著介紹自己的機會問道。

  「我——」

  「她沒興趣!」易桀倏然截斷田欣的話。

  清新脫俗的田欣不是那種需要人工色彩的女人,況且,她太單純,根本不適合那種虛華複雜的圈子。

  他太心急,話自然就衝口而出,壓根沒發現自己保護的意味有多濃厚。

  眾人愣了一愣,立刻發現易桀跟田欣之間那股微妙的不尋常,只是大夥兒看在眼裡,沒有多說什麼。

  「好啦,大家邊吃邊聊吧,菜都涼了!」方仲飛巧妙轉移話題,熱忱招呼大夥兒道。

  「欣欣,過來吃點東西吧!」慕以思宛如對待老朋友般,熟稔的帶著田欣到餐桌邊,替她安置了個座位。「都是自己做的家常小菜,希望你別嫌棄!」

  「不會的!」田欣認真的搖搖頭,隨即又紅著臉朝她衷心說道:「以思,謝謝你!」

  「別跟我客氣,巖日的朋友也就是我們大家的朋友,你們說是不是?』』慕以思含笑問著身旁一干又開始搶食的大男人。

  「那是當然,尤其是這麼漂亮迷人的朋友,最好以後欣欣自己來就可以了,巖日不必出現也無所謂——」季敬睦嘻嘻哈哈的玩笑道。

  「見色忘友,你到底是誰的朋友啊?」一旁的梁洵忍不住替巖日挖苦起季敬睦來。

  「算了吧,小季女人看多了,對美女免疫已經變成他的職業病了。」方仲飛也跟著大夥兒起哄。

  反觀巖日,還是沉默得半天不發一語,陽剛性格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波動情緒,而向來嗜吃美食、也總在這種場合裡跟著說笑鬥嘴的易桀,今天竟出奇的安靜,不但不跟大夥兒一塊搶食,反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田欣極力想集中注意力在眾人的話題上,但視線卻偏偏不聽使喚的往坐在她對面的易桀那兒飄。

  只見他俊美好看的臉若有所思,像是對眼前熱鬧融洽的氣氛充耳不聞,即使易桀沒有多看她一眼,但是田欣還是覺得好滿足。

  她總算是追尋到這道陽光了!

  即使只能這樣遠遠的看著他,感受他的呼吸、他的微笑,她已經覺得足夠。

  更何況,除了他,她還認識了好多新朋友,田欣從來沒想過,能跟不相識的陌生人,這麼自然的聊天、說笑,會是件這麼快樂的事。

  最初的陌生跟不自在,很快就被這群爽朗逗趣的大男人給化解了。

  這幾個男人看起來明明是樣英氣挺拔、耀眼出色,但笑鬧起來卻活像十七、八歲的年輕小伙子,一點該有的正經嚴肅都沒有。

  但她的話實在不多,只能微笑著聽一夥大男人相互鬥嘴,毫無形象的搶食。

  就算地小心迴避他的視線,卻還是能敏銳感覺到,一雙專注的眸子若有所思的凝視著她。

  田欣臉蛋滾燙,連頭也不敢抬,不敢相信她思念的身影就在眼前。

  強忍內心奔騰的悸動,她勉強自己別洩露出情緒,試圖專心在幾名大男人令人發噱的話題上,但無論她的目光如何流轉,最後卻還是會自動回到易桀身上。

  就是這種心情吧,那種第一眼就無法自拔的迷戀,往日的平靜已經因為他的出現而徹底顛覆。

  她永遠也忘不了,第一次見到他的悸動——

  ★  ★  ★

  幾乎是第一眼,田欣的目光就被宴會廳入口的男人給攫住了目光。

  那是一個叫人光是看上一眼,就會忘了呼吸的俊美男人。

  但令人目眩的不是他俊美瀟灑的外表,而是臉上開朗如陽光般的笑容,耀眼得讓滿屋子的衣香鬢影都柑形失色。

  田欣的胸口有一剎那的窒息,緊盯著他的目光幾乎無法移開,只能怔怔的隨著他瀟灑的身影移動。

  她知道自己的舉動唐突且失禮,但她實在控制不了自己,徹底迷失在那團耀眼光芒中。

  他是誰?

  能獲得邀請卡參加這個宴會,渾身散發隨性自在卻叫人不容忽視的氣息,以及身上價值不菲的名家手工西裝看來,他不是個尋常的人物。

  但他看起來好親切,那抹陽光般炫目的笑容,幾乎不曾從他臉上卸下,逢人便寒暄握手,絲毫沒有上流社會的驕奢氣息。

  「易總裁,好久不見了——」

  她聽到遠遠有人招呼著他。

  他姓易?是個總裁?

  田欣恍惚猜測著,彷彿感受到她專注得近乎出神的凝視,他突然轉頭,朝她的方向投來一瞥。

  田欣一顆心跳得又快又急,好半天才能勉強擠出一個羞澀的微笑。

  令人意外的,他竟親切的回她一抹微笑,彷彿她是他早已認識多年的朋友,那種突如其來的悸動,讓她幾乎窒息。

  天——她好想靠近他、跟他說說話,哪怕是一秒鐘也好——她一顆心激動得怦怦直跳,美麗的雙頰浮起兩團夢幻的紅暈。

  突然間,那個英挺修長的身影定住了,若有所思的凝視著她半晌,隨即邁著從容瀟灑的步伐朝她走來。

  他走過來了——田欣的心跳像是突然停止了運轉,全身的毛細孔奇異的急速收縮起來。

  莫非是老天爺聽到她的祈求了?她興奮、緊張又無措的望著筆直走來的俊美男子,手心早已緊張的汗濕了。

  「這是你的嗎?」

  高大的身影立在跟前,田欣震懾的仰頭望著眼前耀眼的巨人,腦子裡一片亂哄哄的,完全無法思考,只看到他好看帶笑的俊臉,以及一開一合的性感薄唇。

  他好高——

  站在眼前的修長挺拔身軀,高大得讓人有幾分壓迫感,但他臉上那抹始終不曾褪去的陽光笑容,卻巧妙的化解了那份壓力,給人一種溫和而安定的感覺。

  窗外飄來的夜風驅不散她頰上的紅湖,卻隱約帶來一股淡淡的古龍水味道,那是屬於男性獨特的陽剛氣息。

  「小姐,這是你的東西嗎?」

  低沉好聽的嗓音傳進她的耳膜,激盪出一陣心悸。

  她恍惚低下頭,好半晌才終於認出那個屬於自己的披肩。

  「啊?是、是——是我的!」她急忙伸手接回,卻倉皇得不小心碰觸到他的大掌。

  他的手很溫暖,修長的手乾淨且指節分明,看起來像是瀟灑不羈的藝術家,而不是那種紀律嚴明、慣於運籌帷幄的領袖人物。  『

  「謝謝你!」她紅著臉輕聲致謝道。

  怔怔杵在他高大的身軀前,田欣簡直不敢直現他,只好胡亂扯了個話題。「今晚人好多——」

  話一出口,田欣隨即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這種言不及義的話,他一定會把她當成沒大腦的女人,或者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女孩,雖然她不得不承認,在某些程度來說,她真的就像個無知單純的女孩。

  「是啊!」愣了下,易桀隨即朗聲大笑起來。 

  自小見慣商場上爾虞我詐、客套虛偽文化的他,第一次聽到這種開場白。

  若不是她臉上那幾乎淹沒整張小臉的紅暈,他還真會以為這又是某個別有用心的搭訕花招。

  「你要不要喝點東西?你看起來,呃——好像有點緊張?」易桀強忍住笑,認真問道。

  「好——好啊!」她結結巴巴的點點頭。

  易桀看著眼前女子臉蛋上再度浮起的紅暈,饒富興味的微微勾起唇,揚手喚來不遠處侍者的同時,忍不住又多看了她幾眼。

  好個有趣的女人!

  出現在這種場合裡的,不是充滿嬌氣與自信的富家千金,就是風情萬種、嫵媚動人的社交名媛,但偏偏她看來卻純淨無邪得像個誤闖人間的迷途天使。

  她很美,真的很美!

  鵝蛋形的臉蛋不施脂粉,白裡透紅的肌膚完美無瑕,清澈靈動的大眼上綴著兩片長長的羽睫,襯托出兩泓水眸宛如出塵秋水,挺翹的鼻子、劃開成兩道甜美弧線的粉紅菱唇,無一不是上帝完美的傑作。

  一頭微卷的長髮披散在肩頭上,麥栗色的柔細髮絲在水晶燈下散發出一種奇異的光芒,讓一身象牙色絲質禮服的她,宛如頂著光圈的美麗天使,但她卻又甜美純真、美麗精緻得活似個塘瓷娃娃。

  易桀凝視著她,心裡忍不住發出幾聲讚歎。

  她不經意流露的尊貴氣息、舉手投足間的優雅儀態,以及身上價值不菲的名家設計禮服,毫無疑問的,她絕對是出自某一間昂貴溫室的花朵。

  易桀對於所謂上流社會的名媛淑女,或杜交圈名花絲毫沒有半點興趣,但奇怪的是,易桀並不討厭她。

  或許是因為她臉上那抹羞怯卻又純真的笑容,欣賞女人從不超過三秒的他,竟近乎著迷的盯著地臉上的笑容,移不開視線。

  他從沒看過,有哪個上流社會的富家千金,可以這麼純真無邪、可以這麼恬靜羞怯。

  替她取了杯果汁,他紳士的遞給她。  

  「謝謝!」她紅著臉接下,發現自己一整個晚上好像一直在說這句話。

  「我以前沒有看過你。」他再度勾起唇,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

  陽光對她又投下一道令人炫目的金光,那是致命的微笑。

  今天是她的二十二歲生日,也是她父親允許她參加的第一場杜交活動。

  雖然她並不喜歡這種人多吵雜的場合,也不習慣旁人好奇探詢打量的眼神,但她是真的渴望想要認識新朋友,那怕——只有一個也好。

  可是大半個晚上過去了,沒有半個人主動找她聊天,就算剛來時幾名大企業集團的千金好奇圍上來聊了一下,但她實在無法打入她們的圈子跟話題。

  名牌、購物跟社交圈這些她全都不懂,也沒有興趣,或許是跟她聊不起來,沒多久一群千金就幸然散去。

  還來不及喘口氣,緊接著好幾名男子又陸續前來搭訕,但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這些態度諂媚熱切的男人應對,一個多鐘頭下來,她的話用一根手指頭都數得出來,被她安靜不熱絡的態度給掃了興,幾個人也快然走了,只剩她一個人杵在角落發呆。

  如今他肯過來跟她說些話,沒有嫌她不會說話,不善應對的個性,她真是既開心又感激。

  「這——這是我父親第一次帶我來——」

  她雖然極力想表現得從容自然一點,別嚇跑了他,但在他灼灼的注視下,一句話還是說得結結巴巴。

  她好緊張,明知道這只是一般交際場合中客套的寒暄,但他看人溫柔專注的眼神,卻讓她的心跳不斷加快,一口氣幾乎快換不過來。

  「請問令尊是?」不由得,他對這個素昧平生的女子興起了好奇心。

  「我爸爸是『亞藝』的總裁。」田欣看著他若有所思的沉吟起來。不由得悄悄鬆了口氣。

  亞藝?這兩個聽來頗為熟悉的字,讓易桀蹙眉認真思索了起來。

  這兩個字聽起來很熟,他好像從某個人的嘴裡聽說過這個名字。

  但是,好像在提這兩個字的某些場合裡,他一直忙著吃吃喝喝,不客氣的搜刮一些能吃進肚子裡的東西,也難怪他老半天還想不起來。

  不可能的,他這個人神經是大條了一點,但他自認記憶力還不差,起碼他的好頭腦替他的公司嫌進了每年數億的營業額。

  「欣欣,過來,爸爸帶你去認識幾個朋友。」

  突然間,一名福態男子一臉興奮的拉住田欣,自顧自就要把她往宴會大廳另一頭帶。

  田欣瞥了易桀一眼,表情滿是尷尬。

  「爸,我正在跟——」田欣的話驀然而止,因為她發現跟男子聊了那麼久,竟然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知道為什麼,易桀發現向來神經很大條的自己,竟然很輕易看出她臉上的困窘。

  「我叫易桀,是欣欣的朋友。」他沉穩的介紹自己。

  乍聽他親暱的喚著自己的名字,田欣心底湧起一股莫名悸動,他的適時解圍,也讓她感激不已。

  「朋友?」田仲豪這才看了眼易桀,上下迅速打量他一回,勉為其難點了個頭招呼。「欣欣,你什麼時候認識了男的朋友,爸爸怎麼不知道?」

  他對眼前這個英挺俊美的男人是沒有什麼成見,但女兒看男人的眼神,卻讓他打從心裡不安。

  欣欣是他心頭上的一塊肉,他絕不容許任何人搶走她!

  「我們剛剛才認識啦!」田欣紅著臉道。

  田沖豪明顯鬆了口氣。「這麼久也該聊夠了,爸爸帶你過去跟幾位新朋友見見面、認識一下!」

  田欣看著父親,滿心無奈。

  父親至今還是把她當個孩子,甚至從小到大總是強勢的一手主導她的生活,她就讀的學校、她的生活起居、她的興趣嗜好,甚至連未來的結婚對象,都會在父親的計劃中逐步執行。

  她知道父親愛她,把她當成溫室花朵一樣呵護,怕她遭受風吹日曬,但被關在玻璃花房裡太久了,她好想出來透透氣,看看外面的世界,認識新朋友——

  「欣欣,聽話!」

  田仲豪微微提高的聲調,聽得出保護女兒的意味。

  田欣用力咬咬唇,硬是壓下心底的委屈與不捨。

  她明白,自己沒有勇氣反抗父親,母親早逝,為了她,父親這二十年來放棄了續絃的機會,就算工作再忙,也給了她全心的照顧與愛,她清楚知道,在親情與自我的天秤上孰輕孰重。

  「抱歉,先失陪了!」她輕輕朝易桀點了個頭,轉過身默默跟著父親離去。

  看著逐漸走遠的美麗身影,易桀仍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第三章
  這次偶然的相識,他的身影、他的微笑、他如陽光般散發光熱的氣息,都深深烙進她心底。

  雖然他們有著相同的家世背景,但彼此的世界卻是那麼遙遠、差異如此懸殊,就如同日與月,絕不會有交集的一天——

  但她忘不了他,那種原有的平靜世界被深深撼動的感覺,讓她這輩子第一次,想擺脫被人安排好一切的宿命,極力為自己爭取些什麼。

  但對她來說,現實環境是一個她全然陌生、遙遠的世界。父親常說,那裡有著她無法想像的複雜險惡、有著單純善良的她無法適應的勾心鬥角,但是,為了接近他,她甚至什麼也顧不了。

  既然她狹窄的世界容不下瀟灑自由的他,那她就到他的世界去。

  幾近大膽的,她請人打聽了有關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家世、他的過去,還有他的朋友。

  讓她意外且驚喜的是,他的好友之一竟然就在父親的公司上班,一切巧合得好像冥冥中早已注定好了。

  顧不了外人的議論跟眼光,她只能用自己所知道的方式,去接近巖日、試圖從他身上尋找通往那道陽光的橋樑。

  甚至,她偷偷瞞著出國洽公的父親,央求巖日帶她來,因為她確信,在這裡一定能看到易桀。

  總算,一切的心血沒有白費,她看到了他——

  一思及此,她唇邊忍不住漾起一抹甜蜜而滿足的笑容。

  看著咫尺之遙的美麗臉蛋揚起的淡淡笑容,易桀不經意掃過的目光再也無法移開。

  在人多的場合裡,她顯得益加安靜。

  大夥兒笑笑鬧鬧,她很少參與什麼話題,只是噙著抹淡淡的笑,安靜且專注的聽著。

  按理說,在這種喧鬧的場合裡,這麼沉默的她應會被忽略才是,但奇怪的是,她纖細的身影卻彷彿會發光發亮似的,讓人無法忽略她的存在。

  連易桀自己也沒有發現,一整個晚上他的目光始終在她身上留連,就連美食在前,易桀也全然沒有半點食慾。

  怪哉,三十分鐘前他明明還飢腸轆轆,餓得幾乎可以啃下半頭牛了,怎麼她突如其來的出現,竟讓他情緒大亂,連閒扯抬槓、愛跟著梁洵搶東西吃的興致都沒有了。

  「喂,易桀,你今天不太對勁喔!」

  突然間,一個納悶的聲音自身旁響起,打斷了他凝視的目光。

  「什麼不太對勁?」他刻意避過梁洵的目光,端起啤酒灌下一大口,把情緒全收進眼底。

  「以前你不是這樣的,不興風作浪、也不跟大夥兒搶東西吃,你安靜得有點古怪喔!」梁洵灼灼的目光活像探照燈似的,狐疑的上下打量著他。

  「美人在前,我總要維持一點形象吧?!」他痞痞的咧齒一笑,如假似真的說道。

  田欣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她不太習慣自己成為話題焦點。而且,這是從易桀而起,這會讓她傻氣的胡思亂想起來。

  「算了吧,如果你還有形象可言,那我就能去競選禮貌先生了咧!」一旁的梁洵很不給面子的扯起他的後腿。

  梁洵誇張的比喻,讓一夥人忍不住放聲笑了起來。

  「你這傢伙——」易桀咬牙切齒的準備還以顏色,但巖日的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巖日。」俐落的自口袋抽出手機,巖日簡潔報上名字。

  聽著電話那頭的叨叨絮絮,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兩道眉頭越攏越緊,就在眾人也跟著屏息之際,他終於出聲了。

  「你等一等,我馬上過去。」

  結束通話,他立刻起身,神色間有抹不尋常的焦躁。

  「藍波有事找我,我得先走一步。」

  「這麼快就要走啦?你才剛來耶——」

  「藍波有啥天大的事,非要你現在過去不可?」

  一夥好友掃興的嚷了起來。

  「她——」巖日的眉頭蹙了蹙,終究還是把話收了回去。「出了點事,我得立刻趕過去。」

  「那欣欣——」還是女人的心思細膩,幕以思立刻想到搭著巖日的便車來的田欣。

  感受到眾人關切的目光,田欣低垂粉頸,眼裡有著明顯的失望。但是她不想讓巖日為難。

  「沒關係,巖大哥有事儘管去忙,我請司機來接我。」田欣有些不自在的強綻出笑容。「再說,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該回去了。」她拿起包包起身。

  一旁的易桀將她的情緒全看進眼裡。

  她是在意巖日接了藍波的電話,又急忙趕赴的舉動嗎?

  易桀相信,她一定是誤會了些什麼,巖日跟藍波只是普通的朋友,這點大伙都很清楚。

  「可是欣欣才剛到呀,你看,她連一丁點東西都還沒吃咧!」季敬睦指著田欣桌前滿是食物的盤子。

  「可不是,欣欣第一次來就這麼匆匆忙忙回去,彼此都還沒好好認識哩。」梁洵扮出一臉失落。

  「我送她回去!」念頭甚至沒有經過大腦,易桀已經衝口而出。

  在田欣以及一夥人驚訝的目光下,易桀有幾分不自在。 

  幾人面面相覷了一眼,突然間像是心神意會出了什麼,臉上也不的而同多了抹曖昧的笑。

  「你們在胡思亂想些什麼?我只是正好沒事,順道替巖日送欣欣回去。」易桀惱羞成怒的吼道。

  這些人根本是聯想力太豐富,他今晚確實是多看了田欣幾眼,但那只是因為出自於人愛欣賞美麗事物的天性,絕不是因為他對田欣有什麼非分之想。  

  更何況,田欣喜歡的是巖日,哪有他插足的餘地!

  「易桀,那就麻煩你幫我送田小姐回家了。」對於田欣,巖日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跟禮貌。

  在外人看來,田欣跟巖日兩人,簡直就像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但偏偏當事人心裡所想的,卻全然不是這麼一回事。

  「我們走吧!」易桀朝田欣說道。

  田欣沒有想到,易桀竟然會開口說要送她回家,或許是太過意外,好半天她仍沒反應過來,一張臉蛋漲得紅撲撲的。

  眼見她沒有動作,易桀索性伸手拉著她往外走。

  在場一千人,看到易桀那只豪邁握上人家纖纖玉手的大掌,不由得瞠目結舌。

  這傢伙,神經未免也太粗了吧!才第二次見面就去牽人家女孩的手,也幸虧田欣個性好,換了別人不狠狠賞他一記鍋貼才怪。

  來到停車場,微涼的夜風總算吹散了田欣頰上滾燙的熱度,易桀紳士的替她拉開車門,卻見她好半天仍低著頭遲遲不上車。

  正狐疑問,只見她羞怯開了口:「你可以放開我的手嗎?」

  像是被悶雷轟了一記,他尷尬的趕忙鬆開手。

  也難怪他握得這麼渾然忘我,握在大掌裡的小手柔弱無骨,就像團上好的棉花般,軟軟暖暖的貼在他的掌心,讓他幾乎——不捨放手了。

  將田欣安置上了車,易桀繞回駕駛座,竟然有種莫名的緊張。

  打從他二十一歲起,就再也沒送女人回家過,這麼多年來,他幾乎已經遺忘有個女人坐在車上是什麼樣的感覺了。

  ★  ★  ★

  發動了引擎,他踩下油門慢慢駛出方家別墅。

  高級轎車裡,流洩著古典交響樂曲,一股淡淡的獨特男人氣息隱的瀰漫在空氣中,充斥在她鼻端。

  田欣坐在前座,緊張得渾身僵直,兩隻冒汗的小手緊絞在一起,在優美的音樂聲中,她卻只聽到自己急速的心跳聲。

  他們彼此是靠得那麼近,看似寬敞的空間此刻卻感覺格外狹窄,一如首次遇見他那夜,田欣幾乎可以聞到自他身上傳來,淡淡古龍水的好聞味道。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有天竟可以跟他靠得這麼近,只是單純的聽著他、感覺著他——

  熟練的操控著方向盤,易桀發現自己的腎上腺素不斷分泌,渾身充斥著一股高昂與興奮情緒,就像第一次送喜歡的女孩子回家的十七、八歲小伙子一樣。

  優揚動人的古典交響樂,也沖不去車內緊繃的氣氛,易桀知道,他得說些話來活絡氣氛才行。

  「你跟巖日是怎麼認識的?」他若無其事的開口問道。

  「有次我父親生日,在生日宴上經由父親介紹,我們才認識的。」她自動跳過她主動央求父親引見那段。

  「你喜歡那塊石頭對不對?」易桀故做不經意的問道。

  「啊?」石頭?

  「就是巖日呵!」他好笑的看著她迷惘的小臉。「喔,我們都這麼叫他,那傢伙個性古怪,又悶得要命,就替他取了這個外號。」

  「喔——」她恍然大悟的點點頭。

  「對了。回歸正題,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一下子,田欣意會不過來,眨著茫然大眼,怔怔望著他。

  看著她嬌憨的小臉,突然間,易桀有幾秒的閃神,目光竟無法從她臉上移開。

  不知道為什麼,他發現自己喜歡看她,她傻傻發怔的表情、茫然失神的可愛模樣,都叫人忍不住要被逗笑,卻又想把她攬進懷裡寵溺一番。

  他很難想像,向來對女人維持不了三秒鐘興趣的他,怎麼會突然冒出這些莫名的情緒來。

  「你是不是喜歡巖日?」他勉強拾回理智,又重新問了一次。

  「你怎麼會認為我——」田欣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覺得他的想像力豐富得太離譜了點。

  「我看得出來。」易桀大而化之的笑笑。「別告訴我,我眼拙看錯了。」

  「我——」他當然看錯了,她喜歡的人其實——是他!

  但是他那輕鬆的神情,掛笑的俊逸臉孔,卻讓她的話哽在喉頭。

  見她不答,易桀當她是害羞默認了。

  「這也沒什麼好難為情的,巖日雖然悶了點,不過是個好人,你很有眼光。」

  他握著方向盤的大掌倏然緊了緊。

  「他確實是個很好的人。」她不帶任何情緒笑了笑。

  轉頭看了眼她唇邊淡淡的笑,易桀胸口突如其來的感到難受。

  不是他不夠義氣,只是粗獷、陽剛的巖日,跟細緻甜美的田欣站在一起,儼然馭是美女與野獸的組合,怎麼看怎麼不搭調。

  巖日出色優秀,更是個面冷心熱的好人,只是,他不得不老實說:他倆真的不適合。

  但是,偏偏田欣就是喜歡上了巖日,就算他再惋惜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生平第一次,他嫉妒起恬淡內斂的巖日。

  兩人的話題突然中斷了,車內瀰漫著一股不自在的沉滯,緊窒得讓田欣幾乎窒息。

  「我可以開窗戶嗎?」突然間,她輕軟甜美的聲音劃破了僵窒。

  「當然。」易桀點點頭。

  降下車窗,田欣深深吸了口新鮮的空氣,感覺鮮甜的空氣又重新灌進緊繃得即將窒息的胸口。

  風吹起她的長髮,微卷的栗色髮絲隨風飄蕩,搖曳著令人心動的旋律,淡淡的玫瑰香甜在鼻端漫開來,螫伏在心底深處的騷動,隨著那股襲人的幽香肆無忌憚的蔓延。

  悄悄轉頭望著她低垂的小小腦袋,以及若有所思的神情,剎那間,他竟有種想將她納入懷中的衝動,但理智及時回到腦海。

  這個女人不是屬於他的,況且,他也從沒想過,為女人落入愛情陷阱。

  或許,他只是一時的驚艷罷了,她的美、她的獨特吸引了遠離女人太久的他,讓他以為自己被她給撩動了心弦。

  這是錯覺——他堅定告訴自己。

  甩開纏繞在腦子裡那團不該有的思緒,易桀回復一貫的爽朗表情。

  突然間,一個咕嚕聲傳來,在音樂聲中還是清晰可聞。

  他驚訝的轉過頭,正好迎上一雙尷尬的漂亮水眸,及一張幾乎紅透的臉蛋。

  「對不起,我沒有吃東西——」

  幾乎是自然反應的,易桀笑了,但看著她羞窘的表情,他趕緊停住笑。

  「是我該抱歉!」他真心說道。「我沒想到你今晚來去匆匆,根本都沒吃到東西。」

  腦子念頭一閃,手裡的方向盤也斷然轉了個方向。

  「你要去哪裡?這裡不是我家的方向。」田欣有些不安,雖然他看起來十足正派的好人樣。

  「帶你去吃點東西。」易桀回給她一抹安撫的笑容,繼續往越形擁擠的車陣中駛去。

  「不必麻煩了,我回家可以請一」話才說到一半,田欣立刻停住了。

  等等,易桀要帶她去吃東西,只有她跟——他?

  田欣不再出聲阻止,一股莫名的興奮也迅速升起,她單純的小腦袋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這算是——約會嗎?

  偷偷覷了眼易桀俊朗的側臉,只見他一臉專注在前頭的路況,全然不知她腦子裡正想著什麼異想天開的念頭。

  不多時,車子駛進一座地下停車場,停妥車,易桀帶著她來到一個人湖多得令人昨舌的巷道內。

  田欣遠遠仰頭一看,只見不遠處一個牌坊上清楚寫著「士林觀光夜市」。

  雖然從沒來過,但她從很久以前就聽同學說過這個遠近馳名的地方,可父親從不放心,也不允許她到這種地方來,況且,在二十歲以前,她走到哪保鑣幾乎就跟到哪,讓她根本不敢跟同學出門。

  在某種程度上,她是自卑的。

  她不曾有過尋常女孩的生活、更不曾體驗過平凡的生活,她生活在眾人欣羨的雲端,卻一點也不覺得快樂,如果可以,她寧願只是個普通人。

  「小心,別走丟了!」

  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冥想,還不及回神,一隻大掌已經牢牢握住了她。

  他保護性的舉動。讓田欣有種莫名的悸動。

  緊握著她的大掌很溫暖,寬闊的掌心讓人有種莫名的安全感,這一刻,田欣的心終於徹底陷落。

  小心翼翼跟隨著他,田欣好奇的看著眼前全然陌生的一切,擁擠的人潮、此起彼落的叫賣聲,這是田欣從不曾見過的另一種世界。

  「要吃點什麼?」易桀突然回頭問道。

  「我——」吃什麼?在這夜市裡能吃什麼,她實在完全沒有概念。

  看出她的遲疑,生平第一次,易桀立刻迅速反應過來。

  「吃花枝羹好嗎?這可是道名產,來到這裡的觀光客一定都會嘗嘗。」

  「好啊。」田欣欣然點點頭。

  「還有大餅包小餅、天婦羅、藥膳排骨——」易桀如數家珍,滔滔不絕。

  看著他一派從容自適的模樣,好像很能在這種環境中怡然自處,但不經意問流露的尊貴優雅神態,在人群中卻又顯得格外醒目,讓人很難不去注意他。

  發現後頭的人兒出奇沉默,易桀不放心的回頭一看,卻不經意捕捉到她忘神凝視的眸光。

  沒有料到他會突然回頭,田欣閃避不及,只能狼狽的被他的眼神撞個正著。

  「這裡真熱鬧——」她不自在的隨口扯了個話題。

  突然問,易桀好像有點摸清這個單純小女人的個性,每當她慌張的時候,總是容易結巴,而且還會顧左右而言他。

  「是呀!」易桀忍住笑,一本正經回道。「你一定很少來吧?!」他不甚認真的問道。

  「我——我從沒來過這兒。」田欣不自在的笑了笑。

  驀地一愣,易桀好似在她眼底看見什麼,但那抹閃爍眸光,卻讓他無從分辨。

  「你則剛說的那些東西好像都很好吃,我可以——每一樣都嘗嘗看嗎?」

  她羞怯的說道,眼底閃著讓人連星星都願意摘下來送給她的希冀眸光。

  「沒問題!」

  他強忍被撩起的悸動,牽起她往一條更狹窄的小巷而夫。

  小巷裡人山人悔,跟身旁的人幾乎是胸貼胸、背貼背。

  田欣寸步難行,從後方不斷擠來的人潮將她往前推,她尷尬的只能被迫緊挨著前方易桀的背,整個身體幾乎貼上了他。

  從他身上透來的溫度,迅速滲進她臉頰肌膚,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定與暖意,她這才發現,臉頰不知何時貼上了他的背。

  她從來沒想過,才見面兩次的他們,竟然可以這麼親暱這麼熟悉的依靠彼此。

  易桀當然沒有察覺她腦子裡的想法,只是忙著在幾乎滿座的店裡尋找座位,隨即帶著她繞過重重人潮,坐進狹小的角落裡。

  手腳俐落的店家送來了幾樣菜,替她拿了筷子,一個晚上下來也沒吃多少東西的易桀,自己也開始吃起來,正大快朵頤之際,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你不會介意這樣吃東西吧?」他果然不愧神經大條的名號,竟然疏忽了。  

  今晚的她穿著一身名牌粉藕色洋裝,腳蹬著高跟鞋,渾身散發著優雅高貴的氣息,跟週遭的吵雜混亂明顯格格不入。

  「當然不會!」田欣一臉不可思議的搖搖頭。「我喜歡這裡,好有意思。」

  「那就好。」他沒多細想就把她帶到這裡來,幸好她隨和得很,對什麼都沒意見。  

  接下來易桀還帶著她吃了幾樣小吃,臨走前,還叫了一份大餅包小餅讓田欣拿在手上。


第四章
  他本以為出身名門的田欣會吃不慣夜市裡粗糙的食物,但令他再度大感意外的是,看似纖細的她,胃口竟然出奇的好,不但把他剛剛點名過的食物都嘗遍了,還吃得津津有昧。

  「看來你真的餓壞了。」

  走出小吃街,看著一臉滿足的她,易桀忍不住笑了。

  他從來沒發現,跟女人相處會是這麼愉快,光只是看她吃東西,就獲得這麼多樂趣。

  她雖然出身上流社會,但卻半點富家千金的架子跟嬌氣也沒有,甚至連來這種充斥著時下年輕人的流行物跟廉價品的夜市,都一副興味盎然的模樣。

  「這些東西我全沒吃過,實在好好吃,忍不住就吃多了。」田欣不好意思吐了吐舌。

  看著她俏皮的小動作,易桀的眸光倏地一暗,有種莫名的悸動。

  易桀見慣了上流社會的女子,她們會是什麼模樣姿態他也很清楚,但她的純真可愛、她的自然不做作真的——與眾不同。

  在擁擠人湖中,他定定凝視著她幾乎出了神,他的黑眸像是魔咒,牢牢吸引了她,讓她無法自制的回視著他——

  「對不起,借過!」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打破了這道無形的魔咒。

  兩人猛一回神,才發現他們竟然怔立在洶湧人潮中,忘我的——

  尷尬的各自收回目光,易桀牽起地帶領她穿出重重人群。

  「小狗耶!」

  突然間,身旁的田欣發出驚喜的低喊。

  往她的目光望去,只見路旁的鐵籠裡有好幾隻小狗,看起來該是出生沒多久的雛狗,圓滾滾的身子、無邪可愛的眼神叫人忍不住駐足。

  田欣仰起頭輕聲問道:「我可以過去看看嗎?」

  她渴求的眼神簡直跟那些小狗一樣,無邪可愛得令人不忍拒絕。

  他甚至懷疑,如果她要求他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給她,他是否也會二話不說照辦。

  「當然可以。」他微微一笑。

  來到街邊的鐵籠旁,田欣蹲下身,驚喜的望著籠子裡有白、有咖啡也有花的各色小狗,專注得幾乎出神。

  「你喜歡小狗?」看著她專注凝望的臉龐,上頭有著如孩子般的熱切與渴望,他心口又是一陣騷動。

  「嗯,可是我父親不許家裡養寵物,他怕狗會傷害我。」她輕聲說著,一手伸到籠邊逗弄著小狗。「但是你瞧他們是這麼可愛,怎麼可能會傷害人對不對?」

  她白嫩漂亮的小手輕撫著小狗柔細的毛,那樣溫柔小心,一下一下,彷彿撫在他的心版上——

  倏地,易桀斷然別過頭,努力調勻被打亂的呼吸與思緒。

  天,一整個晚上,他都處在極度不對勁的情緒中,她不經意的一舉手一投足,彷彿隱隱勾動他許久不曾為女人驛動的心。

  她是巖日的,無論如何他都不該對她有非分之想!

  硬生生壓下那股複雜情緒,他竭力維持平靜告訴自己,從很久以前他就已經對愛情免疫了,這一連串的失常只是因為他太久沒有跟女人的會,才會把自己搞得神智不清。

  他深吸了口氣,重新將一貫的瀟灑笑容掛回臉上。

  「時間不早了,我該送你回去了!」今晚他護花使者的角色應該扮演到這裡為止。

  「嗯。」依依不捨的站起身,她跟著他離開擁擠的夜市。

  走出擁擠人潮,總算又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氣,田欣緩步走著,一張臉蛋紅撲撲的,滿是探險過後的滿足。

  打從三歲起,她就沒有這麼開心過了,尤其還是易桀陪了她大半晚。

  「你常來這嗎?」田欣忍不住好奇問道。

  他畢竟也是來自顯赫的企業世家,這種地方跟他的身份地位實在有落差。

  她實在無法想像,他穿著筆挺西裝走在這裡的畫面,雖然今天他穿著一襲輕便的白色領衫、休閒長褲,除了多一分與眾不同的英氣與瀟灑,跟其他人並沒有太大不同。

  「學生時代常跟三五好友來,但自從回國創立公司後就沒什麼時間了,只是這裡一直沒什麼改變。」他環視週遭一圈,最後含笑將現線定在她臉上。

  「真羨慕你這麼自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默默跟著他的腳步,田欣有些感獎。

  「其實這並不容易,需要一點勇氣。」

  瞥見他眼裡的疑惑,易桀笑著解釋道。

  「出身在一個不平凡的家庭,承受家族束縛跟壓力是必然的,不過,我如今擁有這麼多的自由跟自主權,卻是靠自己去爭取來的。」

  「靠自己爭取?怎麼說?」

  「當初才剛回國,爺爺跟父親就是希望我能接下家族企業的棒子,但是,我想要更有挑戰性的人生,也想靠自己的雙手創立屬於自己的事業版圖,不顧他們聯合起來對我施加壓力。甚至威脅脫離關係,還是跟梁洵共同把如今的企業規模一點一滴的建立起來。」

  他嘴裡說得輕鬆,但可以想像在一個嚴謹、講求傳承的家族企業裡,這個離經叛道的舉動曾引起多大的風暴與震撼!

  「想要什麼就去追求,只要你有足夠的勇氣跟決心,沒什麼辦不到的事。」默默跟隨他的腳步,田欣細細咀嚼著他的一番話,平靜的生命突然間好像被掀起了波瀾。

  追求自己想要的?她——可能嗎?

  這輩子,她從沒嘗過做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聽任安排慣了,她幾乎忘了還有選擇跟主宰自己的權力。

  天知道她有多渴望自由,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

  兩人的腳步聲帶出一陣冗長的沉默,直到她輕輕柔柔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父親從小就過度保護我,怕我受欺侮、怕我受傷害,他竭盡所能的想要保護我,我從來沒有做自己的自由。」

  這是易桀第一次,聽到她說自己的事。

  「或許你不相信,我從不曾單獨離家,就連畢業旅行也不曾參加過,就像被養在玻璃花房中,費盡心思呵護的玫瑰。」她無奈的笑了笑。

  「那你母親——」

  「她很早就過世了,當年三歲的我根本還不懂得什麼叫傷心。」只擁有母親三年,模糊的記憶早就離她遠去,她的生命中幾乎是以父親為天。

  「我很抱歉。」易桀看不出她臉上的情緒,卻莫名覺得不捨。

  「沒關係,我父親給我的愛不比兩個人給的少,我從不覺得失去什麼。」她的語氣有著少見的灑脫。

  她看起來纖細柔弱,但談到已逝的母親,卻又表現出讓人驚訝的堅強,簡直叫人無法想像她身體裡潛藏著兩種極端的性格。

  易桀默默的聽著,清晰迴盪在街邊的腳步聲,像是在他心坎上敲出一記震撼。

  像是感受到此刻這種沉窒的氣氛,田欣迅速綻出笑,不自在說道:「好了,別談這個了!」

  為了驅散那股過於沉重的氣氛,田欣若無其事的拿起手裡猶帶溫熱的大餅包小餅,小口小口吃了起來。

  「這個好好吃!」她突然抬起頭,衝著他一笑。

  易桀看著她,毫無防備之下心口彷彿受到一記重擊。

  「你喜歡就好。」他有些狼狽的回她一笑,快步領頭步入停車場。

  跟著他回到車上,儀表板上的電子時鐘顯示即將十二點。

  天,時間怎麼會過得那麼快?不知不覺竟然已經這麼晚了!

  田欣驚訝於在他的陪伴下絲毫不覺時間的流逝,也慶幸父親這幾天正好出國洽公,否則恐怕大批的警察已經找上來了。

  車子俐落駛出停車場,往田欣位於陽明山的家而去,隨著窗外越形暗黑深沉的夜,她的心也慢慢跟著沉進了谷底。

  童話中的灰姑娘在午夜十二點就會恢復成平凡人,而她,卻得從平凡人變回被豢養在溫室中的玫瑰。

  悄悄望了眼易桀俊朗迷人的側臉,就如同她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何處,她也不知道——下一次見他會是何時?!

  ★  ★  ★

  至今,易桀彷彿還能清楚感覺得到,那天使般純真無邪的容顏、甜美羞怯的笑容。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玫瑰香甜氣息,雖然濃烈了些,但卻不影響他對那股獨特幽香的美好記憶,他甚至懷疑,從那夜開始,似乎就烙印進他的心底——

  「總裁,今晚有個商業晚宴,您記得要參加喔——總裁?」

  一個熟悉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總算將他從飄渺的太虛裡拉回來。

  猛一回神,一張放大的彩色臉譜把他嚇了一跳,一股濃烈的香水味迎面而來,讓他嗆得忍不住打了個大噴嚏。

  「總裁,你還好吧?」

  李秘書嗔聲歎氣的彎下身,故做一臉擔憂的問道。

  「我沒事!」他揉了揉鼻子,一抬頭又迎面目睹一對嚇人的豪乳,強忍驚嚇與打噴嚏的衝動,易桀趕緊問道:「李秘書你則剛說什麼?」

  「今晚七點有個商業晚宴,您記得要參加喔!」一對豪乳隨著她的動作震了一下。

  「好的,我知道了。」他有些頭昏眼花的揉揉眉心。「若沒事的話,你先出去吧!」

  好不容易,近來叫他頭痛頻率增加的李秘書總算出去了,易桀煩躁的耙梳了下黑髮。

  他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竟然憑空做起白日夢來?

  明明他只是基於對朋友的情誼送田欣回去,懷著照顧朋友女人的惻隱之心帶她去吃東西,怎麼會無端惹起這些風花雪月?

  心煩意亂的往椅背上一靠,他疲憊的閉上眼,近來公司狀況頻頻,偏偏能替他擔下一半壓力的梁洵,這陣子又常跑得不見人影,連個可以支援的幫手都沒有。

  「總裁,時間差不多了,您該準備羅!」

  李秘書突然探進身來,嬌聲提醒他道。

  「我知道了!」

  意興闌珊的,他起身到連接的休息室換了套衣服。隨即搭上司機開來的黑色轎車,往某企業名人的私人別墅而去。

  坐在轎車後座,易桀定定望著窗外,突然間他竟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開著一輛保時捷跑車,旁邊還坐著——一個女人!

  那是——梁洵?

  毫無疑問的,那個神采飛揚的身影,就是他沒錯。

  看著他身邊那個明艷動人的女子,易桀的眉頭忍不住蹙了起來。

  梁洵這個人看似聰明冷靜,其實還帶著幾分玩性,身邊從不缺女人,但也沒見他對誰認真過,就因為這份自信,讓人不免擔心他會大意給自己惹來麻煩。

  況且,玩歸玩,要是放著正事不做光泡妞,那實在太說不過去了。

  這臭小子,回去非得好好訓他一頓不可!

  煩躁的心情再加上梁洵這個問題人物,易桀一整天下來的情緒幾乎已經蕩到谷底,要不是因為今晚有幾個受邀賓客是他亟欲爭取的客戶,當下他幾乎想叫司機掉頭回去。

  三十分鐘後,車子緩緩駛進某棟私人別墅的前院,易桀剛跨下車,主辦這場晚宴的企業家隨即熱絡的迎上前。

  「易總裁,歡迎您大駕光臨。」一雙熱忱的手握上他。

  雖然在商場上論資歷、身價還算不上頂尖,但憑著家族的顯赫財勢與影響力,就算是眼前年近五十的企業大老,還是對他格外客氣禮遇。

  「哪裡,能受邀參加是我的榮幸。」他也客套的回道。

  「您太客氣了——」企業大老仰頭呵呵笑著。

  這些商場的表面寒暄跟客套,突然讓他覺得好厭煩,不由自主的,他想起了田欣純真的笑容、清澈無邪的眼神——

  「那就請易總裁進去用餐吧!」

  易桀聽而不聞的怔立原地兀自出神,企業大老尷尬的輕咳兩聲,小心的又喚他一聲:「易總裁?」

  「啊?」猛一回神,才發現一雙掛著兩坨眼袋的眼睛緊盯著他。「抱歉,您剛剛說什麼?」真糟,他竟在這種場合冥想出神。

  「我說,您一定還空著肚子,請您進去用些簡單的餐點。」

  「喔,好的,謝謝您!」帶著幾分尷尬,他趕緊步入豪華氣派的大廳。

  說是簡單餐點,事實上卻擺滿了大廳一大半,各式各樣的食物簡直像座小型的餐廳。

  他很清楚,這就是有錢人顯示財力的方式,無奈的是,他必須成為其中之一。

  心不在焉替自己端了杯薄酒、取了幾樣餐點,正要轉身,冷不防一抹藍色的身影宛如一道流星,劃過他的眼底。

  是田欣!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喜悅,宛如湧泉般洶湧的冒出心口,一整天積壓下來的煩躁與壞情緒剎那間消失無蹤,他幾乎就要像個莽撞的小伙子衝上前去。

  但,隨即理智跟身上正式的西裝提醒了他。

  這裡是公開的商業聯誼場合,他不該莽撞行事,況且以她受保護的程度,別說是她父親會賞給他兩記白眼,恐怕這個舉動還會讓她招來不必要的流言蜚語。

  按捺住性子,他找了個僻靜的地方,邊填飽肚子,邊遠遠凝視著她。

  近一個月不見,今晚的她看起來似乎又比上一次見面更加美麗動人了。

  一身蔚藍如海的凡賽斯洋裝,襯托出她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以及沉靜柔美的氣質,尤其是今晚她把一頭長髮全盤了起來,在美麗中多添一分小女人的性感。

  只見她沉靜的身影正跟隨在她父親身邊,臉上掛著抹恬靜有禮的微笑。

  現下的田欣看起來儼然就像個教養良好、端莊有禮的名門千金,唯有從她偶爾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凝望著那抹湛藍身影,易桀幾乎忘我了……

  心不在焉的聽著父親跟商場朋友聊起生意經,田欣無聊得只想打呵欠,但是在這種場合裡,她除了掛著幾乎僵掉的淡淡微笑、端出最優雅的儀態,不敢露出一絲不耐。

  聽若未聞父親口泊橫飛的聲音,腦子裡全是那張俊朗帶笑的臉孔,那夜的點點滴滴,那雙緊握著她的溫暖大掌、生平第一次那麼快樂自在的記憶,全浮現腦海。

  悄悄歎了口氣,田欣不經意抬起眼,彷彿有種在人群中看見他的錯覺。  

  再定睛一看,發現那個修長俊朗的身影依然在遠處,朝她綻放著迷人的微笑。

  乍見易桀俊逸的身影,她臉上閃過一抹驚喜,就像夜空中的煙火,美得叫人幾近窒息。

  「爸,我想四處走走,認識些朋友。」

  正聊得起勁的田仲豪沒有察覺,點點頭任由她去。

  快步走向易桀,她的腳步近乎急切,距離他幾步外,那個英俊迷人的臉孔,反倒讓她情怯起來。

  「嗨!」田欣有些害羞的朝他微笑。

  「好久不見了。」易桀定定凝視著她,不過半個月,卻感覺好像已經過了半個世紀。

  「你怎麼也來了?」他掛起微笑。

  「我父親堅持要我一起出席。」田欣美麗的臉龐看來有些無奈,不過卻掩不住見到他的喜悅紅暈。

  週遭吵雜的人聲、滿是客套虛偽的交際應酬氣氛,讓易桀沒來由的感到煩悶。

  「要不要到外頭走走?」他輕聲問道,眼底有著連他自己也沒察覺的渴望。

  「嗯。」點點頭,田欣看了眼正跟商場朋友聊得開心的父親,悄悄的跟上了易桀的腳步。

  來到寬敞涼爽的庭院裡,沒有吵雜的人聲,這裡顯得格外安靜,幾盞歐式路燈座落在庭院邊,氣氛顯得典雅而寧靜。

  兩人面對面相望,原本積壓了一個多月的話,此刻卻突然不知從何開口。

  夜太靜、靜寂的庭院裡只聽得到昆蟲隱約的嗚叫,幾盞暈黃燈光投射出兩個親暱交疊的身影,眼前的氣氛太美好,他們彼此都害怕輕易開口會破壞些什麼。

  感受到自他身上透出的溫度與懾人男性氣息,田欣只覺口乾舌燥,一顆心鼓噪得厲害,彷彿隨時會跳出胸口似的。

  他凝視的目光太專注也太炙熱,田欣不習慣被人這樣盯著,尤其還是來自他,下意識的想迴避他的視線。

  「你怕我?」審視著她,突然間易桀像是領悟了什麼。

  「我——我沒有。」田欣用力搖搖頭。她真的不怕他,只是每次看見他總是不由自主的感到緊張無措。「我——我比較容易緊張。」此刻她的手心都汗濕了。

  「我既不是毒蛇猛獸,也不是什麼十惡不赦之徒,為什麼要緊張?」易桀有點好笑。

  「你當然不是——」田欣又急急搖頭。

  他是那麼溫和親切、溫柔體貼,和煦的笑容就跟陽光一樣,總是讓她感到莫名溫暖,吸引人想接近他。

  「我很少跟男人相處,而且——不習慣被人這樣看。」她紅著臉,老實說道。

  易桀看著她純真羞怯的模樣,忍不住莞爾。

  他從來沒有看過像她這樣的女人,明明已二十好幾了,卻還單純得像是十七、八歲的青澀女學生。

  光是面對他就緊張成這樣,他隨口一句玩笑話,她都會當真,讓人忍不住想把她捧進手心裡好好憐愛一番。

  「我們以後將會是很好的朋友,你最好開始習慣我,以及我的存在。」他半帶玩笑的往她跨近一步。

  男性濃烈的氣息逼近,心慌意亂之下她緊張的往後退了一步,想拉開彼此的距離。

  一不小心,腳下一個踉蹌,她的鞋跟陷進了昂貴的草皮裡,整個人重心不穩的往後倒去——


第五章
  「小心!」易桀迅速反應過來,俐落的伸手接住了她。

  跌進臂彎裡的綿軟身子,帶來一陣淡淡的玫瑰香氣,讓他不由自主閃了下神,但緊圈的臂彎仍不敢放鬆。

  等田欣從驚悸裡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堵寬闊胸膛裡。一雙安全有力的臂膀保護性的牢牢圈住她。

  霎時,兩人親暱的姿勢,以及跌倒的羞窘,讓她的小臉飛快漲紅起來。

  都怪她,今天挑了雙高跟的鞋,好看雖好看,卻一點也不安全。 

  「對不起——不,謝謝——我是說——唉呀!」田欣想道歉也不是、想道謝也不是,懊惱自己把一句簡單的話說得亂七八糟。

  看著她慌亂緋紅的小臉,易桀唇邊忍不住揚起一道迷人的弧度。  

  「沒關係也不客氣!」他一本正經的回道,兩句話通通接受了。

  在這麼近的距離,他帥氣迷人的微笑散發出致命的吸引力,更叫人呼吸困難得幾乎窒息。

  在這種令人心跳加速且尷尬的情況下,他卻沒有放開她的意思,一雙擱在她纖腰上的大掌仍散發出炙人的熱力。

  夜涼如水,田欣卻覺得雙頰滾燙似火,幾度抬起頭,正好迎上他幽暗的眸,裡頭炙熱而深沉,彷彿有把跳躍的火焰,隨時會將她吞噬。

  田欣心慌的想抽開身,這裡隨時會有人過來,萬一這幅畫面被她父親看到了,恐怕會引起軒然大波。

  可是不知怎地,她卻覺得渾身軟綿綿的,只能無力癱在他的懷裡,甚至連喘息都覺得費力,更遑論抽身。

  易桀低頭凝視懷中美麗羞怯的可人兒,無辜眨著的長長羽睫、泛著水氣的迷濛大眼,以及一雙微微開啟,吐納著芝蘭幽香的粉紅唇瓣,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渴望衝擊著他。

  多想將她所有的美麗全部納為己有,即使明白她不屬於自己。她的美、她的純真、她的心沒有一樣屬於自己,但他還是難敵那股排山倒海而來的兇猛渴望。

  在他炙熱目光凝視下的輕顫唇瓣像是帶有魔力,強烈的吸引他靠近,即使巖日的臉孔倏然劃過腦海,最後一絲理智也試著警告他,但她的美已經全然讓他失去了理智。

  兩片彼此渴望的唇緩緩接合,一股奇妙的電流從雙唇接合處,迅速竄進兩人的體內,撩起一股天搖地動的震悸。

  易桀輕觸著她的唇,發現她的唇暖暖軟軟,熨貼著自己的美好感覺讓人心蕩神馳。

  試探的輕嘗一口,一股淡淡草莓香氣與甜味慢慢滲入口中,他恍惚猜想,她剛剛肯定吃過草莓,但加上她獨有的甜美氣息,滋味更顯得格外甜蜜、讓人嘗不膩。

  她的矜持、她的羞怯,全數在他口中融化了……

  她的小手緊抓著他胞前的西裝布料,她的雙膝發軟、渾身輕顫不休,好像快融化在他臂彎裡一樣。

  風好輕、夜好靜,全世界問彷彿只剩下他們,除了聽到彼此的心跳聲,其他一切全都消失了。

  寬闊的庭院裡夜風徐徐,帶來陣陣清新涼爽的空氣,田欣卻覺得空氣好稀薄,一口氣幾乎換不過來。

  在理智及時覺醒之際,易桀遽然抽開唇,大口的喘息。

  看著懷裡粉頸低垂的俏佳人,一張臉蛋紅得宛如天邊晚霞。羞怯迷人的模樣,讓他忍不住又想吻她。

  他別過頭去深吸了口氣,用力調勻紊亂的氣息。

  羞赧的趕緊離開他的懷抱,田欣連頭都不敢抬,彼此都為這個情不自禁的舉動感到尷尬不自在。

  即使害羞不已,田欣仍有著掩不住的喜悅。

  他吻了她!  

  為什麼他要吻她?這是不是表示,他心裡其實對她有一些些喜歡,有一些些不一樣的感覺?

  不由自主的,她的唇邊悄悄漾出一抹好甜蜜的微笑,腦中開始編織起美麗的遠景。

  「對不起,我一時情不自禁——」意識到自己的逾矩,易桀懊惱得恨不得打自己一頓。

  他甚至找不出一個合理的理由,來解釋自己方纔的忘情衝動。

  「沒關係,我不介意。」她低著頭,羞怯的說道。

  易桀著實感到矛盾,雖然他確實對田欣有好感,也感覺到彼此間有種不尋常的感覺,但田欣喜歡的人是巖日。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不該卑鄙的乘虛而入。

  況且,他也沒有心理準備談感情,甚至,對愛情這種叫人傷腦筋的東西避之唯恐不及,貼切一點來說,他是患了「戀愛恐懼症」。

  剛剛只是因為一時之間,被那種花前月下的浪漫氣氛給沖昏了頭,才會情不自禁的吻了她。

  對於愛情這種需要花心思、讓人心碎傷神的東西,他還是少碰為妙,不過,田欣是個很好的女人,美麗純真、叫人心動,為了好哥兒們,他當現成的紅娘牽線倒是義不容辭。

  毅然決然揮去那團曖昧情緒,他以大哥般輕鬆的語氣關心道:「怎麼樣?跟巖日之間如何了?」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驅散田欣滿腦子的綺麗幻想,連唇邊的笑容也頓時僵住。

  巖日?田欣疑惑眨著大眼,好一會兒才意會過來。

  「還好!」田欣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好隨口敷衍。

  「還好?那究竟是有進展沒有?」

  「還是老樣子。」一出走樣的劇碼越演越離譜,她已經不知道要怎麼去回應他的熱心與殷殷關切了。

  「你這樣不行。」他一臉嚴肅的搖搖頭。

  田欣跟巖日之間的進展真是慢到讓人心急,近來他聽到那些哥兒們耳語,說是巖日跟藍波之間有些不尋常。

  雖然巖日跟藍波會進出愛的火花叫人很難置信,至今他也仍存著懷疑的態度,但面對愛情還是謙卑謹慎一點好,他不希望最後心碎的那個人是田欣。  

  「你太安靜。」他一臉凝重的說道。「我的意思是說,喜歡上一個人就要適時表達讓對方知道,你這樣真的不行,巖日那塊石頭不給他一點刺激,他是不會有反應的,懂嗎?」

  「嗯。」田欣無奈的點點頭附和。

  易桀看她一眼。  

  這怎麼行?

  田欣喜歡巖日,卻總是不開口表明,只是默默的守候在一旁,難道她不知道要等到這塊石頭開竅,恐怕得等到人類絕跡那一天嗎?

  「我來幫你忙。」他鄭重下了決定。

  「幫什麼忙?」田欣被他臉上那副滿是決心的表情給弄糊塗了。

  「幫你感化那塊愛情頑石。」

  田欣盯著他好半晌,才終於慢慢領悟出他所指為何。

  「你——你的意思是說——」

  「對,我會幫你追到巖日,你的腳步太慢,也容易太害羞、太容易臉紅了,依你這種速度,要追上他恐怕得等到下輩子。」

  田欣不在乎他的調侃,不在乎他戲謔的笑容,她唯一在乎的,是在一個那麼美好的吻後,他只說了句抱歉,然後就若無其事的準備把她拱手讓人?!

  好半晌,田欣只是低垂著小腦袋,半天默聲不語。

  「你討厭我對不對?」

  田欣闖著聲音突然冒出一句。

  「討厭你?」一下子,易桀被這個沒頭沒腦的話給搞糊塗了。

  他只是好心想幫她,替她追到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她怎麼會認為自己討厭她?這——這是什麼邏輯?

  「否則你怎麼會一逕的急著把我往外推?」她的聲音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沉鬱。

  「說清楚點,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麼——」易桀真不愧神經大條的封號,甚至察覺不出田欣臉上微妙的情緒。

  「沒什麼,就當我胡言亂語吧!」田欣搖搖頭,落寞的一笑。

  「可是——」他總覺得不對勁,在剛剛那段簡短的對話當中,他是不是漏掉了什麼?

  「我該走了。」田欣轉身就往大門走,只怕多待一刻,好不容易維持的冷靜就會崩潰。

  「那巖日的事如何?真不要我幫忙?」易桀還不明就裡的在後頭喊著。

  「讓我再想想吧!」

  她存心逃避的轉身就要進屋。

  突然間,一句足以粉碎她平靜生活的話,悠悠自身後響起:「難道你真的想嫁給你父親為你登報徵婚的對象?」

  「你剛剛說什麼?」

  她緩緩回過頭,原本緋紅的臉龐如今只剩蒼白。

  「你是說我父親——在報紙上刊登啟事為我徵婚?」田欣太過震驚,好不容易才把話說完全。

  「你難道不知道嗎?前陣子你父親在報紙上刊登的徵婚啟事,引起一陣喧騰,幾家雜誌還大肆報導這個消息。」易桀還沒發現不對勁,依舊賣力的解釋。

  「他——怎麼可以這麼做?」一聲轟然巨響過後,田欣的腦子裡只剩一片嗡嗡作響。

  「田欣,你還好吧?」總算,易桀從她蒼白的臉上發現了些不對勁。

  不,她不好!

  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她這當事人卻一點也不知道?

  田欣簡直不敢相信——向來疼愛她的父親,只用一則啟事就準備把她給「賣」了?

  沒有問過她的意思,更不求感情基礎,這不是買賣是什麼?

  她向來最信任、最深愛的父親,為什麼要這麼對她?

  簡直把她當成待價而估的商品,沒有尊嚴的被擺放在報紙上供人瀏覽評論,等待某個出得起價錢的人。

  難怪這陣子以來,她爸爸總是帶她一起出席商業晚宴,甚至還三天兩頭帶不同的男子回家。 

  她還傻傻的以為他們只是父親生意上的朋友,原來父親早就打定主意,要把她嫁給一個全然不認識、也絲毫沒有感情的陌生人。  

  這件事不知道私底下已經偷偷進行了多久,而她卻還天真得什麼也沒察覺。

  這就是父親對她的保護跟愛?他,究竟把她當成什麼?

  一股強烈的絕望與屈辱襲來,她覺得自己像是被遺棄了,她的父親竟然要把她推向某個不知名的男人懷中?!

  「欣欣——欣欣?」

  田欣聽若未聞的木然轉身,恍惚的往大廳走去。

  「欣欣!」易桀焦急迫上她。「對不起,我不該告訴你這些,拜託,你不要這樣!」

  他真該死!

  原來這件事她完全不知情,他很清楚這種事對女孩子來說,有多麼傷自尊,他竟然還這麼沒有腦筋的大刺刺說出來,沒有顧慮到她的心情與感受。

  看著她震驚、難過的表情,易桀懊惱的恨不得敲扁自己少根筋的腦袋。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她的聲音顫巍巍,連唇瓣都抖個不停。

  「或許你父親有什麼用意跟打算,你先別急著下定論,我陪你回去找他談談好嗎?」

  她的模樣實在叫人心疼又擔心。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找他談。」她的眼神空洞,幾乎沒有焦點。

  「欣欣,你該清楚,現在這個場合不適合談,」

  「我不管,我非要找他問個清楚不可——」她前所未有的執拗了起來。

  看著她眼底的堅持,易桀無奈且心疼的歎了口氣。

  「好吧,我陪你去。」

  田欣拚命搖頭,滿心受傷與羞辱。  

  「拜託——留給我一點僅存的尊嚴好嗎?」她近乎哀求的說道,閃爍的淚即將潰堤而下。

  「好吧!」

  他歎口氣,想不到看似柔弱的田欣,竟也有這樣固執的一面。「

  你先在這裡等著,我去找你父親過來,你們單獨談談好嗎?」

  那張寫滿關心與不捨的俊美臉孔,總算慢慢映進她茫然尋不到定點的眼底。

  「嗯。」她點點頭,不敢開口,深怕會忍不住在他眼前掉淚。

  點點頭,不放心的投下最後一眼,易桀轉身走向大廳。

  ★  ★  ★

  三十分鐘後,田仲豪的身影總算出現在庭院另一頭。

  看得出來,易桀刻意留給她一點冷靜情緒的時間,突然間,田欣感激起這個看似大而化之,卻也有著細膩一面的男人。

  「欣欣,怎麼回事?剛剛那個姓易的——」

  「爸,你為什麼要替我刊登徵婚啟事?」田欣遽然打斷父親,悲憤的看著他。

  「你怎麼可以這麼做?」

  「你知道了?」

  田仲豪一驚。

  從小到大他一向把女兒保護得很好,別說是外面的人,就連不該讓她接觸的事物資訊,他都極力封鎖得滴水不漏。

  「我是你的女兒,不是貨品,你怎能殘忍的把我賣出去?」田欣一顆心揪得發疼。  ,

  「欣欣,爸爸是想替你找個肯疼你、照顧你的丈夫,不是賣。」田仲豪著急的說道,一張老臉黑白交錯。

  「你甚至沒有問過我的意思,沒有問我愛不愛那個人,這不是買賣是什麼?」

  「欣欣,爸爸只是擔心你太過單純,會被人給騙了,只好自作主張想替你徵婚,由爸爸來替你挑選對象,你二十三歲了,也該是找個好歸宿的年紀了,否則萬一哪天爸爸走了,你要怎麼辦?」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田仲豪,如今只是個一心保護女兒的慈父。

  「爸,我不是三歲小孩了,我會照顧自己。」

  田欣沉痛的喊著。「求求你,我的事可不可以讓我自己來做決定?」

  「你——」

  田仲豪怔愣好半天,發現一向順從的女兒,第一次竟然懂得反抗他了。

  「是那個小子告訴你的對不對?」田仲豪的臉色驀地沉了下來。

  早從他看到易桀的第一眼,他就不喜歡那小子,他太耀眼、太出色,絕對是會讓女人心碎的男人。

  尤其是女兒看那小子的眼神,更讓他打從心裡不安,深覺該快刀斬亂麻,不能讓女兒有機會接近這個男人。

  偏偏,連續好幾個星期的徵婚啟事,他還是看不到一個能讓他放心把女兒托付給他的男人。

  沉默許久,他終於悠悠開口了。

  「爸爸知道你生氣,不是爸爸自私,只是爸爸太愛你了,甚至捨不得你吃一點苦、受一丁點傷害。

  你媽媽去世得早,你是我唯一的寶貝,為了彌補你失去母親的缺憾,我處處保護你、寵溺你,甚至現在想替你找一個好歸宿,讓自己百年之後走得無牽無掛,這樣,也錯了嗎?」

  父親的話,讓田欣霎時怔住了,滿腹的怨怒與不諒,宛如洩了氣的氣球,頓時再也找不到痕跡。

  她比誰都清楚父親對她的付出,她很感激、也很慶幸有這樣的好父親,只是,她就是她,不是一朵沒有思想、感情的溫室玫瑰,她想決定自己的人生,不要任何人替她安排未來。

  她愛父親,願意聽從他的任何話,但唯獨這一次,她可不可以拒絕用自己的下半生幸福,來作為回報父親的交換條件?

  ★  ★  ★

  座落於陽明山的田家豪華宅邸,夜半之際顯得格外靜謐。

  人丁—向單薄的田家,除了田仲豪跟田欣外,就只有管家跟幾名傭人,還有一個田欣的專用司機。

  坐在床邊,田欣漂亮卻顯蒼白的小臉沒有表情,只是木然望著窗外發怔。

  在房裡坐了一整天,田欣中餐、晚餐都沒有出去吃,不是她故意耍性子,而是根本沒有胃口。

  擔心的父親一整天來敲門不知幾回了,她狠下心沒有開門,只想讓自己安靜一下。

  望著寬敞舒適的房間,以及另一頭小桌上,擺滿各式各樣的餐點,還有平常吃慣的昂貴水果。

  突然間,她強烈懷疑起自己的價值。

  她懷疑,自小被照顧得無微不至的她,如果走出這扇門,究竟有沒有力照顧自己?會不會餓死在街頭?

  在她過去二十三年的生命中,全是任由父親安排好的,她的飲食起居、她的穿著、她的學校朋友,甚至她的興趣喜好,全都是父親為她決定好的。

  她從來沒有自己的聲音,在這個家裡她始終是最沉默的,她只需要扮演好被照顧、被細心呵護的角色就好。

  經過一整夜,她的情緒已平穩許多,淚已流乾了,只剩揮不去的悲哀與無奈。

  她是個活生生的人,為什麼要被父親當成物品交易,拿下半生平穩安逸的日子來交換她的幸福,這樣的交易對父親來說,真的值得嗎?

  她不知道答案為何,但明白只要父親還在的一天,就會永無止境的左右她,替她安排下一步。

  她不要任由父親安排她的婚姻、她的幸福,她不要一個被別人鋪設好的人生。

  過去二十三年來,她一直生活在父親為她打造的玻璃溫室中,她無憂無慮、衣食無缺,純真得像個不經世事的小女孩,以為人生就是這樣。

  但如今她才總算明白,原來這些都只是假象,她活在父親為她一手打造的城堡裡,她根本不曾真正認識過這個世界,不曾走出自己的狹小鳥籠。

  她不曾有過大喜大悲,有的只是日復一日平穩安逸的生活,沒錯,她的物質生活不虞匱乏,但她的心靈卻是空虛而貧瘠的,裡頭除了父親為她安排的每一樣記憶外,什麼也沒有——

  她甚至不記得曾替自己爭取過什麼。

  突然間,她強烈厭倦起這種如同傀儡般的生活,她好想體驗真實人生,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對,她要離開,她不要一輩子都被父親操控!

  主意既定,她急忙起身,掩不住的興奮與緊張,讓她忍不住渾身顫抖。

  從偌大的衣櫥裡抓出幾套衣服、收拾幾樣日常用品,一時之間她也不知道該帶走什麼好,滿屋子的回憶,卻沒有一分一毫是屬於自己——

  放下行李,她明白,走出這裡就得放下過去,放下被保護、被呵寵的習慣,一切都得靠自己。

  但她不畏懼,她會向父親證明,她想過自己人生的決心有多堅決。


第六章
  「田欣?你怎麼來了?」

  看到門外的人兒,易桀驚訝了好半天才發出聲音。

  門外的她穿著一襲簡單的及膝洋裝,粉嫩的顏色將她襯托得格外清新甜美,只是神色間卻有著掩不住的疲憊。

  「我、我——」她躊躇半天還是開不了口,只能佯裝若無其事的綻出一笑。  

  「我正巧從這裡經過,可以進去坐坐嗎?」

  「當然。」易桀點點頭,毫無異議的打開門讓她進屋。

  她從沒來過這裡,怎麼可能會是正巧從這裡經過?

  若有所思的看著她走進客廳的身影,易桀知道肯定是有什麼事發生了。

  走進易桀的客廳,田欣心事重重的坐在沙發上,面對易桀詢問的眼神,只能佯裝若無其事。

  她真是沒用,昨晚信誓旦旦說好了要獨立,一早勇氣百倍的偷偷離家,但是才走出家門不列幾個小時,她才發現這小小的台灣,竟然沒有她容身的位置。

  「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易桀佯裝鎮定的問道。

  「我——」她猶豫半晌,還是老實說道:「我問巖大哥的。」 

  易桀是她唯一想到的人,巖大哥最近為了藍漪波已經夠煩了,她不想再去麻煩他。

  「出了什麼事?」易桀擔憂的眼神,讓田欣鼻頭一酸。

  堅強些,田欣說好了走出自小保護她的玻璃房,就得靠自己勇敢堅強起來,未來的路還很長哪!

  「沒事,只是突然想出來走走。」她勇敢收拾起自怨自艾的情緒,綻出一抹堅強的笑容。「我沒有打擾到你吧?!」

  「當然不。」易桀搖搖頭,還是有幾分不放心。「你真的沒事?」

  「我看起來像有事的樣子嗎?」田欣笑了笑。

  「那天回去跟你父親談得還好吧?」這兩天,他心裡一直掛念看她,連上班都心神不寧。  

  「嗯,事情都解決了。」她突然一笑。

  易桀凝望著她,總覺得她今天笑容特別多。

  現在仔細的審視著她,總覺得她跟以往不太一樣。

  比起前日晚上激烈的反應,今天的她顯得十分平靜,就因為過分平靜,反倒讓人覺得不尋常。

  她的笑太過灑脫、態度也太輕鬆自若,卻讓人感覺過於刻意,像是裝出來給人看的。

  「吃飯了嗎?」

  他沒有正面追問,反倒輕描淡寫的轉移話題。

  她遲疑了下,還是老實搖搖頭。

  在外頭晃了一整天,她帶著身上僅有的幾張信用卡,卻不知道該吃些什麼,滿街的餐廳、小吃店,她卻無法做決定,最後她竟什麼也沒吃。

  她竟然連午餐該吃什麼都不曉得,深深的,她為自己感到可悲。

  「我帶你出去吃東西。」  

  他一手拾起外套、一手抓起車鑰匙,就要帶著她出門。

  「我不想出門。」她下意識拒絕走出這扇門。

  今天一個人走在街上,那種前途茫然、不知要到哪裡去的感覺,嚇壞了她,眼前的他就像是大海中的一根浮木,讓她有種重拾希望的感覺。

  「這怎麼行?」易桀微微蹙起眉頭。「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不,不要!」她激烈的嚷道,隨即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控,不自在的趕緊解釋道:「我還要多待一下,不想這麼早回去。」

  「好吧,你等我一下!」留下一句話,他隨即轉身出門。

  「啊,你要去哪——」話還沒問出口,他人已經跑出了大門。

  望著關上的大門,陡然靜寂下來的空間包圍著她,有些惴惴不安的兩眼直盯大門,實在不知道他到底上哪兒去了。

  十幾分鐘後,他手裡拎著兩大袋東西終於回來。

  「我買了點東西,來吃吧!」

  打開袋子,食物的香味迎面飄散出來,原本不覺飢餓的田欣,頓時感覺空了一天的肚子囂張鼓噪了起來。

  拿出一大份煎餃、酸辣湯還有幾樣小菜,易桀催促她動筷。

  「對不起,這麼晚了實在買不到像樣一點的東西,只好委屈你湊合著吃了。」他抱歉的說道。

  「沒關係,比起山珍海味,我反而比較喜歡吃這些東西。」尤其是他特地為她買來的——她在心底默默補上一句。

  「那就好,這家煎餃可是遠近馳名,飽滿的內餡、香濃的湯汁可是讓人百吃不厭。」他很專業的介紹道。

  「你好像對吃很有研究?!」田欣含笑凝睇著他。

  「我?」易桀猛地一愣,忍不住也跟著笑了。「是嗎?這點我倒是從來沒有發覺。」

  看到他以及他如陽光般開朗瀟灑的笑容,兩天來籠罩在心底的陰霾,竟奇妙的煙消雲散,心口也莫名暖供烘的。

  好像只要看著他的笑容,她的心情就會沒來由的愉快起來。又有了堅強起來的勇氣。

  真不可思議,他不但是個體貼熱心的好人,笑容還有止痛療傷的效果,她真想知道,他還有什麼她所不知道的神奇能力。

  心不在焉的吃著東西,田欣不禁冥想出了裨,直到嘴裡傳來一股鑽入味蕾的灼熱嗆辣。

  「好辣!」她捂著小嘴倉皇失措嚷了起來,一張小臉迅速辣得通紅。

  「辣?」好半晌,易桀才反應過來。「來,喝口水。」焦急衝進廚房裡倒了杯水,匆匆放進她手裡。

  接過杯子急切喝了口,田欣一不小心又嗆了下,引得她連咳不停。

  易桀急壞了,小心替她拍背,滿心抱歉的說道:「對不起,我應該想到你不吃辣,還買酸辣湯。」他簡直像個沒腦筋的二愣子。

  「沒——沒關係。」田欣艱難搖搖頭。

  「這個別吃了,嘗嘗煎餃吧。」

  將一盤煎餃推到她面前,因欣也聽話的舉筷吃了起來,易桀果然沒有誇大,餡多味美,真的好吃得不得了。

  不知不覺,田欣竟將一盤煎餃吃完了,喝著他特地繞去買來的果汁,田欣生平第一次覺得,原來只是單純的一盤煎餃、一個喜歡的男人,就能讓人這麼快樂滿足。

  田欣起身收拾盤筷,易桀卻動作更快的接走她手裡的東西。

  「別收了,時間已經不早,我送你回去吧!」

  他的話叫她渾身一僵,陡然怔住了。

  好半天她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的低著頭。

  我可以住下來嗎?

  在來的路上,這句話她模擬過上百遍,但此刻面對他,一句話堵在舌尖,卻怎麼也吐不出口。

  幾度欲衝口而出,但田欣的自尊就是怎麼也放不下來。

  「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丟下一句話,她從沙發拿起自己的皮包,轉身快步往大門走。  

  「這怎麼可以?」身後一雙長腿三兩步就追上她。「這麼晚了,我相信你不會欺負人,可不敢保證別人不會欺負你。」

  他的話讓田欣幾乎笑出來,但一想到自己無家可歸的處境,她的笑容卻再也拉不開。

  不容她拒絕,他的大掌很自然的牽起她,將她冰涼的小手包進手心,拉著她一路走向車庫,一如數星期前那一夜。

  車子越過黑暗的台北市區,往月暗星稀的陽明山行駛。

  一路上全是易桀在說話,田欣只是沉默且安靜的聽著,沉靜的臉龐明顯若有所思。

  總算,車子在易桀的獨腳戲中抵達田家豪華宅邸。

  停下車,兩個人坐在車裡,誰也沒有動。

  看了眼車外那棟半隱在黑暗中的豪華雄偉建築,她卻莫名有種窒息感。

  田欣不想下車,兩隻腳有如千斤重,一句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怎麼了?」易桀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驚起了低頭不語的她。

  「謝謝你!」她勉強伸手拉開車門,以緩慢得近平不情願的動作下車。

  易桀沒有說話,凝視著她的身影慢慢融入黑暗中。

  突然間,才剛消失在黑夜中的身影又衝了回來,拉開車門衝動朝他喊著:「拜託,帶我走!」

  看到她眼底的渴求,以及那抹泫然欲泣的閃爍光影,易桀眼中有抹釋然。

  「我在等你開口已經很久了。」驚訝的瞠大眸,田欣終於從他眼中看出端倪。

  她想裝作什麼事都沒有,卻發現表情根本騙不了人——

  原來,他早就看穿一切。

  ★  ★  ★

  「對不起,我只有襯衫,你就勉強將就著穿吧!」

  站在浴室門口,易桀將一件乾淨的襯衫遞給她。

  田欣站在乾淨寬敞的浴室裡,不安的趕緊搖搖頭道:「該說抱歉的是我,冒昧就來打擾你,給你添麻煩了——」

  「對我而言,你永遠都不會是麻煩。」易桀認真凝望著她。

  「謝謝!」

  對於他,她只有滿心感激,除了謝,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你也累了一天了,洗個熱水澡會讓你好一點。,」

  「嗯。」點點頭,田欣準備去洗個熱水澡,慢慢沉澱這一整天來紛亂的思緒。

  等她洗完澡,只見易桀已換了身黑色休閒服,正坐在客廳裡看財經雜誌,頭髮微濕的覆在額際,顯然也剛沐浴過,身上散發著清新與帥氣。

  聽到腳步聲,易桀倏然抬起頭,卻登時怔住了。

  沐浴過後的她看起來——好美!

  一頭微濕長髮披散在肩頭,美麗的臉蛋上布著些許沐浴後的紅暈,一襲簡單的襯衫穿在她身上,卻有著清新中融合著性感的絕佳效果。

  穿在他身上服貼合身的襯衫,穿在她身上是顯得大了些,卻巧妙襯托出她玲瓏有致的的曲線,以及一雙自襯衫下擺露出的雪白勻稱美腿,他瞬也不瞬凝視著她,幾乎在她致命的美麗中迷失。  

  「這襯衫很適合你。」他怔怔說道,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

  聞言,原本羞得手足無措的田欣忍不住笑了出來。

  「謝謝!」呃,她該這麼回應嗎?

  私自離了家,她連一件衣服都沒有帶,幸好易桀二話不說收留了她,讓她住了下來。

  在方才回來的路上,她才知道原來父親一早就打過電話盤問她的下落,也難怪打從她一出現他就沒有追問太多。

  但是,一直住在這裡也不是辦法,他有他的生活,她不想再依靠他人,而且,可以想見的是,父親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找她,她實在不希望連累他。

  雖然她實在不知道要怎麼開始獨立,但是她畢竟不能依賴他一輩子。

  絞著手指,她下定決心似的開口道:「謝謝你收留我住一晚。我明天就會離開了——」

  「先別想太多,暫時在這裡住下吧,有事以後再說。」易桀溫柔的截斷她未說完的話。

  訝然抬起頭,田欣筆直望進他深邃的眼底。

  她不明白,為什麼他會有這麼溫柔的眼神,深情得好像整顆心都快被他給擰痛似的。

  「可是——」先前宣示獨立的決心開始動搖了。

  「除非你不相信我,否則你就安心住下來,直到你想回去為止。」

  她當然相信他,更相信天底下除了他,再沒有人能這麼懂她、這麼體諒她的處境。

  「還是——你要我帶你去找巖日?」

  易桀刻意忽略心底那股輕微的擰痛。

  「不,我想留在這裡。」她急急說道。

  她的回答讓他莫名鬆了一口氣,心情也跟著輕鬆起來。

  可以想見田仲豪會用盡一切辦法追查田欣的下落,把她安置在這裡,他恐怕也得冒一些風險,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之外。

  「那就住下吧!」

  他微微一笑,迷人的笑像是陽光般讓人炫目。

  不知道為什麼,有他在,她總是感到莫名安心,好像天塌下來都有他寬闊的肩膀替她扛著。

  此刻,她清楚感覺到了——她愛上了他,那種感覺不再只是單純的愛慕與喜歡而已,而是徹底為這個看似爽朗灑脫,實際上卻熱心體貼的男人淪陷的愛。

  「謝謝。」她真心感激他。

  「時間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早點休息吧!」

  經他這麼一提醒,她才想到明天他還得上班。  

  「那我先去睡了。」點點頭,她轉頭朝易桀為她準備的客房走,走了兩步,她突然停下了腳步。  

  緩緩回過頭,雙手瀟灑插在口袋裡,佇立燈下的易桀看起來俊朗而迷人,在她心中卻像個無懼的巨人,總是那樣安全的守護著她。

  一股衝動洶湧而來,她回頭奔向他,來到他跟前踮起腳尖親吻他的頰邊一下。

  紅著小臉退開身子,她轉身急忙跑回房。

  一直到她纖柔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易桀仍怔立原地,久久回不過神來。

  伸手撫著隱隱發燙的頰邊,上頭還隱約泛著一股屬於她的馨香氣息——

  她竟然——吻了他?

  ★  ★  ★

  這一夜,田欣睡得出乎意料的安穩。

  前一天隻身離家的惶恐無措,茫然在路上走著,卻不知道能去哪裡的恐懼感,全沒進入夢裡。

  反倒是易桀那張陽光般的笑臉,安穩的伴了她一整夜,隔天早上等她醒來,已經是早上九點多了。

  她躺在床上好一會兒,才慢慢起身下床梳洗,換回自己的洋裝。

  一一走出房門,空氣中飄散著濃濃的咖啡以及烤土司香氣,她驚訝的發現明亮的餐桌上擺著烤土司跟水果牛奶。

  「你起來啦?昨晚睡得好嗎?」

  一個乾淨清爽的身影從廚房走出來,陽光般的迷人笑容讓她心口一悸。

  「我睡得很好,謝謝。」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他手裡的鍋鏟。

  「喔,我正在煎荷包蛋,再等我一下,馬上就可以開動了。」他又一頭鑽回廚房去。

  跟著來到廚房門口,田欣怔立一旁看他俐落翻著鍋裡的荷包蛋。

  「你今天為什麼沒有上班?」她忍不住疑惑的問道。

  「今天公司沒什麼重要的事。」他回頭朝她一笑,輕描淡寫說道。「等會兒吃過早餐我帶你出門買些衣服和生活用品。」

  「你不必為我做這些,我實在不想麻煩你。」

  「你如果當我是朋友,就別提『麻煩』這兩個字。」他溫和說道,語氣裡卻有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田欣怔然看著他,一股莫名的感動讓她眼眶發熱。

  「來吧,可以開動羅!」他端著盛盤的荷包蛋,輕快的招呼道。

  跟著來到餐桌邊坐下,只見桌上有剛烤好呈漂亮金黃色的土司、咖啡、鮮奶,以及兩片煎得嫩黃漂亮、火候恰到好處的荷包蛋。

  「你會煎蛋?」田欣難掩崇拜。

  「這是我唯一會做的一樣東西,巖日那夥人都叫我『荷包蛋專家』。」他爽朗的笑咧一口潔白的牙,不忘幽自己一默。

  田欣看著他的笑容,幾乎移不開視線。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易桀彷彿從遠處傳來的催促,將她的思緒拉回現實。

  「喔,好。」她有些心慌的急忙低下頭,伸手拿起土司。

  她拿起奶油刀仔細而秀氣的塗上奶油,隨即毫不猶豫的遞給他。

  她的表情像個純真的孩子,滿是全然的奉獻與虔敬。

  「給我?」易桀一臉受寵若驚。

  「謝謝你特地為我準備這些。」

  她誠摯的道謝,說得易桀也不好意思起來。

  單身漢的生活原本就很隨性,基本上在三十分鐘以前,他的冰箱裡根本還是空無一物。

  為了她,他特地起了個大早上超市採購,又急忙趕回來張羅,好讓她一起床就能享受到熱騰騰的早餐。

  他也不習慣伺候人,能勉強弄出一桌像樣的早餐,已經是他能力的極限了。

  「不用客氣,托你的福,我也很難得吃到自己準備的早餐。」

  帶有幾分自我凋侃的玩笑,逗得田欣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拿過她細心塗抹的吐司,彷彿捧著她熱騰騰的心意,除了香醇的奶油外,還有股玫瑰的香甜氣息。

  他發誓,這是他所吃過最好吃的一片吐司!

  上頭有著她的小手留下的清新味道,以及滿滿的愛心——

  愛心?他心口繃緊了下。

  突然間,吐司的溫度再也透不進他的手裡,他明白,對他,她有的只是感激,唯有巖日才是她心裡面的愛。

  不明所以的看著突然沉默下來的易桀,田欣揣揣不安的吃著土司。

  看他優雅修長的手端起咖啡杯,田欣試探性的問道。「可以給我一杯咖啡嗎?」

  這種被父親歸類為極具刺激性的東西,她至今還沒有嘗過。

  「這太苦了,不適合你。」他搖搖頭,笑容裡家是混人了咖啡的苦澀。

  田欣驀地一愣,還來不及反駁,他已經體貼的替她例了杯鮮奶。

  盯著眼前的鮮奶,田欣還是乖乖把他的「好意』,喝下。

  才剛放下杯子,易桀的聲音隨即在頭頂響起。

  「走吧,我們四處走走!」


第七章
  說是四處走走,但一整天易桀帶著她,幾乎逛遍了大台北的所有百貨公司。 

  她從來不知道,一個男人會有這樣的耐心陪著女人磨蹭。

  以往的她也喜歡漂亮的衣服、價值不菲的的首飾,但此刻,她對生活的需求只剩下最基本的:夠用就好。

  最後,她買了幾件替換的衣服,還有幾樣簡單保養品跟日常用品,拿出身上那張不眼額度的信用卡,正要交給專櫃小姐,霎時她遲疑了。

  「對不起,你可以借我一點錢嗎?」她突然轉頭朝易桀說道。

  「當然沒問題。」替女人付錢是紳士該有的禮貌,二話不說,易桀掏出金卡替她付了帳。

  「謝謝,我會想辦法還你的。」

  「不必了——」

  「不,我堅持!」田欣漂亮的臉蛋上,有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看著她好半晌,易桀只能無奈聳聳肩:「好吧!」

  田欣把父親給她的信用卡收進皮包裡,從今以後,她要靠自己的力量獨立。

  易桀體貼的替她拾起兩大袋的衣服,不經意低頭一瞄,看到她買的衣服,眼睛立刻睜得老大。

  他有沒有看錯?那個總是穿著高貴優雅的田欣,竟然買丁恤、牛仔褲?

  「你確定你要這些?」他有些不敢置信。

  「你不覺得這些衣服很適合現在的我嗎?」

  易桀完全答不上話來。

  田欣看得出他的錯愕,只是不帶情緒的笑了笑,隨即轉身率先走出專櫃。

  看著她的背影,易桀不覺又怔住了。那個印象中始終那樣柔弱、羞怯,好像隨時需要人家保護照顧的田欣,何時變得這麼堅強?

  是因為父親私自徵婚給她的打擊太大,還是她想追求真愛的決心太強烈?

  不淪是哪一種,都叫他莫名感到心痛。

  許久之後,田欣的呼喊終於拉回他的思緒。

  甩去腦子裡那些讓人不舒服的念頭,他重新揚起若無其事的笑,快步趕上她的腳步。

  從這天起,田欣就這麼在易桀家住了下來。

  看著易桀每天早出晚歸,甚至有時還得加班熬夜,田欣就有說不出的心疼。

  雖然易桀什麼也不要她動手,甚至不要她幫忙,但是每天賦間在家,她真的覺得好過意不去,非得為他做些什麼才不覺得虧欠。

  易桀每個星期會固定請清潔公司前來打掃,畢竟身為一個大企業總裁,他忙碌的程度難以想像,怎麼可能還有時間打理房子。

  於是這天一大早,趁著易桀出門上班後,她立刻挽起袖子,找出拖把、抹布,開始打掃起來。

  從小到大不曾做過家事的她,第一次發現平時在家裡看傭人做似簡單的家事,做起來竟是這麼難。

  但是她還是很認真的在屋裡屋外拖拖、抹抹,累出的滿身大汗簡直比過去一年還要多。

  這下,她才終於領悟到,自己過去是過著什麼樣嬌貴優渥的生活。

  一個上午忙下來,她幾乎累壞了,成果卻反倒慘不忍睹。

  原本還算潔淨的大理石拋光地磚,被她的拖把清潔過,卻變得濕答答一片,和著些許灰塵遍佈在地板上,活似剛剛遭遇過大洪水。

  來自意大利的白色小牛皮沙發上滿是水漬,吸收過多水分的皮質已經微微膨脹變色,一張特別訂做,鑲嵌著透明琉璃的的玻璃茶几,如今卻已經滲水起霧,水甚至沿著桌沿滴進鋪在地上的白色長毛地毯——

  田欣愕然望著被自己搞砸的一切,卻完全不知要怎麼收拾殘局。

  明明她全照著平時傭人打掃的方式,怎麼做出來的卻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

  她實在不明白,懊惱又沮喪之餘,她只好選擇逃回自己的房間,小心避開地上的一灘水漬,在經過易桀房間卻不經意瞥見房間角落裡擺著一個洗衣籃。

  住了這幾天下來她很清楚他的習慣,籃子裡的衣服是準備送到洗衣店的衣服,靈光一閃,她欣喜的綻出一抹笑。

  家事不行,洗個衣服總不難吧?!

  拿著衣籃裡的幾件線衫,也順便幫他把枕套、被單全拿下來清洗。

  將一頭長髮綰到腦後,她看起來顯得神清氣爽,興致勃勃的搬起衣籃,她在廚房裡找到他新買的滾筒式洗衣機。

  把所有的衣物都丟進洗衣機裡,她當然沒忘了要倒進洗衣精、柔軟精,掛著萬無一失的自信笑容,她繞進書房拿了本書,來到寬敞的露天陽台,半躺在舒適的躺椅上享受書本與陽光。

  洗、脫、供一次完成的洗衣機全程安靜又迅速,不多時已經聽到進入烘乾程序的提示聲。

  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讓她舒服得幾乎快睡著了,就連一個修長的身影緩緩接近都沒有發覺。

  看著躺在白色躺椅上沉沉入睡的身影,易桀唇邊逸出一抹笑容,凝視她的目光不覺出了神。  

  陽光下的她睡得好甜,一隻小手擱在胸口,另一隻手則拿著本書,漂亮的臉蛋看起來宛如細雪般晶瑩剔透,彷彿隨時會融化在陽光下似的。

  看著她一身簡便的穿著,他發現就連簡單的T恤、牛仔褲穿在她身上,都顯得那樣俏麗動人。

  情不自禁的,他伸手想觸摸她白皙的臉蛋,想感受是否一如他所看到的那樣光滑細膩——

  不,易桀,你不該碰她,更不該輕易動了感情——一個聲音嚴肅的警告他。

  及時抽回手,他緊握雙拳,將那股衝動困進掌心裡。

  天,他是怎麼回事?

  他明明告試過自己不能落入愛情的陷阱,也拒絕愛情進駐心底,但為何每次一碰到她,所有的理智與瀟灑就全數消失,怎麼也管不住自己的心?!

  甚至明知她跟巖日的關係,明知道她心裡只有誰,他卻偏偏還像個自作多情的傻瓜似的,一廂情願的對她付出。

  難道,以幫助朋友之名,他連自己都給騙倒了,其實他早已經喜歡上她,甚至愛上了她——

  霎時,一身冷汗竄了出來,讓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討厭愛情所帶來的牽絆與麻煩,寧可一個人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過,但為何面對她這個帶給他一連串麻煩的女人,他卻絲毫不覺厭煩,反倒拚命想為她做些什麼?

  看著那張依然睡得酣甜的小臉。他沒有答案。

  沐浴在暖暖陽光下,睡夢中田欣彷彿間到熟悉的氣息,那是來自易桀身上的獨特味道,甚至,她可以感覺他那雙幽暗灼熱的眸,正定定的凝視著她——

  不由自主的,她逐漸自睡夢中轉醒,緩緩睜開眼,毫無預兆的看見一張放大的俊臉就在面前,眸光定定的望著她。

  有幾秒鐘的時間,睡意朦朧的田欣只是怔怔望著那張俊朗臉孔,完全反應不過來。

  「你把我的客廳怎麼了?」他率先開口,聲音聽來相當鎮定。

  易桀?「你——你怎麼回來了?」田欣猛地一驚,倉皇跳了起來,終於發現這不是夢。

  「今天公司沒事就早點回來了。」

  事實上,每天離開她出門上班都是掙扎,要不是梁洵那小子最近被一個女人迷得團團轉,害得自己得留下來獨撐大局,他一定早早就飛奔回家看她。

  「客廳是怎麼一回事?」易桀再次問道。

  「我想幫你打掃,可是出了點意外,事情就這麼超出了控制——」田欣羞得幾乎無地自容。  

  「所以你惱羞成怒,把我的客廳毀了?」他的聲音裡沒有一丁點不悅,反倒聽出一點笑意。

  這個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竟然幫他打掃家裡?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他竟有種莫名的感動,胸臆間彷彿被午後暖暖的陽光給塞得滿滿的。

  「我說過,你不必做這些。」他的不捨多過感動。

  「要不是你好心收留,我根本無處可去,做些事也是應該的,可是,我卻越幫越忙。」她又忍不住懊惱起來。

  頓時,易桀滿心的暖意像是被抽空了。

  怔忡了幾秒易桀總算領悟到,她做這些事情只是因為感激他,而不是因為他易桀。

  勉強收拾起那份莫名的失落,他一派鎮定的綻出笑容道:「這些事你根本不擅長,換成是我恐怕更糟。」他微微一勾唇。「沒關係,明天我會請清潔公司來打掃,它們很快就會恢復原狀的。」

  「好。」田欣點點頭。眼前,恐怕也只能如此了。

  「餓了吧?走,我帶你出去吃飯。」

  易桀很自然的牽起她的小手,甚至沒發覺,這個動作不知不覺已經成為一種習慣。

  看著前頭英挺的背影,從手心裡透來的暖意,一路湧上心底激起了衝動,田欣終於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她想知道,他這麼無微不至的照顧她、這麼用心處處為她設想,到底是為了什麼?

  甚至每次都用溫柔得快將人融化的眼神看她、這麼理所當然的牽著她的手,難道在這些舉動背後,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巖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替他照顧你是應該的。」

  他說得雲淡風清,卻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只是這樣?」她胸口緊窒得有些難以呼吸。

  「只是這樣!」他斬釘截鐵的回答,卻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田欣無言,她甚至不敢開口問他:難道你對我連一點感覺都沒有?

  但她是個懦夫,沒有開口表白的勇氣,只敢在心底偷偷愛戀著他,把他對她的好,一點一滴悉數收進心底。

  踏入屋內,她才想到洗衣機裡的衣服。

  「等等,我幫你洗了衣服,我去拿出來。」

  她總算也做對了一件事吧?田欣一掃方纔的鬱悶,開心的衝向廚房,但才剛到門口,眼前的情景卻讓她忍不住倒抽了口氣。

  「天,這是怎麼回事?」

  整個廚房堆滿了泡沫,幾乎淹上她的小腿。

  聽到她的驚叫,易桀立刻衝過來一探究竟。

  雪白的泡沫細密結實,看起來禍首該是濃度不低的洗衣精。

  「你是不是放太多洗衣精了?」他小心問道。

  「可是我只倒了三分之一——」田欣一臉不明所以的說道。

  「其實濃度洗衣精只需要一點的量就夠了,你恐怕是放太多,惹得洗衣機抗議了。」

  「是——是嗎?」一股紅湖逐漸爬上她的臉龐。天,她又搞砸了一件事。

  易桀嘖嘖稱奇望著滿廚房的泡沫,天底下大概只有田欣製造得出這種奇景,他有點想笑,卻不敢表現出來,就怕傷到她的自尊心。

  轉身面對一屋的狼藉,幾乎淹沒整個廚房的白色泡沫怵目驚心,突然間,她像想到什麼又驚喊起來。

  「糟了,我的衣服!」

  她想也不想的急忙衝向洗衣機,一打開,裡頭倒是乾乾淨淨一點泡沫都沒有,只有幾件烘得香軟的乾淨衣服跟被單。

  倏地,她鬆了口大氣。

  小心的拿出衣服,她如釋重負的邊說道:「幸好,這些衣服——」話才說到一半,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看著手裡那幾件突然之間縮小一倍的線衫,她震驚得完全說不出話來。  

  「怎麼會這樣?」剛剛放進去時,明明不是這樣的啊?

  她急得有點想哭了。  

  「這些線衫縮水了。」一個平靜的聲音替她解了答。

  轉頭看了眼始終很平靜的易桀,田欣不解的眨著淚霧大眼。

  「這種線衫的質料——不適合用烘的。」他很小心的說著。

  不能烘?田欣看著手裡足足小了~大號的衣服,覺得好抱歉。  

  一整天下來她搞砸了每一件事,什麼事也沒做成,反而給他惹麻煩。

  看到她眼底的自責與挫折的淚光,他無比心疼。

  這些衣服根本不值她的一滴眼淚,如果可以,他願意拿他剩下的一整櫥衣服換她一個笑容。

  「正好。這些衣服可以當抹布。」他如獲至寶似的笑了起來。拿過她手裡的幾件小衣服。「來吧,想趕得及吃晚餐,我們得盡快把這裡清理乾淨了。」

  總算。他逗趣的話語又讓田欣破涕為笑。

  拿著幾塊剛從烘衣機裡拿出來的「新抹布」,以及他們所能想到的鍋碗瓢盆,兩人手忙腳亂的在浴室跟廚房兩頭跑,試圖將這些泡沫清除。

  兩人來來去去,捧著一座座泡沫山往浴缸裡倒,並用水沖散體積驚人的泡沫,一進一出的兩人一時沒有提防,竟撞成了一團,重重跌坐在泡沫堆中,噴得兩人一頭一臉的泡屑,相視彼此的狼狽,卻又不的而同的笑了。

  「瞧你,像個雪美人——」

  易桀笑著用長指抹去她發上、頰上的泡沫,不知不覺兩人卻越靠越近。

  在彼此清亮的眸底,映著的是對方滑稽的模樣,卻掩不住被勾起的悸動。

  眼前的小臉羞怯得微微泛紅、晶瑩清澈的眸底閃爍著醉人的水光,那細緻小巧的美麗紅唇,因為緊張無措而輕輕顫動——

  霎時,他幾乎想不顧一切將她納入懷中,狠狠將她吻個夠,盡情品嚐她的甜美,將她佔為己有。

  不!易桀,你不該碰她,她是巖日的,讓她住在這裡不過是居於朋友的道義幫忙,但並不包括招惹朋友的女人。

  心底有個聲音在警告他,提醒他該及時抽身,否則接下來的事恐怕連他也無法控制。

  但眼前的人兒不知他的矛盾掙扎,仍用那種天真得叫人擰心的眼神望著他,像是只渴望主人璣愛的小貓,讓他好不容易拾回的理智再度潰散。

  「欣欣,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他沙啞的聲音似輕歎、又像呻吟。

  田欣眨著淹起濛濛水霧的大眼,一臉恍惚。

  明知道不應該,但他還是忍不住淪陷在那雙美麗唇瓣的誘惑中。

  她飽滿的唇泛著誘人光澤,粉嫩可口得宛如水蜜桃果凍,讓人垂涎不已。

  他想吻她,現在,什麼也阻止不了他!

  他宣告放棄的頹然呻吟一聲,遽然低下頭佔據她柔軟的唇瓣,將她的甜美與柔軟全數納入口中。

  長久壓抑的情緒,在兩唇相接的一剎那爆發了,兩人急切的找尋彼此、感受彼此的存在。

  捧著她的臉蛋,易桀幾乎融化在她的甜美中,一股熟悉的淡淡玫瑰香氣包圍著他,甚至連舌尖都感覺得到那股獨有的香甜。

  她是這麼甜、這麼美好,他卻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眼睜睜看她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巖日,他最好的朋友!

  是的,即使他不願承認,卻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田欣的心是屬於另一個男人所有,而他,身為巖日的好友,卻對她有了不尋常的感情,這種感情卻越來越難以控制,每多看她一回,那種想將她佔為己有的慾望就越強烈。

  如今田欣就在他身邊,她感激他,不拒絕他的吻,對他全然沒有防備,如果他願意,大可藉機把她搶過來,在她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進佔她的心一

  但是,乘人之危不是他的行事風格,她喜歡的是巖日,而他只是看在好哥兒們的份上照顧地,他跟她之間必須保持距離,一個安全,能讓彼此全身而退的距離。

  被拋到九霄雲外的理智,終於一點一滴回到腦海,幾近對自己殘忍的,他硬生生抽開唇,強迫自己離開那雙柔軟甜蜜的唇瓣。

  「別掃了,這些讓清潔公司來處理。」

  他粗嘎著嗓子迅速起身,努力將自己從意亂情迷中抽離。

  田欣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仍征然坐在地上望著他,一臉不明所以。

  劇烈翻騰的情緒一閃而逝,快得讓田欣幾乎以為她看錯了。

  一雙大手緩緩伸向她,將地上的田欣拉起來。

  「餓了吧,我帶你去吃晚餐。」

  「為什麼?」他粉飾太平的態度讓田欣感到受傷。「為什麼逃避我?」

  剛剛明明一切都是那樣美好,他的吻、他的擁抱——她甚至可以感覺得到,他對她絕不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只是她不懂,為什麼他始終不肯承認,不肯正面回應她,總是在關鍵時刻選擇逃避?「我沒有逃避任何人。」他別開頭道。

  「有,你怕我,你在躲我。」她委屈的控訴道。

  「……」向來爽朗瀟灑的易桀,第一次以沉默回應。

  她不懂他,實在不懂!  

  他忽冷忽熱的態度讓人摸不著頭緒,明明前一刻還那樣溫柔深情,下一刻卻又變得疏遠冷淡,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吻代表什麼?

  只是一時的情不自禁?還是,他對她也——有點喜歡?

  突然間,她迫切想知道答案,想知道他心裡到底怎麼看待跟她之間的種種。

  「你——有沒有一點喜歡我?」終於,田欣紅著臉鼓起勇氣問道。

  易桀驚訝得驀地瞠大眼,眼神裡有兩簇火光忽閃忽滅。

  「拜託,請你告訴我!」她的聲音幾近祈求。

  易桀心口霎時緊繃得發痛。

  如此純真無邪的她,為什麼要他回答這麼殘忍的問題?她是好奇,還是,天真得不懂被愛劃破的傷會有多痛?

  時間長得彷彿過了一世紀,他終於開口了。

  「我喜歡你!」他抬眼溫柔的凝視她。「我喜歡你的笑容、喜歡你的純真、喜歡你認真看人的樣子——」他選擇保留部分真相。

  「只是這樣?」她的心搖搖欲墜。

  她的心是屬於巖日的——他痛苦的提醒自己。

  「只是這樣。」在欺騙她的同時,也欺騙了自己。

  田欣的心徹底摔落,像是連靈魂都被抽空般,又感覺是心被人緊緊掐在手中,卻又遽然鬆手任由它墜跌。

  難道,那些滾燙的吻、溫柔的凝視完全沒有意義?

  她想開口,卻完全發不出聲音。

  「我明白了。」她閉上眼,把遠超自己所能負荷的痛楚屏棄在心門外。

  到底是誰發明了愛情這種東西?

  在享受酸甜滋味的同時,也得一併吞下言澀的苦果。


第八章
  田欣站在餐桌邊,看著桌上幾道焦黑可怕、慘不忍睹的菜,有種不真實的荒謬感。

  她到底是哪根筋不對?

  明知道易桀對她全然沒有感覺,她卻還是割捨不下、放棄不了,仍一廂情願的想為他做些什麼。

  只是——她真的糟糕透頂,不但家事做不好,就連廚藝也完全上不了檯面。

  整個晚上的興奮跟高昂興致徹底被澆熄,也讓她總算看清楚自己做了多麼可笑的蠢事。

  明知道自己不是做家事的料,但她還是忍不住雞婆的想為他做些什麼,但這些東西,怎麼上得了檯面?就算倒給街上的流浪狗,恐怕都乏狗問津。

  她羞惱的想將這些徹底失敗的菜餚倒進垃圾桶,但才剛要伸手端起盤子,身後的大門突然傳來鑰匙開門聲。

  來不及了,易桀爽朗的聲音自門邊響起。

  「我回來羅!」

  「你——你回來啦?」她手忙腳亂想將一桌的失敗品全藏進廚房裡,奈何他動作實在太快,一下就循著香味來到餐桌前。

  「你會做菜?」

  看他表情錯愕的瞪著桌上的菜,田欣只覺得尷尬、丟臉,很不得在他出現之前就把這些失敗品全倒進垃圾桶。

  「我——我只是好玩,隨便做做——」她羞紅臉,兩手左右急忙各端起一盤,就要往廚房裡走。

  「放——你要把菜拿到哪兒去?」易桀幾個大步追了上來。

  「把這些倒了,我很快的,等會兒我們就可以出去吃晚餐了。」她不敢停,深怕僅存的尊嚴會在他面前崩塌。

  「為什麼要倒掉?這太可惜了!」他不由分說的兩隻長手一伸,輕鬆攔截她手裡的菜。「既然做了菜就是拿來吃的嘛,管他是做認真還是做好玩的!」

  「我的手藝很差——」更貼切一點說是:糟糕到了極點。

  她連菜該切多大多小,油該放多少,鹽該加多少,菜跟配料要怎麼放的先後次序都不知道,只是亂七八精全部丟下鍋。

  一股腦的忙了一個下午,直到看清這些認不出面目的成品,她終於認清事實,她壓根只是個麻煩、是個累贅,她甚至連這些最簡單的事都不會。

  「沒關係,我這個人什麼都不挑。」最重要的是,這是她親手做的,他要嘗。

  「我從沒有下過廚——我的意思是說,我根本連鹽跟糖都分不出來,這些東西根本不能吃的。」她急急說道。

  易桀認真的端詳著那些菜。「樣子是不怎麼好看,不過我一定要嘗嘗。」

  他興致勃勃的舉筷吃了一口,孰料,原本掛滿笑意的俊朗臉孔一僵,臉孔立刻漲成青紫色。

  「你——你怎麼了?」田欣一時慌了手腳,緊張的抓著他。

  「嗯——」易桀痛苦的搖搖頭,完全說不出話來,轉身急忙衝往浴室。

  「你還好吧?」緊跟著到浴室外,田欣擔憂的看著不斷用清水漱口的易桀。

  好不容易,半晌後,易桀的臉色總算恢復正常了些,但看起來仍有幾分狼狽。  

  「菜不好吃嗎?」她問道。

  「呃——味道還不錯,只是鹽放多了點,還有,你加的醬油應該是醋。」怕傷了她的自尊,易桀很委婉的說道。

  一時之間,湧上心頭的不只是羞愧,還有深深的挫敗。

  她只是個依賴父親生存的米蟲,沒有離開過家一天,更沒有靠自己的雙手自食其力過,除了打理自己,她什麼也不會。

  她這麼差勁,根本配不上他,只會成為他的負擔、累贅,就算等上一輩子,他也不會愛上她。

  一想到這裡,田欣挫敗混雜著心痛的淚水驀地衝上眼眶。

  她用力咬住唇,遽然轉身往房裡跑。

  「田欣、田欣——」他幾個大步伸手拉住她。「怎麼了?我說錯了什麼?」乍見她眼底的淚光,易桀慌了。

  「沒有,你很好,真的很好!」田欣強忍酸楚濟出一抹笑容。「我只是討厭我的一無是處,在這裡只會給你添麻煩——」

  「誰說的?」易桀微微蹙起眉頭。「你是巖日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哪來的麻煩?」

  老實說,她的手藝真的很差,但是他喜歡她特地為他做菜的用心,這讓他感覺自己在她心裡好像還有一點點份量,即使那點份量是感激的成分佔大多數。

  巖日的朋友?又是這句話!

  他每說一次就傷她一回,偏偏她卻懦弱得沒有勇氣反駁,沒有勇氣告訴他——其實自己愛的人是他,不是巖日。

  對他而言,她所代表的意義僅是巖日的朋友,他近平深情的溫柔、他無微不至的體貼,全是因為巖日?

  就因為對朋友的義氣,他甚至不惜把她這個麻煩攬上身,無怨無悔的照顧她?

  他,到底是個過分重感情的男人,還是個薄情的負心漢?

  「我好討厭自己。」她哽咽的說道。

  「為什麼?」易桀真的被她給弄糊塗了。

  「我討厭自己為什麼這麼軟弱,為什麼連一點勇氣也沒有,為什麼連喜歡一個人都不敢——」她~鼓作氣的說道,直到驀然抬頭接觸到他的目光,聲音才遽然而止。

  是她看錯了嗎?為什麼在剎那間,她彷彿從他眼中看到一閃而過的感情。

  但是當她再次定睛細看,裡頭除了平靜什麼也沒有。

  「傻瓜,只是一句話,絕對沒有那麼難。」易桀有些落寞的笑了笑。「喜歡一個人就要勇敢表達,別讓感情自白錯身而過,懂嗎?」

  懂,她當然懂,只是,開口好難。田欣百感交集。

  「你也不想要一個被父親安排好的婚姻吧,既然有勇氣出走,就得有勇氣去爭取,如果你真的開不了口,我去替你說——」

  「不,不要!」她激動的猛搖頭。

  「欣欣——」

  「拜託你,這是我的事,讓我自己處理好嗎?」

  看著她柔弱卻堅持的臉龐,他忍不住歎了口氣。

  「看著我!」他的大手突然握起她的下巴。

  筆直望進他認真的眸底,田欣聽到他彷彿來自遠方的聲音。

  「現在,我要你試著把我當成巖日,說一次:我喜歡你。」他認真看著她。

  「不、我不行!」他就是他,她沒辦法把他當成另一個人,況且,她根本不喜歡巖日,怎麼說得出口?

  「別緊張,來,跟著我試著說說看,你會發現沒有想像中的難。」易桀綻開微笑鼓勵她。

  「我——我——」她說不出口,口是心非的話對她來說,真的很難。

  「不然這樣好了,你就把我當成練習的對象,試著對我說說看。」

  對著他說?田欣望著他認真俊美的臉孔,突然發現,好像不那麼難以啟齒了。

  仰起頭,田欣望著他英氣逼人的臉孔,一雙幽深專注的黑眸也回視著她。

  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深深交纏,徹底在彼此的眸裡迷失,再也尋不到找回自己的出口。  

  她像是被施了魔咒似的,眼中什麼也看不到,只有他——

  「我喜歡你——」  

  她的聲音輕柔飄忽,像是來自遙遠雲端。

  易桀的心為之一震。

  明明她要表白的對象是巖日,為何他卻會有一種被撼動的感覺?

  「易桀,我——」我愛你!一時衝動,田欣幾乎脫口而出。

  「嗯?」他很有風度的掛起微笑,等她往下說。

  到嘴邊的話沒用的嚥了回去。

  萬一這只是她的一廂情願,萬一他根本從沒把她放進眼裡。萬一——

  有太多太多擔心興遲疑,田欣很清楚自己不是個勇敢的人,就伯自己承受不了被拒絕的打擊。

  「你想說什麼?」他的眼神透著股奇妙的溫柔。

  「我——」她終究只能選擇逃避。「我累了,想先去休息了!」

  遽然轉身,她近平狼狽的落荒而逃。

  她從來不知道,一個愛字要說出口,竟會這麼難。

  ★  ★  ★

  「你想出去工作?」

  乍聽她的要求,剛回到家的易桀被嚇傻了。他實在無法把工作跟田欣聯想在一起。

  「嗯。」田欣點點頭,美麗的臉龐看來十分平靜。

  「為什麼?」他的眉頭深深攏了起來。

  「我想靠自己獨立,總不能一直帶給你麻煩,造成你的負擔。」

  她不要變成一株依附他人而生的菟絲花,她不要當一個需要人處處照顧擔心的嬌嬌女,她不要自己總是一無是處。

  「聽著,你沒有麻煩我什麼!」他嚴肅的緊握她的肩頭。「我也從不覺得你是個負擔,我不許你這麼想,聽到沒?」

  他的話認真而誠懇,卻叫田欣一顆心沉得更深。

  「你是個好人,總是一再幫助我,但我想靠自己的力量獨立,等我找到工作,領了薪水就會馬上殼出去。」

  「田欣!」她的堅持讓易桀有些動怒了。他無法想像,若他不在她身邊,他如何能放得下心?

  「拜託!」她抬起頭,眼底滿是令人不忍的祈求。

  用眼神與她僵持著,許久後,易桀終於在她固執的眸光中投降下。

  「好,你要工作可以,但地點必須由我挑。」他像是下了決定似的說道。「從明天起,你跟我一塊去上班。」

  田欣瞠大眼。

  跟他去上班?他的意思是說——他要讓她到他公司去工作?

  「你就當我的特別助理,在我的辦公室幫忙。」

  田欣眼底那抹火光倏地熄滅。

  他還是把她當成嬌弱的溫室花朵,想保護她,不忍讓她吃一點苦。

  「連你也看不起我,認為我什麼都不會,不想給自己找麻煩對不對?」她苦澀的一笑。

  「你別胡思亂想,只是目前我公司沒有適合你的工作。」易桀逃避似的別過頭去。

  「連倒茶、跑腿的小妹缺都沒有?」

  易桀啞口無言。  

  最近確實有個小妹離職了,不過,他絕對不會讓她去做那種形同打雜,還得看人臉色的工作。  

  「那種端茶水的工作不適合你——」他忍不住脫口而出。

  「連你都這麼看我是不是?」突然間,她覺得好絕望。

  過去二十三年來,她受夠了父親密不透風的保護,她想獨立,想證明自己除了千金小姐的身份外,也有能力養活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選擇自己的人生——

  但一直以來,她總是被人定位成養在溫室裡的花朵,一個被養在用錢堆砌起來的無形城牆緊密保護的嬌嬌女。

  如果顯赫家世隨之而來的是束縛,那她可不可以選擇放棄。過一個平凡的人生就好?!

  「可以讓我試試嗎?」她輕聲央求道,眼裡有著祈求。「我只要當小妹就好。我根本沒什麼工作經驗,我若真的當你的助理,豈不是讓你也讓我引人非議?」

  突然間,易桀發現田欣變得不一樣了。,

  她好像,多了分成熟,不再是以前那個天真無邪,像是活在象牙塔裡的溫室花朵。

  讓她去做那種工作,確實讓易桀面臨極大的掙扎。

  他真的不願她受苦,光想到她一天得在十幾層樓間辛苦的上下奔波,還得到每個辦公室去添茶倒水,就讓他打從心底不忍。

  但,他能如何?眼前的她是那樣堅定,彷彿已然抱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心。

  宛如經過一世紀的反覆掙扎,他終於還是還是不得不妥協。

  「好吧!你明天就跟我一塊兒到公司去。」

  ★  ★  ★

  田欣的出現,果然讓總裁辦公室一陣轟動。

  不只是她精緻宛如瓷娃娃般的甜美臉蛋、一身如貴族般優雅端莊的氣息,還有易桀明顯特別關愛她的態度,在她上班的第一天。立刻引起所有秘書的議論紛紛,以及——嫉妒。

  「別讓她拿太重的茶水,跑文件也別讓她去,就教她影印、裝訂——」

  尤其是從其他茶水小妹口中聽到總裁親口這麼吩咐,更讓所有人確信,新來的茶水小妹跟總裁之間的關係不尋常。

  一夥秘書沒了工作情緒,整日打量著甜美可人的田欣,眼裡明顯泛起酸意。

  易桀的平易近人、溫和親切,讓他博得公司上下一致的擁戴跟好感,尤其是公司內半數的未婚女職員,全把他當成心目中的白馬王子。

  如今她們心目中的王子竟被一個職位卑微,根本上不了檯面的茶水小妹給搶走了,這叫她們如何平心靜氣?!

  第一次憑著自己的雙手工作,田欣很珍惜、也很戰戰兢兢,雖然她的工作再簡單不過,但是對嬌生慣養的她而言,已是不小的負擔。

  只是,她從沒想過,每當易桀中午時分,帶著她從總裁專用電梯上員工餐廳吃飯,上下班都坐著他的高級轎車前來,會引來多少流言蜚語。

  來到「超越」幾天,在最初的風平浪靜之後,她開始聽到許多閒言閒語。

  有人說她是專賣色相被總裁包養的情婦,也有人說她是癩蝦蟆想吃天鵝肉,靠一張臉蛋就想爬上總裁夫人的位置——

  種種流言聽起來都極為不堪,一心想在這份工作中認識新朋友的田欣,卻反倒成為全公司女職員的公敵。

  至此,田欣才終於明白,原來這就是現實社會的面目,人心競也是這個樣子,難怪父親,甚至易桀會這麼極力保護她。

  但是,懷抱著友善的態度、珍惜的心情,卻還是得不到其他人的善意回應,反倒是她總是拿自己的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

  即使她再認真工作,再努力跟易桀保持距離,還是阻止不了那些耳語在身邊流竄,於是她開始學會沉默。

  她清楚只要跟易桀有瓜葛的一天,就不會有人跟她站在同一陣線上,也不會獲得任何友情。

  但這些,田欣一個字也沒跟易桀提起,她實在不忍再加諸壓力給他。

  也是進了這裡,她才知道身為企業總裁的他有多忙,開不完的會、處理不完的公事,還有數不清的客戶拜會與簽的行程,還不包括各種應酬。

  她突然回想起過去,他幾乎每天準時下班帶她去吃晚餐,那是得拋下多麼繁重的公事,挪開多少應酬、取消多少重要會議。

  對他,她是真的衷心感激他,這些日子以來為她所做的一切。

  幾乎是在充滿敵意的工作環境中,她終於領到第一個月的薪水。

  不屬於正式員工的她,拿著會計交給她的薪資袋,一顆心激動得發燙,甚至連眼眶都微微發熱。

  手裡那疊薪資袋很薄,輕得幾乎沒有什麼重量,但對田欣來說卻是意義重大。

  從小衣食無缺、要什麼就有什麼的她,從沒有嘗試過自食其勻的感覺,從不知道她除了接受父親的寵愛與呵護外,自己存在的價值到底是什麼。

  她的個人戶頭、信用卡,以及任她自由挪用的信託基金,全都隨她主宰,裡頭的金額龐大得連她都不曾仔細數過。

  茶水小妹的工作並不算重,簡單的搬茶桶、補茶包,以及清洗杯盤的工作,卻讓她細嫩如玉的手蒙上了一層薄繭,她這才發現自己過去有多嬌生慣養。

  在外面畢竟不比家裡舒服優渥,她知道只要她肯放棄堅持乖乖回家,她就可以恢復千金大小姐的身份,享受往日優渥的生活

  但她不想,真的不想,她不想再做一隻被關在精緻牢籠裡的金絲雀了,也不願成為一株溫室裡的花朵,她要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尋找自己的人生,只做她自己。

  雖然工作環境裡充滿刻意孤立她的敵意,但是辛苦有所代價的這一天,她還是忍不住開心,臉上始終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平時,她會很謹慎的別跟易桀走太近,但今天地實在太開心了,忍不住的,趁著中午時間,她偷偷來到總裁室外敲門。

  「進來!」裡頭傳來沉穩的聲音。

  她小心的打開門,瞥及桌後那個專心工作的挺拔身影,遂放輕腳步走進辦公室內。

  看著頭也不抬,專心得心無旁騖的易桀,田欣有些著迷了。

  也是來到「超越」她才知道,平時看似爽朗隨性,大而化之的易桀,在工作上竟也有他嚴肅謹慎、精明認真的一面。

  她也總算瞭解,為何他能在短短幾年內,建立這頗具規模的大企業。

  但不論是哪一面的他,爽朗瀟灑的易桀,還是嚴肅認真的總裁,她都喜歡!

  像是察覺到兩道專注的凝視目光,易桀倏然抬起頭,目光與她的撞個正著。

  凝望著彼此,突然間吹送著空調的涼爽空氣,溫度卻突然升高起來,緊緊交纏的目光濃烈得好像誰都無法先抽身而退。

  「你怎麼來了?」

  總算,他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卻微微沙啞。

  「我領薪水了。」她神秘兮兮的宣佈道,揚起手裡的薪資袋朝他晃了晃。

  看著她,易桀忍不住揚開了笑。

  「為了慶祝你今天工作滿一個月,晚上我帶你去吃法國料理。」被她感染了好心情,易桀的心情也跟著愉快起來。

  「今天換我請你好不好?」田欣一臉渴望。

  瞥了眼她手裡的薪水袋,他很清楚裡頭的份量。

  「好啊!」他緩緩展開迷人的笑容。「不過——地點由我挑!」


第九章
  當田欣看到晚餐地點,眼睛不禁瞠得老大。

  「士林夜市?」

  她意外的轉頭看了眼駕駛座上的易桀。

  「還記得這裡嗎?」易桀頰上迷人的笑紋隱隱浮現。

  「嗯。」她當然沒忘記,那是她生命中最快樂的一個夜晚。

  「如果你不介意,就請我吃些小吃吧!」

  這裡對他而言有著特殊的意義。

  他永遠記得第一次帶她來時,她臉上好奇驚喜的笑容,況且,他並不想讓她花太多錢。  

  「這是我的榮幸。」田欣也笑了。眼底有著好濃、好濃的甜蜜。

  自從認識了他,她的世界突然間變得好寬闊,多采多姿的生活是她過去從不曾有過的。

  停了車,兩人自然的牽著手進夜市,好像這樣的親密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一種無言的默契。

  兩人邊吃邊逛,已經很能在這種平民化的生活圈裡找到樂趣,等兩人填飽了肚子、也玩夠了,眼看時間已經晚上九點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快樂的氣氛讓她還不想那麼快回家。

  「你可不可以——陪我再去一個地方?」上了車,田欣小心翼翼的問道。

  「當然沒問題,你想要去哪裡?」易桀大方點頭,為了她,他什麼都願意。

  「我想去兒童樂團。」她小小聲說,帶著幾分不確定跟期待。

  「兒童樂園?」易桀挖挖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為什麼?」

  「我從小時候就好想去,可是我父親總是以人多複雜、怕危險為由不淮我去,一直到現在,我連兒童樂園長什麼樣子都沒看過。」

  突然間,他眼前浮現一個受盡嬌寵卻寂寞的小女孩,孤單坐在窗前望著外頭孩子遊戲的模樣。

  「走吧!」他二話不說發動引擎,直往最近的圓山而去。

  兩人趕到時離關園只有一個小時,但易桀不忍她失望,還是買票進場。

  夜晚的遊樂園絢麗璀璨,田欣衝到一座巨大的摩天輪下,興奮的喊著:「摩天輪耶,我想坐!」此刻的她儼然像個孩子。

  「走吧!」易桀一刻也不浪費的拉著她登上摩天輪。

  坐上燈光絢麗的摩天輪,田欣像個孩子似的左張右望,開心的笑聲、驚訝的歎息不斷。

  夜晚的風頗大,正忙碌換著座位的田欣被風這麼一晃,一時沒站穩整個人就這麼跌進易桀的懷裡。

  「小心!」易桀毫不費力穩住她。

  看著她純真的小臉,因為興奮而染上一層緋紅,鼻頭上還布著細碎的汗珠,看起來格外可愛動人。

  不假思索的,他伸手替她擦掉鼻上的汗珠。

  他親呢的動作讓田欣一陣悸動,原本緋紅的臉蛋更紅了。

  小小的車廂被風吹得一晃一晃,易桀索性將她安置在自己懷裡,今晚因興奮而顯得多話的田欣驀然安靜了下來。

  從背後環著她,他讓自己奢侈的沉醉在這擁有她的片刻,即使他還是弄不清自己為何近乎貪婪的想接近她的美好。

  「好美!」看著腳下璀璨的燈海,她發出夢囈般的輕歎。

  是美,但世界上再美的素色也比不上你——易桀在心底默默補上一句。

  靠在易桀懷裡,田欣靜靜的聆聽他的心跳,風自耳畔呼嘯而過。刮起她頰邊幾綹髮絲,飛散到易桀的臉上。

  她帶著玫瑰香甜的發纏繞著他,像是撩起心底一股長久壓抑的渴望,這一刻,易桀幾乎想不顧一切,把她從巖日手中搶過來。

  生平第一次,他瘋狂想要擁有一個女人。

  但,為何那個人偏偏是巖日,他最好的朋友?

  他不懂,上天究竟是怎麼安排一切的,這一段三角關係竟牽繫得如此複雜。

  「易桀?」

  「唔?」他漫不經心的應了聲。

  「我們到了,你得放開我。」看著她暈紅的小臉,好幾秒後易桀才反應過來。

  「喔——」他立刻鬆開手起身,牽著她下了摩天輪。

  還沒來得及從方纔的失神中拉回情緒,一隻小手突然出現身旁拉拉他。

  「我還想吃冰淇淋。」她一臉希冀的仰頭望著他。

  「沒問題!」他立刻去幫她買了一支冰淇淋,小心遞進她迫不及待的手裡。

  小心舔了口冰涼棉軟的冰淇淋,田欣有種好幸福、好滿足的感覺。

  「你知道嗎,從好久、好久以前,就想這麼吃著冰淇淋了——」她握著冰淇淋筒盡情的舔著,滿足的大大歎了口氣道。

  「那你以前是怎麼吃冰淇淋的?」易傑看著她純真可愛得活像個小女孩似的滿足臉蛋,隨口玩笑道:「坐在你家的豪華餐桌上,用昂貴的銀製湯匙?」

  「對,就像一朵被豢養在溫室裡的花朵,沒有自由,唯一看得到的就是牢牢包圍的保護網。」田欣緩緩放下冰淇淋,自嘲的一笑。

  易桀唇邊的笑驀然褪去,隨之而起的是眼底的心疼與不忍。

  「對不起,我——」

  「沒關係,我從小就習慣那樣的生活,對我而言,那並不構成傷害。」她遞給他一抹保證的微笑。「只是,每當我被遠遠的隔離在人群之外,總會有種像是缺少了什麼遺憾似的威協,我想,我是太渴望過平凡的生活了吧?!」

  這一刻,他終於看清楚,始終在她眼底閃爍、讓人看不真切的眸光,竟是——寂寞。

  那個單純無憂的富家千金,怎麼會有著這麼寂寞的眼神?

  不由自主,他的心緊擰了起來。

  看著她吃掉最後一日冰淇淋,唇邊還沾著一圈白色的「鬍子」,他下意識伸手替她抹去。

  溫熱的手指碰到她的唇,不由自主引起她一陣輕顫。

  瞧瞧她,一個快二十四歲的女人了,竟還拉著他跑到遊樂園來,還把自己弄得一臉冰淇淋,活像個三歲孩子。

  他一定覺得她既幼稚又滑稽吧!

  可是,她今天真的好開心,是她過去二十三年來最開心的一天。

  「我——」

  「我——」兩個人不約而同開口。

  「你先說。」田欣害羞的低下頭,輕聲說道。

  「不,你先說!」易桀凝視著她,移不開眼。

  「我——我——」開口啊,田欣,這時候是表白最好的時機!心裡的聲音不斷催促她。

  「謝謝你!」她藏起落寞,昂首綻起笑。「你呢?」

  易桀望著她美麗動人的臉龐,那股衝動洶湧得即將破胸而出。

  「我——」

  在那雙澄澈無瑕、滿是信任的眸底,他的衝動霎時敗下陣來。

  「謝謝你的晚餐。」他勉強微微一笑。  

  兩人沉默無言的各自起身,緩緩走出遊樂園。

  在這關鍵時刻上,兩人還是選擇當感情的懦夫。

  昨晚實在太快樂、太美好,美好得讓她連到了公司,心還是像泡了蜜一樣,感覺好甜。 

  抱著茶桶,田欣心不在焉的往茶水間而去,絲毫沒有察覺李秘書正從茶水間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兩人迎面撞在一起,田欣手裡的茶桶一時沒捧牢,整個全倒到李秘書的身上去了。

  「對不起,對不起!」田欣驚惶失措的趕緊拍著她身上的水漬。「我不是有意的——」

  「你怎麼那麼笨,竟然灑了我一身茶水,知不知道我這身衣服有多貴?笨手笨腳,真不知道總裁帶你進公司做什麼——」拔尖的嗓音極盡刻薄之能事。

  田欣自知理虧,除了頻頻道歉一句話也沒有辯解,是她不好,在工作時竟然分心了,也難怪李秘書會那麼生氣。

  「我這套衣服可是好幾萬塊的名牌,現在留下了茶漬,我看你要怎麼辦?」

  「李秘書,對不起,我會賠你錢——」

  「賠我錢?」李麗麗譏諷的揚高嗓音。「你一個月薪水多少錢?賠得起嗎?」她得理不饒人的罵著,一副勢利樣。

  眾多秘書全圍在一旁看熱鬧,一副幸災樂禍的嘴臉,沒有一個人挺身為田欣說話。

  「我會想辦法——」

  「不必了!今天算我倒楣,被你給撞到了,下次你再敢——」

  站在百葉窗前,易桀看著茶水間外上演的一幕,臉色冰冷如霜,雙手在身側握得死緊。

  他從來不知道,她們平時就是這麼對待她的。

  公司上下對她的諸多批評與不友善,他其實早有耳聞,只是為了不引起更大反彈,也不願傷及她的自尊,他選擇沉默,只希望風波能逐漸平息。

  但是,他沒有想到,所有人對她的不友善,竟遠超過他的想像。

  他多想不顧一切的挺身保護她,但公司是一個講求紀律、公私分明的地方,他雖心疼,卻還是只能咬牙忍住上前保護她的衝動。

  突然間,他有種莫名的無力感,她根本不適合這種充滿嫉妒、刻薄人心的現實社會,她太單純、太軟弱,也太不懂得人心的醜陋,這只會讓她遭受更多傷害。

  她何需如此?她大可回家過著優渥的生活,那裡有保護她的那片天,而他卻什麼也不能做。

  早在田欣找上他時,他就該讓她離開,但他卻選擇自私的將她留在身邊,殘忍的成了間接傷害她的幫兇。

  在他懊悔自責的同時,茶水間外的李麗麗依舊得理不饒人的數落著田欣。

  「滾一邊去,我看見你就討厭,像個小媳婦似的,空有一張好看的臉蛋,卻連端茶水都不會,簡直要笑掉人家大牙!」李麗麗嫌惡的啐道。

  「李秘書,對不起!」田欣愧疚得不停道歉。

  「以後離我遠一點,下回再敢惹火老娘,小心我要你好看!」

  留下一記白眼,李麗麗隨即趾高氣揚的扭臀而去,一夥看熱鬧的秘書也訕笑著一哄而散。

  田欣咬住唇強迫自己嚥回眼淚,默默收拾一地的狼藉。

  小小身影默默蹲在地上,孤單無助得令人心痛,易桀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唇抿得死緊,擱在身側的手握得死緊。

  擦乾地上的茶水,抱起茶桶,田欣緩緩站起身。  

  一轉過頭,她看到了背後的他。

  ★  ★  ★

  坐在車子裡,田欣是前所未有的安靜。

  那個沉靜的側影看起來是那樣平靜,像是不曾發生過任何事,直到自她眼角不經意瞥見一滴淚,落在她擱在腿上的手背。

  易桀心口沒來由的一緊,一種近平不捨的情緒攫住了他。

  昨晚那個純真快樂的女孩不見了,只剩眼前這個挫折心傷,獨立跟現實環境對抗的無助女孩。

  「你——還好嗎?」他喉頭有些發緊。

  身旁的人兒沉默許久,才終於以微微顫抖的嗓音道:「對不起……」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他不明白。

  「我又給你惹麻煩了。」明明說好不再連累他,偏偏她又把事情給搞砸了。

  倒茶水真的不難,但偏偏她就是學不會事事完美。

  「不,這不是你的錯,不能怪你。」

  怔然抬起頭,田欣望進他憐惜的眸底。

  為什麼?突然問,她像是自言自語的低喃道:「為什麼你總是對我這麼好?為什麼從來不生我的氣,不嫌棄我的一無是處?」又為什麼明明不愛她,卻能有這麼溫柔深情的一面?

  「因為——」他怔了怔,眼神一轉,他佯裝輕鬆自若的說道:「巖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有責任照顧你。」

  在他心中,他永遠只把她當成「巖日的朋友」,在他心中,她田欣不存在,也完全不具任何意義?

  她絕望得幾近窒息,卻莫名的想笑。

  看著她唇邊那抹乍然浮現的笑,易桀震住了。他不敢置信,在這種時刻,她竟然還能笑得出來。

  他看著那抹笑,卻發現裡頭滿是苦澀。

  恍然之間,他終於發現——她愛笑,是因為她習慣性用笑來掩飾孤單、掩飾一切情緒。

  而他怎麼會傻得以為——那是不解世事的天真?

  胸口傳來揪心痛楚,那是為她不捨的心疼。

  他不懂她,從不曾真正懂過。

  她看似簡單卻難懂,她明明是那樣天真,此刻卻又老成得像歷經過許多人生,他不知道,那一種才是真正的她,抑或是,哪一個才是她真實的面目。

  他明白,他是絕不能再讓她回公司了,在他身邊,只會讓她更加傷痕纍纍。

  看著身旁那樣挫敗又絕望,彷彿失去了鬥志的她——

  這一刻,他真的懷疑,把她留在身邊的決定究竟是對是錯?!

  在這裡,沒有良好的照顧、充足的養分,強迫讓她經歷風雨的結果,只是加速她的枯萎。

  難道,他真的錯了,她不是屬於這裡的?

  有專屬園丁與肥沃養分的花房,才是最適合她的地方吧?

  ★  ★  ★

  雖然一再保證自己沒事,可以照常上班,但田欣還是被易桀強制留在家裡休息一天。

  一整天,她無所事事悶得發慌,刻意不去想起昨日的不愉快,她一心期盼著易桀下班。

  下午三點,她坐在沙發裡,電視一台轉過一台,就是找不到能讓自己的心沉靜下來的方法。

  倏地,門外傳來門鈴聲。

  易桀?她又驚喜的瞥了下時鐘。他怎麼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

  沒有多去細想,她開心的前去開門。

  「易桀,你怎麼——」一開門,她臉上的笑容立即僵住了。

  「爸?」父親是怎麼找到她的?

  「你還知道我是你爸爸?!」田仲豪悶聲怒斥道。

  找了女兒足足三個多月,田仲豪又急又氣,卻還是狠不下心責備他自小捧在手掌心裡的寶貝。

  「爸,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讓您擔心,我只是想獨立。」

  「獨立?你要開店、要到我公司當經理,爸爸隨時可以安排—一」

  又是安排?過去她受夠了被支配、擺佈,為何父親總是不懂,她是個有感情、有情緒的人,不是傀儡!

  「爸,你過去對我的照顧已經夠了,我不想當一個一句話就能得到一切的千金小姐,我只是想過自己選擇的生活,只是這樣而已。」

  看著女兒好半晌,田仲豪臉上的表情似錯愕、似不信,無法瞭解細心呵護、極盡所能給她最佳保護的女兒,竟然只是要「自由」這麼簡單。

  「一定是姓易的那小子誘拐你對不對?」以往那個乖順聽話的女兒不會這樣,但自從認識易桀那小子之後,竟然連離家出走都做得出來!

  「爸,不是的——」

  「我一開始就知道是他,幸好那小子及時醒悟,否則我已經請了徵信社,一旦掌握到證據就要控告他誘拐,讓他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爸,你這是什麼意思?」田欣隱隱聽出事情的不對勁。「是他告訴你——我在這裡?」她的聲音不住微微顫抖。

  不,不可能的!他懂她、他是瞭解她的,他不會洩露她的行蹤的,不會,他絕不會——  

  「沒錯,是姓易的小子告訴我的,幸好他識相。」田仲豪不悅的啐道。

  「真是易桀告訴你的?」霎時她的腦子裡全被掏空了。

  她不敢相信,也無法相信,明知道她多想逃離那個囚禁她的牢籠,他卻殘忍的親手把她送回去。

  「你喜歡那個小子對不對?」田仲豪光看女兒的眼神就知道。

  看見女兒蒼白的臉色,田仲豪放軟了語氣,哄勸道:「他根本對你沒有感情,只當你是個麻煩罷了,否則他何必把你一腳踢開?聽爸的話乖乖回去,起碼有爸在,你不會受任何委屈,不會受一丁點的苦——」

  父親的話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腦中只反覆迴盪著這幾個字:她被遺棄了、她被遺棄了——

  易桀不要她了,選在昨天意外之後的今天,難道,他是想暗示,她是個累贅,只會帶給他麻煩,所以才迫不及待要甩開她?

  甚至,連再見她一面都不願意,而是故意把她留在家裡,讓她悄悄的消失在他生命中。

  天,他何其用心,又何其殘酷?!

  一股酸意漫上鼻頭,淹上眼底,來勢洶洶,連一點讓她豎起堅強武裝的機會都不給。

  心碎的淚水滾燙得刺痛她的眼,淚水卻滑不出眼眶,而是化成片片的碎片,深深扎進她的心口每一處。

  無悔的付出、義無反顧的投入感情,反倒讓她更痛不欲生。

  「愛情不是如你所想的那麼簡單,你的一廂情願只會讓自己受傷。」

  田仲豪一眼就看穿了女兒是被這段情所傷,語重心長的說道。

  是的,現在她總算明白,自己有多一廂情願。

  他根本不會愛她,永遠也不會給她任何情感的回報,是她始終認不清事實,還苦苦追逐這道陽光。

  是她,太傻吧?!

  「欣欣,跟爸爸回去吧!」田仲豪歎了口氣,柔聲哄勸道。「在爸爸身邊,你絕不會受一丁點傷害,就算是那個姓易的也一樣。」

  「爸——」田欣投進父親的懷抱,忍不住痛哭失聲。

  在父親的呵護下,這輩子,她從沒掉過一滴眼淚,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眼淚是會燙傷人的。

  這一刻,她總算意識到父親的存在,有多令人感激與安心。

  是的,就算是溫室花朵又如何?

  起碼她會受到嚴密的保護、無微不至的呵護,最重要的是

  她的心絕不會碎!


第十章
  結束在外三個多月,一百三十四天的「流浪生涯」,她終於回家了。

  回復到以往無所事事的生活,除了彈彈琴、後頭跟著幾名保鐮出門逛街,她的生活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懷疑,是否曾掀起過漣瀾?

  她始終小心翼翼,避免去想起過去的點滴,不想揭起痛楚依舊的瘡疤,但她也不願堆砌仇恨,讓曾經的美好蒙灰。

  畢竟,即使不愛她,他卻曾經帶給她那麼多快樂,那些美好,她一輩子也無法忘記。

  說好了不再想他,不知不覺,她的思緒還是繞回他身上,終究,她還是無法徹底從心底抹去。

  溫熱的濕意從臉頰傳來,她伸手一抹,是眼淚。

  她是那麼幸福,為什麼要哭?

  她不愁吃、不愁穿,天底下沒有要不到的東西,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就算受了傷,回到家還是有愛她的父親,無條件的張開雙臂歡迎她。

  她的眼睛熱得發痛,卻還是用力把那股衝上眼底的酸澀吞回去。

  天底下那麼多不幸的人,她沒有資格哭,更沒有資格怨天尤人,她何其幸福擁有了這麼多。

  而今,她總算明白,父親這麼保護她,極力想阻止她去愛易桀是為了什麼。

  她根本不懂愛,不明白愛情裡不會全是晴天,更不會處處都是順境、條條都是康莊大道,愛跟傷害只一體兩面,得不到愛情,注定只能受傷。

  她終於明白,最愛的人,帶給她的,也會是最深的傷害。

  忍不住,說好不再流的眼淚又滑落臉龐。

  她責怪自己的懦弱,她的不堪一擊,也責怪自己甚至如今還——牽掛著他。

  她真的忘不了他,即使他用如此殘忍的手段劃清彼此的關係,甚至,從頭到尾不曾出現過,彷彿過去種種只是一場夢,他為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錯覺。

  用力深呼吸,她逼回眼淚,不願讓自己沉湎在過去有他的回憶中,她索性出門走走。

  乘著豪華私家轎車,她漫無目的的要求司機往山上行駛,冷冽的空氣,卻一點也吹不進地層層封閉的心。

  車子繞回市區,突然間她開口吩咐道。

  「讓我下車!」

  「小姐,老爺吩咐——」

  「沒關係,我只是去走走不會有事的,你在這裡等我,我一下子就會回來。」她和氣的朝司機笑笑。

  「可是——」

  沒等戒恨恐懼的司機說完,她逕自開門下車。

  沿著大街慢慢的走著,不知不覺,她竟來到一棟有幾分熟悉的建築前。

  她甚至沒有多想,一個人就這麼來到巖日的門外。

  打開大門一看到她,巖日沉穩的臉上不禁露出一抹訝色。  

  「田小姐?你怎麼來了?」

  「我可以進去嗎?」

  巖日目不轉睛的盯著她。

  她不自在的笑笑,彷彿怕被看出什麼。

  知道自己失意憔悴的模樣肯定很糟,但是,一個碎了心的人還會在乎看起來是否宜人嗎?

  點了點頭,他側身讓她進來。

  她只是順道來看看他,畢竟她也曾打擾他一段時間,不但三天兩頭往他辦公室跑,還老是央求他帶她一起參加聚會。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看到巖日,就像看到一個能讓人信任依靠的兄長,她多日來的堅強竟然全數崩潰了。 

  「巖日,我該怎麼辦?」第一次,她在人前哭了。

  那個向來把尊嚴看得比什麼還重要的她,竟然崩潰了,成串的淚水怎麼也止不住。

  「是易桀?」

  巖日平靜的一句話,讓田欣愕然抬起頭。

  「你愛上他了?」

  「你——」他看出來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也唯有易桀那遲鈍的小子至今還沒有察覺。」真是易桀標準粗枝大葉式的作風啊!巖日悄悄歎口氣。

  有誰看不出來,每回聚會田欣的目光總是凝視著易桀,有誰沒察覺她眼底那股濃烈的情感——唯有那個神經大條的易桀。

  「我想忘了他,可是好難——」真的好難,就連要停止一些些對他的感情,都難以自己。

  「為什麼要忘了他?除非你不要他的愛。」巖日少見的露出微笑。

  「他不愛我——」田欣失落的聲音,飄忽得像是快潰散在空氣中。

  「誰說他不愛你?」

  田欣瞠大眼,遽然抬起頭,震驚、不信的眸光輪流交錯,伴隨泛起的,是一層再也經不起傷害的淚霧。

  「怎麼可能?」易桀愛她,她能相信嗎?這個她連作夢都在奢求的願望。

  「這麼久的朋友了。他心裡藏了多少心事很容易看得出來。不過,他老是以為你喜歡我。」

  從她三天兩頭送點心到他辦公室,甚至不惜苦苦跟著他去參加聚會,認識他的朋友也跟易桀一樣,以為她喜歡的人是自己。

  可她的來訪,總算讓他弄清楚,這個誤會真是鬧大了。

  原來,自始至終田欣跟易桀這對寶,都在玩著相互追逐的遊戲,卻始終不自知,連他這個局外人,也莫名其妙的被拖下水,玩起了三角關係的遊戲。

  「你——你沒有騙我?不是安慰?」田欣的聲音隱隱顫抖著。

  「拿一個男人的感情跟人格做安慰?我不是那麼沒義氣的朋友。」巖日淡淡的笑道。

  「他總是要我向你表白,可我卻沒有勇氣告訴他,我愛的人是他不是你。」想起來,田欣才發覺自己有多傻,竟然白白浪費了這麼多時間。

  「在愛情裡總是盲目的,幾乎沒有幾個人能保持清醒,不是嗎?」他若有所感的歎了口氣。

  「我不懂,他若是愛我的,為什麼要把我送回家?」他怎能割捨得下這份情就此不再見她!

  「易桀這個人看似簡單,其實有點難懂。」巖日若有所思的評論道。

  田欣不懂,複雜的人心她從沒懂過,就如易桀,她從不知道要怎麼解讀他。

  「那我該怎麼辦?」突然間,田欣惶然失指,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走。

  難道,就這麼放棄,明知道愛著彼此,卻只能在遙遠彼端相望?

  「回家去,我會讓他自動找上你。」他的話帶著幾分玄機。

  田欣不懂,但她信任這個穩重可靠的男人,她也只能把一輩子的幸福鑰匙交給他,由他幫忙開啟通往易桀的那道門。

  她不想、真的不想放棄他,這輩子除非他不愛她,否則她都會為這道在她生命中初綻的第一道陽光執著到底。

  看著巖日,她心頭那塊大石放下了,隱隱作痛的胸口如今滿怖的不再是痛楚,而是漲得滿滿的希望。

  窗下,一個俊朗身影佇立良久。

  易桀凝視著窗內兩道身影的目光深沉難懂。

  像是解脫,卻又像是承受了極大痛楚的閉上眼,易桀心底有痛、有不捨,卻也有著大方成全後的釋然。

  從她離開後,他只要一有空就會到她家門外,即使只能遠遠想像著門內的她,而今天,卻讓他碰巧跟上她,目睹了這圓滿的一幕。

  有情人終會成眷屬,他該給予祝福。

  只是,這不就是他要的結果嗎?

  他總算是把田欣交到巖日的手裡了,只是那種預期中的釋然與輕鬆為何全然沒有出現,反倒是心——

  痛得好像快裂成碎片似的!

  ★  ★  ★

  「巖日?」

  他從來沒想過,素來大忙人一個的巖日會主動來找他。

  「你怎麼來了?」易桀要死不活的瞅著他。

  這個對誰都冷淡的傢伙,肯定是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否則他不可能會出現在這裡。

  「沒事來走走。」

  「你怎麼可能會沒事?」易桀有氣無力的瞄他一眼。「說吧,什麼事!」

  不知怎麼的,近來他越來越覺得自己像行屍走肉,沒有感覺、沒有情緒,甚至渾渾噩噩得連自己都快遺忘自己的存在。

  巖日從手裡拿出一張紅色的信封,遞到他面前。

  「我要結婚了!」

  結婚?易桀像是被燙著似的,猛然跳了起來。

  「你要結婚了?」他石破天驚的喊了起來。

  「怎麼?我看起來像是打一輩子光棍的福薄相嗎?」巖日調侃他。

  他無法相信,才短短——短短一個多月時間,田欣竟然就要跟巖日結婚了。

  一時之間他百感交集,那種情緒複雜得連他都解釋不清。

  最先湧起的那股酸意他姑且稱之為嫉妒,緊接而來的瀰漫在整個胸口,那股濃重的空虛應該可以解釋為失落,最後緊攫著心口不放,那緊繃得讓他幾乎窒息的不適,他隱約猜測是心痛。

  巖日沉穩出色,跟甜美可人的田欣是很合適的一對,他甚至無法想像,當這對壁人出現在眾人面前時,會引起多少嫉妒、歎息的目光。

  「『我的新娘』特別要我邀請你,務必出席我們的婚禮。」巖日特別加重那幾個字。

  田欣?一張甜美羞怯,純真而可愛的臉龐清晰浮現腦海。

  他以為自己會大方給她祝福,但他發現,自己竟然嫉妒起那個得到她的男人,即使那個男人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許久,他無法動彈、無法思考,甚至連呼吸都感困難。

  他從來不知道,要割捨所愛會是這麼艱難。

  愛?這個陌生的字眼猛然闖進他的腦海。

  過去種種一一掠過眼前。

  他終於發現——自己愛上了她,早在第一次看到她,就已經在他拒絕愛情的心底悄悄埋下了種子。

  只是他始終以朋友義氣為名欺騙自己,不肯承認自己早已被愛情給征服。

  但是,他又能如何?

  田欣愛的人不是他,他只能給予祝福。

  原諒他的自私,他實在無法在心碎的同時,還能掛上微笑道祝福。

  這場婚禮,他是注定要缺席。

  就如同他在心底為所愛的女人空下的位置,也缺席了——

  ★  ★  ★

  把自己埋進公事堆裡,易桀足足三天三夜不曾合眼。

  他拒絕去思考、拒絕去感覺,拒絕一切有關田欣的思緒侵入腦海。

  深怕自己一閉上眼,眼前就會浮現她的身影,他甚至不敢合眼,只好藉著一件又一件的公享,讓沉重的精神壓力與體力透支來麻痺自己。

  當梁洵看到他,嚇得幾乎以為自己來到野人島。

  「易桀,你——你怎麼弄成這副德行?」

  梁洵衝到他面前,緊張的上下打量他。

  「你沒事吧?你哪裡不對勁?啊?」才幾天不見,他到底是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易桀了無生趣的掃他一眼,又逕白埋首公文中。

  除了洗澡,他幾乎不曾打理自己,雜亂的鬍渣、憔悴的神情、因睡眠不足嚴重凹陷的眼眶,他從一個翩翩瀟灑男子,成了一個不修邊幅的落魄失戀者。

  「我知道這些日子我怠情了些,但你也不必這樣,來來來,你趕緊回去休個長假去,這裡有我罩著,你儘管遊山玩水、大啖美食,泡妞玩樂去,總之,讓自己放鬆點,知道嗎?」梁洵連珠炮似的說著,一手拉著他往門外推。

  「不必了。」

  他固執的想坐回辦公桌後,唯有那裡,才讓他覺得稍稍安心,像是在極度的心痛中找到一點依靠支撐的力量。

  「要!」梁洵堅持的將他拉起身,不容商量的將他拉出辦公室,推進電梯,順便把他手裡的文件夾搶回來。

  「從現在起,一個禮拜內都不准踏進辦公室,也不許你過問公司的事,這樣懂嗎?」

  實在看不過去的梁洵,惡狠狠的拋下一句,伸手按下電梯門開關把他送下停車場。

  幾乎是連騙帶轟的被趕出辦公室,頂著空蕩蕩的軀體回到家,看到鏡子裡的自己,他也幾乎被自己嚇壞了。

  天,鏡子裡那個失意、落魄且憔悴的男人,真的是過去那個瀟灑得什麼都不在乎,人生悠然自適的他嗎?

  算了吧!他在乎什麼呢,生平第一次動了感情,卻是狠狠摔了一身傷,他還能期望自己有多體面好看?

  他腦子一片空白的躺回床上,她走了兩個月了,房子裡卻依然殘留著她迷人的氣息,那讓人心悸、讓人沉醉的玫瑰氣息——

  他試圖入睡,三天來不分日夜的工作已經幾乎快搾乾他最後一絲體力,偏偏腦子卻是該死的清晰——

  天,他一定是瘋了,被失戀的打擊給逼瘋了,溫文教養好的他,竟然連髒話都出口了。

  懊惱的呻吟一聲,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她的影像、她的聲音,以及她的味道,都無所不在的包圍著他。

  終於,他忍無可忍了。

  他活像一座醞釀許久的火山,猛然跳起來。

  他要去見她最後一面,即使只是言不由衷的說句祝福的話也行,他真的——想見她!

  衝出門,他開著車子以鐵定會吃上幾十張紅單的速度,火速衝向田欣家。

  瘋狂按著電鈴,是傭人出來開的門。

  「要找小姐?」約莫五十開外的傭人,奇怪的看他一眼,隨即領他進門。

  等他終於見到朝思幕想的人兒時,已經是三十分鐘後了。

  這三十分鐘,是他這輩子最難熬的時刻,他緊張不安、期盼焦躁,各種複雜的情緒紛紛湧了上來。他擔心自己一旦見到她,是否能保持冷靜,且有風度的說聲恭喜。

  踩著疾步而來的田欣,一顆心緊張興奮得幾乎跳出胸口,不敢相信易桀竟然會來找地,直到她見到那個在偌大客廳裡的挺拔身影。

  「欣欣。」聽到腳步聲,易桀轉身以最客氣有禮的態度面對她。

  「易桀?」真的是他?一顆破碎的心,在見到他的這一刻,彷彿又重生加新。

  「我——我是來恭喜你的。」他勉強揚起一抹笑容,盡力想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點。

  「為什麼要恭喜我?」

  這麼久不見,他一出現卻說了句這麼莫名其妙的話,這讓田欣難受得想哭。  

  巖日胸有成竹的保證,讓她幾乎以為,他是來向她表白的。因為她真的深信巖日所說的:易桀愛她。  

  「你就要跟巖日結婚了,多好是不?」他試圖用笑容製造出輕鬆自在的氣氛。

  「跟巖日結婚?」田欣完全愣住了。「是誰告訴你的?」這簡直太荒謬了!  

  「巖日。」他強自壓抑嫉妒好友的念頭。

  「我不愛他,怎麼可能跟他結婚?」她咬咬唇,一臉快哭的表情。

  「你沒有要跟巖日結婚?」

  這怎麼可能?那巖日帶給他的消息,以及那張他根本沒勇氣打開的喜帖——只是個幌子?

  「我為什麼要跟他結婚?更何況他已經有藍波姐了,根本不可能跟我結婚!」田欣委屈的咬著唇。

  「你的意思是說——我被騙了?」他不敢置信,那個看似光明磊落、誠實正派的巖日也會騙人?

  等等——他剛剛是不是忽略了什麼重要的話?她說——她不愛巖日?

  這讓易桀受到了驚嚇。一直以來始終深信的事突然成了問號,這讓他著實慌了手腳。

  「可——你愛他不是嗎?」他試圖在這團混亂的三角關係裡理出個頭緒來。 『

  「我根本不喜歡巖大哥,我喜歡的人是你,自始至終都沒有別人,唯有你!」她心痛又悲憤的說道。「我愛你!」

  頓時,空氣像被凝結了。易桀張著嘴久久說不出話來。

  她說——她愛他?

  不,這個玩笑太過火了,一直以來他所相信的,竟然是個錯誤。

  這些日子以來,他所受的折磨竟然只是——一個荒謬的誤解?

  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若不愛巖日,為什麼每次都跟著去聚會,為什麼總是三天兩頭往巖日辦公室跑?」他真的想知道。

  「因為我想接近你,而他是最快的途徑。」田欣娓娓訴說道:「自從第一次在宴會上見到你,我就愛上你了,我費盡千辛萬苦只為了追尋你!」

  「你不是因為喜歡巖日才——」天,這個誤解實在太離譜了!

  「我也氣自己的懦弱,遲遲不敢表示自己的感情,才讓自己落得這麼狼狽。」

  「天,這麼久以來,我們彼此都錯過了什麼?!」他痛苦呻吟一聲,用力將她攬進懷裡。

  「你——」那份未知的期待,讓田欣整顆心都揪疼了。

  「我愛你,要不是當初以為你心有所屬,我早就把你搶過來了!」他深情的表白道。

  剎那間,田欣的心傷消散了,只覺得渾身充滿幸福與喜悅。

  田欣的淚一下子全湧上眼眶,她不敢說話,只能緊緊、緊緊抱住他的頸子,將自己的滿心喜悅跟感動投注在這個擁抱上。

  「你不怪我——通知你父親?」易桀一心為她好,想保護她,卻不知道她是否能懂他的用心。

  她用力搖搖頭。「是我替你惹來太多麻煩,我不怪你——」

  突然問,環抱著她的雙腎一僵,隨即她的臉蛋被一雙大掌捧起。

  「聽著,不論以前還是未來,我都不會把你視為麻煩。」他嚴肅認真的說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傷害,你知道當我看到那些人那樣欺負你的時候,我的心有多痛嗎?」不過,第二天他已經將所有秘書遣退,他無法原諒她們對她做過的事。

  看著他溫柔且深情的臉孔,突然間,田欣覺得自己何其幸運,能擁有他的用心對待與關愛。

  「我沒事。」她只能強忍悸動,綻出微笑安慰他。

  「嫁給我好嗎?」他突然柔聲問道。

  倏地,田欣的雙眸瞠得老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這個消息太突然,她實在沒有心理準備。

  「我會疼你、愛你一輩子,不讓你受任何委屈。」他的誓言反倒像是承諾。

  田欣一張臉羞得火紅,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會帶你坐一輩子的摩天輪、吃一輩子的冰淇淋。」見她久久沒有回答,他心急得索性使出賄賂的手段。

  「如果這些都還不能說服你的話,那,看在它的份上,你是不是能再慎重考慮一下——」突然間,他從西裝外套裡抱出一隻雪白的馬爾濟斯。

  溫軟綿軟毛茸茸的小身子擠進了她的懷裡,親暱的開始舔起她雪白的纖手。

  看著手裡可愛的小狗,她知道易桀仍清楚記得跟她共度的每一刻。

  她感動得熱淚盈眶,一句「願意」哽在喉頭,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傻丫頭,說你願意啊,人家都這麼有誠意了,總不能讓人家說我們田家教出來的女兒不近人情是不?」

  突然間,一個聲音自她身後響起。

  轉頭一看,只見田仲豪臉上掛著抹前所未見的溫和笑容,緩緩朝兩人走來。

  「爸?」田欣不敢置信,她以為父親討厭易桀。

  「一個男人能為自己的女兒如此付出,我這個當父親的還有什麼話好說?」

  牽起女兒的手,田仲豪鄭重且嚴肅的將自己的心肝寶貝交到易桀手裡。

  「小子,我把我的寶貝交給你了,日後你要敢欺負她,讓她掉一滴眼淚的話,我絕不會輕饒你,聽清楚了嗎?」

  「爸,我知道!」這一刻,易桀像是突然開竅了,迅速跟田仲豪達成共識。

  兩個素不相識的男人,卻同時深愛著一個女人,這讓他們不免有著惺惺相惜之惑。

  「我都還沒答應耶,你們——你們倒是自己做好決定了?」

  一旁又羞又氣的聲音,驀然打斷了兩個男人一條心的默契。

  易桀寵溺的看著那張嬌俏可愛的臉蛋,忍不住把她的手更握緊了些。

  這輩子,不論是疼她寵她,還是得小心翼翼,帶著她一步步走出她父親保護的羽翼,他都愛定她了!

  他心底那個唯一的位置,只許她佔有!


後記
  小楨子親嗑牙

  於楨

  呼,總算是完稿了。

  好久不知道什麼是睡眠滋味的於楨,終於可以癱回床上睡到地老天荒——

  「不行!給我起來繼續趕下一本!」  

  一個無情的聲音從某個角落傳來。那是向來氣質好、風度佳的楨子ㄤ,瀕臨崩潰邊緣的怒吼。  

  「可是我才剛趕完稿耶,需要休息一下——」心虛的娘子不敢發出平日的河東獅吼,只能很委屈的辯駁。

  沒辦法,楨子確實心虛,楨子已經很久不記得身邊躺個人是什麼感覺了。

  「休息?你不覺得自己已經休息很久了嗎?」

  「……」兩滴心虛的冷汗再度滴下。

  「再說,你知不知道我們月底還有什麼計劃?被你這麼一拖稿,又少了兩個禮拜,剩下的兩個禮拜你能把稿子交出去嗎?

  「沒——沒有——」楨子羞愧得低著頭,手指幾乎快纏成了麻花。

  「那你還有臉敢休息?啊?」這是楨子第一次發現,楨子尤的嗓門這麼大,用不著大聲公,屋子裡外都有他的回音。

  「是、是、是!小的這就去寫稿!」平時在家作威作福慣了的楨子,很沒用的爬回電腦桌前,開始認命敲稿。

  嗚,沒辦法,楨子尤一下就說中了幀子的弱點,只能乖乖的任他擺佈,就算楨子ㄤ要楨子學狗吠個兩聲,楨子恐怕也會照辦。

  玩性堅強的楨子什麼都能犧牲,錢可以不嫌、覺可以不睡、美食可以不吃,就是不能不玩。

  對啊,你們沒有猜錯楨子卑劣的個性,娘子又要出國玩了!

  如果娘子記性還算好,好像去年暑假就到歐洲玩過一趟,那時想兒子想得每天歸心似箭的楨子,還哭哭啼啼的發誓,以後再也不去了——

  言猶在耳,楨子卻開開心心的宣佈又要出國玩,這簡直是學不會教訓,自找罪受,可是這次不一樣,楨子再也不必因為奶水太旺盛而漲成一頭乳牛,也不會因為想念兒子每天玩興全失,因為——咱家可愛的小犬也要一併帶去!

  等楨子尤學校一放假,一家三口就要飛到正值夏天的澳洲去避寒,說真的,最近的一波渡寒流真讓怕冷的楨子抖到快發瘋了,就算只能享受澳洲的艷陽短短九天,楨子也心甘情願了。

  不過,要帶一個一歲三個月的小搗蛋出門,真得有點勇氣,也得有相當程度的忍耐度,因為這個年紀的小孩真的超級「番」,動不動就用尖叫、哭號、癱在地上作為手段逼我們就範。

  要吃糖,不給——尖叫;要爬上電腦桌,不從——狂號;粘人、要抱抱,沒空——癱在地上吼叫,通常,這三種戲碼上演,不是楨子氣得揍小犬屁股,要不就是投降的楨子,抱著一臉得逞笑容的兒子,哀怨自己教子無方。

  尤其娘子剛剛訓練咱家小犬學會走路這項特技,正慶幸往後不必老是將他抱在手上,才發現娘子真是大錯特錯。

  我想沒有人可以想像,一個橫衝直撞,天不怕地不怕的十五個月小寶寶,老是不聽使喚要四處探險,趁著你跟人說話、看東西的忙碌空檔,一個人偷偷的四處遛達去,會嚇死多少細胞。

  這趟澳洲行,讓楨子對第一次的家庭旅行充滿了期待,卻也讓幀子跟楨子尤擔心得很,不知道這個皮到快讓人抓狂的小傢伙,到時又會發出什麼花樣來。希望,這難得的第一次,不會是最後一次,楨子用力祈禱中。

  頑石點頭系列,已經進入了第四本,眼看著只剩下梁洵跟季敬睦這兩個難纏的傢伙。

  其實說他們難纏也還好啦,只是在芸芸眾生之中要讓他們找到合適的對象難了點,畢竟兩個人說好不好,說壞又不太壞,我要上哪兒去替他們物色不好又不壞的女主角?難啊!

  不過,如果沒有意外,接下來楨子應該會先著手梁洵的故事,希望能讓有點狂故自傲、又有點玩世不恭的男主角,談上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至於女主角——嘿嘿。賣個關子,下本書見分曉啦!

  楨子閒嗑牙。咱們下本書見啦!

                一完一

[ 本帖最後由 Jen_63 於 2008-6-27 14:25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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