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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百花香 作者:簡薰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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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巴黎

  七月的巴黎仍然十分涼爽。

  無雲的天空顯得很高,微風順著街道吹過整個市區,走在陰涼處,幾乎沒有夏日的感覺。

  天氣好極了。

  只是……遊客太多。

  雖然早知道這是一座觀光城市,但是,在到達之前,夏薔薇沒有想到這城會擁擠到這種地步,套用妹妹夏鈴蘭說的話,「這不是人多,是根本看不到路面。」

  不管走到哪裏,都是人、人、人。

  大馬路是人,小巷弄是人,露天咖啡座上也是人,拿著相機東拍西拍的遊客以驚人的比例淹沒整座城市。

  然後去到哪裏都要排隊。

  去洗手間要排隊,看維納斯雕像要排隊,在香榭麗舍的精品店結帳要排隊,連搭個出租車都要排隊。

  時間一耽擱下去,遊興難免大減。

  巴黎之行第二天,鈴蘭的笑臉大約只有在照相的時候才會出現,倒是薔薇,似乎是不太介意。

  在她的想法裏,來了就來了,高興是一個星期,不高興也是一個星期,不需要把自己弄得那么難受。

  不過,全團裏,似乎只有她一個人這么樂天。

  大家心情都不好,其中,臉最臭的就是自己的妹妹。

  「又不可能因為生氣就不用排隊,所以放輕松嘛。」薔薇伸手在妹妹的眉心壓了壓,「皺著眉頭多難看。」

  「我不高興啊。」

  「不高興也不用臭著一張臉嘛。」

  「妳不會是要我明明不高興還要笑吧?」

  「笑起來比較好看咩。」

  面對薔薇這番無厘頭發言,鈴蘭有點啼笑皆非,「問題就是,我笑不出來啊。」

  她花了這么多錢、這么多時間飛來巴黎,可不是為了統合人類在各種情形下排隊的心得的。

  臭臉?她當然臉會臭,因為她現在肚子很餓,而且因為暑休關係,許多餐廳停止營業,店少遊客多的結果是,連續經過三家餐館,門口都放著客滿的牌子。

  露天咖啡座雖然多,但問題是搭配咖啡的東西根本吃不飽,就算吃不到中菜,好歹也要像主食,可以看得到飯面或肉,而不是小碟子裏裝著幾片餅幹打發,肚子在咕咕叫,她怎么可能笑得出來?

  她就不了解薔薇,在這種時候,居然還笑得出來?!

  不但微笑,而且表情一點都不勉強。

  鈴蘭狐疑的看著姊姊--眉毛彎彎,眼神水亮,薄薄的唇畔一點不悅的模樣都沒有,該不會是剛剛趁她跑去排那個超多人用的洗手間的時候偷吃了什么吧?她記得那附近好象有一家面包店……

  「夏薔薇,妳肚子不餓啊?」

  薔薇搖了搖頭,「不會。」

  果然--

  「說,妳剛剛偷吃了什么?」

  「我沒吃什么。」薔薇拉下她指著自己的手指,「妳很餓是因為妳一直在想吃的東西,我們離吃完早餐還不到三個小時,哪有這么餓?」

  「我、我消化係統好啊。」

  「妳根本就是好吃。」

  「夏薔薇!」

  「我是妳姊姊。」

  「姊姊?」鈴蘭瞄了瞄矮自己一截的薔薇,從鼻孔裏發出一個略帶笑意的單音,「妳像嗎?」

  她們只差兩歲,但鈴蘭卻不似其它穿姊姊衣服長大的妹妹,倒也不是說夏家多富裕還是怎么樣,因為她從小學起,身高就已經趕過薔薇,遇到久不見的親戚,老把兩姊妹認錯,誰讓妹妹比較高,姊姊比較矮,更大一點的時候,兩人的身高不再抽長,也就注定了那十二公分的差距。

  知道鈴蘭在笑自己長不高,薔薇喂的一聲,「很過分耶。」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不是蓄意羞辱。」鈴蘭還是笑咪咪的,「沈平岡的姊姊不就很羨慕妳,長不高的人怎么看都是比較年輕。」

  啊,可惡,長不高,長不高、長不高,這種事又不是她自己願意的,身高停在一五一,那有什么辦法?

  沈平岡的姊姊是因為有一六五才會這樣說,高的人哪裏會了解矮人對身長的渴望啊,每次她量身高總是拚命伸長脖子,可惜即使是這樣努力,能加上去的也只有零點幾公分,就最後的數據來說,影響不大。

  啊,想長高……

  尤其是到巴黎之後,薔薇更有這種感覺。

  歐洲人比亞洲人高大,薔薇在他們眼裏簡直就跟小朋友沒兩樣,昨天領隊帶他們去巴士底廣場附近的服裝精品店買衣服,店員已經拿到最小號給她了,但不管怎么捏怎么夾,太大就是太大。

  後來那個跟妮可基嫚差不多身高的女店員跟她說,她年紀還小,等長大一點再來試成年人的衣服,到時候一定會剛剛好。

  薔薇頓時傻眼,鈴蘭則是當場哈哈大笑。

  她雖然嬌小,但是臉還是大人的臉啊,居然叫她大一點再來試成年人的衣服……

  兩個小時名店行,女團員個個有收獲,只有她一個人兩手空空,什么也沒買到,什么也買不到。

  啊,鬱悶。

  原本想說好不容易畢業了,趁著進入社會前出國玩,然後亂拍照片、亂買衣服的,結果,完全不如預期。

  剛開始薔薇還試圖掙扎,後來想想,倒也罷了。

  在外國人眼中,她大概就跟哈比人差不多,哈比人再怎么樣也不可能穿精靈族的衣服吧。

  想開之後,反而就沒什么了。

  拿著冰淇淋在街上晃來晃去,拍拍照,買買街邊小物,如果遇到街頭藝術家會停下腳步,累的時候在露天咖啡座或者長椅上休息,慢慢的逛羅浮宮,慢慢的踱過西堤島,然後在小街小巷裏尋找驚喜。

  鈴蘭曾說,她就是這點好。

  「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大抱怨變成小抱怨,小抱怨後來就不是抱怨了,多好啊。」鈴蘭仗著自己高,很沒大沒小的摸摸她的頭,「跟妳這種人出來完全不會覺得掃興。」

  「什么叫我這種人?」

  「隨遇而安嘛。」她笑嘻嘻的說,「妳沒看到那個臺北醫師夫妻組,老婆從機場一路嫌東嫌西,臺中情侶檔也是,男朋友像納粹一樣對什么事情都好嚴格,跟那種人出來,我會胃痛。」

  唔,這倒也是。

  薔薇自己也不太喜歡太過挑剔的人。

  那個醫師娘跟納粹男友,一路上不知道掃掉他們多少遊興,每次導遊只要宣布一解散,大家都會很自動離那兩組人馬遠遠的,要不然就等著聽長篇大論,好象巴黎多對不起他們一樣。

  這座城市雖然跟薔薇想的不一樣,但是,卻也不壞。

  巴黎的夏天,天空很高,雲淡淡的。

  然後,沒有想象中的那樣熱。

  眼前所見並不是繁花處處,而是現代與歷史的交融,左岸有左岸的可愛,右岸有右岸的美麗。

  花鳥市場很令人留戀,聖母院很壯闊,從凱旋門遠望,有拉德芳絲拱門,以前的監獄變成現在的歌劇院,咖啡館真的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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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戴高樂機場到市區這短短四,五十分鐘的路程,裴仲棋已經聽王大志抱怨了不下數十次。

  兩人在臺灣同是「智高計算機遊戲」的設計師,這次跨海,是為了參展,

  程序設計工會今年選在巴黎亞勒區的商場舉辦三天兩夜的展覽,裴仲棋與王大志就是代表智高計算機特別來一趟。

  今年的主題是聯機遊戲。

  雖然現在計算機聯機遊戲才在試驗階段,但是根據行內估計,一旦正式推出,由於高刺激性,三、五年內會攻下大部分的遊戲市場,為了要拓展業務,智高計算機當然不能忽略這場展覽帶來的商機。

  出差本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不過長途下來,的確是累人。

  王大志一路碎碎念不斷。

  內容莫不是坐飛機有多累、飛機餐實在不好吃、空姐又不漂亮之類的拉裏拉雜事項。

  「你看。」前往市區的出租車上,王大志一副累極的樣子,「Check  n後差不多就要去會場,一點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我們的時間沒那么緊迫。」裴仲棋提醒他,「大睡不可能,休息三、四個小時應該還可以。」

  「那一點點時間,哪叫睡覺?」

  「所以我剛剛說的是『休息 。」

  「休息不夠啦,我一定會在會場站著睡著的。」

  裴仲棋笑笑,不再搭話--從他身上,裴仲棋見證了一件事情:人一旦心情不好,可以牽連的東西就無限寬闊。

  雖然是長程機,但他們坐的是商務艙,並不算太累。

  商務艙的飛機餐嘛,其實都算可口。

  空姐不是傃光四射型,但也都清秀可人。

  至於從戴高樂機場到市區的路程,更是老早就固定--從公司四年前跟巴黎廠商簽約開始,每年一次出差,這段路程從來也沒有快過。

  前往飯店的路上,王大志一邊瞇眼一邊抱怨,惹得那個司機頻頻從照後鏡看他們究竟是發生了什么事情。

  「公司到底有沒有人性啊,五天包來回,很累人耶。」明明什么事情都還沒開始做,他就已經出現了一副非常累,而且動彈不得的疲倦狀態,「你去年也是這個樣子?」

  裴仲棋點點頭。

  「前年呢?」

  「也是。」

  「哇,有沒有搞錯啊,簡直是壓榨員工嘛。」

  裴仲棋原本想告訴他「大前年也是」,不過看到王大志一副快要崩潰的樣子,所以暫時沒開口。

  「這不應該是業務的事情嗎?為什么會掉到我們頭上來?」

  他笑笑,「因為公司剛開的時候,是老板兄弟兼當業務,所以這種展覽就變成是程序設計師的工作。」

  「問題是,現在已經有業務啦,我們可是工程師耶。」王大志還特別強調「工程師」三個字,言下之意代表著這趟巴黎行怎么樣都不該是他們的工作。

  他好整以暇的回答,「那你去跟老板說。」

  這句話真的很好用,因為就在他講出來後,王大志就不吭聲了。

  裴仲棋笑笑,將視線移向窗外。

  這是他第幾次來巴黎?

  好象……數不清了吧。

  高中時代,他就開始在旅行社打工,原本只是跑跑腿,或者打打電話之類的工作,到大學時候,老板在知道他精通法文後,突然問他要不要試著帶團。

  國外團導遊的小費很多,於是他說他願意試試看。

  跟了兩趟,就開始了寒暑假固定帶法國團的日子。

  他的法文說得非常好,好到常有團員以為他是法國長大的華裔小孩。

  行程都是固定套裝,除了偶有一、兩個團員忘了集合時間讓大家幹等之外,沒有出過什么大錯誤。

  大學四年,寒暑假的記憶都是在法國。

  純法十日、普羅旺斯賞花小城八日、巴黎七日、豪華法國十二日……就這樣在戴高樂與中正機場進進出出。

  退伍進入智高計算機工作後,會有女同事覺得這段過往很浪漫,可是,裴仲棋的感覺卻不然。

  這座百花萃集的繁華城市對他而言,莫不約都是等人集合、安排餐館、調配行程這幾個詞匯的等同詞。

  對杜樂麗花園傲人的雕像群已見得麻木,亞歷山大三世橋也不覺雄偉,紅磨坊的康康舞風情盡失,詩人讚頌的塞納河不過就是一條河,蒙馬特的街頭畫家們看起來都是一個樣。

  當百花之都變成這個樣子……

  不太浪漫的,其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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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導遊在亞勒區讓團員下車。

  亞勒是充滿自由氣息的一個區,不過太過自由的結果,難免衍生出一些問題,有點混亂,有點難管,但即使是這樣,仍然無損遊客的興致,這裏背著小包拿著相機的人,並不會比艾菲爾鐵塔下的外來人士少。

  「請各位團員看一下手表。」導遊提高聲音,好吸引團員的注意,「我們四點半在這裏集合。」

  「這裏」指的是市政府,花都的地標物之一。

  若真不小心在亞勒區迷路,就問市政府在哪--全巴黎的文化中心還是博物館、展覽館有好幾個,但是市政府卻是只有一個,別無分號之下,要弄錯幾乎是不能的事情。

  薔薇還沒想好要去哪,鈴蘭已經很快的往前面一指,「我們去聖瑪麗丹。」

  聖瑪麗丹是巴黎最大的百貨公司,她的身高又跟歐美女子相去不遠,可以盡情買個高興。

  「妳還買不夠啊?」

  「欸,妳有聽過哪個女生說自己的衣服已經足夠?」有道是:衣櫥不嫌大,衣裳不嫌少。

  身為女生的樂事之一就是瞎拚,尤其是到了流行之都,不買幾件當季衣服回去簡直是對不起自己啊。

  在西方世界屬於兒童體型的薔薇嗯的一聲,「那我們分開走好了。」

  難得出國,她不想把時間花在陪妹妹買衣服上面。

  「那妳要去哪?」

  「龐畢度吧。」亞勒區最有名的應該就是這個了。

  「啊,妳要去看那個醜東西喔。」

  「第一,那不是醜東西,第二,我是要去看裏面的藝術。」

  薔薇的想法是很簡單的--因為無法增加美麗,所以只好增加氣質。

  包含鈴蘭在內的團員在幾分鐘內紛紛散開,連遊覽車也開走了,導遊與領隊不知去向,街口一下子熟人全不見,剩下她一個東方面孔混在遊客群中。

  打開包包,薔薇預備拿地圖。

  包包裏有錢包、化粧包、面紙、礦泉水、護照,以及一堆隨身物品,她的小手在裏面翻啊翻的……

  驀的,感覺有人推了她一下。

  失去重心的瞬間,有什么力量扯過她的肩膀,手中一空,等回過神來,包包已經不見了。

  有個穿著紅色衣服的人拿著她的包包正往街口快速逃逸。

  薔薇足足呆了幾秒才從地上爬起來,連忙追上去。

  不會法文,口中只喊著英文的「站住」、「小偷,把我的東西還給我」之類的斷續語句。

  她越追,小偷越跑。

  奇怪的是路上的人明明很多,但卻沒有人伸出援手。

  只見紅衣小偷把她的包包交給另外一個綠衣人,兩人分頭,她一時猶豫,不知道該追包包還是追小偷,就在那一秒遲疑問,有個穿西裝的人越過她,把黑色的公文包往她手上一塞,很快的朝綠衣人的方向追了過去。

  「東西比較重要。」

  一句話提醒了自己,對啊,護照還在包包裏呢,抓到小偷又怎么樣,沒護照她根本回不去。

  三個人,兩前一後奔過整整一條大街,薔薇提著那個超重的公文包跑不快,與他們兩人越拉越遠,從剛開始的幾十公尺距離,到後來只能勉強可以辨識人影,小偷還在跑,那人還在替她追。

  小偷後來大概是覺得跑不掉了,幹脆把包包往塞納河一扔,朝別的地方逃掉。

  穿西裝的人沒有理會小偷,脫了鞋子就朝河水走去,待她上氣不接下氣的追來岸邊,他已經幫她把包包從流動的河水中撈了上來。

  「看一下東西還在不在,有沒有少的?」

  她接過,打開拉煉開始檢查--還好她用的是防水包,除了浸溼一些地方之外,東西都還完好。

  抬起頭,她露出燦爛的笑容,「都還在。」

  那人笑了,「被搶還這么開心啊?」

  她又笑了,「謝謝你。」

  「巴黎的小偷多,自己一個人小心點。」那人穿回鞋子,拿過她一直緊緊抱在手上的黑色公文包,對自己筆挺的西裝盡溼的事情似乎不是很介意,「要不要幫妳叫車回飯店?」

  「不用,我、我是跟團的,晚一點還要在市政府前面集合。」她看著那人,「我……我叫夏薔薇。」

  在巴黎午後的陽光中,薔薇聽到那人好聽的聲音傳來--

  「裴仲棋。」



第二章

  「然後你們就約了明天?」飯店床鋪上,鈴蘭聽完薔薇下午的奇遇記之後,忍不住睜大眼睛。

  難怪,她就覺得傍晚在亞勒區集合之後,薔薇有點心不在焉,原來--被搶,有人救美,然後還約了明天見面……

  「妳約他還他約妳?」

  面對妹妹的疑問,薔薇老老實實的回答了,「他約我。」

  「那妳很幹脆的就答應了?」

  「嗯。」

  「薔薇妳真是……」

  面對她說到一半卻沒有接下去的句子,薔薇雖然覺得可能不會是好話,但忍不住還是開口問了,「真是什么?」

  會不會覺得她太笨?太好釣?

  依照鈴蘭的個性,百分之九十會這么說吧。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當裴仲棋在分手之際問她能不能再找時間見面的時候,她絲毫沒有猶豫就點了頭,回飯店的車子上,她一直在想,或許,自己並不是順勢答應,或許,自己也真的還想再見他。

  他替她追回了護照跟錢包,還一直陪她到集合時間,她喜歡跟他在一起的時間,真的喜歡,所以才會毫不猶豫就說好。

  後天他們這團就要前往普羅旺斯,所以他們約了明天。

  一般人聽到這種事的確會覺得自己這樣不夠謹慎,可是,他並不是壞人啊。

  薔薇看著鈴蘭,等她把剛才末完的話題繼續下去。

  「真是,」鈴蘭雙手用力的往她肩膀上一拍,十分江湖味的說:「真是太、浪、漫、了。」

  意料之外的答案讓薔薇不禁「咦」了出來。

  「我也想要有這樣的偶然啊。」

  篙直就跟電影情節一樣嘛,鈴蘭想。

  俊男美女在花都因為一個小小的意外而邂逅,男的見義勇為,女的可愛有加,兩人在塞納河畔共度了一個下午。

  相談過後發現言語契臺,男生順勢提出邀約,女生也欣然同意,而且,就這么剛好,明天是他們這團在巴黎的最後一天,行程表上寫著:貼心安排自由行,讓您可憑著自己的想法暢遊巴黎。

  就在自由行的前一天,薔薇認識了一個據她說是個很不錯的男生……

  「說不定妳一生一世的戀情就是這一次了。」提起雙手,她重重一拍,「去吧。」

  薔薇嗚的一聲,「會痛。」

  「痛?痛算什么?現在的重點是浪漫。」鈴蘭的表情突然變得非常夢幻,「這種事情如果發生在電影裏,我一定會說那是芭樂片,可是發生在現實人生,就有種說不出的粉紅色。」

  薔薇看了她那雙儼然頗為興奮的雙眼,浪漫?唔,好象有點欸。

  且不論他的西裝還滴著水,以及她長跑後的上氣不接下氣,連自己的名字都講不清楚的話,是有點浪漫沒錯啦。

  素昧平生,他卻幫了自己這么大的忙。

  薔薇後來想想,感覺上就是「好險」,錢掉了沒關係,如果護照不見,那才是真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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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因為她受了驚嚇,一時之間還有點乏力,他脫下西裝外套,陪她坐在河邊,看著塞納河在七月的太陽下發出粼粼閃光。

  他說,他叫裴仲棋,是計算機程序設計師,來巴黎參展的。

  「剛剛跟幾個老朋友小敘了一下,一出巷口,就看到同胞被搶。」

  薔薇不太明白,一個臺灣人,在巴黎怎么會有老朋友?

  說老朋友的話,應該就是很久沒見面了吧?但聽他的口音,又不像是長期住在國外的華裔人士。

  「我大學的時候在旅行社打工,帶過很多法國團。」裴仲棋笑笑,「所以在這裏有一些朋友。」

  他說話的時候,襯衫一直在滴水,但是,他似乎不很介意。

  並肩而坐的他們,他在陽光下,她卻在樹蔭裏。

  「妳叫薔薇啊。」

  「嗯。」

  「我剛剛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沒想到真的是花的名字。」他看起來似乎心情很好,「巴黎的薔薇。」

  巴黎的薔薇……

  他說的話好象有一種魔力,簡簡單單幾個字,但是,她就是覺得心跳有點快,耳朵有點發燙。

  「我一直覺得我的名字有點俗氣。」她老實說,「以前每次開學,我就覺得很討厭,因為點名時老師總會用那種愛笑不笑的聲音說:『咦,有同學的名字叫薔薇啊! 很痛苦欸,而且因為這種名字太少見了,只要點過名就會被記住,不要說逃課,就連遲到都沒有辦法……」

  她嘟囔著,直到接觸到裴仲棋略帶笑意的眼神才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說得太多?

  兩人才第一次見面呢。

  想到這裏,薔薇覺得有點懊惱,自己不只外型像孩子,連個性上也還沒成熟,有點迷糊,一旦覺得處得來,說話就不會防備--這,會不會是老爸堅持要鈴蘭陪她一起出國的原因?

  原本純法行是爸媽送她的畢業禮物,但是,念大一的鈴蘭也一起成行,爸媽的說法是為了公平,可鈴蘭高中畢業的時候明明就已經出過國了啊,這算是哪門子的公平?

  一定是為了避免她一個人出事吧。

  想到這裏,她突然有點頹喪起來。

  她是真的真的很不像姊姊嗎?

  真的真的很讓人放心不下嗎?

  從小跟她一起長大的鄰居哥哥就說,她不管什么時候看起來都有種迷路小貓的感覺,也許不是那么好接近,但就是有種無助感……

  大概是發現了她的異樣,裴仲棋問道:「怎么不說了?」

  「我覺得自己好象太多話了。」

  「是滿多話的。」

  薔薇一陣沮喪,果然!

  不料就在她的心情指數開始急速下降的時候,裴仲棋又說了--

  「不過妳敘述的內容都很有趣。」

  咦?他他他,剛剛說什么?

  她轉過頭,「有趣?」

  她沒聽錯吧?

  看著她一雙大眼睛,他微笑回答,「很有趣。」

  在他溫和的注視下,她面上又是感到一陣臊熱。

  那感覺非常奇怪--她有一位伯伯,一位叔叔,三個很常來往的堂哥跟兩個比她小幾個月的堂弟,對門還住著一個幾乎是跟自己一起長大的沈平岡。

  從小念的是男女混合的學校,五專選讀的冷門科係男多於女,社團裏她是唯一的紅花--她並不是那種在女兒國長大,然後看到異性就緊張害羞的女生,但此刻,她很清楚自己不受控制。

  那,算不算是一見鐘情?

  好粉紅泡泡的詞匯。

  可是,他們的相遇應該可以算是命運吧?

  如果她那時選擇陪鈴蘭去聖瑪麗丹百貨買衣服,或是跟導遊與領隊去喝下午茶,抑或跟另外一組主修油畫的姊妹去參觀畢加索美術館,她就下用翻地圖,包包不會被搶,他們也沒有機會坐在河堤旁說話。

  兩個臺北人呢,卻在別人家的地方因為小偷而認識。

  嗯,好奇妙的緣分……

  飯店的床鋪上,薔薇神遊著將時間回溯到下午的時光,完全忘了自己還在跟鈴蘭說話正說到一半。

  鈴蘭等了一下,見她沒吭聲,喚道:「喂,夏薔薇。」

  她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嗯?」

  「我說,」鈴蘭突然提高音量,「夏、薔、薇。」

  薔薇因為突增的音量被迫回過神,這才發現妹妹的臉只距離自己五公分,忍不住「哇」了一聲。

  喊得太突然,鈴蘭嚇了一跳,也跟著「哇」了出來。

  「妳嚇死我了。」

  「妳才嚇死我了呢。」薔薇搗著胸口,「幹么突然靠這么近啊?!」

  「哪有突然,我叫妳好幾次了。」

  「有……有嗎?」

  「因為妳都沒應我,我才靠過去的,誰知道妳會突然大叫啊。」鈴蘭揉了揉耳朵,「很恐怖耶。」

  薔薇還來不及想,看到鈴蘭皺著眉頭的樣子,就下意識的道歉了,「對不起啦。」

  她也不是故意的,欸,因為她在想事情嘛。

  從小到大,她第一次有這樣的遭遇,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怎么說都是很奇怪的事情。

  好夢幻,好浪漫。

  因為太夢幻了,所以感覺很像假的。

  因為太浪漫了,所以有點像是根本沒發生過。

  如果要用最簡單的說法,那就是不真實。

  那個人……就是,裴仲棋怎么看都是很棒的一個人,很高,長得很好看,身手矯捷,體力也不錯,有正當的職業,雖然已經出社會幾年了,但卻不會油嘴滑舌,微笑的樣子很誠懇。

  「妳在想什……」話還沒說完,鈴蘭突然浮現了壞壞的眼神,又靠了過去,「在想明天約會要穿什么對不對?」

  「才、才不是。」急急否認之後,薔薇突然又道:「妳覺得……我該穿裙子好,還是褲子好?」

  「對男人來講,不要穿最好啦。」

  「夏鈴蘭。」

  「開玩笑的啦,哈哈哈。」

  那天晚上,薔薇早早上床,卻一直想著到底要穿什么衣服才好,裙子比較端莊,褲子比較帥氣,對她而言,各有優點,但現在重點是--裴仲棋喜歡端莊型還是帥氣型?

  男生的話,應該還是喜歡女孩子有女孩子的感覺吧?

  以前沈平岡就說,男生雖然跟帥氣的女生在一起比較自在,但是,太自在的感覺很難成就戀情。

  也對啦,少了臉紅心跳跟特意粧點,那么,戀愛的感覺必然少了許多吧--等等,她剛剛在想什么?

  戀--愛?

  他只是問她能不能再見一面,又沒說回臺北後要聯絡,說不定明天見了面之後他會說「因為妳的身高跟我女朋友一樣,所以想請妳替我試一下衣服」,她現在居然就想到這么遠,天哪,她是怎么了?

  要冷靜、要冷靜。

  但不管她怎么拚了命的深呼吸,感覺上就是有那么一點浮躁。

  她在床上滾來滾去,相對於她的難以入眠,鈴蘭卻是一夜打呼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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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遠的,裴仲棋已經看到薔薇的身影。

  他看了看手表,自己沒有遲到,那么,就是她早到了。

  穿著白色娃娃裝的她看起來很可愛,不過也許是因為人生地不熟,感覺有點局促,她多半時候都低著頭,偶爾才抬起臉來左右看一下,會扯裙襬,肢體語言透露出相當程度的不安。

  他加快了腳步。

  兩人視線相交的瞬間,薔薇露出了笑容。

  「來很久了嗎?」他問。

  「沒有。」她搖搖頭,微笑問:「我們要去哪?」

  「有沒有想去的地方?我對巴黎很熟。」

  「那,」她想了想,「聖心堂。」

  裴仲棋聞言一笑,聖心堂其實不是約會的好地方,不過如果她想去的話,他很願意奉陪。

  早上他出來的時候,王大志在他背後碎碎念不停,說他多沒人性又多沒義氣,把工作丟給他,然後自己跑去把妹妹--他當然知道這樣有點重色輕友,但是,他的的確確很想再見她一面。

  那個叫做薔薇的女孩子。

  人如其名的夏薔薇。

  他不相信緣分的,但是,卻很明白那一瞬間的心動。

  他們在河畔說話,她笑語嫣然,午後的陽光經由河水反射上她的臉,亮晃晃的,感覺她像夏日精靈,就在那一瞬間,他覺得這座已經來了數十回的城市似乎開始有了那么一點樂趣。

  「妳今天是請假嗎?」

  「行程表上今天是自由行,但是也可以……」

  她還沒說完,他知道接下來是什么,於是,兩道聲音重疊--「加四十塊美金參加楓丹白露一日遊。」

  切合得太完整,一講完,兩人都笑了出來。

  薔薇先是驚訝,後來又想到,他昨天說大學時代曾在旅行社打工的事情,想必行程是大同小異。

  「那么,今天就是妳在巴黎的最後一天?」

  「嗯。」

  裴仲棋點點頭,「進地鐵站了。」

  地鐵人多,他順勢牽起她的手--她的手跟他想的一樣,小小的,細細的,很像女孩子的手掌。

  地鐵錯綜復雜,但她卻看他好似在自己居住的城市般,很輕松的買了票,前進的時候只要抬頭看看指針,完全不用問人。

  發現了她的目光,他微笑,「怎么這樣看我?」

  原本因為牽手而臉紅的薔薇在聽到這句話後,頰上的紅暈似乎又明顯了些,想說些什么,但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這摸樣看在裴仲棋眼中,簡直可愛透頂。

  有點迷糊,有點羞澀,明明怕生但卻又很坦白,跟他生活圈中那些精明過頭的女孩子完全不一樣。

  「我昨天一直在想妳會不會出現。」

  她聞言睜大眼睛,他也是這樣?她還以為只有自己這么想。

  「直到剛剛在對街看到妳,才覺得放下心來。」

  我,我也是啊。

  昨晚她好不容易睡著,醒來之後,還一直在想,那是不是真的?在冷氣房放了一夜的包包已經幹了,根本沒有證據證明那些事情的確發生過。

  現在,跟他牽著手一起在移動的地鐵中,想了一夜的話題早在視線相交的瞬間忘得精光,她覺得自己除了傻笑之外,根本不知道該做什么。

  就在近情情怯的感覺中,他們出了地鐵,很快的看到聖心堂前的階梯大道。

  說大道其實也不是很大,人很多,綠色斜坡草皮上有人在做日光浴,也有鴿子在上面跳來跳去。

  見到薔薇略帶詫異的眼神,裴仲棋笑了,「有點失望是不是?」

  「嗯,不過,」她轉向他,「如果不來,我永遠不會知道聖心堂長什么樣子,感覺更糟。」

  然後他們爬上那長長的階梯,從高處俯瞰整個巴黎。

  雖然不是很美,但是那種一望無際的感覺還是讓她感動。

  「我愛巴黎。」

  他微笑著,等她繼續說下去。

  「以前我很喜歡一部卡通,凡爾賽玫瑰,那套漫畫我已經看到會背了,可還是百看不厭,所以就一直想,有一天一定要到故事的發生地,那天去參觀凡爾賽宮的時候,我真的很感動,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樣。」她頓了頓,笑了,「怎么樣?是不是覺得有點天兵?」

  「不會……妳知道我為什么學法文嗎?」

  這,也是她的疑惑。

  從小在臺灣長大,沒有法國血統,但卻在十六、七歲就說得一口流利的法文,怎么想都很奇怪。

  「我小學的時候,喜歡上一個同班的女孩子,她很可愛,總是梳著兩條長辮子,我喜歡了她整整六年,原本想畢業後要跟她告白的,沒想到他們家卻在那個夏天移民到法國,我聽到的時候,傷心得要命,難受過後,我就想,她移民了,那我把法文學好去找她吧,就這樣開始學。」

  望著她,裴仲棋嘴角噙著笑意,「到現在,法國進進出出下下數十次,但是,那個女孩子的臉我卻怎么樣都想不起來。」

  薔薇壓下心中那股聽到他為初戀付出那么多之後的微妙感覺,問道:「你不會想去找她嗎?」

  「感情這種東西,時間過去自然就淡了不是嗎?」

  「嗯。」

  「如果一味沉浸在記憶裏,其實有點不健康,我覺得當不比較重要。」

  因為居高臨下,聖心堂的微風很舒服,他們就在那樣輕柔的風裏,說著自己對這座城市的初衷。

  當裴仲棋說話的時候,薔薇很想拿錄音機把他說過的一字一句都錄下來,好幫助自己牢牢記住關於他的一切,然後隨時復習。

  她知道自己正在經歷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一見鐘情。

  原來,可以第一次見面就到了喜歡的地步。


第三章

  台北

  智高計算機遊戲公司中,正在進行每周一次的例行會議。

  冷氣充足的會議室裏,總經理就像播放錄音帶一樣,重復著千篇一律的話題,莫不是要大家多努力,以公司為重之類的,末了,不忘順便畫個大餅,好讓員工們繼續留下來效力。

  馬蹄形會議桌中間的禿頭老總口沬橫飛的說得正高昂,下面,卻是死寂一片,及至「不要問公司給了你什么,要問你為公司做了什么」的發言冒出後,底下總算有了一點動靜。

  業務滿臉不以為然。

  助理臉上降下斜線。

  包括剛從巴黎回來的裴仲棋、王大志在內的工程師中,也不少人露出不認同的表情,個性比較直接的,甚至直接從鼻孔哼氣。

  裴仲棋看著手表,不一會兒,兩張紙條同時遞過來。

  一張是成婷,寫著:中午一起吃飯?

  成婷是內勤組的人員,今年五月才進公司,個性大方,才進來不久就跟大家打成一片,是個很活潑的女孩子。

  一張是王大志醜醜的字跡--說那么多做啥?又不加薪。另外,中午要不要跟我和詠欣一起吃飯?

  裴仲棋忍不住莞爾,又是一起吃飯啊?

  自己這算什么?男女通吃?

  他在兩張紙條上個別寫了回答又送回去。

  王大志跟徐詠欣是職場情侶,算是妻奴跟大女人的組合,王大志找他一起吃飯的原因他大概猜得出來--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惹得徐女王不高興,需要找人緩頰緩頰。

  看在幾年好友的份上,他原本該去救救王大志,可是,他今天很想要一個人靜一下。

  想一邊一事情,想……

  薔薇。

  那天他們順著聖心堂慢慢走到畫家市集,聊了很多,些些的曖昧,些些的試探,還有些些的心動。

  他聽了凡爾賽玫瑰的完整版,也知道她從小到大一些比較重要的事情。

  像是,她住在淡水,父母都是公務員,有一個正在念大學的妹妹,她叫薔薇,妹妹叫鈴蘭,

  她很喜歡看漫畫,社團雖然參加桌球社,但卻常常跑到動漫社去玩。

  她對於現在那些畫風華麗的漫畫評價普通,但卻對那種小時候陪著一起長大的尼羅河女兒、千面女郎、小甜甜喜愛有加。

  她是雙魚座的。

  「書上說雙魚座的人有種天真的浪漫。」蒙馬特的夏日微風中,她略帶甜意的聲音這么說。

  智高計算機的女同事們常常拿著雜志翻閱這周的星座運勢,每當那時候,他心中都會覺得她們不夠理性--但當薔薇跟他說起有關於雙魚座的種種的時候,他第一次發現,原來星座還真的滿有趣的。

  然後她問他是什么星座?

  他不知道,只告訴她生日是七月四日。

  「是巨蟹座喔,很戀家。」

  「跟雙魚座合得來嗎?」

  然後薔薇臉微一紅,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不知道。」

  下午的時候,兩人去了花朵市集,大桶子裏一大把一大把的鮮花盛放,滿街都是交融的香氣。

  市集仍然跟她想的不一樣。

  但他覺得,既然來到花都,至少得來有花的地方繞一下,何況,她還有個花朵名字。

  那條小小的舊街道裏,人很多。

  百花撩亂的香氣裏,他買了一束白色的薔薇花。

  花農說,花朵是早上才去剪的,還很新鮮。

  薔薇捧著那束花,小臉在發亮。

  那樣的神情讓他怦然心動,彎下身,他輕輕在她唇上一啄,她先是一怔,繼而低頭笑了。

  她的唇瓣很軟,身上有種淡淡的香味。

  無法說明當時的感覺,回想起來,一切都像是電影畫面,他只記得,兩個人在一起的感覺很好,很好,很好……

  送她回下榻飯店的時候,她一臉依依不舍,拉著他的袖子,不進去,也不讓他走。

  那樣的神情好可愛。

  許久許久,兩人才總算分了手。

  飯店門口人來人往,那些人一定以為他們是熱戀中的情侶吧,因為他們怎么看,都不像是只認識了一天而已。

  誠實說來,是還有些陌生,但在指尖傳遞之間,卻又有種「應該就是這個人」的感覺。

  後來他一直在想她,連在參展商場上遇到廠商,都偶會分神估算往普羅旺斯移動的薔薇現在應該在哪裏。

  但還好,出神都只是瞬間,不算嚴重,也沒有影響工作。

  意外的是,若有所思的神情意外的成為另一種魅力,兩位替智高計算機工作的金發展示女郎頻頻對他示好,王大志對他的飛來傃幅羨慕不已……

  裴仲棋回過神,將注意力從巴黎拉回,放在工作上。

  他已經回到臺北了,只有一天可以調整時差,現在是工作的第一日。

  時間是早上十點二十五分,已經進行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會議桌上,總經理仍舊滔滔不絕。

  剛剛約他吃飯卻被他用紙條婉拒的成婷對他做了一個鬼臉。

  不一會兒,只見王大志一臉哀求的又將紙條傳過來--拜托,救我一下。

  沒理他。

  五分鐘後,第三張過來了--你不幫我,我見不到今天的夕陽。

  後來,他才清楚是怎么回事--出發到巴黎前,徐詠欣明明說了會去接王大志,結果他忘了,在中正機場搭了裴仲棋的順風車回臺北,讓徐女王在機場枯候了六個小時。

  會議結束後,裴仲棋一邊收東西一邊說:「難怪詠欣會氣到頭頂冒煙,你根本就是活該。」

  「我太累了啦。」

  「那是借口吧?」

  王大志喂的一聲,「你是不是我朋友啊,我是要你去救我的,不是要你打擊我啊--」

  還沒說完,一個女生打斷了他的話,「那不是累不累的問題。」

  王大志一嚇,回過頭,正是徐女王本人。

  裴仲棋很自然的微笑招呼,「開完會了,這裏不會有人,你們自己好好談吧。」

  「等、等一下,裴仲棋,別走啦……」

  在王大志的哀嚎聲中,裴仲棋關上了會議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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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薔薇看著機身外的白雲,又望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抵達時間,四十分鐘後降落中正機場。

  快的話,再一個小時就可以見到裴仲棋--那天他有問她班機跟降落時間,他說,他會來接她們姊妹。

  好想見他,好想見他。

  又看了一眼屏幕,還需要三十八分鐘。

  三十八分鐘其實瞇一下就到了,但是依照她現在的心情,怎么可能睡著,她恨不得眨一個眼後時間馬上跳到四十分鐘後,不用等待,直接入境,她可以見到想了好幾天的裴仲棋--哎,沒想到第一次出國就這么想回國。

  在臺灣興致勃勃想看的東西真的出現在眼前了,但薔薇怎么樣都提不起力氣,在普羅旺斯待了三天,沒心情看熏衣草、也沒心情看向日葵,那些關於梵谷的故事全拋在腦後。

  最高興的事情就是回飯店,用飯店的信封、信紙寫下密密麻麻的心情,然後請飯店人員代她寄出去。

  再看一眼,喔,還要三十分鐘。

  好久喔,飛機為什么不能飛快一點?

  可能是因為她動得太厲害,坐在隔壁的鈴蘭終於忍不住抗議了,「妳不要一直扭來扭去啦。」

  「我只是在看屏幕而已,哪有扭?」

  「明明就有。」她一臉受不了的樣子,「妳急也是這些時間,不急也是這些時間,就乖乖坐著嘛,這樣在椅子上動來動去,跟小孩子一樣。」

  「不要說我像小孩子啦。」臭鈴蘭,明明知道這句話是她的無敵死穴,還故意說出來--雖然電視上都說女生還是年輕好,但年輕是一回事,幼稚又是另外一回事。

  說她看起來像高中生,還勉強可以當做是讚美,說她看起來像小孩子,這未免太令人長角了。

  面對薔薇的抗議,鈴蘭倒是很不以為意,喝著飛機開始下降前跟空姐要來的可樂,笑咪咪的回答,「大家都這樣說啊。」

  「大家是誰?」

  「威治、睿建、睿欽,」她說出了幾個與她們感情頗好的堂兄、堂弟名字,「還有……啊,沈平岡也這樣講。」

  「沈平岡?」

  鈴蘭一副「那算什么」的樣子又說:「老爸也這樣講啊。」

  哎,那就真的沒辦法了。

  她是不像大人啊,雖然說,班上的男同學或者學弟都說那也是她吸引人的地方,但是怎么說女生還是希望自己有女人味嘛,大家剛開始都會覺得可愛可愛,但是,戀情中只有可愛的話,沒問題嗎?

  舉例來說,「那個女生很有女人味」跟「那個女生很像小孩子」,感覺上完全沒得比耶。

  就像這次她們參加純法十日,人人都知道她們是姊妹,但是人人都以為她是妹妹。

  薔薇其實一直很希望自己的臉能夠成熟一點。

  但也許,這又是女生不滿足的地方了--她知道鈴蘭希望自己看起來能夠有可愛的感覺。

  簡單來說,她們互相羨慕,她想要像個大人,鈴蘭卻不想看起來那么成熟。

  女生大概都是這樣子吧,那……男生呢?

  薔薇不禁想起了裴仲棋。

  雖然他們只相處了一天,但她卻好在意他,在意到自己有時回過神來會覺得驚訝的地步。

  這算是著迷還是中邪?

  啊,不管了,她只知道自己想見他。

  等啊等的,飛機終於落地,百來位旅客魚貫而出。

  行李轉盤旁邊,一大堆人站著,每個人盯著那個讓人頭昏的輸送帶,努力在看起來很像的行李群中認出自己的那一個。

  薔薇還在看,驀然,覺得旁邊有人靠近,原以為是鈴蘭,轉頭一看,才發現是同團的一個男孩子,她記得他姓李,今年要進研究所,一家五口出來遊玩,爸爸很沉默,媽媽嗓門很大。

  男孩子的表情有點忐忑。

  那欲言又止的模樣她並不陌生--從國中開始,就陸續有男孩子趁四周比較沒有人的時候對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們會說我喜歡妳,然後會問,能不能當我的女朋友?

  「夏薔薇,我,」男孩子深吸了一口氣,正預備把練習了兩天的句子說出來,響起一陣劈哩啪啦的嚷叫聲,打碎了原本適合告白的氣氛。

  「我只不過要一部推車而已,居然繞了大半個圈。」鈴蘭一臉憤慨,「我還提著一大堆東西耶,手快要斷掉了,咦?李學明你怎么在這?我剛剛好象看到你爸媽在找你耶。」

  薔薇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感謝妹妹的大剌剌。

  鈴蘭被她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妳幹么?一副很感激我的樣子?」

  她搖搖頭,有點想笑。

  「還笑啊!拿行李走人了啦,妳不是很想見他嗎?」

  「嗯。」

  幾乎是度日如年的那般想見他,長這么大,第一次知道原來兩人在一起的時候時間可以過得這么快,也第一次知道,原來見不到面的時候,時間就像故意放緩腳步似的,整得人心焦。

  兩人在三兩成群的人潮中移動。

  就在入境之後,鈴蘭突然跟她說:「他有開車吧?」

  「嗯,怎么這么問?」

  「那行李給你們。」她把推車的把手轉了個方向,「我去西門町看電影,晚上六點在車站的麥當勞等,一起回家。」

  「妳不跟我一起嗎?」

  「我才沒有當電燈泡的習慣。」

  就這樣,薔薇一個人推著堆了兩個人行李的推車走到機場大廳。

  裴仲棋在不遠處對她笑著。

  薔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把行李一丟就往前跑去,二十公尺、十公尺;-雙手環上他的肩膀,覺得自己被抱了起來,轉了兩個圈圈,待她的雙足再次碰到地面,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吻了很久、很久、很久,他終於放開她,微笑,「總算回來了。」明明才幾天不見,但感覺好象隔了很久一樣。

  薔薇臉一紅,說不上來心中的感覺--很高興,心裏覺得滿滿的,只因為那想念,並不是一相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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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是夏天,他們進入了完全的熱戀。

  裴仲棋從來沒想過在這么多年後,自己居然又能提起興致上山看星星,到淡水河邊看夕陽,牽著薔薇的小手做那些他以為只有年少時期會做的事情,見到面會交換小紙條,沒見到的時候會覺得想念。

  薔薇很美,不只是外表,而且包括個性。

  容易害羞,但是,又不吝於表達自己的愛。

  她常常會因為自己隨手替她做了什么,就露出很感動的樣子說:「你對我好好喔。」

  可是當他回她,「那是因為我愛妳啊。」

  她又會出現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八月的時候,她正式開始上班,職稱是助理,工作地點是離智高計算機不到五百公尺的補習班。

  因為他住在木柵,而她住在淡水,臺北的交通又不是很順暢,所以她想了這個方式增加兩人相處的時間。

  裴仲棋知道的時候,很感動。

  不管是大學時的同學,抑或者是現在的女同事,她們很強調獨立,也總是在衡量付出與收獲之間的平衡點,但薔薇好象是不管這些的。

  「因為我喜歡你嘛。」

  「那工作呢?」

  「雖然不喜歡,但也不覺得是在做討厭的事情。而且老實說,我還沒想到自己要做什么、想做什么。」但薔薇若有所思的說:「何況,我念的是工科,女孩子念工科很難學以致用。」

  她認真的表情惹得裴仲棋一陣哈哈大笑。

  他無法想象薔薇戴著黃色安全帽出現在工地的樣子,那些工人大哥會跟她說「小朋友,這裏不是可以玩遊戲的地方」吧。

  「不要笑啦。」

  「我不是在笑妳。」他一把撈過她,嗅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我只是覺得妳頁的很可愛。」

  「就可愛而已?」

  聽得出小女生似乎不太滿意,順著她的話問:「怎么?不喜歡?」

  「我有沒有女人味?」

  「女人味啊。」摟緊了她的腰,他笑,「沒有。」

  薔薇頹喪的將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果然還是不行嗎--這陣子以來,她總在兩人一起午餐的商業地區見到不同的粉領族,雖然不見得每個都漂亮,但是卻都很會打扮,不是傃麗型,就是柔媚型,胸部很大很大,連身為女生的她都看得有點目不轉睛。

  可是,他說過喜歡她的。

  她也確定他們的確是兩情相悅,有沒有可能看在這點的份上,因為私心作祟而覺得她有女人味呢?

  雙手環住他的肩膀,她再問一次,「真的沒有?」語氣中有著明顯的暗示跟希望。

  「沒有。」

  「連一點點都沒有?」

  聽到她最後扁扁的聲音,裴仲棋忍住笑意回答,「沒有。」

  她是沒有女人味,他也不需要她有女人味,她只要維持現在的樣子就好了,他就是喜歡她現在的樣子。


第四章

  聽說,戀愛中的人特別容易傻笑。

  雖然裴仲棋並不知道自己變成什么樣子,不過,同事們說他最近的表情都很輕快,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發生。

  當然算是好事吧。

  他在某個地方遇見了命定的人。

  而且一旦生命中有重要的人加入,他開始會去想更多的問題,例如,該不該離開智高計算機,自己創業?

  他在智高計算機工作幾年了,也知道公司獲利一年比一年高,但不管凈值如何,好象,都沒有回饋一點點到員工的身上……

  突然問,手背被咬了一口。

  痛。

  回過神,看到薔薇嘟著嘴,「你在想什么啦?」

  今天是休假日,她特別到他獨居的地方展現練習了兩個多月的廚藝,他居然拿著筷子就開始冥想?

  剛開始她還以為裴仲棋在考慮要從哪裏下手,後來才發現,他是真的放下她,神遊去了。

  「在想--」他一把撈過她,將她小小的身子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想結婚。」

  她一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的重復了他的話,「結婚?」

  「結婚。」他回答得很輕松,「兩個人在一起。」

  雖然才認識了三個月,但是她已經足以讓他興趣想結婚的欲望。

  並不是因為年紀到了,或者是看到旁邊的人都成雙成對,而是因為對象是夏薔薇--跟她在一起,他總覺得很愉快。

  彷佛長不大的她,有種讓人心安的特質。

  她並不笨,但卻不喜歡用心機。

  她不會去計較付出多少,只在乎他能不能快樂。

  輕輕撫著她的長發,他微笑的說:「我想每天都看見妳。」

  聞言,兩朵紅雲悄悄浮上薔薇的頰邊。

  「吶,好不好?」

  「可是--」事情並不是她說好就好的啊。

  「伯父、伯母還不知道我們的事?」

  「嗯。」

  她的父母都是生性耿直的公務員,很古板,很老實,對女兒們保護過度,薔薇不敢讓他們知道自己交了男朋友。

  並不是因為裴仲棋條件不好,而是因為他們是在異國街頭邂逅,爸媽會覺得這樣太輕浮,會對他有成見。

  爸媽理想中的「女兒的男朋友」應該是從小認識,或者是朋友介紹的那種,最好跟對門的沈平岡一樣,名校學生,念書像吃飯,雖然還是大學生,但可以預見光明的前途之類的。

  可是啊,她眼沈平岡就是像兄妹嘛。

  要來電早來電了,不會等到她五專畢業還這樣。

  雖然說沒談過什么戀愛,可是她知道戀愛該是什么樣子--見面的時候會覺得時間很快,見不著的時候會覺得時間漫長。

  心裏一直挂記對方,比如說吧,買東西時自己要的普通就好,可是幫他一定會買最好的。

  會去記得他喜歡的味道、喜歡的顏色,會留意他每一個動作,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想到他會覺得很高興,有滿滿的力氣。

  像對裴仲棋那樣。

  「薔薇。」他的聲音低低的在她耳邊,「我要怎么樣才能合格?」

  「不是你的問題啦,你很好,真的。」薔薇哎的一聲,「我對不起你啦。」

  裴仲棋的父母都住在南部,照理說,應該是她去南部拜訪,可是由於她無法外宿,後來居然變成裴家長輩來臺北看她。

  伯父、伯母都很喜歡她,頻頻叫她有空去南部家裏玩。

  飯店的餐廳裏,他們跟她講了裴仲棋一堆小時候的事情,包括他以前怎么逃課,怎么被抓來修理,怎么貪玩,怎么惹得村子裏雞飛狗跳。

  送他們去火車站的時候,伯母送了她一只玉鐲,薔薇原本不想收,後來是裴仲棋替她收下。

  她俊來才知道,原來自己是裴仲棋第一個介紹回家的女朋友。

  那只鐲子現在在她的左腕上,是種很晶瑩的淡綠,襯著她白皙的手,顯得十分可愛。

  「每次看到鐲子,我都忍不住想,我們的戀情怎么跟人家都不一樣?」

  「怎么說?」

  「你是獨生子,可我卻沒有受到刁難,我們家不只我一個女兒,可是我卻不敢開口。」薔薇的小臉透出明顯的苦惱,「我一直在找時間,可是,大概是從小被管得太緊了,一看到我爸很嚴肅的樣子,我就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如果晚上有約會,她就說是同事聚餐,假日出遊要靠鈴蘭掩護--她真的有點累,然後,也對鈴蘭不好意思。

  她好希望在爸媽問她去哪的時候,可以大大方方說「我跟裴仲棋出去」。

  看到薔薇開始懊惱,裴仲棋也不忍心了,「沒關係,我知道妳想就好了,我們還可以再等一等。」

  「可是……我不想等啊。」

  坦率的言語讓他有些莞爾,「這么想啊?」

  她一臉認真,「嗯。」她真的好想嫁給他嘛。

  「薔薇。」

  「嗯?」

  「我有件事情要跟妳說。」

  因為他的語氣很認真,所以她抬起了原本埋在他肩膀上的臉,小鹿般的雙眼投射在他身上。

  「我打算自己出來開工作室。」

  「真的?」

  他點點頭,「真的。」

  薔薇看著他,不像在開玩笑--應該也不是在開玩笑。

  早些日子,她就曾聽他約略提起過,好象說在智高計算機再待下去也就是那個樣子,所以想找幾個同事一起出來創業,可是創業並不是那樣簡單,所以需要多一點的時間考慮。

  「什么時候決定的?」

  裴仲棋笑,「剛剛。」

  「剛剛?」

  「妳說妳不想等的時候。」

  他也不想等,所以,要讓兩人的客觀環境變得好一點,經濟很重要,他希望給她多一點照顧。

  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多一點發展性,多一點將來性,多一點可能性,他希望兩人在一起能過好一點的生活,也希望能完成她的願望--在蒙馬特的山上,她雖然只是輕輕帶過,可是,他沒有忘記。

  她說,一直夢想在巴黎的小街巷裏有自己的公寓。

  放長假的時候就去另一個自己的家裏,騎腳踏車去買面包、買食材,慢慢的在百花之都閒閒的散步。

  一定很浪漫,薔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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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多久,裴仲棋的個人計算機工作室就開始了,工作室位在辦公大樓的一個小單位,取名「千機計算機」。

  一起離開智高計算機的還有王大志跟徐詠欣。

  兩個男生負責程序設計兼業務,請了一個工讀生嘉美,其它包括會計在內的所有內動工作全數交由徐詠欣負責。

  王大志曾為此抱怨不已,「這下慘了,更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裴仲棋笑,「沒那么慘吧?」

  「有啦。」遠遠的瞄了徐女王一眼,他壓低聲音說:「她現在連我領多少薪水都知道,這還不恐怖?」

  「反正她也是幫你存起來,你的帳戶、你的名字,有什么好怕?」

  「我覺得我上輩子一定是欠了她什么,不然怎么會被吃得這么死?唉,還是你好。」拍著裴仲棋的肩,王大志無比沉痛的說:「我也想要薔薇那種聽話又可愛的女朋友。」

  他見過薔薇好幾次,剛開始還覺得她有點孩子氣,後來,才發現她內心其實很溫柔。

  像水一般,溫溫順順的,很容易去討好,不太會生氣。

  千機計算機剛剛開業的時候,總是很忙,有一次他們工作到十點還無法離開,兩人東西收一收,回到裴仲棋的住處繼續努力。

  路上,他原本要買東西吃的,裴仲棋說不用,家裏有吃的。

  原本以為所謂的「吃的」不過就是一些快餐食品,及至進入家裏,他才知道,那是薔薇做的家常菜。

  小分量的四菜一湯,電飯鍋裏有剛剛煮好的飯。

  裴仲棋笑說,因為三餐都是外食容易膩,所以薔薇兩天來一次,自己開門,自己進來,煮完菜,留張小紙條就離開。

  電話旁邊有個小水瓶,裏面插著薔薇跟勿忘我,含意不言自明。

  這樣的溫柔,登時讓王大志羨慕不已,「詠欣只要有薔薇的一半,我就心滿意足了。」

  「她老擔心我覺得她傻。」

  「傻有什么關係,這種傻氣會讓男人更想照顧她。」

  拍了拍厚重的公文包,裴仲棋難掩倦意的臉上有著微笑,「所以我正在為了照顧她儲存本錢。」

  不只要給家,給安定,還要更多。

  一旁,王大志看到他臉上出現那種笑容,就知道他一定又想起了女朋友,哎,平平是女朋友,為什么差這么多?

  薔薇像小白兔,詠欣卻像母老虎。

  他被這只母老虎箝得緊緊的,一舉一動都要很小心。

  「其實你想,至少詠欣是向著你。」裴仲棋總是很盡一個朋友義務的不斷開導他,「她的個性是比較好強沒錯,但並沒有對不起你。」

  「可是她讓我透不過氣來。」王大志問:「薔薇會想管你的錢嗎?」

  「不會。」

  「可是詠欣會,我之前一直很想去埃及玩,可是因為她說太浪費,所以就沒有去成。」他表情有點懊惱,「我知道她是為了我們將來,可是,我有時候會覺得不能因為這樣而犧牲了目前的生活品質,我並不是要多奢侈,但完全沒有娛樂的日子真的很過不下去。」

  「好好和她談談吧。」裴仲棋勸他。

  「能談早談了,我覺得詠欣對於將來這兩個字根本已經走火入魔。」他聲音聽起來很是無奈。

  「還好吧,她以前就是這個樣子了,還是--」

  徐詠欣沒變,是王大志突然不能忍耐了?

  裴仲棋突然想到,王大志會不會喜歡上別人?例如,嘉美。

  嘉美外型很出色,是王大志面試進來的,當初為了這個漂亮助理,他還跟徐詠欣有了爭執。

  徐詠欣說他是看上嘉美,他說,她根本就是對美女有偏見,嘉美是電機係的,時間上也能配合。

  難得的爭執,後來徐詠欣難得的讓步。

  嘉美活潑大方,是一般人都會喜歡的類型,跟王大志一樣熱愛棒球,更巧的是,兩人都是時報鷹的球迷。

  有球賽的日子,千機計算機的電視總是定在轉播的頻道上。

  兩人雖然有一段距離,但卻聊得十分投契。

  裴仲棋沉默了,王大志也沒有講什么,相交的視線裏,裴仲棋明白了,而王大志也明白了裴仲棋的明白。

  一切都是因為沒有愛。

  「什么時候的事情?」

  「我……也不太清楚,等到發現的時候,腦子裏都是嘉美,我覺得跟她談話很愉快,跟她談話越愉快,就覺得對詠欣越不耐煩。」

  「你自己要想清楚。」

  「我想不清楚,也不知道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我知道詠欣沒錯,但也知道愛隋不見了,她把將來看得比我還重要,她什么都為將來打算,可是從來不為我打算,我跟她在一起,總是被忽略多,被注意少,可是跟嘉美在一起不一樣,我覺得嘉美很關心我,我需要被關心。」

  在王大志無奈的言語中,裴仲棋無法評斷什么。

  王大志沒錯,徐詠欣也沒錯,只是在認知的不同中,愛情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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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立出來的工作室,千機計算機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才讓一切上了軌道。

  財務穩定成長,工作也越來越多,裴仲棋與王大志商量過後,決定年後多請一位工程師分擔工作。

  薔薇知道後,高興得不得了,「這就算擴展對不對?」

  「算是。」他是很有野心的,現在雖然只是工作室,以後,他要把千機計算機變成公司,要有部門、要有員工那樣的公司。

  不過在具備那樣的規模之前,可能都要讓薔薇辛苦了。

  每天中午,是她從工作的補習班過來找他一起吃飯,一三五晚上,她會去他家煮點東西,做他當天跟隔天的晚餐。

  星期天他跟王大志輪流,一個跑外面,一個在公司接電話,兩人約會總是在子機計算機的工作室,不用趕時間的見面卻也不是獨處,他總覺得對她有點過意不去。

  相對於他的抱歉,薔薇對此倒是沒有什么抱怨,「我知道你心裏有我就好了。」

  裴仲棋笑了,「阿呆。」

  她也不以為忤,笑,「我本來就不聰明。」

  她不需要聰明,她只需要跟他在一起,看他為將來的經濟基礎這么努力,她怎么可能還有什么抱怨。

  雖然剛開始她的確跟王大志、徐詠欣顯得有點陌生,但是時間久了就發現他們也都滿好相處的,最重要的是,裴仲棋從來沒有拿工作忙當借口。

  她去他家的時候雖然沒有人,但總會在桌子上看到他回給她的小卡片,上面會有他漂亮的字跡以及為了博她一笑的醜插圖,有一次午餐見面的時候她打了幾個噴嚏,隔天連她自己都忘了,他卻還記得,然後問她有沒有好一點?

  忙是真的,但卻沒有被忽略。

  揚起睫毛,薔薇輕輕的笑了。

  一時間,裴仲棋看得有點出神,想吻她,拉起她的瞬間又想起工作室裏還有另外兩個人,於是,只是輕捏了她細細嫩嫩的掌心。

  一旁的王大志,除了羨慕,還是羨慕,在略帶粉紅色的空氣裏,他忍不住似的大叫,「你們兩個,不要刺激我。」

  裴仲棋笑笑回答,「我們可是什么都沒做喔。。」

  「就是這樣才讓人起雞皮啊。」他搓搓自己的手臂,「惡心死了。」

  「我就不相信你以前沒有這種無聲勝有聲的時候。」

  「喔,我跟詠欣永遠沒有那種時候。」他哈哈兩聲,自嘲的說:「我們通常討論省錢的方法。」

  「還沒跟她說?」

  「我還不想那么早死。」

  「那嘉美呢?」

  「我跟嘉美?不,我跟她什么都沒有,我喜歡她是真的,可是我沒約過她,從來都沒有。」

  薔薇在一旁,靜靜的聽著。

  她聽裴仲棋講過王大志、徐詠欣跟嘉美錯綜的關係,也許是因為是女生的緣故吧,她會覺得這是王大志的問題。

  沒有愛不是一天造成的,可是他選擇了什么都不說,因為對方都沒有意見,徐詠欣自然會覺得自己的做法是對的,是受到支持的,然後在情人的眼中一錯再錯,受至愛不能回頭。

  王大志無力笑笑,突然瞥見裴仲棋旁邊的小影子,問道:「薔薇怎么什么話都不說?」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妳一定覺得我是壞人吧?!」

  薔薇心中的答案當然是肯定的,但又覺得說出口太沒禮貌,所以只是微微一笑,「我其實不太知道感情該是什么樣子。」

  一旁,裴仲棋覺得氣氛有點僵硬,於是順著她的話,緩和場面,「不是吧,我這么努力打拚,妳居然不知道?」

  「哎,那不一樣嘛。」

  「啊,妳對我厭倦了?」

  她笑了出來,「你說到哪裏去了。」

  她跟裴仲棋幾乎是一見鐘情,是很盲目沒錯,但是盲目有盲目的好處,她不用費心找他的優點來愛,也不用在提到他的時候要加上一些理由,反正,只要關於他的一切,她都覺得很順眼。

  一見鐘情是有點莽撞,然而,她很慶幸他的個性可以讓她將愛情延續下去,然後加深加重。

  每多相處一天,她的愛情就更加深一點。

  喜歡他笑起來的樣子,喜歡他說話的聲音,喜歡他溫柔的神態,以及一定會保護她的表情。

  她是喜歡,真的真的喜歡,所以,只想要兩個人在一起,其它的一切都可以放在第二位。

  只要他愛她,她什么都可以不管。

  所以後來,當爸媽怎么樣都不讓她嫁給裴仲棋的時候,她還是決定要跟他結婚,決定要跟他過一輩子。

  薔薇在六月步入禮堂--

  成了真真正正的六月新娘。


第五章

  婚禮跟薔薇想的完全不一樣。

  跟大多數的女生相同,她想要一個盛大又浪漫的婚禮,有教堂,有香檳玫瑰布置的拱門,親朋好友全部來到,可愛的花童捧著鑽戒枕跟在他們身後,鋼琴版的結婚進行曲一遍又一遍輕柔的響著。

  但現實總是跟理想有相當的差距。

  許許多多的原因,她沒有勾勒多年的美麗婚禮,甚至因為是公證結婚,她沒有穿上白紗。

  兩人都有無法配合的地方。

  裴仲棋的原因在於工作室進入擴展期,分身乏術。

  薔薇的問題在父母對她所挑的對象意見多多,兩人已經說了,要結婚她自己去結,他們絕對不會參加。

  幾乎是沒有選擇的,他們用了最簡單的方式完成終身大事。

  「以後再補辦吧。」法院門口,裴仲棋笑著這么說。

  「嗯。」

  「過幾年,等爸爸媽媽諒解了,我們再來辦妳想要的那種婚禮。」他摸摸小妻子的頭發,滿臉笑意,「我們可以自己設計婚禮,設計流程,連衣服都可以請婚紗公司做新的。」

  「禮服我要自己留下來。」

  「好。」

  然後,穿著簡單的小洋裝,兩人在排定的時間進入法院,說誓詞,正式成為合法夫妻。

  遺憾難免,但是,甜蜜的新婚生活可以彌補對於婚禮的遺憾--薔薇是這樣想的。

  那時,裴仲棋已經在千機計算機附近買了間適合兩個人住的公寓,比起住在木柵的時候,減少了很多交通時間,原本以為會因為這樣增加兩人相處,但是,沒多久,她又發現了現實跟想象的出入。

  他好象比以前更忙。

  徐詠欣跟王大志分手後就離職,嘉美變成新的會計兼出納,還有另外兩個年輕的工程師,小胡、小佑,以及一個助理小愛--千機計算機的員工越來越多,可是,裴仲棋永遠都沒有放假。

  他總說:「悶的話,找鈴蘭出來玩。」

  她當然知道可以找妹妹,可是,鈴蘭還是學生,也有自己的生活,她怎么可能一天到晚找她出來。

  而且,鈴蘭一定會說她活該。

  她最常講的就是,「我也不讚成妳這么早結婚,看吧,還沒滿二十二歲,已經變成見不到老公的深閨怨婦了。」

  第二常說的是,「你們現在已經從夫妻變成室友了吧?」

  她不喜歡鈴蘭這樣說,即使,她並沒有說錯。

  裴仲棋總是很晚回來,然後她起來準備去補習班上班的時候,他又還沒醒,他們的早晚餐都分開吃,那張她幻想著幸福的餐桌上永遠有一個空位。

  結婚才半年,可是,感覺卻好象是那種老夫老妻。

  不見面也無所謂。

  沒有擁抱也無所謂。

  雖然每天每天每天還是可以看到他貼在冰箱上的小字條,可是,婚姻生活怎么能只有一張小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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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事情很多,但裴仲棋總覺得今天的小愛跟嘉美看起來有點奇怪,有點浮躁,有點好象知道了什么的感覺,會竊竊私語,但是一旦接觸到他的眼光,卻又裝出什么事情都沒有的樣子。

  雖然她們極力表現得自然,但是,怎么看就是有問題。

  他知道有事,但是她們不講,問也沒用,他一邊移動著手指編寫程序,一邊等待她們什么時候會推出一個人來跟他交談。

  果不其然,快下班的時候,嘉美過來了。

  「裴大哥,我們有件事情要跟你說。」

  來了,那種「有件事情不知道該不該說」的語氣。

  要休假?還是要加薪?

  王大志好說話到不象話,所以這些事情一向由他負責決定。

  裴仲棋拉過一張椅子給她,「說吧。」

  「今天中午的時候,我跟小愛一起出去吃飯,在『扶桑花 。」嘉美說到這裏,停了一下,仔細觀察了他的表情。

  呃,沒有變化。

  「扶桑花就是你們家兩條街外面的那家日式料理店。」她補充道。

  「是嗎?」他想了想,沒有什么印象,「我沒留意。」

  「已經開三、四個月了。」

  他點點頭--兩個小女生去扶桑花,扶桑花在他家巷口兩條街外的距離,然後呢?

  「我看見薔薇跟一個男人,兩人很親密,那個男生對薔薇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幫她布菜,還叫她吃東西,離開的時候,」嘉美看著裴仲棋漸沉的臉色,有點猶豫,但還是說了,「那個男人結了帳,然後摟著薔薇的肩膀朝停車場走過去。」

  「就是要跟我說這個?」

  「嗯,可是,如果你不相信就算了,我只是覺得,你或許……或許太忽略薔薇了。」她頓了頓,才說道:「上星期四是西洋情人節,可是,你卻在前一天跟小佑到高雄出差,我覺得,她應該很難受吧。」

  然後,嘉美離開了。

  裴仲棋知道自己應該把精神放在編寫程序上,那廠商很麻煩,這個程序又特別困難,他們簽了約,他要在期限之內交出去,不然要違約賠償--但是,受了衝擊的心情怎么樣都靜不下來。

  嘉美認錯人了嗎?可是,她們明明就見過面,在結婚前,薔薇跟嘉美還曾經出去吃過飯。

  如果沒認錯,可他的薔薇怎么會背著他,跟別的男人在一起?

  還是真的像嘉美說的,他太忽略了薔薇的感受?

  他知道他們相處的時間很少,但是,那不代表他不重視她啊,相反的,就是因為重視,所以才會這么努力,只希望將來會更好。

  他該相信薔薇,可是,嘉美並不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人。

  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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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的時候,是七點半--這幾個月來,他幾乎沒有在十點以前到家,夜班的管理員看到他會跟他打個招呼,但早班管理員很明顯的不認識他,他明明已經拿出磁卡了,卻還是被問了一句--

  「你是這裏的住戶?哪一層?」

  電梯在八樓停下。

  插入鑰匙的瞬間,他突然間停了下來,想,如果薔薇不在家呢?

  又如果,家裏有另外一個人呢?

  裴仲棋一怔,自己怎么會有這么可怕的想法?

  輕輕旋開鑰匙,薔薇常穿的幾雙鞋子都放在鞋櫃裏,屬於她的室內鞋不在腳踏墊上,看到她在家的證據,他居然莫名的覺得松了一口氣。

  客廳的燈亮著,但沒有人。

  打開臥房一看,雙人床上有座小小的棉被團。

  他順手打開燈,隨著燈光亮起,棉被團動了動。

  「你回來了啊?」迷迷糊糊的聲音。

  他來到床邊坐下,雖然她眼睛還睜不開,頭發也有點亂,但看起來好可愛--這樣的薔薇,會背叛他嗎?

  裴仲棋告訴自己要冷靜,他只是聽說,沒有任何證據。「這么早就睡了?」

  「嗯,因為覺得很困。」

  「是因為有出去玩,所以比較累嗎?」

  「不是。」她翻了個身,「只是想睡而已。」

  「怎么會突然想睡?我昨天回家的時候,妳已經睡著了,應該不會睡眠不充足吧。」雖然知道該相信她,但是,還是忍不住試探了。

  薔薇一向好眠,倒下去,十分鐘內能睡著,然後一覺到天亮,他不明白她怎么會這么早上床?

  是下午跟那個男人出去玩,所以才覺得特別困嗎?

  沒拉好的睡衣露出了半個肩膀,裴仲棋突然想到嘉美說的話--那男人摟著薔薇的肩膀離開。

  薔薇細細的肩膀……

  他彎下身子,在她的肩膀上落下輕吻,雖然有點卑劣,但他要知道,薔薇有沒有背叛他。

  吻,往下移動。

  薔薇嗯的一聲,朝床的裏側移去,「不要啦,我很想睡。」

  「薔薇……」

  「我今天真的很累。」

  「是因為跟那個男人出去,所以,不想讓我碰了嗎?」

  她的身體僵了僵,「你在說什么啊?」

  「嘉美說,她看到妳跟另外一個男人在一起,很親密。」他將她從床上拉起,語氣已經不太穩定,「妳下午是跟他在一起,玩到很累?玩到不想讓我碰?」

  薔薇沒有憤怒的責難他怎么可以污辱她,也沒有羞愧的要求他原諒她,她只是怔怔的看著他,好象他說了什么她不懂的話一樣。

  許久,一顆大大的眼淚從她眼中滑下,她低下頭,輕輕的笑了,「所以,這是你今天這么早回來的原因?」

  薔薇哭了……

  他第一次看到薔薇哭。

  自己誤會她了嗎?還是--

  他知道自己應該到此為止,可是,就是無法控制嫉妒心,「妳下午跟誰出去?」

  「你不相信我對不對?」

  他沒開口。

  「因為有人看到我跟別人在一起,所以,我在你心中已經是一個背叛你的人對不對?」

  很難承認,但也無法否認,他的確是這么想的。

  「那個人是睿建。」

  睿建?薔薇的堂兄?

  「我大伯最近因為老是胃痛,就醫之後才知道是胃癌,醫師說是第一期,大伯開始治療後,叫我爸跟叔叔也去檢查,結果沒想到小叔居然也有,而且還是第三期,醫師說可能是家族性遺傳,要我們全部抽空去醫院。」她吸了吸鼻子,「睿建今天有空,所以才叫他過來載我。」

  裴仲棋聽了心裏一陣難受,伸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怎么不告訴我?」

  「我們最近一次好好講話是什么時候?」

  「妳可以打電話給我--」

  「我打了,可是你沒回。」她看著他,表情好陌生,「醫師很忙,他不可能讓我一直改時間。」

  裴仲棋已經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關於他近乎野蠻的忽略,以及,他對她的不信任。

  大伯跟叔叔分別出現可能是遺傳性的疾病,他們這些小輩的壓力會有多大?既煩惱長輩的健康,又害怕自己也會是發病的那一個,薔薇家裏發生了這么大的事情,身為丈夫的他卻不知道?

  「別哭了,是我不對。」他低聲輕哄,「我明天會跟王大志商量排假,以後,會早一點回來陪妳--」

  「我們可以去郊外走走,等到公司更上軌道,再去補度蜜月。」薔薇流利又平板的接著說:「也許可以計畫生個孩子,你是獨生子,有孩子的話,南部的爸爸媽媽一定會很高興,而我的父母也許會看在孩子的份上接受你--對嗎?」她頓了頓,「你說過好多次了。」

  是嗎?他說過這么多次了?

  仔細想了想,好象是。

  但為什么明明已經多到薔薇一字不漏的全記了起來,但他卻一項都還沒替她做到?他清楚她有多寂寞的不是嗎?

  他們見面的時間隨著婚後日子的推移越來越少,剛開始他們還兩、三天就一起晚餐,後來慢慢變成五、六天一次,然後半個月……直到現在,他好象想不起來上一次兩人一起坐在餐桌是什么時候。

  農歷年的時候兩人回南部,飛機上他看到薔薇戴著垂挂式耳環,才發現她去穿了耳洞。

  薔薇今天去醫院,一定覺得壓力很大吧?

  所以她會很累,因為她的精神已經不堪負荷。

  「我剛剛還在偷偷的高興,以為你想起來今天是我的生日,結果,你不是為了我回來的,是為了嘉美說的話回來的。」她擦了擦不斷涌出的眼淚,「你寧願相信嘉美的話,也不相信我。」

  電話鈴聲在這個時候不識相的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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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鈴鈴鈴--

  薔薇還在哭,裴仲棋拿起話筒,「喂。」

  「謝天謝地,還好你在家。」王大志明顯是火燒屁股的聲音,「今天編寫的那條程序有問題,快點過來一趟。」

  「現在?」

  「當然是現在,明天就要去SE了。」

  對,他差點忘了。

  他是因為心焦才回來的,事實上他的工作根本還沒完成,SE是一家經營了十幾年,但到今年才決定計算機化的外貿公司,利潤豐厚的一筆生意,豐厚到可以讓他們接近「在巴黎買房子」的夢想很大一步。

  「SE一直是你在負責溝通,快點過來。」

  王大志說完,匆匆挂了電話。

  裴仲棋放下話筒,表情委屈的薔薇,眼淚仍然還沒停住。

  他第一次覺得兩難--一邊是責任,一邊是感情,對他而言都很重要,何況,他這么努力也是為了完成薔薇的夢想。

  他原本是希望能夠在晚上編好程序,回到家一起跟薔薇慶祝生日,順便告訴她好消息,但沒想到一個聽說,就讓事情變成這樣。

  他並不怪嘉美,問題出在他身上。

  他對自己的妻子不夠細心,也不夠信任。

  她今天心理上受了那么大的壓力,然後又被他誤會,她一定很希望自己能陪在她身邊,他已經很久沒有哄她睡了……

  然後,就在他決定脫下西裝的時候,電話又響了。

  他知道一定是王大志,也知道自己如果不接起來,他會一直打、一直打、一直打,打到有人接為止。

  才拿起話筒,王大志的聲音就衝了出來,「還好你還沒出門,差點忘了跟你講,嘉美今天下午說,對方的訂金已經入帳了。就這樣啦,快點過來啊。」

  無法如期完成,要賠的。

  合約上指明是訂金的兩倍--賠錢還在負擔範圍內,但是,賠掉的信譽很難挽回。

  他們之所以發展順利,「如期」與「快速」功不可沒。

  努力了那么多日子,卻因為他一個人……

  「你要回去嗎?」薔薇的聲音聽起來扁扁的。

  「薔薇。」

  「今天就好,能下能留下來陪我?」薔薇帶淚的雙眼,看起來好可憐,「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檢查的事情,我不想一個人。」

  他抱住了她,吻了吻她的額頭,「我去一下,把東西帶回來做。」

  她沒講話,眼淚又掉下來。

  他將她放回床上,然後替她拉上被子,「我很快就回來。」

  即將轉身之際,薔薇的小手從被子裏伸出,拉住了他的衣服,微一猶豫,他輕輕將她的手扳開,「乖。」

  千機計算機離這裏很近,最多半個小時就可以來回。

  只是,問題卻比他想象中的麻煩許多。

  到了工作室,他才知道王大志為什么非得要他來不可--清掃的歐巴桑不小心把水倒在他的主機上,小胡緊急搶救之後,也只恢復得七七八八,跟SE有關的東西不見了三分之一。

  唯一的辦法是三人分開寫,然後再合並使用,不過這么一來,就非得三人都留下不可。

  裴仲棋打了電話回家,「薔薇。」

  「嗯?」她的應聲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這邊出了一點問題,我……沒辦法回去陪妳。」

  然後,是幾十秒的靜默,他聽到薔薇在深呼吸,不知道隔了多久,終於再度傳來她的聲音,「我知道了。」

  「那我挂電話了。」

  「嗯……再見。」

  當時,裴仲棋並不知道一向習慣說「拜拜」的薔薇為什么會選擇了「再見」這兩個字,直到隔天中午回到家裏,才知道她是在跟他道別。

  再見!

  除了一些簡單的衣服之外,她只帶走了證件、證書,以及原本屬於她的那份存款。

  簽好名字的離婚協議書旁邊放著母親送給她的那只玉鐲,以及他們的婚戒。

  冰箱上他寫給薔薇的紙條還在,旁邊,有她用鉛筆寫上的字跡--保重。


第六章

  多年後--

  就像計算機從奢侈品變成必需品一樣,千機計算機也從小小的工作室變成了電玩業界有名的公司。

  公司位在高樓,依照部門分開的辦公室,仍然替人做程序設計,同時研發線上遊戲,由於起步得早,因此很快的佔有一席之地。

  千機計算機目前共有四種不同的線上遊戲,且持續研發新品。

  遊戲不嫌多,只要有新產品推出上市,玩家總會想要試試看。

  裴仲棋自己也玩,所有市面上有的遊戲他一定會要助理佩如買回來親自玩過,不為什么,知己知彼。

  看看哪裏有趣,看看哪裏吸引人,以為借鏡,把優點融合,然後推出更強的產品。

  「主任。」佩如捧著一疊文件進來,「這些要簽名。」

  裴仲棋正在關卡上,頭也不回的說:「請王主任先簽。」

  「王主任昨天就簽好了。」已經習以為常的佩如只是笑了笑,「我放在你桌子上,中午前要簽好喔。」

  他還是沒回頭的喊住她,「佩如,等等。」

  她停下腳步,等待吩咐。

  「幫我衝一下咖啡,謝謝。」

  一定是又沒吃早餐吧,佩如想。

  千機計算機雖然有六十幾個員工,不過,卻沒有設董事,就是兩位主任一起領導,王大志活潑,負責外務聯絡以及重要簽約,裴仲棋比較沉穩,負責研發新品以及主要程序。

  她進千機計算機已經三年多了,一直以來都是擔任裴仲棋的秘書兼助理,替他先過濾工作,也替他打理一些生活上的大小事情,對於這個相處了一千多個日子的人,她相信自己對他還有一點了解。

  她是裴仲棋面試進來的。

  第一次看到他,感覺上很爾雅,相處之後,才發現他是一個工作狂。

  他可以花很多時間工作,然後沒時間上街。

  三餐都外食,在購物型錄上買所有的生活必需品,有時候早餐、中餐一起吃,更多時候,明明已經晚上十點卻還在公司。

  她沒看過這樣的人,他的生活裏好象只有兩個字--工作。

  嘉美說,他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嘉美是王大志的老婆,兩人結婚好幾年,育有一個四歲的小男孩,然後有一個十月的時候會來報到,據說,他們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從千機計算機還是個小小的工作室的時候就認識了。

  那時嘉美還是工讀生,工作室只有四個人。

  佩如曾經問她,裴仲棋是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

  嘉美笑笑,說不是。

  「他是很認真的人沒錯,不過那時候還懂得休閒,偶爾會跟我和大志一起去看棒球賽,幫時報鷹加油。」

  「時報鷹?」那是什么?

  「現在已經沒有這個球隊了,可是那時候還有。」她摸著六個多月的肚子,笑說:「那時候雖然忙,可是也不到一點時間都沒有,我們常常一起出去看看電影、烤肉、去酒吧坐坐,可是後來……」

  看她有點欲言又止,佩如更想知道後來怎么樣了。

  不只是好奇心,而是,她喜歡裴仲棋。

  喜歡他自然的溫雅,工作的認真,然後她會心疼他好看的雙眼中總是揮之不去的那抹鬱然。

  深深的、直直落入她的心底。

  禁不起她的要求,嘉美還是跟她說了。

  「他老婆走了以後,他才開始沒日沒夜的工作。」

  佩如無法掩飾心中的驚訝,「他……他結過婚?」

  「嗯,可是不到一年就離婚,白白凈凈的,很可愛的女生。」嘉美好象是想起什么似的笑了出來,「王大志還暗戀過她。」

  「真的?」

  「嗯,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他常常會跟我說關於感情的苦惱,他那時已經有一個女朋友了,卻又喜歡上人家,所以很痛苦,常常會跟我講很多事情,我當時也還沒喜歡他,就聽他講,沒想到相處之後,才發現我們有這么多共同點。」

  「好象電影。」

  「裴仲棋跟他前妻才像電影。」

  然後佩如才知道,自己喜歡的那個男人跟他的前妻相識於花都巴黎,兩人一見鐘情,戀愛的過程很完美,就跟童話一樣。

  至於離婚的原因,嘉美說她也不清楚。

  「雖然是很久的朋友,但夫妻之間的事情,旁人也不好問吧,以後等妳結婚就知道了,一個屋檐下,好的時候是很好,可是壞的時候也很壞,誰對誰錯,講不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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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仲棋看著簽約文件上所屬的日期,有時候真的很難相信,這么多年就這樣過去了。

  好多年,好多年……

  他是真的被薔薇嚇了一跳。

  沒想到一向乖順的薔薇會用這么激烈的方式抗議,不只離家,還要離婚,重要的證件都帶走了,他知道,她不是開玩笑。

  原以為薔薇回夏家,打電話過去,正好是鈴蘭接的,鈴蘭的聲音嘻嘻哈哈,一聽就知道,她並不在狀況內。

  沒回爸媽家,她會去哪?

  後來他問鈴蘭,薔薇有沒有比較好的朋友時,鈴蘭聽出了端倪,

  「我是她妹妹沒錯,但你是她丈夫耶,怎么會跑來問我?你該不會連薔薇平常跟哪些人來往都不知道吧?」

  事實上,裴仲棋的確不知道。

  他唯一能說的只有--「如果薔薇回家,請馬上打電話給我。」

  那份離婚協議書他始終沒有簽。

  剛開始他還覺得薔薇可能在比較遠的地方看著他們,直到連她父親住院她都沒出現,他才相信,她是真的要把自己藏起來。

  不出現、不探視,臺灣這么大,沒有人可以找到她。

  一個總是微笑的人,卻在跟他生活了十個月後選擇了這么決裂的分手方式,幾乎是什么都不要的就這樣走了。

  裴仲棋當然承受了很大的痛苦。

  總是在想她,總是忘不掉她。

  她親手布置的家還維持著原來的樣子,這么多年來,除了清潔公司定期的打掃讓某些家具、擺飾的顏色有些褪掉之外,沒有什么大變化。

  她堅持要的魚缸還在,那個用火柴搭起的巴黎公寓也還在,玄關上仍擺著她選的琉璃飾品,她替夢想中想要的咖啡店畫的草圖他一張也沒有丟,連店的名字都還能看得一清二楚--蒙馬特咖啡--當初她伏在桌子上畫畫的樣子他仍記得,只是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這些年來,最大的變化應該是夏家兩老終於接受他了吧。

  說來有點諷刺,薔薇在的時候,他們不接受他,薔薇不在了,也許是因為他很常去探視,也許是因為一家之主住院時,他適時的挑趄了心理跟經濟上的重擔,然後,兩老都接受他了。

  對他很親切,慢慢的無話不談。

  鈴蘭結婚的時候,爸爸還坐在輪椅上,是他牽著鈴蘭進禮堂的。

  這一、兩年,他們甚至會跟他講,薔薇不會回來了,要他自己找個好對象,結婚生小孩吧。

  如果只是純粹要對象,當然很容易,但是好對象,這么些年來,只有薔薇一個人。

  想了很多,越想越覺得自己對不起她。

  當初王大志跟他說,徐詠欣為了兩人的將來而犧牲了生活的品質時,他曾經很無法理解徐詠欣的做法,但後來才發現,自己做了跟她一樣的事情,一直告訴薔薇說,是為了將來,是為了將來,就這樣,將來把現在逼走了。

  這些年,裴仲棋的確賺了很多錢,最近他正在找地方,想開一家咖啡店,準備慢慢放手千機計算機的事業,去過小店老板的閒暇生活--夢想似乎都達成了,但是,他的「現在」卻不知道在哪裏。

  薔薇走了之後第三個星期,大醫院寄來了健康檢查表。

  她沒事,沒有遺傳到。

  但在最下排有一行字--閣下屬於高發病族群,為了健康,請每隔半年做一次健康檢查。

  薔薇有一個堂妹,大前年檢查出來也有胃癌。

  這些年,裴仲棋只擔心她有沒有好好的生活,好好照顧自己--可以的話,他真想再見她一面,即使他知道,那希望並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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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先生你來啦?」房屋中介一看到他,立即露出笑容,「我打個電話通知一下,馬上可以過去。」

  裴仲棋是接到中介公司的電話才出來的。

  原本想找店面,但中介跟他說,有個商業地帶的咖啡店很不錯,老板因為要移民加拿大,所以準備頂給別人,他聽了坪數跟價格之後,感覺滿合理的,所以想去看看。

  前往停車場的路上,都是那個中介的聲音。

  「蔡先生?我這裏是四季中介,對,剛好有位裴先生在找,想過去看一下,我們這邊過去大概半小時,好、好,那到時候談。」

  車子朝信義計畫區的方向前進。

  夏日的陽光有點刺眼。

  一路上,中介不斷的推銷著,說那咖啡店多好又多神奇,地方雖然不大,但是客人一直來,沒有斷過。

  車子進入收費停車場,距離咖啡店還有一段路。

  「那邊沒地方停。」中介解釋。

  在大太陽下走路實在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大概走了快十分鐘,才進入了商店集中地。

  放眼看過去,都是店面,根本看不到咖啡店在哪裏。

  「咖啡店在二樓,所以不會有人在窗戶外面走來走去,很安靜。」中介替他講解,「他們的咖啡在附近滿有名的,客源都很固定。」

  中介帶著他上了鋪木樓梯。

  樓梯的盡頭是手推玻璃門,上面寫著「梵谷咖啡」,門上係著小小的風鈴,隨著推門的動作,風鈴發出一陣輕脆的聲音。

  「還不錯吧?」中介問他。

  裴仲棋看了看,頗為同意,「不錯。」

  很不錯的地方--冷氣很涼,涼爽中有咖啡跟蛋糕的香味,音響流泄出有蟲鳴鳥叫的鋼琴樂,十幾張桌子,坐了七成左右的客人,眾人很愉快的交談,沒有人大聲喧嘩。

  吧臺裏一個中年男子對他們點頭打招呼,應該就是那個蔡先生了。

  然後幾乎是同時,電話聲齊齊響起。

  咖啡店的電話響了,中介的手機也響了,兩人同時對裴仲棋做出「抱歉」跟「請先隨便看看」的表情。

  米色地毯,原木吧臺,角落放著一把幾可亂真的向日葵。

  因為整家店呈現L字型,所以所有的桌子都靠墻壁,而且從門口進來只能看到二分之一家店,另外一半屬於吸煙區,要轉個彎才能納入眼中。

  又有客人進來了。

  吧臺內的服務生喊著,「歡迎光臨。」

  隨著聲音落下,標示著吸煙區的那扇霧塊玻璃門掀動了,另外一個個子嬌小的長發女服務生拿著一個空的托盤走出來,很快的,又接過吧臺內人員遞出來的單子跟水杯,朝剛剛進來客人坐下的位子走去。

  「歡迎光臨,請問要些什么?」長發女服務生的聲音,好甜好甜。

  很普通的句子,但裴仲棋卻說不出話來。

  「一杯卡布奇諾,一杯摩卡,都要冰的。」

  「好,馬上來。」

  女服務生在單子上做了記號,然後轉過身,和他四目交投。

  真是她。

  真的是她。

  相對於他的驚訝,她的小臉也透出相當程度的錯愕,仍舊可愛的五官上是種很難相信的眼神。

  「薔薇,妳在做什么?」

  對於吧人員突如其來的呼喚,她好象受驚似的僵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喔,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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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梵谷咖啡的一角,兩人都有點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薔薇一直以為臺北夠大,大到他們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但直到現在,她才知道,原來真的有命運這回事。

  初遇在盛夏時分,重逢在盛夏時分。

  她知道準備移民的老板要將店頂給別人,也知道今天會有人來看,但怎么樣也沒想到那人會是裴仲棋,她曾經的丈夫。

  說不上來的感覺,有點恍如隔世。

  「妳……好不好?」

  「還不錯。」

  「有沒有定期做健康檢查?」

  她點點頭。

  「我……找了妳很久。」

  她對著他,眼神有一抹澀然,「內疚,還是過意不去?」

  其實……都有吧。

  他的確覺得很抱歉,但更重要的是,他對她的感情仍在,還在愛,還在喜歡,還是想跟她生活在一起。

  「我沒事,真的,你不用放在心上。」薔薇笑著拍了拍他的衣領,「要離開你的時候,我想得很清楚,分開對我們兩個真的比較好,我不用總是寂寞,你也不用總是覺得抱歉。」

  事實證明,他們的確都比較好。

  她每天都會看報紙,知道千機計算機發展得很好,因為起步得早,人家還在努力的時候,他們已上了軌道。

  裴仲棋有時候會上一些商業雜志,雜志上會刊載他的身家,那是讓拜金女趨之若騖的一組數字。

  那曾經是她很熟悉的人,但是透過雜志,她又覺得陌生萬分。

  「妳一直在臺北?」

  「嗯。」

  「沒看到我的尋人廣告嗎?」

  「有。」

  她有看到,而且,也曾經一度動搖,但就在猶豫之間,她突然問起自己,就算回去那又怎么樣?

  情況會改善嗎?還是再度重復?

  他的愛還在不在?

  那時,她哭著說希望裴仲棋留下來陪她,但他還是把她的手扳開,選擇了工作,那樣的婚姻讓她覺得好可悲,不過是想要相處的時間而已,居然還要哀求,居然還被拒絕。

  這端的她陷入了思慮,表情盡入裴仲棋眼底。

  薔薇……不一樣了。

  長大了,也成熟了,重逢應該是要激動的,但是他們都沒有,薔薇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很久很久不見的朋友,並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眼底眉梢不小心流泄的只有感懷。

  許久,薔薇笑了,「好久不見。」

  意料之外的話,讓他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怔忡之間,有人打破了他們原本的交談。

  一個穿著廚師衣服的人從貼著「非工作人員請勿進入」的門走出來,將手中的紙袋往薔薇手上一放,「喏,給愛麗絲的,上次答應她的蘋果派。」

  「蘋果派?」她揚起眉,店裏的菜單沒有這一項啊,「你做的?」

  「廢話。」他沒好氣的說,「不然妳做的。」

  「哈哈哈,謝謝。」

  廚師往後門走去,看樣子是下班了。

  薔薇捧著紙袋,臉上一陣溫柔神情。

  裴仲棋無法掩飾心中泛起的酸意--薔薇是因為那個廚師的說笑而高興嗎?廚師雖然留著胡子,但看起來很年輕,而且從言談之間可以知道,他們很熟悉,比普通朋友還要好,他也知道那種微笑代表著她的心情指數很高。

  「愛麗絲是--」

  梵谷咖啡裏悠揚的自然音樂中,薔薇笑著,清清楚楚的開口了。

  裴仲棋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但是,答案還是一樣,跟他第一次聽到的一模一樣。

  「我的女兒。」


第七章

  愛麗絲就讀的幼兒園離咖啡店並不遠,可以在四點下班的日子,薔薇通常坐捷運去接女兒,兩人一起去買菜,或者逛逛書局再回家。

  今天是周四,早班,雖然已經是下午,但是太陽仍然非常大,出捷運站到幼兒園不過五分鐘的路,額頭上已經沁著一層薄汗。

  愛麗絲的幼兒園就在前面,哈佛幼兒園。

  警衛很神奇的記得每一個家長的臉孔,薔薇順利的進去,然後就跟過去一樣,站在西瓜班外面。

  也許真的是心有靈犀,原本正在做勞作的愛麗絲在這個時候抬起頭,看到媽媽在外面,忍不住揮起手來。

  薔薇也跟著揮手。

  四點半,鈴聲響起,愛麗絲東西沒收就朝她跑過來,整個人撲在她懷裏,「媽咪。」依著她,一陣磨蹭。

  「好啦、好啦,去拿書包,準備回家了。」

  小女生很用力的點了點頭,「嗯。」

  母女兩人手牽著手,一起去超市。

  愛麗絲雖然小,可是對於吃頗挑剔,吃魚不要刺多,吃肉不可以太大塊,覺得雞腳跟雞翅膀很可怕,然後,喜歡水煮玉米。

  推車裏放下小朋友的家樂氏玉米片、鮮奶、豆漿,一些生鮮蔬菜,以前不太下廚房的薔薇現在可以手指按按就知道肉質新不新鮮。

  薔薇彎腰問女兒,「還想吃什么?」

  「冰淇淋。」

  她拿了一盒冰淇淋。

  「還有呢?」

  「黑黑的包子。」

  黑黑的包子?薔薇一想,旋即笑了出來,她們前幾天吃過芝麻包--愛麗絲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中班的孩子,懂得的詞匯很有限,知道包子,不知道芝麻,所以是黑黑的包子。

  買了一大袋,還是一樣手牽手。

  住的地方就在捷運站與幼兒園中間的位置,十幾年的舊社區,因為不新,所以租金很便宜,薔薇租了一家花店的二樓,外側邊有樓梯,出入不會受到店面營業時間的影響。

  花店的老板就是房東,原本是不太想租給單身媽媽的,怕經濟狀況不穩,無法如期交房租,後來在知道她的名字之後,突然又同意了,說花店樓上住著薔薇跟愛麗絲,很有趣。

  薔薇也滿喜歡這個環境,因為樓下就是花店,只要打開外面的窗子,自然有種混合的花香。

  房子是單身的格局,不過因為愛麗絲還小,所以沒有太大的問題。

  將東西放入冰箱,薔薇洗米,正想開始準備晚餐的時候,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寫著程姿婷,咖啡店的女服務生之一,也是薔薇的好朋友。

  按下通話鍵,才「喂」了一聲,對方立即爆出大吼,「快,從實招來。」

  「什么啊?」

  「妳跟未來老板是什么關係?」

  未來老板,他--「他簽了嗎?」

  「簽了啊,簽得不知道多幹脆,小松幫他們加了兩次水,聽到未來的新老板都在問妳的事情。」

  薔薇心情有點微妙,她有什么好問的,就算是抱歉,他也跟她說過了,那些事情她根本沒打算要放在心上。

  很久以前是夫妻,但是現在不是。

  很久以前愛過他,但現在並沒有。

  見面的那刻,除了意外之外沒有其它的感情。

  她並不是那種分了手之後還對某個人念念不忘,然後忘卻自己的幸福,一味等待的那種人。

  她的人生展開過了,在那一年裏,她終於知道只有愛不足以成就婚姻,口頭上的愛誰都會說,但如果只會說著我很愛妳、我很愛妳,卻不願花一點時間與她吃頓飯、看場電影,那樣還不如不要愛。

  她知道自己曾經很愛很愛裴仲棋,但也知道那些都已經過去,此刻的她只想面對「現在」。

  對她而言,現在才是真實。

  穩定的工作,預備上大班的女兒,這些都比回憶實在得多。

  面對程姿婷的疑問,薔薇只簡單的回了句,「是嗎?」

  「疑,妳不要這么雲淡風清的好不好?」程姿婷的八卦天性在此刻發揮無遺,「老實說,是不是舊情人?」

  舊情人?「不是。」

  「真的?」

  「我沒騙妳,我跟他認識是真的,不過不是舊情人。」他們的關係,比情人更親密。

  雖然對朋友玩這種文字遊戲實在有點抱歉,不過,她不想說太多。

  即使感情隨著歲月消蝕了,但是怎么說也是初戀,若說完全沒有感覺一定是騙人的。

  現在重逢,她受到了驚嚇,也突然間有點感慨。

  裴仲棋應該也是吧,也許,他受到的衝擊更甚--他還是單身,她卻已經變成一個孩子的媽媽。

  沒辦法,已經太久了,她不可能在原地踏步,也不可能守著記憶過日子,既然沒有人對她好,她就得對自己好一點……

  覺得有人輕輕搖了自己的手,一個軟軟的聲音響起,「媽咪。」

  回過神,看到愛麗絲一臉被忽略的委屈。

  「媽咪不理愛麗絲了。」

  薔薇笑笑,將女兒抱起,「怎么會呢,媽咪最愛妳了。」

  伸手在女兒的腰上輕輕摩搓,愛麗絲怕癢,哈哈的笑了出來,小孩子的笑聲好可愛,好好聽。

  滿足的抱著女兒,她想--媽咪不會不理妳,媽咪整個世界最愛的就是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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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覺得來酒吧很浪費時間,所以除了偶爾談生意之外,裴仲棋一向少來,但今天是例外--他需要放松一下,而且是十分需要。

  第二杯威士忌加冰,腦袋卻還清楚得很。

  跟他一起坐在昏黃酒吧一角的是王大志,也許是嗅出了他的不尋常,一向多話的他居然也就跟著不著邊際的交談,越來越熱的天氣,合並的棒球聯盟,他家裏那個調皮得要命的兒子,偶爾招手要服務生換一下快滿出來的煙灰缸,然後看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就在兩人結帳走出酒吧的時候,裴仲棋突然開口了,「我看到她了。」

  王大志一時還沒意會過來,「誰?」

  「薔薇。」

  薔--薇?

  「那個薔薇?」

  裴仲棋點點頭,有點醉意的回答,「那個薔薇。」

  「那、那很好啊,你不是一直在找她嗎?」王大志笑開了臉,重重的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在哪遇到她的?」

  「我不是說想頂下一家咖啡店嗎,今天去看了,薔薇在裏面當服務生。」

  「很好哇,近水樓臺的,再把她追回來。」

  裴仲棋點點頭又搖搖頭,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

  從她看他的眼神他就知道她變了很多,那是一種純粹的驚訝以及小小的懷念,除此之外,什么也沒有。

  她眼中的著迷不見了,溫柔也不見了,那神情,就像在對待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一樣。

  「大男人,要付諸行動。」

  「不是行動的問題,薔薇當了媽媽。」

  王大志一聽,原本有點醉意的眼睛突然清楚起來,「她又結婚了?」

  不對,裴仲棋沒有簽那份離婚協議書,所以,那應該是--

  「她現在跟男朋友一起住,然後兩人有一個孩子?」

  一整晚,裴仲棋第一次笑了。

  王大志剛剛講出來的話就跟他知道薔薇有女兒時的反射想法一樣,以為她跟某個人在一起,只是沒有正式結婚,後來問了那位蔡先生,才知道不是。

  薔薇在咖啡店工作四年多了,有人追,但卻沒有固定的護花使者,據說,女兒跟她長得很像很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那樣。

  她工作很認真,但在主管眼裏,並不算好員工。

  因為有孩子,所以無法配合加班,別人的班可以彈性,但她是完全固定,一三五晚班,二四六早班,周日休假。

  晚班要九點才能走,這時候,娃娃車會把愛麗絲送到咖啡店,這孩子就在角落的桌子寫功課、畫圖,等薔薇下班。

  愛麗絲很懂事,這倒是不成問題,問題在於她是早產兒,很容易不舒服,一旦孩子生病,薔薇就心神不寧。

  蔡先生說是看她自己一個人帶孩子可憐,要不然不會用她。

  夜晚的街邊,裴仲棋抽著煙,將所有的事情都跟王大志講--並不是要什么意見,他只是想讓心裏舒服一點。

  衝擊,然後有點不知所措。

  薔薇打他都比微笑以對來得好,真的。

  「女人還肯打的話,男人該慶幸。」王大志彷佛很心有所感的說:「最怕那種什么感情都沒有,想付出,也不知道該從何做起。」

  「薔薇真的變成大人了。」非常感懷的語氣。

  「那我倒是想看看。」

  「有機會的,我保證,你一定會很驚訝。」

  「別講我了,你呢?決定怎么辦?」

  多了一個孩子,問題就不是那么簡單了吧。

  即使她現在身邊沒有其它的男人,但不再是一個人也是不爭的事實,裴仲棋能不能接受孩子,孩子能不能接受裴仲棋都是重點,何況,他不認為薔薇是真的忘了自己曾經被那樣忽略。

  根據與嘉美多年的婚姻生活,王大志歸納出一個結論--女人的記憶能力深不可測。

  通常,她們不表現出來,也不會挂在嘴上,可是一旦必要,記憶會傾巢而出,讓男人聽得一身冷汗,他認識的女人都是這個樣子,薔薇也不會例外,頂多,就是忍耐力強一點。

  不過,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那孩子,不會是你的吧?」

  「不是。」

  「你確定?」

  「孩子才五歲。」而他跟薔薇已經分開了八年。

  薔薇離開他到咖啡店工作中間,有幾年的空白,除了她自己,沒人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

  她的眼底眉梢多了一點點因為生活累積的辛苦。

  那讓他看得很難受。

  娶了她,卻又對她不好,總是在工作,總是不理會她的感覺,那個晚上,她求了他兩次,他還是沒有留下來。

  當時的薔薇,一定是哭了又哭吧。

  明明很怕孤獨,卻選擇了最孤獨的方式。

  時間越久,對她的思念越深,再也沒人等他回家,再也沒人在他疲憊的時候給他一個微笑……這些年,他其實也過得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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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仲棋再次出現在梵谷咖啡已經是半個月之後的事情,他特意挑了薔薇上晚班的日子,因為有點事。

  要了一杯單品咖啡,然後選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或許是因為知道他是未來老板,員工們都對他很客氣。

  一點五十分的時候,薔薇來了。

  她穿著很簡便的衣服,只見她進去員工休息室,出來已經換上制服,長發也束在腦後。

  她跟同事說了一下話,然後表情一怔,轉向了他這裏。

  樣子似乎有點猶豫,過了一會兒,剛好這時候有客人進來,她在托盤上放了水杯,很快的跟了上去。

  客人坐在他過去第三張桌子,距離很近,他可以聽見薔薇說話的音調。

  忍不住覺得有點好笑;-臉是大人的臉了,可是聲音卻還是小孩子的聲音,尤其是她的慣用尾音,跟以前一樣。

  他注意到,她走路變快了,跟同事似乎也都處得很好。

  經過兩個星期的靜思,裴仲棋已經能夠氣定神閒的面對很多事情--例如,薔薇對他的感情淡到了朋友的界線,例如,她有了一個女兒,例如,兩人之間親密不再。

  那天王大志問他,這樣,還要等她嗎?或是幹脆就當得到一個答案,一切到此為止?

  他是得到了答案沒錯,但是,並不打算到此為止,薔薇身邊沒有人不是嗎?那么,他可以讓自己再變成她身邊的那一個人。

  再一次的追求。

  再一次的讓她愛上他。

  裴仲棋知道過去自己讓她很傷心,但是,這一次不會了,他本來就打算要放手千機計算機,他的時間會有很多。

  抬起頭朝吧臺望去,不意薔薇剛好也朝他看來。

  他對她笑了笑,她漾出個溫和的表情。

  旁邊有個高大的女服務生在推擠她,只見薔薇輕拍了她一下。

  這頭,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而吧臺邊,薔薇也抱著相同的心情--不知道他為什么會來,不知道他為什么會笑,心中,滿是問號。

  他不是都沒時間的嗎?可是,小松說他一點多就來了。

  程姿婷擠過來她旁邊,用一種曖昧到極點的語氣說:「分明就是來看妳的。」

  「少胡說了。」

  「妳問小松啊,妳進來之前他都在看書,妳進來之後,他就看妳,這不是特別是什么?」

  一旁,小松點頭如搗蒜。

  薔薇又看了裴仲棋一眼,來看她?不可能吧,她還沒有自大到那種地步。

  「夏薔薇妳老實招來,又是舊識,又是眉來眼去,我不相信妳跟他沒關係。」程姿婷惡狠狠的,一副流氓樣。

  「妳希望我們是什么關係?」

  「你們是舊情人吧?」

  薔薇莞爾,「不是。」

  「我不相信。」很卡通的語氣。

  「不信去問裴仲棋啊。」

  「妳直接叫他的名字?」

  「那有什么關係,他是叫裴仲棋沒錯啊。」更何況,她從以前就連名帶姓叫,當然要改叫他老板或是裴先生也可以,只是有點不習慣罷了。

  四點到了,阿堯跟小松都下班,吧臺裏,薔薇連忙清洗杯子,準備五點的下班下課人潮。

  驀然,那個今天對她很好奇的聲音再度響起,「喂,他在賄賂妳女兒。」

  薔薇抬起頭才發現,原本應該在角落桌子寫功課的愛麗絲不知道什么時候跑到裴仲棋那邊去了,她跪坐在椅子上,整個身體橫過桌子,正對著裴仲棋手中的畫冊指指點點,模樣儼然是在講解什么。

  童言童語,裴仲棋居然聽得很認真。

  她知道愛麗絲在這裏等她的時候總是很無聊,可是這樣實在不太好。她擔心她會對不該產生依賴感的人產生了依賴感。

  薔薇走了過去。

  看到媽媽,愛麗絲露出了可愛的笑容,用她不甚完整的表達方式努力的說著,「媽咪,我在跟他講花木蘭的故事,他說他沒看過花木蘭,我就跟他講花木蘭的故事。」

  薔薇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同高,「可是,媽咪跟妳說過,在這裏要很安靜、很安靜的對不對?」

  「嗯。」

  「如果吵到別人,老板會生氣,妳以後就不能來這裏等媽咪了,還是妳喜歡一個人在家等媽咪?」

  然後裴仲棋看到小女生點點頭,拿回了講解到一半的畫冊,跟他揮了揮手,回到角落那張桌子,看起來有點寂寞。

  他看了有點不忍,「我不覺得她吵。」

  「可是其它的客人未必會這么認為,讓她來這邊,對我來說已經夠好了,我總不能再制造狀況吧。」

  她當然知道女兒很寂寞,可是,那也沒辦法啊,幼兒園沒開到那么晚,薪水也不足以請鐘點保母照顧,在這裏等已經算是最好的方法了。

  嘆了一口氣,她回到吧。

  五點一到,進入了忙碌期。

  客人一直進來,薔薇與其它幾個晚班服務生就在吧臺與桌子之間走來走去,端水、送餐、收盤子、上咖啡,直忙到八點多,才算是比較清閒,客人少了,感覺上也清靜許多。

  九點下班。

  薔薇牽著愛麗絲的手,走下木鋪樓梯,就在朝捷運站前進的轉角,看到了裴仲棋,很明顯的是在等她。

  她停下腳步。

  他笑了笑,蹲了下來,將手中的紙袋朝愛麗絲遞過去,「送給妳的。」

  「這是什么?」

  「蠟筆。」

  愛麗絲露出了很高興的表情,手伸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頭看了薔薇,直到她點了頭,才將袋子接過,「謝謝。」

  看到女兒這么高興,薔薇也笑了,「怎么會突然買蠟筆?」

  「她的畫冊用來用去都是那幾個顏色,所以我想她的蠟筆應該用完了。」

  薔薇一怔,是嗎?努力回想畫冊的著色,好象是,花木蘭跟李翔的衣服看起來很像,就連單子的顏色也都大同小異,她居然沒注意--

  愛麗絲看起來很開心,一盒蠟筆,建立了兩人的邦交。

  後來,裴仲棋更借口說花木蘭的故事還沒聽完,跟著她們回到家。


第八章

  夜晚的陽臺上,薔薇晾著剛剛洗好的衣服,隔著一扇落地玻璃窗,裴仲棋還在聽愛麗絲講花木蘭的故事。

  她實在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想趕他回去,可是,看到女兒那么高興,又覺得有點不忍心。

  愛麗絲應該也是很孤單的吧。

  因為必須一肩挑起經濟以及家務,她的心力很有限,常常,她是一邊打呵欠一邊聽愛麗絲講述著今天發生了什么事情,母女躺在床上,應該是說貼心話的時候,

  但是她往往不敵睡意,先行人夢。

  此刻,愛麗絲在餐桌旁邊,拿著新蠟筆為畫冊補色,小臉好亮好亮。

  女兒跟前夫……哎,算了,他要聽就讓他聽吧。

  將最後一件衣服挂上晾衣架,薔薇拉開了落地玻璃窗,看了一下墻上的時鐘,不多不少正好十點。

  「該睡覺啦,」

  愛麗絲央求道:「再一下下。」

  「不行,妳明天會趄不來,快點,東西收好。」

  然後裴仲棋就看到小小的孩子開始自己收拾東西,將畫冊闔起來,蠟筆收好,該放進櫃子的放進櫃子,該收進書包的收進書包,然後跳下椅子,眼他說了一句晚安後,小手小腳開始朝床鋪移動。

  爬上床,鑽進薄被裏,「媽咪。」

  薔薇在床沿坐下,在女兒額頭上一吻,「眼睛閉閉。」

  她的手,在愛麗絲身上輕輕的拍著。

  看著這一幕,裴仲棋突然十分感慨,不知道如果他有機會修正當年的錯誤,他能不能這樣哄自己的孩子入睡?

  薔薇的住處下大,而且看得出來是老舊房舍。

  但那也是沒辦法的吧,他知道她的薪水有多少,也知道臺北的地價高昂,何況,她還要負擔幼兒園的費用。

  墻壁上貼著幾張愛麗絲的圖畫,方方的那個是西瓜班的教室,兩層樓高的是媽咪工作的地方,灰灰的是冬天去動物園看到的大象,還有一個尖尖的三角形,媽咪說,存夠了錢,要去那裏買房子,那個地方叫巴黎。

  童言童語,卻勾起裴仲棋好多感覺。

  想起了初見面的時候,想起年少時的夢想,那時還以為只要時間夠長就可以達成,後來才知道有些事情是不等人的。

  錯過,就沒有機會回頭。

  愛麗絲終於睡著了。

  薔薇將床前的簾子拉趄,算是隔開了一個小小的空間。

  「要不要喝咖啡?」

  「好。」

  「我這裏只有三合一喔。」她事先聲明。

  「我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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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衝三合一咖啡很簡單,打開封口,倒入熱水,攪拌,完成--如果所有的事情都這樣簡單就好了。

  薔薇將咖啡杯放在餐桌上,「謝謝你今天陪她玩。」

  裴仲棋搖了搖頭,其實,該算是愛麗絲陪他才對。

  他很久沒有這樣放松的說話,什么也不用想,那感覺很愜意,當他看到薔薇在外面晾衣服的樣子,甚至會有種錯覺--自己並沒有出來創業,仍然是智高計算機的程序設計師,雖然收入有限,但是有時間陪家人,這是他的家,落地窗外是他的妻子,在桌邊說故事的是自己的小孩。

  「愛麗絲多大了?」

  「五歲。」

  「比鈴蘭的孩子大一歲。」

  「鈴、鈴蘭……」薔薇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她有孩子?她結婚了?你跟她還有聯絡?什么時候的事情?」

  一連串不順的句子從她口中不斷吐出。

  好多年沒跟家裏聯絡,她忘了鈴蘭也會長大。

  「六年前結的婚,對象是大學同學,我跟鈴蘭一直有聯絡,她現在……」裴仲棋停了一下,「叫我姊夫。」

  細細看她的表情,睜大的雙眼滿是不敢置信。

  「姊,姊夫?」以前鈴蘭明明就是連名帶姓的叫他,他們什么時候變成這種關係了?

  「怎么,不相信?」

  也不是不相信,只是……很不可思議。

  「鈴蘭的是一個男孩子,很活潑、很頑皮,不過因為破壞力太強了,所以每天都會被鈴蘭修理。」

  薔薇笑了。

  鈴蘭以前就是個急性子,那時兩人一起去巴黎,因為正值旅遊旺季,她老是因為要排隊而臭著一張臉。

  那么沒耐心的人卻生了個頑皮孩子,情況應該是吵吵鬧鬧不斷吧?!

  「想不想看看鈴蘭?」

  「看……怎么看?」

  「鈴蘭每個星期天都會回家。」

  她霍然抬起頭,眼中有著驚惶,他的意思是要她回家嗎?

  「我已經跟妳的家人說了,這個星期天會帶妳回家。」

  「我爸媽……知道了?」

  裴仲棋點點頭,「他們很挂念妳。」

  「不怪我?」

  「他們只擔心妳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奇怪,原來即使獨自生活了這么多年,她仍然不算獨立,提起家人,眼眶馬上紅了。

  他說爸媽擔心她的瞬間,她想起好多事情,記憶翻騰,覺得對自己呵護了二十多年的爸媽好抱歉。

  薔薇吸了吸鼻子,「我不要。」

  「薔薇--」

  「我……等我準備好了,我自己會回去。」

  她當然知道自己很不孝,可是,她怎么樣也無法面對爸媽--那時他們要她考慮清楚,叫她不要那么早結婚,她不聽,結果呢,她好後悔沒有聽話,才會栽進一個幾乎看不到愛情的婚姻。

  總是在等,總是在哭。

  明明很寂寞,還要裝出懂事的樣子。

  「妳要躲到什么時候?」

  「你不要理我。」

  「我怎么可能不理妳。」

  薔薇怔住,他剛剛說了什么?我怎么可能不理妳?!好甜的一句話,可是,聽起來卻好酸。

  她當然知道他是為了她著想,可是,如果能早一點多好。

  當時他如果肯花一點點時間在她身上,她不會走,後來的事情也不會發生。

  望著這個曾經是最親密的人,她自嘲似的笑了,「告訴我,你什么時候理過我?」

  不管是情人節、聖誕節,還是她的生日,他永遠都在忙,好象千機計算機才是他的老婆,而她,只是他的室友。

  他跟嘉美、小愛說的話都比跟她來得多。

  她算什么,仔細想想過後,什么也不是啊。

  裴仲棋當然知道她此刻說的是什么,他無法為自己野蠻的忽略所辯駁,看到她的舊傷仍在,他也不好受。

  伸手將她抱在懷裏,他低低的說:「薔薇,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無數的對不起。

  尤其是,對於自己的卑劣。

  他請人查了關於她消失的那幾年。

  徵信社花了兩個星期,然後給了他一疊報告--她並沒有離開臺北,她只是離開了他的生活圈。

  剛開始她在一家補習班擔任櫃臺人員,跟一個鐘點老師走得很近,鐘點老師追了她一陣子,兩人終於住在一起。

  沒有結婚,愛麗絲已經生了下來。

  早產,體弱,孩子的健康跟哭聲變成大人爭執的來源。

  愛麗絲一歲左右,兩人分開了,由於當初並沒有辦理生父認養登記,因此孩子屬於母親。

  然後她開始在咖啡店上班,領一個月兩萬的薪水,房租加上母女兩人的開銷,生活並不若從前寬裕,加上愛麗絲常常生病,她有點分身乏術。

  她看起來的確需要好好的休息。

  抱著她,他在她耳邊輕輕的說:「這些年來,我一直想著妳,不只是抱歉,我想要再跟妳在一起。」

  薔薇沒說話,許久許久,他肩膀的地方,漸漸被溫熱的液體潤溼,耳邊聽到的是她細細的嗚咽聲。

  「你幹么在這時候說這個?」

  「因為我找不到更好的機會。」

  「我有孩子了。」

  「我不在乎。」

  想跟她在一起的欲念超過了很多東西,愛麗絲跟薔薇長得很像,他可以當做她是他們的孩子。

  薔薇哭了一陣,然後推開他,不能說一點感覺都沒有,但是,她已經不想再感情用事了。

  剛離開他的時候,因為很希望有人愛的關係,她沒有什么考慮就接受了另外一個人,交往,戀愛,然後一起生活,可是她真的把愛情想得太天真了,即使到現在,她還是不知道什么叫互相,什么叫對等。

  也許是因為總沒有好結果的關係,在那之後,她再也不敢輕嘗愛情。

  她知道自己很累,很累的時候特別容易動搖。

  可是,她已經錯了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

  從她的神情中,裴仲棋大概猜得出她心中的想法,看到那微紅的雙眼,他也不忍心讓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給我一張愛麗絲的照片吧。」

  薔薇抬起眼,不太明白他為什么突然提起。

  「妳的事情,我都跟爸媽說了,他們很想看看愛麗絲,如果妳還沒準備好的話,我再跟他們講,不過,不要讓他們等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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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好象什么都固定下來了。

  裴仲棋早上九點會到千機計算機,每周一三五下午,他會到梵谷咖啡,先看一些帳單或報表,然後娃娃車將放學了的愛麗絲送來之後,他會收起那些東西,一大一小就會定在角落的桌子講話,在不打擾薔薇的前提下,他跟愛麗絲建立起邦交及感情。

  她會展現自己的勞作、圖畫,或者是巨細靡遺告訴他說西瓜班今天發生了什么事情。

  熟了之後,偶爾他會在下午帶小孩子出去。

  兩人在外面吃飯,或者去兒童遊樂中心玩,有一回,他發現愛麗絲額前的頭發太長,他帶她去剪過一次頭發。

  當她第一次跟他要求說想吃冰淇淋的時候,他居然有種成就感--薔薇將孩子教得很好,他沒見過愛麗絲跟誰要東西。

  跟認識很久的廚師沒有。

  跟薔薇的好友程姿婷也沒有。

  阿堯跟小松常拿一些抓娃娃機臺的小絨毛玩偶給她,但只有在薔薇同意的前提下,她才會接受好意。

  所以當那句甜甜軟軟的「我可不可以吃冰淇淋」傳入他耳朵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在她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定的分量,花那么多時間陪她不是白費心思,她也跟他在逐漸親近。

  也許是因為生活有重心,千機計算機的員工很快發現主任之一不一樣了,表情變得輕快,而且,也懂得休閒。

  王大志對他的行為並不是很讚同,「依你的身家,要什么樣的女人都有,不需要這樣吧,薔薇對你根本已經沒有感情了嘛。」

  「所以我要想辦法讓她對我有感情。」

  薔薇現在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只寶貝女兒一個人,如果他想再次接近她,一定要愛麗絲肯接受他。

  所以他陪她玩,陪她說話,努力進入她小小的世界。

  他是用了點心機沒錯,但是,並不勉強。

  相交多年,王大志當然知道他心裏所想,「你現在的戰術是『射人先射馬 就對了?」

  「愛麗絲很可愛。」

  「談戀愛就好,不要結婚,真的,所有的美好全部都會因為婚姻而消失。」王大志一臉過來人的樣子,「結婚前,嘉美是我女朋友,結婚後,嘉美變成我媽,什么浪漫啊、愛情啊,全部沒了--」

  講到一半,王大志突然想起,對了,這人也結過婚嘛,差點忘了,比起自己,他的例子更血淋淋,於是,慷慨激昂的模樣變成了詭異的表情。

  「噗,不好意思,不是笑你,是笑我自己。」

  「要笑就笑出來,忍笑小心得內傷。」

  得到允許,王大志哈哈哈的笑了出來,「人的記憶力還真糟糕,我以為自己多聰明,原來已經變成老頭了都不知道。」

  「你早就已經是老頭了,情人節居然送嘉美洗衣機?」

  這件事情,已經變成千機計算機的經典故事了。

  嘉美說,以為這么扯的事情只會發生在喜劇影集,沒想到現實生活中也有,而且還是發生在自己身上。

  三洋媽媽樂當然很好,但問題是,那不是情人節該出現的禮物嘛。

  當時王大志還不知死活的說:「雖然不像禮物,但至少我有記住啊,我們不是也吃了飯、看了電影、買了玫瑰花嗎?妳要想想看,如果妳是裴仲棋的老婆,是什么都沒有的喔,沒有禮物、沒有吃飯、沒有看電影,然後連一句『謝謝妳嫁給我 都沒有喔。」

  嘉美的火氣,居然就因為這樣平息下來了。

  「那時候真對不起你。」王大志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不過如果不趕快讓她消氣,我怕自己會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算了。」

  「因為我說的是實話嗎?」

  「你要我打你嗎?」

  這問題王大志倒是答得很快,「不要。」

  雖然是很無聊的對話,但是,裴仲棋的心情的確因此輕快不少,他的朋友不多,能這樣跟他講話的人更少,他跟薔薇之間的事情,王大志很清楚,尤其是經過了這些年,更能發現當初的原因出在哪。

  在他們之間,對與錯是說得出來的。

  兩人正在講話,辦公室門板上傳來咚咚的聲音。

  「進來。」

  是佩如,手上照例是一大疊文件。

  王大志看到那一疊文件的外卷標,已經大概知道那是什么,「你們討論吧,我也該回去我那邊了。」

  裴仲棋坐回椅子上,拿起筆,「哪一批先?」

  第一小疊,簽字就好。

  第二小疊,有但書,要看過一遍。

  最後一小疊,需要花時間討論。

  千機計算機發展到這個地步,就算他再有能力,也不可能事事親為,三年多來,總是佩如先替他過濾,分類,然後才交到他手上。

  漂亮的筆跡一畫一畫添在印刷精美的文件上。

  正凝神,佩如突然出聲,「裴主任。」

  「什么事情?」頭也沒拾,他繼續簽。

  「你--交女朋友了嗎?」

  停住筆,裴仲棋抬起頭,「聽誰說的?」

  「沒有聽誰說啦。」佩如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如常,「因為王任最近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剛好又聽見小胡說上星期看到主任跟一個女孩子在華納威秀看電影,所以才想說主任是不是交了女朋友。」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裏是很緊張的。

  怕泄漏自己的感情,也怕得到肯定的答案。

  共事三年多,裴仲棋雖然溫和,但絕對不是笑臉迎人的那種人,但最近,他總是嘴角上揚。

  小胡說,他看到裴仲棋的時候,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真的會以為看錯,連衣服都在東森購物買的人,居然跑去看電影,因為我一直不確定是不是,還拉著我老婆一起跟他們到百貨公司,看到他們在童裝逛了一下,又去看老人健康器材,那女孩子買東西,拿了自己的錢包出來,可是我們主任卻跟電視上演的那樣,把自己的信用卡塞給小姐,然後叫小姐結帳。」

  她忍不住問小胡那女孩的模樣。

  「頭發長長的,很嬌小,因為是娃娃臉,所以看不出來幾歲,打扮跟穿著都很簡單,滿素凈的。」

  令她震驚的事情在後面。

  小胡說,他們帶著一個小女生。

  小女生跟裴仲棋很親,後來在百貨公司走累了,是直接伸手跟裴仲棋要抱抱。

  小胡的結論是,他們的主任應該愛上了一個單親媽媽。

  面對她的疑問,裴仲棋笑了,「她不是我女朋友。」

  佩如正覺得松了一口氣的時候,沒想到接下來聽到的話才叫她震驚--

  「我在等她接受我。」


第九章

  梵谷咖啡裏,薔薇看著女兒--剛修剪過的頭發,粉紅色的連身裙,拿著色彩齊全的蠟筆正在畫畫。

  好可愛,但不是她的功勞。

  頭發是裴仲棋帶她去剪的。

  衣服是裴仲棋帶來的。

  蠟筆是裴仲棋買的。

  也就是說,她這個媽媽沒有注意到女兒該剪頭發、衣服太小,以及學習工具不夠的問題。

  也許因為生活壓力的關係,她從來就不是那種無懈可擊的媽媽,但以前就算有點延遲發現,也是她完成,可是這次不同,有人在她延遲發現之前替愛麗絲打點好一切,對孩子來說當然比較好,不過感覺卻很奇怪。

  因為忙,所以忽略……心中總有種角色對調的感覺。

  唉。

  小松看她苦著一張臉,忍不住問:「幹么嘆氣?」

  「唉,你不懂啦。」

  「不懂也沒關係,講出來會比較好吧,我喜歡開玩笑是真的,可是我可沒像程姿婷的嘴巴那么大。」

  她又嘆一口氣,「小松,你覺得我是一個幾分的媽媽?」

  沒料到有此一問,他呆了幾秒之後才回答,「妳說哪方面的?」

  「別管哪方面,以客觀來講的話呢?」

  「唔,妳對愛麗絲的心意是百分之百這個無庸置疑,不過妳做到的大概只有百分之五十吧。」

  果然--

  看到薔薇頹喪,小松連忙安慰道:「那沒辦法啊,妳一個人帶孩子,本來就沒有辦法面面俱到,站在愛麗絲的角度看,當然是少了一點,但如果以單親媽媽來講的話,妳已經算做得很好了。」

  「嗯,可是,那還不夠吧?」

  不善說謊的小松笑了笑,表情有點尷尬。

  認識薔薇很久了,也知道她很盡力了,可是真的沒辦法,她就是一個人,怎么樣也做不了兩人份的工作。

  愛麗絲很乖巧的畫著圖,偶爾抬起頭,看看靠窗的那桌客人--有爸爸,有媽媽,爸爸正在喂孩子吃東西。

  那情景,薔薇不知道看過多少次。

  女兒很懂事,就是因為懂事她才覺得心疼,

  她總是很羨慕別人有爸爸,但也許是知道那是不可以問的問題,只用眼睛追隨所謂父親的形象,從來不會問自己的爸爸在哪裏。

  大概是她表情太憂鬱了,剛從吸煙區送完咖啡的程姿婷有點看不下去的說:「夏薔薇,妳女兒有醜到妳要一直看著她嘆氣嗎?」

  「我是在感慨。」

  「感慨?」她好象聽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妳的貴庚已經多少了,現在才來當文藝少女太晚了啦。」

  「唉,妳不懂啦。」

  程姿婷看了吧臺裏的小松一眼。

  小松聳聳肩,「她剛剛也那樣跟我說。」

  瞥見薔薇又嘆氣,她一手就拍過去。

  「痛啦。」

  「妳不要在這邊嘆氣影響我們的心情。」

  唉,她當然知道一直嘆氣很惹人討厭,可是,現在不嘆氣要做什么?尤其是當她發現原來自己沒有想象中的那么有用的時候。

  她是不是真的孤單太久了啊?

  原本下定決心要跟裴仲棋畫清界線的,但是--

  第一次他說跟愛麗絲約了星期天去看海底總動員,所以她就跟著一起去了。

  第二次說,他要替南部的媽媽買生日禮物,對女生的首飾不太了解,請她幫忙看一下,然後她也去了。

  第三次說趁假日帶愛麗絲去動物園玩,就這樣順便把她帶出去。

  不過才一個八月,她就跟他出去四次,他們這樣跟情侶有什么不一樣?

  可她現在完全不懂裴仲棋在想什么,那時,他說他很想她,想要她在身邊,可是這個月,他卻什么都沒有再提。

  更令她憤怒的是,愛麗絲已經完全倒戈了,

  以前她的世界只有媽咪媽咪,現在多了一個裴仲棋,她忍不住吃起裴仲棋的醋--母女相依為命了五年,他卻突然跑出來,然後在短短時間裏理所當然的佔據了一個很好的位置。

  可惡。

  嗯,咦,鼻子癢癢的,薔薇打了一個噴嚏。

  程姿婷怕被口水噴到似的很快的走遠,「妳沒事吧?」

  「不知道欸,覺得有點冷。」薔薇看了看室溫標示,二十六度,很標準啊,可是,怎么感覺不像平常舒服?

  又吸了吸鼻子,怪怪的,好象--感冒了。

  小松皺著眉,「妳要不要去看一下醫師啊?」

  「不行啦。」

  「現在才三點,沒有關係。」

  他覺得沒有關係,可是,她覺得有關係啊。

  雖然不過是小小的咖啡店,數來數去也就九名員工,但是,還是有人喜歡說閒話,尤其每兩天來一次的新老板又對她特別,她不想在這種微妙的時候增加自己的話題性。

  「沒關係,反正再幾個小時就下班了。」

  「不要緊嗎?」小松懷疑,「妳的臉很紅耶。」

  「不要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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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小時後,疑問句變成肯定句。

  打了好幾個噴嚏,開始止不住鼻水,喉嚨有點幹澀,身體燙燙的,總加起來是再明顯不過的感冒症狀,而且頭也很昏,覺得不舒服。

  六點半,客人正多的時候,薔薇托盤上放著兩碗熱湯,正要走進吸煙區,突然聽到女兒的聲音。

  「媽咪。」

  轉身的時候,愛麗絲正朝自己撲過來。

  脆皮湯很燙,薔薇想靠邊一點,不舒服之下也沒站穩,托盤一斜,湯碗落在地上,玉米色的湯流了一地。

  「媽咪。」

  薔薇揚起眉--已經告訴她很多次,不可以在店裏面跑,很危險。

  她有點生氣,但是知道孩子不是故意的,因此努力要自己壓抑怒氣下來,「媽咪等一下再過去,妳先在位子上等好不好?」

  「媽咪,」

  「乖,聽話。」

  「裴仲棋今天怎么沒有來?」

  頭痛。

  所以,她才討厭這樣。

  裴仲棋兩天來一次,幾乎成了固定,愛麗絲習慣了跟他玩、跟他說話,所以一旦該出現的時候沒有出現,她會要人。

  她怎么知道他今天為什么沒來?

  雖然說知道他正預備慢慢放掉千機計算機的事務,但也不可能說放就放,總是需要幾個月緩衝,讓王大志做準備。

  他又不是她的誰,難道她還打電話過去問,你今天怎么沒來?她是員工,他才是老板,哪有員工管老板的道理?

  面對女兒的疑問,她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那妳打電話叫他來好不好?」

  她不知道裴仲棋的電話。

  就算知道,也不可能為了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要他過來,乞求這種事情她很多年前就做過了,當時他可以把她的手扳開,現在當然也可以。

  薔薇捺著性子,「媽咪現在很不舒服,妳乖乖回去坐好好不好?」

  「不要。」

  「妳再不聽話,媽咪要生氣了。」

  「妳幫我找裴仲棋。」

  體溫在上升,客人還等著她的湯,地板上的碎片跟湯汁要處理,然後,回到家之後還有其它的事情--兩天沒洗的衣服,應該更換的床單,愛麗絲要買大一點的衣眼跟鞋子,無法調節溫度的冷氣好象需要找人來修,還有,她最近要找時間回去醫院做例行檢查……

  事情好多、好多、好多。

  薔薇覺得頭好痛。

  愛麗絲仍舊吵著要找裴仲棋。

  她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到極限了,「數到三,再不回位子上,今天就自己睡這裏,媽咪不帶妳回家。」

  愛麗絲嘟起嘴,氣鼓鼓的用沉默抗議。

  「一、二,」薔薇頓了頓,「三。」

  「我最討厭媽咪。」

  她也動氣了,「那剛好,我也很討厭妳,現在回去坐著。」

  愛麗絲眼眶一下紅了,「媽咪是壞蛋。」

  丟下這句話,她終於肯回到角落那張桌子。

  薔薇知道她在哭,可是,她得先將地板清理幹凈才行。

  「姿婷,拜托幫我送一下湯,十八號桌,我去後面拿拖把。」

  撿拾碎片,拭凈地板,她覺得頭好昏,可是五、六點的客人實在太多了,她連坐一下的時間都沒有。

  這附近有影城、有百貨公司,剛好又是周末,人多得不得了,幾乎是剛剛清理好桌子就會有人進來,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不聽使喚,連呼吸的時候都可以感受到灼熱的氣息。

  一定是發燒了,她想。

  好累,好燙。

  不知道忙了多久,客人減到剩三成左右,她才比較閒了。

  薔薇解下圍裙,跟姿婷說:「我去一下藥局。」

  她露出一副看吧的樣子,「早叫妳去了,不聽,現在臉紅得像什么。」

  「剛剛美琪還在,我不想讓她說閒話。」

  「好,現在她走了,沒人會 哩 唆了,快點去吧。」

  薔薇放好圍裙,離開之前又看了愛麗絲一眼--桌子上有幾張她剛剛擤鼻涕的衛生紙,拿蠟筆的樣子很用力,看得出來,這孩子覺得委屈。

  她嘆了一口氣,頭痛欲裂之下,她也沒那個體力去安撫女兒,還是先將燒退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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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仲棋沒想到父母會趁著來臺北吃喜酒的時候順便來看他。

  父母都來了,做兒子的當然不能不陪。

  他傳了簡訊給薔薇說今天不過去梵谷咖啡,可是,令他有點失望的是,薔薇並沒有什么響應。

  上午處理完千機計算機的事務,然後玩了一款新上市的遊戲,下午,做個孝順兒子,陪爸媽在飯店喝下午茶。

  就跟過去一樣,話題難免扯到終身大事。

  爸媽說他老大不小了,該找個人定下來了。

  「個性好就好,其它的不要太挑了。」裴母嘮嘮叨叨的,「不然跟你舅舅一樣,東撿西撿,結果到了五十歲還沒結婚,孤家寡人的,現在降低標準,人家看他年紀那么大,也不會要了。」

  「我知道。」

  「知道沒有用,要行動啊,現在婚友社不是很多嗎,找一個合法的去報名,媽媽相信以你的條件,很快就有姻緣啦。」

  開玩笑,她兒子外型好,身家又一級棒,這樣的人找不到老婆那才叫奇怪。

  「你又沒有兄弟姊妹,我們裴家就你一個,爸媽等著抱孫子。」裴母見兒子不說話,以為他又要講那些現在以事業為先之類的事情,「你的錢已經夠多,不用再賺了,趕緊找個老婆結婚生小孩才是真的。」

  一個下午,繞來繞去都是被催促同一件事情,說累似乎有點過分,但的確不太輕松。

  裴仲棋知道現在講出薔薇的事情,只會讓薔薇為難,讓兩老覺得不安,所以,他什么也沒說,只道,如果三十五歲還娶不到老婆,就任他們安排相親--這一句話總算讓裴母滿意了。

  送兩老去機場後,原想直接去梵谷咖啡,後來突然又想到王大志說他昨天為了幫兒子買海底總動員的玩偶,跑到兩條腿快要斷掉的事情。

  他不知道海底總動員有出周邊商品,愛麗絲很喜歡裏面的尼莫,他打算去找一只送給她。

  買妥玩偶,來到梵谷咖啡,就在他預備踏上咖啡店的木鋪樓梯的時候,有道身影從上頭快速的衝下出來。

  裴仲棋反射性的抓住了她,「薔薇?妳怎么了?」表情好驚慌,眼眶還是紅的。

  他第一次看到她這樣驚慌失措的模樣。

  「愛麗絲,愛麗絲,她……」薔薇想說話,但就是吐不出完整的字句,反反復覆幾次後,終於說出來,「她不見了。」

  「不見?怎么會?」

  薔薇在店裏只要有空,總會望向角落的桌子。

  愛麗絲雖然小,但是十分懂事,不太可能會自己跑出去。

  「我今天有點不舒服,剛剛去藥局買了藥,回來後她……她就不見了。」她嗚咽起來。

  「冷靜點。」

  「都是我不好……我自己身體不舒服,就跟她發脾氣……」

  裴仲棋這才發現,自己拉著的手腕,好燙好燙。

  「妳生病了。」

  「我跟她說……討厭她……」

  薔薇完全聽不進去他說什么,喃喃的說著自己跟愛麗絲說的話,都是一些氣話,討厭她、不要她、不想帶她回家……

  「我先帶妳去看醫生。」

  「我不要。」

  「妳在發燒。」

  「我剛剛已經吃了退燒藥。」薔薇掙脫了他的手,眼淚掉了下來,「我要去找愛麗絲……她很膽小……現在一定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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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鬧區很大,裴仲棋牽著薔薇的手,一處一處的尋找。

  她的臉頰好紅好紅,走路搖搖晃晃的,好象隨時會倒下去。

  這附近的百貨公司、影城,他都帶愛麗絲來過,她也許會記得路,只是,在這樣大的地方找一個孩子談何容易?

  耳邊,都是她哭泣的聲音。

  她斷斷續續說著,知道有孩子後是怎么樣的欣喜,懷孕過程又是怎么樣的艱辛,愛麗絲出生的時候體重不足,她一直很怕她活不下來。

  親手帶著她,看到她慢慢長大,慢慢會笑,會爬了,會走路了,開口叫媽咪。

  這些年來的生活真的不好受,若不是有個人這樣依賴著自己,她根本沒有辦法努力下去。

  如果失去了愛麗絲--

  薔薇想都不敢想。

  察覺到她突如其來的僵硬,裴仲棋更用力握緊她的手,「放心,我們會找到她的。」

  她點點頭。

  這時候除了告訴自己一定會找到女兒之外,她也不知道該怎么想了,下午跟愛麗絲嘔氣的話,一字一句都在啃蝕她的意志力。

  好怕,好怕……

  影城好大,人好多,裴仲棋說,他帶過愛麗絲來這裏幾次,她很喜歡這裏,也許會跑過來。

  眼前人來人往的,驀然,一個粉紅色的身影映入眼簾。

  薔薇掙脫他的手,朝那個小影子前進。

  「愛麗絲。」

  扳過孩子的瞬間,才發現那並不是自己的孩子。

  小女孩因為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得哇哇大哭,她的母親連忙將孩子護到身後。

  過度的失望讓薔薇跌坐在地上。

  趕上來的裴仲棋跟那對母女道了歉,然後在薔薇身邊蹲了下來,正想說些什么的時候,手機不識相的響起。

  「老大,是我啦。」王大志的聲音,「你在哪?」

  「什么事?」

  「我們的服務器大當機,全部當機,小胡說好象是惡意入侵,現在客訴電話已經響到我們快要抓狂,快點回來吧。」

  薔薇看了他一眼,似曾相識的一幕讓她回想起過往,她的無助跟他的事業之間他會選擇什么,她很清楚。

  那問題幾乎跟一加一會等於什么一樣簡單。

  她再度掙脫了他的手,「我自己找就可以了,小松他們說打烊後如果還沒找到,也會來幫我,我自己……自己可以……」

  沒有稍加猶疑,裴仲棋把電話切掉,在她略微驚訝的眼神中,將她拉起,「走,我們繼續找。」


第十章

  「你不用回去嗎?」

  「不回去了。」牽著薔薇熱燙的手,裴仲棋說:「妳比較重要。」

  對於她理解範圍內的信譽損失,他一點心痛的表情都沒有--薔薇知道,如果不是因為擔心著女兒,自己一定會跟他說一些什么。

  一些……這個夏天以來她心中的感覺。

  可是,她現在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

  好挂念愛麗絲,好挂念,好挂念……

  於是,她只說了最簡單的句子,「謝謝。」

  她不想跟他客氣,在這種時候,她的確很需要一個人在旁邊支撐、鼓勵,然後不斷的告訴她,他們會找到愛麗絲。

  裴仲棋拍拍她的臉,「振作一點。」

  「嗯。」

  附近都找遍了,但是,就是沒看到愛麗絲的人影。

  已經很晚了,薔薇又累又不舒服,身體還發著燒,心中的焦急更甚,好想哭,但知道不可以。

  一旦哭出來,力氣就會不見。

  「薔薇,妳先去醫院吧,妳的身體還是燙的。」

  「我不要。」

  「再這樣下去,在找到孩子前妳就會倒的。」

  她好象沒聽清楚他在講什么似的,只喃喃的回答,不要、不要、不要。

  「如果真的找不到了,我要怎么辦?我……我很需要她。」她哽咽著,「那時……補習班的同事都叫我跟他談,一個人帶一個月……我、我當然知道那樣會比較輕松,可是我不想讓愛麗絲變得這么可憐……

  「剛開始真的很累,白天工作,晚上帶孩子,她又老是夜哭……睡不好,我白天精神很差,脾氣總是很暴躁……我……我真的曾經想過要回去跟孩子的父親談,輪流帶,我在考慮,那時壓力很大,常常在她睡著的時候哭,有一次半夜我又在哭,她醒過來……然後跟我說媽咪妳哪裏痛,愛麗絲幫妳趕走痛痛……那瞬間,我覺得所有的辛苦都不見了……

  「我才想到,並不是我在照顧她,是她在支撐我,因為有人依賴著自己,我才覺得……覺得自己有生存的必要……覺得自己該好好的……如果不是因為她,我一定會覺得自己是個沒有用的人……」

  薔薇斷斷續續的說著。

  在哭,在難受。

  簡單的話語透露出這些年來別人不知道的辛苦。

  他知道這時候不要去阻止,任她發泄一下比較好,所以只是陪在她身邊,默默的聽她說著離開他之後的點點滴滴。

  「壓力大是因為我自己能力不足,她才五歲……我卻把脾氣發在她身上……我說自己討厭她……她不聽話就不帶她回家……」

  她不聽話就不帶她回家?

  裴仲棋的腦海裏好象閃過了什么。

  帶愛麗絲去看海底總動員的時候,她曾經很疑惑為什么尼莫會不認得回家的路,當時裴仲棋跟她說,因為尼莫還小。

  「愛麗絲認得路喔。」當時她是這么說的,「從媽咪這裏到幼稚圍,再從幼兒園回到家。」

  原本並不認為愛麗絲真的認得,畢竟這段路程如果用走的加起來要超過半個小時,娃娃車並不是直線進行,加上中間經過很多地方,五歲的小孩子怎么會記得清楚。

  但後來他們在麥當勞的時候,愛麗絲告訴他該怎么走--雖然是娃娃車路線的遠路,但是,她都沒記錯。

  有沒有可能因為薔薇說不帶她回家,所以,她自己回家了?

  一定是這樣。

  絕對。

  他一把拉起她,「走,回家。」

  「不要--」

  「妳去買藥,她可能以為妳丟下她,所以她自己回家了。」

  「怎么可能……咖啡店離家裏……很遠……」

  「愛麗絲認得路,我問過她,她記得娃娃車路線,什么地方該轉彎,什么地方該直走,她一點也沒說錯。」

  薔薇看著裴仲棋,附近商場他們已經繞過兩次,打烊的地方也都熄了燈,除了相信他,這時候,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兩人到附近的停車場取車,立即朝薔薇居住的舊社區前進。

  她的手緊緊的扭著制服的裙襬,看得出來,精神仍然緊繃。

  「放心,我們會找到她。」

  「如果找不到怎么辦?」

  「薔薇,堅強點,妳是媽媽對吧,如果連妳都覺得會找不到,那愛麗絲該怎么辦?這么多年都過來了,沒有道理會停在這裏,知道嗎?」他緩和了語氣,「告訴自己,會找到的,妳生她、養她、愛她,花了這么多的時間與心思,命運不會這么殘忍。」

  薔薇眼眶一熱,差點要哭出來。

  對,沒錯,她生她、養她、愛她,自己雖然有不對的地方,可是,那不該是失去她的原因。

  愛麗絲是她的。

  因為意外導致早產的時候,她都堅持不放棄她,現在也不會。

  開車不過是五分鐘的路,可是感覺上好漫長,明明沒有什么車子的道路,但就是覺得前進的速度緩慢,家,好遠好遠。

  好象經過了一個小時那么久,車終於在花店前停了下來。

  她迫不及待的開了車門,用最快的速度從側邊的樓梯跑上去--轉角,一個小小的人影正蹲坐在那裏。

  「愛麗絲?」薔薇覺得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媽咪。」

  將女兒抱在懷裏,她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她真的找到她了,真的找到她了。

  愛麗絲小小的手圈住她的肩膀,抽抽噎噎的說:「媽咪……我會聽話,妳不要討厭我……」

  女兒的話讓她的心好痛,明明就是她不好啊

  「媽咪沒有討厭妳。」替女兒擦了眼淚,她終於露出些許笑容,「妳一個人在這裏很怕吧?」

  「嗯。」

  「乖,媽咪開門,我們洗澡,然後睡覺好不好?」

  愛麗絲用力的點了頭,「嗯。」

  薔薇想站起來,但是身體卻不聽話的往地上坐下,早跟著上來的裴仲棋及時拉住她,避免她往後倒去。

  「薔薇--」

  「我沒事。」她笑說,「大概是突然放下心,所一時沒力氣。」

  拉著裴仲棋的手站了起來,但卻無法抵擋一陣又一陣的暈眩。

  所有的不舒服全部回來了,頭在痛,身體在發熱,視線所及的東西漸漸失焦……

  薔薇往後一倒,眼前一黑,旋即失去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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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境……不太清楚。

  不太像夢,反而是將很久以前的事情重新溫習了一遍。

  跳躍式的夢境讓很多年前的時光全部壓縮在一起,她像是翻閱時光相本,好好的把這些年來的所有重新經歷一遍。

  冗長卻又迅速。

  感傷卻又滿足。

  然後就在些微的消毒水味道中,薔薇睜開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壁,床邊的點滴架垂著一瓶黃色的液體,透過窗簾的陽光很強很強,時鐘指著十點。

  她睡了這么久?

  等等,愛麗絲呢?

  她一下睜大眼睛,想起身,卻覺得全身有點乏力,正在努力掙扎的時候,門板被打開了。

  「妳在做什么啊?快點回床上躺好。」

  這聲音、這聲音--

  薔薇抬起頭,和她視線相交的瞬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一時之間竟有點不太清楚這是現實,還是另一場夢境。

  「幹么?不認得我啦?」

  怎么可能不認得,那是鈴蘭,她的妹妹。

  雖然很多年不見,雖然她也成熟了很多,但是還是可以一眼看出來,那眉毛,那唇角,都跟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薔薇想笑,但終究還是紅了眼,「妳怎么會在這?」

  「姊夫打電話要我來的。」

  「愛麗絲呢?」

  「孩子撐不住,他帶她回家睡。」鈴蘭把她按回床上,「躺著吧,我打電話跟姊夫講妳醒了。」

  放心之後,她再度躺回床上,鈴蘭在撥號碼,看著妹妹的身影,她突然感慨萬千,時間原來就這樣過去了。

  這些年來不知道爸媽好不好,鈴蘭好不好?

  自從裴仲棋告訴她爸媽已經知道她的消息之後,她就一直以心理沒準備來逃避,不是不想和家人見面,只是不知道見了面後該說什么。

  好想你們?還是說,早知道該聽你們的話?

  薔薇一直將思念克制得很好很好,可是當鈴蘭的臉映入眼簾,她突然強烈的想起家裏的一切。

  那個讓她們跑上跑下發泄體力的樓梯,客廳與飯廳中間的木頭柱子上,有她跟鈴蘭的身高刻痕,她房間的角落放著幾張沒拆的CD--那時家裏還是聽錄音帶的音響,但她總覺得遲早會添置CD音響,因此先買也沒關係。

  放學回到家,洗好、疊好的衣服會放在床鋪上。

  松松軟軟的,有太陽的味道。

  晚餐的時候,廚房會傳出飯菜香……

  「姊夫?我啦,薔薇剛剛醒了,嗯,看起來還好,精神不錯……啊?沒有、沒有,體溫很穩定,護士九點多的時候才來量過,好。」鈴蘭將手機往她的方向一遍,「姊夫要跟妳講話。」

  接過電話,那頭,立即傳來裴仲棋的聲音。

  「現在感覺怎么樣?」

  「嗯,還好,愛麗絲呢?」

  「昨晚在醫院躺得不舒眼,還在睡,如果中午還沒醒,我再叫她起來,妳不用擔心,好好休息吧。」

  他的聲音好溫和,薔薇突然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的那天。

  如果不是曝曬在太陽下,巴黎的夏天其實沒那么熱。

  她的胡涂跟他的及時伸出援手成了愛情的起端,那天,蒙馬特的風好涼,整個巴黎市區都在他們腳下。

  在廣場畫家市集考慮要不要請人畫畫,那裏的咖啡有點普通,但他們還是喝得很高興。

  就在那裏,他們交換了很多事情。

  她始終記得他的聲音,好溫柔,好好聽。

  「咖啡店裏我已經幫妳調好班,也跟主治醫師說了,他會替妳安排這一次的健康檢查,等孩子醒來,我再帶她過去。」

  「嗯……謝謝。」

  挂斷了電話,迎上的是鈴蘭略帶責備的眼神,薔薇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下意識的就開口道歉,「對不起。」

  「妳也知道對不起?我們真的很擔心妳耶。」

  好好一個人,就這樣突然不見了。

  如果薔薇從小獨立又堅強也就罷了,但問題是她一向依賴成性,一旦落單,就什么都不行,要他們怎么可能不挂念?

  「對不起。」

  「不要再對不起了啦。」鈴蘭拉了椅子在床邊坐下,「肚子餓不餓?我過來的時候有買東西。」

  薔薇搖搖頭,她不餓,什么都吃不下。

  她突然好想爸爸媽媽--就像她昨天晚上瘋狂的找尋愛麗絲一樣,那時,他們也一定心力交瘁的在找她吧?!

  她比愛麗絲更不乖,明明知道回家的路卻不肯轉身……

  「哎,妳不要哭啦,我又沒罵妳。」

  接過鈴蘭遞過來的面紙,她止不住不斷涌出的眼淚,「爸爸媽媽……他們……是不是很生氣?又氣又擔心?」

  「廢話,老爸一下子老了好幾歲,媽媽總是在哭,姊夫前幾次來,都被爸爸拿著掃把趕出去,我懷疑,如果老爸還有力氣,會把他口中那個『把我女兒弄不見的畜生 大打一頓。」鈴蘭笑了笑,「可是啊,可能真的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吧,後來反過來都是姊夫在安慰爸媽說,妳一定會回來。」

  想哭,但是情緒太多,反而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在這個時候,她不再是那個堅強的媽媽,只是一個有點慌的女兒。

  她的逃避現實帶給家人多大的痛苦?她是要讓裴仲棋痛苦沒錯,只是沒想到,連帶一向疼愛她的爸媽也一起難受。

  「那妳怎么會來這裏?」

  「早上接到電話的。愛麗絲在椅子上睡得不舒服,姊夫原本是要我來帶小朋友,沒想到妳女兒堅持要跟他在一起,沒辦法,只好變成他帶孩子回家睡,我留下來等妳醒。」

  鈴蘭頓了頓,「老實說,你們剛在一起的時候,我一直覺得他只是貪妳長得可愛、個性聽話,可是這么多年下來,幾乎都是他在照顧爸媽,我並不是說物質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這點讓我很感動,也很感謝。」

  「精神……上?」

  「嗯,就是讓爸媽覺得有人在關心,會去看他們,注意他們的生活需要,媽媽覺得身體酸痛,他就買了按摩椅,老爸身體不舒服,他會要秘書安排醫師,然後找時間陪爸爸一起去,連回診的日子都會記得,那些動力絕對不會只是愧疚,我想,他是真的喜歡妳某些地方,雖然我並不太明白那是什么。」

  薔薇眼眶一紅,他幹么那么笨啊。

  她都已經離開了不是嗎?!何必又要替她做什么,不管是爸媽還是妹妹,那根本已經不是他的責任了。

  做了那么多,竟然一句話也沒有跟她說--

  「對了,順便告訴妳,當時他沒日沒夜的工作,是希望能在結婚紀念日當天替妳完成在巴黎買房子的夢想。」

  她閉上眼睛,沒錯,那是她的夢想。

  她一直希望在小街巷中有一層自己的公寓,夏天當巴黎人都紛紛到外地度假的時候,她就到那裏悠閒度日。

  然後,樓下最好就是花店,這么一來,只要打開窗戶,就可以聞到百花的香味,淡淡的從風中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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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手拿著在樓下買的花束,右手牽著小愛麗絲,裴仲棋輕叩門板後,推開了薔薇暫住的病房。

  門一打開,愛麗絲立即掙脫,朝床撲了過去,「媽咪、媽咪。」

  聽到女兒的聲音,薔薇原本有點倦意的眼神突然有了亮度,坐了起來,握住女兒的小手,「有沒有聽話?」

  「有。」

  「有乖乖的?」

  「嗯。」小女生用力的點了點頭,「愛麗絲很乖很乖喔。」

  裴仲棋走了過來,將愛麗絲抱上床,方便她們擁抱。

  鈴蘭拍拍他,「我要去接兒子,交給你啦。」

  「謝謝。」

  「我才要謝謝呢,我這個脫線姊姊。」說完,她朝裏面拉開嗓子,「薔薇,我先走了,晚一點再過來。」

  病房裏,剩下三個人。

  薔薇跟愛麗絲在床上又親又吻的,感覺好象分離了數十年似的,好多的想妳,好多的擁抱。

  裴仲棋靜靜的看著她們,唇角露出一絲笑意。

  薔薇其實沒什么變,還是很單純,還是很好懂。

  親熱完畢,她心滿意足的將女兒擁在懷裏,眼睛是笑,嘴角也是笑。

  兩人的眼神不意交會,她的神情一下柔軟起來--那是他們重逢之後,她第一次用以前看著他的眼神與他相對。

  「你不忙了嗎?」

  「早就不忙了。」他在床邊的椅子坐下,「入帳最多的時候,我並不快樂,現在慢慢從千機計算機抽手後,我反而覺得日子比較有重心。」

  薔薇拍著女兒的背,笑了,「那些財經記者一定不懂吧。」

  「我不需要跟他們交代。」

  她看著裴仲棋溫和的笑臉,很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心思正在浮動--此刻的她跟多年前的他一樣,都因為工作忽略了最重要的人,她一直以為那是借口,直到現在她才明白,一個人能做的真的有限。

  怪,已經怪過了。

  現在的他對她很好,而且,愛及家人。

  鈴蘭那些話還留在她的心底。

  想講些什么,但是,她明明白白的推拒了他好些時候,怎么樣也沒辦法跟他說自己已經考慮清楚,願意重新來過。

  「欸……」

  他以為她要什么,將身子往前傾了傾,「怎么了?」

  將女兒摟得更緊,她支吾半晌,終於低低的說了,「等我出院後……陪我回家看爸爸媽媽吧。」

  他怔了怔,有點意外,有點高興,「好。」

  薔薇笑了。

  展顏的瞬間,裴仲棋覺得心中好象有什么回來了。

  那是記憶裏跟她初見面的悸動。

  蒙馬特山丘上,當時他問她雙魚與巨蟹合不合,她紅著臉不說話,後來他去查了書才知道,這是兩個最適合的星座。

  在她的微笑裏,彷佛又回到那個季節--夏日的微風,百花的香氣,以及他們許諾的一輩子。

  一度中斷的承諾將從現在開始,再度實現。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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