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之煮 作者:彤琤(已完成) (審核中)

彤琤---一家之煮




我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刷刷刷地在日記本上記下最新的人生注解後,羅一家悲情地歎了一口氣。本想再寫點什麽,但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咕嚕響了起來,讓她索性丟下筆,以一種死屍狀的大字型癱回床上。

  餓……她好餓喔……能不能來個人送點吃的給她?

  她又餓又累,根本沒力氣走到兩條街外的站牌,更別提還要等公車了。再者,等到公車後她還得坐到至少五個站牌外才能找到東西吃。光是想,她就覺得更加地餓跟累,哪有力氣進行覓食的行動呢?

  更何況,以現在微微的日光來猜想,可能才五點吧?說不定還更早,畢竟大熱天的,天很早就亮了,說不定五點都還不到。這樣一大早的,連個公車都沒有,誰會賣吃的給她?

  命好苦……真的,她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命苦的人之一;身爲一個言情小說的筆耕者,她半年沒有交稿、沒有進帳,然後還爲此被朋友騙到這鳥不拉屎的地區居住,說什麽安靜的環境對她的創作有所助益。結果呢?

  沒有:她的工作進度等於零。

  而工作不順這倒也罷了,最可惡的是,那兩個以『提前適應三人共度晚年生活爲藉口,哄著她答應一起過來住的女人們,竟然在湊足了旅費後,就很沒道義地丟下她一個人在這荒山野嶺中,高高興興地結伴跑去自助旅行了。

  然後就這麽著,她這個半年沒收入的窮鬼就被留在這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鬼地方。嗚嗚……她會被餓死,真的!

  肚子再次發出一聲巨響,放棄大字型,羅一家將整個身子縮了起來,像只小蝦米似的,以爲用這種姿勢,可以稍稍抑止一些饑餓感。

  可能真的有點作用,她不再覺得餓得很難受了,而同一時間,更濃厚的困倦感侵襲向她,讓她整個人昏昏欲睡。

  算了,先睡一覺再說。也不知道是聽誰說的,據說睡眠是抵抗饑餓的一大良方;讓她睡飽了,說不定在睡眠中餓過了頭,等一覺醒來,非但不再覺得那麽餓,反而還有力氣出門覓食。

  越想越覺得這是個好辦法,羅一家更加理所當然地投向睡魔的懷抱當中,任由意識一寸才地淪陷。沒多久,她沈沈地睡去,但它的饑餓可沒有,所以偶爾仍是會聽見她的肚子發出巨大的咕嚕咕嚕聲,彷佛是在抗議著好餓,好餓啊!

  香氣!

  迷迷濛濛中,羅一家強烈地感受到一種足以讓人致命的香氣,就是那種會讓她用一切來交換的香味──烤肉香!

  噢!她有多久沒吃過烤肉啦?這一想,她的口水幾乎就要滴了下來。在她又餓又累的這種非常時刻,她真的會願意用一切來交換這迷人的烤肉香……不,該說烤肉香所代表的烤肉本體。

  烤肉……是烤肉耶……難道,在她歷經半年交不出來工作,被友人丟棄,累得半死外加餓得半死之際,上天終於要善待她,決定小小破個例,賜給可憐的她一個美夢嗎?

  恍恍惚惚中,羅一家只覺得讓那香味給牽引著.,等到她深吸一口氣,整個胸臆間滿滿的儘是烤肉香之際,她發現。自己已置身在一個看起來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的庭院中,而就像她所想像的,她的眼前真的有一個已放滿食物的烤肉架!

  有那麽一刻,羅一家的內心感動得幾乎想哭。

  天啊:先不提架上的東西,光是放在旁邊準備要烤的食物,舉凡肉片,香菇、青椒、豆幹、丸子……什麽她想得到、甚至是想不到的東西都有了,至於烤肉架上已經快烤熟的……讚美上帝、哈雷路亞!這個夢真是美妙得讓她無言以對了;打她出娘胎至今,整整二十八個年頭裏,她吃過不少次烤肉,但從來沒有一次看過像現在這樣──將熟的雞腿跟雞翅竟然都還是完整的?!

  媽啊!這對她來說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想想她過去所吃過的烤雞腿或是烤雞翅,不是皮焦到得丟棄,整只雞腿或雞翅看起來爛糊糊的:要不就是勉強能看,但一口咬下去卻有一半是生的。

  不同於之前那些只能稱爲『殘屍』的失敗品,看看眼前的烤雞腿跟烤雞翅……她確定它們是快熟的!此外,她也確定她沒有眼花,那快熟的成品真的就像路上小販賣的一樣,賣相好得不得了;事實上,她根本覺得它們烤起來的樣子真的可以稱之爲漂亮了。

  而且而且,最最重要的事是,不只是這些讓人看直了雙眼的雞腿跟雞翅,還有──小羊腿!那個烤肉架上竟然還有小羊腿!

  噢!天啊──地啊──這個夢真是充實得讓人想流淚了:想想上回吃羊肉是什麽時候的事了?好像是半年前交稿後出去狂吃一頓時的事了,沒想到事隔半年,她終於……不!由於她也只能在夢中與這人間美味相遇,所以正確地來說,是終於讓她『在夢中』與烤羊肉再次相遇。

  羅一家想著想著,那份感動幾乎就要讓她流下同情自己的眼淚了,但眼前她有比流淚自憐還重要的事……雖然只是個夢,但好歹這是個難得的美夢,她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流淚上,然後錯失掉這個上帝恩賜的美夢。

  所以,就看羅一家很自動地往烤肉架前的小板凳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後拿起了夾子就開始替那些烤雞腿、烤雞翅、烤羊腿翻面。

  因爲油脂的滴落,茲茲慈的聲音在她翻面的同時不絕於耳,而香味也就更加地濃烈迷人了。

  再次深吸一口氣,任由那香味盈滿她的五臟六腑之間,考慮了一下後,餓到發暈的羅一家也不管找不到烤肉醬的問題了,夾子一夾,就先夾起一塊小羊腿來填肚子。

  哇……燙:燙燙燙……好燙::『你是誰?』

  背後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羅一家嚇了一大跳,也來不及惋惜那塊因爲驚嚇而被鬆手掉落地面的美味羊腿,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她要離開這個美妙的夢了,好可惜……好可惜喔……『你到底是誰?』低沈好聽的聲音再次響起,而這一次,聲音中已明顯地飽含不悅。

  咦?她還沒醒來喔?

  隨著困惑,羅一家很自然地轉身、仰頭,接著明顯地一頓,因爲她終於看到聲音的主人

  天、天、天啊:好帥的人喔!

  呆滯中,羅一家的思考能力直接等於零。如果這個夢再卡通化一點,她確定,她的雙眼一定會以一種心形凸出來,就像漫畫或卡通中的少女一樣,那是一種看見白馬王子的最好注稈

  媽啊,除了雜誌上的男模特兒之外,她這輩子從沒親眼見過像他這樣好看的男人:有型的肩,很男人味的銳利雙眼,然後是耶又直又挺、使得五官分外立體的鼻子,再來就是那因不悅而微微眠起的唇……噢!怎麽會有人連生氣的表情都能這麽地帥氣又迷人呢?

  還有還有,還不只是這樣而已,他讓人讚歎的,不只是他那張臉,瞧瞧,快瞧瞧,他這會兒綁著頭巾的模樣,隨意瀟灑得有如乘風破浪的海盜頭子一樣,那種隨性、瀟灑又不拘的自然模樣,天啊:那真是生來讓女孩子愛慕兼尖叫用的。

  怎麽會有這種帥到沒天良的男人?綜合他的身高、長相、氣質及所有,這個男人幾乎就是從她筆下所走出來的男主角一樣……不!應該說是她磨了半年,怎麽也構思不出來的男主角型。

  之前她天天發愁,天天想、天天構思,就是想不出一個完美的樣子來形容她的男主角,可這會兒因爲他,好了,也不用再想了,就是他,就是這個調調、這個樣子,那折磨了她半年的男主角型因爲他而真實地呈現了,而相對的,她的愧疚感也跟著出現了。

  唉……她應該要對以往所寫過的男主角說聲抱歉的,因爲她那過於貧瘠的形容能力。可是她能怎麽辦呢?

  男人,尤其是男主角,那一向就是她心裏的痛,也不知道爲什麽,她對於男主角的描寫就是少了一分味道,總覺得不夠貼切也不夠傳神,她的編輯老是對她耳提面命,要她在男主角的部分多著墨些,但她就是寫不來啊!

  這次爲了改善這問題,她磨了半年多也交不出一本稿子,老本都快吃光了,腦子裏對男主角的模樣卻還是一點頭緒也沒,不過幸好,在她以爲就要山窮水盡的時候,真讓她等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瞧,她未來只要按著這帥哥的型來寫故事,還怕稿子寫不完嗎?但前提是,在她醒來之後,她還得記住他的樣子才成。

  『走開!』聞到些些的焦味,那高大的男人放下手中擱置多種調味醬料的託盤,也不管變成化石一樣的她是不是會回神,二話不說就推開了她,連忙搶救他快燒焦的實驗品。

  突然被他推了一把,跌了一跤的羅一家吃痛,本以爲因爲痛覺,這個美夢將到此爲止,帥哥跟烤肉就要跟她說bye.bye了,但沒有,她還是在同樣的夢中,還是沒醒來。

  『喂,你就不能斯文一點嗎?』她一邊慶倖難得的好運,還能留住這個夢,一邊爬了起來,沒好氣地責問他。

  那男人瞥了她一眼,像是覺得她的問題很奇怪,接著又回頭,專心地搶救那些微焦的實驗品。

  『喂,你推了人,是不會道歉的嗎?雖然是作夢,但在夢中,我還是會覺得痛的耶,你知道嗎?』她小小地不爽他高傲的態度,開始爲他完美的形象扣分。

  男人再瞥了她一眼,那表情像當她是神經病一樣,接著不再理她,專注地爲那些搶救回來的烤肉塗上他剛剛調配好的各式醬料。

  『哇,越來越香了,讓我吃一口。』羅一家也不等他說什麽。自己動手。拿起一邊的筷子就來起一塊色、香、味俱全的烤雞腿來吃。

  那個帥得不像話的男人看著她……不!他瞪著她,那表情就像是看見一個瘋婆子一樣,古怪得緊。

  『喂,你那什麽表情啊?反正這是在我的夢中,我最大,你的烤肉分我吃兩塊是會怎麽樣?』羅一家理直氣壯地凶他,還很順手地又來了一大塊塗了醬的烤雞腿。

  這其實不是她的個性,在朋友的眼中,她的性子就像只小白老鼠一樣,膽小又溫和,很容易讓人欺負,任人宰割都沒有反擊的能力。

  好比這回她兩個好友找她一起來這個烏不拉屎的地方同居的事一樣,她根本沒機會開口說不,就只能打包行李乖乖地來住了,就連後來她們兩人結夥出門自助旅行、丟下她一個人在家,她都還不敢偷跑。

  沒錯,她就是那種溫馴好欺負的軟角色。但,那是她平日的性格,而現在是在夢中,她又餓得要命,所以她豁出去了;反正真要有什麽事,只要一醒來還不都是沒事?

  秉持著這樣的念頭,羅一家更加肆無忌憚地大口吃肉,一塊又一塊地夾起他剛弄好的烤肉,也不管他一次又一次的白眼,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在這個夢中吃到撐,吃到吐!

  啊!真是人間美味,不只好看,吃起來也是那麽地美妙。看來,她在現實中所缺少的,萬能的天神決定在她的夢中好好地補償她,不管是食物還是俊男,但……爲什麽就只能在夢中?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不知道有多好啊?

  『哇!要是這些都是真的,不是作夢,那不知道有多好啊?』一邊大口吃著,羅一家嘀咕著。『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慘,我從昨天晚上就沒東西吃了,但因爲懶得出門,我想一個晚上不吃東西也不會怎麽樣,就當減肥。哪知道不行,我的胃餓得都快發痛了。』

  嘴一張,又是一大口肉咬進口中,她繼續說道:『而且你知道嗎?我本來想早點睡,可是我已經半年多沒交稿了,那種責任心、那種壓力讓我睡也睡不著,只能頂著餓得發痛的胃撐到天亮才睡。幸好夢裏有你跟食物安慰我,不然我真會覺得我是這世上最不幸的人。』

  看見旁邊有瓶她平日想喝又買不起的汽泡式礦泉水,她一把抓過來,咕嚕咕嚕就往肚裏灌去。

  『安啦,反正你只是夢裏的人,少一瓶水對你來說也沒什麽分別,反正等我這個夢一醒,你跟水還有這些烤肉就會全部不見了。』她大刺刺地對他說道,因爲看見他挑眉,像是不以爲然的樣子。

  『還有啊,我剛剛講到哪里了?嗯……啊!就是說我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唉……你無法想像我的痛苦啦,你知道嗎?我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就被我朋友拐來這個鬼地方。她們說是爲了我好,要我專心在這安靜的純住宅區裏工作,但你知道這裏有多不方便嗎?』她越想越氣。

  『沒錯,這個住宅區的房子是很優,而我以前確實是沒住過這種木造的平房式房子,但那又怎麽樣?我實在適應不來這種仿國外的純住宅區,不說什麽,光是吃的問題就很不方便了。你能想像嗎?這鬼地方竟然連7.eleven都沒有,是7.eleven耶:』

  她有些激動,然後是一臉受不了的表情。『要不是確定坐了公車、過幾站後我就能回到文明,我還真要以爲我掉入時空洪流,跑到古代去鬼混了。』

  她誇張地歎了一口氣。不過就算聽見她歎氣,那帥得不像話的男人還是連看也不看她一眼,那是在聽見她鬼扯什麽時間洪流、回到古代的鬼話後新做下的決定。

  『你爲什麽不理我?』她咬了一大口肉,心裏有些納悶,由於平常沒什麽機會跟男人說話,尤其是像他這種有海盜頭子氣質的大帥哥,總覺得沒對話到是很可惜的事。

  見他仍是不理會,她自作聰明地又說道:『這樣也好,難得有機會讓我說話,你負責聽就好了。』

  話鋒一轉,她又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唉……我現在很煩惱,等我真的醒來後,是不是有力氣出門找真正的食物?真煩:早知道我就去學開車,再不然就騎摩托車,最不濟應該也要把腳踏車學好,可惜,我一個也不會,只能仰賴公車跟計程車。可是現在社會這麽亂,坐計程車實在是有點危險,再者這裏要叫車也很難,說來說去,想買個東西,就只有公車了,還有還有啊……』

  哇啦哇啦的,像是找到了垃圾桶一樣,羅一家可憐兮兮地大吐起她的苦水,不只這陣子的不順,就連她創作上的瓶頸也一股腦兒地說著,一點也不像她平常悶葫蘆、什麽事都往心裏擱的樣子。

  原因無他,對她來說,反正是夢嘛,不說白不說,嘻!

  湯以白沈著臉,視那噪音如無物,以一貫的認真與專心調理著他的食物。

  其實是很莫名其妙的,他不過轉個身進屋裏去拿出他將要實驗的各種口味的醬汁,哪知道一出來就看見個女人在他的烤肉架前,夾著一塊小羊腿在偷吃?

  按常理來說,他該生氣的,但這一日實在是太難得了,在他這個最專業的料理師失去對烹調的熱情、躲到這小島國後,這是他第一次像往常一樣有了靈感,有了創作的心情,而他不想破壞它,尤其他都買好了材料後。

  更何況,現在不只是肉已烤到了一半,就連這次實驗的烤肉醬汁他都已經調味好,就只差塗抹上去的這一步而已,這讓他真的不想破壞這一切。

  所以,他告訴自己算了、不要去計較,因爲他準備的材料不少,並不差那一塊被她染指、還不幸掉到地上的小羊腿。

  就算她後來很不知恥地繼續夾走他剛塗完醬料的肉塊,他也是以同樣的想法,想著分她兩塊烤肉吃吃之後,她總會知足,也會知道羞字怎麽寫,最後總會自動離去。

  但哪知道,這女人實在是欺人太甚,在他以一種不信邪的態度逕自烤著肉時,她的嘴一邊喳喳喳地說著她生活上及工作上的不順遂,然後他烤一塊,她就夾一塊,把他一架子的成品全掃進她自動自發拿來用的烤盤上去。

  這算什麽?

  『臺灣的女孩……都像你這樣的嗎?』再也忍不住,湯以白開口,心頭極是不活了三十個年頭,眼前的瘋女人跟她的厚臉皮程度都是創他首見,他真是第一次碰上這麽古怪的人跟事。

  『耶!你開口啦?我還以爲你不會說話呢!』羅一家有點嚇一跳,生平難得有吐苦水的機會,她正說得過癮說。

  『我想那大概是因爲你不給人機會吧。』嘲弄的語氣,冷冷的視線,在在都強調了一個訊息:他不歡迎她!

  她有一點小呆住,因爲那酷得不像話的表情;她從來沒見過、也沒想像過,一個手裏拿著烤肉夾、負責烤肉的男人能神氣到像他這樣的。

  幸好她很快地就回過神了,就看她胡亂地揮揮手,像在揮舞煩人的蒼蠅一樣地說道:『我知道你是在嫌我話多,但沒辦法啊,平常我也沒機會說這些,只能算你倒楣,不過你也只是個夢中虛構的人,哪來那麽多感覺?尤其是我的夢耶,你是夢裏的人,我說,你負責聽就是了,別計較那麽多。』

  湯以白瞪著她,想像著該怎麽對付這個不請自來又精神異常的客人。

  再一次的,他那純男性化的瞪視讓她的心頭小鹿亂跳了起來。羅一家斥責著自己,怎不濟到對著夢中人物發花疑的地步?等反省完後,她試著把話題帶回他剛剛的問題上。

  『其實我沒辦法回答耶!』她思考著。『我是不知道其他的臺灣女孩是怎麽樣的,但就我所知道,我那兩個朋友……就是我剛剛跟你說的,騙我跟她們一起同住的兩個女孩,她們兩個一樣是臺灣的女孩,但那個性真是差到天南地北……咦,想想也不對。』

  像是想到什麽,羅一家分析道:『她們兩個,一個是外露的剽悍性格,至於另外一個,雖然一副嬌滴滴、水柔柔的模樣,但那就像是一層包裝,嬌柔之下的性子也是個悍字,不過這應該只是她們兩個人,並不能代表所有的臺灣女性啦。當然,這事我也只能在夢中說給你聽,不然,我准會讓她們兩個分屍。』

  聽完她的分析,再也受不了她胡言亂語的湯以白抓住一個重點──『是誰告訴你,你現在是在夢中的?』他一開始當她是神經病,但聽她說了這麽久之後才發現,她似乎真當自己是在夢中,而非現實。

  『我剛剛有沒有告訴你,我是個集全天下不幸的可憐人?』她一臉認真地要回答他。

  『你說了,而且是無數次。』他懶得提醒她,除了『集全天下不幸於一身的可憐人』這一點之外,靠著她的嘀嘀咕咕,他還知道了她叫羅一家,是個寫言情小說的作者,而且是個已經半年沒交稿、也就是沒收入的言情小說家:不久前被兩個朋友說服要一起同住,沒想到兩個朋友湊足了錢後,丟下她一人,高高興興地出門旅遊去了。

  『那你還問?』她給他一個『我既然都說了,你還問什麽問』的表情。

  『不幸的人跟作夢有什麽關係?』湯以白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抓狂的欲望,以合乎禮儀、而且是太過於有禮的語氣請教。

  『怎麽會沒關係,像我這樣集所有不幸于一身的少女……』

  『少女?』湯以白瞄了她兩眼。要是他沒聽錯,他剛剛明明聽她說她已經二十八歲了;二十八歲的『少女』?

  讓他這樣一個帥到沒天理的男人以評判的眼光打量,尤其是她還知道他的反應是不以爲然,就算是夢中,就算她臉皮再厚,這時還是忍不住稍稍地臉紅了一下。

  等一下,她幹麽臉紅?這是她的夢,她最大,她可以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因爲這是她的夢,她的特權!

  重新做過心理建設後,她暗暗做了個深呼吸:決定再來一次……『不行啊?這是我的事,我說我是少女就是少女。』她口氣兇惡地反問他,武裝著自己。其實從沒做過這種事,但羅一家還是試著做出她最兇惡的表情來嚇唬他。

  『隨便你。』對於一個現實與虛幻都不分的人,湯以白懶得糾正太多。

  『就因爲我是集所有不幸于一身的少女,你想,在我累得要命又餓得半死的時候,看……』她指指烤肉,再指指他。『美味的烤肉,英俊的帥哥,如果不是作夢,你真以爲這種好康的事會降臨到我這個不幸的少女身上嗎?』

  『好吧,如果你真認爲這一切都只是你的夢境,在你吃下……』他瞄了下她手中烤肉已所剩無幾的盤子,這才繼續說道:『在你幾乎吃掉我一架子的烤肉後,再怎麽餓,肚子也該飽了吧?你不覺得那種飽足感真實得很不合理?』

  因爲他一副說理的樣子,也因爲他說得還真是頭頭是道,所以羅一家也很認真地跟著感覺了下。

  『對耶,好真實喔:那種肚子很脹的感覺,看來這個夢真的很不錯,讓我覺得飽到很幸福。』說完她還老實不客氣地打了個隔,一臉的幸福。

  『你還以爲這是夢境?』湯以白受不了她的遲鈍,氣得想拿塊燒紅的木炭來燙『當然是作夢,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我這種集不幸於一身的人,在真實的人生中,是不會平白有烤肉、帥哥同時出現在我面前的。』不只這樣,她還有其他的道理。

  『還有啊,你看,像這種有點熟又有點陌生的場景,通常是在夢裏才會出現的,好比這裏跟那裏。』她指了指他院內遮蔭的大樹位置所在,再道:『我現在住的地方也是有種遮涼的樹,但位置跟現在所看到的不太一樣,不過雖然樹的位置不同,這整個院子的樣子又有點兒相像,這就是我所謂有點熟又有點陌生的意思,你懂嗎?』

  『你想,這種有點熟又有點陌生的場景,問題會不會出在因爲這個社區的院子都長一個德行的緣故?』他很客氣地提醒她一聲,受上天恩寵的俊顔上堆著太過禮貌的微笑,極容易讓人顧著看他的笑,因而錯過他握緊的拳頭跟關節處因爲用力所産生的泛白。

  她,羅一家,那個自稱集所有不幸於一身的『少女』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她只看見他的笑容,根本就沒發現他本就不多的耐性已被她逼至極限。

  『咦?對喔!』聽完他的話後,她很受教地點了點頭,還四處望瞭望,然後頓住。『耶?怎麽你隔壁的房子那麽像我現在住的地方?』

  『你想,這有沒有可能是你睡迷糊了,誤闖進我的院子裏,然後又很不小心地吃掉我的烤肉?』他看向兩家院子中留有的一處通道,試著替她找臺階下,省得他氣瘋了,真拿燒紅的木炭來燙她。

  『嗯,很有可能,原來我作了一個跑到隔壁家吃烤肉的夢,你想,這會不會是預知夢?我知道有的人有這種天分,能事先夢到將發生的事。』她興致勃勃地問,但很快地又沮喪了起來。『算了,你當我沒問,我有自知之明,我的好運……像這個美夢一樣,只有在夢中才有,現實生活中哪能碰上這種好事?』

  湯以白好不容易逼自己維持住的耐性,因爲她的發問,如今已一寸寸地崩毀,說話的聲音幾乎是要咬牙切齒了。『你還是以爲你在作夢嗎?』

  『當然是……啊!』她理所當然的回答沒辦法說完,立刻變成慘叫出聲。

  哪能想得到,一直表現冷靜的他會突然出手,不但毫無預警地揪住她的臉,還一邊一手地揣著她的臉頰往外用力拉扯開。

  『啊──吐!吐!吐!豪吐啊!』她哀嚎著,因爲臉頰被用力地往外拉扯,讓她喊『痛』的聲音變成喊『吐』,『好痛』也變成了『豪吐』。

  『會痛是吧?』他不放手,一臉陰惻惻的樣子,活像刑求犯人的大海盜般,就看他語氣再輕柔不過地問:『那你告訴我,現在是在作夢嗎?』

  這麽痛,不像是作夢,而且如果真是在作夢,讓他這麽一掐,應該早就醒了吧?

  臉頰上的痛在她悟清他話中的意思後,就變得不算什麽了。

  媽啊!難道說……難道說……她真的在睡得迷迷糊糊中跑到別人的院子裏,像土匪一樣地搶了別人的烤肉吃?

  只要一想到她的行徑,羅一家的心就涼了半截,然後再一想到她剛剛對著他胡言亂語所說的一大堆話……回想中,不經意地對上他一臉陰沈的表情,羅一家在心裏哀嚎出聲──天啊!好丟臉喔,她怎麽做出那麽丟人的事呢?

  嗚嗚……她果然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啊!

  即使事隔三天了,羅一家的臉頰猶隱隱作痛著。

  她知道那是心理作用,但她就是覺得痛嘛,而且連同著她的尊嚴。

  恥辱啊:她這樣告訴自己。

  想她羅一家這一生的二十八個年頭以來,內向、害羞、見□向來就是人們對她的印象,也好比她從幼稚園到專科,哪一個老師給她的評價超出這一類的?

  可是她……她竟然在他這麽一個陌生人……好吧,再補充一個形容詞,是一個很帥的陌生人面前,但這好像不是重點,重點是,她竟然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像個小潑婦一樣地喳呼,而且是個自以爲在作夢的發瘋小潑婦,然後還像個餓死鬼一樣,那麽不知羞地搶人家的東西吃。

  天啊──地啊──好丟臉!好丟臉喔!一個發了瘋像餓死鬼投胎的小潑婦,她怎麽會做出這麽丟臉的事呢?

  她這一輩子從來沒這樣做過,也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樣,讓人那樣惡狠狠地揪著臉,像捏模□一樣地揣來揣去,揣得她的臉極痛,自尊心也跟著受傷,羞恥感這些天如影隨形地跟著她,讓她沒辦法忘了這件事。

  真的,雖然沒有黑青、沒有紅腫,也沒有其他的任何問題,但她就是覺得臉頰隱隱作痛著,而心裏的那一份難堪也讓她覺得難受極了,還有還有,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繼臉上的痛、心裏的傷之後,就像是會感染一樣,她覺得她的胃也跟著不舒服了起來。

  煩躁地想忘掉那些發生過的、讓人發窘的事情,好讓她專心於她那又連著三天沒半點進度的稿子,但她沒有辦法!

  繼續對著畫面空白一片的電腦螢幕,她發著呆,一如這三天來,活在她自艾自憐的自責當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不再專注於臉上那種隱隱作痛的感覺了,因爲這時有更真實的痛抓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讓她無法再顧及心裏的難堪或想像出的臉頰上的痛,是真的,她的胃好痛,而且越來越痛、越來越痛,直到遲鈍的她發現這不是錯覺的時候,已經痛到冷汗直冒了。

  快速地關掉手提電腦,她步履不穩地走到廚房想找些胃片來吃,但等她打開那個專門裝藥丸子的糖果罐後,不幸再次降臨到她的頭上,頭痛藥、感冒藥……等的成藥中,獨獨就是缺了胃片。

  也是到這時候,羅一家才又後知後覺地想到,上個禮拜她就把最後一片胃藥吃掉了,雖然那時會想過要儘快地補貨,但之後那次的出門,也就是當發瘋的小潑婦後她趕緊出門買糧食的那次,她忘記了。

  其實也不是忘記,實際上是因爲她當時採買了大量的糧食,光是泡面就有兩大包,更別提其他罐頭啊冷凍包子之類的食品。拎著那麽多的東西,她實在懶得再繞到藥房買胃片,所以就直接叫車回來了,心裏還盤算著,她雖然不幸,但應該還沒倒楣到那個地步,會在這幾天剛好又胃痛,所以等下次出門再補買胃片。

  哪知道她真的就是那麽倒楣!

  羅一家捂著胃,倚著流理怡軟軟地蹲坐下。

  好痛,她的胃好痛喔……嗚嗚…….救命啊!誰來救救她?

  湯以白再順過一次這回實驗所需要的各種材料後,這才抓起車鑰匙出門。

  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在他把車子開出車庫之前,直到他經過那個被他在心中劃上『惡鄰』標記的隔壁門口後……該死!

  他在心裏惡狠狠地詛咒了聲,在行經五十公尺後,踩油門的腳突地換到煞車那邊,那突如其來的煞車及急速的轉彎讓車胎發出刺耳的聲音,但他也不管了。

  眼睛直直瞪視著遠處那蜷縮在大門口的身影,他很想假裝沒看到,直接不管她,但那縮起來的肉球型卻像是化成一根利針般,一再戳刺著他的良知與騎士精神,那讓他沒辦法當做沒看到一樣。

  他不甘心地踩下油門,緩緩地把車子開到肉球的面前,然後端著一張比大便還要臭的臭臉下車。

  『喂,你幹麽了?』他問,口氣忍不住地沖,心裏恨極了自己的多事與雞婆。

  羅一家已然痛得神智不清了,迷迷糊糊中擡起頭,一霎時的光線讓她眯起了眼,看不清佇立在她身前的人是誰。

  等過了一下,她的眼睛適應了光線,她看見了,那個背著金光、氣宇軒昂的男人,她的帥鄰居,那個狠狠揣過她的臉,讓她丟臉丟到太平洋的酷男!

  『我……我沒事,謝謝你的關心。』因爲那份過意不去,她努力地扯出一點笑容,想表示自己的友善無害。

  其實要是她還有多餘的力氣的話,她很想順便解釋一下上回的怪異行徑,因爲她上次被捏完臉之後,□清事實的她因爲驚嚇過大,直覺沒臉見人,就一溜煙地跑了,還沒來得及還他一個道歉。

  只是她現在真的沒力氣說那些了……『別測試我的耐性,你到底怎麽了?』湯以白不信她,一千一百個不信。

  嗟!:當他是弱智啊,看她臉色白得像鬼,一副氣虛的樣子,就算是IQ零蛋都知道她有問題,還想逞強騙他?

  『痛……』又一陣強烈的痛楚讓她緊縮起身子,她呻吟出聲,根本沒辦法回答『哪里痛?』他跟著蹲下身,知道她的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糟。

  『胃……』她試圖回答他。

  『胃痛?你不去看醫生,蹲在這裏就會好嗎?』他火大,要不是知道她是病人,真想踹她一腳了事。

  『我有要看醫生了啊,但是叫的計程車一直沒來。』她委屈,加上那陣難以克制的痛,忍不住地嗚咽。

  『車呢?你多久前約的?』他問,覺得能省一事就省一事。

  『我叫好久了,車行的小姐說十分鐘後車子會到,可是我一直等不到車。』不只是嗚咽,她的眼淚也開始掉了下來,心裏越想就越覺得難過,她都已經慘成這樣了,竟然連計程車都晃點,讓她傻傻地在家門口蹲那麽久。

  『不許哭!』湯以白本就覺得煩躁,再見到她的眼淚,心情更是大壞。

  『可是……可是我好難過……』她止不住那陣委屈,抽抽搭搭地想解釋。『我不懂,不管上輩子如何,我的這一生,既不偷又不搶的,能領到稿費的時候還會捐點小錢,爲什麽我的命運就是比別人要來得苦?我……我好痛,但是連計程車都欺負我,讓我一個人在這裏痛那麽久……』

  他低咒一聲,認了。『算了!上來吧!』

  她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只能淚眼模糊地傻對著他。

  『上車,我送你去醫院。』他口氣兇惡地再下一次命令。

  『爲什麽?』她不是笨蛋,雖然性格內向,但就因爲內向,所以她很是敏感,至少兩個朋友都說她感情細膩……她是不知道她的感情細不細膩啦,不過眼前她還看得出他的不情願,那就弄不明白,既然不情願,幹麽還要裝好心地送她?

  『因爲我不想日後後悔,覺得自己是冷血屠夫,竟留你這麽一個笨瓜在這邊等到老、痛到死。』他的口氣很不好。

  毒!這是她給他下的評語,在她平靜的生命中,從沒有一個人會像他這樣,講話這麽毒又那麽直接的,脫口就能說出『等到老、痛到死』的這種渾話。

  有種豁出去的心情,讓她想有骨氣地罵他兩句,但她沒力氣,因爲她真的好痛……好痛……『你……你不用管我了,我自己……自己會想辦法。』離群索居的生活讓她有一種奇怪的骨氣,她撐起渙散的精神對他說道,卻沒有發現自己正軟軟地倒向他。

  她的話跟恰恰相反的行爲讓湯以白情難自禁地又低咒了幾句。

  『嘖,真是麻煩:』最後,他下了結論,也懶得再說什麽,索性一把抱起她,大步往副駕駛座而去。

  羅一家是有幾分驚駭的。她對自己的體重一向自卑,但沒想到這個帥倒像是從她書裏男主角走出來似的帥哥竟然就這樣抱起她?

  她先是呆了兩秒,不過跟想像中的甜美夢幻感完全無關,她的呆滯是源自於她對自身最不滿意的一環──體重:她知道自己不但不是瘦瘦美人,而且還是個小肥肥,要不然她那兩個損友不會老愛捏著她肚子上那像游泳圈一樣的肥肉,笑她就算跌落大海也不怕溺斃。

  是以這讓她無法相信,竟然有一個男人真的用這種在她小說中才會出現的姿勢抱起她,而且還真的讓他給抱起來了?

  一瞬間的驚駭過去,羞愧的她直覺就想睜開,但才剛一用力,一陣驚天動地的疼痛從胃部蔓延開來,痛得她幾乎要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反射性地痛呼一聲,她軟軟地倒入他的懷中,任由他抱著她,以稍嫌粗魯的動作把她塞進副駕駛座。

  『再逞強嘛!』湯以白輕哼一聲,幸災樂禍的意味十分明顯。

  抱著肚子,她的性格讓她氣在心裏、沒辦法回嘴,但實際上,她已經痛到快神智不清,也實在沒力氣回嘴了。

  上了駕駛座,他搖搖頭,爲他所見下注解──『□!女人!』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喀啦!

  可以說是毫不留情的,在第二十一聲待撥通的嘟嘟聲響起前,公用電話前的摩登女人挂上了電話。

  塗滿亮彩指甲油的纖纖素手離開了電話筒,就看打扮入時的高眺美人轉身、聳肩,接著兩手一攤,對著旁邊一身髓性打扮的女子露出一個『我找不到人』的表情。

  看她的動作反應,在旁邊等結果的女人皺眉,覺得不對勁。『沒人接?』

  『不知道她跑哪里去了?』高眺的摩登女郎據實以告。

  『我昨天打也沒人接。』個子較爲袖珍的女子開始揣測電話沒人接的可能性。

  『會不會跑回家了?』摩登女郎猜測。

  『回家?回她中部老家?不可能!她跟我們打過賭了,在她交出稿子前是不會回中部老家的,爲了賭約的十次大餐,她不可能背著我們偷跑回中部老家。』

  『也對,十次的大餐,任由我們選餐廳,我們兩個人她就要付二十次的錢,加上她自己的那一份,其是三十次的大餐錢,以一家那種摳門的個性,她不會違這個約,自己回中部老家。』摩登女郎覺得有道理。

  『所以說,不是回中部老家、不在我們合住的那個家,那她去哪里了?』

  『搞不好趁我們兩個不在,她跑到野男人家度春宵了。』摩登女郎掩嘴而笑,一點也沒有擔心的樣子。

  『有可能,二十八歲,而且還是個沒有感情生活的女人,什麽事做不出來呢?』小個子女郎也笑了出來。

  『那我們現在?』摩登女郎看著同伴,徵詢意見。

  『往下一站出發羅,等有空時再打打看,說不定她只是睡死了而已,畢竟拔電話插頭這種事對我們來說,也不是什麽新鮮事了。』小個子女郎下結論。

  因爲這番話,兩個女人對看了一眼……不到三秒,兩人同時爆出大笑聲,因爲同時想起拖稿時拔電話插頭躲出版社電話的驢樣。

  確實,拔電話插頭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而且,就算真跑到野男人家裏共度良宵,那又不是什麽壞事。畢竟這也是一種人生體驗嘛,對一家那種閉塞的性格、小道德家的處事態度,能有這重大的突破,說起來,那可是件值得開香檳慶賀的事呢!

  所以說……還有什麽好操心的呢?

  走了走了,往下個站出發羅!

  迷迷糊糊中,羅一家聞到飯香味,她滿足地深吸一口氣,被食物縈繞的幸福感讓她不由自主地用臉蹭了蹭被子……咦?香香的,有太陽的味道?

  她有些恍惚。因爲本來就不是太勤快的人,她不記得近日曾洗過床被套,更何況在兩個損友出國後,她的懶散更是變本加厲;如果沒記錯,自她住到這據說挺高貴的純住宅區後,她好像就沒洗過她睡的那套枕被。

  那這香香的、讓人覺得幸福的太陽味道是哪里來的啊?

  還沒來得及讓她張開眼,好想起失去意識前的一切,她的頰便讓人給掐了住──『喂,喂,起來吃藥了。』湯以白喊著,聲音聽起來有點沒耐性,但捏她的手勁倒是挺有力的,而且又是左揣右揣的,一點也沒有要鬆手的迹象。

  『啊!』羅一家吃痛地醒來,然後呆住,因爲入眼的竟是那個不太熱的帥哥鄰居,以及很是陌生的房間。

  『還睡?你該吃藥了。』湯以白不甘不願地放手,有些小小的壞心,因爲他竟覺得她應該要多賴床一下,這樣他才好光明正大地多捏她幾下。

  『這裏是哪里?』她坐了起來,一把拉起涼被擋在身前,那弓著身子的樣子活像只受驚的小動物,而且她還難得機靈地撥空偷看一下涼被下自己的衣服──還好,全都在身上,一件也不少。

  湯以白笑了出來,他注意到她偷瞄自己的小動作了。

  『拜託,你真當我那麽饑不擇食啊,連個病人也不放過。』他嗤笑道,然後好整以暇地補充道:『這裏是我住的地方。昨天你從醫院打完點滴後我本來要送你回隔壁去,結果啊……』他搖搖頭,一臉的不以爲然。『真不是我愛說你,一個女孩子家住的地方竟能亂成那樣,你差不羞啊?』

  略顯蒼白的臉稍稍地染上一抹紅,因爲他的話,羅一家想起自己房間,裏頭所有能放東西的平面全讓她堆滿了書,就連睡覺的床上也是,即使是雙人床,也讓她堆得只剩下一個能夠讓她躺下的空間而已,一般人看了通常只有搖頭的分。

  不過若按正常的情況來說,她是不會輕易讓外人進她的房間的,但那時她迷迷糊糊的,只記得他問了她房間是哪一間,她沒有防備就老實地說了,哪料得到這會兒會被拿來取笑?

  『那……那是我的房間,我愛怎麽弄它,就可以怎麽弄它。』她結結巴巴,但看得出她試圖維持住自己的尊嚴。

  『是!那是你的房間,你愛怎麽弄就怎麽弄。』他嘲弄地一笑,不經意地流瀉幾許玩世不恭的浪子氣息。『但請原諒我沒辦法在那亂成一團的房間中找到安置你的空間,爲了避免麻煩,我只好先把你帶回我家了,反正我這兒的客房空著也是空著。』

  她啞口無言,總覺得有些不服氣,對他這個人、還有他說的話,但她能說什麽再者,她突然想到,在她痛得受不了的時候,是他伸出援手的:而且自她痛得不省人事之後,好像所有的事都是他替她打理的:不只這樣,他還那麽好心地收容了她……對於一個幾天前才像個發瘋的小潑婦一樣搶他食物的人來說,他肯這樣伸出援手幫助她,那真是天底下最仁慈的一件事了,她實在不該多要求什麽的。

  『謝……謝謝……』小小聲的,她道謝,因爲他爲她所做的一切。

  『什麽?』湯以白側身,表示沒聽清楚。

  『謝謝你……讓你麻煩了。』她又小小聲地說了一次她的感謝之意。

  『聽不見。』他故意的。

  『我說……』她使勁兒地放大聲量說。『謝謝你!』氣人,就不信這樣他還有辦法挑剔

  『這就是了,說話大聲一點不好嗎?幹麽畏畏縮縮的,像只小老鼠一樣?』湯以白聳聳肩,對她故意大聲的行爲並不覺得冒犯。

  沒想到他激她竟是要改正她:她有些意外他的動機,只得傻呼呼地應了一聲:『喔……

  『喔什麽喔?哪來那麽多的語助詞!』這一回湯以白還是有意見,而且他突然發現,這樣作弄她,把她耍得團團轉的遊戲還滿好玩的。

  她無措,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但仔細想了想後,突然覺得不對。

  『呃……謝謝你好心的幫助,但我到底怎麽了?昨天……』她試著回憶,但自她痛到不省人事後,她對所有的事情實在沒什麽概念。

  『潰瘍,醫生說你胃痛是因爲壓力加輕微的潰瘍,我幫你拿了藥,醫生要你按時吃,還要你多注意自己的身體,要不然,總有一天會鬧到胃出血的下場。』他轉告醫生的恐嚇。

  『聽起來好像很嚴重。』她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傻呆呆的,是知道她最近的腸胃很容易感到不適,但每次都是吃片胃藥就好了,她從來沒想過會有什麽嚴重的毛病,還胃出血哩!

  『是啊!』湯以白皮笑肉不笑地經哼了一聲,才又說道:『確實是有點嚴重,想想看,胃穿孔,沒人知道你肚子裏破了一個大洞,大量地流著血,也不知道下次你有沒有那麽好運,能碰上一個像我這麽雞婆的人送你去醫院,說不定死在路邊都沒人知道。』

  沒人知道他在說這番話的當中花了少許的克制力,才能忍下那股想再捏捏她臉的衝動,湯以白從沒見過比她更不知死活的女人了。

  『呃……』在他說完話後,羅一家只能發著無意義的語助詞,有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致使場面頓時有些冷場。

  除了分辨不出他剛剛所說的那番話是真是假,弄不懂他到底是說真的、還是在恐嚇她,還有大半的原因是因爲她天生的內向性格。

  在她過去二十八年的生命當中,她從來沒有過這種單獨與異性面對面相處的機會,這讓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雖然她已經有在努力地想了,但繞來繞去,她的腦袋還是空的,實在不知道要對他說什麽才好。

  聽她一個人在那邊呃了半天就是呃不出個所以然來,湯以白再也忍不住,魔掌一伸,準確無比地揪住她的臉。『呃什麽呃?』

  『哎呀,放手,會痛的。』她嚇了一跳,驚叫出聲。

  『還知道痛嗎?那還不趕快吃藥,在那裏蘑蘑菇菇的浪費我的時間?』他沒好氣,又使勁兒地揉捏了一下才鬆手。

  『我吃,我吃就是了嘛:』揉揉發疼的臉頰,羅一家活像只受虐的小老鼠。

  湯以白將擱置一邊的水跟藥遞給她,滿意地看著她把藥吃完,再將託盤上的一碗白粥交給她。

  『這……』她小心地看了他一眼。

  『白稀飯!』像掐上癮一樣,湯以白挪出一隻手,迅雷不及掩耳地再掐住她的臉。『難不成你還以爲你現在的身體能吃滿漢全席啊?搞清楚,白稀飯,你只有吃白稀飯的命!』

  如果夠膽,羅一家一定會朝他重重地揮出一拳,然後撂下狠話,鄭重地警告他別再捏她的臉。

  但她沒膽,像老鼠一般的性格已經讓她悶了二十八年,讓她很自動地忍下這口氣敢怒不敢言,就只能像個可憐的受虐兒一樣,任他捏到滿意,捏到肯自動放手,然後一臉可憐兮兮地接過他遞來的白稀飯。

  若按照她的想像,在接過他手中的稀飯之後,她該要很有骨氣地把碗砸到他頭上,算是給他的一個警告,誰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攻擊她的臉。

  但沒膽,她就是沒膽啦,砸人的這種事她也只敢想一想就算了,尤其她現在正深陷賊窩當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道理她懂,爲了等會兒能全身而退,還是那個老道理──忍吧!

  默默做好心理建設,羅一家認命地吃了一口白粥……『耶?』她嚇了一跳,因爲入口的絕妙好滋味。

  奇怪,不就是白稀飯嗎?怎麽這麽好吃?

  『幹麽?好吃到讓你把舌頭吞掉啦?』他不可一世地睥睨她一眼。

  自大!她在心裏嘀咕了聲。這會兒就算是再美味的山珍佳肴,因爲煮的人是他,她也絕不可能脫口說出任何一句讚美的話來。

  『我記得中國人一向有禮,怎麽,這就是你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嗎?』湯以白可沒錯過她那種叛逆的態度,挑□地要她說句話。

  說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這麽壞,但也不曉得怎麽搞的,對著她,他突然就是覺得有趣了起來,不再覺得她如他最初所想的那麽討人厭。

  他也不懂這到底是爲什麽,想了想,他只能推論出一個原因:是因爲她那種老鼠一樣的性格吧?

  像有時他明明看她已被激得發火了,但很奇怪,就算是氣得要命,只要他口氣壞一點,故意裝出壞人樣,不管再如何氣憤,都會見她默默地咬牙忍住,一臉的敢怒不敢言。

  那讓他看在眼裏,只會想著再故意地去激怒她,想試試她的底限到底是在哪兒?

  很壞,他自己也知道,而且還知道這樣很不應該,但他才不管,因爲他就是覺得好玩,管他是不是劣根性重的問題,他現在就是對她産生興趣了。

  好了,就是她了!

  反正一個人待在這個小島國也是無聊,也不是天天有靈感研究新菜色,再說他最近根本不想研究那些,整個人只覺得悶,倒不如讓她這只小老鼠來陪他吧,這樣,在他覺得無聊的時候有她可以逗著玩,日子應該就不會那麽悶死人了。

  嗯,就這麽決定了!

  羅一家完全不知道他心裏打的壞主意,面對他的挑□,她假裝他沒開口,要不就當她什麽都沒聽見一樣。

  忍!她如此地告誡著自己。

  靜默地,她吞口水一樣地快速吃著他做的白粥,用『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小不忍則亂大謀』以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之類的句子來伴飯。

  『謝謝,我吃飽了。』在用最快的速度吞完那碗粥後,她準備溜之大吉。『很感謝你的收留與幫助,真是麻煩你了……那……總之……還是謝謝你,我……我要回去了。』

  實在是不擅言辭,雖然她已經很努力了,但所有的努力終究還是變成胡亂地瞎說一通,不過她也不管了,還是先走爲妙……『等等!』他開口,喚住她離去的步伐。

  『呃……還有事嗎?』她有些緊張,不知道他叫住她要做什麽。

  『醫生說你最近的飲食要好好控制,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這幾天你過來我這邊吃吧!』他一副施恩的嘴臉說道。

  『咦?不用了吧?』她嚇了一跳,因爲他突如其來的提議。

  『除非你想害死你自己。』他實事求是地分析。『光從你的房間來看,我很懷疑你會怎麽照顧自己。就這麽說定了,早上八點、中午十二點半、下午六點開夥,你準時過來就是了。』

  『不用了,真的,真的不用了。』她差一點要反應不過來,但拒絕的話來來去去也就只會說那幾句。

  『我說了就算,從下午開始吧,就這麽說定了。』他不容辯駁地下了最後結論。

  羅一家幾乎要目瞪口呆,因爲他的霸道。

  這人……這人是土匪啊?

  真是要嚇死人了,還是趕快離開好了。這年頭人面獸心的人比比皆是,誰知道這個看起來帥帥的鄰居是不是有什麽毛病?雖然他救了她,但說不定是包藏了什麽禍心,準備日後再來害她。

  不管了,總之先溜爲妙,套句她破破的台語──酸!

  十二點三十五分,湯以白看似專心地攪和著下午要用的鮮奶油,實際上,從他越來越重的力道看來……喔哦!湯大爺的心情很是不好喔!

  擾人的電話鈴聲在這時候響起,砰咚一聲地丟下攪拌中的鮮奶盆子,湯以白一把抓起行動電話。

  『誰?』他劈頭就問,吃了火藥似的口吻讓電話那頭的人沈默了下。『不說話打電話來幹麽?』湯以白進一步的罵,眼看他就要把電話給挂上了──『是我。』電話那頭終於有了聲音,因爲驚訝,忘了要說中文,直接以法文出聲。

  『愛德華?幹麽不說話?』認出那是胞兄的聲音,湯以白也換上法文,沒啥好氣。

  『如果我沒記錯,你在度假不是嗎?』湯以墨調侃道。『看來你這個假期過得並不怎麽樣,火氣這麽大……如何?要回來沒?』.

  『想都別想,別忘了,你答應給我半年的假期。』湯以白才不理他。

  『半年的時間是你說的,我可沒承諾你什麽,倒是你,我的天才,你那失去的料理感覺是回來了沒?』湯以墨關心地問。

  『還不就是那樣。』湯以自一副無所謂的語氣。

  『威廉,不爲公事,我恨擔心你,你確定不回來嗎?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湯以墨嚴肅地問。

  『我說過不用了,我只是覺得倦怠、覺得累,而且只是失去料理的感覺而已,又沒有什麽大問題。』湯以白還是覺得沒什麽,似乎過往那些『料理鐵人』、『廚界之光』、『夢幻調理師』的封號對他來說,全都是沒意義的、不值得戀棧的,包括廚界最高榮譽──『膳魔師』的尊稱也一樣。

  如果真像湯以白說的那樣,或者,物件換做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湯以墨自然不擔心,問題是,事情並不像以白講得那麽簡單。

  做了三十年的兄弟了,湯以墨比任何一個人都要瞭解他這個弟弟,知道上天是如何地恩寵他這個弟弟,不只給予了超敏感的嗅覺與味覺,還同時賜與了在料理食物上無人能比的天分。

  有句老話說得好:上天爲人們開了一扇窗,必會關上另一扇窗。

  是的!他這個弟弟是個天才,是個料理方面無人能出其右的天才,可是在他的性格方面……老實說,雖然身爲這個天才的哥哥,有著血濃于水的關係,但要他說的話,他也必須說上這麽一句:怪胎!

  那種怪,不僅僅是對食物口味上吹毛求疵而已,他這個弟弟除了不吃外人所煮的任何東西之外,最最嚴重的毛病是,對於料理之外的其他事,他就像是聾了、瞎了,什麽也引不起他的關注。哪怕是第三次世界大戰在他眼前爆發了,他恐怕也會當沒看見一樣,繼續想著他要做的新菜色,要不然,就是他看著戰爭,心裏盤算著打仗時吃什麽最好。

  一點也不誇張,湯以墨直到現在還常常會想,是不是因爲那敏銳的嗅覺與味覺,加上對食物精准掌控的特殊能力,才會讓他這個弟弟怪成那樣,成爲一個眼中只有食物及料理的人,至於其他的人、事、物,則一概采『二不一沒』的政策──不關心、不理會、沒感覺──來對待。

  也就是說,除了料理的事,這個料理天才是一概不管的,包括外人的眼光跟看法,那對他來說,都和狗屎一樣不值錢,即使是給予最高的評價或榮譽也一樣,他才不管那些,他永遠都只會做他想做的事──烹調、料理。

  那對他這個生命中只有料理可言的人來說,失去對料理的熱情跟感覺,事情還不夠嚴重盾

  『威廉,』湯以墨歎了一口氣。『別再說得那麽不在乎,我是說認真的,如果『沒有什麽如果,你找我有什麽事?除非是你一手打造出來的餐飲王國要倒了,否則別浪費我的時間。』不想話題再繞著他打轉,湯以白直接開口打斷兄長的話。

  『你明知道我不會讓它出問題。』湯以墨爲他不合作的態度感到無奈。

  『那不就得了,我很好,沒缺胳臂也沒斷腿,我只是一下子失去了那種熱情,那種想創作的感覺,既然這對我們的王國沒有影響,也就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所以你別一直惦著這事。』湯以白說著,眼睛不自主地瞄向時鐘。

  十二點四十分,那個不知好歹的笨女人還沒出現。

  『怎麽?你有事?』湯以墨熟知胞弟的性格,轉出那語氣之下的心不在焉。

  『沒。』湯以白一口否認。

  『那來談談你的度假生活好了,還愉快嗎?你的臺灣之行?』湯以墨放棄,索性換個話題。『我一直很好奇,世界那麽大,何以你獨獨挑上了臺灣?別跟我說什麽落葉歸根,我可不信你這一套。』

  『得了吧!』湯以白回嘴。『事實上不管我說什麽,你都不會信。』

  『那是因爲你沒有一個足以讓人信服的理由。』湯以墨實事求是。

  湯家在他們兩兄弟出生前便已舉家移民法國,對於臺灣這塊極容易在地圖上被忽略的小地方,在國外生長的兩兄弟實在無法投注太多的感情,因此湯以墨相當難以理解,就算是真倦了、累了,爲何湯以白哪里不挑,獨獨會挑上這個小島來休養生息?

  『我愛上哪里就上哪里,還要有什麽理由。』湯以白嗤之以鼻,隨性慣了的他很不能認同胞兄那種凡事要計劃、要行事表的做事風格。

  『應該說,你以爲這小地方愛蜜麗很難找到你?』湯以墨一語命中問題中心。

  『幹麽提到她?你告訴她我在這裏?』想起那個纏了他半年多還不肯死心放手的富家女,湯以白語氣壞了起來。

  『不幹我的事,是我秘書惹的禍。』湯以墨一副同情的語氣。『你該知道愛蜜麗的,當她下定決心要磨出真相的時候,誰也擋不住。』

  『該死!』湯以白只能低聲詛咒。

  『我已經開除掉那個秘書了,不過我不認爲這樣有什麽幫助,只是先跟你說一聲,讓你有點心理準備。』湯以墨同情地說道。

  『這才是你打這通電話的目的,對不對?』湯以白沒好氣。『問了半天,就只是想幸災樂禍而已。』

  『嘖!你這麽說真是讓我太傷心了,我是那種人嗎?要真想看熱鬧,我大可不把愛蜜麗知道你行蹤的事告訴你。』湯以墨不以爲意,又道:『再說,你一個人在臺灣人生地不熟的,確實很讓人擔心,你確定不回來嗎?』

  『不用了,我這麽大個人了,難道還照顧不好自己?你當我跟隔壁那只小老鼠一樣啊:』湯以白嗤道。

  『隔壁的小老鼠:』湯以墨捕捉到一個他認爲很是異常的句子。

  『又怎麽了?你這種語氣?』湯以白顯得有些不耐煩。

  『沒,我只是有些訝異,你竟開始養寵物,而且還是別人的寵物。』湯以墨是真的訝異,以他的瞭解,他這個弟弟在一貫的『二不一沒』政策下,若會馴養任何生物,爲的也是殺來吃。但老鼠?而且還是別人的老鼠?

  『她不是真的老鼠啦,是住在隔壁的人,只是性格像老鼠。』湯以白知道他想歪了,爲避免給人他準備吃老鼠的錯誤假想,湯以白只得耐著性子解釋。

  只是沒想到,他越解釋,湯以墨的驚訝也越大。

  『她?一個……『人』?』法文的好處是語句男女有別,但現在的驚訝不只是性別,最重要的是,他這個怪胎弟弟竟然會去注意到食物以外的東西……一個『人』,是人耶?!

  『你那什麽語氣?』湯以白覺得莫名其妙,弄不懂,他大哥幹麽那麽驚訝?

  『沒,我本來是想,如果你真那麽感興趣,想問你那是什麽品種的老鼠,說個名目出來,我好一次買個十隻八隻的送你,讓你好好養個夠,不過現在說的既然是『人』,那就另當別論了,我可以問一下,你那個老鼠鄰居是什麽樣的人嗎?』湯以墨試探地問。

  不問不行,他實在是太好奇了,這世上竟然有人能夠引起他這個怪胎弟弟的注意力,他得問問清楚,這個『她』是怎麽做到的?

  『問這個做什麽?要真有精神問這些,你還不如幫我想想怎麽攔下愛蜜麗,我真是受夠她了。』湯以白語氣嫌惡地直言說道。

  『愛蜜麗的事我無能爲力,你該知道,女人的愛慕是世上最可怕的元素之一,就某種程度來看,那比洪水猛獸還讓人難以抵擋。』湯以墨表示愛莫能助。

  『無能!』湯以白下注解。

  『是,這事大哥就是無能,你有能力,就自己搞定它。』湯以墨輕鬆以對,三兩下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

  『算了,等愛蜜麗來了再說。我先收線了,還得去找那只小老鼠算帳,她竟然害我白煮了一頓,我非要想想辦法,好好地整她一頓才行。』湯以白有點心不在焉,因爲心裏已經開始盤算要怎麽報復回去的復仇大計。

  『你煮東西給她吃?』湯以墨再次覺得愕然,因爲他這個怪胎老弟熱愛烹調,但怪就怪在他只愛研究、只愛煮,卻不喜歡跟人分享他的研究,同時也很不愛煮給別人吃,就連他這個親哥哥也一樣。

  湯以墨至今還記得,在他一開始想成立這個餐飲王國之時,所需要的菜色都是趁著他這個怪胎弟弟不在時,特地從他這個料理天才的專用電腦裏偷出來的……沒錯,就是偷,因爲他知道這個怪胎不跟人分享的怪性子,只能用偷的才能得到他的食譜配方。

  只是紙包不住火,後來偷食譜的事被發現,但多年的兄弟之情讓奇迹降臨,在他坦承一切並表示歉意的時候,他這怪胎弟弟聽了他整個創業大計後,竟然破例地答應給予幫助,不只無條件把所有的食譜給他,還主動表示願意加入配合,創造許多新的口味出來讓他開發市初

  到今天,他們兩兄弟成功了,創造了一個前所末有的餐飲王國,可湯以墨知道,那真的是神迹降臨,讓他這怪胎弟弟突然有心加入,不只省去了他的麻煩,讓他不用再繼續偷食譜的這種蠢事,還讓事情事半功倍,快速地成就如今的事業版圖。

  往事歷歷,湯以墨記得清清楚楚,但現在,他聽到的是有一個女人,不只引起這個怪胎弟弟的注意,同時不用靠多年的兄弟之情來動之以情,就能讓他這怪到不能再怪的怪胎弟弟下廚煮東西?而且是與之分享?

  這種待遇他這個做哥哥的都沒享受到幾次,而這個神秘得像老鼠一樣的女人做『你今天老是發呆,我不說了,沒事別找我。』湯以白一點地不浪費時間,在懶得研究兄長怪異反應的前提下,他喀一聲的就挂掉了電話,而且對電話那頭的人一點也不覺得抱歉。

  對著嘟嘟作響的話筒,湯以墨也挂上電話,早習慣了這種無體的態度。不過的這回除了習慣的表情,還多了點什麽,就看他若有所思的,像是在想著些什麽。

  事實上他確實是在想事情,一種奇異的感覺一直縈繞在他心頭,久久無法散去,這讓湯以墨不由得有了最奇妙的聯想……看來,他那個怪胎弟弟說不定有救了?

  湯以墨微笑,決定靜觀其變。

  因爲生病,爲了讓身體補充足夠的養分,羅一家只得再次出門進行一次採購。這次不再是泡面類的乾糧,除了最方便的鮮奶之外,她還買了奶粉及幾大條的吐司加果醬,此外,她還顧慮到眼前的這一餐,另外買了個排骨大便當回來充饑。

  瞧,她做事多周全啊,只可惜她少評估了一件事,所以在她付完錢,提著大包小包下了計程車後……『喝!』她嚇了一大跳,因爲身邊突然逼近的高大陰影。

  定睛一看,那兇惡面孔還有些熟悉,再瞧了瞧……咦?這不是隔壁那個帥哥鄰居嗎?他站在這裏幹麽?還有,怎麽了?是發生什麽事嗎?要不,他的臉色怎麽難看成這樣,活像要吃人似的?

  四目相望,沒人開口,氣氛靜默得有點嚇人。

  羅一家很想跟他耗,但手上的東西實在太重,而且她天性就是孬,在他可怕的注視下,爲免心臟無力而昏厥,所以她很是認命,決定主動開口問問他,到底有什麽事要勞駕他爲她等門。

  『呃……』清了清喉嚨,她開口,只是聲音小得跟老鼠一樣。『有事嗎?』

  『你上哪兒去了?』湯以白不答反問,語氣之輕柔,直讓羅一家突地打了個哆嗦,沒來由地讓她聯想到『暴風雨前的寧靜』這一詞。

  吞了口口水,她小心再小心地開口:『有事嗎?』

  『你上哪兒去了?』同樣的問題,但這一回的輕柔語氣中又多了分森冷。

  『呃……就如同你看到的,我出去買東西……唔……如果你擔心我照顧不好自己的話,那現在可以放心了,喏!你看……有牛奶、麵包、果醬,還有奶粉,我連等一下要吃的便當都準備了,很周到吧?』她語無倫次,一股腦兒地說著,通常在她有這傾向的時候,就表示她心虛。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麽,雖然他是幫過她的忙,帶她看醫生又照顧了她一夜,但那又如何?他是他,她是她,兩個人還是八竿子打不著,頂多就是隔壁鄰居的關係而已,而且還是剛認識,根本就不熟的隔壁鄰居。那自己幹麽見到他就像老鼠見了貓一樣,直覺地感到心虛與害怕?

  真奇怪,明明他長得也不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啊,而且實際上,不但不是兇神惡煞,相反的,他的長相真是賞心悅目得不得了,完全就是那種走在路邊會吸引所有人視線的世紀大帥哥。

  所以理論上,她應該要很高興的,對於這種能跟帥哥面對面說話的機會。

  可她偏就是不!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麽就像是她曾做過什麽對不起他的事似的,看著此時不發一語的他,她直覺就是要心虛,就是要怕。

  『唔……如果沒事的話,我先進屋裏去了,你知道的,我還是個病人,如果這時候再加上中暑就慘了,而且天氣這麽熱,牛奶要趕快放進冰箱……』她哈哈乾笑著,想著藉口要遠離那折磨人的可怕視線。

  無奈,他沒打算放過她。

  『你知道我等你多久了?』他開口,全然一副風雨欲來的語氣。

  『呃……你等我啊?有什麽事情嗎?』她口頭上說著,在那小心翼翼的表情之下,她的心正在默默流淚。

  嗚嗚……就差一步了,他幹麽說話呢?真的就只差那一步,她就能成功地躲回屋裏當做沒遇上他,他幹麽這麽不合作啊?

  『有事?你問我?』輕柔的語氣在此一頓,就此放棄所有的隱忍,他放縱自己,直接破口大駡:『你是聾了啊?』

  耶!?他的態度跟問題讓羅一家明顯地一呆,弄不懂他怎麽會突然這麽說她,這讓她不由得開始慢慢回想,從剛剛到現在,她有遺漏他任何的問題嗎?

  『還裝死?!』看她反應不過來的表情,湯以白一肚子的火氣燒得更旺盛。『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幾點了你說!』

  看著他就差沒噴火的可怕表情,羅一家無辜的表情只能用『可憐兮兮』來形容,但這不表示她可以不用回答問題。

  就看她遲疑再遲疑,直到她想到一個最保險的答案,這才小心謹慎地開口說道『呃……因爲我沒有戴表的習慣,我想,你讓我先進屋裏去,除了可以省去我們在這裏曬太陽的時間,我還能告訴你正確的時間……』

  這回她學聰明了,不等他反應,直接落跑。只是她這人不幸慣了,這回也不例外,從頭到尾,他就一副沒打算放過她的樣子,在她可以說是飛奔地沖回家門,然後緊接著掏鑰匙、開門、進屋的整個過程中,他就像個怨恨難申的背後靈一樣,一路緊貼在她背後地跟著她。

  而且不僅僅是跟著她而已,另外,他還持續用著殺人一樣的可怕視線在淩遲她……關於後頭這一點,實際上她並沒有回頭確認,但就算沒回頭,她也感覺得到那一陣來自他的可怕怒氣。

  天啊!地啊!有沒有哪個人或神靈來告訴她,她到底是招誰惹誰了啊?還是說她真做錯了什麽,所以活該要接受這個承受他怒氣的處罰?

  『那裏有時鐘。』她隨意一指,特意回避著他的視線,然後低著頭快步走向廚房,以爲可以拖延一死。

  可是她又錯了!

  他連停步都沒有,直直地就跟著她到廚房,而且那讓人害怕的可怕眼神沒有一絲一毫鬆軟的迹象,由頭至尾就是黏在她的身上,像是跟她之間有什麽不共戴天之仇一般,讓膽小如鼠的她就算不直接正眼對視,僅憑感覺都開始感到害怕。

  時間隨著她放物品的動作一分一秒流逝,等到她放好所有東西之後,再也沒辦法拖延了。以一種受死的心情,沒得選擇的羅一家只能面對他了。

  『呃……你有事嗎?』想來想去,她也只能想到這一句開場白。

  湯以白更加生氣了,因爲她的問句。不敢相信,都到這時候了,她竟然遲鈍到還不曉得她做了什麽?

  在他更形兇惡的瞪視下,她不自主地瑟縮了下,直線條的腦袋瓜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是哪里犯到他了。

  『呃……已經一點半了,看樣子……我猜你還沒吃飯吧?火氣才會這麽大。不然這樣好了,我的便當讓給你吃,你說好不好?就當是我對你的報答,謝謝你昨天伸出援手,帶我看醫生,照顧我一夜,早上還好心地煮東西給我吃……總之,千萬的感謝,謝謝你了。』她好聲好氣地說道,千想萬想也沒想到她這一番話無疑是火上加油。

  便當?她該死的竟然還敢叫他吃便當?!在他難得好心地爲她準備了一桌子的菜,接著還等了她四十五分鐘,而且是在大太陽下空等?!

  湯以白還是直直地瞪著她,可這時不只是兇惡了,他的臉幾乎要黑掉一半,看得羅一家更覺膽戰心驚。

  『你……你爲什麽這樣看人?你好像更生氣了……爲什麽?』她顯得無措,想了想,以爲他不信她的話,連忙保證道:『是真的啦,我的便當給你吃,我不是說客套話,反正早上你煮的稀飯我還沒消化完,其實還不太餓,所以你不要客氣,就拿去吃……』

  『誰要吃你的餿便當!』已經快讓她的遲鈍給氣死的他狂吼道,直接截斷她的廢話。

  在他的吼聲中,她明顯地縮了一下,但最後還是鼓起勇氣想改善這奇怪的僵局,就看她連忙打開她的大便當,獻寶似地說道:『哪……哪有?看,它……它沒餿啊:』

  原本只是說說氣話,但在她打開便當盒的同時,湯以白那超靈敏的嗅覺便聞到了不尋常的異味。

  『還說沒有,它明明就餿掉了:』他怒道。

  『哪有?這是我才買不久的,怎麽可能餿掉,你別亂講話。』聞著排骨香味,她想把話說得有氣勢一點,但無奈,她的膽子就是那麽一點點大,最後說出來的效果形同不滿的嘀咕聲。

  『我亂講話?你說我亂講話?』克制已久的怒意漸漸滿溢出,他質間著,聲音一聲大過一聲。

  『好啦好啦,你沒亂講,是我亂講話,是我的錯,我的不對,這個便當就是餿掉了,那我自己吃總可以吧?』她息事寧人地賠不是。

  『你敢吃?!』他的手蠢蠢欲動,不知道還剩下多少的抑制力可以讓他忍住……已經不單單是想捏她的臉這麽簡單的事,事實上,要不是還有幾分理智在,他真會出手掐死她了事

  聽他那飽含威脅的語氣,幾乎要縮成一個肉團的羅一家只感到一頭霧水,完全弄不明白,好好的一個便當,她有什麽理由不敢吃它?

  更何況,這裏頭的菜色可是她特地挑的,全是她最喜歡吃的菜耶!

  『呃……雖然我不知道是爲什麽,但這個便當又沒做錯什麽,爲什麽我不敢吃它?』她不懂,所以就算怕,還是不得不問一下。

  『你忘記了?你該死的真的忘了,對不對?』他火大,一口惡氣直接噴向她。

  『呃……』她停頓了至少有三秒,在知道她必須說點什麽的大前提下,就算知道會被罵,也只能硬著頭皮問了。『我忘了什麽嗎?』

  『忘了什麽?你問我:『你忘了什麽』?』發揮物極必反的原理,他笑了,像是剛剛抓狂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一樣。

  『對啊,嘿嘿,我確實是不知道我忘了什麽。』捧著那個無辜的大便當,她只能陪著乾笑,根本就搞不清楚發生什麽事了。

  事情發生得極突然,在羅一家心中警鈴響起、能反應過來之前,他突地展開了攻擊行動,而且還極其神准地直接命中目標,單手一把就揪住了她的頰邊肉,然後老實不客氣地以這種姿勢拖著她往外走──『既然你忘了,就讓我幫你恢復記憶!』

  在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情況下,羅一家被他揣著臉,一路揣回他家中。

  『這什麽?』大步來到餐桌前,湯以白指著桌上的四菜一湯,口氣兇惡地問。

  含怨的淚往腹中流,不敢喊痛的羅一家就算覺得這問題很蠢,也只得乖乖地忍痛回答他:『飯跟菜啊!』

  『很好。』他陰惻惻地一笑。『如果你沒聾的話,早上你回去前我是怎麽說的?』

  早上?!她一臉茫然。事實上她滿腦子直在拚命地喊痛,要是開口,也是先叫他放手再說,可惜她不敢,因爲孬慣了,實在沒辦法一下子轉性,對著一個兇神惡煞說出太刺激的話

  『看來你要不是真的全忘光,就是真聾了。』他停了一聲,很是惡意地不肯鬆手,接著端起一張邪笑中的壞人臉,然後繼續揣著她的臉說道:『你真夠膽,在我說了要你中午過來吃飯後,竟然敢放我鴿子?我記得上一個違抗我意思的人,他墳上的野草已經長得比你還高了。』

  她一臉的驚疑加恐懼,在聽完他這一番話之後。

  能夠不驚恐嗎?聽聽他剛剛說了什麽,上一個違抗他意思的人,墳墓上的草都長得比她高了耶!

  羅一家簡直嚇壞了,這會兒別說是喊疼了,她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不……不會吧?』她小心地吞了口口水,好怕再激怒他。

  就算湯以白原先有再大的火氣,看著她現在的反應後也已經化去得差不多了,事實上,他已經暗笑到快得內傷了。

  哈哈,他就知道,就知道這只小老鼠逗起來會很好玩,瞧瞧她那副嚇壞的樣子,怎麽會這麽好騙啊?隨便一句話就能唬得她快嚇破膽了,真是沒常識,他長年住在國外,那裏的墓區做得一個比一個漂亮,哪來長得比人還高的野草?

  『嘖!讓我想想,無視我的話,讓我白忙了一場,還讓我頂著大太陽等你回來……嗯,我該怎麽懲罰你才好呢?』雖然覺得好笑,可是他忍住,還做出一副凝思的樣子。

  『那個……』小心地再吞了一口口水,羅一家試著開脫。『呃……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我沒聾,早上你說的話我聽見了,只是……只是我以爲你在開玩笑,那我怎麽好意思真的過來叨擾你呢?』

  『原來你沒聾,聽見了我早上說的話嘛,怎麽,現在全記起來了?』逗她逗上了癮,他終於大發慈悲地鬆手,可臉上卻端出讓人頭皮發麻的那種笑容,就是存心要嚇她。

  因爲害怕,羅一家自動退開了一步。在她單純到可以說是貧瘠的人生中,哪能料想得到世上會有這麽無聊的人,淨想些爛把戲跟手段來欺負人?這時候的她緊張得要命,直接發揮起求生的本能,快速地攪動著她那不太多的腦汁,只是成效不彰,因爲她實在是太緊張了。

  『你誤會我了,我、我聽見了啊,而且也沒忘啊,只是……只是一般人哪會把這種事當真?』她努力過了,但是再怎麽擠也只能再擠出半句。『所以……所以我『所以怎樣?自動把我的話當放屁?』

  即使他用詞粗俗,羅一家也不敢有任何意見,她只能苦著臉,繼續發揮求生的本能。『不是啦,我怎麽會那樣想呢?我只是不好意思麻煩你,但真的沒想到你對人是這麽好,真的準備了豐盛的午餐在等我,這真讓我……讓我……啊!讓我無地自容,對,我很感到無地自容,打從內心裏覺得沒臉見你,所以我想……我還是先回去反省反省好了。』

  很高興自己能在這緊要關頭想到一個能夠不再刺激對方的說法,她快速地說完後就想溜,只可惜事與願違……『想逃?』他抓住她,那種不懷好意的笑容斂起,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更是危險。

  『求求你放了我吧,大爺!』她脫口而出,等到發現說錯話的時候已來不及縮口了。

  媽啊!大爺個鬼啦,什麽年代了,誰在叫大爺的啊?她真是寫古代稿寫到腦子不清楚了,現在怎麽辦?重來一次嗎?

  如果湯以白的國文造諧再好一點,或者他曾看過任何一本坊間古代版的文藝愛情小說,他或者能理解這句『大爺』的意思,而且配合她那一副哭喪著臉的表情,他絕對會覺得這時的場面變得極其可笑,因而忍不住大笑出聲。

  可惜他這個法裔華人聽不懂,根本就不知道她開了個多好笑的笑話,只對她這時冒出的奇怪話語感到好奇。

  『什麽東西大爺?』他問,完全一副不恥下問的態度。

  『沒啦,我嚇呆了,所以有點胡言亂語,如果你肯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可以重來一次,這次絕對不會再出問題了。』她完全沒有『肉票』的自覺,還有商有量地詢問起他的意願,一副他同意的話,她就要從頭來過一次的樣子。

  『哼!你以爲我會再給你一次機會嗎?』湯以白冷哼一聲。

  『拜託啦!我才二十八歲,人家說人生七十才開始,你怎麽忍心讓我在二八年華的花樣年紀裏就香消玉殞?我不想那麽早死,我真的不想那麽早死……』

  『夠了!』湯以白出聲恫嚇,中斷她的鬼哭神嚎,然後再毫不容情地吐槽她。

  『你?二八年華?別以爲我不懂,我記得二八年華是指十六歲,可不是你這個二十八歲的女人,還有,我有說要你死嗎?』

  聽見重點句,羅一家的雙眼發亮。他沒有要她死,他沒有!

  『喏,想活命,就照我的話做,先自己找個位子坐好。』湯以白鬆開她,見她聽話的坐好了,這才取出一個碟子,在裝了適量的飯跟菜後,他很順手地就將她放在面前的那個便當推到一邊,換上他裝好的那一碟飯菜。

  『怎樣?』她又開始緊張了,直覺想到死囚臨死前的最後一餐,他剛剛不是說不會殺她了嗎?

  『吃光它們!』湯以白的要求很是簡單。『把它們吃光了你就可以回去了。』

  『你耍我啊?剛剛不是說好不殺我了?』她憤怒到忘了怕,恨聲指控。

  『你就這麽想要我殺你?』他咬牙,因爲她的不知好歹。

  『可是你要我吃東西,我知道,臨死之前的人都可以要求最後一餐。』

  『囉嗦!你煩不煩啊,我煮了半天,你不吃,是存心要我白忙一場嗎?』他火大,搞不懂她腦子裏到底是裝了什麽,怎麽這麽會亂想。

  『是這樣嗎?』她懷疑地看著他。

  『你別再考驗我的耐性了!』他不想抓狂,但她真有逼瘋他的本事。

  不敢再多言,羅一家一手拿筷子,一手抓過湯匙,稀哩呼嚕地就開始吃了起來。看在她是病患的分上,就算是存心作弄,湯以白還有一點良心,每樣菜的分量跟飯都只少少地取了一些,是以她很快便把盤中的食物一掃而空,那毫不遲疑的速度看得湯以白直皺眉。

  奇怪,沒反應?這只小老鼠是沒有味覺了嗎?

  『怎樣?味道如何?』不死心,湯以白追問她的感覺。

  怕弄巧成拙,羅一家不敢誇張,只能老實地回答他的問題。『還不錯啊,尤其是以一個男人來說,你的手藝真的是很好,至少比我好一百倍了。』

  耶?還不錯?

  湯以白讓她的評語弄傻了眼。那些飯跟菜,爲了報復她放他鴿子的行爲,在她回來之前,他已經動手爲它們添加了新的調味料,所以那味道,別說沒有熱騰騰時的鮮美,在他加重比重地放了辣椒、鹽巴、醋、芥末……等等他能加進去的調味料後,可以想像應該是會呈現出滿恐怖的味覺效果,可怎麽她一點感覺都沒有,還說他煮得不錯?

  湯以白直直地看著她,就像是她頭上巴了一隻章魚一樣,一臉古怪地研究著她。

  『呃……我吃完你指定的東西了,那我現在可以回家吃我的便當了吧?』她提醒他。

  『你還吃得下?而且打算吃那個餿掉的便當?』這下子,湯以白的表情更顯古怪了。

  『它沒有餿啦,我才買沒多久的耶,雖然買好後我帶著它繞了不少路去買東西,可是也不至於到壞掉的地步。』她覺得有義務要爲她的便當說話。

  『它明明就是餿掉的,就算放那麽遠,我都還能聞到它壞掉的味道……是番茄炒蛋,裏面的番茄炒蛋壞了。』他朝空氣中嗅了嗅,做下專業的判斷。

  『哪有!番茄炒蛋本來就是酸的,不信我吃給你看,它真的沒壞啦!』毫不遲疑地,她挖了一大口和了飯的番茄炒蛋就住嘴裏塞。

  湯以白的表情很是複雜,他不敢相信,她真的吃掉了,而且吃了餿掉的食物還面不改色?『真的啦,它沒壞。』她吞下那個拌飯的番茄炒蛋,爲她的便當討回清白。

  湯以白的信心因爲她堅定的樣子而動搖了下,他聯想到一個問題──會不會是他失去料理的熱情,連帶著連嗅覺都遲緩了?

  爲了這個假設,他試著朝她的便當靠近,但還沒『鼻對番茄炒蛋』地正面嗅上一嗅,他那超敏感的嗅覺已經讓他受不了地退開一大步。

  『它是壞的!』他大叫,用不上味覺去試,他就能斷言。

  羅一家被他那可以說是驚恐的表情給動搖了,她低頭,試著要聞出個所以然來。『是嗎?有壞嗎?』

  『你有問題!大大地有間題!』湯以白受不了地大喊。

  『有嗎?』他的過度反應讓她困惑。

  『決定了,從明大起……不!從晚上起,你要開始接受特訓!』

  『特訓?』她一呆,懷疑自己所聽到的。

  『沒錯,就是特訓:我不容許這世上有你這種沒味覺的人來糟踢真正美食的高尚靈魂:』氣憤地宣告出她的罪狀後,他以驚人的氣勢,食指一伸地指向她。『你!就是你,最好別以爲我在開玩笑,晚上要再看不到你,讓我發現你放我鴿子的話,我會……』

  他伸手一劃,做出一個抹脖子、殺人滅口的動作。湯以白滿意地看她縮了縮脖子,知道他的警告將會收到最完美的效果。

  真的是很完美,那是一種失足陷入地獄的感覺,怕事的羅一家雖然嘴上沒說,但心中已經開始默默地流起了眼淚……天啊──地啊──爲什麽她曾遇上這種事?

  嗚嗚……她果然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啊!

  湯以白說到做到,從那一日起便展開了所謂的『特訓』。

  至於羅一家,她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安全開玩笑,只有乖乖接受特訓的分。

  在特訓的最初,首先,湯以白採用的是『味覺分辨法』:在料理食物時,他會違背他力求調味比重精准完美的料理原則,要不就是這個調味料加多一些,要不就那個調味料少放一點,而結果……『這個味道怎麽樣?』湯以白手指著一道酸辣度皆過高的酸辣湯問。

  『嗯……』她試了一口,誠實作答。『好喝!』

  『那這個呢?』他再指一道鹹度不夠的粉蒸肉問道。

  『嗯……』她吃了一口,再次誠實作答。『好吃!』

  諸如此類的對話,整理起來他們有一個禮拜的對話就是這樣……『這個呢?』

  『好吃!』

  『那個呢?』

  『好吃!』

  『那這個呢?』

  『好吃!』

  『那那個呢?』

  『好吃!』

  他的專業哪能容忍她這超低的標準?

  『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沒有太酸?沒有太甜?還是說不夠鹹?味道太過於清淡?』最後他會抓狂地這樣問。

  而她也會很無辜地回答:『有嗎?我覺得都很好吃啊,不信你試試。』

  通常到了這時候,收場的方式就是他氣憤地重哼一聲,然後立志下一餐定要她的味蕾有所感覺,而結果是可想而知,她遲緩的味覺總是讓他一次次地挫敗兼失望了。

  這樣的行爲及這樣的對話,在周而復始地迴圈了一個禮拜後,湯以白放棄,因爲她徹底地證明了『味覺分辨法』根本沒用。

  當機立斷地,他立刻撤掉這個沒用的方法,換上『認知改造法』來重整她對美味的認知

  這回一樣很簡單,只是不再做那些加油添醋、糟踢食物的舉動了,湯以白順應他烹調的本能,精心料理著每一道菜,發揮每一種食材的最大效能,展現其最美味的好滋味……其實再說白話一點,他要養刁她的味蕾就是了。所以就看他極盡所能地做出一道道讓羅一家看直了眼,直呼神奇的菜色,而他們這兩個禮拜的對話如下『這個味道怎樣?』

  『好好吃喔!』

  『那個的味道呢?』

  『一樣,也好好吃喔!』

  『是嗎?那這個呢?』

  『好好吃,好好吃喔!』

  『那麽那一個呢?』

  通常這時候她的嘴裏已塞滿東西,要說話的話也只能含糊不清,但因爲心頭漲滿了一份難以言喻的完全滿足感,讓她還是忍不住地開口讚歎出聲。『媽啊!你是怎麽做的啊?怎麽這麽好吃?』

  而通常,在她把近乎咕嚕咕嚕聲的讚歎辭說完後,他會難以控制地揪住她因塞滿食物而更加鼓起的臉頰,然後回她一句:『管那麽多做什麽?你吃就是了。』

  其實跟之前比起來,所有的對話內容只有一些差別,但湯以白堅信,只要讓她吃慣了正常的、真正美味的食物,那麽,她的味覺就不會遲鈍到那種人神共憤的地步。

  不過羅一家可沒有他那種樂觀的想法,此刻對著體重機,她的臉皺得像肉包子上的縐摺……奇怪,是體重機壞掉了嗎?

  她知道她已經有好一陣子沒量體重了,但應該沒那麽離譜吧,上面顯示的數位,跟她上一次量的數位比起來,整整差了五公斤耶!

  摸摸肚子,羅一家不信邪地從體重機上下來,確定指標歸零之後再重新站上去一次……耶!?真的是五公斤?她整整肥了五公斤!

  晴天頓時給他霹靂,羅一家化爲一尊化石,感覺近兩個禮拜以來迅速累積的幸福感正一寸寸地崩毀當中,她傻呆呆地對著那可怕的體重數位發呆著,而這時,門外卻傳來要命的追肥聲──『喂!吃飯了!』

  媽啊!還吃?

  看著她像抹幽魂一樣地從房間裏飄出來,湯以白未加細想,劈頭就間:『你幹麽突然跑回來?』

  她不語,幽幽地用指控的眼神看著他。

  兇手!就是他,沒錯,就是他!她身上的肥肉都是這個人造成的,兇手……他是兇手……她全身上下的每個細胞都在高喊著,可是就唯獨喉嚨沒聲音,讓她只能繼續用念力來宰殺他。

  『發什麽呆,過去吃飯了。』知道她會跟上,湯以白說完後就率先往外走,目標當然是隔壁他家。

  已然習慣了,這種生活,而且不只是他,她跟他一樣習慣這樣的生活。

  不說什麽,最明顯的證據就是她的改變。瞧,到後來根本用不著到吃飯的時間,等她早餐吃完,開始回神之後,她會回她那邊把手提電腦一抱,按著便直接再到他家報到……雖然說穿了,她其實是貪圖他家的空調設備、離不開那終日不停的冷氣,才會一早就抱著電腦到他家報到,但不管原因爲何,她日日泡在他家裏、已經對他的存在感到習慣與自在,這倒也是事實。

  需知,在她創作時身旁有人向來就是大忌,就算是爲了有涼爽的溫度,使得她不得不習慣他的存在,可如今,她習慣了,這是一個事實,不管前提爲何,她習慣了就是習慣了,事實造成、沒法兒改變。

  同樣的事也發生在湯以白身上,他已經開始習慣身邊有她的存在,不管他最初的動機是什麽,如今的他已然習慣了;習慣在沒事時欺負欺負她,把逗弄她當成生活的一部分;要不就是在他做事時,會有她對著電腦鍵盤敲敲打打的聲音作伴……這些就是這樣自然而然的發生,自然到他一點自覺也沒有。

  好似剛剛那樣,當他在客廳沒瞧見她的身影後,直覺地就過來找人,並沒有多想什麽,就是一種直覺,然後領著她就要一塊兒回去他那邊吃飯,彷佛這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他似乎忘了,他以前是不會主動煮東西給人吃的,更遑論是天天而且還是餐餐。

  而在今天之前,羅一家或者會跟他有同樣的想法跟反應,對什麽事都沒有特別的感覺,但現在,經由一番細想後,她不像他那樣無所覺,可就不再這麽想了。

  在他的一聲招呼後,她沒動作,像木頭人一樣的釘在原地,有很多她之前沒想到的事一塊兒湧上了心頭,讓她覺得頗爲怪異。

  他說什麽她就做什麽,她幹麽那麽聽話?

  還有,她想不通,她是怎麽讓自己變成這樣的?她竟然開始習慣有一個男人在她的生活中晃動?男人,一個男人耶!

  媽啊!好恐怖喔,在三個禮拜前,她根本不敢想像她跟一個男人單獨相處的情景,可是現在,她竟然習慣了?習慣單獨跟他這個男人相處?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的?彷佛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但……怎麽會呢?這實在也太過於不知不覺了吧?

  頰邊上的一陣痛喚回她的神智,不用看,她都能想像出他那一臉兇惡的土匪表情。

  『你發什麽呆啊?』果不其然,湯以白那一臉的不耐煩看起來就像是個脾氣不好的土匪頭子。

  只是她已經不再是他初識時的她,知道他欺負人的程度頂多也就這樣,因此她已經有膽子反擊了。『放手啦,很痛耶!』她抓下他的手,但也僅止於這樣,她的膽子還沒大到可以瞪人的地步。

  『知道痛還發什麽呆?快點,我餓了。』他瞪了她一眼,回頭先走。

  她心裏頭直嘀咕,實在很想反抗他,但兩條腿像有自己的意志似的,讓她不能自已地就乖乖跟他走了。

  真是的,事情到底是怎麽變成這樣的啊?

  她記得自己一開始的確是怕他怕得要死,覺得他就是那種長得帥帥的、專門用那張好看的臉騙人的變態殺人魔。要不是礙於擔心自己一不順他的意,他極可能真的會在她逃跑前就先弄死她的話,她哪會理會他提議的什麽鬼特訓?

  真的!要不是因爲想像力太旺盛,讓她太過於害怕他而不敢拒絕,她自己可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味覺有任何問題,更不覺得有需要做什麽味覺特訓。

  所以她記得很清楚,在最前頭的一個禮拜,她都是在一種恐懼又擔憂的心情中赴他這特訓之約的,而且她還記得第一餐的時候,她緊張得要命,深怕他會下毒毒害她,只是慢慢的,她發現他是真的受不了她的味覺遲鈍,也是真的要解決她的味覺遲鈍問題,才會一餐又一餐地煮東西給她吃。

  當然,她知道他的反應更像是賭氣,就是那種看不慣她的味覺遲鈍,然後深信能改造她,只是沒想到她一點長進也沒,讓他更加地不服氣,也就更加地下定決心想要把她遲鈍的味覺改造成功。

  那她怎麽曾發現這些的?還有,她是從何時開始不再對他感到害怕,甚而放下戒心、轉而適應他這個人的?

  好像……好像真的就是在不知不覺中就變成這樣了,經過相處後,她慢慢地就自動發現了這些。雖然覺得他這人實在有點古怪,爲了賭一口氣就跟她耗上了,可他餐餐弄得精致絕倫的用意真的就只是這樣,然後在同時之間她也很自動地發現到,其實他的人也不是像她想像的那麽邪惡恐怖。

  他只是嘴巴壞一點,喜歡口頭上欺負人而已,最多就是動手捏她的臉這點讓人覺得討厭,其他的也就沒什麽太大的毛病了。

  基本上,綜合她觀察所得,他真是個優點多過於缺點的男人,雖然性格暴烈,可以爲了賭一口氣,幼稚得像個鬧脾氣的孩子一樣,一點也不像個三十歲的男人,但不說什麽,光是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廚藝就夠抵掉他所有的缺點了,更何況,他又長得那麽賞心悅目,那更是爲他加了不少分數……咦?

  羅一家一怔,爲自己正在想的事情。

  等等,她是在做什麽啊?她幹麽要幫他打分數?

  現在的問題不是出在這裏吧?她該想的,應該是爲什麽開始不怕他?還有,她已經肥了五公斤,她該仔細再回想一下,他是不是真那麽好心,還是打著什麽特訓的名義,其實是想養肥她,害她變成大肥豬?

  這些,才是她該想的事情,怎麽她不但沒有仔細地思考這些,就已經一面倒地覺得他不是那種人,還認爲他不是不安好心,只是爲了跟他自己鬧脾氣,要賭一口氣才對地進行這個味覺特訓……媽啊!這不對不對,整個的思考方向就都不對了嘛!她怎麽能幫他講話呢?五公斤,整整的五公斤耶,這可是相當嚴重的一件事,她得重新想過,關於他這個人的所有事

  『張嘴。』

  有人說話,可是羅一家沒聽見,她正想著她認爲很嚴重的事情,一點也沒注意到有湯匙貼著她的唇,更沒有注意到自己反射性地張了嘴,一口就吃掉那湯匙所盛的『東西』。

  嗯嗯,那現在重來一次,這次她得重新推敲他說要特訓的動機,可不能再一面倒地認爲他沒有什麽歹毒的心思……『啊!好辣!』什麽都還沒想到,她已經慘叫出聲。

  湯以白不只是一臉看戲的表情,他直接哈哈大笑,看來很是欣賞她被辣醬辣到臉紅脖子粗的樣子,而且他一點地沒有要提供幫助、幫她解決困境的意思。

  『水!我要水……』見他不爲所動,羅一家自力救濟,咚咚咚地跑到冰箱前找冰開水,但冰箱一開,她發現裏面有鮮奶,當下開水換成鮮奶,她連杯子也不拿,老實不客氣地抓起一瓶鮮奶就往嘴裏灌。

  看她灌著鮮奶解辣,湯以白還沒打算放過她,繼續沒良心地冷諷道:『哼,我看你再繼續發呆嘛!』

  『你很過分耶!』幾大口的冰鮮奶灌下肚後,她終於有辦法抗議了。『可惡!你怎麽可以……怎麽可以這樣?君子是不會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強喂人吃辣椒醬的,你難道不知道你自己做的辣醬有多辣嗎?』

  他一臉的無所謂。『誰叫你自己要分心?再說,我沒說過我是君子,不過……』表情一變,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我知道,你現在要罵我是小人。』

  要在平常,羅一家一定又像他所知道的那樣,像個小老鼠似地先賠不是再說,可是這會兒不同了,羅一家火大,真的很火大,尤其有那多出來的五公斤肥肉爲她撐腰。

  『你本來就是!』她豁出去地回嘴道。『只有小人才會趁人不備喂人吃辣醬,還有,我已經看穿你的把戲了,我不要再進行什麽鬼特訓了,你煮給自己吃吧!』

  看她抓著他的鮮奶沖回家,湯以白臉上的笑容僵住,差一點要反應不過來。

  怎麽回事?小老鼠發威了?

  看著她斷然離去的背影,斂起笑容,湯以白難得地開始反省起來。是他玩得太過火了嗎?羅一家的憤怒並沒能持續太久,在她沖回住處不久後,所有的不高興全讓一通電話給打斷

  所以,當湯以白施施然端著一碟飯菜過來找她時,她已不再專注於思考有關於他這個人的問題,也忘了幾分鐘前她還在生他的氣,而且她實在應該要繼續地生氣下去。

  悲傷,她已經太過於悲傷了。早忘了那些事,她已然陷入了新的苦情世界中,整個人像個肉球一樣地縮在單人沙發上,任由一波又一波憂傷的情緒淹沒她……『喂,你幹麽了?』他大刺剌地在另一張沙發坐下,有點看不慣她那一副要世界末日的表情。

  她不理他,事實上這時候她根本就不想理任何人,天皇老子來了也一樣。

  『唔……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很抱歉,我下次不再用辣椒醬喂你就是了。』破天荒地,湯以白這個可以說是目中無人的人竟然開口道歉,要是讓熟知他的人聽到,下巴可能會掉了一地。

  她還是沒理他,因爲她太過於悲傷,早忘了要計較這件事,也不想浪費力氣去計較。

  『你怎麽了?不爽就說一聲,幹麽裝這個死樣子!』湯以白開始沒耐性了。

  『你別理我。』她總算開口,但細聲嘀咕的話卻是要他別理她。

  他覺得氣悶,因爲她這一句。

  想他湯以白,多少人爭著巴結他、要他予以理會,可是他是連甩也不想甩,就獨獨只對她例外。雖然一開始是把她當個玩具一樣地玩,但他好歹也是有付出,就像個老媽子一樣地供她吃、供她用的,結果她現在叫他別理她?

  『我警告你喔,再不說出個所以然來,當心我哎你。』他不是說說就算了,反正她的臉軟軟嫩嫩的那麽好捏,他早想要咬咬看。

  『你咬啊,最好咬死我好了,反正我沒用,我是個沒用的人啦!』她越說越沮喪,已然沮喪到不知道要怕他了。

  見她這樣,他皺眉。

  『你又失去愛啦?』他猜測,以爲她在工作上再次陷入瓶頸。之前也有過這種事,而且次數幾乎可以說是頻繁了,他老是聽她在嚷嚷著失去愛、是個沒用的人、稿子寫不出來之類的話,只不過之前沒像這次發作得那麽嚴重。看來她這次的瓶頸陷得很深喔!

  『你別理我。』聽他提起另一件讓她更加煩悶的事,像只不肯面對現實的駝鳥、整個人曲在沙發上的羅一家直接把臉埋進雙腿之間,使得她整個人看起來更像顆肉球了。

  『寫不出來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你們這種創作者遇上瓶頸是很正常的事,休息幾天就好了。』他隨口說著,實在弄不懂她幹麽一直逼自己工作,在他想來,寫不出來就休息不要寫,這麽簡單的事,他不曉得她幹麽就是想不通。

  『問題是我已經休息半年了耶!』她的聲音從雙腿間傳出,悶悶的,可以想像她那一臉的愁苦。

  『那又怎樣?』他老是覺得她在無病呻吟。

  『是不怎麽樣,只是快把老本吃光了而已。』她越說就越覺得意興闌珊。

  『你最近有花什麽錢嗎?』他直覺地反問,並不帶有任何的諷刺意味,只是就他所看到的情況做出反應。

  她擡起頭來看他,開始認真地思考他提出的問題。

  對喔!自從他說要待訓她開始,她就只差沒住在他那裏而已,要不然,吃是吃他的,連後來冷氣也吹他的,然後因爲在他那邊工作,筆記電腦的電也是用他家的……想一想,基本上……從他開始煮東西要訓練她味覺開始,除去上醫院復診不說,她除了他家之外,根本就沒出過門,那也就沒有花到任何的錢。

  還有,就算是去醫院復診,開車的人是他,付醫藥費的人也是他,從頭到尾,她根本就沒動用到她的皮包;那也就是說,其實從認識他之後,她就像個白吃客一樣地吃他用他,所以事實上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花過錢了。

  想想真是不好意思,那……那她現在該拿多少錢給他,才夠貼補他這些日子以來代她所花費的錢?

  『把你腦子裏正在想的事擦掉,我再不濟,也不差你一個人的菜錢,反正我本來就沒事做,幫你做特訓就當打發時間。』他一眼就看穿她那有點呆滯的表情,沒好氣地說道。『如果你有心情想這種沒必要的小事情,還不如想想你自己,想想你的工作。』

  聽他這一說,她整個人又沒勁兒了。

  『算了,不用想了,反正我沒用,我一直就是個沒用的人,還有什麽好想的。』她垂頭喪氣,活像只戰敗的公雞。

  他知道,再溫馴再乖巧的寵物,也都會偶爾發發脾氣,所以平常再怎麽逗弄著玩是一回事,不過一旦在這種時候,飼主就得多付出點耐心,這樣寵物才會聽話,以後才能再繼續逗弄著玩。

  秉持著這原則,所以他過來,但並不表示他樂見她這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抓起她的手,他用力朝她手背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啊!你真的咬?很痛耶!』她大叫。

  『還知道痛?再不說你到底是幹麽了,我就再咬你!』他一臉被惹毛的表情,好像她再不說清楚,他就扁人。

  這一招應該是滿有用的,因爲她扁了扁嘴之後,雖然不情不願,但好歹是開了口。『沒有,我剛剛接到我表妹的電話。』

  『那又怎樣?』他可不覺得一通電話有什麽了不起。

  『是不怎麽樣,只是她說過兩天要來找我,說是我媽請她帶東西給我。』

  『所以?』

  『沒有所以,就是她要來找我就是了。』

  沒頭沒腦的話徹底惹毛了湯以白。

  『我的耐性一向有限,限你三分鐘內把話說清楚,要不然……』他冷笑,一雙拳頭在她面前緊握,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煞是駭人。

  『說就說,你幹麽嚇人!』她不滿地嘀咕著,但畏於他的威脅,不滿歸不滿,還是快速地解釋。『我從小就被長輩拿來跟我表妹做比較,我不喜歡這樣,但沒辦法,我跟我表妹只差兩個月,所以長輩們就是特別喜歡拿我們兩個人做比較,舉凡功課、個性、外貌長相,或者是成年後的成就,無一不比。』

  『所以?』

  『還有什麽所以?』想起往事,她只能歎氣。『只能說我天生就沒有用吧,跟我表妹一比,不管是功課、個性、外貌長相,或者是成年後的成就,我樣樣皆輸。我也不想這樣,但沒辦法,輸就是輸。』

  『你用不著在意別人的看法,你就是你,不是誰能夠取代的。』他說著,沒發現他竟然試著在安慰她;他,湯以白,竟然肯花心思去安慰人?

  『被比較的人不是你。你當然可以這麽說.要是你從小就被人拿來跟你的兄弟比較,然後到大都聽到長輩對著你說:『哎呀,你的什麽什麽怎麽就是沒有另一個人好』,這種話聽多了,我看你還能不能這麽灑脫?』她不以爲然,一點也不覺得他的安慰有什麽好稀奇的。

  『從來沒人拿我跟我哥比較。』他聳肩,實話說道。

  『就是了,你從來沒被人拿來比較,哪能知道我的痛苦?』她越想越覺得煩。

  『真是的,我也不是故意想要功課不好的啊,而且如果我能夠跟我表妹一樣聰明,我也會想拿獎學金,然後出國留學,但問題是,我知道自己就不是念書的料嘛,這樣要跟人家留什麽學?還有,要是我能選擇,我也希望自己能高一些、漂亮一些,但你說,這些是我能控制的嗎?』

  『你表妹很漂亮?』他知道,女人一向在意外貌上的比較。

  『美人一個。』她一臉的沮喪。『就是那種瘦瘦高高,又長得很漂亮的美人。不像我,又矮又肥的,長得又不漂亮,跟她站在一塊兒,簡直是紅番鴨對孔雀。你說,這要怎麽比?我一定輸的嘛!』

  他差點笑了出來,因爲她的比喻,不過他少得珍貴的良心在此時發揮作用,讓他忍下了那股笑意。

  『我覺得你很可愛。』他說,以他所看到的。

  『真是謝謝你的安慰,我知道自己長得什麽樣子。』她垂頭喪氣。

  『我是說真的。』他皺眉,氣她的不知好歹:想他湯以白,曾幾何時像誇她這樣的誇過人了?

  事實上,她可是他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對長相跟外表有概念的人。要知道,通常他對人的感覺是架構在食物上,他只能記得某某人長得像什麽食物,可從來沒像對她這樣,是真的對她的長相有概念的。

  對於他的另眼看待,她一點也不領情,只是怨恨地瞄了他一眼。『算了,我還有那點自知之明,如果我能夠不胖,或者還可以用清秀形容,可是我不但沒有瘦,現在還肥得跟豬一樣,而這全都要怪你!』

  『我?』湯以白不明所以。

  『當然怪你,你知不知道,自從你決定做什麽鬼特訓之後,我到現在整整肥了五公斤,五公斤耶!』她含怨瞪他。

  他仔細地打量了下她,之後點頭道:『嗯,看起來是有點不太一樣。』

  『廢話,當然不一樣!』她翻了個白眼。『五公斤,整整五公斤耶,如果換算買五公斤的豬肉;你說多不多?尤其是那些肉全都挂在身上,看起來當然會不一樣,因爲整整肥了一圈……難怪這幾天我一直覺得我的褲子很緊,你知不知道,我的褲子都故意買大一號的尺寸,結果現在被你喂肥到撐得很緊了。』

  『那又怎麽樣?我倒覺得還好,像你這樣圓圓的、肉肉的,真的還滿可愛的,就像……』他下結論,想到一個再完美也不過的形容辭。『像肉包!』

  她險些昏倒,因爲他的形容,然後情緒更加低落了。

  『肉包,我已經看起來像個肉包了嗎?』她越想越覺得悲傷。『完蛋了,之前已經是紅番鴨對孔雀了,現在變成肉包對孔雀,我想嘉薇她一定會奚落我到她回去爲止。』

  『嘉薇?你那個表妹?』他依她的話來推測。

  『當然就是要來的那個表妹,不然還有誰!』她連說話都有氣無力了。

  『她會奚落你?』他挑眉。

  『奚落得可凶了。』她扁扁嘴,滿臉的不以爲然。『愛比較的可不只是我們的親戚長輩,嘉薇自己也很愛跟我比,因爲我樣樣都不如她,正好可以襯托出她的完美跟出色。好比這一次,她說要帶她的男朋友來看我,用想的也知道,她一定是來跟我炫耀,炫耀她愛情事業兩得意,然後可以順便來取笑我的一事無成。』

  『這麽糟?』他皺眉,直覺不喜歡她因爲他之外的任何事露出這種苦瓜表情。

  『就是這麽糟,而且很可能會更糟:所以我最討厭看到她了,每次都要說她工作怎麽樣又怎麽樣的,然後就會指責我,說我不能再這樣不務正業、每天遊手好閒地混日子。哼!我混日關她什麽事,她以爲她當個銀行行員很了不起嗎?每次都說得她多神氣似的,討厭!』羅一家難得這樣批評一個人,可見她心裏有多不平衡。

  『聽起來似乎很討人厭。』他試著想像她表妹的模樣。

  『你現在聽會這樣覺得,不過等你看到就不覺得了。』說到這個,她更沒勁兒『爲什麽?』他不懂。

  她白了他一眼,臉上寫滿了『你很笨』的字樣,之後才解釋道:『我剛剛不是說了,嘉薇是個美人,是個連我都不得不承認的大美人,你們男人看到她,魂都飛了,哪還會記得她的個性有多討厭人?』

  『聽起來,你似乎吃過她的虧。』他若有所思。

  『也不算是啦!』她說,試著用滿不在乎的語氣。『只是我高中時有個交情還算不錯的男同學,我跟他感情一直就不錯.你知道的,那種感情就像哥兒們……』

  『你喜歡他?這個哥兒們?』他直接打斷她地猜道,因爲她那樣子就是古怪。

  他的一語命中讓她有些難堪,不過想想之後也就算了。『反正事情都過去了,也沒什麽不好說的。對啦,那時我是滿喜歡那個男同學的,他那時聽我說到我表妹的事,一開始也是跟我一鼻孔出氣,跟著我罵了不少她的壞話,可是沒想到……』

  『他一看到你表妹就棄你而去?』他又猜,完全按照常理。

  『對啦對啦!』她沒好氣,對他的一猜就中有點不爽。『你到底要不要聽我說?』

  他聳聳肩,示意她繼續。

  『那次就是我們校慶……順便一提,那時我表妹讀的是第一志願的省女中,跟我吊車尾撈到的二流高中不一樣,結果她那時就說要來參加我們的校慶,我當然也不能攔她,可是沒想到她一來,我那個前任哥兒們一看到她,之後就成了我表妹的裙下之臣,不但再也沒理過我,還猛烈地追求我表妹追了好久,早忘了所有他之前陪我一起罵過的話了。』現在想想,她還是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真可憐。』他搖頭,對她不幸的人生下注解。

  『還用你說?』她幽幽地歎了一口氣。『我知道我可憐,我不是早跟你說過,我是全天下最不幸的人,現在你相信了吧?』

  她這樣問。他能說什麽?

  說『是』嘛,這實在有點傷人:但要說『不是』,又與事實不符,因爲她的不幸又好像真的比一般人要來得多一些。這不管怎麽說都不對,所以還是靜默以對最好了。

  『算了,你就當我發瘋,聽聽也就算了,反正我也應該要習慣了,因爲她每次說的也就是那個調調跟那些話,頂多這次她多了個男朋友可以炫耀,不過無妨,因爲我現在就能開始做心理準備,等她來的時候,不管場面再怎麽難堪,只要先有心理準備,應該也就不會太難熬。』她真是認命了。

  湯以白的表情若有所思,似乎在計量著些什麽,不過他什麽都沒說,只把裝了滿盤飯菜的碟子往她面前一堆,道:『既然你都想好了,先吃點東西吧,剛剛你什麽都沒吃。』

  『還吃啊?我已經肥了五公斤耶!』她大叫。

  『既然都肥了五公斤,還在乎多這一餐嗎?』他分析。『更何況.你的胃病才剛好,經不得餓,要不然,潰瘍的情況再復發,連健康都沒了,你不是更倒楣?』

  想想也是喔!

  再次幽幽地歎了一口氣,羅一家端過裝滿可口菜肴的盤子,決定聽他的話,先填飽肚子再說。

  就像他說的,反正都已經肥了五公斤,她還怕什麽呢?

  而且他分析得有理,既然她已經注定沒辦法當個瘦子,那在『不肥』與『健康』之間,至少也讓她保留住其中一項,尤其是人人都知道的,健康無價,所以……吃吧!吃吧!就讓她盡情地爲健康而吃吧!

  兩天後的傍晚時刻,一台拉風的紅色賓士sLK雙門轎跑車駛進羅一家所居住的社區內,緩緩地繞行數圈後,最後終於停下,就在羅一家住處的門前。

  不用說,打扮入時、從副駕駛座下來的高眺美人正是羅一家的表妹邰嘉薇,至於那個眼巴巴地從駕駛座那頭趕來幫她開車門的男人,用想的也知道,就是邰嘉薇特地帶來跟表姊獻寶的男朋友了。

  『嘿,肉包,我想在你門口的那兩個人,應該就是你今天要等的人了。』用著他新發名的匿稱,聞聲到門口處觀看的湯以白提醒癱在沙發上不動的她可以出門了。

  『真煩。』慢吞吞地從沙發上爬了起來,羅一家一臉的苦瓜表情。

  『快出去吧,我看你表妹快把你那邊的門鈴按壞了。』湯以白好笑地提醒她。

  又歎了一口氣,羅一家拍拍自己的臉,等振作起一點精神後,這才慢吞吞地從湯以白家裏出去,至於湯以白,也沒人知道是爲了什麽原因,總之就看他一副很理所當然的樣子跟了出去。

  『嘉薇,你來啦!』扯出不太自然的笑容,羅一家試著裝出熱絡一點的表情。

  看見從隔壁走出、穿越庭院而來的她,邰嘉薇止住按門鈴的舉動,仔細看了一下門牌,確定無誤之後,一臉不解地問:『咦?表姊,你不是住這間嗎?』

  『是這間沒錯,只是天氣太熱,所以我在隔壁鄰居家吹冷氣,順便等你們來。』羅一家說著,順便解釋了湯以白的身分。

  乍然看見羅一家所謂的鄰居,邰嘉薇的眼睛一亮,但憶及男友在身邊,所以她斂起驚豔的表情,只是朝湯以白露出一個甜笑。『這位鄰居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表姊她就是這樣,愛占人家的小便宜,真難爲你、也謝謝你這樣包容表姊。』

  羅一家氣悶,在聽了這一段話後。

  拜託,她哪有愛占人小便宜啊?她只是覺得不能浪費資源,希望能發揮到物盡其用的最大功能而已,那湯以白他家鎮日冷氣不斷,而且又只有他一個人吹,這不是很浪費嗎?所以她才會跑到他次吹他家的冷氣,她是在替整個社會節省電力資源耶!

  本來以爲湯以白會跟著表妹一起奚落她,因爲他向來就愛欺負她,可是沒有,出乎羅一家想像的,湯以白什麽也沒說,只是朝她表妹點點頭,算是打個招呼,之後就完全沒有要開口的迹象。

  邰嘉薇又向他甜甜一笑,這才又對羅一家說道:『表姊,你住的這裏還真是偏僻難找,害我們繞了好久才找到。』

  美人就是美人,即使是嘟著嘴抱怨,邰嘉薇看起來仍是嬌豔動人。

  對著這樣的美人表妹,羅一家乾笑著,有點不知道怎麽接話,但幸好腦子這時還有點用處,突然地讓她靈機一動,想起了好友騙她來住之前所說的話。

  羅一家連忙介面道:『沒辦法,這裏是高級住宅區,標榜了純住宅用,爲了取靜,所以地點就偏僻了一點。』

  『也是啦!』想了想,邰嘉薇只得認同。『看得出這裏的房子不錯,不管設計還是規劃,確實是挺用心在做的……想不到表姊的朋友這麽有錢,可以住在這麽高級的地方。』

  『對啊,人家家裏有錢,所以把買房子當成置産,才會多出這個房子讓我們幾個人住。』羅一家再次乾笑,不想延續這話題,所以連忙轉移表妹的注意力。『哇!好漂亮的車喔!

  『很漂亮吧,這是明偉剛買的新車……啊!』邰嘉薇驚呼一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瞧瞧我這個記性,竟然沒先跟你介紹一下,鄭明偉,我的男朋友……咦?不對,應該用不著我多介紹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記得明偉以前跟表姊是同學,不是嗎?』

  在邰嘉薇一臉詢問的表情下,從剛剛就一直被晾在一邊的鄭明偉回答她道:總算有我開口的機會了,我以爲你們兩姊妹一敍舊,就要忘了我的存在。』

  語畢,他帶笑的臉轉向羅一家。『一家,好久不見了,還記得我吧?』

  原本沒注意,但自從邰嘉薇一提到名字後,羅一家便開始暗暗詛咒在心裏,只不過臉上的笑可不敢卸下。

  『記得,怎麽會不記得?只是我沒想到,嘉薇的男朋友竟然是你,我記得以前你追她追了好久都沒追上,世事果真是難料,想不到繞了一圈,你們兩個還是在一起了。』羅一家發誓,再笑下去,她的臉就要抽筋了。

  『你們一定得在門口聊天嗎?』湯以白突然出聲。

  『是啊,還是鄰居先生細心,我們怎麽在大門口就開始敍舊了呢?』再次露出個迷人的笑容,邰嘉薇不經意地誇著湯以白。

  噁心!什麽鄰居先生,叫那麽親熱有獎品啊?

  羅一家心中直嘟嚷著,但還維持著她的僵笑,提出她想了兩天才想好的計劃。『我看我們出去吃飯好了。』

  『是嗎?還真是巧,我們這趟來也正好想約你一起出去吃飯,明偉他已經訂好了餐廳,雖然這間餐廳沒有『卡蒙貝爾』有名,但風評還不錯,我們三個一起去吃吧,不過……就不知道表姊對法國料理合不合口味了。』邰嘉薇面露猶豫之色。

  『卡蒙貝爾?』湯以白難得地再次開口,臉上的表情顯得若有所思。『我倒是不曉得,它在臺灣設分店了?』

  見湯以白介面,羅一家臉上的表情就更加茫然了。

  卡蒙貝爾?那是什麽東東啊?

  不似羅一家的茫然表情,見他介面,邰嘉薇一臉的興奮。『是啊,卡蒙貝爾在臺灣開分店了,你知道嗎?才剛開三個多月,生意好得不像話,尤其最近,只要稍具品味的雜誌,本本都會介紹到這家餐廳的所有事,讓所有上流社會的人士趨之若驚,連我們都不能免俗地想去品嘗看看。』

  『是嗎?』湯以白的表情深不可測,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它就是這麽有名,而且全世界的分店都一樣。』邰嘉薇的表情轉爲惋惜。『其實本來是要跟『卡蒙貝爾』訂位的,但……你知道的,那家店得一個月之前預約,而我們這出北上之行實在是太匆忙,臨時也訂不到位子,所以只好另外再找餐廳了。』

  湯以白突然介面說道:『如果你們不介意讓我加入你們聚餐的話,我倒是有辦法弄到幾個位子。』

  『咦?』邰嘉薇驚喜,一臉的不可置信。『真的嗎?』

  湯以白露出一個萬人迷的微笑說道:『裏面的人跟我有點關係,只要我開口,他們不敢不給我面子,再說,你們遠來是客,沒道理讓你們來看一家還得破費請她吃飯,所以如果可以,就讓我做東,大家一起上卡蒙貝爾吃飯吧。』

  『這樣不好意思吧?』邰嘉薇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臉無辜地打探道:『畢竟鄰居先生你只是表姊的鄰居,還是說……你們兩個有什麽其他的關係?』

  『遠親不如近鄰嘛!尤其一家跟我投緣。請她的家人一起吃吃飯也沒什麽,再說相逢就是有緣,大家一起吃個便飯也沒什麽不好的。』湯以白隨口打發掉她的問題。

  『說得也是,相逢就是有緣,大家就一起吃個飯好了。』深信自身的女性魅力所向無敵,邰嘉薇風情萬種地笑笑,認定表姊這個帥又百型的鄰居已折服在她的美貌之下。

  『我想,既然你們看過了雜誌,應該知道餐廳的位置,那我們就約在餐廳門口見好了。』在不自覺中,湯以白已主導起一切。

  『也好,我們的車子好看是好看,但實用性不大,後座的位子你們坐起來可能會很不舒服。』瞄了一眼羅一家的身材,邰嘉薇狀似體貼地說道:『尤其我看表姊她好像變得更胖了,我實在不忍心讓她這麽大尺寸的一個人擠在後面那麽小的地方『是啊,一家的樣子越來越像肉包了,所以還是讓她坐我的車吧,那你們先走,我先打個電話要位子,一會兒跟她隨後就到。』湯以白介面,語氣是一樣的體貼。

  『那,那我們卡蒙貝爾見了。』邰嘉薇興衝衝地拉著男友上車。

  『好,一會兒見。』湯以白跟她一搭一唱。

  拉風的紅色跑車啓動,以爲就要疾馳而去,但沒想到滑行一小段距離後又看它倒退了回來,而且突然間就看後車廂以反方向被打開,接著紅車跑車的車頂很神奇地自動摺疊起來,然後收進後方打開的後車廂裏。

  等到一切恢復,後車廂的蓋子恢復原狀後,那臺本就搶眼的轎跑車變成了一台炫目的敞篷小跑車,看得羅一家整個人呆在原地,只能暗自讚歎科技的神奇。

  『喏,表姊這給你,是姨媽要我帶給你的,我剛才差點忘了。』邰嘉薇享受她目瞪口呆的表情,一臉得意地交出一袋的肉粽──她是故意的!

  『好棒的車子。』羅一家不得不承認。

  『對啊,很棒的車吧,連一些配備,花了明偉兩百多萬呢!』邰嘉薇掩不住炫耀的得意之色。

  羅一家的眼睛顯些要凸了出來。『兩、兩百萬?你發財啦,鄭明偉?一台車要兩百萬,你竟然花得下去?』

  『表姊你還不知道嗎?明偉他家有塊土地被劃爲重劃區,不久之前被一家財團收購,賣了好多的錢,他現在可是家財萬真的闊少爺。』邰嘉薇含情脈脈地看向情人。

  『其實也還好啦,那只是運氣好,運氣好而已。』鄭明偉見腆一笑。

  『好了好了,有什麽話,我看等會兒再聊好了,不然這一說下去真是沒完沒了了。』不耐久候,邰嘉薇微笑道別。『BYE.BYE,一會兒見。』

  『喔!』羅一家愣頭愣腦地應了一聲。

  沒再有機會讓她多說什麽,這時訓練良好的鄭明偉接獲心愛女友的指示,油門一踩,紅色的敞篷跑車咻一下地絕塵而去。

  徒留下羅一家拎著一包粽子與夕陽相對,久久無法言語。

  夕陽余暉下不只羅一家一人,在她身邊的湯以白陪著她,同樣沐浴在燦爛金光當中……『那個男的,就是你說過的『那個』哥兒們?』好半天後,他開口,語氣中有幾分嘲弄意味,尤其是在他特別加重某些句子的語氣後。

  『對啦對啦,就是那個男的,全怪我當時年紀小,年少無知又有眼無珠啦,才會覺得他不錯、偷偷地喜歡他。』她回嘴,抱著那一句充滿母愛的肉粽,整個人只覺得沮喪得不得了

  『幹麽這樣要死不活的?』他看不慣她這沒精神的樣子,覺得不爽。『因爲看見舊愛人跟你表妹成了戀人,所以吃味?』

  『我看你才吃味,語氣那麽酸幹麽?』羅一家忍不住爲自己辯解。『我都說了,喜歡他是以前的事,而且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現在明偉他愛跟誰在一起就跟誰在一起,我才懶得管他的事。』

  『既然這樣,你幹麽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他再問,語氣比剛剛好一點了。

  『因爲……因爲……』她考慮了很久,最後,她鼓起勇氣地問:『喂,我可不可以不去啊?』

  『喂什麽喂!你當你在叫狗啊?幹麽對已經沒感覺的舊情人可以叫得那麽親熱,叫我就叫喂?』他口氣不善。因爲突然想到,認識她這麽久,她好像從來沒叫過一次他的名字。

  『我哪有很親熱地叫他?他的名字就是叫明偉啊!你總不能讓我幫他改名字吧?至於綽號,你以爲我有那個美國時間幫他取啊?』她不明白他突然發什麽瘋。

  『可是你就沒叫過我的名字。就只會喂喂喂的叫我。』他不滿意的是這個。她從善如流地要改口;但嘴巴張開,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平常她說話的物件就是他,她似乎只要開口就好,從來也沒加過什麽稱呼來區分說話的物件,最多就是叫聲『喂』,然後他就會回應她的問題,以至於她認識他那麽久了,卻至今連一次也沒叫過他的名字。

  這讓事情變得怪異,一時之間,突然要她喊他的名,她真的叫不太出口。

  『幹麽?啞了啊?』他看她這樣,就覺得火大。『我的名字那麽怪嗎?怪到你叫不出來?』

  因爲有求于人,羅一家硬著頭皮,眼一閉,牙一咬,她豁出去地喊出他的名。『以……以白!』

  『幹麽?我是做了什麽天理不容的事了,用得著喊得那麽咬牙切齒嗎?』他不滿意。

  她改進,想像正常一點的語氣。『以……以白。』

  『大聲一點,你在叫給蚊子聽啊?』他還是不滿意。

  『以……以白。』她當做戲,用著想像中的溫柔語氣喊他。

  『再一次,我不叫『以以白』。』他還是有意見。

  『以……白……』她有點小不爽,用噁心的語氣把每個尾音拉得長長地叫他。

  『這次還可以。』他一臉勉強地點點頭。

  『以白……以白……以白……』她故意地,在他點頭後,叫魂一樣地直叫著他的名。

  『嗯,可以了,以後你就叫我的名吧,讓我再聽一次你叫狗一樣地喊我喂,看我不把你剁碎了做肉包才怪。』他威脅。

  『好啦好啦,叫你的名字就叫你的名字,有什麽大不了的,那……等會兒的飯局我就不去了喔?』她導回正題,已然不怕他的威脅。

  『不行!』他一口回絕,乾淨又俐落。

  『爲什麽?』她怪叫出聲,不敢相信他竟然說不行。

  『因爲他們來看的是你,而吃飯的名義也是因你而起,你不去,我幹麽請他們吃飯?』他沒好氣,不懂她在想什麽。

  『但是……但是後來這個飯局是你自己約的,而且……而且……』

  『而且什麽?』他知道,這個『而且』的後面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

  『而且你們約的那個什麽爾的餐聽一定是超貴的那種,不然我表妹不會興奮成那樣,用想的也知道,能讓她滿意到讚不絕口的餐廳,我哪請得起啊?』她一臉的沮喪。『別忘了,我已經半年多沒有收入了,我看啊,說不定把我賣了都付不起這一餐的錢。』

  『我說了我會請客,你擔心什麽?』他揉亂她的頭髮,要她別爲錢的事擔心。

  『這不是擔不擔心的問題,而是沒道理讓你出錢嘛!你想,我平常已經是吃你的、用你的了,現在還讓你請這一頓,我才沒那麽厚臉皮。』她一副要講道理的樣子。

  『既然你平常都已經是吃我的、用我的了,那還用得著在乎多請的這一頓嗎?』他陪她講道理,屬於他的道理。『還有,你那個表妹那麽愛跟你炫耀,難道你一點都不想炫耀回去,給他一點顔色瞧瞧?』

  『我有什麽好跟她炫耀的?』她更加地沮喪了。

  『你有我啊,我可以幫你!』他得意地說道。

  『你能幫我什麽啊?』她已完全陷入沮喪的深淵。『幫我跟她比身材還是比長相?』

  他氣結,因爲她的遲鈍。

  『沒指望了,我的人生跟嘉薇比起來,是完全地沒指望了,看,要比長相,我沒她漂亮。比身材,人家是魔鬼的身材,而我的呢?就是你說的,肉包!我的身材會讓人聯想到肉包。』她哭喪著臉,但悲劇還沒完。

  她苦瓜臉地繼續列舉道:『就算不比外在條件,比工作的話,人家是堂堂的銀行行員,職業好聽、收入固定,不像我,美其名是自由業的文字工作者,但實際上是個江郎才盡,半年沒有收入,怎麽寫也擠不出個鬼的超級窮人。還有,嘉薇她現在還有鄭明偉這個男朋友,一個口袋麥克麥克的男朋友,若她最後真的跟鄭明偉結婚,這張鍍金的長期飯票就夠她向我炫耀一輩子了。』

  經過這麽一比較,她真覺得她的人生是一敗塗地,開始想建議那些親戚長輩,以後就別再拿她跟表妹比較了,因爲她根本就沒東西好跟人家比,從頭就注定是輸,又何必浪費力氣來比較她們兩姊妹?

  就在羅一家自怨自艾的時候,猛的一下,她的臉頰傳來一陣巨痛,不用想──她的臉被人捏住了。

  『我警告你,再讓我看到你那苦瓜臉,小心我拿你做苦瓜肉包!』湯以白毫不留情地揪住她肉乎乎的臉頸,懶得再跟她多說什麽,直接用最可怕的表情警告她。『好痛喔,你放手啦!』她慘叫,已經很久沒被他這麽用力地掐住臉了,在適應他近來的輕捏後,她幾乎要忘了這種痛感。

  『要我放手可以,前提是你得收起這些無聊的自憐。』他冷哼。

  『我能不自憐嗎?你自己也看見了,我跟嘉薇根本就沒得比嘛。不要否認,我看見你剛剛對她笑的樣子了,哼!還不是跟鄭明偉一樣,一下就讓她的美貌給迷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這樣你有什麽立場要求我不要自憐啊?』真難爲了她,臉頰被人這樣揪住,竟然還能說出這麽長一串的話,這些日子的訓練果然有差。

  『我怎麽笑了?難不成要我凶她嗎?』湯以白鬆手,惡狠狠地要她說出個所以然來。

  『就這樣!你就這樣的笑!』她裝出一個虛假的笑容,三秒後,假笑撤下,她補上說明道:『我從認識你到現在,從來也沒見你笑得這麽親切過。』

  她指證歷歷,沒發現當自己提起他面對美麗表妹的親切笑容時,語氣酸得可以,就連心裏也是不平衡得要命。

  『親切?這種笑叫親切?你瞎了嗎?看不出這是社交禮儀中最基本的笑容?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懶得理你那個表妹呢!』湯以白一臉的不屑。

  他說的是真話,他從來沒給過誰面子,或是爲誰做到這地步,只是她不知道這些,不知道光是這樣,他已是爲了她做了極大的讓步,單單以她的女性直覺做反應,以爲他是看上她表妹了。

  不過看在他那一臉不屑的分上,她有些動搖……『是嗎?』她看他,雖然還是有點懷疑,但已經開始相信他的話,而失衡的心口也開始平衡一些些了。

  『廢話!你以爲我真會對一坨餿掉的肉有興趣啊?』他滿臉的嫌惡。

  『餿……餿掉的肉?』她有一點小呆住,再也沒聽過比這更怪異的比喻了。

  『沒錯,你表妹就像一坨餿掉的肉。』他點頭,一臉的正經。

  『那她男友,就是那個鄭明偉?』她純爲好奇地追問。

  『他?哼!』他輕哼一聲,撇撇嘴,嫌惡之情溢於言表,注解道:『他們倆個加起來,就是雙料的餿肉!』

  『不會吧?』她不信。『哪有這麽慘?你一定是哄我的,我表妹很漂亮,怎麽可能你會沒看見?還說她是餿肉?還有,鄭明偉雖然像她的奴才一樣,而且確實沒有你高、也沒有你帥,但以一般的眼光來看,他其實長得算不錯了,尤其家裏又有錢,算是條件很好的男孩子耶!』

  『你這種連餿掉的便當也吃不出來的人,怎麽能明白食物變化的奧妙原理?』他一臉的嫌惡。『就好比說,有些食物雖然看起來完好,可是它味道壞了就是一盤沒有價值的餿食,即使賣相再怎麽好,除非是像你這種沒有味蕾的笨蛋,要不,識貨的人不只不會花錢去買,就算是被倒貼也不要。』

  她的眼睛張得大大的,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因爲他的舉例實在是太不尋常,不過幸好,到後來好歹也讓她多少摸清了他的意思。

  『總之,你的意思就是你不覺得我表妹漂亮就是了。』她問,試著弄明白些。

  『不要問我廢話,快去把東西放好,看你要不耍換件衣服,一會兒過來找我,我打個電話後就出發了。』他懶得多說,直接下令。

  見他轉身開始行動,她直覺地配合,咚咚咚地回到屋中把那包粽子放進冰箱,接著沖回自己的房間中,本來想換件衣服,但她翻遍了櫃子卻怎麽也找不到一件滿意的。

  她十萬火急又沖向他家……『沒錯,你聽清楚了,我就是那樣說,還有,別讓他們說出我是誰,因爲……』湯以白正在講電話,樣子很不耐煩似的,而在一看見她之後,也不知爲何,條地就改了口,磯磯咕咕的,是一種她確定不是英文,但也聽不出是哪一國語言的話。

  『好了、好了,你幫我搞定這事就是了,把地址給我……』他突然又換回了中文,也抓過便條紙書寫。『嗯,我知道了,有事我再跟你聯絡,BYE.BYE。』

  羅一家等了好一會兒,見他挂掉電話,正要開口……『走吧!』他不等她說話,已拿起車鑰匙,準備出門。

  『等一下,我沒有衣服穿。』她拉住了他,趕緊把她的困境說出。

  『沒衣服穿?那你身上穿的這是什麽?』他直覺地瞄向她的T恤跟吊帶短褲。

  『不一樣,那裏是嘉薇看中的,一定是高級餐廳,所以我應該要穿得正式一點。』她說,在認知中知道她應該要這樣做才對。

  『那又怎樣?我還不是沒換衣服?』他覺得她的問題有點無聊。

  『這不一樣,雖然是居家休閒服,但你的衣服看起來就像是雜誌裏的男模特兒穿的衣服,看起來就一副很高貴的樣子,我的哪能跟你比?』同樣是居家休閒服,跟他的等級一比,她身上穿的就很明顯地是窮人等級休閒服,隨便得要命,她才不敢穿這樣到高級場合去。

  『出錢的是老大,我說沒關係就沒關係。』他不管她的理由.拖著她就走。

  『等等!不行……不行的啦!』她急得大叫,以爲他的意思是花錢的是老大,餐廳無權干涉她的穿著。

  他充耳不聞,拉著她就往後院的車庫去。

  『等等,你好歹也讓我套一雙鞋。』她幾乎是尖叫了。

  他停了下來,看了看她,這時才發現她穿的是拖鞋。

  『不提衣服,我真的不能穿著拖鞋就這樣跟你出門啦!』她著急,怕他不聽。

  他皺眉,考慮了好一下,最後總算做下了決定──『給你一分鐘,去把拖鞋換掉!』

  因爲限時只有一分鐘,羅一家再怎麽趕,勉強也只能來得及換下拖鞋而已,所以就看她穿著再普通也不過的T恤,配著一件吊帶褲,腳下瞪著一雙大球鞋,一身輕鬆──正確來說是隨便──地出門。

  在羅一家出現前,邰嘉薇坐在男友的車上正暗自讚歎著,卡蒙貝爾果然是上流社會專用的貴族餐廳,來的人非富即貴,瞧瞧此刻停在店門前那台顔色高貴的銀灰色車子好了,雖然它車頭上的標誌被刻意地拔起了,但光看車身其他的三角形記號也知道,這台樣式氣派大方的車子是出自於哪一名門。

  好吧,如果看圖還不知道這是賓士車,那看車尾的型號也知道,因爲她上回陪男友鄭明偉買車的時候曾特別記下了這型號──S5OOL!好做爲未來努力的目標。

  需知,同樣是賓士的車子,可較之他們買的這台紅色轎跑車,型號編爲S500L的這款車真的是貴得驚人,不只是貴了一倍喔,如果不加額外的配備,單一台車少說也要五百萬。

  想想,五百萬,是五百萬耶!一般人家買房子恐怕也不要五百萬,可有錢人就是不一樣,單是出門開的車就是這個數。想想,開著五百萬出門,那種滋味跟感覺,應該很過癮吧?

  邰嘉薇想像著開五百萬名車出門的滋味,直到那台讓她讚歎不已的賓士車車門打開,然後看見她自小的假想敵、而且一向是她手下敗將的表姊──羅一家走了出來……邰嘉薇看直了眼;要不是怕揉壞臉上完美的彩妝,她真想用手去揉一下眼睛,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羅一家一下車就看見對門處的他們,一面假想著自己並沒有穿著上的問題,她越過馬路朝他們的敞篷車走去,表面上裝得很鎮定地問:『HI,嘉薇,你們怎麽在外面等?』

  『哇!是S5OOL耶!』鄭明偉同樣注意到羅一家所乘坐的車,一臉的驚訝。

  『嘎?什麽?什麽東西500?』羅一家只來得及聽見500這個字眼。

  『那台車啊,你不知道嗎?那個……』

  『怎麽都在這裏?幹麽不進去?』湯以白沒讓鄭明偉把話說完,把車鑰匙交給泊車的小弟後,他也過了馬路,一臉納悶地看著聚在路邊說話的三人。

  『沒有,想說等你們來再一起進去。』在得知他開的是名車後,邰嘉薇的笑容更加甜美,而且打死她也絕不會說出他們兩人遲遲不進去的原因,是因爲看了卡蒙貝爾門前的排場後,怯場而不敢先行進去。

  『是嗎?那一起走吧!』湯以白也不浪費時間去想真正的原因。

  『等一下,我們真的要進去那裏嗎?』羅一家拉住了他,有些遲疑,因爲她看見那氣派又豪華的店門前,竟誇張地站了兩排的服務生,她很懷疑,她真的要從這兩排人中間走過去嗎?她這輩子從沒有這樣被列隊歡迎過,光是想想就覺得怯場。

  湯以白也看見了那兩排的人柱,但他的反應是暗自詛咒在心裏。

  該死!他是想用特權,但也只是想挪個位子出來吃飯而已,可沒想到這種列隊歡迎的地步。

  『我想我們換個地方吃飯好了,我穿這樣,覺得好怪。』羅一家嘀咕。

  聽到她的話,邰嘉薇這時發現她的穿著,臉上驚恐的表情就像羅一家沒穿衣服似的。『表姊,你怎麽穿成這樣?』

  羅一家覺得難堪,連忙推卸責任地指向湯以白。『我……他說這樣穿沒關係。』

  『有什麽關係?一家又不是沒穿衣服?』心頭已覺得不爽當中,湯以白沒有餘力去看在羅一家的分上做表面工夫,不贊同的視線直直掃向邰嘉薇,大有『你再多說一句,小心我扁人』的意味。

  『喂……呃……』突地想起他的威脅,羅一家乖順地改了口才繼續說道:以白,我還是覺得……覺得不太好。』

  她眼睜睜地看著他的一雙大掌朝她而來,正暗自慘叫著,以爲又要被捏的時候,出人意料的,他沒捏她,一雙大手只是平貼著她的臉,然後一陣力道輕柔地揉弄了下,像是安撫受驚的孩童一般。

  『沒有什麽不好的。』滿含寵溺意味地經揉著她的頰,湯以白微笑;是那種她從沒見過的溫柔笑容。

  羅一家呆了呆,一方面是因爲他這前所末有的舉動,而更重要的,是因爲他那勾人魂魄的溫柔笑容讓她看呆了,已然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他稍稍拉近她一些,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在她耳邊輕斥:『囉嗦!再吵我就當街咬你!』

  溫柔的動作配著表情,突然冒出一句威脅十足的話,羅一家理所當然地更加反應不過來,只能任由他大手一撈,抓緊她的手,然後拉著她過街,朝那列隊歡迎的兩排人柱走去……

  『歡迎光臨!』

  整齊劃一又喊得震天價響的歡迎聲喚回了羅一家神遊中的思緒,她直覺地感到退卻,因爲那場面跟氣勢,但被箝制的手讓另一隻大手給牢牢握住,令她想逃也逃不了。

  『沒事的。』他傾身在她耳邊說道,微微地施力,在她的手上緊握了下。

  他掌心傳來的溫度與力道,奇異地平撫了她心底的那陣退卻感,雖然在兩排人柱的注視下,她還是覺得很不自在,但低著頭,在他的牽持中,她好歹也是熬了過去,進入氣派非凡的餐廳內。

  『您好,歡迎諸位的大駕光臨,我是卡蒙貝爾臺北分店的負責人,在此爲各位服務,請各位跟我來。』還沒來得及進到店內,玄關處,一個自稱是負責人的男人已迎了土來,態度異常熱切地爲他們一行四人帶位。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羅一家總覺得這個負責人的態度巴結得過分,難道說這種名店的服務態度都是這樣的嗎?不太可能吧?是負責人耶,既然是負責人,他有那麽多時間幫每一桌的客人帶位嗎?

  啊!她知道了,應該是一種做法吧?每一個帶位的都說自己是負責人,這樣來花錢的客人才會有備受尊重的感覺,這樣的話,在這裏花錢才會覺得花得值得,要不然,這種店看起來就貴得嚇人,誰要來消費啊?

  羅一家爲自己的推論感到沾沾自喜。而這時他們被領到尊貴精致的四人座前,有四名服務生上前要爲他們四人拉開椅子,可湯以白婉拒了其中一人的好意。

  羅一家不懂爲什麽,但她很快地知道原因,就看湯以白親自拉開了椅子,然後擺出一個極優雅的請上座姿勢請羅一家坐。

  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羅一家從來沒想過,這輩子會有這麽浪漫的事發生在她身上,同時她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因爲邰嘉薇與鄭明偉已各自坐好,正張大眼看著湯以白的行爲。

  細聲地道了聲謝,羅一家不想更引人注意,趕緊坐進他爲她拉好的椅子中,等她坐好了,湯以白才坐到侍者爲他拉好的座位上。

  這時的羅一家只覺得頰上熱熱的,她知道自己的臉一定是紅了起來,幸好室內的燈光爲了講求浪漫而顯得昏黃,讓她臉上的潮紅不至於太過明顯。

  在四名訓練有素的服務生由四個方向爲他們四人的水杯添水後,羅一家接過設計精巧的MENU,才一翻開,就讓上面成串成串的蝌蚪文給嚇到。

  媽呀!法文耶……呃,她也不確定是不是法文啦,不過她猜應該是法文,因爲在英文字母上有一些小蝌蚪的符號,那應該就是法文了。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英文她都不行了,更何況是功能表上這種帶有小蝌蚪的法文,她哪看得懂啊?!

  『後面有中文。』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湯以白突然開口。

  如獲大赦般,羅一家趕緊翻頁,直到看到中文字樣出現,而同時之間行動的人還有鄭明偉,他的處境跟羅一家相同,是個對法式料理外行的門外漢。

  可惜沒什麽效果,就算是中文,羅一家仍是看得一個頭兩個大,搞不懂,前菜就前菜了,爲什麽還要有冷前菜、熱前菜之分?至於其他,那就更不用說,她根本就不知道要從何點起。

  邰嘉薇冷眼看著羅一家的慌亂,心中有些小小的得意,炫耀一般的,一口標準的法語從她口中冒了出來,對著那個自稱是『負責人』的服務人員,磯磯咕咕地開始了她的點菜。

  羅一家知道這個表妹是留法的,也知道她這時用這饒舌的語言絕對是故意的,爲的就是要向大家炫耀她會法語,所以羅一家依照過去的經驗,一點也不想做出太大的反應,但她實在沒辦法克制,只見她在邰嘉薇點菜的過程中,只能以一種稍嫌疑呆的表情,一臉羡慕地看著這說著法語的表妹。

  至於鄭明偉,他的腦筋動得極快,在邰嘉薇點餐後,就看他合上功能表,取巧地以一句『跟她一樣』來草草帶過這個讓他一樣感到頭大的點餐問題。

  見他這樣,羅一家心裏偷笑,本來地想用這一招來代過她點餐的問題,但那個『負責人』才剛寫完鄭明偉的餐點,湯以白已先她一步地招過那個『負賣人』,就看他手指頭一勾……不誇張,那個『負責人』真的是立刻丟下順位的她不管,飛一樣地來到湯以白的身邊爲他服務。

  同樣是法語,但因爲口音的關係,湯以白的法語說得極是悅耳好聽,羅一家聽得出神,也就不去想他的態度有多自大,點個菜竟然也能像個唯我獨尊的山大王一樣,一點禮貌也沒有,居然頭也不擡地只看著功能表,磯哩咕嚕地逕自說上一長串。

  羅一家一點也不知道他點了什麽東西,只知道他點菜的時間比邰嘉薇還久,應該是叫了不少的東西,而在他好不容易合上MENU,羅一家以爲要輪到她的時候,侍者已經上前一步表示要收MENU,當場讓羅一家有點小傻眼。

  『我幫你點好了。』湯以白淡淡地跟她解釋一聲。

  『喔!』她呆呆地應了一聲,任侍者收走她完全看不懂的MENU。

  在氣氛變得沈默前,邰嘉薇開口。『鄰居先生的法文說得真道地。』

  『嗯。』湯以白懶懶應了一聲。

  『不知道鄰居先生是在哪兒學的法文?』邰嘉薇進一步問。

  『自然而然就會了。』湯以白回答得很不負責任。

  『對了,表姊你也真是的,怎麽一直都沒好好地跟我們介紹一下你的鄰居先生呢?總不能讓我們一直鄰居先生、鄰居先生的叫人家吧?』

  由於這四人座的桌子還滿大的,所以桌子中間還擺了一盆裝飾用的鮮花,它擋住了羅一家的視線,但僅憑想像,她都能想像出坐在斜對面的表妹這時臉上的嬌豔表情。

  『他叫湯以白。』想了半天,羅一家只想得到這一句。

  『然後呢?』等了半天沒有下文,邰嘉薇自己追問。『比如湯先生是做什麽的?』

  『這……我不知道耶……』羅一家蹙眉凝思,想替他想個名目混過這一題,但她怎麽想都是他平日遊手好閒,只會張羅材料煮東西給她吃的樣子……這真是難倒了她,支吾了半天只得照實回答。『他……他好像沒有工作。』

  『表姊你真是愛開玩笑。』邰嘉薇自然不肯信。她可不是那麽好唬攏的人,不提外面那台價值五百萬以上的賓士車,光是他剛剛說的那口法語,她就能肯定他的出身絕不平凡,尤其是在聽他點了那些超高貴的菜色,以及看他選酒之熟練的模樣後。

  需知,吃純正的法式料理,選酒是門很高深的學間,即使是她,在特意地學習後,點酒這一方面的知識仍得仰賴專業的侍應生推薦。

  可他剛剛不是,瞄一眼功能表後,即迅速又果決地決定飲用酒,而那些都是她以前聽聞過、但因爲價格過於昂貴而無緣一試的酒名,再加上他剛剛點的菜色……驚人!她真的只能用驚人來形容。

  由於價格真的偏高許多,怕被冠上貪心之名,所以她點菜時已稍稍克制了下,但即使如此,她個人的點餐經由她大略換算之後,至少超過兩萬元了,這個價格吃一餐飯,連她都覺得很離譜了,沒想到他這人點餐像是完全不看價格似的,所點的菜皆是最名貴的材料所料理的菜色。

  她一邊聽,一邊偷偷幫他估計,他幫他自己及她表姊羅一家所點的菜色,一個人所需,即使只算個大概都要五萬元之譜,那再加上他們兩個被請的人所點的菜,以及那些名酒,這一餐飯花費下來,按她推算,至少也要花上二十萬元。

  試想,一個普通又尋常的人,哪能夠一餐吃掉二十萬元以上還面不改色的?

  邰嘉薇暗自計量的事,羅一家完全沒有概念,她很努力地想了想,得到的結果是一樣的,她真的不記得有聽湯以白提過他的職業。

  『呃……以白,你是做什麽的?』她看他,很認真地問,因爲她也是到這時才想到,爲什麽他好像都沒有工作?一個沒工作的人能像他這樣悠哉度日嗎?

  『沒什麽,東做一點,西做一點,就像你平常看到的。』湯以白一語帶過。

  幸而這時他點的酒送了土來,而如果有人仔細一些,就能發現那個開酒的服務生在開啓數瓶湯以白所點的酒,並要把每一瓶酒的軟木塞交給湯以白時,其實持軟木塞的手是有點顫抖的。

  但是沒有!沒有人注意到這小小的異常,因爲所有的人注意力全放在湯以白身上,在他接過侍應生遞交的軟木塞後,爲了確認酒的品質,他細聞著每一個沾著酒液的軟木塞,而在座的所有人全讓他這專業又優雅的動作給迷住,是以沒人發現其他的異常。

  『嗯,可以了,就這幾瓶。』他點頭,跟侍應生確認。

  如獲大赦似地松了一口氣,侍應生先封起其他瓶等一下才會用到的酒,留下開胃酒爲每一個人倒上。

  『你爲什麽要叫那麽多酒?』總覺得喝酒傷身,羅一家不懂他幹麽叫那麽多瓶?

  『表姊,那些酒不是要一次喝完的,只是吃法式料理時,有些菜在吃完後搭配不同的酒來品嘗,會特別有滋味,所以湯先生才會點了那麽多瓶不同的酒,爲的就是要配菜用的。』邰嘉薇賣弄著所知。

  『原來是這樣。』看向湯以白,羅一家很有求知精神地再問:『那你剛剛幹麽那樣聞軟木塞?』

  『他在確認酒的味道對不對,和等一下要吃的食物是不是相配,只有極懂得吃的人才有辦法這樣做。』邰嘉薇再次搶先一步解釋,隱隱地誇著湯以白,因爲她的心裏已更加確定了他的不凡。

  『真厲害,這樣聞一聞就知道,我只知道要稍微地捏一下靠酒的那一端,如果軟木塞有彈性,而且留有酒漬,就表示這瓶酒在存放時是橫擺的,會比較好。』大多時候沈默的鄭明偉也讚歎著湯以白的品酒功力。

  『爲什麽橫擺會比較好?』羅一家不懂。

  『我聽人說過,像這種用軟木塞封住的酒,在收藏的時候必須是平放,就是橫擺著,要不然,若是用直立收藏的話,那軟木塞沒有酒的滋潤,就容易變得乾硬,進而使得軟木塞的體積變小,如此一來,空氣便會進入酒瓶中,那麽辛苦保存的酒就會變質。』鄭明偉解釋。

  『喔……我知道了。』羅一家受教地點頭,突然想到什麽,轉向湯以白。『那你怎麽會那麽厲害?光是用聞的就能知道酒的好壞,還知道它跟菜的味道搭不搭配?』

  『我就是知道。』湯以白一臉的平常,彷佛品酒這種事跟吃白菜一樣簡單。

  看著那淡然又稀鬆平常的表情,邰嘉薇下定了一個決心──她要得到這個男人!

  開胃酒喝得差不多的時候,第一道前菜就被送了上來。

  看著送到自己面前的海鮮沙拉,再看看託盤上,等一會兒要送到羅一家面前的魚子醬煎餅,邰嘉薇心中有些許的不是滋味,直懊悔著。早知道她也點一樣的,魚子醬耶:她還沒有吃過這一客單價要六千的魚子醬煎餅,看看那品質絕佳的魚子醬,再看看那可口美味的煎餅,想像這兩者的味道兩相結合後……噢……她也好想吃喔!

  因爲內心充斥著懊悔,連面前的海鮮沙拉都失去了原本的美味,邰嘉薇食不知味,奮力地戳刺著脆嫩的蔬菜用以泄忿。

  『我的還有,你要不要再吃一點?』湯以白點的同樣是魚子醬,只是他吃了一小塊後就不再進食,而他知道羅一家能吃,看她解決盤裏的食物後,一點顧忌也沒有地就向她問了一聲。

  『不用了,我覺得這個沒有很好吃。』羅一家回絕了他的好意,問題不在於覺得在這種高級餐廳分食難看,而是她真的覺得沒有想像中的好吃。

  他們兩人的對話很是簡短,而且說得無心,但邰嘉薇這個聽的人只覺得沒好氣,有一種被人示威的感覺。

  什麽玩意兒?一客六千元的魚子醬竟然還嫌它『沒有那麽好吃』?哼!

  『嘉薇你不吃嗎?不吃的話給我,這個沙拉味道真的很棒耶!』鄭明偉沒發現女友的心思,在不浪費的前提下,尤其又百湯以白當前例,很愉快地就要分食她的盤中物。

  看男友這種小家子氣的行爲,邰嘉薇更覺氣悶,二話不說地連整個盤子都推給他羅一家看鄭明偉一點也不浪費地把所有沙拉吃光,突然跟著想到……不對!這裏是高級餐廳,雖然搞不懂價位,但可想而知,他們的菜應該是很貴的。

  越想越不對,而愛惜資源的羅一家怎能容許浪費的行爲?

  『你不吃了嗎?』她突然問,見湯以白搖頭,她也搖頭。『不行,這樣太浪費了,拿來,我幫你吃。』

  爲了不浪費,學起鄭明偉的物盡其用,就算覺得沒有很好吃,羅一家還是拿過湯以白推過來的魚子醬跟煎餅,用湯匙一飄飄挖著魚子醬搭配著煎餅吃掉。

  『沾到了。』湯以白在她吃完後提醒她,並非刻意,他直覺地拿起手中的口布幫她擦去唇邊的餅屑。

  羅一家乖乖地任他擦拭,似乎並不覺得有不妥的地方。

  邰嘉薇可不這麽想,但她沒機會發問,因爲在她想好問題之前,第二道菜又上來了。

  幾乎是一樣的情形,邰嘉薇一看見送上來的馬鈴薯奶油冷湯,就開始想像湯以白幫羅一家點的澄清湯是什麽樣的滋味。

  而羅一家根不就不知道她喝的湯有什麽特別的名目,也不曉得這個澄清湯在傳聞中是一道極費功夫的湯,她咕嚕咕嚕地喝掉自己的,看湯以白又是喝一口後就放著不吃了,本來地想再拿來喝光它,但湯以白以『留肚子吃後面的菜』爲理由制止了她。

  之後當邰嘉薇跟鄭明偉的熱前菜熏蛙魚上來時,羅一家的局烤蝸牛跟湯以白的蒜奶油蝸牛也很快地被送上,其香味四溢,如果沒看見蝸牛殼,僅憑味道,那真是一道會讓人食指大動的名菜。

  『表姊,你敢吃蝸牛?』邰嘉薇驚訝的不只因爲價錢,她真沒料到羅一家敢吃。『一開始是不敢啦,但聽說很貴,爲了不浪費,我就閉著眼吃啦,但吃了之後發現其實還不錯,就敢吃了。』羅一家邊拿著挖蝸牛肉的特殊工具,研究著使用方法,邊據實以告。

  『你之前就吃過了?』邰嘉薇才不信她的話。

  『對啊。我之前吃過,只不過我還沒學會用這個挖蝸牛肉的工具。』羅一家不好意思她笑笑。其實這些菜湯以白之前都做過,所以她都吃過,只是湯以白都處理得好好的,她只要負責張口吃就好了。

  邰嘉薇直覺地認定她在吹牛,而這時湯以白已用那特殊的工具挖出盤中所有的蝸牛肉,他只吃了一隻,按著便把整盤挖好的蒜奶油蝸牛給了羅一家。換回了她面前那盤還沒挖的局烤蝸牛,繼續進行挖肉的工作。

  『哇,你真的敢吃耶!』看著羅一家神情愉快地吃下一隻只挖好的蝸牛,鄭明偉咋舌,雖然是已挖好的蝸牛,但他只要一想到它剛剛還在殼裏的樣子,就覺得怕。

  『爲什麽不敢,反正它是食用蝸牛,就是給人吃的,你把它想成跟田螺一樣就好了。』羅一家並不覺得有什麽,而這也是湯以白給她的觀念。

  湯以白的速度極快,沒幾下,又把那盤局烤蝸牛的蝸牛肉全挖了出來,同樣的,他只吃了一口,其餘約又全推給了羅一家。

  羅一家一點也沒有跟他客氣的迹象,照常三兩口地把他送上門來的局烤蝸牛吃得一乾二淨。

  憑邰嘉薇的小心眼……不!是敏銳的女性直覺,她深深覺得表姊跟這叫湯以白的鄰居之間,那種互動方式給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要不是知道她這個表姊有幾兩重,撇開外型的因素,她幾乎要以爲他們是情侶的關係。

  但想也知道,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爲她這個表姊長得沒有她美,身材又差得要命,她不相信像湯以白這麽有品味的男人會看上她這個像肉包一樣的表姊,所以……他們兩個人現在相處的樣子,真的很讓人可議。

  食不知味地吃著盤中物,邰嘉薇並沒加入他們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她表姊跟湯以白的關係上,她很仔細地研究著他們……『你怎麽這麽浪費,東西都只吃一口的?』幫忙吃完湯以白吃一口後就再也不動的普羅旺斯魚排,羅一家忍不住念他兩句

  對於她的叨念,湯以白不理她。事實上若不是爲了要幫她扳回一點面子、出一口氣,他根本就不想出門吃這一餐,也不會看在她愛物惜物的分上每道菜都嘗一口,表示他吃了……若要以他自己的習慣,他連那一口都不想吃,會直接讓人把菜收走。

  看他不介面,羅一家心裏有氣,啜飲著去魚腥味的蘋果白蘭地,忍不住又念了幾句:『你這樣不行的啦,做人怎麽可以這麽浪費食物呢?更何況你該知道的,這家餐廳的東西連看起來都一副很貴的樣子,雖然我剛剛來不及看清楚功能表上的確實價格,但用想的都知道,以這種裝潢跟排場,收費一定貴得離譜,你怎麽還這樣浪費食物?』

  聽她提起,鄭明偉也忍不住開口:『對啊,湯先生,你怎麽都只吃一口就不吃了呢?我聽說這間餐廳高貴的不只是排場、裝潢跟菜色,最貴的應該是它的價格,據說只要一進門,個人的最基本消費都要上萬元。』

  『上……上萬!?』羅一家張大了眼,看得出是嚇了一跳。『黑店啊?這樣吃一吃要上萬元?』

  湯以白覺得她驚訝的表情很有趣,故意提醒她道:『他說的是最基本消費。』

  『對啊,我剛剛說的是最基本消費,我看我們吃這麽多……』鄭明偉同樣後知後覺地才開始想到價錢的問題。

  『你的意思是,我們這一餐吃了好幾萬元?』羅一家咋舌。

  『好驚人。』鄭明偉也覺得吃驚。『你們知道嗎?當初嘉薇堅持要吃這邊,我也真的試著要訂位,可是連試了三天,卻怎麽也訂不到位子。接電話的人還建議我,如果真的很想吃的話,要訂一個月後的位子:意思是這邊的訂位如果不在一個月前訂的話,就訂不到位子了。我真是難以想像,這麽貴的餐廳,竟然這麽多人搶著要進來吃?』

  『我的媽啊,臺灣的有錢人怎麽這麽多?你們也真是的,吃頓飯要上萬,這什麽鬼餐廳啊,爲什麽一定就要吃這家呢?如果你們真的嫌錢多,乾脆折現、把我這一份的現金給我算了。』羅一家嘟嚷,越想越覺得心痛。

  幾萬元,是好幾萬元耶,她這個已經半年多沒收入的人竟然這麽奢侈?已經快窮翻了還跟人來吃這種幾萬元一餐的高級料理?

  完了,她覺得她一定會讓雷公劈,一定會!

  『我拜託你們,別開口閉口就是錢錢錢的這種滿是銅臭的俗氣話好嗎?』邰嘉薇實在是聽不下去,一臉受不了地開口。『要知道,這裏是卡蒙貝爾,是卡蒙貝爾耶!撇開它的裝潢跟服務品質不說,這裏的食物已不單單是食物,它們是一種藝術!我拜託你們,不要用錢來衡量這種無價的藝術好嗎?』

  『藝術?嗤!吃的就是吃的,再怎麽藝術,還不是三兩口就吃進肚子裏去了,我看你才搞不清楚狀況哩!』羅一家不滿,但也只敢嘟嘟嚷嚷地小聲回嘴。

  『表姊,你說什麽?』邰嘉薇沒聽清楚,這時才覺得擋在中間的那盆花礙事。

  『沒,我什麽都沒說。』羅一家依習慣的就要息事寧人,但湯以白可不這麽想。

  『她說:『藝術?嗤!吃的就是吃的,再怎麽藝術,還不是三兩口就吃進肚子裏去了,我看你才搞不清楚狀況哩!』』湯以白很忠實地轉播她剛剛所說的,連那一聲輕嘲的嗤聲也學了進去,而且語氣還故意加重數倍。

  邰嘉薇氣得倒抽一口氣,而飽受驚嚇的羅一家只能呆呆地看著『出賣』她的湯以白,只是後者回看她,一臉的稀鬆平常,彷佛他剛剛什麽都沒說過一樣。

  鄭明偉很聰明地不發一詞。他拿起酒杯,品嘗杯中之物的甜美,心中明白,這時候越沒有存在感就越安全,被流彈射到的機率也就越低。

  說來沒志氣,但明哲保身,他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祝福昔日同窗了。

  由於上菜的關係,邰嘉薇硬生生地忍著那股氣不發,直到服務生上完了菜退下的同時,也是羅一家受難的開始……『表姊,你怎麽可以這麽說?』壓低聲量,隔著中間的那一盆花,邰嘉薇以尊貴的語氣教訓她。『做人嘛,沒有知識也要有常識,我知道你肯定不懂卡蒙貝爾有什麽歷史,但你現在就在這間餐廳裏面,說出這樣的話來,你一點都不覺得羞愧嗎?』

  羞愧什麽啊?

  羅一家這次不敢回嘴了,她在心裏暗罵,然後用眼神殺著出賣她的湯以白。

  『你要知道,卡蒙貝爾隸屬『宙皇餐飲集團』,是該集團旗下之一全球連鎖的知名餐廳,試想,它今天是憑什麽在餐飲界揚名?又是憑什麽立足於全球各大城市,成爲各地仕紳名流的最愛?除了它高超的經營手腕,最頂極的服務態度之外,更重要的是,這餐廳中的各項口味皆是由宙皇餐飲集團中,被視爲秘密武器一樣的副總裁、那位天才料理手,也就是傳聞中的夢幻調理師──威廉.湯,所親自調配的!

  那又怎樣?

  羅一家在心裏嘀咕,這會兒連瞪湯以白的力氣都沒了,她攻擊著面前的嫩煎牛核,當她表妹的訓話是狗叫一樣的不予理會。

  『算了,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麽呢?』見她沒反應,邰嘉薇也說得沒勁兒了,目標轉向面前的橙汁鴨肉,一邊切著肉一邊念著。『簡直是對牛彈琴,就算我跟你說了威廉.湯曾得到廚界最高榮譽──膳魔師的封號,你恐怕還會問、什麽是膳魔師『什麽是膳魔師?』怕再被念,羅一家小小聲地問著湯以白,她對這名詞覺得有趣,正想著能不能用到她的小說上。

  在邰嘉薇翻白眼的同時,湯以白回答:『沒什麽,還不就是世人無聊,隨便取出來的一個封號。』

  同樣不敬的話,邰嘉薇的反應完全不一樣。『呵呵,湯大哥,你真是風趣,怎麽這麽說呢?大家都知道,膳魔師是廚藝界給予料理人最尊榮的封號,意喻爲對烹調之事具有魔力的人,也只有我表姊這種足不出戶的人才不知道這種事。』

  哼哼!這會兒又變成湯大哥了?

  羅一家不爽在心裏,繼續進攻她的嫩煎牛核。

  『是嗎?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這些稱號有什麽了不起的,而且跟一家一樣,我覺得食物就是用來吃的,即使是卡蒙貝爾也一樣,對我而言,這些食物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湯以白故意說道,看她怎麽回答。

  『那是當然的了,像湯大哥您這種成功的社會人士,見多識廣,吃多了各式的美味料理,即使是卡蒙貝爾這種名店,對您來說就跟一般的餐廳無異,吃起來自然是沒有什麽特別之處。』邰嘉薇從善如流地回答他,臉上的嬌笑甜得足以膩人。

  『喂喂喂,嘉薇,爲什麽一樣的話,我說你就要我覺得羞愧,他說你就說他是成功的社會人士?你這也太不公平了吧?』羅一家心理不平衡到了極點,忍不住問。

  『因爲這是事實!』邰嘉薇優雅地切著盤中的鴨肉,邊分析道。『要不然你自己說說好了,出社會這麽多年,除了寫幾本不切實際的愛情小說外,你有什麽成就?聽說你寫不出稿子,已經半年沒收入了,不是嗎?』

  這段時日與湯以白的相處發揮了作用,在適應了湯以白這個比邰嘉薇更惡霸的人後,羅一家已非吳下阿蒙,那天生的小膽不多不少地增長了幾分,現在被邰嘉薇這一激,長期累積下來的不平終於爆發……『你、你別帶開話題喔,你每次都這樣,對人不對事又大小眼,你這樣對我很不公平耶!』羅一家抗議,只可惜,那增長出的膽子還不夠看,語氣上仍稍嫌氣弱。

  『有嗎?』邰嘉薇根本不把她的抗議當一回事。

  『當然有!像我,雖然我寫不出稿子、已經半年沒有收入,但好歹我還是有點成績啊,雖然只是幾本不切實際的愛情小說,可比起他來,我還算是個有用的人哩!不像他,我看他整天遊手好閒的,除了欺負我之外也沒見他做過什麽事。』已經有明顯的進步,雖然是一副理不直、氣不壯的好欺負模樣,但至少羅一家已經能把想說的話說出口。

  『表姊,你在發什麽瘋啊,你要怎麽跟人家比?』邰嘉薇受不了地翻了個白眼,然後一臉抱歉地朝對面的湯以白笑笑。『湯大哥,真是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邰嘉薇,你給我說清楚,爲什麽我跟他這種不事生産的人不能比?』羅一家鼓起勇氣,喊出她自認爲最嚴厲的語氣,試圖營造出她很兇悍的樣子,可惜有點失敗。

  『要怎麽比?』邰嘉薇的口氣比她還凶。『你說,你買得起一台五百萬的車嗎?還是吃得起一餐二十萬的飯,而且還面不改色?』

  『我……我是沒錢買名車,也沒有發神經地吃過一餐二十萬的飯,但你以爲他就有了……』支吾到一半的話突然消了音,羅一家像是想起了什麽,條地看向湯以白,一臉的困惑。『等一下,你的車子要五百萬?』

  『應該是吧,買了一陣子,我也忘了到底花了多少錢。』湯以白聳聳肩。

  羅一家張大了嘴,一臉的呆滯,完全沒想到,那台載地出門看醫生、平常最大功用就是看他用來買菜的車子,一台竟然要五百萬?

  『等、等一下,那這一餐飯……要二十萬元?』羅一家想到另一個重點。

  『要二十萬?』一直默不作聲的鄭明偉也覺得吃驚。

  『這你不用擔心,要真喜歡吃,下次我再帶你來。』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還故做愛憐地摸摸她的臉。

  『你有毛病啊?就算有錢也不能這樣花!吃這些東西要二十萬?值得嗎?』羅一家節省的天性讓她抓狂。

  『我覺得還好,像你現在吃的嫩煎牛核,你不覺得口感很好嗎?這是用小牛的胸線肉做的,肉質頂極又沒腥味,好吃吧?』能撩起她的火氣,渴以白很是愉快。

  『才怪!二十萬吃這個,一點價值都沒有!』羅一家想到白花花的二十萬就這樣沒了,心痛都來不及,根本感覺不到任何的美味。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的錢,但沒關係的,只要你開心就好。』湯以白拍拍她的手,安撫她,那一臉的寵溺表情令羅一家看傻了。

  媽啊,現在是發生什麽事了?他怎麽會用這種表情看她?

  『你別轉移我的注意力。』羅一家甩甩頭,堅決不被他帶開注意力。『你到底怎麽一回事啊?怎麽會花這麽多錢來這間黑店吃這一餐?什麽訂不到位、世界有名……』一直有種不對勁的感覺,她四下看了看,更覺火大。『你看,除了我們這一桌的冤大頭外,根本就沒有其他人,你被騙了你知不知道?』

  『我包下了這裏。』湯以白只用六個字解釋。

  『什麽?』羅一家懷疑自己所聽到的。『你說你包下了這裏?包、下、了、這、裏?』

  湯以白神情輕鬆地點點頭。

  『你發瘋啦?吃這一餐就要二十多萬了,你竟然還包下這間黑店?你知不知道那要多少錢啊?』羅一家已經不敢想像那數位。『媽啊,我要昏了,我真的要昏了,你竟然花了一筆我怎麽賺也賺不到的錢,就爲了包下這間黑店,甚至還花大錢吃了一頓煮起來也沒有你煮得好吃的一餐?』

  『你覺得我煮得比較好吃?』湯以白懷疑地看著她,因爲今天他幫她點的菜色,皆是他之前做過的。『真的還假的?你開始有味覺,會比較了?』

  『這不是重點好嗎?』羅一家還想要說點什麽,但突地一個廚師打扮的外籍人士沖了進來,用著羅一家聽不懂的母語璣磯咕咕地對著湯以白大喊──『威廉先生,您就是我敬仰的威廉先生,真榮幸能爲您烹調,這是我畢生的榮幸!我是從法國外調到這裏的廚師皮耶,可以請您爲我指點一二嗎?』

  在廚師急急地說完後,駐臺北分店的負責人用同樣的語言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您不想讓人知道您的身分,我已經交代下去了,可是這廚師一得知服務的物件是您之後,就發了瘋似地一定要出來見您一面,請您見諒,我這就讓人押他下去。』

  『不!你不能這樣做,難得我能遇上傳說中的威廉先生,我不能錯過這次的機會,尤其傳聞中從不吃外食的威廉先生竟然嘗了我做的菜,我當然得乘機問問他的感覺。』那廚師直朝負責人咆哮,緊接著態度恭敬地面向湯以白,雙手獻上一枝奇異筆,說道:『若是可以,可以請您在評論我的手藝之前,先幫我在衣服上簽名嗎?』

  『你們在做什麽?』負責人朝其他的員工大叫,希望來個人架走這個不合作的廚師。

  只可惜,事與願違,不但沒有人出面制止這名法籍總廚,其他的服務生也很自動地一排站好,異口同聲地說道:『我們也想要威廉先生的親筆簽名!』

  對於這失控的場面,負責人簡直要昏倒了,而由於這長串的對話皆是法文發音,羅一家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

  『你……你……是傳說中的膳魔師……威廉.湯?』留法的好處是讓邰嘉薇聽懂全部的對話,但真相讓她驚訝得快說不出話來。

  『什麽?嘉薇你在說什麽?你說清楚一點!』羅一家直覺事情不對勁,著急地追問。

  『他……他就是我剛剛說的,被美譽爲膳魔師,也就是讓宙皇餐飲集團視爲秘密武器的副總裁──威廉.湯:』邰嘉薇看著湯以白,水亮的變眸就差沒浮現兩個錢字型大小。

  『耶?』羅一家怪叫出聲,張大了眼看著湯以白,雖然搞不懂他的身分是了不起到什麽地步,但能擁有這家吃人的黑店,應該是個很有錢的人吧?她猜想。

  『你們其實還少說了一樣』湯以白是當中態度最輕鬆自然的,就看他親匿地揉揉羅一家的發,按著握住她的手,舉至唇邊經吻了下,這才對雙雙看呆了的邰嘉薇跟鄭明偉說道:『除了那些身分外,我還是一家的男朋友呢!』

  耶?!

  耶!耶!

  耶?耶?耶?
  『歡迎光臨!』

  整齊劃一又喊得震天價響的歡迎聲喚回了羅一家神遊中的思緒,她直覺地感到退卻,因爲那場面跟氣勢,但被箝制的手讓另一隻大手給牢牢握住,令她想逃也逃不了。

  『沒事的。』他傾身在她耳邊說道,微微地施力,在她的手上緊握了下。

  他掌心傳來的溫度與力道,奇異地平撫了她心底的那陣退卻感,雖然在兩排人柱的注視下,她還是覺得很不自在,但低著頭,在他的牽持中,她好歹也是熬了過去,進入氣派非凡的餐廳內。

  『您好,歡迎諸位的大駕光臨,我是卡蒙貝爾臺北分店的負責人,在此爲各位服務,請各位跟我來。』還沒來得及進到店內,玄關處,一個自稱是負責人的男人已迎了土來,態度異常熱切地爲他們一行四人帶位。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羅一家總覺得這個負責人的態度巴結得過分,難道說這種名店的服務態度都是這樣的嗎?不太可能吧?是負責人耶,既然是負責人,他有那麽多時間幫每一桌的客人帶位嗎?

  啊!她知道了,應該是一種做法吧?每一個帶位的都說自己是負責人,這樣來花錢的客人才會有備受尊重的感覺,這樣的話,在這裏花錢才會覺得花得值得,要不然,這種店看起來就貴得嚇人,誰要來消費啊?

  羅一家爲自己的推論感到沾沾自喜。而這時他們被領到尊貴精致的四人座前,有四名服務生上前要爲他們四人拉開椅子,可湯以白婉拒了其中一人的好意。

  羅一家不懂爲什麽,但她很快地知道原因,就看湯以白親自拉開了椅子,然後擺出一個極優雅的請上座姿勢請羅一家坐。

  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羅一家從來沒想過,這輩子會有這麽浪漫的事發生在她身上,同時她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因爲邰嘉薇與鄭明偉已各自坐好,正張大眼看著湯以白的行爲。

  細聲地道了聲謝,羅一家不想更引人注意,趕緊坐進他爲她拉好的椅子中,等她坐好了,湯以白才坐到侍者爲他拉好的座位上。

  這時的羅一家只覺得頰上熱熱的,她知道自己的臉一定是紅了起來,幸好室內的燈光爲了講求浪漫而顯得昏黃,讓她臉上的潮紅不至於太過明顯。

  在四名訓練有素的服務生由四個方向爲他們四人的水杯添水後,羅一家接過設計精巧的MENU,才一翻開,就讓上面成串成串的蝌蚪文給嚇到。

  媽呀!法文耶……呃,她也不確定是不是法文啦,不過她猜應該是法文,因爲在英文字母上有一些小蝌蚪的符號,那應該就是法文了。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英文她都不行了,更何況是功能表上這種帶有小蝌蚪的法文,她哪看得懂啊?!

  『後面有中文。』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湯以白突然開口。

  如獲大赦般,羅一家趕緊翻頁,直到看到中文字樣出現,而同時之間行動的人還有鄭明偉,他的處境跟羅一家相同,是個對法式料理外行的門外漢。

  可惜沒什麽效果,就算是中文,羅一家仍是看得一個頭兩個大,搞不懂,前菜就前菜了,爲什麽還要有冷前菜、熱前菜之分?至於其他,那就更不用說,她根本就不知道要從何點起。

  邰嘉薇冷眼看著羅一家的慌亂,心中有些小小的得意,炫耀一般的,一口標準的法語從她口中冒了出來,對著那個自稱是『負責人』的服務人員,磯磯咕咕地開始了她的點菜。

  羅一家知道這個表妹是留法的,也知道她這時用這饒舌的語言絕對是故意的,爲的就是要向大家炫耀她會法語,所以羅一家依照過去的經驗,一點也不想做出太大的反應,但她實在沒辦法克制,只見她在邰嘉薇點菜的過程中,只能以一種稍嫌疑呆的表情,一臉羡慕地看著這說著法語的表妹。

  至於鄭明偉,他的腦筋動得極快,在邰嘉薇點餐後,就看他合上功能表,取巧地以一句『跟她一樣』來草草帶過這個讓他一樣感到頭大的點餐問題。

  見他這樣,羅一家心裏偷笑,本來地想用這一招來代過她點餐的問題,但那個『負責人』才剛寫完鄭明偉的餐點,湯以白已先她一步地招過那個『負賣人』,就看他手指頭一勾……不誇張,那個『負責人』真的是立刻丟下順位的她不管,飛一樣地來到湯以白的身邊爲他服務。

  同樣是法語,但因爲口音的關係,湯以白的法語說得極是悅耳好聽,羅一家聽得出神,也就不去想他的態度有多自大,點個菜竟然也能像個唯我獨尊的山大王一樣,一點禮貌也沒有,居然頭也不擡地只看著功能表,磯哩咕嚕地逕自說上一長串。

  羅一家一點也不知道他點了什麽東西,只知道他點菜的時間比邰嘉薇還久,應該是叫了不少的東西,而在他好不容易合上MENU,羅一家以爲要輪到她的時候,侍者已經上前一步表示要收MENU,當場讓羅一家有點小傻眼。

  『我幫你點好了。』湯以白淡淡地跟她解釋一聲。

  『喔!』她呆呆地應了一聲,任侍者收走她完全看不懂的MENU。

  在氣氛變得沈默前,邰嘉薇開口。『鄰居先生的法文說得真道地。』

  『嗯。』湯以白懶懶應了一聲。

  『不知道鄰居先生是在哪兒學的法文?』邰嘉薇進一步問。

  『自然而然就會了。』湯以白回答得很不負責任。

  『對了,表姊你也真是的,怎麽一直都沒好好地跟我們介紹一下你的鄰居先生呢?總不能讓我們一直鄰居先生、鄰居先生的叫人家吧?』

  由於這四人座的桌子還滿大的,所以桌子中間還擺了一盆裝飾用的鮮花,它擋住了羅一家的視線,但僅憑想像,她都能想像出坐在斜對面的表妹這時臉上的嬌豔表情。

  『他叫湯以白。』想了半天,羅一家只想得到這一句。

  『然後呢?』等了半天沒有下文,邰嘉薇自己追問。『比如湯先生是做什麽的?』

  『這……我不知道耶……』羅一家蹙眉凝思,想替他想個名目混過這一題,但她怎麽想都是他平日遊手好閒,只會張羅材料煮東西給她吃的樣子……這真是難倒了她,支吾了半天只得照實回答。『他……他好像沒有工作。』

  『表姊你真是愛開玩笑。』邰嘉薇自然不肯信。她可不是那麽好唬攏的人,不提外面那台價值五百萬以上的賓士車,光是他剛剛說的那口法語,她就能肯定他的出身絕不平凡,尤其是在聽他點了那些超高貴的菜色,以及看他選酒之熟練的模樣後。

  需知,吃純正的法式料理,選酒是門很高深的學間,即使是她,在特意地學習後,點酒這一方面的知識仍得仰賴專業的侍應生推薦。

  可他剛剛不是,瞄一眼功能表後,即迅速又果決地決定飲用酒,而那些都是她以前聽聞過、但因爲價格過於昂貴而無緣一試的酒名,再加上他剛剛點的菜色……驚人!她真的只能用驚人來形容。

  由於價格真的偏高許多,怕被冠上貪心之名,所以她點菜時已稍稍克制了下,但即使如此,她個人的點餐經由她大略換算之後,至少超過兩萬元了,這個價格吃一餐飯,連她都覺得很離譜了,沒想到他這人點餐像是完全不看價格似的,所點的菜皆是最名貴的材料所料理的菜色。

  她一邊聽,一邊偷偷幫他估計,他幫他自己及她表姊羅一家所點的菜色,一個人所需,即使只算個大概都要五萬元之譜,那再加上他們兩個被請的人所點的菜,以及那些名酒,這一餐飯花費下來,按她推算,至少也要花上二十萬元。

  試想,一個普通又尋常的人,哪能夠一餐吃掉二十萬元以上還面不改色的?

  邰嘉薇暗自計量的事,羅一家完全沒有概念,她很努力地想了想,得到的結果是一樣的,她真的不記得有聽湯以白提過他的職業。

  『呃……以白,你是做什麽的?』她看他,很認真地問,因爲她也是到這時才想到,爲什麽他好像都沒有工作?一個沒工作的人能像他這樣悠哉度日嗎?

  『沒什麽,東做一點,西做一點,就像你平常看到的。』湯以白一語帶過。

  幸而這時他點的酒送了土來,而如果有人仔細一些,就能發現那個開酒的服務生在開啓數瓶湯以白所點的酒,並要把每一瓶酒的軟木塞交給湯以白時,其實持軟木塞的手是有點顫抖的。

  但是沒有!沒有人注意到這小小的異常,因爲所有的人注意力全放在湯以白身上,在他接過侍應生遞交的軟木塞後,爲了確認酒的品質,他細聞著每一個沾著酒液的軟木塞,而在座的所有人全讓他這專業又優雅的動作給迷住,是以沒人發現其他的異常。

  『嗯,可以了,就這幾瓶。』他點頭,跟侍應生確認。

  如獲大赦似地松了一口氣,侍應生先封起其他瓶等一下才會用到的酒,留下開胃酒爲每一個人倒上。

  『你爲什麽要叫那麽多酒?』總覺得喝酒傷身,羅一家不懂他幹麽叫那麽多瓶?

  『表姊,那些酒不是要一次喝完的,只是吃法式料理時,有些菜在吃完後搭配不同的酒來品嘗,會特別有滋味,所以湯先生才會點了那麽多瓶不同的酒,爲的就是要配菜用的。』邰嘉薇賣弄著所知。

  『原來是這樣。』看向湯以白,羅一家很有求知精神地再問:『那你剛剛幹麽那樣聞軟木塞?』

  『他在確認酒的味道對不對,和等一下要吃的食物是不是相配,只有極懂得吃的人才有辦法這樣做。』邰嘉薇再次搶先一步解釋,隱隱地誇著湯以白,因爲她的心裏已更加確定了他的不凡。

  『真厲害,這樣聞一聞就知道,我只知道要稍微地捏一下靠酒的那一端,如果軟木塞有彈性,而且留有酒漬,就表示這瓶酒在存放時是橫擺的,會比較好。』大多時候沈默的鄭明偉也讚歎著湯以白的品酒功力。

  『爲什麽橫擺會比較好?』羅一家不懂。

  『我聽人說過,像這種用軟木塞封住的酒,在收藏的時候必須是平放,就是橫擺著,要不然,若是用直立收藏的話,那軟木塞沒有酒的滋潤,就容易變得乾硬,進而使得軟木塞的體積變小,如此一來,空氣便會進入酒瓶中,那麽辛苦保存的酒就會變質。』鄭明偉解釋。

  『喔……我知道了。』羅一家受教地點頭,突然想到什麽,轉向湯以白。『那你怎麽會那麽厲害?光是用聞的就能知道酒的好壞,還知道它跟菜的味道搭不搭配?』

  『我就是知道。』湯以白一臉的平常,彷佛品酒這種事跟吃白菜一樣簡單。

  看著那淡然又稀鬆平常的表情,邰嘉薇下定了一個決心──她要得到這個男人!

  開胃酒喝得差不多的時候,第一道前菜就被送了上來。

  看著送到自己面前的海鮮沙拉,再看看託盤上,等一會兒要送到羅一家面前的魚子醬煎餅,邰嘉薇心中有些許的不是滋味,直懊悔著。早知道她也點一樣的,魚子醬耶:她還沒有吃過這一客單價要六千的魚子醬煎餅,看看那品質絕佳的魚子醬,再看看那可口美味的煎餅,想像這兩者的味道兩相結合後……噢……她也好想吃喔!

  因爲內心充斥著懊悔,連面前的海鮮沙拉都失去了原本的美味,邰嘉薇食不知味,奮力地戳刺著脆嫩的蔬菜用以泄忿。

  『我的還有,你要不要再吃一點?』湯以白點的同樣是魚子醬,只是他吃了一小塊後就不再進食,而他知道羅一家能吃,看她解決盤裏的食物後,一點顧忌也沒有地就向她問了一聲。

  『不用了,我覺得這個沒有很好吃。』羅一家回絕了他的好意,問題不在於覺得在這種高級餐廳分食難看,而是她真的覺得沒有想像中的好吃。

  他們兩人的對話很是簡短,而且說得無心,但邰嘉薇這個聽的人只覺得沒好氣,有一種被人示威的感覺。

  什麽玩意兒?一客六千元的魚子醬竟然還嫌它『沒有那麽好吃』?哼!

  『嘉薇你不吃嗎?不吃的話給我,這個沙拉味道真的很棒耶!』鄭明偉沒發現女友的心思,在不浪費的前提下,尤其又百湯以白當前例,很愉快地就要分食她的盤中物。

  看男友這種小家子氣的行爲,邰嘉薇更覺氣悶,二話不說地連整個盤子都推給他羅一家看鄭明偉一點也不浪費地把所有沙拉吃光,突然跟著想到……不對!這裏是高級餐廳,雖然搞不懂價位,但可想而知,他們的菜應該是很貴的。

  越想越不對,而愛惜資源的羅一家怎能容許浪費的行爲?

  『你不吃了嗎?』她突然問,見湯以白搖頭,她也搖頭。『不行,這樣太浪費了,拿來,我幫你吃。』

  爲了不浪費,學起鄭明偉的物盡其用,就算覺得沒有很好吃,羅一家還是拿過湯以白推過來的魚子醬跟煎餅,用湯匙一飄飄挖著魚子醬搭配著煎餅吃掉。

  『沾到了。』湯以白在她吃完後提醒她,並非刻意,他直覺地拿起手中的口布幫她擦去唇邊的餅屑。

  羅一家乖乖地任他擦拭,似乎並不覺得有不妥的地方。

  邰嘉薇可不這麽想,但她沒機會發問,因爲在她想好問題之前,第二道菜又上來了。

  幾乎是一樣的情形,邰嘉薇一看見送上來的馬鈴薯奶油冷湯,就開始想像湯以白幫羅一家點的澄清湯是什麽樣的滋味。

  而羅一家根不就不知道她喝的湯有什麽特別的名目,也不曉得這個澄清湯在傳聞中是一道極費功夫的湯,她咕嚕咕嚕地喝掉自己的,看湯以白又是喝一口後就放著不吃了,本來地想再拿來喝光它,但湯以白以『留肚子吃後面的菜』爲理由制止了她。

  之後當邰嘉薇跟鄭明偉的熱前菜熏蛙魚上來時,羅一家的局烤蝸牛跟湯以白的蒜奶油蝸牛也很快地被送上,其香味四溢,如果沒看見蝸牛殼,僅憑味道,那真是一道會讓人食指大動的名菜。

  『表姊,你敢吃蝸牛?』邰嘉薇驚訝的不只因爲價錢,她真沒料到羅一家敢吃。『一開始是不敢啦,但聽說很貴,爲了不浪費,我就閉著眼吃啦,但吃了之後發現其實還不錯,就敢吃了。』羅一家邊拿著挖蝸牛肉的特殊工具,研究著使用方法,邊據實以告。

  『你之前就吃過了?』邰嘉薇才不信她的話。

  『對啊。我之前吃過,只不過我還沒學會用這個挖蝸牛肉的工具。』羅一家不好意思她笑笑。其實這些菜湯以白之前都做過,所以她都吃過,只是湯以白都處理得好好的,她只要負責張口吃就好了。

  邰嘉薇直覺地認定她在吹牛,而這時湯以白已用那特殊的工具挖出盤中所有的蝸牛肉,他只吃了一隻,按著便把整盤挖好的蒜奶油蝸牛給了羅一家。換回了她面前那盤還沒挖的局烤蝸牛,繼續進行挖肉的工作。

  『哇,你真的敢吃耶!』看著羅一家神情愉快地吃下一隻只挖好的蝸牛,鄭明偉咋舌,雖然是已挖好的蝸牛,但他只要一想到它剛剛還在殼裏的樣子,就覺得怕。

  『爲什麽不敢,反正它是食用蝸牛,就是給人吃的,你把它想成跟田螺一樣就好了。』羅一家並不覺得有什麽,而這也是湯以白給她的觀念。

  湯以白的速度極快,沒幾下,又把那盤局烤蝸牛的蝸牛肉全挖了出來,同樣的,他只吃了一口,其餘約又全推給了羅一家。

  羅一家一點也沒有跟他客氣的迹象,照常三兩口地把他送上門來的局烤蝸牛吃得一乾二淨。

  憑邰嘉薇的小心眼……不!是敏銳的女性直覺,她深深覺得表姊跟這叫湯以白的鄰居之間,那種互動方式給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要不是知道她這個表姊有幾兩重,撇開外型的因素,她幾乎要以爲他們是情侶的關係。

  但想也知道,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爲她這個表姊長得沒有她美,身材又差得要命,她不相信像湯以白這麽有品味的男人會看上她這個像肉包一樣的表姊,所以……他們兩個人現在相處的樣子,真的很讓人可議。

  食不知味地吃著盤中物,邰嘉薇並沒加入他們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她表姊跟湯以白的關係上,她很仔細地研究著他們……『你怎麽這麽浪費,東西都只吃一口的?』幫忙吃完湯以白吃一口後就再也不動的普羅旺斯魚排,羅一家忍不住念他兩句

  對於她的叨念,湯以白不理她。事實上若不是爲了要幫她扳回一點面子、出一口氣,他根本就不想出門吃這一餐,也不會看在她愛物惜物的分上每道菜都嘗一口,表示他吃了……若要以他自己的習慣,他連那一口都不想吃,會直接讓人把菜收走。

  看他不介面,羅一家心裏有氣,啜飲著去魚腥味的蘋果白蘭地,忍不住又念了幾句:『你這樣不行的啦,做人怎麽可以這麽浪費食物呢?更何況你該知道的,這家餐廳的東西連看起來都一副很貴的樣子,雖然我剛剛來不及看清楚功能表上的確實價格,但用想的都知道,以這種裝潢跟排場,收費一定貴得離譜,你怎麽還這樣浪費食物?』

  聽她提起,鄭明偉也忍不住開口:『對啊,湯先生,你怎麽都只吃一口就不吃了呢?我聽說這間餐廳高貴的不只是排場、裝潢跟菜色,最貴的應該是它的價格,據說只要一進門,個人的最基本消費都要上萬元。』

  『上……上萬!?』羅一家張大了眼,看得出是嚇了一跳。『黑店啊?這樣吃一吃要上萬元?』

  湯以白覺得她驚訝的表情很有趣,故意提醒她道:『他說的是最基本消費。』

  『對啊,我剛剛說的是最基本消費,我看我們吃這麽多……』鄭明偉同樣後知後覺地才開始想到價錢的問題。

  『你的意思是,我們這一餐吃了好幾萬元?』羅一家咋舌。

  『好驚人。』鄭明偉也覺得吃驚。『你們知道嗎?當初嘉薇堅持要吃這邊,我也真的試著要訂位,可是連試了三天,卻怎麽也訂不到位子。接電話的人還建議我,如果真的很想吃的話,要訂一個月後的位子:意思是這邊的訂位如果不在一個月前訂的話,就訂不到位子了。我真是難以想像,這麽貴的餐廳,竟然這麽多人搶著要進來吃?』

  『我的媽啊,臺灣的有錢人怎麽這麽多?你們也真是的,吃頓飯要上萬,這什麽鬼餐廳啊,爲什麽一定就要吃這家呢?如果你們真的嫌錢多,乾脆折現、把我這一份的現金給我算了。』羅一家嘟嚷,越想越覺得心痛。

  幾萬元,是好幾萬元耶,她這個已經半年多沒收入的人竟然這麽奢侈?已經快窮翻了還跟人來吃這種幾萬元一餐的高級料理?

  完了,她覺得她一定會讓雷公劈,一定會!

  『我拜託你們,別開口閉口就是錢錢錢的這種滿是銅臭的俗氣話好嗎?』邰嘉薇實在是聽不下去,一臉受不了地開口。『要知道,這裏是卡蒙貝爾,是卡蒙貝爾耶!撇開它的裝潢跟服務品質不說,這裏的食物已不單單是食物,它們是一種藝術!我拜託你們,不要用錢來衡量這種無價的藝術好嗎?』

  『藝術?嗤!吃的就是吃的,再怎麽藝術,還不是三兩口就吃進肚子裏去了,我看你才搞不清楚狀況哩!』羅一家不滿,但也只敢嘟嘟嚷嚷地小聲回嘴。

  『表姊,你說什麽?』邰嘉薇沒聽清楚,這時才覺得擋在中間的那盆花礙事。

  『沒,我什麽都沒說。』羅一家依習慣的就要息事寧人,但湯以白可不這麽想。

  『她說:『藝術?嗤!吃的就是吃的,再怎麽藝術,還不是三兩口就吃進肚子裏去了,我看你才搞不清楚狀況哩!』』湯以白很忠實地轉播她剛剛所說的,連那一聲輕嘲的嗤聲也學了進去,而且語氣還故意加重數倍。

  邰嘉薇氣得倒抽一口氣,而飽受驚嚇的羅一家只能呆呆地看著『出賣』她的湯以白,只是後者回看她,一臉的稀鬆平常,彷佛他剛剛什麽都沒說過一樣。

  鄭明偉很聰明地不發一詞。他拿起酒杯,品嘗杯中之物的甜美,心中明白,這時候越沒有存在感就越安全,被流彈射到的機率也就越低。

  說來沒志氣,但明哲保身,他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祝福昔日同窗了。

  由於上菜的關係,邰嘉薇硬生生地忍著那股氣不發,直到服務生上完了菜退下的同時,也是羅一家受難的開始……『表姊,你怎麽可以這麽說?』壓低聲量,隔著中間的那一盆花,邰嘉薇以尊貴的語氣教訓她。『做人嘛,沒有知識也要有常識,我知道你肯定不懂卡蒙貝爾有什麽歷史,但你現在就在這間餐廳裏面,說出這樣的話來,你一點都不覺得羞愧嗎?』

  羞愧什麽啊?

  羅一家這次不敢回嘴了,她在心裏暗罵,然後用眼神殺著出賣她的湯以白。

  『你要知道,卡蒙貝爾隸屬『宙皇餐飲集團』,是該集團旗下之一全球連鎖的知名餐廳,試想,它今天是憑什麽在餐飲界揚名?又是憑什麽立足於全球各大城市,成爲各地仕紳名流的最愛?除了它高超的經營手腕,最頂極的服務態度之外,更重要的是,這餐廳中的各項口味皆是由宙皇餐飲集團中,被視爲秘密武器一樣的副總裁、那位天才料理手,也就是傳聞中的夢幻調理師──威廉.湯,所親自調配的!

  那又怎樣?

  羅一家在心裏嘀咕,這會兒連瞪湯以白的力氣都沒了,她攻擊著面前的嫩煎牛核,當她表妹的訓話是狗叫一樣的不予理會。

  『算了,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麽呢?』見她沒反應,邰嘉薇也說得沒勁兒了,目標轉向面前的橙汁鴨肉,一邊切著肉一邊念著。『簡直是對牛彈琴,就算我跟你說了威廉.湯曾得到廚界最高榮譽──膳魔師的封號,你恐怕還會問、什麽是膳魔師『什麽是膳魔師?』怕再被念,羅一家小小聲地問著湯以白,她對這名詞覺得有趣,正想著能不能用到她的小說上。

  在邰嘉薇翻白眼的同時,湯以白回答:『沒什麽,還不就是世人無聊,隨便取出來的一個封號。』

  同樣不敬的話,邰嘉薇的反應完全不一樣。『呵呵,湯大哥,你真是風趣,怎麽這麽說呢?大家都知道,膳魔師是廚藝界給予料理人最尊榮的封號,意喻爲對烹調之事具有魔力的人,也只有我表姊這種足不出戶的人才不知道這種事。』

  哼哼!這會兒又變成湯大哥了?

  羅一家不爽在心裏,繼續進攻她的嫩煎牛核。

  『是嗎?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這些稱號有什麽了不起的,而且跟一家一樣,我覺得食物就是用來吃的,即使是卡蒙貝爾也一樣,對我而言,這些食物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湯以白故意說道,看她怎麽回答。

  『那是當然的了,像湯大哥您這種成功的社會人士,見多識廣,吃多了各式的美味料理,即使是卡蒙貝爾這種名店,對您來說就跟一般的餐廳無異,吃起來自然是沒有什麽特別之處。』邰嘉薇從善如流地回答他,臉上的嬌笑甜得足以膩人。

  『喂喂喂,嘉薇,爲什麽一樣的話,我說你就要我覺得羞愧,他說你就說他是成功的社會人士?你這也太不公平了吧?』羅一家心理不平衡到了極點,忍不住問。

  『因爲這是事實!』邰嘉薇優雅地切著盤中的鴨肉,邊分析道。『要不然你自己說說好了,出社會這麽多年,除了寫幾本不切實際的愛情小說外,你有什麽成就?聽說你寫不出稿子,已經半年沒收入了,不是嗎?』

  這段時日與湯以白的相處發揮了作用,在適應了湯以白這個比邰嘉薇更惡霸的人後,羅一家已非吳下阿蒙,那天生的小膽不多不少地增長了幾分,現在被邰嘉薇這一激,長期累積下來的不平終於爆發……『你、你別帶開話題喔,你每次都這樣,對人不對事又大小眼,你這樣對我很不公平耶!』羅一家抗議,只可惜,那增長出的膽子還不夠看,語氣上仍稍嫌氣弱。

  『有嗎?』邰嘉薇根本不把她的抗議當一回事。

  『當然有!像我,雖然我寫不出稿子、已經半年沒有收入,但好歹我還是有點成績啊,雖然只是幾本不切實際的愛情小說,可比起他來,我還算是個有用的人哩!不像他,我看他整天遊手好閒的,除了欺負我之外也沒見他做過什麽事。』已經有明顯的進步,雖然是一副理不直、氣不壯的好欺負模樣,但至少羅一家已經能把想說的話說出口。

  『表姊,你在發什麽瘋啊,你要怎麽跟人家比?』邰嘉薇受不了地翻了個白眼,然後一臉抱歉地朝對面的湯以白笑笑。『湯大哥,真是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邰嘉薇,你給我說清楚,爲什麽我跟他這種不事生産的人不能比?』羅一家鼓起勇氣,喊出她自認爲最嚴厲的語氣,試圖營造出她很兇悍的樣子,可惜有點失敗。

  『要怎麽比?』邰嘉薇的口氣比她還凶。『你說,你買得起一台五百萬的車嗎?還是吃得起一餐二十萬的飯,而且還面不改色?』

  『我……我是沒錢買名車,也沒有發神經地吃過一餐二十萬的飯,但你以爲他就有了……』支吾到一半的話突然消了音,羅一家像是想起了什麽,條地看向湯以白,一臉的困惑。『等一下,你的車子要五百萬?』

  『應該是吧,買了一陣子,我也忘了到底花了多少錢。』湯以白聳聳肩。

  羅一家張大了嘴,一臉的呆滯,完全沒想到,那台載地出門看醫生、平常最大功用就是看他用來買菜的車子,一台竟然要五百萬?

  『等、等一下,那這一餐飯……要二十萬元?』羅一家想到另一個重點。

  『要二十萬?』一直默不作聲的鄭明偉也覺得吃驚。

  『這你不用擔心,要真喜歡吃,下次我再帶你來。』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還故做愛憐地摸摸她的臉。

  『你有毛病啊?就算有錢也不能這樣花!吃這些東西要二十萬?值得嗎?』羅一家節省的天性讓她抓狂。

  『我覺得還好,像你現在吃的嫩煎牛核,你不覺得口感很好嗎?這是用小牛的胸線肉做的,肉質頂極又沒腥味,好吃吧?』能撩起她的火氣,渴以白很是愉快。

  『才怪!二十萬吃這個,一點價值都沒有!』羅一家想到白花花的二十萬就這樣沒了,心痛都來不及,根本感覺不到任何的美味。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的錢,但沒關係的,只要你開心就好。』湯以白拍拍她的手,安撫她,那一臉的寵溺表情令羅一家看傻了。

  媽啊,現在是發生什麽事了?他怎麽會用這種表情看她?

  『你別轉移我的注意力。』羅一家甩甩頭,堅決不被他帶開注意力。『你到底怎麽一回事啊?怎麽會花這麽多錢來這間黑店吃這一餐?什麽訂不到位、世界有名……』一直有種不對勁的感覺,她四下看了看,更覺火大。『你看,除了我們這一桌的冤大頭外,根本就沒有其他人,你被騙了你知不知道?』

  『我包下了這裏。』湯以白只用六個字解釋。

  『什麽?』羅一家懷疑自己所聽到的。『你說你包下了這裏?包、下、了、這、裏?』

  湯以白神情輕鬆地點點頭。

  『你發瘋啦?吃這一餐就要二十多萬了,你竟然還包下這間黑店?你知不知道那要多少錢啊?』羅一家已經不敢想像那數位。『媽啊,我要昏了,我真的要昏了,你竟然花了一筆我怎麽賺也賺不到的錢,就爲了包下這間黑店,甚至還花大錢吃了一頓煮起來也沒有你煮得好吃的一餐?』

  『你覺得我煮得比較好吃?』湯以白懷疑地看著她,因爲今天他幫她點的菜色,皆是他之前做過的。『真的還假的?你開始有味覺,會比較了?』

  『這不是重點好嗎?』羅一家還想要說點什麽,但突地一個廚師打扮的外籍人士沖了進來,用著羅一家聽不懂的母語璣磯咕咕地對著湯以白大喊──『威廉先生,您就是我敬仰的威廉先生,真榮幸能爲您烹調,這是我畢生的榮幸!我是從法國外調到這裏的廚師皮耶,可以請您爲我指點一二嗎?』

  在廚師急急地說完後,駐臺北分店的負責人用同樣的語言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您不想讓人知道您的身分,我已經交代下去了,可是這廚師一得知服務的物件是您之後,就發了瘋似地一定要出來見您一面,請您見諒,我這就讓人押他下去。』

  『不!你不能這樣做,難得我能遇上傳說中的威廉先生,我不能錯過這次的機會,尤其傳聞中從不吃外食的威廉先生竟然嘗了我做的菜,我當然得乘機問問他的感覺。』那廚師直朝負責人咆哮,緊接著態度恭敬地面向湯以白,雙手獻上一枝奇異筆,說道:『若是可以,可以請您在評論我的手藝之前,先幫我在衣服上簽名嗎?』

  『你們在做什麽?』負責人朝其他的員工大叫,希望來個人架走這個不合作的廚師。

  只可惜,事與願違,不但沒有人出面制止這名法籍總廚,其他的服務生也很自動地一排站好,異口同聲地說道:『我們也想要威廉先生的親筆簽名!』

  對於這失控的場面,負責人簡直要昏倒了,而由於這長串的對話皆是法文發音,羅一家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

  『你……你……是傳說中的膳魔師……威廉.湯?』留法的好處是讓邰嘉薇聽懂全部的對話,但真相讓她驚訝得快說不出話來。

  『什麽?嘉薇你在說什麽?你說清楚一點!』羅一家直覺事情不對勁,著急地追問。

  『他……他就是我剛剛說的,被美譽爲膳魔師,也就是讓宙皇餐飲集團視爲秘密武器的副總裁──威廉.湯:』邰嘉薇看著湯以白,水亮的變眸就差沒浮現兩個錢字型大小。

  『耶?』羅一家怪叫出聲,張大了眼看著湯以白,雖然搞不懂他的身分是了不起到什麽地步,但能擁有這家吃人的黑店,應該是個很有錢的人吧?她猜想。

  『你們其實還少說了一樣』湯以白是當中態度最輕鬆自然的,就看他親匿地揉揉羅一家的發,按著握住她的手,舉至唇邊經吻了下,這才對雙雙看呆了的邰嘉薇跟鄭明偉說道:『除了那些身分外,我還是一家的男朋友呢!』

  耶?!

  耶!耶!

  耶?耶?耶?

  湯以白的『男朋友』宣言並沒有爲羅一家的生活帶來任何的困擾。

  好吧,在初聽見他那麽說的時候,她跟她表妹一樣,是真的被嚇到了,不過在她表妹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一種她從未有過的『勝利的快感』讓她很快地就回過神,因爲她適時地想起出門前湯以白對她說過的話──你那個表妹那麽愛跟你炫耀,難道你一點都不想炫耀回去?你有我啊,我可以幫你!

  頓時,她懂了,懂得湯以白那份要替她報復回去的苦心:因爲在她表妹邰嘉薇的眼中,湯以白可是一塊超級大肥肉,跟鄭明偉比起來,他簡直就是一張鑲了鑽石的長期飯票,不心動那真是有鬼。

  而湯以白就是利用這一點,先是讓她在坐的車、吃的食物士都比她表妹高上一級,然後還會有意無意地對她裝出溫柔的樣子,等時機成熟了,再暴露出他鑲鑽一般的身分,還要緊接著補上一句,他是她的男朋友,這麽一來,她表妹所受到的打擊將是前所未有的一擊重擊,那她自然是扳回了一城……理解出這些後,她很愉快地看著湯以白爲他的那些員工簽名,在一種揚眉吐氣的高昂心情下,配著她表妹邰嘉薇明顯言不由衷的祝福話語,她吃著接下來送上的餐點。

  那種感覺真的是很美妙,她從來不知道勝利與炫耀的感覺是這麽甜美,尤其是在最後的甜點、香橙酒舒夫裏的陪伴下,那橘子口味、淡淡酒香配合牛奶香,讓她這難得品嘗到的勝利果實更加地有真實感。

  嘻!真是太過癮了,即使都過了好幾天,回想起邰嘉薇在離去前的『帶屎』表情,她的心情還是好得不得了。

  『你幹麽?笑得像撿到錢一樣?』湯以白懷疑地看著她。

  其實並非特別注意到的,事實上,他們兩個人雖然一起窩在他家的客廳裏,但卻是各自對著自己的電腦做自己的事,好比她寫她的稿,而他想著他的新菜色,把新構想出來的菜色建檔,準備以後來實驗──不知爲何,他這陣子靈感如湧泉一樣,對料理的熱情跟感覺都回來了,所以他也忙得很,努力地在記載那些新點子。

  如果沒有意外,他們會這樣各做各的事直到他去煮晚餐,但他真的是太習慣有她打字的聲音陪伴他,雖然他在做自己的事,可久久沒聽見她KEY-IN的打字聲,他很自動的就會擡起頭來看看她在做什麽,就像現在,然後他就看到她對著她的手提電腦竊笑不已的表情。

  『沒,沒有啦,我只是在想,認識你這個朋友真是我這不幸的人生中,最最幸運的一件事。』她露齒一笑,看起來很是快樂。

  『咦?你笑起來還滿不錯的,平常的時候幹麽不常笑?』他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看著她,一臉的新奇。

  『你別開玩笑了。』她面有郝色,完全不習慣聽到讚美。

  『我沒開玩笑,真的,你笑起來的樣子讓你整個人都亮了起來,比原來小老鼠的樣子好看許多,你實在應該多笑的。』湯以白就事論事。

  她的表情古怪,在聽見他以老鼠比喻她之後,也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才好。

  『我是說真的,其實你要對自己有信心一點,你長得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麽不堪入目。』他難得認真地說道。『事實上,你的眼睛很漂亮,而且水亮水亮的,很有神。』

  羅一家沒辦法反應,除了不好意思外,還是覺得不好意思,因爲她從沒被這樣讚美過,但說真的,它的心裏是高興的,畢竟女孩子,總是喜歡聽好聽話。

  只可惜,湯以白的話還有下文『唔……除了眼睛外,你的皮膚也很好,軟嫩軟嫩的,很好捏,其他的,雖然鼻子不夠挺,嘴巴長得很普通,然後個子又矮小,但你整個人圓滾滾的,真的就像個肉包子一樣,很可愛,所以你實在不用對自己的外貌感到自卑。』湯以白說著他的總結論。

  這要羅一家怎麽反應?

  『你到底是想誇我還是損我?』她用盡意志力才忍住不讓臉頰抽搐。

  『我當然是在誇你。』他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好像他從不誇獎人,能說出這番話來,她該跪下來跟他感恩一樣。可事實上也真的是這樣,除了她,他這輩子還沒注意過人──注意喔,是所有的人,不只局限在女人──而他不但注意到了她,還誇她呢!

  只是,羅一家哪知道他原來是什麽樣的人?她只覺得沒好氣。『是喔,這就是誇我,還真謝謝你的讚美,我『真的』覺得好過多了。』

  『嗯,那就好,你要對自己有信心一點。』他還真接受了她的感覺,然後低頭繼續他的工作。

  『好啦,總之還是謝謝你了。』她再次道謝,爲他幫地出一口氣的事。『你知道的,要不是你的幫忙,我這輩子恐怕沒有機會贏過我表妹一次,像這次這樣地給他炫耀回去。』

  『沒什麽。』他想了一下才反應出她是在說幾天前的事。打字的動作停了下來,他聳聳肩,淡淡說道:『反正我們是男女朋友嘛,不幫你,難道要幫你表妹嗎?』

  在他繼續打字的同時,她因爲他的話而一愣,然後啞然失笑,以爲他在延續那一日的假扮身分說笑,是以沒多想,也埋首回到她的筆電世界中,繼續那永無止境的稿子。

  同一時間,他也埋首於他的筆電中,只是不識相的門鈴在這時候響起,讓他們兩人的注意力再次從電腦中被拉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同時有個疑問──在這個時候,會是誰擺

  『SURPISE!』

  完全沒有驚喜的感覺,在看清大門處熱烈呼喊的人之後,湯以白直接低咒出聲,一臉不爽地大步走向大門處那洋娃娃一樣精致可愛的女孩。

  『你來做什麽?』大門一開,他惡狠狠地對著面前的人問,完全不敢相信,這個纏人的富家女真的找上門來了。

  『威廉,你在問什麽傻話,我當然是來找你的啊!』漾著甜甜的笑,法國女孩愛蜜麗理所當然地回答,然後很是自動地避過高大的他,以優雅的步伐走過他的庭院,進入他的屋裏。至於行李,她就這樣把它留在原地,彷佛湯以白鐵定會幫她拿進來似的。

  『我不記得我有請你進來。』湯以白才不甩她的行李,大步地追上她,攔在她的面前,一點也沒有請她進屋裏坐的意願。

  『威廉,你這樣不行喔,這是你對待未婚妻的態度嗎?』愛蜜麗一臉縱容地搖搖頭,然後笑了。『不過我就喜歡你這樣,隨性又率直,跟那些做作的男人都不一樣。』

  『見鬼了!我何時多了你這個未婚妻我怎麽不知道?我警告你,別再纏著我了,我根本就不喜歡你。』湯以白一點也不拐彎抹角,一如往常地把心裏的話說到最淺白。

  『沒關係,爹地說感情是可以培養的,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喜歡上我的……咦?這位是?』看見門邊探頭探腦的羅一家,受蜜麗改以怪聲怪調的中文問道,正好向湯以白表現,讓他知道她爲了他,可是下過一番苦心的。

  在整串的法語對話中,羅一家只聽懂最後一句,根本就搞不清楚狀況,但至少,她還看得出這兩個人像是有事要談,而且氣氛不太對勁,所以她直接想閃人。『呃……你有客人,那我先回家好了。』

  可惜湯以白不讓她如願,在她經過他身邊時,像拎小雞一樣地揪住她的衣領,不讓她離開一步。

  『愛蜜麗,我再說最後一次,我不可能跟你培養什麽見鬼的感情!』湯以白前一秒的不客氣很神奇地在下一秒壓抑了下來,就看他介紹著說道:『至於這一位,請容我介紹──羅一家小姐,而她,剛好是我的女朋友。』

  他的介紹讓愛蜜麗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羅一家也嚇了一跳,急急地就想解釋。『不……我不是……』

  『不是什麽啊?』湯以白以甜得嚇人的語氣中斷她的解釋,然後再以同樣的語調叫著她。『我心愛的小一家,你說啊,你不是什麽啊?』

  羅一家直覺打了個寒顫,適應不來他那柔和得嚇人的語氣,也知道他那種語意下的威脅,很是乖覺地自動閉上了嘴,不敢再多說一句。

  見她合作地閉上嘴,湯以白轉向法國女孩,一臉冷漠地說道:『愛蜜麗,如果你的中文學得夠好,應該知道『女朋友』的意思,我已經找到我的物件,有了情人了,所以請你以後別再纏著我不放。』

  『不!不可能!她這麽肥、這麽醜,怎麽可能是你的女朋友?你一定是在騙我。』愛蜜麗不願相信,怪聲怪調地指控。

  『我騙你幹麽?』湯以白給她一個『你少無聊』的表情,然後不客氣地再道:『再說,一家她不肥,我就是喜歡她肉肉的樣子,再說,她也不醜,對我來說,她很可愛,比起你這塊變質的酸奶酪,她比你可愛一百倍!』

  『你亂說!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我才是比她可愛一百倍!』愛蜜麗氣憤地駁斥他。她對自身的容貌一向有信心。

  『哼!那是你自己說的,或許你能找來一百個人跟你有同樣的看法,不覺得一家的條件有你來得好,但那裏頭絕不包括我,對我來說,我就是喜歡一家,就是覺得一家比你可愛一百倍,怎樣?』湯以白一副土匪的口氣。

  『你……你……』愛蜜麗氣得說不出話來,後來抓狂了,只能用著破中文喊出她的不平。『我不相信,我才不相信:雖然你做事總是與衆不同,但這件事不一樣,你怎麽可能不要我這個漂亮的未婚妻,然後喜歡這個肥肥的女人?』

  未婚妻?!他有未婚妻了?

  聽著他們的對話,聽得心虛又始終插不上話的羅一家呆住,因爲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

  她自己也不懂爲何,但就是有種被重擊的感覺,心口悶悶的,是一種她難以理解的難受感。

  『我、我先回去了,你們慢慢聊!』趁著湯以白不注意,羅一家身子一縮,閃掉了他的箝制,飛一樣地跑回自己的住處。

  她不知道自己是爲了什麽而如此倉皇失措,活像背後有鬼在追一樣,砰地一聲關上門後,背靠著門,她的一顆心咚咚咚擂鼓似地急速跳動著。羅一家試著弄清那陣讓她覺得很不舒服的感覺,可惜她什麽都還來不及想……砰!砰!砰──有人奮力地敲著門,結結實實地把她給嚇了一跳。

  『羅一家,你給我開門:』湯以白怒火奔騰地咆哮著。他不敢相信,她竟然這麽沒有道義地丟下他!?

  『開門幹麽?你……你不是有話要跟你的未婚妻說嗎?』她失序的心因爲他語氣之兇惡而跳得更加急促了。

  『我發誓,我數到三,要是你不開門的話,只要讓我逮到你,你一定無法想像,我會用什麽可怕的手段來對付你!』他持續低咆著,用最可怕的語氣跟言語威脅著她。

  如果她能有志氣一點,就會發揮死守四行倉庫的精神,鎖死著門跟他來個八年抗戰,但她沒有,不只是沒有志氣,而且還孬得要命。

  沒錯,在過去的這段日子裏,經由他的訓練下,她那怯懦的個性已經好一些了,但現在物件不是別人,正是盛怒中的他,而且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生氣、很生氣,她不敢用自己的壞運氣來跟他賭,一點兒也不敢,只得聽話地開門。

  『你……你有事嗎?』不敢看他的臉,她低著頭看著地板問。

  『看著地板幹麽!我會吃人啊?』他火大地吼道,就差沒有噴出火來。『我有事嗎?虧你問得出口,我會有事嗎?是你有事吧!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這麽不講道義地丟下我?』

  『我……我不是不講道義。』她試著解釋,想說服他,也說服她自己。『沒錯,幾天前你才幫過我的忙,看在這分上,如果你想利用我來打發一個你不喜歡的女人,我確實是該幫你,但、但事情不是這樣的啊!』

  『不然事情是怎麽樣?』他的口氣仍是壞得不得了。『你記不記得,你表妹來的時候,就算覺得噁心,爲了幫你,我還會忍住,而且還知道要故意溫柔一些,裝出深情款款的樣子給他們看,結果你呢?等到要你幫忙了,你就用逃跑來回報我?』

  『我又不是故意的!這種情況完全是兩碼子事耶,剛剛那個像洋娃娃一樣的女人又不是別人,她是你的未婚妻,你要我怎麽幫?』她一臉的委屈,只是他沒看見,因爲她一直是低著頭說話。『如果……如果可以,你有難我也想幫忙啊,但我真的沒辦法讓自己變成一個負心漢的工具,即使這個負心漢曾經幫過我也一樣。』

  她一直有個信念:女人不該爲難女人!當然,以她外在的條件,她知道那些婚外情或是第三者的角色,她是不可能有機會嘗試,甚至正常的戀情或婚姻也一樣,所以她早早就爲老年的生活做了打算,知道她這一生的最後結果,大概就只能與兩個有同樣信念的好友在養老院度完餘生。

  但就算明知道,以她的性格跟外在條件,她的這一生,也沒什麽機會能親自體會那些情啊、愛啊的感覺,可『女人不該爲難女人』的道理一直就根深柢固地存在她的心中,讓她寫在書上。

  而這會兒,上天離奇地安排讓她有機會碰上了這種事,雖然不像一般印象中婚外情或第三者的事件,但她還是覺得同爲女人,她不該爲難另一個女人,阻礙了人家本來的戀情或姻緣,所以她不想幫著湯以白騙那個法國美女,那會讓她良心不安。

  湯以白並非不講理的人,而且他大概聽得懂她的意思,但就是因爲講理,也就因爲聽懂她的話,他才會更加地火大!

  『你有沒有腦子啊?』他咆哮,在她自覺做了一件很有意義的事之後。

  她被他吼得脖子一縮,不知道他那麽生氣幹麽?

  看她那無辜的樣子,他更生氣,繼續發飆。『我看你頭那麽大,像個大肉包一樣,怎麽裏面是空殼的,一點腦汁都沒裝嗎?隨便個阿貓阿狗說是我未婚妻就一定是我未婚妻嗎?如果她說她是我老媽,那她就是我媽啊?』

  呃……也對喔……光是看她心虛的表情,他就知道她在想什麽,一口惡氣再次噴向她。『我當然是對的,你還懷疑啊?』

  『但是……但是還是不一樣,上一回誆我表妹,說你是我男朋友其實很離譜,只是因爲你一副深情款款的樣子,所以就算離譜也是過了關,但現在的立場完全相反耶,你想用我來當擋箭牌,說我是你的女朋友……就算我學你,再怎麽樣配合地裝出溫柔或是深情款款的樣子,但這誰會信?人家頂多會覺得我發花疑,是個因爲愛慕而倒追你的小花疑。』她囁嚅,還是覺得不妥。

  『那又怎樣?再由我這邊裝深情款款,不就一樣有效果了。』他的口氣還是很生氣。『怎麽會一樣?你要知道,現在的情況是『比較』耶,人家是金髮洋妞,活生生的就像是我寫言情小說中才會出現的大美人,你要我怎麽跟她比?跟她站在一塊兒,有眼睛的人都會選擇她。你以爲你選上我,人家會信嗎?』她以常理來說。

  『我管他們信不信。』他不懂她在想什麽。因爲不關心、不理會、沒感覺,他的『二不一沒』政策讓他向來不在意別人的話。

  『話不能這麽說,既然裝了、那人家又不肯信,我們何必浪費力氣再假冒是男女朋友?』她以邏輯來分析其中的道理。

  『我看你真是搞不清楚狀況耶,別人信不信是他們的事,但真正重要的是我們,我們自己表現出來的態度。』他火大的是她一個勁兒想逃的態度。『裝深情款款,那只是加速人們相信的手段。如果沒用,別人還是不信的話,那是他們的問題,但我們自己不能因爲別人不信,就否定了我們的關係。好比你剛剛那樣,你自己表示出來的就是否定,這樣要別人怎麽相信?』

  『什麽?』她一臉茫然,只覺得兩人的對話沒有交集,像是在說兩件不同的事湯以白想掐她,但知道於事無補,只得忍下那陣衝動,配合起她能理解的話,耐性地回答她。『結論就是你不用管別人想什麽,或是信不信,因爲我們是男女朋友就是男女朋友,不管他們信不信,這關係是不變的,你要對自己有信心。』

  看她越來越困惑,沒耐性的他開始咆哮。『別管那些了:重點就是,你別給我心虛,就算裝出深情款款的樣子還不能取信於旁的人,但最終的事實並不會因此而改變,我們是男女朋友就是男女朋友,你認清這事實就好,對愛蜜麗那種人心虛個什麽勁兒啊?』

  『你到底在說什麽?什麽東西事實又不變的?』她真是越來越困惑,也越來越肯定他們兩個在講不一樣的事。『我覺得你要好好弄清楚我的問題,還有,我是不可能不感到心虛的,因爲我們又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

  湯以白因爲她這一句而徹底被惹毛。

  『你有種就再說一次!』他的表情難看到不能再難看。『你的耳朵是聾了嗎?我剛剛才說得那麽清楚,你竟然還以爲我們不是男女朋友?』

  『呃……男女朋友?』看他點頭,她換個說法。『你是說情侶關係?』

  『不然還會是什麽?』他真覺得自己要讓他氣死了,明明他都點頭說是了,還多事地換個說法,她真以爲這樣答案就會不一樣了嗎?

  『你是不是哪里搞錯了?』她並沒有因爲他確認而弄懂,事實上,她的表情越來越呆滯了。『那個……那個男女朋友的身分,不是用來騙我表妹的嗎?』

  『騙人?這有什麽好騙人的?你看我像是會無聊到用這個去騙人的人嗎?』他抓狂,一副『你有膽說是,我就讓你死』的表情。

  『不像,當然不像。』就算像,她也不敢說,更何況,她還有更重要的問題要□清。『那你能告訴我……我們怎麽是男女朋友了?』

  『你竟然敢問我這個蠢問題?』他開始摩拳擦掌,開始考慮掐死她了事。

  『這問題很蠢嗎?』她覺得無辜,但也不能說什麽,爲了理出這一團亂,只能繼續用虛心受教的態度再接著問:『那好吧,你能不能告訴我,這是什麽時候的事,爲什麽我不知道?而這又是誰決定的?』

  『不知道?你竟敢說你不知道?!那天在餐廳的時候,我不是當著你表妹跟你那個過期的暗戀物件的面說了嗎?我說我是你的男朋友,你沒意見,那就是同意了,而你現在竟然說你不知道,還追問我誰決定的?』他越說越火大,覺得被她的態度給愚弄了。

  在湯以白惡狠狠地瞪著她,考慮該怎麽教訓她的同時,羅一家張大了嘴,已然講不出話,只能以一種稍嫌呆滯又有點醜的表情對著他,完全想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麽?怎麽事情會讓他解釋成這樣?

  刺耳的電話鈴聲終結了這一瞬問的僵持,還沒能反應過整件事的羅一家反射性地跑去接電話,免去兩人再繼續對瞪下去。

  『喂?媽?怎麽打電話來?有事嗎?』羅一家在心中感謝起母親這適時的一通電話,可以讓她暫時忘掉那一團的亂。

  真可以說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從母親那兒,羅一家只得到一個更糟的壞消息。『什麽?嘉薇跟銀行請了長假,說要來跟我住一陣子?』她大叫,不敢相信命運之神這樣惡整她,竟然想要亂上加亂,派她表妹來淩遲她已然很脆弱的神經!

  羅一家的母親在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麽,只見這頭的羅一家表情定越來越無奈。

  『沒有,你不要聽嘉薇亂講,我哪有交男朋友,那只是鄰居,一個鄰居而已,只是剛好這個鄰居很照顧我……啊!』羅一家慘叫出聲,原因是湯以白竟然抓起她的手像咬薯條一樣地咬下去。

  湯以白齜牙咧嘴地做出兇惡的狠表情,要讓她知道,對於她『只是鄰居』的說法,他很不滿,而且是大大地不滿。

  沒空跟他攪和,羅一家抽回了手,索性背過身去,不想理他。

  『沒有,剛剛不小心……不小心哎到舌頭了。』羅一家靈機一動,找到适才慘叫聲的解釋,這才繼續說道:『媽,你聽我說,你別聽嘉薇亂講,你也知道的,嘉薇她很愛欺負我,那我的那個鄰居平常很照顧我,聽我說了她的事之後,就想幫我出一口氣,所以才會故意說他是我男朋友。』

  不容她漠視,湯以白抓起她整只手臂,像在玩炒蘿蔔、炒蘿蔔、切切切一樣的,只是怕改成『咬咬咬』,一路從她的手背開始,然後順著她軟呼呼,看起來很可口的肉,就這樣一路哎上去。

  其實他並沒有很用力,但他這樣壞心地想干擾她的行爲讓羅一家火大,要不是顧及母親就在電話線上,她還有很多事要解釋清楚,她真氣得想對他破口大駡。

  強逼自己忘記他的存在,羅一家定住心神,專心於電話上,假裝沒有他這個人的存在。『對,那鄰居的條件很好,比鄭明偉還好……沒錯,嘉薇她就是這樣,什麽都愛跟我比,雖然我是出了一口氣,但她看我這個鄰居條件很好,就想來跟我住,以爲這樣就能橫刀奪愛,搶走這個假的男朋友,但就像我剛剛說的,那個鄰居只是好心,他只是好心想幫我,所以您一定要勸住她,別讓她來啦……』

  見她沒反應,湯以白更惱了,這一回不只是咬手臂而已,他由背後一把抱住她肉呼呼的柔軟身子:埋首在她頸窩處又咬又啃的,不信她這樣還能不理他,當他不存在一樣。

  羅一家懷疑自己會氣到腦中風,但她的聲音沒變,在聽完母親最後的幾句交代話語後回答:『嗯,我知道……媽,那就拜託您了,一定要想辦法攔下嘉薇……好,好,我知道,BYE.BYE……』

  直到羅一家終於挂上母親的電話時,她面無表情,而這時候的湯以白呢?

  他咬著她的臉!

  沒錯,他就是咬著她的臉,一點也不誇張,就在她面無表情的同時,已然放棄咬脖子的他准准地一口咬住她頰邊上的肉,讓兩人這時的畫面變得搞笑無比,而他還一臉得意洋洋地等著她反應。

  『我說……你夠了吧?』她自己也很懷疑,她怎麽能夠在他這麽欠扁的時候,還這麽冷靜地跟他說話,而不是一拳揮出先打爆他的腦袋再說。

  『唔……』湯以白鬆口,還真的認真地想了一下。『說真的,我發現你的肉很好咬,如果真要問我的意思,其實還有幾個地方是我很想咬看看的。』

  他是認真的,在咬了她幾日後,他真的發現她咬起來的口感很好,是一種很愉快的感覺,就算沒真的用力咬也一樣。

  而爲了做最後的確認,確認她是不是所有的地方咬起來都像這樣,給人的感覺都是這麽好,所以他是認真的。只是,這種神經病才有的想法,別說是羅一家,這世上根本沒人能理稈

  『是嗎?』當他在耍寶,羅一家隨口應著,腦子裏則是飛快地繞著,如果她這時沖進廚房拿菜刀跟他拚命,贏的機率有多少?

  就在羅一家心裏正惋惜著,她現在住的這邊,因爲當初三人都沒打算開夥,而根本就沒有菜刀的時候,把她的回應當成認同的湯以白身體力行地做了,他咬住他最後一個想咬住的地方她的嘴!

  他真的咬住了她的嘴,讓兩個人嘴按著嘴的晝面活像喜劇片裏的搞笑畫面。只是羅一家完全沒有想笑的心情,她已經驚呆了,沒想到他真的少根筋地咬她,而且還咬住了她的嘴?

  『你的嘴也軟軟的,很好咬。』輕咬了兩下後,他松了口,打分數似地評論。

  驚嚇過度的她總算反應過來,氣得一把推開他,大罵:『你在幹麽?』

  媽啊!這……這是什麽情況啊?

  她從來沒有想過,以她的條件,她這輩子會有機會體會這種事,但哪想得到,她守了二十八年,還以爲能繼續守下去,直到她孤獨老死的初吻就這樣沒了?

  而且……而且有沒有搞錯啊?不只是她自己,連同她看同行的書裏寫的,哪一個初吻發生的場景不浪漫、不唯美的?結果呢?她的初吻,這是她的初吻耶!竟然燈光不美、氣氛也不佳的,然後被這樣粗魯兼搞笑地『咬』掉了?!

  天啊──地啊──她的人生已經不幸到這個地步了嗎?

  『你、你怎麽可以這樣?這是人家的……人家的初吻耶!』她抗議,真想咬他一口。

  『初吻?』她的話啓動他一個新的想法,帥氣無比的臉上露出一個不該屬於他的賊笑。『我記得……你剛剛講電話的時候,說你咬到舌頭了?』

  他裝出一臉興趣的樣子,向她逼近,而她也省悟到他要做什麽,完全不敢相信,他真的低級兼下流到那個地步。

  『走開,你變態啊!』她尖叫,在他的逼近下只能繞著屋子跑。

  原本湯以白只是想嚇嚇她,算是給她的一點警告,看她以後還敢不敢這樣漠視他,還跟人說他只是個鄰居,不過在繞著屋子追了她幾圈之後,除了賭一口氣之外,他還真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主意。

  他承認,跟正常的人比起來,他確實是怪了一點,不只是味覺、嗅覺比一般人敏銳,就是想法跟做事情的方法──按他親哥哥的說法──他是個怪胎。

  但他就是這樣,在認識她之前,他對於料理之外的事真的就是一點興趣也沒,包括情欲這種東西。事實上還不只如此,就連接吻這種事他也沒辦法接受,因爲不管怎麽想,那種感覺就是噁心,就是不衛生,他弄不懂,爲什麽其他男人這麽熱中于這些?

  但現在……說真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麽,只知道因爲現在的物件是她,所以那種想試試看的情緒很是激昂,迫不及待地就想要體會一下,那種傳聞中相濡以沫的感覺,看看是不是如人們所說的那麽玄妙,還是真如他所想像的那麽不衛生兼噁心?

  當然結果很可能是後者,但因爲物件是她,他也不在乎,就是想要試驗,那種越來越迫切的感覺讓他追著她滿屋子跑,直到她體力不濟,自動投降。

  『不行了,我跑不動了,你走開啦,我不喜歡你這個低級的玩笑。』自從她開始寫稿、進入言情小說創作這一行後就鮮少運動,這會兒跑沒幾下就完蛋,只能癱在沙發上『皮配串』(直喘氣)。

  『低不低級,你總要讓我試試才知道。』他撲了上去。

  『啊!』她慘叫,在他撲到她身上,而且又緊緊抓住她的雙手並加以箝制後,但念頭一轉,想想又覺不對……他都要強吻她了,她嘴巴開開的,不就讓他獸行得逞了嗎?這一想,連忙又緊閉上嘴。

  只是良久,一點動靜也沒有……悄悄地,她張開一隻眼,卻發現壓在她身上的他正對著她笑。

  她狐疑地看著他,怎麽看都覺得他的笑容帶著淫念……呸呸呸!什麽淫念,是不懷好意,不懷好意啦!她不管怎麽看,他就是一副不安好心眼的模樣。

  『你別這樣,一點情調都沒有,好像我強迫你以的。』把玩著她雙手上軟肉肉的絕佳觸感,他講理地說她。

  『你本來就在強迫我。』她指控。

  『亂講,真正的強迫是這樣……』

  尾音在她的唇邊隱去,他不給她反應的機會,開始身體力行地示範,什麽叫強迫……

  羅一家不知道事情是怎麽發生的。

  她很清楚地記得,她在一開始的時候曾咬了他一口,也記得她就是趁著他抽身痛呼的時候,連忙亡羊補牢地緊閉上嘴,暗暗發誓不讓他的獸行得逞,讓他做這種不衛生、很容易散播傳染病的行爲。

  但也就是因爲這樣,她更清楚地記下了他的卑鄙,沒想到他在兩聲冷哼後,竟然很不客氣地一把捏住她的鼻子,讓憋了半天氣的她在缺氧的情況下,不得不張開嘴巴呼吸,然後讓他繼續他的獸行。

  是的,她仍然認定他偷香的行爲是獸行,但爲什麽……爲什麽他的獸行帶給人的感覺會那麽好,好到讓她整個人飄飄然的,整個腦子都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覺得迷迷糊糊地沈淪於他的『獸行』之中,至於其他的,她什麽也記不清楚了……『你們在做什麽?』怪聲怪調的尖叫聲不識時務地響起,幾乎能刺穿耳膜的尖銳叫聲中斷了這濃情蜜意的一吻。

  在愛蜜麗沖進來的同時,湯以白低咒出聲,正好讓回過神的羅一家推開他。

  『愛蜜麗,我真受夠了你!我警告你,以後別出現在我面前,尤其是當我在跟女友親熱的時候,下次再這樣,我不管你是不是女人,是不是貝魯家的人,我一樣會打得你變豬頭。』湯以白火大地警告。

  『威廉,你凶我?竟然爲一個條件差得要命的女人凶我?』還沒來得及質問剛剛所看見的事,受蜜麗已哽咽,不敢相信,她從小就認識的湯以白竟然凶她。

  『不准你說一家的壞話!』湯以白更加兇惡地開罵。『我說過,一家是我的女朋友,不論你怎麽看她,我都覺得她很好、很可愛,至少比你可愛一百倍。』

  『這位小姐,你別聽他的話,我不是他的女朋友,我是被強迫的。』在愛蜜麗的淚眼相對中,羅一家試圖在這一團混亂中證明自己的清白。

  『到現在你還敢說不是我的女朋友?』湯以白兇惡的臉改對上羅一家。

  『是啊,我也看不出來不是。』室內突然出現新的附和女聲。

  『就是嘛,我看一家剛剛回應得也挺熱切的。』另一道女聲加入對話。

  聽見這兩個聲音,羅一家心中哀嚎出聲,轉頭向發聲處,才發現在大門處觀望的還有兩顆頭顱……『你、你們回來了?』看著兩個損友,羅一家好想哭,知道這下子沒完沒了了,事情肯定會越鬧越亂了。

  『當然回來了,每次打電話都沒人接,我還想,你是不是違約偷跑回台中了,正想回來求證,好換回十次的大餐,沒想到……嘖嘖,比偷跑回台中更驚人,原來是有了男人了!』個子小小、但嘴巴比刀利的郭子怡嘖嘖有聲地研究著羅一家,以及湯以白那佔有性十足的表薄

  『是啊,更沒想到都已經進展到這種地步了耶,我剛剛還在想,如果沒人出聲破壞,會不會有限制級的畫面出現呢?』打扮摩登入時的莫雨彤嬌滴滴地附和。

  『子怡、雨彤,你們誤會了。』羅一家想解釋。

  『哎喲,聽聽這什麽話?都人贓俱獲了,還敢說是誤會呢!』郭子怡搖頭,轉向身邊的好友。『美惠你聽聽,這是我們認識的一家嗎?』

  『變羅,完全地變羅,真沒想到,才一個月的時間而已,我們原本乖巧的一家已經學會睜眼說瞎話的本事。』本名林美惠的莫雨彤附和著,不忘補充道:『還有,現在要批判的物件是一家,請不要叫我的本名,oK?』

  只有極親近的人才知道莫雨彤這筆名外的本名,而知道這一點的人也同時清楚,莫雨彤對自己的本名可以說是討厭到死,最恨別人提起她的本名,一律要認識她的人叫她的筆名。

  『SORRY,一下子忘了,實在是一家的轉變嚇壞了我。』郭子怡沒什麽誠意地道歉。

  『現在怎麽辦呢?我記得我們三個人曾說好了,要一起變老,然後一起去住養老院的,如果違反約定,遇上物件而嫁人的人得負責養另外兩人。』莫雨彤嬌柔的表情很明顯的就是不懷好意的樣子。

  『不會,他們不會結婚的,我會把威廉搶回來,在他們結婚之前。』愛蜜麗誓言不讓這種事發生。

  『你們別誤會。』羅一家覺得頭大。『我跟他真的沒什麽,更不會提到……』

  『結婚!』湯以白介面,一臉的若有所思。『真是好主意,我們就結婚吧!』

  『你瘋啦?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羅一家要昏了,爲了這莫名其妙的發展。

  湯以白給她一個『你當我跟你一樣笨嗎』的表情後,才說:『我當然知道那代表什麽,不就是結婚嘛,雖然要多養兩個人,但我宙皇餐飲集團又不是養不起,更何況,只要結婚的話,那一來可以擺脫煩人的愛蜜麗,再來可以把你一輩子留在我身邊任我欺負,這買賣算是值得。』

  『煩人?我對你的愛慕你說是煩人?』愛蜜麗的自尊與驕傲受不了打擊,尤其看到根本沒人理她,這讓她難過地掉頭就走,哭著離開了這個讓人傷心的現場。

  但似乎沒人注意她的話跟她的離去……『明智的決定。』因爲湯以白的那一番話,郭子怡當下無條件地接受了他。

  『威廉.湯?呵呵,要是我沒記錯的話,那可是宙皇餐飲集團崛起的重要推手之一,也就是那個不管事的神秘副總裁。真看不出來一家這麽厲害,替我們撈到這麽一張背景可觀的長期飯票。』莫雨彤嬌笑地予以肯定。

  『你們兩個別鬧了,我是不可能嫁給他的。』羅一家抓住發言的機會,連忙表示『爲什麽?』極有默契的,在場的三人異口同聲地質問她。

  對上離自己最近、而且表情最爲兇惡的湯以白,羅一家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只是很堅持地表態。『反正就是這樣,我是不會嫁給你的。』

  『一家,別任性了。』郭子怡翻了個白眼。

  『就是說嘛,你不能枉顧我們兩個的幸福,說不嫁就不嫁。』莫雨彤也說道。

  『放心,一家會嫁的。』湯以白不愁反笑,安撫起兩位新同盟。

  『不會!你沒聽到嗎?我說不嫁就是不會嫁給你!』羅一家鄭重地表明立場。

  『相信我。』湯以白對上她認真的表情,語氣輕柔卻又無比堅定地說道。『我不會議這種事發生的!』

  她被綁架了!

  羅一家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但它就是發生了;她被人綁架,而且一綁就綁到了人生地不熟、語言又不通的法國來。

  她生氣,真的真的很生氣,因爲事實證明,綁架的事是早有預謀的……雖然她還是想不通,他是何時縱她的皮包中摸走了她身分證,但這已經不重要,因爲事實已經造成,湯以白竟早早就暗地幫她辦好了護照跟簽證,然後在他這回發神經決定說要結婚後,馬上訂下了飛往法國的機票,不顧她意願地就把她架到了法國。

  好吧,她承認,軟禁她的牢房是座極其美麗的法國莊園,而且在她被綁架的這兩天來,她也享盡了言情小說中女主角才能得到的待遇,就是那種大量的名貴衣服被送進她的房裏,一件比一件漂亮合身而且昂貴,然後有禮的仆傭,一道道讓人垂涎三尺的美食……如果換個立場,她或許會有置身幻夢的美妙感覺,覺得這一切真是浪漫得過了頭,美妙到讓人無法言疇

  只可惜,她現在的立場不允許她有這些感覺,非但是一點兒也不浪漫,她簡直是痛惡到快抓狂了,尤其是吃飯的時間,就好比現在……『肉包,你真的一點都不餓?』湯以白捧著他剛精心烹調好的清燉牛肉面,誘惑地把冉冉上飄的香氣吹向她。『有沒有聞到,很香的味道吧?這可是我從昨夜就開始熬煮的牛肉湯喔!採用了大塊的牛骨,加上最新鮮又上等的材料一塊兒燜煮,經由十二小時以上、長時間的熬煮後,所有的精華全融解到這湯裏,要不要喝口湯試看看?味道很棒的喔!』

  『不吃!不吃!』羅一家別過頭,抗拒肚裏的饞蟲,難得意志堅定地拒絕他。

  『真的不吃?不只是湯頭美味,就連這牛肉……』他挾起一塊帶筋的,肉筋部分可以說是晶瑩剔透的大塊牛肉。『你瞧,是最頂級的帶筋牛肉喔,是我特別挑選的上等牛肉,精心燜煮而成的,可以說是入口即化,你真的一點也不想嘗嘗看?』

  不想吃才怪,但爲了尊嚴問題,她才不想讓步。

  『走開,我不吃,我不吃你煮的東西,你給我滾!』她大聲念著早擬好的臺詞,牢料到他會用吃的這一招來對付她,只覺得他可惡,竟然小人地想利用她最大的弱點。

  『你到底在鬧什麽脾氣?』湯以白有些惱了。

  想他湯以白這一輩子活到現在,三十年來從來沒這樣低聲下氣地討好一個人,送花、買禮物、讓人送上適合她的上等服飾,就算是對待老媽,他也不見得有這麽用心過……當然,這只是一種比喻,因爲他老媽早已去世了,現在的重點是他爲她做的,以及她回應他的態度

  瞧瞧,瞧瞧她那樣子!她竟敢哼他,還一臉不爽地別過頭去?反了,真是反了!她現在是幹麽?想造反嗎?

  他生平第一次這樣地想討好一個人,可沒想到她竟然這麽不給面子,不但鬧脾氣,遇跟他鬧『絕食抗議』這下三濫的把戲,這算什麽啊?

  『我警告你喔,快點把這碗面給吃下去,別給你三分顔色,你就給我開起染房來,當心我火大,直接成全你,讓你餓死算了。』他賭氣,恐嚇的話自然而然地從嘴裏冒了出來。

  『哼!』她又重重地一哼,因爲想不到其他的話好說。

  『好,你就繼續哼下去,我看你能餓到什麽時候。』怒極的湯以白摔出手中的高貴湯碗,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等確定他出去後,羅一家松了口氣,整個人懶洋洋地癱回床上。

  媽啊,好累,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這樣跟人搞對峙,簡直是要累壞、而且嚇壞她了;她真的很怕態度太強硬,要是把他惹毛了,他動手揍她怎麽辦?

  不過幸好她的運氣不錯,雖然怕得要死,而他很明顯地被她的抗議行動給激怒了,但至少他沒有動手,對她採取任何她不敢想像的暴力行爲。

  但其實仔細想想,他這人只是脾氣大一些,說話有時會沖一點、難聽一點,要不然,除了以前會捏她的臉之外,也沒做過任何實質上會傷害她的事。

  再說,他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粗暴地捏過她的臉了;事實上在她跟他較爲熟稔後,除了她表妹來、她太過於喪氣的那一次,其他的時候,他頂多就是揉揉她的臉,像是一般人對小朋友表示疼寵之意一樣,如果她老實一點,說真的還滿喜歡他這樣做的……等等!

  人都被擄來這語言不通的番邦了,她心裏竟然還在幫他說好話?

  不行不行,還是清醒一點吧,在他開了結婚這種沒趣的無聊玩笑,還不顧她的意願、強押她來這人生地不熟,同時又讓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後,她怎麽還能對他存有好感?

  尤其是他最最過分的,在她鼓起勇氣、爲了自己而進行她生平第一次抗爭的時候,他竟然想用食物來引誘她投降……這真是太過分了:雖然她在被拖出門時,兩個沒良心的好友都少少的良心發現,交給了她一袋她們帶回給她的土産,而裏面除了幾個只能擺飾的無用小飾品外,雖然確實是有幾包餅乾糖果,但那些東西哪擋得了饑餓感?

  尤其是她也不知道這抗爭得持續到何時,很是深思熟慮的她一直非常小心謹慎地分配那些食物,免得她一下吃光了,沒有本錢跟人繼續對峙。但也就是因爲經過小心分配過了,以致她雖然沒餓死,但她的胃卻也從來沒有飽足感。

  也就是說,她自從被架來這裏後,一直是處於一種餓不死人、但又饑餓的狀態中,這對她來說,真是最不人道的折磨,而他不能體會她的堅決也就算了,竟然還惡劣地想用食物來迷惑她,好利用她肚子餓的弱點來逼她就範。

  這麽過分的事,這麽惡質的一個人,她怎麽還能記得他的好?沒有想辦法把他千刀萬剮就說不過去了,還替他說好話哩!

  不過她現在想那些有什麽用?

  越想越氣憤的羅一家突然地沒力起來,因爲她忽然想到,與其花時間想他這個怪人,想他做了多少人神共憤的事,還不如花時間想想,如今被形同軟禁一般地關在這個莊園中,她到底該怎麽辦才好?

  嗚嗚……好餓……她好想回臺灣喔!

  已經很節儉地在吃那幾包餅乾糖果了,但是彈盡糧絕的那一日還是很快地到來。拆著最後一包餅乾,羅一家的心中很是悲傷,尤其是在她肚子已經餓得咕嚕咕嚕叫,結果讓她發現紙盒內的餅乾包裝上有破洞,讓原本可能很美味的餅乾變成軟趴趴、一點口感也沒的難吃東西後,她真的就要爲她的不幸人生開始流淚了。

  怎麽會有這麽倒楣的事啊?已經這麽餓了,沒想到她最後的食物竟然是一包軟掉的餅乾,難道她上輩子真的做了很多壞事嗎?老天爺竟然這樣整她……嗚嗚……她好難過喔……強忍著內心的悲傷,秉持著不浪費食物的精神,羅一家想像以前一樣,忍耐著吃掉這些餅乾。畢竟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這種事,有時一些沒吃完的零食因爲沒封好,不是糖果軟了、巧克力融了,就是餅乾變得軟趴趴,那時兩個好友罵她,要她別吃,她還不是照常把它們吃掉?

  依據過去的經驗,羅一家以爲,就算不可口,但她還是能吃掉這包軟掉的餅乾來充饑,所以就看她拿起餅乾往嘴裏塞去。只是這一次……惡!

  她又吐了出來,對著剩下能看不能吃的餅乾,表情難看到了極點。

  她沒辦法入口,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她就是沒辦法像以前那樣,繼續無所謂地吃掉失了原味的食物。

  完蛋,真的是近墨者黑,她變了,對食物變得挑剔了!

  經由思考,她發現這事實,內心只覺得更加悲傷了,因爲她知道,以她這種江郎才盡、寫不出稿子的窮人來說,是沒有資格與立場跟人挑剔食物的。

  怎麽辦?她現在該怎麽辦?她真的沒辦法讓自己吃掉這這些軟掉的難吃餅乾,難道她真要被餓死在這裏嗎?

  她悲傷、無力地倒在床上動也不動,以爲自己將會以這種姿勢死去。

  直到一陣食物的芳香傳來,她以爲湯以白再次出現,又想要用不人道的食物引誘法來迫使她同意結婚的事,可當她的房門被打開時,出現的不是湯以白,這回端著食物進來的是一個高大英挺但又絕對陌生的男人。

  『你餓了吧?』看著她防備的神情,湯以墨和氣地微笑。

  羅一家皺著眉,沈默以對,試著想弄明白現在的情況。

  『我是威廉……也就是以白的哥哥,你就跟著以白喚我大哥吧!』知道微笑的好用,湯以墨繼續和氣地微笑著。

  羅一家更加謹慎小心地看他,然後發現,上天真是不公平,竟讓他們兩兄弟都出色成這妓

  不過他們兩人不只是長相,就連氣質也大不相同;給人的感覺彷佛山跟海,眼前的哥哥,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山一樣地沈穩、內斂,至於弟弟湯以白,就像海一樣地狂、一樣地自由不羈。

  說起來,兩兄弟唯一相同的,是他們都很引人注意,尤其是女人的注意……!她最近是走了什麽運,老是看見這種極品的男人?

  『呃……他找你來當說客,要我嫁給他嗎?』羅一家認清事實,自動問明來意,也大約猜得出,眼日是這氣勢不凡的男人,絕對是來勸她別疑心妄想。

  『不,我是來告訴你千萬別嫁他……對了,你要不要吃點東西,我聽傭人說,你正在跟威廉鬧脾氣,好像絕食了幾天。』湯以墨好心地問。

  肚子不爭氣地在這時候咕嚕咕嚕大叫著,羅一家的臉紅了下,有些不知所措,當然,這不只是因爲腹鳴的關係,大半的原因是因爲他的話;她是有想過,這種豪門世家有錢人,是絕對不會接納她這個醜小鴨,只是她沒料到他竟然說得那麽直接。

  湯以墨率先走向一旁的沙發組,將盛著食物的託盤放置茶几上,招呼她道:『過來吃吧,我有些事想順便跟你談談。』

  知道事情得說個清楚,所以她決定聽他的話,先吃個飽,然後再好好說明白那些會傷人自尊的問題。

  『抱歉,這些不是威廉煮的,味道跟口感恐怕差上一大截,你就將就著吃吧!』看著她客氣的吃相,湯以墨先道歉。

  『不會啦。這已經很好吃了。』她默默地進食,想像著等一下要說的話。

  看著她一口濃湯、一口牛排地吃著他端來的食物,湯以墨不經心地導入他的正題。『因爲我弟弟的任性,你吃了不少苦吧?』

  『其實也還好啦!』一邊克制著吃相,羅一家分神回答他。

  『明人不說暗話,我想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湯以墨淺淺一笑,繼續說道。『其實我這次是瞞著威廉來的,而我想告訴你的是,你千萬別答應威廉的求婚。』

  羅一家進食的動作一頓:是已經做了心理準備,要面對這樣的場面,但她沒料到的是,當對方這樣直截了當地提起時,那種感覺會是那麽地難過!

  『我知道。』她局促地笑笑,難過地低下頭,用進食的動作來掩飾她難受的表情。『你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身分跟條件,很清楚我是絕對配不上以白,所以不管他再怎麽發神經,說什麽要結婚的話,我都不會把他的求婚當真,也不會答應他的木然地說著早擬好的臺詞,羅一家暗暗地用深呼吸想淡化去那股梗在喉嚨處的酸澀感。

  她不懂,她明明有心理準備要面對這些的,畢竟電視小說也看了不少,她知道像她這樣條件的女孩,在面對湯以白這種顯赫家世的富家子弟時,必定會遇上刁難。甚至定必須面對一些要她主動離開的刻薄話。

  看,她真的都想過,也有心理準備了,但爲什麽現在親耳聽到時,根本不用到刻薄話的地步,她就覺得這麽難受了呢?

  『我想,你誤會我的意思了。』在她暗暗舔舐傷口之後,湯以墨突地沈聲說道。『我會要你別嫁給威廉,問題不在你,而是威廉,我並不希望威廉糟踢了像你這麽和氣善良的女孩子,所以不希望你嫁給他,受盡苦難地過一生。』

  羅一家又呆住,在理解他話中意思的時候,只能驚訝地看著他,完全不明白他說這話的意思。

  『並不是什麽場面話,我是說認真的。』湯以墨一臉慎重。『我跟他做了三十年的兄弟,可以說是這世上最瞭解他的人,沒有人能比找更明白他怪異的性子。我擔心他向你求婚只是一時的衝動,等真娶了你之後,又埋首回他的料理世界,因而耽誤了你的一生。』

  『啊?』羅一家再次地小呆住,因爲他的話。

  『相信我,威廉他不在乎任何的人、事、物,是個生命中只有食物跟烹調料理的人,即使是我這個有血緣關係的兄長,他的態度也不見得熱絡到哪里去,所以我很驚訝他這回竟然能把注意力從食物上轉移,對一個食物及料理的事之外的人……也就是『你』,産生興趣。但依照我對他的瞭解與認識,我更擔心這只是一時的事,等你付出了感情之後,他又故態複萌,恢復成他只認食物跟烹調手法的個性,這樣對你來說,是很不公平的一件事。』湯以墨以兄長的身分分析著胞弟的性格。

  羅一家仔細地聽著,直到他說完,她放下手中的刀又,有點不悅地說道:『或者我說這些話並不恰當,但你不覺得,你這樣說自己的弟弟有一點過分嗎?』

  『會嗎?威廉他就是這樣一個隻認食物的怪人,我不覺得我哪里說錯了。』湯以墨的語氣客氣溫和,但卻不改他的堅持。

  『你當然說錯了,以白他才不像你說的那樣,是個只認食物、或者只知道煮東西的怪人,因爲他對我很好,可以說是從他認識我之後,就一直很照顧我;他還很好心地要訓練我的味覺,天天煮著美味的料理訓練我;尤其是當他知道我一直受表妹的氣之後,他還想辦法幫我出一口氣……還有其他很多很多的事,只是我實在不擅言詞,總而言之,以白他是個好人,絕不像你說的那樣。』羅一家直覺地維護起湯以白。

  『是嗎?我倒是想像不出來他照顧人、幫助人的樣子。』湯以墨故意說道。『你確定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是我的親弟弟湯以白,也就是威廉.湯?』

  『我當然確定了。』羅一家有點不高興。『雖然以白他這人有時候很唯我獨尊、獨裁專斷了一點,但基本上,他只是孩子氣一點,會任性地做地想做的事而已,並不像你說的那麽糟糕,活像個只認食物跟只懂得研究料理的科學怪人。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他怎麽可能對我那麽好?』

  『看來,你對他的印象不錯,評價還滿高的?』湯以墨挑眉看她,那略帶嚴肅的俊額上出現幾許興味。

  『以白是個條件極好的男人,換做任何一個女孩子,對他的評價都會很高,不說什麽,光是他那張臉就足以迷倒一海票的女生了。』羅一家據實以告。

  『那是因爲她們還不瞭解他怪胎的性格。』湯以墨咕噥。

  『什麽?』羅一家直覺追問,因爲沒聽清楚。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覺得威廉的條件不錯,對他又有極好的評價,那又爲何不肯答應他的求婚?』湯以墨繞了一圈後,便將她一軍。

  等羅一家反應過來,他說了半天,最終的目的只是在套她的話之時,已經有點來不及了,就看她支吾其詞地說:『呃……你知道的,這是兩回事,不能混爲一談……』

  『怎麽不能混爲一談?』湯以墨輕輕鬆松地逼近一步。

  『因爲……因爲……』她囁嚅,不知從何說起。

  『因爲你對自己沒信心?』他代答,一針見血。

  如喪考妣似的,羅一家的臉垮了下來。『對啦,這是其中的問題之一,我知道自己的德性,既沒有出色的外表、引人注目的好身材,又沒錢沒勢的,怎能配得起像以白這樣條件好的男人?』

  『我想你該知道,如果威廉真在乎那些,早就接受倒追他許久的愛蜜麗,因爲她正好有你說的那些條件,可是他沒有,這是爲什麽?』湯以墨以她思考的方向來回問她。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就算是他不在乎那些,也不表示他真的愛上我啊!』羅一家難得地說出她的真心話。

  『愛?』湯以墨知道自己已問出問題點了。『這才是你在乎的問題,是不是?你覺得威廉他只是一時任性,而你,無法接受沒有愛的婚姻,或是玩笑一樣的感情?』

  覺得不好意思,但都說到這裏了,羅一家也就豁出去了。『我知道以自己的條件,不應該要求這些,但對我來說……沒錯!那是很重要的問題,我覺得『愛』是個很重要的因素,如果不能有它的存在,我是不會考慮到交往或者是結婚這種事,而這也是我爲什麽會跟朋友打定了主意不婚,三個人相伴終老的原因。』

  湯以墨微笑,真心地微笑,對他來說,只要能找到問題點,事情就好辦了。

  『那你又如何知道,我們家的威廉不是愛著你的呢?』他問。

  『這還用問嗎?』羅一家沮喪。『不提外表的問題,他哪有一點像跟我墜入愛河的樣子?雖然我從沒有談過戀愛,不知道戀人間談起感情的真正樣子,但我是寫言情小說的,用想像的也知道,那至少是甜蜜的、會讓人甘願付出一切的情感,而那些是絕對不存在於我跟以白之間的感覺。』

  『你忘了你剛剛才說的?』湯以墨提醒她。『我很高興你看出來了,威廉他不像一般的人。在料理天才的表像下,他孩子氣重,總是任性地做著他想做的事,以至於性格上會顯得唯我獨尊,而給人一種專斷、獨裁的印象。你想,以他這種性格,就算他真愛上一個人,會有一般人的示愛方式嗎?』

  『你的假設也是有可能的,但實在也不必說得一副……一副好像他真的愛上我的樣子。』羅一家覺得有幾分怪異。

  『因爲事實就是這樣。』直視著她的眼,湯以墨一字一句,以示慎重地回答。

  『他的確是愛上了你。』

  對於湯以墨理所當然的結論,很不給面子的,羅一家的反應先是呆了三秒,緊接著遲鈍地眨了幾下眼之後,這才困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你是不是哪里弄錯了?以白他……他怎麽可能真的愛上我?』

  『憑他所有異常的行爲,我能肯定,他就是愛上了你。』湯以墨肯定。

  『亂講!這是不可能的。』她有些慌亂,不明白事情怎麽會被他說成這樣,但在慌亂下,卻又有一絲絲小小的欣喜之情,至於高興什麽,她也不知道。

  『爲什麽你會覺得不可能?我認識他三十年,從來沒見他這麽異常過。你可知道,在認識你之前的他,比你所知道的怪上百倍不止,即使是我這個有血緣的的哥哥,要我形容他,我也只能用『怪胎』二字送他……你先別急著反駁我,或是想替他說好話,是真的,他真的不像一般的正常人,就像我之前說的,因爲在料理方面的特殊天分,讓他成爲一個隻對食物或料理手法有反應的人。』

  『哪有那麽誇張?』羅一家嘀咕,她才不信。

  『你覺得誇張,但事實就是這樣。單以一個最簡單的例子來說好了,在認識你之前,他就只是一心活在他的料理世界中,他絕不吃別人經手煮食的食物,也不愛將自己煮的東西跟人分享……』

  因爲不信,羅一家直覺地打斷他的話。『你亂講,從我認識他開始,他就一直煮東西給我吃,一開始我不想吃還不行,他哪有像你說的那樣!』

  『由此可知,你對他的特別之處了。』湯以墨微笑。『你可知道,即使是我這個有血緣的親哥哥,也一樣難得吃到他親手料理的東西,但是對於你,他卻從來沒有那些龜毛到讓人想扁的禁忌。』

  『你說即使是你這個哥哥,他也很少弄東西給你吃?』她險些口吃,因爲他說的話對她來說有些不可思議。

  湯以墨點頭。

  『等等,你等一等,雖然……雖然他是煮了不少東西給我吃,但……但這又不能代表什麽!』她急急地爲自己辯駁。『你可知道他叫我什麽?肉包,是肉包耶!』

  『肉包?』湯以墨的表情古怪。

  『對啊,就是肉包,不只這樣,他還曾直言不諱地說我長得像肉包,你想,這樣他怎麽可能愛上我?誰會愛上一個肉包,或是叫自己心愛女人爲肉包的?』

  『有,就是我弟。』湯以墨笑了出來。『真想不到,他竟是如此地喜歡你……肉包?這真是出乎我意料了。』

  羅一家怪異地看著他,開始相信『遺傳』這門學問的奧妙。

  原來她還以爲,湯以白的哥哥是個成熟、穩重的男人,不似湯以白的神經兮兮,哪知道話才講沒幾句,這才發現,這兩兄弟真是像得要命──一樣的古怪啊!

  『我並不是跟你開玩笑,光從威廉叫你肉包的事來看,就足以證明你在他的心中,絕對是最特別的人。』湯以墨知道她誤會了,緩緩地解釋道。『你可知道,威廉在這世上的衆多美食當中,最愛的食物是哪一樣嗎?』

  『這我哪知道?』羅一家快跟不上他轉移話題的速度了,剛剛不是才在講,湯以白他是不是真對她有感情,怎麽這會兒又變成討論湯以白最愛的料理了?

  『是肉包。』湯以墨直接公佈答案。

  『肉包?怎麽可能?』她不信,因爲她明明吃過湯以白所做的、更美味的食物。

  『我從不騙人,威廉他最愛的食物就是肉包,而那全是因爲我母親的緣故。』湯以墨不吊她胃口,直接明說。『我們的母親在我跟威廉還小的時候便因病去世了,記憶中,她是個喜愛烹調的婦人,常常做各式的料理給我們兩兄弟品嘗,其中,北方的麵食是她最拿手的,而肉包更是當中的極品。』

  『爲了懷念你們母親,所以他決定最愛吃的是肉包嗎?』她試著要瞭解他的話。

  『也可以這麽說,但真正的原因是,我們的母親所做的肉包有其獨特的風味,當然,這也很可能是記憶在作祟,但我們曾試著尋找那記憶中的味道,威廉甚至是憑著記憶想做出同樣口味的肉包,但……』湯以墨無奈她笑笑。『你可以想像,記憶中的味道,再怎麽去找,或者去做,總是少了點什麽,所以,威廉把母親所做的肉包列爲他最愛的食物,更爲此誓不口不再吃肉包,甚至是提到肉包這名詞。』

  『這……這太誇張了。』羅一家咋舌。

  『我說過,威廉是個怪人,而且相當執著。在他認清了事實,知道這一生再也無法重溫那滋味後,不只誓言不再吃肉包,這名詞更成爲禁忌,因爲這提醒了他無法重現母親手藝的失敗,所以他連肉包這名詞都不准人在他面前提起。』湯以墨進一步道。

  『禁忌?但……但他就是叫我肉包耶!』知道肉包這一詞對湯以白的重要性之後,羅一家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這樣你可明白了,你對他的特別之處?』湯以墨微笑以對。『更別提他竟然爲了你而向我求救,慎重地要我幫他包下餐廳……』

  羅一家聽不下他後來說的話,只覺得腦中一片混亂,根本就理不出個頭緒來。

  好半天後,她回過神,勉強地擠出了聲音。『我……我覺得……你不要想攪亂我的視聽,你一定是以白派來的……對!沒錯,就是這樣,你是以白派來的說客,而我必須承認,你真的很厲害,繞著這麽大一個圈子說話,繞得我反應不及,差一點就要跟著你的話題而相信了你的言論。』話一說完,羅一家簡直想爲自己鼓掌,因爲她覺得自己說得很好,做出了最正確的推論。

  『我想,關於這一點你又誤會了,威廉他根本不知道我來,這會兒……』湯以墨想了想,露出微笑。『恐怕他正不知道躲在哪兒發脾氣!你知道的,你不肯答應嫁他,又鬧絕食抗議的事讓他很火大,因爲他不知道該拿你怎麽辦,若我沒猜錯,他現在一定在哪里欺負無辜的傭人。』

  『不會……不會這麽惡劣吧?』她懷疑。

  『相信我,他會!』湯以墨笑得更愉快了。『事實上,就是傭人們已經受不了他前所未有的暴躁,不想再無辜受氣下去,這才會向我求救,找我回來處理這事。要不,我等著看這小子失控,有點正常人的反應已經很久了,又怎麽會出面干預這件事呢?』

  啊?

  啊?啊?

  羅一家越聽越迷糊,也越來越覺得這兩兄弟很是奇怪。

  『如果你是背著他找我,那你這麽做的重點到底是什麽?抱歉,我很笨,不過我真的讓你搞迷糊了。』她老實地說。

  『你真可愛!我想,我大概瞭解威廉他喜歡你的原因了。』湯以墨又微笑,看著她的表情是溫暖的,就像看著自己家人一樣。

  『呃……你來,最後的重點是要告訴我這個嗎?』羅一家試圖弄清他的意圖。

  『當然不只這樣,我是爲了拯救那些被威廉欺壓的仆傭而來的。你知道的,這年頭要找好傭人不容易,我不想因爲威廉的壞脾氣而失去他們。』

  『所以?』

  『所以我當然得出面,幫你們兩個人解決你們的問題。』

  『我們……我們哪有什麽問題?』她小小聲地咕噥。

  湯以墨只是莫測高深地看著她,看到她心虛地回避他的注視。

  『你……你做什麽這樣看我?』他的注視讓他覺得不對勁到了極點。

  『我看我們這麽說好了,如果我能讓你明白威廉對你的感情,你是否能走出你對自己的自卑,接受我那個怪人弟弟呢?』

  她懷疑地看著他,像是沒聽懂他的話。

  『對自己坦白一些,對於威廉,你當真一點都沒動心過?難道你真不想給自己一個機會試試,弄清他對你的真正想法?』湯以墨用話引誘著她。

  她抿唇,像是在考慮。

  事實上,要說真格的,對於他的提議,說她不心動那還真是騙人的。

  『如何?接不接受?』他進一步問,看出她的動搖。

  她仍是遲疑,不知道該不該接受他的提議,主動大膽地跨出那一步。

  『反正試一試也沒什麽損失,爲什麽不試試看呢?』他又進一步地說道。

  就是這一句,就是這一句了!

  是啊,試一試又沒有什麽損失,那她顧忌什麽呢?

  小小地思考了下,彷佛像是過一世紀那麽久,最後,她終於做下了決定……一得知兄長的出現,還讓人帶走了羅一家的訊息後,如同一陣龍捲風一樣,湯以白這暴風中心掃進了書房當中。

  『該死的!愛德華,她在哪里?』他劈頭開口就是要人。

  『誰?』湯以墨的反應冷淡,坐在大辦公桌的後頭,頭也不拾地看著公文。

  『別裝死!一家,羅一家呢?你把她藏到哪兒去了?』湯以白火大,口氣沖得可以。

  『你怎麽回事?』湯以墨終於擡頭看他。『不就是個不相干的女人,有必要發那麽大的火氣嗎?』

  『什麽叫不相干的女人?』湯以白氣極地重拍著桌子。『肉包她會是我的妻,我要娶的妻,才不是什麽不相干的人。』

  看他那血氣方剛的樣子,就像個十七、八歲,到處跟人幹架的毛頭小子,但湯以墨就像沒看見一樣,還是老神在在。

  『妻?』面對暴躁的他,湯以墨挑眉。『威廉,你開的這個玩笑真是有趣,那個叫一家的女人哪有資格做你的妻?』

  『你這是什麽意思?』湯以白一副風雨欲來的表情。

  『沒有什麽意思……記得嗎?貝魯家一向跟我們家交好,更何況,早些年前,也是貝魯伯父力挺我們,讓他們家族的銀行貸款讓我們創業的。』湯以墨提醒他。

  『那又怎樣?』他才不想管那些事。

  『不怎麽樣,只是告訴你,如果你真要娶妻,也只能娶愛蜜麗。要知道,我們做人不能不飲水思源,受蜜麗是貝魯伯父的獨生女,如今她喜歡你,我希望你能娶她。』湯以墨表示

  『愛德華,你的腦子裏長蛆啦?』湯以白直接破口大駡。『她喜歡我,我就要娶她,那世上有那麽多表示過喜歡我的人,我要一個一個把她們娶回來嗎?更何況,要報恩,你自己不會去報啊?說要弄這個什麽鬼集團的可是你的主意,你別搞錯了!』

  『你是想告訴我,你只鍾情于那個叫羅一家的女人?』湯以墨研究似地看著他。

  『沒錯,我就是喜歡她一個人,怎樣?不高興啊?那你咬我啊!』湯以白任性地說著欠扁的稚氣話語。

  『我真懷疑,我是怎麽忍受你到現在的?』湯以墨忍不住搖頭低聲暗道,開始反悔,這麽些年來,他的包容與一肩承擔,已把這唯一的弟弟給寵壞了,竟然三十歲了還能口出這種惹人扁的話語。

  『你一個人在嘀咕些什麽?一家呢?快把她交出來,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湯以白是玩真的,就看他整個人蓄勢待發,一副要動手扁人的模樣。

  『威廉,你到底怎麽回事?爲了個不怎麽樣的女人,竟然想跟我動手?』湯以墨皺眉,像是不把他的怒意當一回事。

  『我警告你,別再讓我聽到同樣的批評,一家她才不是個『不怎麽樣的女人』

  !』湯以白低咆著,那捍衛所有物的神態很是明顯。

  『好吧,那你告訴我,你口裏說的女人如果沒有『不怎麽樣』,那相對的,她又有什麽優點?』湯以墨一副『我已經退一步』的表情。

  『那不關你的事,你只要把她交出來就好了。』湯以白才不理他。

  『你連個所以然都說不出來,還想要我接納她?』拿起公文,湯以墨作勢不想理他。

  湯以白哪能容忍這種漠視?他一把扯開、並遠遠丟出那份擋在兩兄弟中間的文件。『要娶她的人是我,我管你接不接納她!』

  『威廉,你得知道,要讓一個人默默消失於這世上也不是件難事,畢竟有錢能使鬼推蘑,你說……我是不是接納她,這問題重不重要?』湯以墨語出威脅。

  『該死!你到底把她送哪兒去了?』湯以白整個兒地被激怒了。『愛德華,我警告你,最好別傷了她任何一根寒毛,我已經下定了決心,這一輩子,非她不娶,而且是一定要娶到她,若她出了任何事,我絕不輕饒傷害她的人,即使加害的物件是你!』

  那氣勢磅礴的話還沒完。『如果你聽懂我的話,知道我的意思了,那最好快點把她交出來,否則別怪我不顧兄弟之情。』

  對他的反應還算是滿意,湯以墨開始進行第二波的心理攻略──『交出來做什麽?讓你殺了她嗎?』湯以墨搖頭,做出一副不認同的樣子。『放心,目前爲止,她的一切都很安好,倒是瞧瞧你這樣子,活像是要殺人似的,若我真告訴你關於她的下落,只怕她一見了你,嚇都要嚇死了。』

  他那嘲諷的語氣讓湯以白火大。『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她有什麽好嚇的啊?難道你真以爲我會對她做什麽嗎?殺她?殺她幹麽?做肉包啊?』

  『你現在的樣子,別說是她,換了一般人都覺得可怕。』湯以墨評論。『再說你的脾氣暴躁易怒,想扁入時,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一樣,絕不手軟,在你盛怒的現在,我不覺得你們見面是好主意。』

  『你什麽意思?我知道我的脾氣不好,但我又不會對她怎麽樣!再說,要真能對她動手,我早在她敢拒絕我求婚時就揉死她了,還用得著等現在?』湯以白越說越火大,也越想越不是滋味。

  忍不住的,忘了追討人的事,他脫口說出他的埋怨。『你能相信嗎?那個肉包拒絕我,她竟然拒絕我耶!我到底是哪里不夠格娶她?她竟然敢拒絕我?』

  面對他的問題,不發一語的湯以墨聳聳肩,聰明的不對此事加以評論,靜心等著他把所有埋怨的話一起說完。

  果然,焦躁地在原地踱了兩圈後,湯以白又開始說了。『你絕對不敢相信,這真是見鬼了!被她一連串的拒絕,我明明就火大得要命,但偏偏就是沒辦法真的對她開扁……怎麽會這樣?以前我捏她的臉還捏得挺順手的,但不曉得怎麽回事,明明我已經憋得要死、也讓她氣得要命了,可現在就是沒辦法再對她痛下毒手……』

  對於他不恰當的比喻,再看他那一臉的懊惱模樣,湯以墨心中直歎氣。『雖然我沒能力改善你那怪胎的思考邏輯,但我想,我得再想辦法改善你的中文能力,『痛下毒手』?這種句子要讓人聽了,不破嚇死才怪。』

  停下了焦躁不安,湯以白不可一世地哼了一聲。『哼!有什麽好嚇的?要嫁給我了,就該習慣這樣的我。』

  『她答應了?我記得你剛剛說她一再的拒絕你。』湯以墨澆他冷水。

  『不會的,一家她那種小老鼠性格,不會讓她跟我對峙太久,我相信再過一陣子,她就會軟化、自動投降,乖乖地跟我上禮堂結婚去。』湯以白很是得意。

  『打個賭,你這個樣子,到死都等不到她對這件事情的軟化。』湯以墨繼續澆冷水。

  『你……』湯以白氣結。『你憑什麽這麽說?』

  『以你這種態度,你又憑什麽認爲那個叫一家的女人會答應嫁你?』湯以墨反問。

  『爲什麽不?一家說過,我是個條件很好的男人,那她沒有理由一再地拒絕我?』

  『要真照你說的這樣,加上你剛剛形容的個性,她早答應了你,何必跟你鬧彆扭、搞對峙?』湯以墨直指問題核心,語重心長地開導他。『威廉,你這樣是不行的,如果那女孩真對你那麽重要,那麽你所做的一切都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

  『你別想帶開話題,我怎麽可能做錯了?』湯以白冷笑。

  『你當然是做錯了,既然愛她,你就該告訴她,讓她知道,而不是像頭盛怒中、完全不講理的瘋熊。你這樣做,只會嚇到她,她怎可能接受你的感情?』湯以墨分析。

  『愛?你在說什麽?』湯以白覺得他才發瘋了。

  『我說什麽,你心裏比我更清楚。』湯以墨條理分明地說道。『我們都知道你的怪脾氣,如果不是因爲愛,那一向不變煮食給他人品嘗的你,哪會餐餐費盡心思爲她做吃的?又如果不是因爲愛,你這種說開扁就開扁的暴躁性子,哪能忍得下扁人的衝動?再說,我從沒見你開口請人幫忙,但爲了她,你開口了。記得上回餐廳事件嗎?那是你第一次開口要我幫忙。』

  『那是因爲……』湯以白想反駁,但怎麽也找不到話好說。

  『因爲什麽?』看他說不出話,湯以墨進一步說道。『你說不出來,是不是?因爲你也從來沒想過、甚至是經歷過這種事,戀愛、愛上一個人,這些對你來說,都是陌生的。』

  湯以白皺眉,思索著兄長的解說。

  『以往,我從沒見你把心思花費在食物的研究實驗外,這一回可是我第一次見你對一個『人』投注這麽多的注意力,當然,這些行爲也可以解讀成其他,但除了愛情,我實在想像不出其他理由,讓你竟能爲一個人做那麽多。』

  『我哪有做什麽?』湯以白自己也回想。

  『沒做什麽嗎?』湯以墨經笑。『撇開你餐餐爲她煮食的例外不提,你會爲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砸下大把的鈔票,就爲她出口氣?還有,如果她真那麽無關緊要,並沒有在你的心裏佔有一席之地,那你會爲了配合她節儉的個性,破例吃別人煮的東西?』

  沒說夠,湯以墨再道:『不只如此,我記得你一向以食物來區分人的,往往只要看你爲什麽人設定了什麽食物名,就知道你是怎麽看待這個人的,而她……呵,如果她真沒在你心中佔有最特別的一席之地,你會用禁忌之名來喚她?肉包?!』

  『你到底想說什麽?』湯以白越聽越覺得不對勁,之後猛地想起──『我記得你並不滿意一家,剛剛還說她配不上我,怎麽這會兒說的全不是那麽一回事?』

  『我承認,我是跟你兜圈子。』湯以墨直言不諱。『剛剛開頭說的那些全是反話,但我沒什麽意思,只是想讓你瞭解羅一家對你的重要性,以及幫你□清你對她的感情。畢竟,對著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你是不可能會不顧我的反對,也堅持要娶回這個讓我貶到極低的女人,更不會不惜頂撞我,就差沒卷起袖子跟我打起來。』

  湯以白人雖然怪,但也不是笨蛋,他把聽來的話整理了一遍後──『好吧,既然你坦白,那我也不否認,在聽了你剛剛的話之後,我發現,我是愛著一家的,但那又怎麽樣?』

  『威廉,到這地步了,你還問我這種問題?』湯以墨真的只能搖頭歎氣。『既然愛她,你得換個方式來對她,若老像個土匪似的,沒有理由、沒有原因的就要她嫁你,鬼才會答應嫁給你!』

  『不然要怎麽做?對她大喊『我──愛──你』嗎?』湯以白輕嘲,那句『我愛你』還特地拉長每字的尾音。

  『這方法還不錯。』湯以墨出他意料地點頭認同,還加了補充道:『但你的態度要再真誠一些,並且再深情一些,因爲一家是文字創作者,對於『愛』這種事,她比一般人要敏感,所以,如果你能夠表示出你的真誠與真心,那就真的是完美了『真正的完美是,你把一家交出來,我直接對著她練習才叫完美。』湯以白嘲諷地說道,沒忘記人還在他手上。

  『沒錯,這種事,要對著本人練習才有效。』湯以墨也承認。

  『那她人呢?』湯以白開口要人,其實他也知道他的兄長並不會對她如何,但就是覺得不踏實,總覺得要眼見爲憑,親眼見到她的安好才行。

  這回見他要人,湯以墨倒是爽快,就看他朝身邊低頭望去,開口道:出來吧!』

  好半天,沒有動靜,湯以白等不及,直接繞過大書桌,然後……他看見她了!

  並沒有被送到什麽奇怪的地方,羅一家就蹲坐在那兒,就在真皮辦公椅旁,讓大大的書桌給遮掩住,而可以想見,她聽進所有的對話,因爲她那一臉紅通通的模樣,足以解釋一切

  氣氛登時變得怪異了起來……『我想,你們需要好好談一談,這裏就留給你們了。』知道留下來很礙事,湯以墨識相地退場,把空間留給他們兩個人。

  書房門被帶上,屋裏的兩個人你瞪著我、我看著你的,沒有人說話,使得氣氛更是怪異了。

  『你決定坐在那邊,繼續跟我對看下去嗎?』壓抑下對話被聽去的尷尬感,湯以白先沈不住氣地開口。

  『呃……』她開口,但發出的卻是無意義的單音。

  『呃什麽呃?你就不會說點什麽嗎?』他又開始焦躁不安了起來。

  『我、我要說什麽?』她囁嚅,只覺得不確定,懷疑自己剛剛所聽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畢竟,以她慣性不幸的人生來說,怎麽可能有那麽好的事發生在她身上?

  他剛剛說愛她!他說他愛她耶?!

  『說什麽?要說什麽你會不知道?』湯以白突地加大了聲量,直覺她是故意裝不懂,這讓他不滿。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嘛!』她無辜,而且突然發現,這時候的姿勢讓她明顯居於弱勢,連忙地想站起來。

  『怎麽可能會不知道?你剛剛都聽到了,不是嗎?』他口氣兇惡,雖然扶她一把的動作很是輕柔,但那張得理不饒人的嘴可沒打算放過她。『我警告你,既然我愛上了你,你沒有其他的選擇,只能愛上我,知不知道?』

  她張口結舌,不敢相信,他的霸道已經到了完全不講理的地步,竟然連那麽浪漫的示愛話語,一到了他口中,就像是黑道兄弟在索取保護費似的。

  『快點,我剛剛說了『我愛你』,現在換你說了。』他理所當然地要求。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不發一語地看著他,之後突然發現『你……你是不是在不好意思啊?』她開口,但卻不是他想聽的話。

  『我哪有?』湯以白自然是矢口否認。

  『但是……但是你的臉有點紅……還有,你的語氣也不太對勁。』羅一家指出異常的地方,分出他平日的霸道,跟現在這帶著點局促、不講理的語氣是有些不同的。

  『你別帶開話題,快點!你還沒說『你愛我』。』湯以白咬死不承認。

  『不要,你先說,你是不是在不好意思?』她也堅持,越想就越覺得她的直覺是正確的,他真的是在鬧瞥扭,害羞了呢!

  『我不管,反正我剛剛說的話,你都聽見了,也知道我對你是真心的,那我們得趕緊找個日子,然後訂教堂,通知親友,然後就結婚……』

  『誰要結婚?我還沒答應要嫁給你。』她急急打斷他的計劃。

  『既然你愛我,而我也愛你,那你不嫁我,你想嫁誰?』他口氣兇惡。

  『你那麽凶做什麽?』她一臉的委屈。『還有,我……我又沒說我愛你,更何況,我才不會嫁給一個隻會對我凶的人。』

  『我哪有凶?』他爲自己辯駁,語氣明顯軟化不少。

  『你明明就有!』她指控,語調軟軟的,但奇異的就是能制住他。

  『不然你是想怎麽樣嘛?』他讓一種挫敗感淹沒,就是拿她沒轍。

  『我沒有想怎麽樣……』想到現實面,她的臉垮了下來。『再說,我們也不可能真的結婚的。』

  『誰說不可能?只要你說好,我們馬上去公證,不就結好了。』

  『話不能這麽說,我們的身分背景……差太多了。』她歎氣。『不只這樣,雖然這裏很美,但我還是覺得臺灣住起來比較習慣,尤其我的家人都在臺灣,可你不一樣,你怎麽可能一直住在臺灣?』

  『爲什麽不能?住臺灣就住臺灣,你住哪兒我就跟著住哪兒。』他不覺得這是問題。

  『真的嗎?但是你真的喜歡我?我沒身材,長得又沒有特別美……』

  『胡說!我就覺得你很可愛,還有,我就喜歡你肉肉的樣子……我警告你,你不准跟我鬧什麽減肥的,要是你膽敢瘦一公斤,讓你的身體少了一點點肉,我一定會炸兩公升的豬油親自灌進你肚子裏。』他威脅。

  『你威脅我。』她一臉的委屈。

  他氣悶,但也只能換個語氣。『我哪有,我只是加強語氣,要你保持這樣不變『那……那就算是這樣,還是不行啊,因爲你那麽有錢,有錢的人最變態了,我哪知道你什麽時候會變心,到時你的人帶著你的錢走了,拍拍屁股不留下一片雲彩,那我不是人財兩失?』她胡言亂語,因爲意外地發現,就算沒有他高大兇猛的樣子,她其實有與他相抗衡的力量。

  『那有什麽問題,了不起我簽下協議書,只要我變心,想跟你分手的話,我的財産就統統都歸你。』他毫不考慮地提出解決方案。

  耶!所有的財産?!

  羅一家呆住,不由自主地開始想像,像他這樣約有錢人到底是有錢到什麽程度,也開始發現,就算不爲了喜歡他,嫁給他還真是個不錯的買賣……呸!呸!呸!她在想什麽啊?她的愛情怎麽能夠買賣呢?

  羅一家斥責著自己的下流思想,至於湯以白,他一把抓過她的手就要往外走。

  『沒問題了吧?那我們去結婚。』他說走就走,完全的行動派。

  『不要啦,誰跟你結婚?』她掙扎著,不肯前進,大喊道。『交往!我們要先交往,就像一般人一樣,從男女朋友開始。』

  『我們本來就在交往了,不是嗎?我早就說了,我們是男女朋友,只是你一直不承認而已。』他抗議。

  『那不一樣,我要的是正常順序的交往。』她又喊回去。

  『什麽是正常順序?那要多久才能結婚?』他不滿意。

  『那……那要看你表現。』

  『什麽表現?到底要多久啊?』

  默默地聽著門縫邊傳來的甜蜜爭執聲,湯以墨微笑,很是滿意這圓滿的結局。

  是的,他確定這是圓滿的結局,即使現下他們兩人的爭論還沒有一個最明確的結果出來,但他就是能確定這結局的圓滿,只是時間上的早晚罷了。

  悄悄地,湯以墨關上了書房的門,留給書房中的兩人真正的獨處空間。

  現在,他就等著喝喜酒了,不過……那會是何時的事,還得看老天爺的安排了。

  尾聲結果很出人意料,幾乎在湯以白帶著羅一家回臺灣後的兩天,羅一家就被拐進法院公證結婚,隨行的證人,只有她的兩位好友。

  羅一家當然不滿意這種事的發生,但她沒辦法,誰曉得她跟湯以白回臺灣後,才計量著何時要帶他回中部老家跟家人見面,就在友人的住處遇上表妹邰嘉薇。

  邢種感覺真的很不好意思、因爲那地方是郭子怡家的産業,而她跟莫雨彤只是過來一塊兒同住的房客,結果邰嘉薇打著她的名義,也不管她在不在,就這麽大刺刺地在她的房間裏住了下來。

  雖然,郭子怡說,她是因爲積稿太久,被出版社的人抓到公司寫稿,住在這裏不方便,所以先搬回家住,等交稿後再搬回來。

  而莫雨彤也同時表示,她先前出國旅遊已出門玩得太久,得先回家住一陣子才行,所以也先回了南部的家小住一陣。

  但羅一家心裏明白得很,她們兩個是不想跟她表妹邰嘉薇住在同一屋檐下,才會各自找藉口走開,而爲了怕她不好意思,才又找了藉口來哄她。

  就因爲這樣,她沒有辦法,爲了讓這個賴著不走的表妹離開、銷假回去上班,她只得同意湯以白的建議,先結婚、徹底斷了邰嘉薇橫刀奪愛的妄想,之後再回老家去補辦喜宴。

  所以他們找回了她的兩個好友,辦了登記後就在法院公證結婚,快速地完成了兩人的終身大事。而這一日,正是他們新婚後的第一天早晨,刺耳的電話鈴聲揭開這一日的序幕……湯以白在床頭摸摸摸的,好不容易終於讓他抓到了行動電話,只是他應了一聲,顯然嚇到了對方,在一陣怪異的沈默後,對方才開口,而就看湯以白轉手,把電話塞到羅一家的耳邊。

  『找你的。』他說,眼睛從頭到尾沒張開過,尤其是把電話交給她之後,他反手把她抱了個滿懷,一臉滿足地揉撫著她軟乎乎的嫩肉,準備再繼續入睡。

  『喂……』羅一家懶洋洋地應了一聲,一夜的歡愛讓她沒力氣去拍開他撫觸,但在認出對方的聲音之後『媽?!』她大喊一聲,整個人驚醒了過來。『你怎麽會有這個行動電話的號碼?』

  『喔,原來是嘉薇給你的……沒有……你別聽嘉薇亂說……是,我們是公證了,但不是像嘉薇講的那樣,我不是故意要瞞你的,一方面是因爲這只是權宜之計,想讓嘉薇先回去,另一方面是……是因爲我還沒想好要怎麽跟你們說這件事……『咦?真的嗎?我沒想到會這樣……嗯……好啦……我等會兒就帶他回去……嗯,會啦會啦,我馬上就出發,回去再說好了……好,好,再見。』

  挂上了電話,羅一家推他。『喂,起來了!』

  『再睡一下。』他咕噥,一點也沒有起床的打算。

  『不行,嘉薇跟我家裏的人告狀了,已經把我們結婚的事跟我家裏的人說了,我們得趕緊回去解釋清楚所有的事。』地想到要面對的場面,就覺得頭大。

  『你表妹真是討厭。』湯以白不爽地嘀咕,睡眼惺松地起床。

  『算了,她也滿可憐的。』

  『嗤!我倒看不出她哪里可憐了。』湯以白不以爲然。

  『剛剛我媽說了,她被鄭明偉甩了,說是她用情不專、想腳踏兩條船,鄭明偉氣不過,在她一回去後就跟她說了要分手;那你這邊,你舍她娶我。沒有鄭明偉、她又得不到你,說起來是兩頭落空,已經是報應了,我們就別再奚落她了。』羅一家的良心讓她做不來落井下石的事。

  『婦人之仁。』湯以白可沒有她那麽好心,而且強調道:『還有,我才不是舍她後才決定娶你,我打從一開始就對她那塊餿肉不惑興趣!』

  『好啦,我婦人之仁,她是餿肉,那你到底要不耍起來換衣服?小心我休了你,讓你人財兩失喔!』她威脅著他。

  他真的簽了那張婚前協議書,內容就像之前的玩笑話,只要他有二心、變心想離婚的話,他所有的財産就全部歸她。

  對於這份協議書,羅一家本不接受,因爲那畢竟只是一時的玩笑話而已,但湯以白堅持,爲了要安她的心,也表示他的誠意,硬是要她跟著簽這份協議書,而這時正好讓她拿來說嘴。

  『你捨得?捨得不要我這專屬的煮夫?』他才不信她捨得。

  『那你到底要不要起來嘛,專屬的煮夫?』她問著,有些無奈。

  『唔……』他思索了下。『先讓我吃飽了再說。』

  『喔,那你快去煮點什麽,吃飽了我們就上路。』

  『不,不用煮。』他笑得神秘。

  『不用煮?是哪一國的料理?吃什麽?』她好奇。

  『你。』他簡言回答。

  『我?我什麽?要我煮還是要我弄吃的?』她反應不過來。

  『你,就是你,我要吃掉的就是你!』他一一回答,不等她反應,直接撲了上不是都說了,吃飯自皇帝大,所以要出門的事……嘿嘿,等他『吃』飽了再說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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