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謎情 作者:彤琤(已完成) (審核中)

彤琤---月光謎情




彤琤 - 月光謎情

文案:

為了躲避崇拜者的恐嚇威脅,光希隱瞞身分到台灣聖若望學園分校就讀。
可沒想到行事極力保持低調的光希卻陰錯陽差成了學校裡的萬人迷,
不僅情書一堆,還被另一個風雲人物──
月童學長給卷入了他家族神秘的權力鬥爭中!
這下光希處境更加危險,但看到月童奮不顧身地保護自己,卻又不禁有種心動的感覺……
月童與生俱來有預知命運的奇異能力,然而他卻看不見光希的!
師父曾說過,唯有自己和命定伴侶的命運他無法透視;
莫非光希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對像?
不!不可能,畢竟光希是男兒身啊!
可為何他卻一再被「他」凄迷的目光所吸引……

男主角:月童女主角:天城光希
  




楔子

「月!月!」

「我要月!給我月!」

「月……」

巨大的呼喊聲浪從K.L.B大樓前方聚集的人潮彙集而出,一聲又一聲,透過本該具備強效隔音功能的玻璃,吵得頂樓主事者頭疼。

「怎麼辦?事情怎麼會提早曝光的?」辦公桌後的男人、也就是K.L.B彩妝集團社長不自覺地喃道,一臉苦惱地思索解決之道。

「報告社長,這件事不知是被哪個高級干部外傳了,又不慎讓八卦周刊挖去當頭條,所以……所以……」

「混蛋,我現在問的是過程嗎?」社長朝著面前的特別助理咆哮出聲。「結果!我要的是結果!有時間在那邊廢話,還不如快點給我想個解決的辦法出來。」

「但小姐……」在一記狠瞪之後,社長特別助理小林紀之趕緊改口。「是月小姐才對,月小姐已經決定要退出,這已是既定事實了。」

「廢話,現在不但是恐嚇信,連暗殺事件都發生不只一次了,如果不先找個地方讓她安心的躲起來,好讓警方把那暗中恐嚇的罪犯抓到,她要真有什麼損傷,你能負責嗎?」K.L.B社長再次咆哮出聲。

「這、這個責任的問題,要真有意外,當然沒人能負責,但、但其實月小姐只消躲一陣子,讓警方去抓這個意圖傷害月小姐的罪犯就好,實在沒必要退出……屬下的意思是,月小姐實在沒必要全面退出演藝圈。」小林紀之試圖建言。

「她沒有在演藝圈!」像是被觸怒了什麼,K.L.B社長大怒。「她只是公司的專屬模特兒,實際上也只幫公司拍廣告跟配合平面廣告,她不算是演藝圈的人。」

「……」對於失控的社長,小林紀之哪能說什麼……

「給我想想辦法解決下邊的人,他們這樣,月還在公司裡,等一下要怎麼離開?更何況為了今天學校的學力測驗,她昨晚熬夜讀書,現在正休息著,底下吵成這樣,她怎麼休息?」K.L.B社長要擔心的事一大堆。

「可是……」小林紀之皺眉,眼前的情況混亂,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打發掉底下的那些人。

「怎麼了?」清脆甜美的嗓音無預警的響起,跟隨而來的,從敞開的辦公室大門走進一位飄逸絕美的少女。

一身優雅的白洋裝,如同廣告及平面看板上的清靈動人,她--不是別人,正是K.L.B握有的最大王牌、身世來歷皆成謎的產品代言人--月。

「在說我嗎?」美麗的少女甜美地微笑著,不似廣告中那樣的不食人間煙火,真實的人多了一分活潑氣息,讓她更顯靈動與親切。

「月,不是在休息嗎?怎麼上來了?」K.L.B社長先迎了上去。

「底下吵成這樣,只有死人才能閉上眼休息吧!」清靈的美少女淘氣地輕笑。

「呸!呸!說的那是什麼話!」K.L.B社長拒絕聽及任何觸楣頭的話語,尤其是在有人企圖傷害她的這時候。

月淘氣地笑笑,瞧見一旁恭謹的小林紀之,不由得嗔了中年社長一眼,抱怨道:「社長一定又在為難小林先生了。」

「沒有,月小姐多心了。」由於她的仗義執言,小林紀之恭敬地回答。

美麗的身影逕自來到窗口,瞧清楚底下只能用萬頭攢動的場面後,忍不住皺了下眉。

「看來真是場暴動呢!」她輕嘆,沒料到引退的決定會引起那麼大的紛爭。

「因為月小姐的忠實擁護者太多了,一時之間難以接受月小姐的決定。」小林紀之坦言。

「當初會成為公司的代言人純屬意外,那時哪料得到有一天會演變成這局勢呢?」嬌美的容顏染上幾許輕愁。

「月?」

「放心,我沒事,而且我有個好消息。」在兩位年長者面前,少女強打起精神說道。「我已經想到一個解決這一團亂的好辦法了。」

「哦?」

在兩位長者的探詢之下,她說出了她的計謀,但是相當不給面子的,回應她所謂因應之道的卻是兩張充滿為難與驚愕的神情。

時間仿佛像是過了一世紀之久,就在她以為她的提議要被否決時……

「月!月!月……」

大樓底下的人群救了她一把,眼見樓底下的人越聚越多、越聚越多,已大有形成暴動之勢……

很不得已的不得已,她所謂的計謀得到社長不很情願的首肯。

在滿心的竊笑中,公司開始執行她的計劃,於是如同月所預期,她成功地從這一團摻雜著恐嚇暗殺事件的混亂中逃脫……



第一章

輕風拂過,樹兒沙沙作響……

「天城同學……」

看著面前欲言又止的女同學,略嫌僵硬的微笑掛在天城光希白淨稚氣的可愛面容上,可實際上,他心中只感到頭大。

原先就有預期從日本轉學到台灣來會遇上不少問題,但眼前的狀況,並不在他的預料之內。

「我、我喜歡你!」那女同學總算鼓足了勇氣,大聲地對他告白。

「謝謝。」光希微笑,仍是那稍嫌僵硬的笑,他正在思索著最委婉的拒絕辭。

「這給你。」

用不著思索該怎麼拒絕了,少女稍後硬將一封造型精美的信箋塞入他手中,緊接著便一溜煙跑掉。

「我等你的答復。」遠遠的丟下這一句話之後,女孩立刻跑得不見蹤影。

看著手中的信箋,天城光希嘆了口氣,用猜的也知道,那女孩是把個人資料都寫在信裡了。

這下該怎辦?

她要等他的答復,可他要答復什麼;他又能答復什麼?

白淨秀氣的俊顏透著無奈,光希看著手中的信箋,完全沒拆信的力氣,只能任憑煩惱浮上心頭……

「呵……」

一陣突兀的輕笑聲中斷了光希的思緒,他直覺朝上方看去,這才發現,上頭濃密的枝椏間躲藏著一個人。

不用猜想那人是誰,從西裝褲腳到隱約可見的飄然烏絲,兩者綜合,他也能猜到上頭之人的身分。

想想,在這個奇怪的學校裡,身為男性、卻留有一頭勝於任何女子的長發的人,還會有誰?

「月童學長?」光希喚了一聲。

回應他叫喚的是一道急躍而下的身影,那身手俐落得簡直像是在拍動作片。

光希直覺退開一步,雖然對於月童那媲美動作片明星的好身手有些疑惑,可他掩飾得極好,俊秀白淨的面容上始終掛著淡淡合宜的微笑。

「學長這麼好興致,一個人躲在樹上乘涼?」光希問。

「本想小睡一下,沒想到剛好見到這麼有趣的事。」看著一年級的小學弟,月童俊美的面容帶著笑,讓他本就過分的陰柔氣質更添魅色。

「學長真是愛說笑。」光希干笑,腦海開始思索著該如何離開這個感覺怪異的男人。

那是種生物本能的直覺,打從他入學以來,第一天看見這個名叫月童的長發俊男後,他就對這個人產生了一種完全無法釐清的復雜感覺,摸不清頭緒,他只知道,自己一定得跟這人保持距離,與其牽扯絕沒有什麼好事可言。

尤其他現在的處境甚為敏感,敏感到絕不容他惹出任何風波,以至於招睞太多不必要的注意。

所以就算不憑直覺行事,只要稍用點腦子他就該知道,對這個長發絕色的學長以及那幾個總窩在烹飪社的特異分子們,他絕對要能閃多遠就閃多遠,總之盡量少跟這些人有牽扯准沒錯。

「學長若沒事的話,我先走了。」光希笑笑,態度合宜地打算告退。

「走?這時間回去還不就是打掃教室而已,干麼忙著走?」手長腳長的人就有這好處,月童說著,長手一把就勾住了光希,完全一副哥倆好的模樣。

「學長有事嗎?」斂住不自在的感覺,光希好聲好氣地問,並試著掰開勾勒在頸項處的手臂。

即使那瞬間的一僵稍縱即逝,可月童仍是察覺到了;憑他敏銳的觀察力,他當然也清楚這個小學弟極力想掩飾不自在。

「聽雙雙說,你有畏女症?該不會不只畏女,你連男的也排斥吧?」月童不放手,反而覺得有趣。

雙雙,夏無雙是也,是天城光希班上的班長,也可以算是他來台後結交的第一個朋友,但實際上,她也是將他推入這種微妙處境的原凶。

「什麼畏女症?」天城光希微怔,已經忘了有這回事。

「上回我聽雙雙學妹提過,她說你有畏女症。」月童說道。因為好友惠天郡的關系,他跟這個小學妹還頗熟的。

想不熟都不行!

誰讓她是好友的一塊心頭肉,個性開朗討人喜歡,但對感情卻是遲鈍得幾乎要到人神共憤的地步。

有時連不想管閑事的他都看不下去,所以為了幫好友一把,他三不五時就得開導她一番,幾次下來,不熟也都熟了起來。

「也真難為你了,明明怕極了跟女孩子接觸,卻又因為溫吞的個性不好意思拒絕。」月童充滿興味的眼打量著光希手中的情書,剛剛小學弟的為難可全讓他看入眼裡。

天城光希想起了入學那天被誤以為有畏女症的這回事,但他到現在還是不明白這是怎麼發生的,不過正好,現在他剛好能澄清這個誤會。

「其實我沒有畏女症,我不怕女人,那是雙雙誤會了。」他強調道。

「是嗎?」月童擺明了不信。剛剛的事他可是看得很清楚,他不會錯認那份無奈與為難。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事而已。」看著依舊擱置頸項上的手臂,天城光希皺眉。

「不知道怎麼處理?」月童輕笑出聲。「我看你不知道怎麼處理的,可不只是對待異性,你連和同性之間的相處也出了問題。」

「我、我……」天城光希有口難言,那手足無措的樣子更加深了他不擅人際的形像。

「你這樣不行。」月童勾著他逕自大步往前走去,一路上滔滔不絕地說道。「你的個兒不高、身子骨又瘦小,再加上唇紅齒白的模樣又太清秀,先天外型上已不夠陽剛,現在要是連表達能力都出了問題,那真的是像極了鬧別扭的青春期小女孩。」

這評語讓天城光希定住了腳步。

不願再隨著月童的箝制而前進,光希如同生根般地定在原地,白淨稚氣的面容透著古怪,也不知自己是氣、是惱,還是對於他口中的自己感到無地自容?

「瞧,你這使性子的樣子要讓人不誤會都難。」見他拒絕前進的倔強模樣,月童搖頭。

其實平常的他可不是那麼隨便就會對每一個人免費奉送見解跟忠告的,但這個小學弟……該怎麼說呢?!

不只是順眼,這稚氣的男孩不知怎地就是對了他的脾胃、順了他的心,當然,這也很可能是因為先前在他飽受夏無雙那可怕手藝的毒害後,這小學弟發揮愛心送他回家的義行讓他覺得貼心,因此有了好感所致。

無論如何,看在小學弟有禮又懂事的分上,他已經決定免費大放送,將之收納在自己的羽翼下,換句話說,從今天起,這小學弟就是他罩的人了。

「放心吧,你的男子氣概,學長幫你想辦法補足。」月童當真思量起改造他的計劃。

聞言,天城哭笑不得。

男子氣概?補足?開什麼玩笑啊?!看看月童自己的模樣,要補也是先補他自己吧!

「謝謝學長美意,但我想不用了。」光希拒絕,盡量壓抑下那份不以為然的感覺。

「你看你,拖拖拉拉的一點也不干脆,哪有男孩子該有的氣魄?」月童見他這樣,忍不住又是搖頭又是嘆氣。

「學長,一個人的容忍度有限,請你別一再質疑我的性別。」天城光希很受教,立刻板起臉來補足被評不足的男子氣概。

「嗯,現在這樣就好很多了。」月童嘉許地贊道。

見機不可失,天城光希自然乘勝追擊,他忙說道:「多謝學長的關心與指點,我真的該回去打掃了,再見。」

展現出月童想看的果決,天城光希把握機會一溜煙地跑了,看得月童一陣失笑。

跑得這麼快,這小子,當他是鬼嗎?

唔……並非錯覺,這個小學弟看似謙恭合群好相處,可實際上對誰都保持距離、不願太過接近……為什麼?

謎一般的性格讓月童思慮著,他承認,這個轉學生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反正這兩天沒事做,日子平淡無聊到人都快要長霉了,閑著也是閑著,這會兒難得剛好有這麼一件引人感興趣的事,他要不乘機攪和攪和,那他真是「秀逗」兼「爬帶」了。

雖然這回他沒能來得及做點什麼,但無妨,來日方長,不是嗎?

呵呵,日子可長久得很,這回姑且放過,但下一回……

☆ ☆ ☆

這一日的幸運之神並非站在天城光希這一邊。

不但一點都不幸運,他根本就是災星上身,要不然不會才剛從月童身邊脫身,還沒能回到教室裡,就在回廊上被人給撞倒在地……

「沒事吧?」

一屁股跌坐在地,眼冒金星,可天城光希認出了這聲音的主人,那優雅悅耳的迷人聲調,除了學生會長御風行之外,還會有誰?

既然遇見了學生會長,天城光希理所當然地納悶起另一個人上哪兒去,才正想到這問題,就聽得人聲--

「你沒事吧?」霍靳問著懷中的人,雖然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御風行,沒讓他像小學弟一樣摔了一屁股,可他還是直覺的問了。

「我沒事,倒是天城同學摔得不輕。」御風行穩住步履,露出一抹要好友安心的微笑,關懷的眼隨即看向正努力爬起的天城光希。

「我還好。」忍著痛,天城光希朝面前兩人露出一抹「我沒事」的笑容,對於霍靳的存在,一點意外的感覺都沒有。

有什麼好意外的呢?

反正運氣都這麼背了,連著遇上月童跟學生會長,也不意外會再多碰上一個學生會執行長,一個他同樣不願意有所牽連的人。

再說,雖然才入學沒多久,但他早注意到了,身為學生會長與執行長的這兩個人總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可以說是形影不離。要是他撞倒學生會長而沒瞧見這個學生會的執行長,那才真是奇怪了。

「兩位學長好,真不好意思,我走得太急了。」自知理虧,天城光希道歉。

「沒關系。」推離霍靳的扶持,御風行說道。

「下回不要在走廊上跑。」見好友自行站妥,霍靳這才有心思指正小學弟。不只是聲音,包含那一板一眼的樣子,他的每一個舉止都完全符合他那剛硬的外表。

「靳。」御風行笑睇好友一眼,這才朝光希道:「別聽他的,他這人就是愛講道理。對了,你怎麼了?什麼事這樣慌慌張張?」

天城光希被問住。他該怎麼回答?總不能說他在躲避月童那個長發美男吧?

「我……我要趕回教室打掃。」支吾了好一下,天城光希再次用上五分鐘前所用的脫身借口。

「打掃?」御風行看了下腕間的表,好笑地提醒他。「那已經是三分鐘前的事了,現在是社團活動時間。」

「是、是嗎?」天城光希干笑,重新思索脫身的借口。

「選好社團了嗎?」御風行關心地問道。

「呃……」

「還沒選好嗎?」御風行偏頭,似乎有些為難。「這樣不行喔,雙雙學妹要是知道,一定會怪我們沒照顧你。」

「你還是答應她了?」霍靳皺眉。

「她是郡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再說雙雙學妹那麼可愛,誰能拒絕她的請求呢?」御風行微笑道,恬適的笑意讓那俊逸雅貴的面容看來更是清俊絕倫。

霍靳遲疑了一下,一對氣勢驚人的濃眉皺起,最後不得不咕噥兩聲表示認同。

正如御風行所說的,就算不念在好友惠天郡的關系,夏無雙這個小學妹本身有其魅力在,連他都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孩子,如果再加上顧及朋友道義,對於好友所認定的一生伴侶,他們實在沒理由不多加照應。

見霍靳不情不願地點頭認同,御風行忍不住又笑了。

「別那麼不情不願,答應的人是我,又不是你。」說完,他看向被托付照顧的小學弟道。「既然你不必參加社團活動,就跟我們一起去找雙雙吧!」

「啊?」聽他們對話聽得太過入迷,突然被點名,天城光希有點反應不過來。

「雙雙她今天出院,我們說好要去她家幫她慶祝。」御風行說明。

其實天城光希知道這件事。兩天前班導曾大略跟同學提過,說是有匪徒闖入班長家中,雖然最後順利抓到歹人,但班長夏無雙在過程中受了傷,必須請病假住院休養。

「她出院了啊!」聽導師說得頗為嚴重,沒想到這會兒就聽到她出院的消息,也難怪天城光希會感到驚訝。

「嗯,留院觀察兩天後,確定沒什麼大礙就出院了。」御風行笑笑。

「本來就沒什麼大礙,又沒傷到內髒,只是皮肉傷而已,縫合好之後就能回家休養了。」霍靳有些不以為然,這種程度的傷就住院觀察,真是浪費病床。

「別這樣,你明知郡他寶貝雙雙的程度,只讓她住院觀察兩天,而不是讓她住到拆線,就已經很好了。」御風行並不覺得惠天郡反應過度。

霍靳語焉不詳的咕噥一聲,沒人知道他說什麼。

「雙雙她很關心你,你跟我們一起去看看她吧!」注意力放回小學弟身上,御風行再次邀請。

然而天城光希還沒來得及回應什麼,突然覺得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緊接著脖子一緊,就讓人給一把勒住。

「你們都在啊,在聊什麼?」

慵懶嘻笑的嗓音就在天城光希的耳邊響起,溫溫熱熱的氣息吹拂在他的耳畔邊,讓他難以自制地打了個寒顫。

「你來得正好,我剛約了天城學弟要一起去郡他家。」看見月童那一副不顧小學弟咬牙抗拒、硬要逗弄他的模樣,御風行忍不住笑了。

「是嗎?光希也要一起去嗎?」看著臂膀下的小學弟,月童笑得不懷好意。「Hi!又見面了。」

「又?」御風行沒錯過這字眼。

「是啊,剛剛他就是跟我在一塊兒的。呵呵,說到剛剛,你們當時不在場真是可惜,錯過一場告白的好戲了。」月童呵呵直笑。

「哦?什麼好戲?」霍靳稍感興趣。

「問他嘍,這事還是得當事人來說才有意思。」月童隨口將敘述權丟出,一派雲淡風清,仿佛沒興起什麼事端般的無辜。

因為他的話而突然間承受三人的注視,天城光希只覺腦門一陣發麻。

尤其是月童那一副如貓逗鼠兒般的態度,更是讓他打心底覺得不對勁,更甚者,不安的他隱隱有種不祥之感……

「啊!快看,是御學長、霍學長跟月童學長耶!」小小的驚呼聲從一旁經過的幾名女學生中響起。

算是有人為他解了圍,卻是天城光希最不願的方式,只聽見吱吱喳喳的小女生們開始討論了起來--

「就差惠學長了。」女學生中的某一個人小聲地說著,語氣中滿是惋惜。

「對啊,要是惠學長也在,就湊足聖若望的四大天王了。」有人附和。

「但沒差啊,雖然惠學長不在,可是還有那個日本轉學生……哇,你們看,他是不是很可愛?」有人有了新發現,連忙尋求同伴的認同。

此言一出,回應聲立即響起。「對啊,那個轉學生真的好可愛,跟學長們比,又是另一種不同型的帥哥。」

「喔,能來聖若望學園讀書真好。」有人說道;聲音如痴如醉,已然沉迷到不可自拔的地步。

細細的驚呼討論聲盡數落入幾位被評論者的耳中,包括才剛收到一封情書的天城光希在內,他全聽見了,也因此而僵若木石。

看來,他最不樂見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渴求的平靜校園生活毀了……完完全全毀了……

當真是天要絕他嗎?

他要求的並不多啊!

平靜!他不過是要求一個平靜的、不引人注意的單純學生生涯,所以才會特地選擇這所專收男學生的聖若望學園來就讀,不然真以為他那麼愛進一所和尚學校就讀嗎?尤其還是遠渡重洋特地來的。

哪想得到,他這一番苦心……竟白費了,完全白費了!

什麼都想周全的他獨獨漏掉了一個小環節,那就是--同樣是聖若望學園,可在台的分校校風開放,開放到從這學期起開始招收女生。

看起來似乎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對天城光希來說,那真是致命的疏失,因為他無法預估這些正值迷戀偶像、情竇初開年紀的少女們會做出什麼,好比現在,他才剛收到了一封情書,可未來呢?

按女學生對他的好感來看,他清秀的外貌正符合某些人的審美觀,要是真被當成校園偶像崇拜,那他還有什麼平靜生活可言?

可惡!真是一步錯、步步錯!單是這一個小小的、沒預估到的失誤,就弄得他現在進退兩難,也讓他的處境變得尷尬萬分。

當初他就是為了貪圖夢想中單純的學生生活,才會排除萬難、義無反顧地向聖若望學園在台分校投遞就學申請書,可事情……事情卻完全走了樣,而且是嚴重走樣!他不想引人注目,一點都不想!

完蛋了,現在怎麼辦?

在身邊三位長人的環繞下,天城光希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只有月童注意到了。

「看來咱們小學弟可純情得很,臉皮薄到經不得人誇。」月童取笑他,對於一旁愛慕的注視完全不以為意。

「哎呀!好丟臉,學長們在看了啦,快走快走。」

雖然仍太過遲鈍,但幾個女孩中總算有人發現到自己的冒失,後知後覺的省悟到即使已壓低聲量在交談,可她們的音量仍足以讓人聽得分明。

女孩兒家的面皮薄,就算再怎麼貪戀美男色,一害羞起來,不好意思的感覺更甚於一切,是以幾個女同學一發現不對勁,一票人連忙低頭跑開,不敢再多停留。

「感覺真怪。」霍靳撇撇唇,見她們總算離開,隨即沒好氣的開口。「真弄不懂,學校干麼從今年開始招收女生?就不能再多等一年嗎?」

早在學校公布這學期開始招收女生時,這事他就完全不認同,至於現在,那更是不以為然。

「也沒什麼不好的,在我們畢業的這一年多了這些小學妹,讓我們親眼看見校內的氣氛變得更熱鬧,也是挺不錯的事。」不同於霍靳,御風行對於此事抱持正面看法。

「熱鬧?」霍靳不以為然,冷嗤道。「我可不覺得這種被人評頭論足的日子能稱之為熱鬧。」

「人家小女孩沒被你這種剛硬冷酷的樣子嚇到,反而還看上你,你應該覺得榮幸,還嫌棄什麼呢?」御風行取笑他,換來霍靳一記白眼。

「嘖,你明知道靳不喜歡被鶯鶯燕燕環繞,就別再說這些嘔他的話了。」月童笑道。

「嘔他?哪有什麼好嘔的。」御風行失笑。「再說也不只他一人被評頭論足,他實在沒什麼好抱怨的。」

「這倒也是,不只我們幾個作陪,就連光希小學弟也一起陪著被指指點點,怎么說都有伴,你老兄也沒什麼好抱怨的。」月童也笑,但不忘好心地給予安慰。「如果你還是覺得不舒服,就換個角度去想,你看,我們只需忍耐這一年就好,可光希就不同了,他跟她們同屆,可是得忍受足足三年的愛慕與青睞,更何況未來兩年有新的學妹,還不知有多少人要為他瘋狂……」

「瘋狂?是把他搞瘋吧!」霍靳的嘲弄打斷了月童的話。

因為這話,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回天城光希的身上,就看他慘白著臉,一副無所適從的模樣。

「聽雙雙學妹說,天城學弟似乎有畏女症?」御風行托著下巴猜測道,誤以為那傳說中的畏女症發作了。

「現在女孩子的作風越來越open,學弟臉皮薄,當然會被嚇到。」霍靳完全站在學弟這一邊。

「不管怎樣,我們是不是該先出發去郡他家?」月童提醒道。「有什麼話,到了他家再說也不遲。」

「你啊你,肯定肚裡的饞蟲在作怪了。」御風行笑了出來。

「就當是吧,走了走了,去郡家。」月童勾著小學弟就要走。

「那個……學長們去就好,我有事,改天再自己找時間去拜訪班長。」努力不讓月童拖著走,明知徒勞無功,但光希仍奢望在引起更多人注意前,跟這幾個校園名人保持距離。

「嘖,還改什麼天呢?就一起去吧!」月童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是啊,人多熱鬧點,還是一起去吧!」御風行也是說服行列中的一員。

「你真以為現在跟我們劃清界限,就能保未來日子太平嗎?女孩兒家的愛慕是很恐怖的,只要讓她們看上眼,就別妄想再有安寧的日子好過。」霍靳直言,完全不采另外兩人迂回的行事態度。

天城光希完全僵住,他沒料到他那一點心思其實早讓霍靳看出來了。

「嘖,你這人講話就不能委婉一點嗎?」月童翻了翻白眼,真要讓這魯直的行事態度給打敗了。

「唉,他就是這樣的人,難道你到現在都還沒看透他這個性?」御風行嘆氣。

聞言,天城光希僵得更徹底。

原來不只霍靳,另外兩人也看出來了,或者他該說,到底還有誰沒看出他的心事?而且,既然他們明知他不願出鋒頭,又何必再為難他?

「算了算了,你別理他,靳他就是這樣,你聽聽就算了,不用想太多……」

耳邊似乎響著月童的勸解聲,但幾乎是被半架著走的天城光希聽而不覺。

這時的他,整個人思緒紊亂到了極點,亂到他完全釐不出個頭緒來,整個知覺只重復繞在「他該怎麼辦」上面,哪還能聽見外界在說什麼?

以至於等他回過神時,人已經在夏無雙與惠天郡家中,正無措地接受夏無雙那太陽一般的熱情,無福消受……

  




第2章

在一陣熱鬧的寒暄後,倒臥病床的夏無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到同學的存在。

「光希,你也來啦!」她驚喜,雖然心裡並不明白他干麼死氣沉沉的躲在所有人後面。

明知她的熱絡並無其它用心,但看在眼裡,對這個唇紅齒白的小學弟仍有心結的惠天郡仍是覺得不高興,不悅的眼理所當然地掃向其它三人。

「人多熱鬧嘛!」御風行不以為意。

霍靳沒啥反應,月童也當沒看見惠天郡的不悅,瘦高的身軀沒骨頭似地半掛在天城光希身上。他慵懶的模樣、一頭美美的長發,看起來真是我見猶憐,畫面美到夏無雙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月童學長,怎麼幾天不見,你越來越漂亮了?」她干笑。暗暗慶幸起自己的阿郡不是那樣的美人類型,要不然兩人在一起時,她光自卑都來不及,哪還能甜蜜蜜地談他們的戀愛?

「雙雙,你這話到底該算是侮辱還是贊美呢?」月童偏頭佯裝思考。

「贊美,當然是贊美。」夏無雙哈哈干笑兩聲,注意力擺回班上的轉學生身上。「光希,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不舒服嗎?」

「你別亂動。」見她就要從床上爬起,惠天郡阻止她的蠢蠢欲動。

接收到惠天郡掃來的白眼,天城光希自覺地補救道:「我沒事。你身上有傷,還是好好躺著養傷,不要亂動。」

「好啦好啦,我躺著不動就是了,你們干麼那麼緊張!」夏無雙嘟嘴,有些受不了他們的大驚小怪。

雖然說她肚子上開了個洞,但所幸沒傷及內髒,真的就只是皮肉傷而已,縫合後就沒什麼大礙了,如果會痛,她自己知道,也會調整最不痛的姿勢來動作,她真搞不懂旁人在一邊窮緊張什麼。

月童突地輕笑出聲。

用不著他與生俱來的異能,只需用上他的觀察力,便足以看穿她嬌容下的埋怨。

「因為寶貝你,所以不緊張都不行。」他壞心地開口,死相的點破惠天郡的心意。

聞言,夏無雙害羞得紅了臉,不好意思地偷偷看向心上人,只見惠天郡同樣是一臉尷尬,正沒好氣地死瞪月童。

「別瞪,我不鬧就是了,東西呢?你不是說准備了好料要幫雙雙慶祝出院?」月童舉手做出投降狀,將話題導入來探病的主題。

「是啊,阿郡,你快點把你准備好的點心端過來,我們來開慶祝會吧!」若不是有傷在身,夏無雙真想跳起來歡呼,她最愛大家吃吃喝喝的熱鬧場面了。

「慶祝?你現在這樣子,只能躺在床上休養,又不能活動,要慶祝什麼?」惠天郡見她如此輕易被煽動,不禁有些無奈。

「可是人家出院了嘛,這也是一件好事啊!」知道他在鬧別扭,夏無雙露出笑,討好地說著。

「難不成你覺得住院較適合她?喜歡她住在醫院裡?」御風行好心情的跟著扇風點火,末了還很講義氣地承諾道:「如果真是這樣,我可以跟醫院再調病房,住院費看在朋友一場的分上,少說也是五折大優待。」

「人人有份?」月童一臉興味地看向身為大型綜合醫院少東的御風行。

「哈!」御風行笑了出來,點頭承諾。「人人有份!」

「去!住院很有趣嗎?這種優待有什麼好爭著要的?無聊!」沒興趣理會這種沒營養的對話,惠天郡逕自朝廚房而去。

因為有些事情要說,自入門後便一逕沈默的霍靳跟了上去。

見狀,月童心中有底,朝御風行確認道:「搞定了?」

「應該是。」御風行不置可否。

沒人明說,可四人絕佳的默契讓他們了然於心,知曉霍靳跟上去,定是要交代「那件事」的結果。

沒有任何人能夠在試圖傷害他們的好友惠天郡、而且實質上也真傷害到好友的心愛女人後還能夠全身而退的,即使那人是惠天郡的親叔叔也一樣。

「我也要去聽聽。」月童跟了上去,對此事的結果極感興趣。

「那我去幫忙端東西好了。」御風行借口跟進,不打算錯過。

突然間,夏無雙的房裡就剩下天城光希與身為傷患的她兩相對望。

「我、我也去幫忙好了。」不知道要說什麼,心情低落的天城光希表示。

「不要嘛,你陪我說話。」夏無雙攔下了他。

「說什麼呢?」白淨的面容始終低垂著,只有瞎子才看不出天城光希這時的沮喪。

「光希,你怎麼了?」見他那樣,夏無雙有些擔心。

也不知道為什麼,打一見面起她就很喜歡這個轉來的新同學,很可能是他極符合她心目中想要的學弟模樣,也可能是為了其它的原因,誰知道呢?反正她就是喜歡這個新同學,直把他當成弟弟一樣看待,理所當然地關心起他的一切。

「什麼事讓你不開心了?是有人欺負你嗎?」她追問,想知道他不開心的原因。

「你多心了,怎麼會有人欺負我。」局促的笑一笑,天城光希試著打起精神。

「你別想騙我,我知道你不開心。」夏無雙天真但不蠢,她確定他心情不好,只是不知道原因而已。

「我只是在想,你們的感情真好。」天城光希笑笑,清秀的笑容不掩落寞之意。

「感情好?」夏無雙失笑。「那是他們,我啊,我只是跟著沾阿郡的光而已,真正跟他們感情好的人是阿郡。」

想了想,她又補充。「至於他們感情好,那是因為他們是朋友嘛,從中學開始就認識了,感情從那時培養到現在,哪能夠不好?」

「朋友……」俊秀的面容有幾分恍惚,像是沒聽過這名詞似的。

「對啊,朋友,就像我們,以後我們也會跟他們一樣,變成默契十足的好朋友,那只是時間的問題。」夏無雙對未來充滿信心,笑咪咪地說道。「只要時間一久,默契自然培養起來,以後大家的感情還不都一樣好。」

「那恐怕不可能,因為……」本想說出他打算離開的決定,但一行端食物進來的人打斷天城光希未竟的話語。

「上菜了。」

早餓得飢腸輔轉的月童率先端了兩手的菜進屋來,其它人也相繼陸續出現。聽謂的慶祝會開始了,不願掃興的天城光希退到一角,帶著合宜卻透著寂寞的微笑,他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看一室不斷的笑語聲。

雖然相處的時間極為短暫,但他知道,他會想念這些人,他會的。

☆ ☆ ☆

夜幕低垂,在路燈照映下,長長的身影拖曳一地,蝸步一般慢慢前行,可驀地,那身影卻在街口轉角處停滯不再前行……

「學長的家不是往這頭走的吧?」天城光希清冷的嗓音在夜色中揚起。雖忍了一路,可不表示他會忍到底。

「你這話說得真是冷淡,學長受人之托,當然是得把你安全送到家才算任務完成。」悅耳的輕笑聲在夜色中飛揚,聽得心悶的人更感煩悶。

「那是雙雙多心,就算是單獨回家,我一個男孩子能遇上什麼危險?」累積一天的情緒太過沉重,天城光希已沒有心力應付月童,語氣有絲絲的火氣出現。

「男孩子?」月童輕笑出聲。

聞言,天城光希表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一凜,暗自猜測起他的意思來。

「以現在的治安來說,可不一定男孩子就安全,有些人就是有特殊癖好,對異性沒感覺,偏偏喜歡同性的美麗少年。」月童說道。

並非所擔心而暗暗揣測的那一種意思,天城光希該要松一口氣,但這時啼笑皆非的感覺更甚於一切。

「學長,你不覺得你這層顧慮有點搞錯對像了嗎?」實在很不想說,單看外表,長發飄飄的月童,整個模樣較之自己更為陰柔數倍不止,真要說到什麼美少年,這世上還有誰能美過於他?

這樣說來,到底是誰比較有危險啊?

「再說,就算治安再怎麼不好,我住的地方就在街的那頭,學長送到這裡也算仁至義盡了,還是趕緊回去吧!」不願再多攪和,天城光希隨口道。

「反正很近,就讓我送你回去又何妨。」月童說得無所謂,但聽者不然。

「就是因為近,所以才不用。」一時失去控制,天城光希語氣不善地回嘴。

已成功撩起他的火氣,可月童並不滿足於此。

「別這麼見外,就當是上回我身體不舒服時你送我回家的報答。再說,反正我們住得這麼近,也不差那幾步路,你沒聽過中國人有一句話,『送佛送上天』嗎?就讓我送你回去吧。」月童胡亂瞎扯,為的就是想激出小學弟極力隱藏在溫和面容下的真實性格。

面對月童沒來由的堅持,天城光希隱隱覺得頭痛,萬分後悔前些天見他不舒服時,不該因為一時好心,就見義勇為的攬下送他回家的工作。

瞧,那一時的義行換來了什麼?麻煩,無盡的麻煩啊!

「真的不用了。」嘴上說著,天城光希心中無比的煩悶。

有沒有誰能來救救他呢?

累……緊繃多時的情緒已到達一個極限,他真的覺得很累,實在沒力氣再裝西線無戰事的平和模樣,現在的他只想獨處,只想一個人好好地清靜清靜。

突然,一陣暈眩來襲,在能反應之前,天城光希只覺腳下一軟……

「你沒事吧?」月童一個箭步扶抱住他,同時間,一股紊亂的氣直衝而來。

與生俱來的異能讓月童知道那代表什麼,對於光希那虛弱又紊亂的氣場,他嘆息,不明白怎麼有人就是這樣愛逞強?

搞什麼?就算要把全世界的問題都攬在肩上,也得先掂掂自個兒的斤兩,看看有沒有那個能力再說。但偏偏就有這種認不清自個兒的能力,一逕要把問題攬著不開口求救的人。

怎麼,跟人開口求救真有那麼難嗎?

又是搖頭、又是嘆氣,月童蘊涵熱力的掌心覆上光希冷汗直冒的額,可他還來不及做點什麼,空氣中異常的波動使他立刻警覺地抱著懷中的小學弟朝一旁閃身而去。

搞不清發生什麼事,天城光希只覺眼前一花,耳邊咻的一聲響聲破空而來,緊接著咚一下,一枝武打動作片中才有的箭弩直射入旁邊的電線杆上。

這……這是他眼花了吧?

瞪著那枝箭弩,天城光希眯起眼參詳半天。理智告訴他,電線杆是水泥做的,不可能這樣隨便的就被一枝電影中才會出現的武器射進去,如果眼前發生的事是真的話,就表示他精神狀態真的出了毛病,恍惚到看見不該看的異像。

難道他真的累到產生幻覺,已經發瘋了嗎?

「這只是警告。」

冷冷的警告聲順著夜風傳送過來,阻止了天城光希的自我懷疑。

循聲望去,只見對街一棟二樓洋房的屋頂上站著一抹瘦高的身影,背對著一輪光潔的明月,看不清面容,只看出那人一身貼身的黑衣裝扮,左手臂上還架著一把泛著煢煢銀光的十字弓。

那畫面有種森冷妖魅的美感,但這時可不是什麼欣賞的好時機。

瞪著那把突兀又搶眼的十字弓,天城光希試著弄清眼前的狀況,但他什麼都還來不及做,驀地……

「警告?」誘人的呢喃聲輕揚,夜風拂過,帶起月童幾縷披瀉如飛瀑的發絲。

護著懷中的天城光希,月童緩緩地抬頭,月色映在那傾城的絕美俊顏上,仿佛透著一股邪魅妖惑之氣,星子般亮燦的瞳眸直勾勾地緊鎖住屋頂上頭的黑衣人。

在那一刻,雙方打量的視線在空中膠著,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夠了,有什麼事衝著我來就好,不要牽扯到不相干的人。」憋了一天的負面情緒在此時爆發,天城光希使用熟悉的母語--日文,朝上頭怒喊道。

因為這一聲怒喊,那較勁的打量目光從月童身上轉移到天城光希身上來,不過僅只一眼,專注的打量又重回月童身上。

「該來的就是會來。」換成日文,高踞在屋頂上的黑衣人冷冷地說道。「別想躲,要知道,找出你並非難事。」

對於那挑釁,月童微微笑,不置一詞;天城光希則是怒瞪那人,心裡惱到了極點,他不知道該怎麼發泄心中那口氣。

「我會再回來的。」

丟下這一句後,如同出現時一樣突然,在幾個不可思議的輕盈躍步之後,那矯健的黑色身影就此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輪明月依舊高高掛於天際,好一會兒之後……

確定已不再有任何怪模怪樣的攻擊者後,緊繃的情緒整個放松了下來,天城光希腳一軟,若不是有月童扶持著他,他可能一屁股就癱坐到地上去了。

「還好吧?」月童有點擔心他。

「我沒事。」強打起精神,天城光希站妥後推離他的扶持,一臉抱歉地說道。「真不好意思,讓學長碰上這種事。」

「哦?」月童看著他,迷蒙的月色映著那絕倫的俊顏,讓人解讀不出他臉上的表情是什麼意思,是訝異,是不解,還是……感興趣?

「請學長忘掉今天的事,我會處理好,絕不會干擾到學長或是其它人的生活,我保證。」經由此事,更讓天城光希下定了決心。

「什麼意思?」月童順著他的話語問。

「一時之間很難說明,但那些人是衝著我來的,絕不會危害到學長或其它的人,請學長放心。」天城光希保證道。

「有人在追殺你?」月童歸納出一個結論。

驚覺自己已泄漏太多,天城光希慌張的擠出一抹不算成功的掩飾笑容,道:「這怎麼可能?」

月童只是看著他,不語。

「啊!真的太晚了,我該回家了,學長再見。」佯裝驚訝後,完全不給月童反應的機會,天城光希一鼓作氣的朝所住的大樓跑了過去。

對於他那只能稱之為倉皇失措的行為,月童並不加以攔阻,但也沒因此而離開。

他佇立原地,在目送小學弟安全進入所住的大樓後,輕風拂過,再次吹揚起那柔如絲般的發……

另一道謎……

在皎潔月光的映照下,絕美的俊顏顯得若有所思,不得不承認,這會兒關於這個謎一樣的小學弟,他更感興趣了。

☆ ☆ ☆

明知惠天郡請假沒來,可習慣成自然,時間一到,烹飪室內慣常出現的老面孔一個個准時報到。

「要不要來一杯?」取出咖啡豆,打算煮咖啡的御風行問了一聲。

「也好。」霍靳看著手中報表,頭也不抬的應了一聲。

「我的也順便。」月童晃了進來,虛軟地倒入他個人專用的貴妃椅上。

霍靳看了他一眼,隨口問道:「怎么了?看你好像比平常更沒元氣。」

「他能說什麼?」卸風行笑道。「他呀,一定回你一句--『說了你也不懂,祈福師的工作不是一般人能能想像的。』你何必自討沒趣。」

「我一向就欣賞御的幽默感。」閉著眼,月童輕笑。

「很高興能娛樂兩位。」自嘲地咕噥一聲,霍靳繼續看向他該核對的數字報表。

咖啡豆的研磨聲稍嫌刺耳的響起,沒人再開口,看報表的看報表、煮咖啡的煮咖啡、閉眼假寐的人軟軟地倒在柔軟的貴妃躺椅上休息,好一會兒……

「關於小學弟的事,你知道多少?」

月童問得突然,御風行與霍靳互看一眼,不明白他何出此言。

「怎麼突然問到他?」御風行反問。

「就當我好奇吧?」月童說得一派雲淡風清。

「認識你三年,我可從沒見你對哪個人好奇遇。」御風行不信他的話。

這是他們幾個人都知道的事,因為那與生俱來的異能,不論是誰,若月童想知道誰的事,只消一個碰觸他便能感應到一切!只是基於尊重他人隱私,若非必要,月童會控制能力,不會刻意去探知別人的過去與未來。

不過凡事總有例外,有時一些再殊的感應卻是月童本人也無法避免,好比上回夏無雙會遇劫一事,經由惠天郡,月童在劫難發生前便感應到並及時提出警告。

對於這樣一種讓人難以想像的特殊能力,外人或許不明白,可是對他們幾個常在烹飪社鬼混的人來說可不然,要不,御風行又何必總是特別小心避開跟月童肢體碰觸的機會?

這樣的小心謹慎為的就是要避免月童本人都無法控制的感應能力突然發作。試想,連他們這樣熟的朋友都要小心避免了,也因此御風行可不認為在能將所有人看盡、看透的前提下,還有什麼人能引發月童的好奇心。

「說吧,你怎會突然問起他?」御風行追問真正原因。

「別說你們一點也不覺得他不對勁。」月童嗤笑出聲。

「他再怎麼不對勁也瞞不過你,不是嗎?」御風行反問。

「你明知道我不會無故窺伺旁人的過去與未來。」月童斂起嬉鬧神色,一本正經的強調著,完全成功地掩飾了那一份受傷害的感覺。

「這我們知道,但只要你有心,即使天城學弟給人的感覺就像個謎一樣,要了解他對你面言並不成問題的,不是嗎?」御風行沒有惡意,只是就事論事。

「你們也覺得他像道謎?」月童挑他想聽的來聽。

「他不說,我們就不勉強。」霍靳變相認同他的說法;確實,他們一樣覺得這學弟就像一道謎,不對勁得很。

「我也沒說要勉強他。再說不勉強他,並不表示我自己不能追查真相,當然,是真正的追查,在不使用我任何特殊能力的前提下所進行的調查,我會知道他到底在搞什麼鬼。」雲淡風清的語氣不掩那找出真相的決心。

看出他的認真,又聽他強調不用那份與生俱來的能力,御風行與霍靳對望一眼,前者代表發言。「怎麼回事?」

「沒什麼,我只是想試試看,如果沒有那份能力我能做到什麼程度。」月童輕描淡寫。

「以前從不見你對哪個人有這麼強烈的好奇心。」御風行覺得怪異。

月童不以為意,仍是一副慵懶的模樣。「你們可以說我閑著無聊吧!」

「閑著無聊?」御風行對這說法抱持強烈質疑。「如果我沒記錯,你們那片麼十八年一次的比武大會不就要開始了?」

比武大會,這一向是他們幾個對「那件事」的昵稱,雖然是說著好玩,但他們都知道「那件事」非同小可,牽連之重大,稍有差池便是十數萬人非死即傷的後果,那絕不是件好玩的事。

「噢,那個啊,是快開始了沒錯,再一個月吧,而且昨兒個已經有人來警告了。」月童完全不當一回事的隨口說道。

「那你還有精神管小學弟的事?」霍靳懷疑自己所聽到的。

「也費不了什麼工夫,就當是開戰前的小娛樂好了。」月童說得隨便,全然沒注意到,這反而顯現了自己對此事的執著。

「娛樂?現在你還有心情娛樂?」御風行以少有的嚴肅開口叮嚀。「你別忘了你可是明月宗的唯一傳人。」

「得了,我從沒忘了這件事,也不會拿芸芸眾生的生命開玩笑。」將他的嚴肅看在眼裡,月童沒來由覺得煩悶。

他知道自己明月宗傳人的身分,畢竟有太多人時時刻刻在叮囑他、規勸他牢記自己的使命與責任,讓他想吐心都忘不了。

「你到底怎麼回事?」霍斯有些一擔憂地看他。

「沒什麼。」粉飾太平的笑笑,月童突然的冒出一句話。「你們真的對小學弟一點好奇都沒有嗎?」

霍靳聳聳肩,不予置評。

御風行倒是有話要說。「和這個日籍的小學弟相比,我倒比較好奇你的反常;你怎麼會這麼注意他?」

沉默籠罩一室,御風行為煮好的咖啡分杯,正以為他不願意談的時候,月童再次語出突然--

「他的眼睛。」他說,閉著眼的神情像在想像著什麼。

順手在霍靳的咖啡裡加入半瓢奶精一顆糖,御風行一邊分送咖啡,一邊回憶,經過細思後才反問:「你是說他小鹿一樣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干淨。」接過已依他習慣調配妥的咖啡,霍靳下了類似的評注。

「是啊。」月童附和,沒管被擱置在一邊的熱咖啡,依然是閉著眼休憩的模樣。

該要開口補充的,但他沒有,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住了口,沒說出在那一份清澄干淨外,他看見了更多。

不只是清澄干淨,其實還包含了無助、害怕,以及……以及更多更多的寂寞。

月童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撇開害怕、無助的部分不談,那雙眼,讓他想到了自己。

「呃……我說……」御風行非常謹慎小心的開口道。「你該不會對小學弟動了什麼不該有的念頭吧?」

一聽出那言下之意,月童一雙直閉著的瞳眸突地睜開,已經感到愕然,尤其是看見霍靳因而噴出一口咖啡後,更讓他再也忍不住的失笑出聲。

「御,你在說什麼?」霍靳責難的看了御風行一眼,不敢相信以理智見長的他會說出這麼離譜的話來。

「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月童覺得有趣,跟著攪和道。「時代不同了,人們對新事物的接受度也高了,即使是禁忌如同性之愛,現在也已慢慢的合法化,若來場無後顧之憂的禁忌之愛,感覺……似乎也挺不錯的。」

讓他若有所思的眼掃過,霍靳不自在的反瞪一眼,低嚷:「你看什麼看?」

「沒什麼,只是……我總算開始能夠了解你的心情了。」月童一臉正經,說得煞有介事般。

霍靳臉色變得古怪,卻又無力反駁什麼。

見狀,御風行理所當然的代為發言。「你別再逗他了,明知靳他是老實人,你還這樣玩他。」

「算了,你們當我什麼都沒說過好了。」慵懶的坐起,月童取過一旁小茶幾上的咖啡,拆著御風行體貼放上的糖包跟奶油球,為自己的咖啡調味。

「既然你這麼在意天城學弟的事,那有個消息,我想不該讓你錯過。」御風行突然說道。

「哦?」什麼消息?月童靜靜聽他說。

「今天他跟學校提出轉學申請了。」

一個失神,整個糖包的糖全倒進了咖啡中,月童感到意外的看向公布這訊息的人。

「你沒聽錯,我說他提出轉學申請了。」御風行確認。

「什麼時候的事?」想起昨夜的對話,月童思索起整件事。

「我下午時聽教務處的人提起,聽說是早上的事……」

還沒來得及聽完話,月童已消失在門外。

「他跑了。」霍靳宣布顯而易見的事實。

「我看見了。」御風行搖頭,拿起手邊的馬克杯,啜了口香醇的咖啡。

「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霍靳征詢他的意見。

「誰知道?」御風行聳聳肩。

「那我們……」頓了頓,霍靳看他。

「當然是靜觀其變了。」沒讓人失望,御風行默契十足的接口說出見解。

兩人相視一眼,達成共識。

他們就靜觀其變了。

  



第3章


收拾著東西,天城光希有些心煩。

也不知道為什麼,對於看著他長大的谷地管家,他一直很有信心、也很信任其能力的,可為何知道來訪者是月童後,他就沒來由的感到心煩,甚至有些擔心谷地管家攔不下月童?

才正想著,房門突地被打開,天城光希嚇了一跳,直覺轉身看去……

「月童學長?」真是說人人到。看著他,天城光希腦中有片刻的空白,沒料到真有人無禮至此,完全不顧主人是否有會客的意願就闖了進來。

「小……少爺,這位訪客堅持一定要見您一面。」隨後出現的谷地管家一臉為難。

「嗯,沒關系。」不願老人家自責,天城光希要他先退下。「你先出去吧,這事我會處理的。」

接獲命令,不以為然的視線看向月童一眼,谷地管家服從地退出主人的房間。

房裡就剩他們兩人,月童懶得廢話,直接開門見山的問:「為什麼提出轉學申請?」

天城光希回避他灼人的目光,試著講理。「這跟學長無關吧?」

「原本是與我無關。」要講理,大家一起來,月童也很講理。「不過如果是因為昨晚的攻擊事件,你受到驚嚇後才做出這樣的決定,那就跟我有關。」

「……」天城光希困惑地看著他,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昨天那人攻擊的對像不是你,是我,他是我的對手。」月童嘗試解開這誤會。

「啊?」天城光希一下反應不過來。

雙手搭握住光希的肩,沒對那纖薄得不像話的細瘦骨架發表評論,月童重點說明道:「我不知道你受了什麼樣的迫害,逼得你不得不遠走他鄉,但在這裡,你是安全的,昨天那人並不是來對付你的,其實他是衝著我來,你大可不必為了怕連累他人而離開。」

好半晌後,天城光希停滯好一會兒的大腦才開始運轉。

「你?是衝著你來的?」他思考,試圖弄清整件事。

月童點頭承認。

見他點頭,天城光希回頭細想昨天那個使用十字弓、看起來怪裡怪氣的攻擊者。

原來……原來是他弄錯了,就說嘛,之前的暗殺手法都還頗現代化,不是炸彈包裹,就是佯裝車禍想擄人,怎麼這一次有這麼大的改變,冒出個像忍者一樣、還使用十字弓的殺手,原來是他搞錯了……但,不對啊!

「衝著你來?那人為什麼要衝著你來?」待反應過來,天城光希已問出口,等省悟自己問了什麼,他倒抽一口氣,連忙補救地解釋道:「呃……我不是故意要打探你的隱私,如果你不願意說,就當我沒問。」

看天城光希那慌亂又小心翼翼、好像怕傷到他似的模樣,月童不禁覺得有趣。從來沒有人考慮過他的感覺跟擔心他是否會因此受傷害的問題,突然面對,月童自然覺得新奇,當然,他沒有反應出來就是了。

「沒關系,這事其它人也知道,不差你一個。」他說道。

「他們都知道……」雖沒明說,但天城光希知道,所謂的其它人應該是平常會混在烹飪社的那一掛人,但他仍是不懂,所以還是問了。「那……那你知不知道那些想傷害你的人是誰?是為了什麼而找上你?」

「大概知道是誰,至於為什麼……唔……可以說是時間到了。」既然他問了,月童就回答。

「時間到了?什麼意思?你長期處在這種受暴力威脅的生活中?」因為聽不懂,天城光希追問,沒察覺到自己已對這問題太入迷而不自知。

想了想,月童點頭應道:「你要這樣說也行。」

「你怎麼受得了?」倒抽一口氣,天城光希像看怪物一樣地看著他。

「習慣了。」月童說得若無其事。但說真的,也許他真的有毛病吧!看著眼前那白淨秀氣的面容明白透出一份同情跟關心,新奇感過後,他不禁覺得……感覺還挺好的。

咬著唇,天城光希看著他,不由得開始感到難過。

那種感覺很復雜,並不單單只為了他自己,他之所以難過,其實有大部分是為了這個說熟也不是太熟的學長。與其要說對他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不如說是對他有著濃濃的同情。

先前,他覺得自己算是滿不幸的一個人,不幸到在面對生命的威脅時,為免其它人為他擔心憂慮,他還得強顏歡笑、故作堅強,佯裝沒事人般地遠走他鄉。

可沒想到現在讓他遇上一個比他更不幸十倍不止的人,對這種會危及生命安全的大事,竟然已經到習慣成自然的地步,這是什麼樣的人生啊?

感同身受的情緒太過,天城光希憂傷地望著那張美顏,暗自揣測這些牽來,這張表面看似慵懶、凡事無所謂的面容,實則吃了多少不為人知的苦頭……

「學長……」沒意識到這聲輕喃有多暖昧,天城光希試著表達他的關懷之意。「那個……你的家人都沒想想辦法嗎?」

不需要動用自己天賦的特殊異能,月童就能感受到那純然的關懷之意,他表面鎮定,實則感到些許的困惑與無措。

已經很久、很久了,久到幾乎讓他回想不起來,在這之前,可曾有人這樣的關心過他?

光希關心的對像是他這個人,而不是他的能力;可是過去,擔憂他的能力足不足以負擔重任、會不會禍及民眾百姓……這樣的期許與希冀多到如同他人生的一部分,讓他幾乎要遺忘了那種只針對他,針對他個人感覺的關懷之意。

在月童的印像中,這是第一次。在這之前,從來沒有一個人用如此單純的角度在看待他,打心底關懷、擔心的是他這個人,而不是他那與生俱來、他無法選擇的能力。

「我……」錯愕到聲音有些走調,月童清了清喉嚨,才能正常發聲說道:「我這邊不礙事,你用不著為我擔心,我會告訴你,只是希望你別衝動行事。」

知道月童所指的是遞出轉學申請書的事,天城光希顯得遲疑,才正要開口說點什麼,就在這當時……

「小心!」毫無預警的,月童抱著他住床的那一邊撲倒。

事情發生得太莫名其妙,天城光希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當中似乎還聽到玻璃的碎裂聲,等到他能反應過來時,就看他房裡的牆上釘著一枝不陌生的箭矢。

啊?又來了?

瞪著那枝箭,天城光希有幾分愕然,可心底那份驚異感還未褪,更讓人吃驚的事情發生了。

有人?!有個人……從破掉的落地窗外竟竄入一個人……

那真的是人嗎?

天城光希直覺懷疑,因為……因為這裡是十二樓耶!?

☆ ☆ ☆

室內有短暫的寂靜。

同樣的黑色勁裝,同樣左手臂上架著突兀又搶眼的十字弓,但不一樣;雖然認不出長相,但單看那凹凸有致的玲瓏曲線也知道,這回來的人跟昨天並不一樣。

「原來你就是明月宗的宗主,這一任的掌令人。」雖然中文說得不甚流利,但仍聽得出黑衣女子張狂的語調,一雙打量的眼更是毫不客氣直朝月童看去。

「不只這一任,月符神令一向就由我明月宗執掌……」月童冷笑,不著痕跡地將呆掉的天城光希護於身後,自行起身應敵。「倒是你們神霄會,真是越來越不把我這令主看在眼裡了。」

「只要殺了你,取得月符神令,就沒有什麼令主的問題了。」女子面露得意之色。

「殺我?那也得看你有沒有那個能耐。」邪魅之氣在月童說話的同時染上他那絕世的面容,讓他仿佛變成另一個人似的。

黑衣女子看著這變化,哈哈直笑。「看來傳聞果然沒錯,明月宗真是沒人才了,竟推舉你這麼一個正邪難辨的人做宗主。」

「總也強過神霄會栽培你黑崎兄妹來得強,黑崎磷。」月童點出她的名,因為正運著氣,眉心隱隱泛出異常光彩,似乎有什麼東西浮現。

「你認得我?」柳眉高揚,凝神戒備、正待發箭的黑崎磷有些訝異。

非常不湊巧的,就在這時,聽聞異聲而來的谷地管家突地闖了進來--

「什麼事?發生什麼事了?」護主心切,但闖入門見到的狀況讓谷地管家有點傻眼。

「老東西,別在這兒礙事。」黑崎磷不耐煩有人干擾,嬌叱一聲。

「你是誰啊?怎麼潛進來的?為什麼帶著那麼危險的東西?」谷地管家護主心切,尤其現在正值非常時刻,根本不容許有人帶危險物品近小主人之身。

「走開!」言語之間,架上弓的箭矢迅如流星地朝谷地直射而出。

「不可傷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內,隨著月童的視線,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如同無形的絲線一般,緊緊纏繞住那枝箭矢,使之停頓下來;就停在半空中、在所有人的面前。

事情的發展讓谷地傻眼。活了大半輩子,他何曾見過這樣的陣仗?

瞪著眼前那偏一度、差一寸就要射進他腦袋的利箭,震驚使谷地失去思考能力,也幾乎忘了要如何呼吸……

「這就是你們神霄會的教育?」月童看向黑崎磷,原先停頓半空的箭矢一失去無形中支撐的力量,?當一聲直掉落地面。

此時月童眉心的圖騰印記已完全浮現,模樣就像一柄三叉戟,也像被一把利刃刺穿的上勾月,泛著光彩,浮現於月童的眉心正中;無風,可披瀉於他身後的長發卻微微飄起,兩種異相讓他那出眾絕倫的面容更顯出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人之姿,不用言語,便足以震懾所有人。

「這就是你這些年所學的?」月童又問,聲音更冷幾分,沒有表情的冰冷模樣就像一個公正無私的仲裁者,而且正判決她有罪。

「要、要你多事,我又沒傷他。」黑崎磷怒罵道,就算驚懾於月童的力量,驕傲的自尊也不允許她認輸。

「沒傷他?只有肉眼所見的才叫傷害?」月童手一揮,無形之風隔空摑了她一耳光,力道之大,將她整個人打倒在地,連帶著手一揚,一道無形的束縛緊緊捆綁住她,讓她無法再作亂。

「光希,打電話叫救護車。」沒再理會黑崎磷,月童一個箭步上前,這同時谷地捂著心口跌坐地上,臉色灰白。

「谷地!」總算回過神的天城光希萬分驚慌。

「叫救護車。」月童輕叱一聲,喚回他的神智。

見天城光希跌跌撞撞的去打電話,月童沒閑著,修長的手指瞬間做出常人難以理解的手勢,在谷地的頭、心口處做下了護靈的結印。

「走開!這人陽壽未盡,你們不該來的。」

剛掛上求救電話,天城光希就聽月童不知在對誰說話。

不同於天城光希,黑崎磷看見了,看見那正核對簿本的勾魂使者,她嚇白了臉,不知事情會有這麼嚴重。

「看見沒?你還認為你的行為不算是傷害?」月童冷冷地看她一眼。

黑崎磷知錯了。她知道若非月童及時做下護靈結印,就算時間未到,只要勾魂使者勾出那魂兒,抑或時間拖久了,老人家的元靈誤以為自個兒死亡、靈體因此而自行脫離軀體……兩者最嚴重的後果皆一樣!

老人家的魂將變成三界不容的枉死鬼,而那都是她所造成的。

關於這些黑崎磷都知道,一見那勾魂使者出現後,她就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但就算明知她錯了,可知道是一回事,她的驕傲讓她不肯承認;只見她倔強地瞪著月童,不發一語。

「這樣的祈福師,留著也是沒用。」眉心的圖騰記號轉為暗紅、如同血一樣的顏色,而隨著印記顏色的轉變,連帶著月童的模樣也有些微的不一樣,不似方才的聖潔威儀,反而卻帶著點邪魅妖惑之氣。

所有事情的發展讓天城光希完全摸不著頭緒,他呆看著月童的轉變,看著後者揚起手……

「學長?」下意識的脫口喚了一聲,天城光希擔心地看著他,想知道他要做什麼。

這聲輕喚稍稍喚回月童一度喪失的神智,他看著自己的掌心,像是懷疑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就在這遲疑之中,眉心的暗紅色澤似乎淡去了些。

「學長,你、你要做什麼?」天城光希又問,不只是問,他走到月童身邊,抓住月童的手……就當他神經質吧!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他總覺得若不阻止,就將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因為這碰觸,一股純淨之氣直衝入月童體內,喚醒他的知覺;霎時之間,眉心浮現的圖騰印記不只完全褪去那血般的暗紅,更甚者還轉為原有的柔和金光。

不帶情感的視線冷冷地掃了黑崎磷一眼,再看向天城光希時,月童已換上另一副祥和的面容。

「沒事,讓你擔心了……」他說,不同於面對黑崎磷所散發的邪惑之氣,這時看著天城光希,月童聖潔得宛如仙人降世。「不會有事的。」

「那……這個……」

看看一地的玻璃碎片、掉落地面的箭矢,最後看向倒在地上呈捆綁之姿的黑崎磷,天城光希不知道該怎麼詢問這一切原委。

「谷地管家沒事吧?」想了半天,天城光希問出他首要關心的事。

「沒事,你的老管家會沒事的。」月童承諾。

「那她……」看著像是被捆綁,但實際上又沒東西綁住她的黑崎磷,天城光希顯得好奇,但隨之就為難起待會兒該怎麼「處理」她。

報警嗎?

現在發生的一切要真一五一十地說給警察聽,他這個苦主可能會直接被送進精神病院去。

「別管她,我會派人處置她的。」看穿小學弟的心思,月童淡淡地說道,若他推算沒錯,剛才他發出的氣場將會引人過來。

果不其然,月童的話才剛說完沒多久,一道白色身影已從落地窗外閃進來,當然,再一次的,天城光希完全看呆了。

十二樓,這裡是十二樓耶!

「玉棠見過宗主。」在天城光希呆滯的神情中,那一身怪異法衣的年輕男人恭敬地朝月童行禮。

「我會解釋的。」月童開口說道,單手握住天城光希那纖細到讓人皺眉的手腕。

光希注意到了,這時說話的月童,眉心中異常的印記已褪去;而手腕處承受著月童手心傳來的熱力,對他面言,那仿佛是一種保證……

在月童的注視下,天城光希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才溫馴地點點頭。

解釋,是啊,他絕對需要的。

既然這個學長已承諾會解釋,那他就等等吧!

他倒要聽聽,關於剛剛的那一切,能有什麼解釋來合理化,讓他相信,剛剛短短十來分鐘發生的事是真實的,而非出自於他的幻想。

就等等看能聽到什麼解釋吧!

☆ ☆ ☆

當天城光希等到解釋時,已經是大半夜的事情了……

「光希,睡了嗎?」隔著客房的房門,月童直接省下敲門的手續,只是輕聲問,就怕房內的人兒已入睡,若要是因此而被他驚醒,那就不好了。

等了下,沒人回應,本以為裡面的人睡了,可月童才正打算要走開,緊閉的房門突然霍一聲的打開來。

「你總算回來了。」一把抓住月童的臂膀,天城光希帶著如釋重負的神情將其拉進房裡。

「怎麼了?」一絲笑意染上那只能稱之為美麗的容顏,月童讓他的急切逗出這幾日來難得的好心情。

「怎麼了?你問我怎麼了?這話該是我問你才對吧?」天城光希氣悶,低嚷。「你明明說要給我解釋的,結果你派人帶我回你家後就一直不見人影,還不讓我跟去醫院看谷地,你搞什麼啊?」

「不讓你去,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月童說明。「隨著日子的逼近,我不確定現在有多少人盯上我了。這兩天我們走得近,加上今天所發生的事,要是因此讓人以為你跟我是同一路的,誰知道那些覬覦我位子的人會對你做出什麼事?再者你不是也有你的顧慮,正在躲避不確定有沒有從日本跟蹤過來的敵人?」

「是……是沒錯,但是……」講不過他,天城光希詞窮,但又覺得怪怪的。

「沒有『但是』。」月童截斷他的話,直言道。「基於兩方的顧慮,為了你的安全著想,就算你怪我強勢不講理也好,我都必須硬迫你收拾東西住進我明月宗本部……因為眼前我只相信我自己的人,也相信只有本部中的安全戒護才能保護你避開源自於我而起的危險……你別拒絕,畢竟讓你安全出了問題,我絕對要負大半的責任。」

「但、但就算這樣,你也該讓我去一趟醫院……」天城光希嘟囔,對此有些不滿。

「放心,經過急救,你的谷地管家已經確定沒事了。而且我也跟你御學長聯絡過,要他特別交代他們醫院裡的醫生跟護士,絕對會給予谷地最妥善的照料,所以你不用擔心。」知道他的擔憂,月童特別強調這部分。

「……」聞言後,天城光希仍是一臉猶豫之色,自小的生活環境讓他識大體,可就算知道月童說得有理,他就是放心不下。

那份為人擔憂的善念如一股暖流,隨著空氣的波動頻率傳入月童的知覺中,淡淡、淡淡地溫暖了他的心,令他情不自禁地微笑。

承諾就是這樣隨口而出……

「我知道你擔心他,可是今天情況不允許。等明天吧!明天我再帶你去探望他,好嗎?」

「謝謝你。」驚喜在那清秀白淨的臉龐上綻放開來,閃亮得幾乎要讓月童無法直視。

察覺到月童的短暫失神,天城光希不好意思的笑笑。

「抱歉,我有些失態……」摸摸鼻子,光希說道。「因為對我來說,谷地不只是一個管家而已。」

「哦?」月童願聞其詳。

「說起來,我算是谷地帶大的。你知道嗎?他從我媽媽嫁進天城家後就持在天城家服務,這麼多年下來,他已經是家中的一分子了;像這回我說要來台灣讀書,就因為有他跟著,所以家裡的人才點頭答應的。」光希不自覺地跟月童分享起人生回憶了。

「他中文說得不錯。」月童對此印像深刻。

「是呀,那是我小時候,他跟著我一起和媽媽學的……」陷入回憶,天城光希忍不住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我們的中文都是媽媽教的,她堅持我一定要學好她的母語,那時我學得不好,鬧了幾次別扭,後來谷地就陪我一塊兒學,兩個人一起學之後,我才較少鬧別扭,也才能如媽媽的願學好中文。」

「聽起來,他真的是個很好的家人,難怪你這樣擔心他。」月童明白了。

「嗯……」點點頭,天城光希像只小狗般做出熱烈的反應,好半天後才後知後覺的疑惑起,他現在是在干麼?

天啊!他竟放著主題沒問,浮在瞎聊些有的沒的!?

「學長怎麼淨說我的事?」知錯就要改,天城光希趕緊亡羊補牢地問。「你呢?你還沒向我解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微偏著頭,月童想了下才開口。「其實有點復雜……」

「沒關系,我慢慢聽你說。」天城光希不怕復雜。

「不只復雜,也有點超乎尋常。」月童又道。

「是。然後?」天城光希等著。

「但總地來說,這是一場權力鬥爭的事件。」月童下結論。

「啊?」

見他張大眼、一臉不敢置信的模樣,月童笑了出來。

不是錯覺,這個小學弟真的好可愛。

那種感覺甚是奇妙,不知是被觸動什麼,很自然而然的,月童想為他做點什麼;而眼前他唯一能想到、而且是最短時間內就能做到的,就是讓可愛的小學弟免於恐懼,幫他揪出那些危及他生命安全的惡徒。

不再堅持要身體力行的挖掘最終真相,月童不著痕跡的讓小指輕碰住光希的小指,兩人尾指相觸的同時,他顧左右而言他地隨意說道:「你啊,真是好玩。」

「學長,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開玩笑!」還不知他能力的天城光希毫無防備,也沒注意到他的碰觸,只是白了他一眼。

須臾之間,月童凝神,想察知危及光希生命安全、讓他不得不遠渡重洋避禍的原凶是誰,但片刻後……

「學長?」天城光希喚他,不明白他怎麼突然就失神了。

月童回神,看著他,臉色有點不對勁。

「學長,你怎麼了?」沒時間追問他那些正怪陸離的事,天城光希擔心起他突然的怪異神色。

不信邪,月童一把抓起他過於白嫩纖細的手,凝神,再次想發揮異能……

因為弄不清他現在在玩什麼把戲,天城光希也不敢多開口,只一臉狐疑地看著月童,看他到底想做什麼。

半晌後……

睜開眼,月童一臉怪異地看著他。

這怎麼可能?

看不見,他竟然看不見小學弟的未來!?

不應該發生這種事的!除了自己,被賦予天命的他應該能夠探知這世上每一個人的命運,可偏偏……偏偏這樣怪異的事就出現在他眼前,有一個人,竟然有一個人是他所參不透的;不論他怎麼試,看見的盡是一片煙霧繚繞,就如同以往他不信邪、想試著看清自己命運時一樣。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解之中,隱隱有個答案浮現,月童記得……他想起來了。

還記得過去修練時師父曾提及過,不只是本人的命運,還有一個人,這世上還有一個人的命運同樣是他參不透的,那就是他的伴侶,人生旅途中的另一半,因為是生命共同體,那人的生命絕對會牽連到他本人,所以這個「另一半」的未來就跟他本人的一樣,是他看不著也摸不透的。

以往,他不信,也沒想過真會遇上這個人,所以從不當一回事。

但如今,他碰上了,真的碰到一個他同樣參不透未來的人,但這個對像竟然是……

「怎麼了?」被他可怕的眼神看到渾身不自在,天城光希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臉。

過於驚訝的月童無法回答,而且,他又能回答什麼?

他未來的另一半竟然是個男人?

  


第4章



日子一樣的過,天城光希如常上下學,但月童不見了,就像人間蒸發似的,連著兩、三天都不見人。

滿肚子疑問憋在心裡的滋味實在不好受,索性山不轉路轉,雖找不到正主兒,可沒關系,這座深戶大院裡的人多得是。

就好比玉棠,這位據說是護法、被指派來護送他上下學的人。

只是很不幸的,該說是個人問題,也可以說是慧根不足吧!就算看來好脾氣的玉棠知無不言,什麼都說了,但天城光希就是有聽沒有懂。

他真的很努力試著想了解,但實在有點困難。

以他的中文造詣來說,那些正負、陰陽之間的關系,維持兩者之間平衡的重要性,雖然勉強,但他還能理解。

真正困惑他、讓他難懂的是,整個天地之間的陰陽之氣交由一個人來維持?

輕易看穿那清秀稚氣面容下的不可置信,斯文儒雅的玉棠微笑道:「沒錯,或者你從沒接觸過,可天下間的祈福師為數仍是可觀,只是大多就像我明月宗一樣,韜光養晦的隱於大千世界,默默做著自己該做的工作;說是祈福,但實際上該說是將負面的氣場轉換成對世人有益的正面氣場。」

停了下,確定光希能夠理解,玉棠才又說道:「雖然各門各派的祈福師、或是其它名稱的靈能者都做著這樣的事,可真正統合這股正面力量,消去負面力量、達到平衡兩者關系的,就是月符神令的持有人。而一直以來,我明月宗技壓群雄,月符神令向來就由我明月宗所持掌,可以說一直是各門各派的本宗,我們的宗主更是所有祈福師、靈能者的最高領導人。」

「玉棠大哥,我實在不想這樣說,但……但你說得也太玄了一點。」天城光希忍不住說道。

「哦?怎麼說?」玉棠好脾氣地等著他發問。

「不只是月童學長的力量與地位是如何尊崇的事,還包含其它……我不知道該怎麼講,但就是覺得怪怪的,因為聽你說的,好像若沒有人為這世界祈福,陰陽之氣不調,這個世界就會大亂似的。」天城光希試著說明感想,卻不知道他這樣說有沒有確切表達出那種感覺。

「正是如此,如果陰與陽、也就是科學中所說的正與負極的力量差距過大,這世界確實是會亂成一團。」玉棠極為認真地確認道。

「亂?總不會世界末日吧?」以為他在開玩笑,天城光希干笑。

「那並非不可能。」身為護法之一的玉棠正色道。「陽間的負面力量過大,氣影響人心,貪、嗔、痴念容易彙集,在怨力、很念作祟之下,當權者只消一個決策錯誤,整個世界因此毀滅並非不可能。」

見他聽得認真,玉棠又道:「更何況屆時會受影響、進而作亂的並不只有陽間的人,陽間的氣弱,表示陰間的力量高漲,缺乏抵制的力量,到時群魔盡出,整個陽世被那股力量吞噬毀滅也並非不可能。」

群魔盡出!?

見他說得這樣認真,天城光希一度有所懷疑,懷疑這個人模人樣的大哥哥若不是在開玩笑就是腦子有問題。

但想想又覺得不對,如果事情不像這位玉棠大哥所說的,那麼他那天看到的靈剛異像要怎麼解釋?

不論是停滯半空中的箭矢、還是月童眉心中發亮的圖形,更甚者還有飛檐走壁、十二樓高還被人當成無人之境般來去的吊詭事件,這些奇奇怪怪的事若不用這種怪力亂神的事來附會,還真是有點說不過去。

只不過……

「群魔盡出?」意思是妖魔鬼怪會滿街跑嗎?天城光希試著想像那畫面,但並不是很成功。

「凡人的愚昧在於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玉棠微微笑道。「大言不慚地喊著『眼見為憑』,殊不知很多事並非眼見就是真的。」

看向遠方,玉棠幽幽說道:「即使是喻為靈魂之窗的雙眼,它們也會受到蒙蔽與欺騙,就像妖魔、就像鬼怪,凡人的肉眼看不見,但不見得它們就是不存在。」

這麼說……也是有道理,但天城光希仍有些不明白。

「好吧,就算事情真像你說的那樣,月童學長是身負調和陰陽氣場、維持世界和平重責大任的人好了,那……為什麼是他?我看玉棠大哥跟這屋子裡的其它人,很多年紀都大過學長,為什麼你們會讓他當宗主,讓他持有那個惹人眼紅的什麼令?這樣對他來說,不是很危險嗎?」天城光希不懂。

「這是能力問題。」玉棠微微笑道。「並非我們決定月符神令該歸誰所有,而是月符神令選擇誰做它的主人,我們僅只是服從它的選擇,認定它的持有人為表率。」

「……」天城光希想說他懂,但不行,因為他真的聽不懂。

「較之於歷代宗主,現任的宗主是能力最強的一位,幾乎是在他甫出世時,月符神令便選上了他;從那時起,他就是我們明月宗唯一的首領。」略過從前那段驚心動魄的過程,玉棠說道。

「意思是,從學長還是個娃娃時,你們整個組織就開始服從他了?」天城光希試著了解其中的邏輯問題。

「當然不是。」玉棠失笑。「在宗主明白事理、學習好他該學習的一切、能夠隨心操控所具備的能力之前,一直是由教育宗主的智者擔任代理宗主的職位,並在教育宗主的同時,代為處理所有事務。」

「教育?學習?是指學會所有的特異功能嗎?」天城光希回想起那一日所見的異像。

「特異功能?」玉棠失笑,不過也沒反對。「你要那樣說的話,也行。」

雖然月童失去了蹤影、不仁在先,可天城光希並非不義之徒,想了想之後,他不由得憂心了起來。「像黑崎磷那樣想搶令牌的人很多嗎?」

「別擔心,宗主心裡有數,不會有事的。」玉棠露出安撫人心的微笑。

「那、那你知道學長他現在在哪裡嗎?」在反應過來之前,天城光希就問出口了。

「呃……」一反先前的有問必答,玉棠面露難色。

體貼的天城光希連忙搖手道:「沒關系,我隨口問問,他在忙就算了。」

玉棠微笑,因為天城光希的體貼。

見他笑,天城光希白淨秀氣的面容也跟著露出笑容。「玉棠大哥,你有事就去忙吧,我不耽誤你時間了。」

拱手一揖,玉棠從容退去,留下仍然滿頭問號的天城光希。

其實他也知道,玉棠已經很盡力地在回答了,可是很多問題,沒有當事人月童的說明,他還是懵懵懂懂、一知半解的,就比如說他最掛心的一件事……為什麼在那個月童說要好好解釋的夜裡,兩人話才請了一半、甚至連一半也沒有,月童突然就用一臉見鬼似的表情死瞪著他。

不只是這樣,緊接著在他問半天之後,一句解釋也沒給的月童就像被鬼追著跑一樣,丟下他就逃了……

對!逃跑,天城光希至今仍覺得只有這兩個字能解釋月童的行為。

那樣倉皇失措、那樣避之唯恐不及,恕他中文程度不佳,那種行為不叫逃跑,要稱之為什麼?

但,究竟是為什麼呢?

對著一扇反光的玻璃窗,天城光希下意識的靠上去,細細看著反影中的人。

還好啊,現在雖然換了個截然不同的新造型,但他覺得還頗人模人樣的,白淨秀氣的樣子應該還滿有人緣的。

要不然,怎麼那麼短的時間內,學校裡就有人向他告白、還寫情書給他?

而且說真格的,不管其它人的眼光,要他自己說的話,他其實也頗喜歡這次的外型。可他就不懂了,連他這麼嚴格的標准都覺得正常的外表,怎會讓月童看他像看到鬼似的?

而且還一連躲了他幾天……是沒有真正放任他不管啦!可雖然說平日上下學特別交代玉棠護送,好像沒忘了他似的,但那種感覺還是讓他覺得不舒服,他也說不上來,就是莫名的有一種被丟棄的感覺。

還有,除了那種突然被丟下的感覺之外,他也很不喜歡問題沒得到解答的感覺,也不想想,憋著幾個天大的問號在心裡無解,那感覺讓人有多悶。

更可惡的是,月童不僅莫名其妙的逃掉,之後還如同躲避瘟疫般地直躲著他、硬是避不見面,累得他要自力更生的想辦法為滿腦子的困惑找答案。

其實這兒的人很好,大家都頗照顧他,也願意回答他任何問題,可那對事情絲毫沒有幫助。

讓人極沮喪的,在他問了每個人的看法、自行摸索半天後,似乎有點明白了,但又感覺像是掉進更大的問號漩渦當中,怎麼也爬不起來。

糟的是,現在又沒人能拉他一把,讓他弄清整個局勢,面對這種混亂的情形,他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可惡!月童到底是上哪兒去了?

☆ ☆ ☆

月童哪兒也沒去,隔著一個院落,他在養心室裡打坐觀想。

算是所謂的閉關,他一個人關在內室中,謝絕任何人的打擾,言明時間一到他自然會出來,不許任何人打擾他。

但沒用,他的心不靜,就算是躲在養心室裡避不見任何人,那也對事情一點幫助都沒有;他什麼也看不清,心裡唯一見到的,就是那秀氣到讓人皺眉的白淨面容,那時時擾亂他思慮、讓他被挫折感淹沒的俊秀面容。

霍地一下突然起身,月童放棄了,他決定放棄這無謂的掙扎。

無門的牆壁因為他的接近而出現一道開口,修長的身形跨出,沒想到卻正好對上天城光希見鬼一樣的表情。

天城光希驚愕地看著月童,時間維持至少五秒,隨後轉頭再看看那個突然開洞的牆,呆滯的目光又維持了五秒……天城光希敢對天發誓,沿路走過來的他肯定半分鐘之前那面牆上什麼都沒有!

一切就是那樣的突然。他走過來,突然間面前的牆上開了個洞,然後又很突然的,他找了幾天的人忽然出現在面前,一切是那樣突然卻又自然而然的發生,情況詭異得害他反應不及,只能呆呆地看著那個尚未消失的洞面對著月童發愣。

雖然月童也同樣感到訝然,但那程度絕不似天城光希那樣嚴重……

「怎麼了?」首先回過神來的月童微笑道。他若無其事的運念再設下結界,那個讓小學弟看到傻眼的大洞又不見了。

「那個……」再次看傻了眼,天城光希試著用科學的角度來解釋它。「其實洞是存在的吧?只是你用幻術、類似催眠的手法,讓人覺得它不存在、看起來像一般的牆,但只要真正去碰觸,就會發現,那個洞還是存在的……啊?」

伸手去摸,天城光希既不解又愕然。

沒有,沒有洞,不論他怎麼摸、拍、敲,有觸感、手會痛,沒有洞,牆是存在的。那片牆存在感強烈到他的手拍沒幾下就紅成一片,只差沒腫起來。

「這怎麼可能?」他低喃,困惑的樣子煞是可愛,引得月童忍不住微笑。

僅是一秒之差,方才揚起的笑容驀地僵住,在月童省悟到自己竟被小學弟牽動情緒時,簡直是要嚇壞了。

「學長?」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天城光希真正嚴重懷疑臉上一定是長了某種他自己看不見的東西。

「沒事。」不似平日的慵懶灑脫,月童僵硬一笑。

「學長,讓我們把話說清楚!」幸好月童身穿居家的修行長袍,方便天城光希行動,就見後者一把抓住前者的袖擺,打定主意要把話說開。

「我對同性戀沒意見、不歧視,但坦白來說,我個人並沒有那樣的性傾向,至少就目前來說,我還不覺得我有那樣的性傾向。」太過驚慌的月童順他的意,三兩句就把話說明白。

「什麼?」天城光希狐疑地看他,試圖弄清他的話。

察覺自己的反應過於激動,月童清了清喉嚨,盡量自然地說道:「你想跟我說什麼?」

雖然月童已盡量自然,但天城光希還是感受到了月童的不自然,以及他一點也不明白的急切。

察覺到這些,體貼的個性讓天城光希條理分明地開口道:「我不太明白學長的意思,但如果學長很擔心這問題的話,我可以保證,雖然我個人傾向自由主義論,覺得喜歡同性或異性並不是問題,甚至還相當祝福那些喜愛同性的人,可基本上,我個人的性傾向仍是偏向異性戀,所以在這方面學長不必有任何的顧慮。」

就在說話的片刻間,突然察覺到自己已投入過多的精神與心思專注在這事上,月童連忙收斂起所有異樣的、完全私人的心情,旋即又是平日那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怎麼突然說得這麼嚴肅?」他笑笑,慵懶自若的樣子跟剛剛比起來,真是判若兩人。

「我以為學長很在意。」天城光希狐疑地看著他。

「有嗎?」月童失笑,漫不經心的樣子看起來沒一點正經。

天城光希看著他,對於當中劇烈的轉變……不知怎地,雖然現下的月童才是較讓人感到熟悉的月童,但莫名地,天城光希就是覺得怪,不由自主地直盯向他,試著想找出當中不對勁的症結來。

月童不以為意地任由他看。

他發現,只要抽離個人情緒跟隱憂後,不去想「那件事」,一切其實也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再說人有失策、馬有亂蹄,吃燒餅哪有不掉芝麻粒的?預知能力會出差錯,也不一定就像他想的那樣,畢竟也極有可能是當天他精神狀態不佳所致……這一想,月童心裡更是多了幾分篤定,不但好過許多,也覺得自在多了。

「對了,住在這裡還習慣吧?」避免碰觸到他,月童示意,領著天城光希朝庭園走去。

「我就是想跟學長討論這件事。」見他要找地方說話,天城光希求之不得。

「哦?」

「雖然學長是一片好心,但我想一想,自己實在沒理由一直住下來,尤其是我已經叨擾了好幾天……」

「你想離開?」月童截斷他的話。

見他說得直接,天城光希也直言道:「我不想帶給你麻煩。」

「麻煩?」月童偏頭,長長的發絲隨著偏向一邊,使他那張美顏瞬時流露無限風情。

「雖然學長沒解釋,但我知道,目前學長要面對的問題已經夠多了,實在沒必要再加上我一個。」

「你走,是怕受我牽連?」

「不是!我只是怕增加你的負擔。」白淨的俊顏透著些惱意,天城光希試著完整說明。「學長該知道的,我的事情跟你所要面對的比起來,真的只是小事,我自己能想辦法解決,實在沒理由讓學長再為我擔心。」

月童看著他,像是聽不懂他的話似的。

「雖然我還是不懂實際狀況,但我知道學長要應付的事情已經夠多了,我實在沒理由留下來增加你的負擔。」天城光希說得合情合理,但除了那一份明事理的貼心懂事外,月童還看見了……

「抱歉。」向光希道歉的話脫口而出。

無法對那份寂寞置之不理,月童懊惱起自己,氣自己只顧著胡思亂想,卻忘了真正該做的事。

當初他想辦法阻止這個小學弟回日本,不是為了提供另一個任由摸索、使之學習獨立的環境,就算不使用任何特殊的異能去探知,月童也能從那雙透著寂寞訊息的雙瞳中肯定這小學弟已經夠獨立了。

他將人帶回來,主要是想除去光希渾身流露出的那份讓他礙眼、不舒服的寂寞感,雖然他還沒想到該怎麼做,但那是他的本意,可瞧瞧他到底做了什麼?

「抱歉,真的很抱歉,我這幾天不該丟著你不管。」月童不敢相信他竟犯下這樣的錯。

「怎麼會呢?學長為什麼這麼說?」天城光希微愕,停下腳步看他。

沒錯,月童不在,使他的困惑一直釐不清,但他雖然苦惱,可那並不會減少他對月童的感激。

會講道理,是天城光希的專長之一,就聽他忙著說道:「你這幾天不但收留我,還讓玉棠大哥照顧我,對我已經很好了,哪有什麼需要道歉的?」

天城光希就站在那兒,背景是一整片綠意,即使其中有幾抹嫣紅?紫為那背景添色,但他本人,則只是什麼也沒做地站在那兒而已。清秀面容猶帶著點稚氣,一雙澄澈的眼裡滿是無辜與不解的直看著人,完全不覺襯著那背景讓他呈現出的角度畫面有多引人遐思,那是一種會讓人想費盡心機以求能留守住的清靈與純潔。

那已經是超越性別的問題,見到這樣的他,月童真有一時失神。

「學長?」天城光希看著恍惚的他,有些擔心。

「沒事。」月童回神,有幾分狼狽。

「學長?你真的沒事吧?」想起他所肩負的責任,天城光希是真的擔心他,忍不住問:「說真的,我是不懂情況啦,但……但你真的沒辦法找人分擔你的責任嗎?」

他說得突然,月童就算驚訝也不動聲色,一雙惑人的眸直勾勾地看著他,好奇他會講出什麼話來。

「我問過玉棠大哥了,這幾天承他照顧,我從他那邊聽到許多……呃……希望你別怪我多事,因為我一直沒見到你,又有很多疑問,所以忍不住問了人,大概知道了一些關於你的事。」怕牽連玉棠,天城光希先說明。

月童正等著,等著看見敬畏或不以為然的表情。

一般來說都是這樣的,尋常人一旦知曉他的成長背景以及他的能力後,看待他的目光不是不信邪的不以為然,要不就當他如鬼神般,懼怕多過於崇敬的敬畏有加,少有像御風行、霍靳等人,不但當他是正常人,還願意跟他交朋友。

所以他正等著看這小學弟在探知他的底細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然而完全超乎月童所預料的,一見他沒追究、完全不在意玉棠說了些什麼,天城光希露出一個安心的微笑。

那笑,帶著點赧色,有點兒害羞、也有點怯生生的感覺,是無端惹人憐惜的那種笑。

摸摸鼻子,天城光希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呃……我可能沒立場說這些,但我是覺得……這無關什麼能力的問題,學長畢竟年輕,你有你的夢想跟想法,他們不該因為一個令牌還是什麼符的……」

「月符神令。」月童不動聲色地提醒他。

「對,就是那個。」又是一抹帶著點赧色的笑,天城光希續道。「這種事……該怎麼說呢?呃……或許學長真有什麼天賜的、與生俱來的特殊能力,可那又不是你能選擇的,因為一個令牌的選擇而拱你出來當一門之尊,那不是很……很怎麼說呢?」

微偏著頭,天城光希努力想著形容辭。

月童好整以暇地等著。沒人知道他這時的感覺與心情,他也不打算跟任何人分享,只見他高挑頎長的身影佇立於斜陽間,像做日光浴一樣的閑散,任由燦亮的霞光灑落他一身,靜靜等著所有未竟的話語。

知道他在等,天城光希很努力在想,但最終只能化為一朵抱歉的笑容……

「抱歉,我的中文程度畢竟沒那麼好。」想半天後,天城光希放棄找尋精准句子,換了個方式說道。「總之,我是覺得不管能力再怎麼樣的強,學長畢竟還年輕,尤其是讓你從孩子起就承擔這麼重的責任,這實在不妥,甚至有點不人道;即使是現在,學長也不過是個高中生而已,讓你獨自一人負擔那種類似維持世界和平的責任,這不是很過分嗎?」

月童依然沒開口,這不單只是因為不想跟人分享他的心情與感覺,更多是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沒有,從沒有一個人跟他講過這樣的話!

從他懂事以來,明月宗組織的所有人就視為理所當然地要他肩負起一切責任,沒有為什麼,只因為十八年前那月符神令選上了他,沒有人顧及他個人的意願或感覺,在他懂事之前,他的一切就被注定了。

為此,他常感到困惑,雖然他從沒說出口、也默默地承受一切,但真心裡,他常困惑為何他要承受這一切。

從沒有人發現他這一部分的小小迷思,可如今,有人發現了,不只明白講出來,還站在他這一邊,而不是像其它人一樣,在知道他該肩負的重任後,只會無意義地為他喝采或是加油打氣,然後要他繼續維持陰與陽之間的平衡。

那種感覺……陌生,真是太陌生了!陌生到月童不知該怎麼面對那種心情,於是只能視而不見地看著面前的人,那個再次讓他亂了頭緒、甚至已經讓他開始有點不知所措的人。

「學長?」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天城光希擔心地看著他,樣子無辜又無措。

「沒事。」收斂奔騰的心緒,月童失神的微笑道:「我沒事。」

「我還以為我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冒犯了你,如果是那樣,就真的很不好意思了。」天城光希不好意思地笑笑。

「沒有,你多心了。」是他的錯覺嗎?他怎覺得小學弟看起來又比以往更可愛些了?是種……是種讓人難以移開視線的可愛。

「總之我要說的就是這樣,我覺得你身上的責任太沉重,你該跟其它人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換個方式讓大家都分擔一點,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所有人的期望就寄托在你身上,這樣你所承受的壓力真是太大了。」天城光希說出他認為較合理的方式。

就是在這一刻,月童的心境有了極重大的轉變。

他默默地看著小學弟,像是在思索後者剛說過的話,可實際上,月童現在想的事情是他本人都不敢相信的。

停留在天城光希臉上的視線幾乎呈膠著狀態,對著那張白淨秀氣的面容,他默默想起好友御風行與霍靳,然後覺得……

對像。其實對像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人」對了、感覺對了,那其它的問題就都是次要的了,所以……

同性戀,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


  



第5章


誤將他的思考當成恍惚,天城光希直覺地關心著他……

「學長?你不舒服嗎?」他問著。見月童恍惚得這樣厲害,他真是越來越擔心了。

干脆將計就計,月童佯裝一個踉蹌,就如同他所猜想的,天城光希一個箭步連忙上前扶住了他。

「沒事吧?」扶著他,天城光希有點無措。

「還好。」彎身環住他纖細的肩頭,月童枕著他的頸窩輕哼了一聲。

「你忍著點,我扶你到一邊休息,然後再找人來帶你去看醫生。」對自己的體力很有自知之明,天城光希合情合理地盤算著。

「不用了,你讓我靠著休息一下就好了。」是心理作用嗎?月童竟默默地覺得這細瘦的身子泛著淡淡香氣,而且,別看這副身子骨瘦歸瘦,抱起來……還頗柔軟的呢!

「真的不用找玉棠大哥來嗎?」天城光希擔心地問他。

月童感覺到了,那種暖如腊月冬陽的關懷之意,熨得他一顆心暖洋洋,整個人為之熏然、幾乎要為之沉醉……

「學長?」突如其來的沉默讓天城光希好不自在。

「嗯?」

那一聲輕哼就在天城光希的頸窩邊,溫熱麻癢感刺激末梢神經,害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呃……對了,我去看過谷地管家了。」覺得不自在,天城光希只能自立自強的找話來說。

「嗯哼!」又是一記輕哼,月童示意他往下說,整個人猶掛在他身上,像是抱上癮了,動也不動。

「雖然還很虛弱,幸好已在復原中。」這一點可以說是這些天來最好的消息。

「那很好呀,我說過他不會有事的。」

「嗯,就是因為他很好,所以我也沒理由再留下來叨擾學長的生活了。」天城光希接得很順口。

「你還是想走?」霍地起身,月童眉頭皺得死緊地看著他。

天城光希也皺眉,覺得莫名其妙。

「我們本來就是在說這個的,不是嗎?」他提醒月童,說道。「我跟谷地管家談過,他也覺得我不該住下來,雖然就像學長講的,我們各自有躲在暗處的敵人,但再怎麼說,我這方面的危機並不確定,畢竟我轉學來台灣的事沒幾個人知道,所以學長擔心會拖累我的問題,我想那並不至於。」

天城光希就事論事地說道:「試想,他們攻擊學長是因為想要那個代表權力的令牌,若真要耍什麼手段,挾人質來威脅,再笨的人也知道要抓有用的、對學長來說是重要的人,才有威脅的作用,怎會費心找上我?更何況,我並不具有任何一項你們該有的特殊能力,他們更是沒理由將注意力擺在我身上,學長實在毋需多心。」

月童靜靜地看他,不語。

「我知道學長是一片好心,因為谷地管家受傷,不放心我一個人生活,所以借口讓我住下來,可是學長現在正值多事之秋,我實在不好意思打擾,所以……」

「借口!」月童突然冒出一句。

「啊?」天城光希愣了下。

「你怕了。覺得我這樣的人是異類,因為不想跟我這樣的人多作接觸,所以才會想離開。」裝出受傷害的表情,月童別過頭不看他。

「你誤會了。」連忙抓住他的手,天城光希不明白他怎會有這樣的誤解。

雖然……雖然谷地管家是有這方面的顧慮,但那絕非他本人的意思,他想離開,純粹就因為不想給人帶來煩惱,更何況在這之前是月童一直躲著不見他,他很有自知之明,不會真那麼不識相地賴著不走,造成別人的負擔。

「你不用說了,這種事我見多了,也不差你一個,你走吧!」也不知是真是假,月童甩開他的手,索性連身子也轉向另一邊,簡直就像是連續劇中鬧意氣的小生。

「不是那樣的,相信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啊!」見他傷心的轉過身,個子較小的天城光希上前一步想說明,可突然間出現的一道閃光與劇痛制止了他。

「誰?」暗自斥責自己的大意,月童一把攬過無辜的小學弟,全神戒備。

張大眼,就像看武打電影一樣,天城光希看到有道人影從不遠處的一株高聳老樹上一躍而下。

「磷呢?把她交出來。」黑崎望開門見山。

「看來,我是低估你黑崎家了。」月童斂首低語,讓人見不著他眉目中的淬厲精光。

「你真以為設幾個結界,就能擋得了我黑崎望的路?」黑崎望冷笑。

「尋常人我不敢說,但只要身具能量又非我明月宗的人,這幾道結界倒還滿管用的,至少在這之前,這幾道結界已經擋下了無數想硬闖奪寶的祈福師。」語氣含蓄,可月童其實暗指明月宗出現了叛徒。

「因為那些意圖闖入者不是我。」黑崎望甚為自負。

「那是因為那些人沒有這個。」月童手一揚,黑崎望胸前的護身項鏈就要朝月童的方向飛起。

「別動我的東西!」黑崎望一手護住胸前的護身符,另一手用力一揮,數道光點從他的方向疾射而出,就如同方才擊中天城光希的光點。

「雕蟲小技。」月童冷笑,眉心浮現奇特圖騰印記的同時,就見他修長的指捏成劍訣,微一掃過,一彎新月形的光影從這頭疾射出。

天城光希看傻了眼,呆呆的視線直勾勾地看著那新月形的光影,它消去了那些由黑崎望所發出的光點,甚至還直朝黑崎望而去。

一個凌空翻起,黑崎望躲過那彎新月形的光影,可那光影像是有自主意識般的,掃過去之後又來一個大回旋彎,再次朝黑崎望而來。

雙手交錯於胸前,黑崎望喃喃念著天城光希完全聽不懂的語言,在那新月形的光影險險要迎面擊中他之前,他交叉向內的掌心突地往外一翻,發出另一道光芒直中那道擊向他的光影……

一切趨於平靜,若非黑崎望臉上得意的神色證實了剛才打鬥的真實性,剛剛所有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幻覺、不曾發生過一樣。

「是有點樣子。」月童語氣平淡,樣子平靜,完全感覺不出他這話是褒是貶。

自傲的黑崎望在心底承認月童這個對手,但高效的自尊心卻不容他明說。

此刻,他正凝神致力於觀察對手上,想探知月童的弱點何在……他學過這句中國話--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要完全的了解你的對手,才能無往不利的百戰百勝。

只可惜,月童周身的氣場相當強盛,一時之間,黑崎望還真找不到出手的主要目標,就在他無意間將目光掃過月童身邊的少年時--

「月?」他驚訝地脫口用日文喊出一個單字。

月童揚眉,他身後的天城光希縮了縮脖子,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就在月童正打算出聲詢問時,大批人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宗主?」遠遠有人喊著,因打鬥而異常的氣場已讓人察覺,趕來的人都是想過來助陣的。

「你?怎麼會……這怎麼……」目光直盯向月童身後的身影,黑崎望本想說點什麼,可聽得來者聲勢眾多,知道不能再多待下去,於是只好留下深深一瞥,幾個凌空翻躍,本打算救出胞妹的黑崎望鎩羽離去。

「你不去追嗎?」天城光希小聲問。

「不用了。」月童隨口道。此時他眉心的印記已消失,看著小學弟因忍痛而更顯慘白的臉,若有所思的面容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在天城光希正想說點什麼的時候,玉棠領著一干門眾出現。「宗主?」

「已沒事了,都退下吧!」擺擺手,月童要眾人退下,不用擺上那麼大陣仗。

待一干人散去後,獨留下來的玉棠追問:「怎麼回事?是誰闖入?」

「神霄會的黑崎望,上門來要人的。」月童說得雲淡風清。

「這怎麼可能?」玉棠顯得震驚。

一般說來,明月宗本部所設下的結界,其它教派的靈能者若想進入,登門者都得有能力被結界封住的心理准備,這是針對安全上所做的考量,也因此,絕不可能有人硬闖進結界內之後,還能具備任何靈能力。

讓其它教派門人闖入的狀況玉棠前所未聞,也難怪他吃驚了。

「它就是發生了。」月童直述顯而易見的事實。

「怎麼會……」

玉棠正要說些什麼,可同時,疼痛感已累積到一個極限的天城光希再也忍受不住了,他只覺眼前一黑,緊接著腳下一軟,最後的知覺是他感到一雙有力的臂膀環住了他……

然後……然後他總算擺脫了疼痛,因為他已完全的昏死過去。

☆ ☆ ☆

被關了三天,黑崎磷的火氣累積到了一個頂點。

「喂,放我出去,你們耳聾了嗎?本小姐說了三天,你們竟沒人把我的話當一回事?」黑崎磷氣惱得朝銅門狠踢了下。

一如往常,悶悶一聲「咚」之後,黑崎磷痛得直跳腳。

「三天了還學不乖,你這黑崎家的小姐是怎麼當的?」戲謔的嗓音又出現了,一如三天來每當她發脾氣時一樣的取笑她。

「誰?你到底是誰?有種就出來跟本小姐一對一的單挑!」忍住痛,黑崎磷嬌斥。

空氣中只傳來悶悶的笑,仍是不見人影。

「可惡!這樣關著人不放,算什麼英雄好漢?」

「這話你說了三天,不膩嗎?嘖!同樣的話講三天還不累,也真難為你了。」

「你、你可惡!」對空揮舞兩拳,黑崎磷幻想那聲音的主人就在面前,可突地,她揮舞的拳無預警的停頓下來。

她一動不動,像是在感應什麼。

「哈!你該糟了,望來了,他來救我了。」知道兄長並沒有像她一樣,進入明月宗本部後、受結界影響而失去所有能力,黑崎磷得意地開始想像出去後要大鬧一場的畫面。

「那得看他有沒有那個能耐。」聲音的主人全然不以為意。

沒一會兒的時間,黑崎磷的心情由期待瞬間轉變為失望。沒有了,她竟感受不到兄長的氣了?

「看來令兄的救援計劃是失敗了。」那聲音揶揄道,緊接著隱逸而去。

「喂!回來!你給我回來,外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黑崎磷大叫,可惜再沒有任何聲音回應她。

可惡!可惡!

怒極之後,又是一聲悶悶的「咚」,黑崎磷抱著痛腳直跳。

痛!痛!痛痛痛!

這道該死的門,總有一天她絕對要親手拆掉這扇門,她一定、絕對會……

☆ ☆ ☆

恍惚中,天城光希依稀看見了母親的身影。

「媽媽……」他低語,伸手想碰觸那模糊的身影。

他抓住了那雙手,不!該說是那雙手抓住了他。他輕嘆,因為掌心傳來的真實觸感與溫暖。

「光希……」

他聽見了,有人在叫他,是媽媽在叫他嗎?

天城光希試著凝聚焦點好看清眼前益加模糊的人影,可他一番努力,母親美麗而模糊的面容仍慢慢變了樣,雖然那頭長發依舊,但那張臉……

「媽媽……學長?」他有些恍惚,有些分不清虛幻與現實。

沒出聲,月童緊握住他的手,任由那股強烈的情感透過兩人肢體上的碰觸,排山倒海的迎面而來。

寂寞,那是月童絕不會錯認的感覺,可以說是同病相憐的心態,月童心底那份憐惜油然而生,讓他多麼、多麼想要為這個纖細的孩子做點什麼。

在月童發現前,他已執起光希的手,並在那不可思議柔軟的掌心上落下一吻。

小小的舉動讓兩個人都微愕住,但並不成問題,因為一個還在恍惚中、不確定發生什麼事,另一個則在初時的訝異後釋然,不再大驚小怪、當成一件嚴重的事。

不只是親吻他的掌心,修長的指還輕撫上那白淨秀氣的容顏,月童傾身,輕輕、輕輕地在那眉心、眼簾間順勢落下數個親吻。

半晌,兩人眼對著眼、鼻對著鼻,月童一臉的憐惜,天城光希則一臉茫然,眼裡淨是困惑與不解。

「媽媽?」他試探性的輕喚一聲,神智恍惚得嚴重。

因為逐漸清醒的他,明明眼睛裡看見的就是學長月童的臉,可剛剛那些個行為,應該是幻覺或是夢境中、死去的母親才會對他做的,兩相衝突,讓他弄不清眼前的人與事到底是真是假。

月童輕笑出聲,再次俯身,這回正正相中的是那過分紅潤的唇兒,以蝕人心魂的方式輕含、舔舐、吮咬,緩緩,而且久久……

那親吻來得如此突然,而且方式是那麼樣的煽情充滿誘惑,被吻住的天城光希僵如木石,隨即非常嚴重的懷疑起眼前的一切。

「怎麼樣?」悄然的止住這一吻,配合起他的恍惚,月童用日文笑問道。「還會錯認嗎?令堂可曾這樣親吻過你?」

這……是月童的臉,是月童的聲音,是月童說話的調調,是……是月童!?

現實像把刀一樣直劈中天城光希的知覺,即使他整個人還處於虛弱狀態,但驚嚇激發出他的潛能,他倏地坐起來,拉著被子直往角落縮去,這一連串的動作,活像是迷奸案件中剛剛才清醒的受害人。

「你、你怎麼可以……」驚嚇激發天城光希的潛能,也讓他口吃。

「我只是想幫你區分出我跟令堂的不同。」月童說得無辜,順手撥了下長發,神態暖昧,害得天城光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只是、只是一時有點恍惚,你實在不需要用……用那種方式吧?」想起那一吻,總覺得月童的氣息都繚繞在他的口鼻之間,那種過分的親密感是天城光希所陌生的,害他極不適應,只要一想到,就害他整個頭皮發麻到不行。

「有什麼不好嗎?」月童輕笑,覺得他的樣子極有趣。

「不好!那當然不好!」天城光希的蒼白因為惱怒而添上一抹紅暈,就見他氣急敗壞的怒道。「你是男的,我、我也是男的,你這樣……這樣像什麼話?」

「你不喜歡這樣?」月童冒出這麼一句,樣子像是有點困惑,他剛剛並沒有感應到任何負面情緒,一丁點都沒有,難道當局者迷,難道他的感應能力一碰上可愛的小學弟後,全都不管用了?

「你、這……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吧!?」天城光希氣得想尖叫。

「這當然是『喜歡與否』的問題。」月童微笑,像個好兄長一樣的指正說明。「只要沒有『不喜歡』的成分在,那也就是『喜歡』,既然『喜歡』,那什麼問題也都『OK』,不再成問題了。所以你說,既然是OK又沒問題的事,那有什麼不妥跟問題在?」

天城光希讓他的話繞昏了頭,但不表示他真會昏頭到任月童牽著走。

「我不管什麼喜歡還是OK的問題,現在的重點是……是……」

「是什麼?」月童好整以暇地看他辭窮的模樣。

心急的想了半天,再被他這一逼問,天城光希不想用這樣傷人的態度都不行。就見後者脹紅著臉,爆出一句:「你說你不是同性戀的!」

「同性戀?」偏頭,月童的美顏流露出幾分困惑之色。

「你還記得嗎?那就在……就在……」天城光希頓了下,不確定自己這次昏迷了多久。

「前天下午。」月童提醒他一聲。「是前天下午的事,你昏迷兩天了。」

愛憐的長指再次撫上天城光希白皙的頰,後者打了個寒顫,僵若木石。

「你現在覺得怎樣?有哪裡不舒服的嗎?」月童問著,陰柔俊美的面容上全然不掩他的憂心。

沒料到黑崎望的靈力會誤傷他,月童雖已設法化去那力量、平衡他體內的磁場,可因為在這之前從沒有過這樣的實例,所以月童真的不能確定一般凡人被靈力給擊中後,究竟會有什麼樣的症狀。

「有任何不舒服,你都要說,知道嗎?」月童叮嚀道。

知道他的關心是出於一片好意,但天城光希實在無法承受這份關注,只見他跳了起來,踩著虛弱的步伐,想將月童推出門去。

「怎麼了?」月童動也不動,坐在床沿看他。

「沒有!沒有!我很好!只是我需要靜一靜,拜托你讓我靜一靜。」天城光希求饒似的低嚷,他真的極需要一個人安靜地思考一下,這一連串發生的怪事真快要弄瘋他了。

「你的氣很亂,怎麼了?」月童直言問道。

「怎麼了?你還問我怎麼了?這……這要換作是你……我看你早就發瘋了。」天城光希的情緒似乎有些失控了。

其實也不能怪他,在他昏迷前,亦即在黑崎望出現之前,他還曾為了性傾向被質疑而作了一番說明,那時月童的態度就像是同桌點菜吃飯,自己不吃魚卻擔心同桌的他吃魚……天城光希知道自己的外貌不夠陽剛,為免造成這方面的問題與困擾,也為了讓月童安心,他才會特別針對他個人的性傾向作說明。

但哪曉得呢?

他不過是受傷昏迷了兩天,現在人一醒來,原先那個沒有同性戀傾向、擔心身邊人有這傾向進而造成困擾的月童,竟莫名地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也就是說,那個擔心飯友吃魚的人現在竟自己吃起魚來,而且想吃的對像還正是他!

這要天城光希怎麼接受?

「拜托,求求你讓我靜一靜。」他低語,樣子甚為虛弱無力。

「雖然我不知道你的氣為何這樣亂,但你想靜一靜,我出去就是了。」月童不為難他,大步離開。

目送他離去,天城光希腳一軟,靠著床,滑坐在地板上。

將臉埋入兩腿之間,他不語,好半晌後才模模糊糊聽見他懊惱的低語聲--

「可惡!我不是同性戀啊!」

☆ ☆ ☆

步出天城光希的客房,並不表示月童離開了。

站在門外,他靠在門邊,靜靜思索是哪裡出了問題。

他思索,實在不明白天城光希的掙扎與難處。

對月童來說,在守護他的這兩天裡,他想了很多,唯一的結論是……

他要擁有這個纖細瘦小的少年!

那已無關性別,也可以說是超越了性別,純粹是人的關系,也是感覺的問題。

月童肯定,在他過去的歲月裡,從沒出現過一個像光希這樣的人,一個可以牽動他的情緒、引發他全然保護欲的人。

至於未來,依據他先前試圖窺探光希所得到的結果,他知道不論是哪一時期的未來,這世上就只有光希一個人是他生命中的相屬。

他非常確定,再確定也不過了。

這兩天裡,他擁著那纖細的身子,那種打心底想獨占、想徹底擁有,以及想用生命守護的感覺始終存在、不曾間斷,那全因為光希,因為這個獨特的少年而起。

種種的一切,使月童認定他了。再沒有人能像光希一樣給他那種想守護某人的感覺,只不巧的是,在世俗的眼光中,光希的性別跟他相同,但他不在乎啊!

呃……或者……是有點在乎的,畢竟這種事並不是單方面認定就可以了,但從剛剛那個親吻中,月童感受不到排拒之意,那原有的小小介意也因此煙消雲散,所以他就弄不懂為何光希要對他露出那種為難的樣子來。

也許,他該把他的想法跟感覺說清楚,這樣光希就不會露出那麼困惑的表情了。

月童思索,也覺得這是個可行的辦法,說做就做,當下門也不敲的開了門就再次進入天城光希的房間……

裡頭沒人!?

就在月童皺眉的同時,嘩啦啦的水聲從浴間傳來。

沒有多想,月童直接開了浴室的門進入,隔著一層淋浴的防水浴簾,正在淋浴的人並沒發覺有人闖入。

月童一眼就看見置物抬上放了一長捆散亂的彈性繃帶,他直覺想到裡面的人身上有傷,這念頭讓他沒來由的心急了起來。

由於急著想檢視天城光希身上的傷,再加上畢竟同性之間也沒什麼好避諱的,月童一把拉開浴簾,然後……僵住!

僵住的人不只是他,還包括蓮蓬頭下正承受四泄水花的人兒。

彼此膠著在一塊兒的眼神都是呆滯的。

就在月童驚愣之際,目光順著水花移動而下,順著那雪白的胴體,滑過那吹彈可破的肌膚、纖細的肩、性感的鎖骨,然後是玲瓏小巧的……胸脯!?

不敢再往下看,月童瞪著那小巧渾圓直發愣著,慢慢地消化這事實。

原來……原來「他」竟是個「她」!?

也是在同一時間省悟到發生什麼事,天城光希丟出澡巾,狼狽地遮掩住赤裸的身體,所有的事發生在這一眨眼間。

當然,也包含那羞窘交加的憤怒尖叫--

「出、去!」

  




第6章


那種感覺真是非常奇妙,至少就月童來說,那感覺真的很怪。

誰能想到呢?

就在他堅定信念、並超越性別觀的想獨占一個人時,卻那麼樣意外又突然的讓他發現,他想獨占的那個「他」其實是個「她」。

這當中變化速度之快,讓月童措手不及,因而顯得錯愕與驚訝。

所幸,他驚嚇到的部分只是性別上的大逆轉,一點也沒影響到月童最初想獨占的那份心情。

畢竟打一開始起,月童就是以一種超越性別的心態作下決定的,不論是男是女,他認定的是天城光希這個人,而不是性別。

也因此,初時的訝然過去後,一會兒工夫,月童便整理好心情,准備面對一個全新的天城光希。

只可惜不似月童想的那樣簡單容易,還躲在浴間的人心情煩到極點,紊亂的心思讓她真想躲一輩子都不要見人算了。

「光希?」等老半天還不見她出來,月童敲門。

天城光希沉默著,仍氣憤於他不敲門就擅自闖入的行為。

沒好氣的瞪著那扇門,她恨恨的心想:敲門,這時才知道要敲門,有用嗎?

「光希,你說話。」月童要確定她的存在。

「說什麼?你……你真是可惡!你怎麼能那麼做?」猶在氣頭上,隔著一道門,天城光希憤怒的喊。當然,羞窘的感覺更甚於一切。

「我很抱歉,但你知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話是這樣講,可月童的嘴角卻忍不住直往上揚。

「……」對此說法,天城光希不表意見,而她內心的怒意也依然不減。

「快出來,你再不出來,我就要進去了。」裡頭無聲無息,月童撂下警告。

「反正這種事你也才剛做過。」礙於時間地點,天城光希只能壓低聲量恨恨的嘀咕,不其然地想起方才的混亂及羞窘,白皙清麗的面容瞬間又染了個通紅。

「光希?」

「好啦好啦,就出來了。」不情願的嘟囔,天城光希壓下怒意,硬著頭皮開門。

不知是羞窘還是沐浴後的關系,她平日白皙雪淨的面容染著可愛的粉紅,一身寬松的休閑服、頸上搭著一條擦拭濕發的毛巾,那一頭短發在這幾日間增長了一些,不似平日梳理整齊的模樣,此刻正滴著水,散亂的呈現出一種凌亂的美感。

在那一剎那間,看著她女性化、清麗可人的模樣,月童真要懷疑自己先前是不是瞎了眼?

明明那樣的明顯,可他一直以來竟以「他」發育較一般男孩遲緩來解釋一切,盲目得看不出那過分的清秀、不可思議的纖細,在在都該是女孩子才會有的?

「過來。」月童無意義地說著,因為他早已長手一伸,抓著她頸間的毛巾一把將她拉到面前,根本沒給她選擇的機會。

「干麼啦,別動手動腳!」既然被看穿了真實性別,也就不用再裝出男孩樣的豪氣與不拘小節,天城光希拍開他的手,不願跟他站得太近。

「頭發怎不擦干一點?小心感冒。」月童一點也不受影響,抓起她掛在肩上的毛巾,不由分說地幫她擦拭起一頭的濕發。

形勢比人強,天城光希想一把推開他,但自知之明馬上讓她打消念頭,她很清楚兩人的力氣差距懸殊,更何況他還有常人難以想像的特異能力,只要他想,她再怎麼反抗都只是白費力氣。

因為夠理智,害得她雖然氣悶,卻只能僵硬地站著不動,脹紅了臉任他幫她擦頭發。

「為什麼要裝成男孩的模樣?」當作閑聊般,月童好心情地問了。

「掩人耳目。」不似他的好心情,相反的,天城光希心情極糟,聽她的答案也能感受到她的壞心情。

知道她轉學來台的目的是為了避禍,月童理解她的作法,卻有些懷疑。「有必要做到這樣的地步嗎?」

「以防萬一。」這是她後來自我安慰的說法。

其實一開始她並沒想那麼多,生活的壓力頂多讓她想要逃離日本、逃離那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生活。

因此她分外用心的展開說服工作,只可惜礙於家人對她的不舍,在她游說半天之後,雖然家人答應了她,但卻有設限,限制她最遠只能來到台灣就讀,再遠的就不行了。

台灣,雖然離日本極近,但總聊勝於無,至少還有一海之隔,她也就答應。為了擁有平靜的求學生涯,她毅然決然地選擇校譽風評極佳的聖若望學園來就讀。

在日本,聖若望學園是所極具名氣的貴族男校,她對它有信心,是以央請家裡的人透過特殊管道,想辦法讓她女扮男裝入學,以為自己扮成男孩子混在其中,就可以得到她所想要的平凡生活。

但哪知道,同為聖若望學園,可在台分校竟從這學期起開始招收女生?而在她接獲第一封情書跟告白之後,她就知道了,女扮男裝的主意真是她這一生中做過最蠢的主意。

可在那當時她也沒辦法挽救,末了就只能用安全上的考量來自我安慰,說服自己扮成男孩子的模樣後,性別上全然的改變會讓她更加安全一些,躲在暗處、意圖對她不利的威脅者想找出她,就得更費時間跟工夫了……天城光希到後來就是這麼安慰自己,現在也用它來敷衍月童。

月童沒仔細問太多,只順著她所說的理由思考,所以他也認同了,覺得她的作法確實謹慎。

「這倒也是,連性別都改變了,若真有人要對你不利,即使追到台灣來,也得再花費一番工夫才能追查到你的下落。」

「嗯。」她隨口應了一句,既沒心情也懶得糾正他,不想再多說明這整件事其實根本就是一樁陰錯陽差的大失策。

「你考慮得確實周到。」他說道。

頭頂上力道適中的搓揉仍持續不斷,讓他用毛巾軍著頭,她沒接話,只是不自禁地想著,他到底要擦到什麼時候啊?

「但沒必要連我都瞞吧?」

頭上的毛巾突然被扯下,正對上月童那好看得過分的面孔,天城光希反應不及,直勾勾地瞪視著月童那俊美好看到不可思議的笑顏,紅霞沒來由的又遍布了一張粉臉。

「嘿!回魂。」朝她飽滿的額頭輕彈了下,月童失笑。

發現失態,她倉皇地別過頭,躲開兩人正正對上的注視,腦中有片刻的空白。

「為什麼連我都瞞?」月童又問了一次。

「為什麼不瞞?」好不容易平靜的心情又起波瀾,天城光希怪叫一聲,像看怪物一樣地看他。

「也對,之前我們不認識,你對我有防心是正常。」月童突然自問自答了起來。

見他好像要講道理,天城光希也試著請理。「那個……學長,既然你明白我有苦衷,剛剛的意外我們就當沒發生過,也請你別把我的秘密說出去。」

「傻瓜,我沒事嚷嚷這個做什麼,更何況這事還攸關你的安危。」月童聽了失笑。

「學長能配合是最好。」天城光希稍稍安了心,但還不夠。「還有,既然學長已知道我真實的性別,就知道……呃……我絕不可能配合學長的興趣,跟你……跟你大談同性戀。」

萬事起頭難,既然最難的開端都度過了,後面的話也就沒什麼不能說的。

暗暗吸了一口氣,天城光希一鼓作氣地說道:「我知道,我現在這樣說可能會傷害到學長,但及早說清,總比事後傷害要來得好,關於……關於『那種』事,就算我真是個男的,但先天上,我就是沒有那方面的傾向,一樣沒辦法配合,更何況學長現在也知道其實我是個女的,所以在『那方面』上,還請學長見諒,恕我無法奉陪。」

「你在說什麼啊?」月童笑意更濃,覺得她真是個寶貝蛋,腦子裡浮想些怪事情。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在你……你闖進來之前,你明明向我示好,以為我能成為你的同志愛人。」她提醒他,開始覺得他不只是無禮,而且還健忘。

「不只是剛剛,現在也一樣啊!」月童無所謂地說道。

「……」秀氣的眉緊皺起,天城光希試著弄清楚他的意思。

「我就是要告訴你這件事,就算你的性別是女的也一樣,什麼都沒改變。」月童微笑著。「對你,我的心意永遠不變。」

打了個寒顫,天城光希不想這樣說,但在她反應過來前,她已脫口而出:「原來……原來你是雙性戀!?」

☆ ☆ ☆

她瞪大眼、吃驚的樣子是那麼樣的可愛,加上那全然無邏輯可言的話語,月童忍不住一把將她擁入懷中,爆出大笑聲。

震驚讓天城光希失去語言能力。

同性戀,她還知道要怎麼拒絕;但若是雙性戀……她從沒碰過,也沒想過會真遇上,害她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僵在他的懷中,聽著他呈半瘋狀態的大笑聲,不知該怎麼反應,在思索該如何發言才不傷害到他的同時,她只能繼續像木頭人般的僵立,不敢亂動。

「你怎麼會這麼可愛呢?」看著她沐浴後更顯光滑柔嫩的肌膚,月童不禁心動,真想咬她一口……而他也真的做了!

「你、你干麼咬我?」她險些要跳起來,是不痛,卻嚇到她了。

「誰讓你這麼樣可愛!」月童笑道,說得理所當然。

「學長,不論你的性觀念有多開放,那是你的自由,我不會干涉也不會表示任何意見,可是相對的,我也有我接受與不接受的自由,你不能強迫我。」天城光希一本正經地說明道。

「我沒強迫你啊!」她正經的樣子看在月童眼裡,也是超可愛的。

「你、你現在就是要強迫我。」她又口吃了。

「我沒強迫你,我只是讓你知道,你跟我是命中注定的。」他微笑,是一種會讓少女心醉的美麗笑容。

「命中注定?」她愣了下,懷疑他說的這四個字,跟她所知道的意思是不是有出入?

「我知道你怕、你慌,那是因為你完全弄擰了我的意思。」月童微笑,撥弄她細柔的發絲。

她等著,想知道他要說什麼,可好半天過去了,仍沒有任何解釋。

就在她以為他又在作弄她的時候,倏地,他開了口:「讓我動心、不顧一切想獨占的,是你這個人,無關你的性別。」

她皺眉,感覺沒變,依然覺得他根本就是個雙性戀者。

「過來,看看這個。」拉著她走向門邊的穿衣鏡,月童雙手糾結變化了幾個她沒看過的手勢,只聽得他口中喃喃自語著非人類語言,而後手中結印朝鏡子比畫了幾下……

她瞪大了眼,看著鏡中倒映的景像緩緩起了變化,心中既緊張又好奇,不知道他要干麼?

鏡中的畫面起初無異,可一會兒後,先是他們兩人的身影及周遭的影像慢慢地模糊掉,然後……然後畫面變成霧蒙蒙的一片……

「這是什麼?」她好學,所以問了。

「我的未來。」他回答。

「……」她皺眉。他讓她看霧蒙蒙一片的未來,是要做什麼?

在她印像中,不論是看電影或是電視劇,裡頭若是有這種觀測未來的場面,都是巫婆或是什麼靈能者,用顆水晶球來觀看。

她沒看過使用鏡子的……呃,有啦,不過那是童話故事,白雪公主的後母詢問魔鏡美醜的問題;除此之外,她實在不知道鏡子對於觀看未來有什麼作用,也沒想到用鏡子看到的未來,會是這樣霧蒙蒙的一片。

因為忙著施法,月童沒能理會她的小小失望,只見他又重復了一次與先前相同的步驟,可這次有點小小不同,後半段的比劃動作,是他拉住她的手一塊兒比著她不懂的手勢完成的,然後他開始等,而她陪著等……

畫面沒變,鏡中的一切還是霧蒙蒙。

她偏頭,後知後覺的省悟到,觀看未來可能需要用上角度技巧,所以趕緊補救。

但不論她橫看還是豎看、左瞧還是右望,再怎麼看,鏡中還是一片霧茫茫啊!

「這……」她開口,想問卻有點遲疑。

「這個是你的未來。」他說。

「可是我什麼都看不出來。」她顯得困惑。

先前她曾聽玉棠說過,月童是他們當中能力最強、最厲害的一個,而她也確實見過他大顯神通,施展常人難見的特異能力,證明他確實是身懷奇妙的能力。

所以她就不懂了,既然他那麼行,為什麼他施法顯示的未來,她什麼都看不見?

「不知你有沒有聽人說過,為人相命者,大凡看不出自己的命?」他語出突然的提及。

「呃……我第一次聽到,但我大概懂你的意思,就是幫人算命的人沒辦法幫自己算命,對不對?」她很受教。

「就是這個意思。」月童進一步說明。「其實不只自己,連帶的,上位者……我指的是能力或是一般人稱的道行、功力較高深的,只要是能力高過於自己的上位者,相命之人也無法算出其未來。」

「等於是自己、以及能力高過自己的人,算命的人會失靈,什麼也算不出來。」天城光希聽懂了這個道理,並加以融會貫通。「相對的-這個霧蒙蒙、什麼也看不見的畫面,就是你算不出你自己未來命運的結果。」

月童一臉贊賞地看著她,點頭承認。

「那關我什麼事?為什麼我的未來也是白霧一片?」她懷疑地看著他,突然想到……

他該不會是指她的能力比他高吧?

看向自己的雙手,天城光希嚴重懷疑,平凡的自己怎會有那種能力?難道她只是不知道,其實她身體隱藏著連他都難以比擬的強大力量?

「你想太多了。」月童笑了出來,光看她的表情也知道她在想什麼。

「是你自己這麼說的。」被看穿心思,白皙的面容一時羞窘、脹個通紅。

「我只是想告訴你,那定律包含了我。只要我想,我就能看盡這世上任何一個人的未來與命運!可獨獨看不清我自己的未來。所以,這表示誰也看不清我的未來。」並非想自誇,他只是在說明他的狀況。

「那關我什麼事?」她不懂。

他的能力高過任何人,所以別人看不透他的未來,這說起來合理,她懂;可她呢?她什麼能力都沒有,就是凡人一個,為何她顯示出的未來跟他一樣的模糊?

「這就是重點。」手一揚,霧狀鏡面恢復正常,他拉著她往放吹風機的角落走去,准備幫她吹頭發。

「重點?」她努力想參透。

「因為命中注定我們的命運相互連結,我的未來中有你,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所以理所當然的,你的未來就如同我的一樣,什麼也看不清。」他微笑。

她張大眼,不知該如何消化這訊息。

「這是命中注定的事……」月童狀似無意地說道。「你跟我是生命共同體,我們注定了要在一起,光希。」

不願逼她,他取過吹風機打算為她吹干頭發,讓她趁這時間好好想一下。

「那個……我、我自己來就好了。」她心慌意亂地說。

她不習慣這種事,更正確的說法是,她不習慣他這樣大剌剌地就要進入她生命之中,那讓她不由自主的想抗拒他的親近。

像是沒感覺到她的驚慌,月童慢條斯理地插上插頭,准備幫她吹頭發。

「你……」尷尬在心裡,她就怕他那種理所當然的態度,所以她只能試圖表態。「你不覺得這根荒謬嗎?你說這是注定,但……但就因為是注定,所以你接受?

「你要這麼說……」月童想了下,最後聳聳肩,不拘泥於說法。「也行。」

「這不是很可笑嗎?」她真不懂他在想什麼。

對她而言,兩人會在一起,絕對跟情感有關,而不是什麼注定之說。

她堅決相信,未來跟她廝守一生的人絕對會是她自己選擇的,出於內心情感所選擇的,絕不會因為什麼命中注定之說,她就願意跟一個沒感情可言的對像廝守一生。

「可笑?會嗎?」月童有幾分困惑。

對這件事,他只管他要的結果,所以他說道:「對我來說就是這麼回事,因為注定,不論是男也好、是女也罷,你就是你,我就是要定了你。」

說完,沒讓她有發言的機會,吹風機巨大的嗡嗡聲響起。

而她,就在這嗡嗡的噪音聲中,傻眼。

☆ ☆ ☆

讓天城光希傻眼的事不只一樁。

因為看不出她的未來,在無法得知意圖傷害她的敵人是誰之前,月童不願她承擔任何風險,於是他要她繼續扮作男孩,一如往常地生活。

好吧,繼續扮男孩、兩人如常一樣的上下學,她都沒意見;但是他擅作主張,說要跟她一起搬回她買下的公寓去住,那就有點過分了。

「玉棠大哥,你不阻止他嗎?」在他的房門外,見他遠足似的在收拾東西,她頭大,只能求助一旁看起來較理性的人。

「為何要?」玉棠應了她一聲,注意力仍擺在房裡的人身上。

「為何不要?」天城光希真懷疑他在想什麼。

怕被房裡的人聽見,她不由分說的拉著玉棠離開,遠遠躲到一邊去之後,才開口問道:「你不是說過,學長是你們明月宗最重要的人?那你怎能任他跟著我離開?這樣的話,如果有人想對他不利,少了你們的保護,他不是很危險?」

「不只是對我明月宗,對這個世界來說也一樣,宗主是極重要的人。」玉棠糾正。

「我知道他很重要。」天城光希有點受不了。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糾正這小地方的語誤?

「還有,不是我們保護他,這世上沒人能傷得了他,真正受保護的人,是我們。」玉棠又糾正另外一點。

「我知道,這些你之前說過,因為學長的力量嘛,我們每個人都靠他維持陰與陽之間的調和,所以才能有好日子過,對吧?」天城光希誤會了他的意思。

「不!我指的保護,是實質上的避免其它人入侵……」玉棠好脾氣地指正道,並先將明月宗本部被設下結界的事稍稍說明了下,才講結論。「全因為宗主設下的結界消去外來者的靈能力,才能避免掉許多挑釁尋晦氣的禍端,因此真正受保護的人是我們。」

「那你還讓他離開?他走了,誰保護你們?」天城光希真弄不懂他的邏輯。

「宗主只是暫時離開,結界猶在,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再者,若真出現了心懷惡念之人,其目標也是針對宗主而來,對其它人並無影響。」

「所以你們就該留下他,跟以前一樣互相扶持……讓他施法保護大家,而大家用團結起來的力量一起對抗惡勢力、保護他,相輔相成,這樣不是很好?為什麼要破壞這樣和諧的關系?」天城光希知道自己已經有點語無倫次,但她管不了那麼多了,反正她就是希望說服玉棠把月童留下來。

相對於她一番稍嫌激動的說辭,玉棠靜默不語,專注的眼視而不見地直盯向遠方,俊逸出塵的面容上帶著抹讓人不解的微笑,也不知道是在笑什麼。

「玉棠大哥?」對他突然的靜默,她不禁納悶。

「你知道嗎?打從宗主小時候起,我從沒見他像現在這樣快樂過。」還不知「他」的性別其實是個「她」,玉棠像同自家小弟閑聊一樣的提及。

天城光希努力回想,想起的總是月童平常那一副不正經又漫不經心的模樣,這讓她嚴重懷疑他的說法。

「他從一出世起,就背負太多的責任……」

「他父母呢?」不是故意的,只是她突然想起一直沒聽人提到過這一部分,於是忍不住插嘴問了。

「死了,十八年前宗主剛出世的時候就死了。」這事不該說的,但因為對像是「他」,知道「他」對月童的特殊意義,於是玉棠還是說了。

「怎麼會?」天城光希嚇了一跳,沒料到會聽見這樣的答案。

「先前我說過,月符神令一直由我明月宗持有,但實則名義上每十八年還是會舉行一次競月會,讓有心想取得月符神令執掌權的人一同公平競爭,由勝出者取得神令執掌權。」

「但你剛剛不是說那個神令一直由你們明月宗特有?」天城光希抓住小語病。

玉棠微笑。「許是上天庇蔭,一直以來,明月宗的代表者總技高一籌,總能在每十八年一次的競月會上正大光明的取得執掌權,讓神令代代傳承下去,可那並不代表神令專屬我明月宗所有。」

「噢,那然後呢?」感覺像是在聽神話故事,她理所當然地追問。

「十八年前,正是十八年一次的競月會,當時由我明月宗分支到日本的神霄會已頗具規模,那次的競月會,他們報名參與角逐月符神令的競爭,來意不善的程度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們一心冀望能一舉奪得月符神令取代我明月宗長期以來的主導地位,再者也能藉此更加壯大神霄會在日本的地位跟聲勢。」

「嗯,我能想像,大概就是權力之爭那一類的事件。」天城光希幫他下結論。

「也可以那麼說,權力、私欲,那些貪嗔痴念會毀滅一切,那次競月會的悲劇就是因此而發生的。」玉棠幽幽一嘆。

「發生什麼事了?」天城光希好奇。

「競月會向來是公平公開的讓各個候選人一起比試靈能力,好讓月符神令選擇它的新主人,可那一次不知是哪一門派的人違了例、帶了槍械入會場,就在各候選人比試靈能力之時放了冷槍,正中前任宗主的心窩……」

「前任宗主?」

「歷屆的競月會都是由當任宗主做比試的代表,而前任宗主,也就是現任宗主的父親。」玉棠補充。

「那……那他有受傷嗎?我記得你剛剛說過,你們明月宗的宗主能力都很強,應該沒人能傷害他們的吧?」她懷疑。

「一般來說,尋常的武器或平常的時刻的確無法傷害到他們,但若是以檀木特制的武器,或是在宗主使用靈能力的時刻……你該知道的,對我們靈能者而言,檀木能制作最好的法器,用以降魔除惡靈!同樣的,它也具有破解靈能者功體的效力。」玉棠苦笑。

「那怎麼辦?」天城光希隱約感覺後半段的故事該是椿悲劇。

「沒有辦法。當時,一枝檀木所制的利箭忽地從暗處疾射出,由於是選定了特定的時機,專心於比試的前任宗主無法察覺,就算不用靈力、想依照身體本能避開這一箭都沒辦法,於是,悲劇發生,那一箭正中前任宗主的心窩,其結果……你該能夠想像。」當中的血腥過程,玉棠不願說得太詳細。

「然後學長的父親就因為那偷襲,所以死掉了。」天城光希忍不住覺得難過。

「不只這樣。」閉著眼,玉棠面露無奈地回憶道。「前任宗主遇害後,當時現場大亂,宗主夫人受到的刺激過大,正值順月待產的她陣痛提早來襲,雖然在混亂中生下了現任宗主,但無法接受丈夫死訊而心碎的她根本無法撐過生產過程,最後因難產死去,還是在醫護人員緊急搶救之下,才終於驚險的救出尚在母體中的嬰孩。」

「怎麼……」無法想像那慘烈的情況,天城光希慘白了一張臉。「怎麼會這樣?」

「現實就是這樣殘酷。」玉棠幽幽一嘆。

「那後來呢?那個競月會要怎麼收場?因為同情小嬰兒的遭遇,所以大家同意把那個神令給他,作為補償?」她追問,自行猜測了起來。

「那怎麼可能?就算大家肯,月符神令也不是人為的力量能擺布的,它的主人,必定是要它自己挑選才行。」玉棠失笑。

「它選上學長,,但那時他還是個小嬰兒耶!」天城光希嚇一跳,忽然想起這事之前曾聽玉棠說過。

「我不是同你說過,月符神令只選擇能力最強的人當它的主人,」玉棠提醒「他」,補充道。「當時前任宗主甫遭不測,所有人亂成一團,除了為追捕凶手、處理後事而混亂,一方面也為了月符神令的所有權起了爭議,就在那時候,剛被緊急救出母體的嬰孩出世,在紛亂聲中,他洪亮的哭聲掩蓋過一切,在所有人省悟到發生什麼事之前,已被他釋放出的能量震退一步。」

「哇!」天城光希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

「是的,當時所有的人就跟你一樣訝異。」玉棠微微一笑,道出最後結果。「就在所有人面面相覷中,月符神令選擇了它的主人,它選中啼哭中的嬰孩,而這個嬰孩也順理成章的成為我明月宗的新任宗主,就是『你』口中的學長。」

「……」天城光希因為這段只能稱之為慘烈的往事而默默無言。

「雖然是個小娃娃,可是從那時候起,宗主就被賦予擔負起領導明月宗的責任,成長、學習、成長、學習……從不間斷,直到他能真正承擔所有他該擔負的責任,直到今日。」玉棠直述所見一切。「這當中的過程,我雖然從沒說過什麼,但我全看在眼裡,事實是,直到現在,我從沒見宗主為自己而感到快樂過……」

頓了頓,玉棠直望入「他」的眼,反問:「所以,在下個月的競月會之前,你覺得我該阻止他去做這少有的、能讓他感到開心快樂的事情嗎?」

「呃……」除了無意義的語助詞,天城光希能說什麼?

「我知道你們是相屬的,從我看不清你的未來這一點,我能肯定。」玉棠說著,完全不在意被知道,自己其實早已試著觀測「他」的未來,想觀測「他」這人的屬性如何,究竟是敵是友?

顯然結果超出了玉棠的預料,天城光希與宗主的關系,無關敵友,真要歸納的話,該說是生命共同體,一個同樣讓人無法觀測未來的生命共同體。

「雖然……你們之間是有一些些『違背常理』的地方在,但宗主為了明月宗、為了蒼生百姓,他所承擔的責任已太多,或許在那方面我們其它人沒辦法為他承擔什麼,可也因此,我們更加希望他在執行他的責任之餘,也能有一些屬於他自己的快樂,即使當中有些違背常倫,但其它的人同我一樣,我們都不在乎。」猶不知「他」真實的性別,可玉棠同樣的祝福。

聽了這些,天城光希又能說什麼?

他再一次的啞口無言。

  


第7章


「當!當!當!當……」

下課鐘響,又到了放學時間,天城光希埋頭收拾課本,有些意興闌珊。

「光希。」門外,已經請了快半個月病假的夏無雙,一邊跟湧出教室的同學道別,一邊奮力地朝他揮手,就怕他沒看見自己。

一路跟其它同學打招呼,夏無雙等他收拾好書包。

好一會兒,等所有同學都走得差不多了,天城光希才收拾好東西,走向她。

「你怎麼來了?」看見她來學校,天城光希其實有些訝異。

「沒有,我在家悶得慌,所以拜托阿郡帶我出來走走。」夏無雙天真地笑著。

「其實我的傷早就好得差不多,傷口也早已經結痂了,是阿郡過於操心才會又讓我多請幾天假……不過幸好,我同阿郡說好了,明天就能回來上課,只是我還是忍不住,今天就先來晃晃,跟大家打個招呼。」

見她笑,天城光希不由自主地回她一抹笑。「傷口都好得差不多了?那很好啊,恭喜你了。」

「我好,可是你卻不好哩!」皺皺鼻子,夏無雙很認真地打量他,說道:「你看你,幾天不見,頭發長了些也不去修剪,難怪傳聞一大堆。」

雖然她沒來上學,但可不缺乏班上的資訊,這些天一到放學後的時間,她家裡的電話熱線不斷,多的是打電話來訴說一日大小事的女同學。

「什麼傳聞?」偏頭,天城光希不解。

「都沒人跟你說嗎?……呃,也對,這種事應該沒人會跟你說。」自問自答了一下,夏無雙尷尬地笑笑。「反正就是那樣啦,有人傳說你跟月童學長走得很近,講的不是很好聽就是了。」

「……」沒接話,但天城光希的表情有點怪異。

「其實想想也有點離譜,傳出你跟學長鬧禁忌之戀已經很誇張了,沒想到竟然還有人說月童學長已經跟你同居了。」夏無雙哈哈笑了起來。

「呃……他現在是跟我住一塊兒沒錯。」教室裡已無其它人了,天城光希坦言。

笑容凍結在夏無雙的臉上。

「因為出了一點事,學長為了安全著想,所以堅持要搬來跟我一塊兒住,我也沒辦法。」雖然被說服,但天城光希還是有些不甘。

要她來說的話,她真的不願意跟月童住在一起,但聽玉棠說完月童的身世後,因為心軟,她根本沒辦法開口拒絕。

再者,月童的顧慮也是有道理,既然明月宗內部出了叛徒,將破解結界的護身符給了對手,等於明月宗本部他已不能再住下去,畢竟若要設下新的結界、重新制作所有人的護身符,這做法實在太浪費時間。

與其那樣,還不如他一個人離開,在新落腳的地方設下新的防護結界,保護他自己與持有的月符神令,這作法對迫在眼前的競月會來說,才是省事又省力的好方法。

就因為這樣,她家成了他新落腳的地點,雖然她一點也不明白為何他獨獨選中她家。就算兩個人住的地方還頗近的,但也實在不必選上她家嘛!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見他一臉無奈,夏無雙好奇。

「很復雜的事,說起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才好。」天城光希苦笑,這些日子裡的所見所聞,連她自個兒有時都懷疑是不是在作夢、還不是很相信,這要她怎麼同夏無雙說呢?

「如果不方便說,那也沒關系啦。不過……你要不要去把頭發修短一些,讓你看起來更清爽一些?」夏無雙語出突然地建議道。「雖然你這樣也很好看,但無聊的人會多想……」

「多想?」

「因為你還沒發育完全,個子較同期的男生嬌小一點,加上長相又清秀,只要頭發長了些,看起來會較女性化……當然,一點點,只有一點點啦!」怕他會介意,夏無雙強調後才道:「我猜想,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才會讓你跟月童學長的關系被誤會,因為外表的關系,加上你跟月童學長走得近,只要有心人胡思亂想之後,難聽的話就會跟著傳出來了。」

「我保證,我跟學長兩人都沒有同性戀的傾向。」天城光希決斷地表示。

雖然月童曾說出一些曖昧難辨的話,可先不論他的意思或是她的想法,再怎麼說,他們兩人本來就性別不同,所以全然沒有同性戀的問題存在,是以天城光希理直氣壯,說得一點也不心虛。

「嗯,我相信你。」拍拍他的肩,夏無雙給予無條件支持。

「光希?」久等不到人的月童尋了過來。「雙雙?」

「月童學長?你怎麼來了?」沒想到說人人到,夏無雙笑得有點尷尬。

「這話該是我問你才對吧!」月童長手一伸,攬過天城光希後,慵懶地靠著她纖細的肩頭笑道。「郡他們都在烹飪社那裡等你,你怎不過去?」

「你不過去?」夏無雙覺得奇怪,平常時候,就見月童最貪戀她家阿郡的手藝,怎麼今兒個這麼反常?

「有點事情要處理,今天不過去了。」無視於天城光希小小的掙扎,月童牢牢地扣著她,不讓她脫離他懷抱之外。

天城光希氣悶,想撥開他勾肩搭背的手,卻又不好意思做得太明白,怕真把場面弄僵了,反而更難看。

顧慮中,她卻沒料到兩人暗中較勁的樣子看起來有多暖昧,至少在夏無雙的眼中看來,還真有幾分眉來眼去的意味在。

「那個……」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突然覺得一陣怪異的夏無雙尷尬一笑。「我、我先過去找他們好了。」

跑了,她跑了,一溜煙地跑了。

留下的兩人,大眼瞪小眼,一個完全不以為意,一個暗自氣到要得內傷……

「光希,你這樣看著我,會讓我以為你也愛上我了。」月童突然說道。

白皙秀巧的面容驀地脹了個通紅,也不知是羞是惱,天城光希奮力一把推開他,效法夏無雙的做法,她也跑了。

聳聳肩,月童依舊不以為意,慢條斯理地跟了上去。

☆ ☆ ☆

一前一後回到她的住所,不想見月童,她一進門就躲進房間裡。

約莫半個小時後,她出來了,下定決心,這回不論月童再用什麼理由,她都要叫他滾蛋……

唉!好吧,她承認,她口才不好,怎麼也辯不過他……不然他是怎麼成功搬進來的?還不就敗在她沒法子像他一樣能言善道?

說什麼在她住處設下新結界最省時省力,有他在,不但能保護她的安全,還能保他跟月符神令在競月會前萬無一失。

關於那些,她是說不過他,但這件事不一樣,就算這回她注定了要敗北,最終還是沒辦法叫他離開,但至少她也一定要講清楚,不准!她堅決的不准他再用什麼愛不愛的來戲弄她!

她氣勢萬鈞地走出房門,但客廳中不見他人影。

再接再厲,她朝他房間走去……說到他這房問,又是一筆舊帳!她連說不的機會都沒有,他已自行在剩餘的三間空房裡選了一間。不過現在不是算這筆舊帳的時候,她有更要緊的正事要辦。

他房門沒關,一探頭進去,她發覺裡頭沒人。

秀巧的眉緊皺起,不抱希望的,她朝另一間被他拿來當臨時祭壇的房間走去。

鑲有木頭邊框的玻璃門是她喜歡的典雅風格。以深色的木頭為主架,框著二十公分左右正方形的透明玻璃,門雖關著,但門裡頭雅致的門簾沒被放下,所以透過透明的玻璃門,她可以清楚地看見裡面的人在做什麼。

沒料到這時間他會「工作」,天城光希張大眼,好奇得無法移開視線。

之前並非沒有機會看,但一來她覺得好像有點怪異,再者他似乎也避諱著不讓她看見,是以在她沒主動、他又刻意閃避下,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月童施法的場面。

並不知道這種事的程序或過程該怎麼樣進行才是正確,但坦白說,那種場面是讓人震撼的,至少就天城光希來說,看著此刻的月童,她無法不深受震撼。

沒有任何家具的房間內,用燭台圍成兩個圓周不同的大圈圈,在內圈裡還有個另外排列出的五角星陣特殊圖形。

她完全不懂任何陣法,只知這奇妙的圖形在同時間點亮所有的燭光後,所呈現出來的那種感覺,真的……真的很特別。

不僅僅是燭光所表現出的莊嚴肅穆感,整個氛圍中還帶著極濃厚的神秘色彩,讓人一眼看了,自然而然生出敬畏之心。

而就在那一屋子神秘色彩中,月童一身月白的長袍法衣,映著腊燭的煢煢火光,閉著眼、雙手合十,面無表情地端坐在五角星形當中,口中念念有辭,樣子既莊嚴又聖潔。

此時,室內無風,但在一陣吟唱之後,驀地,五角星形內有一股氣直往上衝,兩個圓圈之間空白的地段突地透出光芒……正確來說,那亮光呈現的是一種奇怪的字樣,她看不懂,也沒費神研究,只見月童的長發隨之飄起,眉心那圖騰一般的印記再現……

依然是那個形狀像三叉戟、又像是一個被利刃穿破的上勾月圖形,沒有其它的色彩,唯一透出的光芒是柔和的淡淡金光,襯得月童那天上人間少有的絕色容顏,更顯神聖不可侵犯。

捂著嘴,天城光希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睜大眼看著散布在月童身邊的點點螢光,隨著時間過去,它們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一點一點的繞著居中的月童緩緩直打轉著。

在那緩慢的移動中,就見那一再增加的點點光芒交互重迭、再重迭,隨著時間的過去,經由重迭融合後,所有的光點由點連接為面,順著最外圍一大圈的燭光融合成一片光幕,然後……靜止。

不再有任何移動,那光幕包圍住當中的月童,看不真切光幕中的他在做什麼,天城光希只能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確定過了多久的時間,突然,那整合在一起的光幕又整個迸裂開來,大半在一瞬間消失,其餘化為塵屑般飄散於空中,晶晶亮亮地落下,也逐漸消失而去。

隨著那晶亮的塵屑落下,天城光希看得入迷,待所有異樣全平息,眉心圖騰印記已消去的月童手一揚,所有的燭火同時滅去。他看見了她,卻沒說什麼,帶著一臉的倦容,不減優雅地踏出那布滿燭台的圖形之中。

她知道他看見了她,因此更顯得進退兩難。

若是轉身就走,感覺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不夠光明磊落。

但要是留下來的話,那感覺真是尷尬啊!她該說些什麼呢?

她進退兩難地苦惱著,完全忘了自己原先過來找他的初衷,而月童也沒給她仔細思考的機會,打開門,他臉色難看的走了出來,突然腳下一個踉蹌……

「小心!」她出聲,眼明手快地扶住他。

月童沒開口,順勢將重量分一半到她身上。

「你沒事吧?」她擔心他。

「休息一下就好了。」埋首在她的頸窩,他氣虛地哼了一聲。

她憂心,扶著他到他的房間去。

順著她的意,他乖順地躺下,卻不肯放她走,耍賴似地緊環著她的腰不放,更甚者,他還自動自發地枕上她的腿。

「……」她皺眉,懷疑他在耍著她玩。

「陪我一下。」他說,軟軟的語氣是讓人不忍拒絕的那種。「一下子就好。」

她順從了,天知道為什麼,總之她就是拒絕不了……等等!拒絕不了!?

驀地,天城光希暗暗感到心驚,猶記得母親在世時曾教育過她,指稱當她拒絕不了一個男人、或是對一個男人感到心軟時,那就是她墜入愛河的前兆。

她?

跟他?

墜入愛河!?

「你找我?」他突然的發問喚回她的神智。

以為她會在房裡待上好一陣子,就像這些天那樣,完全沒料到她會在這時候找他,以至於見到她,他有些意外。

若知道她會過來,他就不會在這時候施法,畢竟他還沒准備好面對她的反應,更不知她是否已准備好要接受他與常人的不同。

如今她看見了,他完全不確定她看了之後,對他的看法會有什麼樣的改變;會不會……會不會怕他?怕他的能力、怕他的不同、怕他……

「有什麼事嗎?」他屏息,等待她的反應。

「也沒什麼啦!」沒他想那麼多,她干笑的隨口應了一聲,心中直對自己斥道:天城光希,理智!你理智一點!這個跟那個是兩碼子事,千萬別混在一塊兒了!

「你怕了?」聽出她語調裡的心虛,他的心一緊,有說不出的難受,連帶地環在她腰上的力道也稍稍一緊。

「怕?怕什麼?」直到這時才真正聽進他的話,她有點跟不上他的意思。

「你看見了,所以你怕了。」他輕喃,不掩話語中受傷的感覺。

「你在胡說什麼啊?」她皺眉。「那是你的使命,也是你的工作,不是嗎?雖然我因為外行而不懂,但我知道你是在做對這世界有幫助的好事,只要確定這一點,知道你絕不可能做出任何傷害人的事,那還有什麼好怕的?」

怕他不信,她承認。「或許……一開始因為不懂,所以見識到你的特異能力時會有些訝異,但那也只是覺得你很厲害而已,跟怕不怕一點關系也沒有。」

「真的?」他遲疑。

「我騙你有什麼好處嗎?」她覺得他的懷疑很莫名其妙,想想又覺得不對。「難道以前曾有人因為這樣而排擠過你嗎?」

一想到這個可能,她就覺得心軟了一半,不敢想像他要怎樣捱過那些異樣的眼光。

「反正你不要亂想,我才不會因為你特殊的力量跟使命就覺得你奇怪,相反的,我覺得你很了不起呢!」她強調。

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虛弱地枕著她的腿,他不語,可一抹安心的淺淺微笑浮現。

她的話,讓他安下心,但她自己卻不知道她無心的言語,給了他多大的力量。

見他似乎累到沒力氣接話,她有些不安。

「那個……都會這樣嗎?」她問,沒發現自己竟為了他而一臉擔憂。

「嗯?」

「每施一次法,都會讓你這麼累嗎?」看著他的倦容,不只擔憂,幾許疼惜稍稍染上她的心。

「沒有玉棠與蒼梧護法,是比平常費力。」他坦言。

「蒼梧?」她微愣,因為這陌生的名字。

「你沒見過他。」閉著眼,月童虛弱一笑。「較之玉棠,他就像影子,很少人知道他的存在,但他對我來說,就跟玉棠一樣重要。」

她知道那個說法,左右手,比喻人的重要性,所以她更不懂了。「既然他們很重要,你為什麼不找他們一起過來?」

「若全過來這邊,本部那邊誰坐陣?」慵懶不正經之下,他要想的比任何人都多。

「但你這樣一個人累也不是辦法,再兩個禮拜,就是競月會的日子了。」她沒發現自己竟為他盤算了越來。

「無妨,就當它是修行,一開始我就是這樣想。」他當然也考量到了這件事,也因此更義無反顧地強拉著她一塊離開他生長的明月宗本部;在競月會之前,他得再加強他的力量才行。

「但你真吃得消嗎?」看著他的倦容,她懷疑。

閉著眼,他像是睡著,但又突然冒出一句話。「無妨,有你陪我。」

「你別這樣,我跟你說正經的。」她沒發現她的臉紅了下,輕嚀道。

「正經……我是啊!」仍是閉著眼,倦極的他輕喃道。「難道你還不知道,你就是我的力量嗎?」

白皙面容上的粉紅色澤又加深了些,她有些惱,就氣他用這類的話逗她,也是到這時才想起,她最初來找他的目的。

她就是要來跟他講清楚,不准他再這樣亂講話,怎麼……怎麼全忘了呢?

暗惱在心裡,重整旗鼓,她決意重新來過。

可一低頭,警告的話到了嘴邊,就看見他……他睡著了?

所有的聲音逸去,看著他恬靜的睡顏,不由自主的,天城光希跟著放下強行武裝起的戒防之心。

一切都是那麼樣的自然而然,只要不刻意逼自己武裝、提防他,她的一顆心就很自然的因為他而柔軟,滿溢起的是疼借憐惜的心。

這時不用面對他,她只需要面對自己,所以她不想再裝作無事一樣的騙自己。

事已至此,她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絕對有清醒的理智知道那樣不好,對他,她不該產生心疼、憐惜的情緒,就像她死去的媽媽所提醒過她的,那是一種警訊,當她為一個男人心軟、無法拒絕時,就是她墜入愛河的訊號。

可她不行的呀!

她自己的生活已經一團亂,她不想牽連到他,更何況,他自己的問題就已經夠多了,她又怎麼好意思把自己的亂再加諸在他身上?

她怎能那樣做呢?

纖白的指輕撫上他恬適的睡顏,她悄然嘆息,流露出她極力想隱藏的濃濃憐惜之情,殊不知那些情緒全然湧向他,像一股暖流直滑入他心底,滿滿、滿滿的漲滿他整個心房,幾乎要將他淹沒。

渾然不知她造成的影響,她看著他,看著他得天獨厚的冠玉容顏,像是有自主意識一般,軟柔柔的手仔細地刻劃起他的眉……他的眼……順勢,還幫他撩開幾許散亂在頰邊的發絲……

驀地,幾許輕愁染上她心頭,對他,她只感到心疼。

雖然她多年前失去了慈愛的母親,可她還有個超級溺愛她的父親,但是他呢?他自小就沒有父母親的疼愛,可以說是在一場悲劇中誕生的,可他並沒有因此而得到加倍的呵護疼寵,相反的自他出世後所要面對的,就只有無盡的學習跟無窮的責任。

這樣的他,真的……真的已經活得夠辛苦了,她絕不能再增添他的麻煩,他、他就該要遇上比她更好的人,一個能給他無虞的生活、帶給他喜樂幸福的人。

她有自知之明,她不符合那資格,所以更應該守住自己的心,不該動任何不該有的念,即使真憐惜他……不!該說就因為是憐惜他,她才更應該堅定立場,堅決不動心、也不對他產生任何少女遐想。

那樣對他較好,讓他省悟,知道她不是適合他的人,再者對她自己也好,現在不動心,沒放下感情,就能避免日後要面對不必要的傷心。

嗯!沒錯!就是這樣子!

待他醒來後,她就要立場嚴明地告訴他她的決定,若他真想要住下來,就得噤口,不得再說出那些會害她亂了念、使人意亂情迷的話來。

還有,她也要表明,她絕不是他想像的那樣,是一個適合他的人,她得讓他認清這事實,認清……

迷迷糊糊中,天城光希也跟著睡著了,完全沒發現,在她入睡之後,枕在她腿上熟睡中的俊顏揚起一抹溫柔、滿足的笑。

☆ ☆ ☆

不確定是什麼把她驚醒的,但天城光希就是醒了過來。

緊貼她的,是一具大型的暖爐,綿綿密密地包圍著她,貼身得像是量身訂做的一樣,困惑讓她有瞬間的恍惚。但很快地,她省悟過來她所正對的是月童的胸膛,而緊包圍住她的,是他頎長的身子。

啊!

慘叫在心裡響起,她定住,一動也不動,睡得紅撲撲的面容更添朱艷,完全弄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明明只是借一下大腿讓他枕一會兒,怎麼變成她自己也跟著睡了,而且就睡死在他的懷裡?

她尷尬得一動也不動,知道他醒著,雖然他不說話,但她就是知道。

而,就正如她所認定的,月童確實是醒著,只見他不語,緊擁著她,閉著眼,屏氣凝神,似是在感應什麼。

熬過尷尬感,她發現他的不對勁。

「怎麼了?」她看著他,微仰的角度看起來煞是可口誘人。

好一會兒後,他睜開雙眼,一眼就對上如此誘人的她……

一度,他就要把持不住,想對她做點什麼,但最終還是忍住,只是伸手摸摸她的頭,叮嚀道:「我出去一下,你留下,別讓任何人進來。」

雖然他對自己在她住處設下的新結界有信心,可這個結界只能阻擋有靈能力之人,對一般尋常人並沒有影響。

他擔心,若這真是調虎離山之計,他被支開後,對方只需找來一般尋常人來擄人,那人單勢孤的她又怎能抵擋?

「記得,除了我之外,千萬別讓任何人進來。」他慎重地交代。

理智和情感兩方在拔河,一面要他別離開她,可另一面卻要他去查探,好確認那股透著邪惡的強大氣場是怎麼來的。

「出事了嗎?」她拉住他,敏感的察覺到不對勁。

「我去看看而已,沒事。」他安撫她。

見她一臉的不放心,他再也忍不住地傾身,朝她的眉心落下一印,輕言道:「我很快回來。」

「保證?」太過憂心,她沒空計較他的行為。

「我保證。」他承諾。

她眼睜睜地看著他出去,不自覺地為他感到憂心。

不到半個小時,他很快的回來了,一如他先前做下的承諾。

但不見了……找遍房子裡裡外外,她人竟然不見了!


  



第8章


闊別許久,烹飪社再次傳出濃濃的食物香氣。

一、二、三、四、五,御風行、霍靳、主廚惠天郡與他的小師姊夏無雙,再加月童,一個都不少的全聚在一塊兒。

不過就算是同樣一批人、同樣引人食指大動的濃濃食物香,但感覺已是大大的不一樣、很不一樣了。

翻看雜志的眼透過紙張的邊緣,偷偷打量那在一旁打坐的人,夏無雙感覺很不能適應。在她的印像中,月童的長相氣質是屬於那種華麗的、雍容華貴型的人,就該適合慵慵懶懶躺在那張專為他而放置的貴妃躺椅上,而不是現在這副苦行僧模樣似的,坐在一邊的角落面壁打坐。

悄悄放下偽裝閱讀的雜志,她朝心上人招了招手。

「怎麼了?」惠天郡持著湯杓走向她。

「月童學長,他沒事吧?」她小小聲地問。自從天城光希宣告失蹤後,她就覺得他變得很奇怪。

「他會沒事的。」惠天郡要她安心。

「只要天城學弟平安回來,他就沒事了。」御風行從原文書本中抬起頭,加了句但書。

說到天城光希,夏無雙就擔心。

「怎麼會這樣?好好一個人竟然不見了……」

「我會帶她回來的。」面壁中的人突然開口。

「學長,你知道他在哪裡?」見他開口,夏無雙驚喜,這一、兩個禮拜來,他不是不見人、就是安靜得有如一尊石像,一點也不像以往談笑風生的月童了。

「不知道。」月童回答得直截了當,慢條斯理地起身。

「不知道?那你怎麼帶他回來?」夏無雙困惑。

「因為她會出現,他們的目標是我,最晚在明天,自然會有人帶她出現。」月童平靜地說道。

「學長好像一點都不緊張?」見他平靜的態度,夏無雙不解,她以為……以為月童該是在意天城光希的。

「雙雙。」惠天郡對她搖頭,要她別亂開口。

「但是是真的嘛!」夏無雙不明白。「我原本以為學長他會在意的,我都決定好……決定好要祝福他們了……」

「別說了。」惠天郡要她噤聲。

「為什麼別說了?」夏無雙氣惱。「這是我親眼看見的,為什麼不能說?從光希不見的時候開始,我以為學長會著急、會緊張,但他沒有,雖然有一點點奇怪,但總的來說,還是一副很冷靜、像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這不是很怪嗎?如果他真的在乎光希,那至少也要有一點緊張的樣子才是,但我看他像沒事人一樣,這真是……真是教人生氣。」

她的氣憤,引來其它人完全不同的反應。

「緊張並不是解決事情的辦法。」霍靳從法律全書裡抬頭,理智地說道。

「他要不冷靜的話,怎麼幫天城學弟處理請假的事,又怎麼想辦法救他呢?」御風行提點她未想到的另一面。

是這樣的嗎?

夏無雙懷疑地看向那個被評論的當事人,只見他優雅地行了一個禮。

「你的祝福,我收到了。」月童板起多日的臉稍稍和緩了些。「相信我,我會將光希帶回來,讓她親耳聽見你的祝福。」

聽那語氣,霍靳揚眉。

之前還不能完全確定,曾以為月童對小學弟的擔心可能只是朋友的擔心,可現在聽他這麼一說……

「你是認真的?」他問。

「看你怎麼界定『認真』二字。命運已注定了是她,誰也無力改變,就算不是注定,我也認定了是她,如同你確認了你所想要的,就再也不願放手的心情一樣。」月童朝御風行投去若有所思的一眼,即使後者已特意回避開來。

「哇,好感人喔!」對於他公然的示愛,夏無雙感動得雙眼要冒出夢幻的光彩。「月童學長,你放心,我一定會支持你們的。」

猶不知天城光希的真實性別,她的感動超越了性別,純粹是為了那份單純的、對愛情的執著而已。

「既然你已經作了決定,不管旁人怎麼看待,我們都會支持你的。」霍靳代其它人發言。

「那今天就當提前慶祝好了。」惠天郡冒出一句。

「慶祝什麼?」夏無雙傻愣愣的反應不過來。

「慶祝假想情敵消失。」霍靳難得開口調侃人。

少女的嬌羞立現,紅著臉,夏無雙順手將手上的雜志卷成筒狀朝惠天郡拍去。「討厭,你怎麼同別人說了?」

「我說了什麼?」惠天郡無奈,朝興起事端的霍靳白了一眼。

「你怎麼跟學長們說光希的事?我說過,我只是把他當弟弟一樣,你沒必要吃他的醋,還把這事跟別人說!」夏無雙嗔道。

「雙雙學妹你誤會了,郡他什麼都沒說,是我們全看出來了。」御風行失笑。

「瞎子才看不出郡他對天城學弟的心結。」霍靳也覺得好笑,只是剛毅有型的面容酷慣了,沒讓人看出那嚴峻表情下的笑意。

發現是自己錯怪了人,心虛的夏無雙吐吐舌頭,萬分不好意思地放下手中的雜志,討好地說道:「阿郡……」

惠天郡就算沒好氣,也沒法兒對她興起一點火氣來,正要無奈一嘆時……

「光希!」月童突然冒出一句。

所有人隨月童的視線看去,焦點集中在夏無雙方才翻閱的雜志封面上,沒什麼特別的,就如同一般給青少女看的明星雜志,封面人物是個美麗的、可以說是萬中選一的清靈少女。但除了那美麗少女外,也就沒有其它的了。

「你感應到什麼了?」對於月童的異樣反應,御風行如是猜測。

「光希……」拿起雜志,月童神情恍惚,落寞中帶著淡淡哀傷,更透露出無限想念。

夏無雙看得傻眼,直到方才,她都以為月童並不在乎天城光希,但哪想得到……

「學長。」清清喉嚨,她提醒他。「你……你清醒一點,那個……那個不是光希,那是個日本偶像,一個叫月的美少女偶像。」

「月!?」修長的指輕撫封面上巧笑倩兮的麗顏,月童記得這名字,先前的黑崎望曾脫口叫出這名字。

「是啊!月,她在日本很紅,但也特別神秘,只專為某一家化妝品拍廣告而已,這個封面是她宣布退出演藝圈前所拍的最後一組宣傳照,雜志報導說了,還是透過特別關系才拿來當封面的。」不愧是女孩子,對於這類演藝小八卦,夏無雙比現場所有男生至少多懂了那麼一些。

「……」月童沉默,但一個點一個點在他心中浮現,他正在連接起它們,可就在這時候,一股強大的念力直傳入他的意識之間。

「學長,雖然光希清秀的樣子跟那位美少女神似,可是他們是完全不一樣……」

「我先走一步。」

「……的人。」夏無雙慢半拍的把最後一字說完,愣愣的表情剛好目送月童離去。

啊哩,他就這樣走了哦?

「別放在心上,他就是這樣神神秘秘、古古怪怪的。」惠天郡安慰她,他們幾個都知曉月童的異能,已經習慣了類似的突然之舉。

「是噢!」偏頭,夏無雙正試著接受月童的這一面,不禁覺得可惜。「但阿郡為了他做一桌子的菜,他人跑了,那這一桌的菜……」

「有我們吃呀!」有志一同,御風行與霍靳異口同聲地接下她的疑問。

相視一眼,兩人的默契交會於眼波流轉問,看得夏無雙心中打了個突。

「開動了。」惠天郡拍拍她的頭,要她別多想。

她點頭,回他一抹理解的甜美笑容。

是呀!喜歡誰、愛誰,那都是個人的自由,既然能認同月童與天城光希這一對,她就同樣能認同所有其它有同樣傾向的人。

吃飯,吃飯了。

☆ ☆ ☆

再見黑崎望,時間相當敏感,地點位於某個隨處可見的小公園,沒人開口,兩人隔著一個供兒童玩耍的沙池對望。

較之黑崎望的躊躇不前、像在猶豫什麼的模樣,月童則顯得十分平靜,沒有一丁點被勒索者該有的緊張感。

「總算決定了?關於你神霄會想要的交換條件。」他開口,聲音冷冷淡淡,沒有特別的喜惡情緒。

黑崎望著他!一臉猶豫的神情,像是在思考什麼。

「不論你有什麼條件,若想要回完好的黑崎磷,最好是別傷害我的人。」月童警告。「只要她有一絲一毫的損傷,我會讓你神霄會知道,惹怒我的代價。」

「我來,不是為了這個,不是要來談條件。」黑崎望總算開了口。

「哦?」月童冷笑,可不認為這黑崎望費心用念力召喚他出來,純粹是為了聊天、談心,傾訴彼此近況的。

像是下定決心,黑崎望又道:「明天的競月會,你得當心。」

月童揚眉,懷疑自己所聽到的。

「事情有了變化,是連我都沒預期到的變化,我知道有不好的事將要發生,你……當心一點。」感應到邪惡力量的黑崎望說道。

「說明白一點。」月童不接受這種含含糊糊的說辭。

「雖然我神霄會想奪得月符神令,但情況有別於十八年前,如今我神霄會已在日本宗教界占有一席之地,早超越一般神社的地位,可以說是新一代人民信仰的重心;取得月符神令,只是一種錦上添花的心態,並不像十八年前那樣,需要它來鞏固我社的地位。」黑崎望強調。

「所以?」月童試著抓住他想表達的重點。

「原本我們想照一般程序來,可『那個人』一直強調你的氣場曖昧未明,這些年來更是正邪難辨,若你因此入了魔道、誤用月符神令,將是對全人類的傷害;因此『那個人』交代,要我們盡可能在競月會前就解決你,先行搶得月符神令,避免你墜入了魔道,使用不當的方式強留下月符神令。」黑崎望突地交代起他們神霄會行事的由來。

那個人!?

心中打了個突,可月童不動聲色。

「我們一直都相信他,但事情超出了控制,尤其他自行做主讓人帶走月之後,不讓任何人、包括我見她一面,我就知道事情有異了。」黑崎望面露不滿,一種明顯到讓人覺得突兀的不滿。

「月」,這是月童第二次聽黑崎望這樣稱呼天城光希了。

「你沒見到她?」月童注意到這一點。

被說到痛處,黑崎望一臉憤恨。

「可惡!他憑什麼不讓我見月?當我認出她的時候,就一直想跟她解釋,那天第一次碰面時,我雖然有看見在你身邊的她,可當時天色太暗,我沒瞧清楚,根本沒認出她來,結果他竟然不讓我見她,不讓我親自跟她解釋,這簡直……簡直不把我放在眼裡,真是豈有此理!」

「你說的『他』,到底是誰?」月童很注意他口中的「那個人」。

皺了下眉,黑崎望似有難言之隱。

「總之,明天你自己小心就是,我只能言盡於此。」最後他說。

月童並不強逼他,靜默地目送黑崎望離去。

風起,揚起那飛瀑一般的青絲,淡淡的惆悵在一個人獨處時流露出,細不可聞的輕嘆夾雜著濃濃的想念、憂心,化為一句話,一塊兒隨風逸去--

光希……

☆ ☆ ☆

誰?誰在叫她?

從假寐中驚醒過來,好一會兒,天城光希就維持原姿勢坐著,一動也不動。

是月童,她認得那是月童的聲音……

恍惚的意識慢慢凝聚起來,當她省悟過來,發現她身處的現實環境與狀態時,她微愕。沒料到她竟思念他至此,已然產生幻聽的症狀了?

不過又如何呢?

這會兒也沒旁人在,她實在不必費事裝模作樣騙任何人,就承認了吧!

是的,她想他,想念月童;那個帶著一身神秘氣息、莫名其妙就想要進入她生命中、讓人無比心疼憐惜的男人。

這時的他,在做什麼呢?

秀雅的面容因想念顯得惆悵,她不知道,在他口口聲聲說在乎她的言語下、她遭人軟禁的這段時間內,他會不會、是不是很擔心她呢?

如果……如果他看了現在女裝模樣的她,不知道會怎樣想,會怎樣看她呢?

一個人胡思亂想許久,待回神,發現她正在想的事情後,天城光希苦笑。

穿回女裝,並非出於自願,當然,並不是她不喜歡恢復女生的裝扮,而是時間--是時間的問題。

現在的她,根本就不該穿回女裝,更不該被軟禁在這裡……

緊閉的門突然響起鑰匙開鎖聲,天城光希斂神,全神戒備。

進門來的並不是陌生人,若非如此,她也不會這麼掉以輕心,以至於讓人軟禁達半個月之久。

「小林先生,你到底想做什麼?」天城光希開口,質問這個帶走她、軟禁她,現在又逼迫她穿回女裝的始作俑者--小林紀之。

「你會知道的,月小姐。」端著食盤,小林紀之敷衍地說道。

「如果你還有足夠的理智、還夠清醒,就該馬上放我走,這樣我或許可以考慮不追究你的種種不當行為,否則,要是讓社長知道你對我做的事,你該知道事情的後果。」天城光希冷靜道,試著想曉以大義。

「這裡就你我兩人,月小姐實在不需要用公私分明的那一套來應付我……是不是啊?K.L.B彩妝集團的社長千金,天城小姐。」小林紀之冷笑,早看不慣這一套人前人後兩種身分的把戲。

是的,風靡日本大街小巷的K.L.B彩妝集團的專屬模特兒--月,她神秘萬分的來歷無人知曉,包含她本人,這世上也僅只有三人知道,她正是K.L.B彩妝集團的社長千金,而且是唯一的掌上明珠--天城光希。

而正好,除了身為父親的社長及她本人知道外,他--身為社長特助的小林紀之,就是那第三個知道真相的人。

「小林先生,你到底想怎樣?」天城光希板起臉質問。

一直以來她都很信任這男人的,因為他是父親最得力的助手,這麼多年來,總是非常盡心的幫忙處理K.L.B彩妝集團的大小事務,尤其是前兩年K.L.B發生財務危機時,她親眼看著他陪伴身為社長的父親四處告貸,還代公司向許多債權人低聲下氣的請求……私心底,從那一刻起,她已把他當自家的一份子看待,直到公司由虧轉盈的這兩年,她一直都頗尊敬他。

而,就是因為這樣,她對這個男人太過放心,以至於當他用「因為社長不放心,要他親自探視谷地管家」的借口突然來訪時,她完全沒戒心地就跟他出門去醫院,也因此著了道,被抓到這間知名大飯店的高級套房軟禁至今。

基於過去對他的認識,近半個月來,她一直要自己抱著希望,可這會兒見他說話的語氣神態,天城光希知道這事很難善了,也就不再讓自己沉浸於事情定會有轉機的期待上了。

「以你對我父親的認識,應該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若事情真鬧大讓他知道了,結果會變成什麼樣……」她頓了頓,直言道:「你比任何人、甚至比我更清楚,不是嗎?」

「這是當然。」小林紀之附和,緊接著露出讓人發寒的笑容。「不過……你真以為我會讓他發現這件事情嗎?」

「什麼意思?」天城光希冷靜地問,看著他判若兩人的劇變,內心覺得好可怕,她想不透,為何明明是同一個人,卻能呈現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你會知道的,到明天,你全都會知道的。」放下餐盤,小林紀之就要離開。

「等等!你什麼意思?」她不讓他走。

「我說過,明天你就會知道了,知道我對公司百分百的忠誠。」小林紀之面露得意,那是一種近乎痴狂的神色。

「你的忠誠就是傷害社長的家人?」天城光希不容許他自欺欺人。

無奈的是,小林紀之完全沒聽進她的話,逕自告辭道:「容我告退了,天城小姐。」

恭敬的態度相對於他所做出的事,真是諷刺至極,看得天城光希氣悶,但又莫可奈何。

懊惱地看向窗外藍天,她沒來由的感到沉重。

明天,明天到底會如何呢?

☆ ☆ ☆

競月會--從古老年代一路傳承至今的神秘比試大會。

依照慣例,十八年一到,由現任月符神令的持有教派召開舉行,換言之,今年也不例外的,仍是由明月宗發出帖子、提供地點,開始舉行這十八年一次的「競月會」。

身著一襲月白色的法衣,月童端坐於首位上,由玉棠出面向其它人說客套話與開場辭。

不論是俊美的面容或是超然的表情,在這回近二十個自認有足夠的能力、進而報名角逐月符神令的教派當中,他是當中最顯眼的一個,即使以年輕度來論,尚有神霄會的黑崎望可以相抗衡。但黑崎望畢竟只是神霄會的參賽代表,不似月童,位居一門之首,端正地坐在主人席次上。

以月童那樣的身分來論,他的委實過分年輕了些,讓人想不注意他都不行。

也因此,當天城光希被架著進入會場時,她一眼--僅一眼就看見了他,那個所有人之中、最最顯眼的他。

月童亦是一眼就看見了她,即使架她入場的那幾個人刻意想趁人不注意時不著行跡地入場,可他就是看見了她,那個讓他懸著一顆心、魂縈夢牽的心愛人兒。

在彼此的眼神交會間,天城光希一陣恍惚,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竟感覺到有一道風,一道暖暖的微風吹拂而來,帶著月童的氣息裹住她,讓她仿佛置身於月童的懷抱之中。

更甚者,她的眉梢、頰畔以及唇辦上,有一種極細微的麻癢觸感,似有什麼輕觸過,而她暗暗想像成,那是月童的親吻……是月童……

「再次歡迎各位參與這次的『競月會』,若無其它問題的話,那我們就開始吧!」玉棠不卑不亢地宣布道。

「等一下!」

肅穆的氣氛因為這一喊而有了變化,所有人的視線朝發聲處望去,開口的不是別人,正是佇立於神霄會指定席後的小林紀之。

「你是誰?你不是我神霄會的人。」黑崎望不悅地用日文問,不喜見外人混人、讓人因此誤會他神霄會。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為何而來。」小林紀之毫不畏懼地揚聲道。

並不是每個人都懂日文,也因此人群中發出了嗡嗡的討論聲,就在翻譯者忙著翻譯的同時,小林紀之又開口說了。「我知道你們是為了聖物『月符神令』而來,既然是要競爭,出發點就該公平,在明月宗扣著黑崎家小姐的前提下,我不覺得這種比試有任何的公平性。」

在譯者翻譯好原句、進而完整轉達原意之前,明月宗的席次裡已有人站了起來。

「誰扣著我了?」嬌叱聲響起,發言的不是別人,正是指稱被扣押的人--黑崎磷。

氣惱地朝小林紀之瞪了一眼,就見她氣呼呼的大罵。「本小姐喜歡明月宗,自願來見習,這也不行嗎?」

因為她的話,場面頓時變得難堪,至少放話的小林紀之絕對是很難看。

「你聽見了?」清冷悠揚的嗓音在寂靜中出現,只見好半天不開口的月童突地發一言,那冷冷、不帶一絲情感的目光讓人望而生畏。

同時間,天城光希只覺得身上那一道輕裹著她的暖風已消失不見,她愣愣地看著坐在那一頭的月童,他那神聖不可侵犯的氣勢,那英挺神武之姿……少女的芳心為之顫動,一顆心悄悄地緊揪起。

「說,你是誰派來的?」黑崎磷一點面子也不給,倩影幾個閃身,直朝小林紀之的方向而去。

「別過來!」緊拉過當作護身符的天城光希,霎時間慌了手腳的小林紀之喝道,他沒料到事情有此遽變。

「放開她。」月童冷冷低喝一聲。

「放開她?成!把你的頭發絞了!」小林紀之頂回一句,直接道出他的目的。

「小林先生,你到底想做什麼?」天城光希覺得荒謬,在她被架來這兒時,她就想不通他的意圖,現在更不懂他怎會有這樣的要求。

「我什麼也沒想,我是為了每個人的權益而來的。」小林紀之朗聲道出被交代的話語。「難道大家都不覺得奇怪,何以小小年紀,明月宗的宗主能具有如此大的能力?」

經由翻譯後,人群中發出嗡嗡的討論聲。

「頭發!」小林紀之喊。「他的頭發具有吸附能量的功效,長度越長,所吸附的能量就越強,你們想要跟一頭長發的他比試,先天上就吃了大虧,這樣的比試,還有什麼公平可言?」

翻譯後,討論的嗡嗡聲更大了,從沒有人知道,明月宗的宗主、也就是月童,竟能藉由頭發來吸附周遭能量以增加自己靈力。

「我絞了發,就是公平?」月童說得雲淡風清、事不關己似的。

天城光希情急的想說點什麼,想叫他千萬別聽信小林紀之的話;但她不行,不知是哪裡出了問題,出門前有個怪怪的中年人朝她的喉嚨比劃了下,之後她就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現場一片靜默,沒人回應月童的詢問,月童就當答案是「是」了。

「我若絞發,你會放了她?」月童再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什麼她?我只知道,你身為所有靈能者之首,就更該講究公平。」仗恃著天城光希不能出聲,小林紀之肆無忌憚地顧左右而言他。

沒有第二句話,月童伸出手,掌心朝上,緊接著他掌心泛出光芒,光芒凝聚,形成匕首貌。

所有的事發生在一瞬間,月童一手持著光刃,另一手撩起技瀉身後、黑緞般的青絲,毫不遲疑地動手,刀起、發落……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風起,慢動作般地,那絞落而下的發一絲絲、一絲絲的墜落……墜落……

天城光希無法呼吸,她眼睜睜地看著一切事情發生。

內疚在瞬間盈滿她的一顆心,讓她無法承受的是,自始至終,那一雙眸從沒離開過她,總是那樣溫柔、多情地看著她。

那堅定的目光,不僅是帶著他的心、他的情,更像是安慰她不要害怕,要她相信他、相信他能解決這一切事情般。

她大受震撼,理智讓她無法明白,為何他能做到那樣義無反顧?仿佛這一絞發之後,他仍完全不受任何影響一般。

如果小林紀之說的是真的,那他……他這一絞發後,他的力量將會大減的,不是嗎?

屆時,他該怎麼跟人競爭,為明月宗取得月符神令的執掌權、維持明月宗素來的傳統呢?

可撇開理智那一方不談,他為她所做的……

在天城光希省悟到之前,溫熱的液體已從眼眶中跟著那絞落的青絲滾下。

天啊!她要如何克制,才能夠不愛上這個男人呢?

  




第9章


「這樣,還有什麼疑問嗎?」不以為意地任由截斷的青絲落地,月童配合地說起日文,清冷的目光直看向小林紀之。

「嘿嘿……」小林紀之干笑,沒料到月童會這麼好說服。

事情就發生在一瞬間,原先落了一地的青絲突地飄浮起,閃著亮光,一絲絲像是有自己生命般的自動聚集成一小束的辮條狀,然後像箭矢般地朝小林紀之與架著天城光希的兩名男子直射去。

由於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與迅速,小林紀之在反應過來之前,連同兩名幫手已讓那附有生命般、由發絲組合而成的繩索緊緊纏捆住。

三人就像與蛇纏鬥般,死命地想抖落糾纏一身的發辮,可那全是白費力氣,在理解出他們永遠也掙不開之前,那些黑色發辮已重重地緊綁住他們。

失去支撐力,天城光希無力地倒下,當黑崎望十分緊張地想扶住她之前,距離她最近的黑崎磷已一個箭步向前,但還有人更快過黑崎磷……

月白色的長袍法衣羽帳般地包裹住她,那人是月童,只是一眨眼的瞬間,快過所有的人,他一把緊緊、緊緊的抱住了她。

黑崎望眼露怒色,那是一種聖物被褻瀆的神色。但在他出面制止前,黑崎磷一把拉住了他。

「你做什麼拉住我?」他瞪著孿生胞妹,心中暗恨,恨到都咬牙切齒了。「你知不知道她是誰?是月!她是月!」

就算黑崎磷沒認出來,這下也知道了,但那改變不了什麼。

「就算她是月也一樣,你別輕舉妄動。」她低斥。

「為什麼?你讓明月宗的人洗腦了嗎?你明知道月對我的重要性!」黑崎望惱怒。

「再怎樣重要有什麼用?用你的眼睛去看看。」被關、也被教導了一陣子,性格上較為沉斂一些的黑崎磷提醒他。

忍著怒與恨,黑崎望如她所言般的望過去,然後他僵住。

月,他的月,他那心目中清靈無瑕、不染俗塵的女神,她竟然……竟然主動伸手……抱住了那個臭男人!?

黑崎望倒抽一口氣,打擊過大,驚愕的臉上滿是不信。

但那是真的!

不再處於被動的那一方,即使曾有片刻的遲疑,但天城光希很快便拋開所有遲疑,順從自個兒的心……她吃力地伸出手,想學月童抱住自己一樣地緊緊環抱住他,可最終因使不上力,只能軟軟地環住他。

「沒事吧?」月童問她,修長的指輕撫上她的頰,確定她真實的存在。

見到他的憂心,她虛軟無力的想笑又想哭,心中有千言萬語,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試了半天之後,但起是只能對他搖搖頭,表明自己無礙。

月童察覺異樣,也不動聲色,僅是右手捏成劍訣,在她的眉心上劃了個外行人看不出所以然來的字樣,而後,她覺得失去的力氣慢慢地又回來了。

同樣的,月童在她頸間比劃之後,她又能說話了。只是她仍然講不出來,因為看著他,看著他為她流露出在意的模樣,突來一陣心酸淹沒她,讓她的喉嚨像梗了個硬塊,害她依舊無法出聲。

「還好嗎?」她的沉默讓月童大為緊張,完全不像方才的冷靜自持。

將他的緊張擔憂看在眼裡,她笑著點頭,卻把眼淚點了下來。

月童亂了頭緒,不確定她的狀況,然而就在下一刻,她伸手主動抱住他。

知他驚訝,埋首於他頸窩中的天城光希破涕為笑。

心情稍稍平復了些,待喉頭的硬塊化去後,她抬頭看他,突然說了--

「我好想你。」她低語。毫無掩飾,也沒有想再隱藏什麼,事實上她已決定,從今天起,她對他,將不再隱藏任何心情,也不再逃避所有對他的感覺。

月童微愕,沒料到她會冒出這麼一句。

難得見他露出如此訝異的表情,她笑,再道:「真的!想你,好想、好想。」

淡淡的笑意染上那冠玉般的俊顏,月童露出笑容,笑中帶著憐惜。

「我也好想、好想你。」他喃道,星子般的瞳眸中映著滿滿、滿滿的情感。

感受到他的多情,天城光希無法不擔心。

「你的頭發……短了。」她無限惋惜,也為他擔憂。

「你的頭發倒是長了一些。」他微笑著,撥揉她細軟的發絲,對自己的問題完全不當一回事。

「喂!你們夠了吧!?」再也忍耐不住,黑崎望打斷他們的喝喝私語,一臉怒容,像是老婆被搶了一樣。

驚覺到兩人所處的景況,天城光希大羞,不敢相信她竟然什麼時間不選,選在這麼多觀眾在旁的時間告白、表明心跡,被尷尬給淹沒的她不敢面對現實,萬分不好意思地躲進月童懷中。

不似她,月童對旁人的注目全然不以為意,見她害羞的樣子,他忍不住微笑,不容細想,一把抱起她就要回到明月宗的席次去。

「等一下。」黑崎望當然沒那麼干脆就放人。

「黑崎家的少主有何指教?」並不把黑崎望當一回事,但身為主人,月童只得維持有禮的態度回應。

「你放開她!」黑崎望喝道,完全不顧黑崎磷的拉扯,直接略過後者要他別在這時鬧事的提醒。

「哦?憑什麼?」月童像是覺得有趣。

躲著不敢見人的天城光希覺得納悶,悄悄探出頭來觀看,想知道攔路者是何人。

突然發現她的注視……心中的女神正看著他,黑崎望難以自制的僵硬了起來,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害得他無法正常言語與思考,更甚者,他臉上還染上一抹潮紅。

看在眼裡,月童皺眉,不是很想理會,抱著天城光希就要離開。

「回來!不能……不能走!」小林紀之情急大喊。見月童要帶著天城光希離開,他索性放棄跟身上的黑發辮搏鬥,樣子大為緊張。

「哦?」月童停下腳步,有些問題,他確實也想問清楚。

「你……」小林紀之正要開口說點什麼,但喉嚨的部位像是被人緊掐住一樣,害得他什麼也說不出,就連呼吸也困難。

「蒼梧!」看出事有蹊蹺,月童輕喝一聲,一道黑影瞬間從明月宗席次的方向竄出。

同一時間,兩名被月童斷發捆縛住的同伙中一個,身上緊捆住的黑發在瞬間松軟脫落,在那道黑影趕到之前,以迅雷般的動作翻身逃離。

「我去看看!」黑崎磷不甘示弱的朝一先一後的身影追了上去。

「磷!」黑崎望大喝,卻依然叫不回地。

「回來……你不能丟下我……」被下了咒術,以至於呼吸困難、癱倒在地上的小林紀之幾近無聲的嘶喊,頸間青筋暴露!模樣萬分痛苦。

在月童的示意下,玉棠上前救人。

「學長?」天城光希見小林紀之昏厥過去,有些擔心鬧出人命來,再者,這件事還有很多疑點尚未釐清,若小林紀之真出什麼意外,屆時想再追查真相,恐怕是難上加難。

「沒事,只是昏過去而已,玉棠會救他的。」月童安撫道。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黑崎望問出所有人的疑問。當然,他的表情還是很不爽的那種,可以說是一直死瞪著月童抱人的那一雙手。

「雖然有點耽誤,但無妨,並不影響『競月會』的進行。」月童朗聲道,意在安撫與會的其它參賽者。

聽他的意思,是要繼續方才被打斷的比試,但不知怎地,天城光希隱隱覺得不安了起來,不自覺地揪緊月童的衣襟。

「不會有事的。」像是察覺到她的不安,他在她耳邊輕喃道。

她被安放到明月宗席次的座位上,在他站直身之前,純屬反射行為,她一把拉住了他。

「嗯?」他詫異,以為她有話要說。

扯出一抹笑,她努力壓下心中的不安。

「你、你要小心。」她叮嚀,試著想緩和下心頭那份沒來由的緊張感。

「不會有危險的。」知曉她不明白比試的過程,沒時間仔細說明的他只能先安撫。

聽他如此說道,她實在也不想讓自己的多心增加他的心理負擔,是以強顏歡笑的說道:「記得喔,我等你,我會在這裡等你。」

眨眨眼,她更故作輕快地補了一句。「等你比賽結束,我就會纏住你,纏住你一生一世,要你說,我男裝好看,還是女裝的樣子漂亮。」

他輕笑出聲,寬大的衣袖在下一瞬間阻隔所有人的視線,躲在法抱的長袖下,他蝶舞般的在她唇上偷得一記香吻。

「不論你穿什麼,在我眼中,都是最漂亮的。」

她大羞,沒想到他竟會這樣做。

而他,竟沒留給她任何發表意見的機會,害她捂著被偷襲的唇,睜著一對晶亮光燦的瞳眸,雙頰酡紅地目送他大步踏上比試台。

☆ ☆ ☆

待玉棠解開小林紀之被施下的咒術、並送醫救治後,一度中斷的「競月會」繼續,沒一會兒,包括黑崎望在內的選手全在比試台上站定。

「放心,不會有事的。」受命保護好她的玉棠突然開口。

「真的嗎?這比試沒有任何危險性?」天城光希懷疑。

「較之你女兒身的驚人事實,這比試更沒有危險性。」這時見她穿著打扮才發現她女兒身的玉棠打趣道。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瞞住大家的。」天城光希道歉。

「沒關系,你一定是由你的理由,但這事……宗主知道嗎?」玉棠忍不住好奇地問。

提及月童,想起他那種只認定她一人、不論性別就是認定她一人的執著念頭,她莫名的臉紅,羞赧地回道:「他一開始也不知道,是後來才知道的。」

玉棠微笑,沒再追問下去。

天城光希暗暗松了一口氣,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比試台上,就見那廂的月童上前幾步,直到接近台中央的圓台,雙手打了一個天城光希不懂的結印在胸前,口中似乎喃喃念著什麼。

一會兒之後,有一道風,由無到有、從弱轉強,從月童身後而起,吹動他只到耳下的短短發絲,然後就看月童眉心出現亮光,但不是天城光希先前見過幾次的淡淡柔和金光,那亮度,簡直可以稱之為強光,讓人完全無法直視。

天城光希努力過,她試圖想看清將要發生的事,可卻沒辦法,那陣強光的亮度太強,逼得人無法直視,也不能看清過程,在視力所能看清的程度,那一枚像是被利劍刺穿的彎月,又像是三叉戟一般的圖騰印記從月童的眉心中浮現出……

又一個大大的不同,不似之前天城光希所見的,那印記,不再只是一枚泛光的印記,它浮現出來,先是圖型,慢慢轉為立體,從月童的眉心緩緩浮凸起,直到它完全浮出、脫離月童的眉心,然後再慢慢的、一寸寸的放大。

在亮光稍減、總算恢復能見度時,它浮在空中,相同的圖型,只是放大成十倍,大約有十來公分左右,它慢慢地飄浮至圓台上,平放後,光亮慢慢消失,它就在那兒,在日光映照下,烏亮得直泛光亮。

「那就是流傳千古的月符神令。」玉棠細聲說明。

「就在學長體內?」天城光希感到不可思議。

「只要它選定主人,它就能被它選定的主人收入,兩者融合成一體。」玉棠解釋。

「真……真不可思議。」天城光希不自覺地喃道。一雙大眼直盯著比試台,就怕有任何遺漏。

交出掌管十八年的月符神令後,月童退後一步,站回原先的位置,以中間放置月符神令的桌台為圓心,與其它的人環繞成一個大圓。

地鳴般的銅角聲低沉的吹響起,包括月童,所有人同時高舉雙手,在過眉處打出一個特殊結印,每個人的神情極為嚴肅,但就在這時……

「等一下!」

突兀又意外的叫停聲響起,再次中斷程序的進行。

玉棠皺眉,本想責怪守門的相關人員,可看見來者,也不禁噤了聲。

「那是誰?」看見那大約五十開外、一派威儀的長者,天城光希壓低音量小聲問。

「智者。我明月宗的智者--司徒翰,除了智者的稱呼外,一般都喚他一聲司徒老師。」玉棠同樣壓低聲量回答她。

天城光希點頭。她記得這號人物,先前聽聞過,出世後父母雙亡的月童就是由智者教育成人的。

「許久不見了,智者。」乍見這位自七歲後就不曾再見的長者,月童卻沒顯出多大的訝異。

點點頭,司徒翰算是回應了他的問候。

「智者不是雲游去了?怎麼突然回來?有什麼問題嗎?」玉棠見比試台上的所有人都一臉疑問,趕忙打圓場地詢問。

既然是玉棠開口,尊為明月宗智者的司徒翰也不羅嗦,沉著臉道:「我建議,明月宗的參賽者該換人才是。」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不單是比試台上的,就連台底下觀摩的各路人馬也一樣。

「智者何出此言?」玉棠皺眉。

「這事是我明月宗的家務事,本不該當所有人的面來討論,但這事事關重大,再不阻止就來不及,實在容不得我不說。」司徒翰一臉沉重,更加深他威儀沉穩的形像。

「智者,宗主雖絞了發,在靈能力的彙集上有些評影響,但我們還是應該要相信他。」玉棠也沉了臉,針對臨陣換將的事大不以為然。

「你誤會我的意思,這事絕無關絞發與否、能力如何的問題。」司徒翰嘆息,一派語重心長。「月符神令,它所代表的,可不單單是我明月宗的榮耀,它實際的作用各位應該都明白,它是平衡陰陽兩極氣場的重要法器,只有能力最強大的人才能擁有它,讓它發揮最大的效用。」

頓了頓,就聽司徒翰再道:「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極為看重自身的工作,忠於每個人的職位,即使各教派對於這份工作的職稱不盡相同,但不論是祈福師或是靈能者,所有人的目的都相同,就是同樣致力於平衡陰陽兩極氣場,而……」

「智者可否直接說出重點呢?我怕其它人沒有耐心聽完智者的長篇大論。」月童驀地開口提醒,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看!輕浮!這樣浮躁不實的個性,怎麼擔任我明月宗宗主,成為所有同道人士之首呢?」司徒翰皺眉,樣子甚為不滿。

「所以?」月童引導他繼續往下說。

沒看向月童,司徒翰逕自對所有人說道:「我明白這些年來宗主已盡力做到最好,事實上,他是我一手教出來的,我比誰都能肯定宗主的年少有為,擁有著如何過人的靈能力,但……」

司徒翰一頓,這個「但」之後的話,才是他真正的重點。

「但相對的,因為太過年輕,現任宗主的心性不定,在真正確定他心性之前,我個人並不認同他繼續擔任明月宗的代表,跟其它各教派的朋友來競爭月符神令的執掌權,尤其是若他真能勝出,還得由他繼續連任明月宗的宗主身分,這一點我更是完全的不認同。」

「智者這是什麼意思?」玉棠大大不以為然,職責所在,他的忠心只獻給明月宗宗主一人。

「玉棠,這還要我明說嗎?當年的慘事,我不想重提,但各位真以為那些事對現任的明月宗宗主毫無影響?」司徒翰理智地分析道。「父母皆死於那樣的慘劇,依月童過人的靈能力,當時充斥悲憤情緒的氣場,他真一點感應都沒有?一丁點兒的影響也沒有?」

見所有人都聽得極為仔細,司徒翰接著又道:「再者,在他成長、知曉人事後,只要他想知道的事,從沒人會隱瞞他,包括過去那樁慘案的相關事件。在他明知父母如何慘死的情況下,誰能肯定他對事情的看法沒有任何的偏離?如此年輕氣勝的他會盡本分守護全人類、為所有人的幸福而努力?」

每個問句,司徒問得擲地有聲,尤其是配合著他那正義凜然的外表、襯著公義無私的氣度,實在讓人無法不跟著懷疑起月童的用心。

「你怎麼可以這樣!?」忍無可忍的質問在一片靜默中響起,天城光希氣得站了起來,因為力道過猛,還不小心弄倒了椅子,發出一聲巨響,更顯突兀。

「你是誰?為何坐在我明月宗的席次上?」充滿審視意味的眸光打量著天城光希,司徒翰像是到這時才發現她的存在。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話,你怎麼可以這樣指控學長……就是你們宗主的用心?」想起這場合,她連忙改口對月童的稱呼,不過語氣中的激憤卻完全不變,她很生氣,非常非常的生氣。

「你什麼身分?憑什麼在這裡發言?」司徒翰皺眉,看她的目光充滿了輕蔑。

「憑你講了一堆名不副實的指控、憑我看見了你們宗主的付出!」天城光希又氣又惱又心疼。當然,氣惱的對像是司徒翰,心疼的則是月童。

「你是智者,是很多人的老師,也是教育月童的老師,就更該比別人都清楚這麼多年來他為大家所付出的努力,怎麼能夠亂講一大堆像是有道理、但實則是否定他的話呢?」她極懷疑他的用心。

頓了頓,因月童而起的委屈不值感,讓她忍不住一口氣接著又道:「換作任何人,在明知道自己的父母親因為人心的私欲貪念而死,會有什麼感覺?你們好好的想一想,捫心自問,若易地而處,你們處在他的立場,還能做得比他更好嗎?」

所有人都被反問的啞口無言,而當中,黑崎望的震撼是所有人當中最劇烈的一個。

他沒想到,他的女神、他心目中恬雅脫俗的女神竟化身一變,就像個女戰神一樣的對敵迎戰,就為了捍衛明月宗的那個小子。

但還沒完呢!

迎視司徒翰打量的目光,天城光希抬頭挺胸,毫無畏懼地續道:「或者那些你所謂的影響是有的,但他已經很努力在壓抑了,難道你都沒看見、沒感覺嗎?」

不給人喘息的機會,她氣憤,但不失條理分明的續道:「再說,這也是很正常的,不是嗎?試想,他從那一場驚心動魄的慘事中出生後,因為那個神令的認定,就開始承受所有人的期望,學這學那的……別告訴我這樣的他能享有什麼快樂的童年!」

說到這個,她不自覺的更加生氣,氣到紅了眼眶而不自知。

「沒有童年、沒有玩伴,他生下來就像是為了你們每一個人的期望而存活一樣,帶著天賜的、別人求不來的異能與智能,而你們卻要求這樣的他,對於父母的事、甚至是對於他整個人生,都不能有困惑的時候?這樣你們不覺得很過分嗎?」憤怒的眼淚奪眶而出,她隨手抹去。

「好了,光希,別說了。」語氣像是輕佻,但月童看她的目光充滿無限柔情。

「不行!他想誣賴你。」沒看他、也沒接收到他無限柔情的目光,她瞪著那位所謂的智者,也就是司徒翰,餘怒未消的接著道:「就算他真有彷徨困惑的時候,那又怎樣?再怎麼說,他最終還是守著他該盡的責任,既盡心也盡力的如你們所願,稱職的扮演救世主的角色,努力的維持陰與陽的平衡,自始至終,他對人生的困惑還不至於像神霄會的人講的一樣,入了什麼邪魔歪道,這樣,你們還想再要求什麼?」

「那並不是我神霄會講的!」黑崎望立即反駁。

「明明就是你,我記得你說過的話。第一次見面時,你就像狩獵者的角色,想誅殺疑為入了邪魔歪道的月童,你以為我全忘了嗎?」天城光希改瞪向黑崎望。

「那並非我的意思,是因為有人給了這樣的情報……」黑崎望想辯解,卻因為有所顧慮而住了口,不再多言。

「情報?誰給的?」天城光希並不打算放過他。

「……」被心中的女神瞪得極不是滋味,黑崎望想申訴,卻又有口難言,心裡的感覺真是悶到了極點。

「你說呀!」天城光希當真化身為女戰神,咄咄逼人地問。

「光希,你聽話,別再說了,我相信大家都很明白我的立場了。」這回不再維持輕佻的語氣,月童溫柔地喚她,語意中的情意,濃郁到能榨出汁來。

事實上,若不是時間場合不對,他真想抱著她,用力的、緊緊的抱著她,最好能將她融入自己的血骨之中,好好地對她輕憐蜜愛一番。

天城光希住了口,在月童深情的注視下,她怎麼也無法做出拂逆他的事,只得悻悻然地閉上嘴巴。

「如果沒有其它的問題,我們就回歸正題吧!」月童雲淡風清地說道,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就在這一瞬間,月童看見了,看見司徒翰從腰間拔起一柄一首往天城光希的方向殺去。

當下,月童臉色遽變,強大的靈波不容細想的脫手而出,直向意欲行凶的司徒翰而去……

司徒翰早料到月童會有這反應,只見他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閃身躲過月童發出的強大靈波,情勢在眨眼間迅速變化,讓人無法預料的,從他袖袍中竟射出一枝檀木所制的箭矢,以破月流星之勢直入月童心房。

所有的過程就在那一秒之間,對於這如此巨大的變化,天城光希驚呆了,所有的人也都驚呆了。

一秒、兩秒、三秒過去,就像慢動作一樣,猩紅的血色在月童的心房處漫了開來,染紅了那一身聖潔的月白法袍。

緊接著,那染血的身子緩緩、緩緩的倒下,「砰咚」一聲,直倒在地上。

風起,四周寂靜無聲,沒人能發出聲響,過了好半晌,才聽得天城光希發出的痛苦悲鳴。「不--」

  




第10章


現場的氣氛完全呈僵凝狀態,每個人、每雙眼全看向司徒翰,此時,天城光希就像抹游魂般的步上比試台,最後失去力氣的癱坐在月童身邊。

她努力地抱起他,不怕潔白的雪紡洋裝染上血污,她讓他枕在她的腿上,而後出神、怔怔地看著他安詳的、像是睡著般的面容。

眼淚在她意識到之前落下,滴在他無血色的俊顏上。

她知道,現在的他算是解脫了,再也不用背負那重重的期望,違背自己的年齡心性,擔負起救世主的角色。

可是……可是她呢?

嫩白的指輕輕描過他安詳的面容,她顯得恍惚,任由那股疼痛從心口底朝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她不明白命運為何要這樣對待她?

他走了,她該怎麼辦?

在她生平首次動了心、動了情,正准備要用盡她所有的情意,來好好愛他的時候,他怎能……怎能丟下她一人不管?

不!不該怪他,並非他自願要丟下她不管的……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做?」淚眼迷蒙地抬起頭,透過那層水霧,她看向那始作俑者、害死月童的凶手。

司徒翰就等著人發問,有恃無恐的他對自己的布局充滿了信心,現在正愁沒人開口,她的問題正好如了他的意。

「各位都看見了,就像我方才所說的,月童畢竟太過年輕,心性仍未定。瞧,他無故凶性大發,突然對我出手……這一直就是我所擔心的,他的心入了魔,他剛剛的行為就是最好的證明,而我為了自保,不得不反擊,怎料到……」

「說謊!你說謊!」天城光希怒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清晰有力的指控讓司徒翰皺眉。

「明明就是你先動手的,是你想要傷害我,學長他緊張我,所以才會攻擊你!大家都看見了,你怎麼還能夠睜眼說瞎話,這樣歪曲事實?」若手上有刀,天城光希一定會毫不遲疑的將刀子插進這人的心口,她實在是太生氣了。

心中一驚,司徒翰沒料到在他設下結界後,除了月童,還有人能看見他苦心設下的虛幻假像下真實的一幕。

怎會這樣?

按理來說,只有月童能看見,其餘的人受咒術影響,所見的應該就是他暗中施咒所營造出的畫面,也就是他立於原地不動的假像,怎麼……怎麼她同月童一樣,能夠不受他咒術的影響?

「你在胡說些什麼?」壓抑下心中的驚訝,司徒翰維持表面的威儀沉穩,像是被冒犯似的隱隱散發著怒氣。

「胡說?我胡說了什麼?明明就是這樣,大家都看見了。」天城光希氣得直發抖。她從沒有、從沒有見過這樣厚顏無恥之人,在做了那樣的事後,竟還能端著正義的表像來指責她。

「玉棠,這哪裡來的黃毛丫頭,你就由得她在這兒信口雌黃,公然侮辱本上師的人格?」司徒翰不悅。

「信口雌黃?有嗎?」玉棠冷聲道,向來謙恭和氣的面容變得冷然。

「你在說什麼?」心中隱隱覺得不安,但自信於自己的能力,司徒翰表面仍不為所動,猶端著尊長的架子。

「我們都看見了。」黑崎望不想這麼說,但他不得不提醒司徒翰一聲。

「……」司徒翰沉默,思索這話語的意思。

「你以為你設了結界,能對所有的人施下迷咒?」玉棠冷冷地代所有人提出指控。「很不幸的,你失敗了。你意圖傷害天城小姐、而後暗算宗主的事,我們全看見了。」

這、這怎麼可能?

不動聲色,可司徒翰心底十分震驚,他不相信他的靈能力出了問題,這不該有錯的,怎麼會這樣?

就在這片刻間,方才閃身而去的黑影再次以神出鬼沒的靈活身手躍進會場,他是個極為高大的年輕男子,而尾隨他後頭出現的是黑崎磷。

「該死!遲了一步!」眼見浴血倒臥天城光希膝頭上的月童,終年神龍不見神尾的蒼梧低咒了聲。

「怎麼會這樣?」黑崎磷被眼前的場面嚇了一跳。

「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追到一半,因為認出那氣場而驚覺有異,趕緊踅回的蒼梧朝司徒翰怒問道。

「各位,你們聽我說,或許你們無法認同我的手段,可我是真心為了所有人著想,因此不得不出此下策。」司徒翰臉不紅、氣不喘地朗聲道。

他說得義正辭嚴,天城光希氣到血液直往腦門上衝,大有腦溢血的傾向,可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了,就像她剛剛讓人架著進來時的感覺一樣,一陣輕輕柔柔的風包裹住她,帶著月童的氣息,就像是月童的懷抱……

別氣……

有聲音出現在天城光希的耳邊,她微愕,下意識地左右張望了下。但沒有,並沒有人在同她說話,而且四周好像也沒人聽見那話語一般。

呵,我嚇到你了?

那嗓音、那戲謔語氣……是月童,她認得那是月童!

眼淚掉了下來,她張口,但被阻止。

噓!噤聲,別讓人知道我的存在。

咬著唇,她稍稍輕點了下頭,表示知道。

這裡只有你能聽見我、感覺到我,別張揚;我想聽聽司徒那背叛者的說辭,聽他准備用什麼理由為自己平反。

包裹在充滿他氣息的暖暖和風力,她幾不可聞地點頭表示同意,眼眶中的淚因這細微的動作又墜落兩滴。

別哭……你別哭呀!

聽得他的憐惜與慌亂,若不是要忍著不能讓人知道,她真差點要破涕為笑。

相信我,不會有事的,你要相信我。

感覺到有一陣輕微如風的觸感滑過她的面頰,像是他在為她拭淚一般,這樣溫柔的舉動害她忍不住露出一抹笑,那又哭又笑的模樣,若讓人見了,還真會以為她受不住打擊,直接發瘋了。

不過幸好,沒人察覺到她的怪異之處,因為這當頭,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司徒翰身上。

「或許我做得極端了些,但我最終的目的,也是為了我明月宗、為了整個陰陽調和的重要性所作的考量,月童是我教出來的,我怎會不明白他?他這孩子表面溫馴負責,但實際上心底可是反骨得很,在他年輕、尚能控制的範圍內還能接受管教,但要是有一天,當他的力量強大到誰也管不住時,他想怎樣就怎樣,這世界將會面臨什麼樣的浩劫,各位有沒有想過?」司徒翰口氣沉重、表情嚴肅,說得像是有那麼一回事。

忍住,別為他的話而生氣。

在天城光希罵出聲前,月童的聲音早一步提醒了她。

她依言忍住,但黑崎望可忍不住。

「你說他反骨,反在哪裡?」他問,實在是越想越不對勁,再加上親眼目睹方才的事發生,他完全不認同司徒翰的作法。

「就是啊,你一直告訴我們他的心不正,極有可能著魔入邪道,要我們兄妹想辦法除掉他,可是我跟他交手,所看見的他並不是這樣的人。」黑崎磷也覺得不服。

「原來宗主說的叛徒是你。」玉棠恍然大悟。「你把你的護身符給了黑崎望,難怪當時他擅闖明月宗的本部,還能保有一身的靈能力。」

「何必說得如此難聽?」轉念間想到說辭,司徒翰一臉的不以為然。「一切是命中注定的事,幾年前我行經日本,意外發現黑崎家的兩兄妹擁有過人資質,是靈能者的上上人選,因不忍見如此美玉受限於庸才的教導,是以毛遂自薦,在幾年前留了下來,開始指導起他們兩兄妹,這並非為了神霄會、也早超越了教派不同的設限,純屬愛才之心而起,何來叛徒之說?」

「愛才?有必要連我宗族之人如同通行令一樣的護身符也交出去?」蒼梧嘲弄道,那輕佻猖狂的語氣與態度,有幾分月童不正經時的影子,但實則更甚幾分,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浪蕩氣息,極容易讓人誤以為他的人一如他輕佻不實的外表。

「……」司徒翰一時辭窮,因為黑崎兄妹就在現場,要想不被抓到小辮子,這麼短時間內,他還真無法想到完美的說詞。

「撇開那些問題不談,我好奇的是,為何這事要牽連到『月』?你為什麼要讓人抓走她?」這問題,黑崎望早想問了。

不只是黑崎望,月童與天城光希本人也十分好奇,尤其是天城光希,她怎麼想也想不透,為何小林紀之會跟這件事扯上關系。

「那也是純屬巧合,月童是我最得意、也是最放心不下的弟子,這趟回來,我極關切他的變化,因此讓人注意著他,沒想到意外發現有其它人在跟監他,只是好像不得其門而入,我擔心是意圖對月童不利的人,後來才發現,原來那人的目標不是月童,而是月童身邊的女孩子。」司徒翰說得極順口,好像真的一樣。

「有那麼巧?」黑崎磷不信,在她被關在明月宗的日子裡,她所看所學,讓她想了很多,綜合所有,她開始不信任這個教導他們兄妹一切的人。

「就是那麼巧。」司徒翰面不改色續道。「經了解,我知道這人盡忠於公司入了魔,深怕公司的王牌模特兒說隱退就隱退,影響公司日後的經營情況,因此想了個一勞永逸的辦法,就是直接恐嚇她、殺了她,一來可以制造話題,順便打打公司的知名度,再者若真得手,殺了她之後,她的死能營造出一種永恆的形像,讓所有狂迷她的人永遠記得她最美好的模樣……」

「你說謊!」忍不住,天城光希出聲反駁,她不願相信先前的所有恐嚇事件,全出於小林紀之的策劃與執行。

「這種事,有必要說謊嗎?」司徒翰這時才沒功夫編派這些。

「既然知道這人的心已入了魔,你就順著他、由著他?要是過程中真傷害了『月』怎麼辦?」黑崎望想到更多。

「我就是知道他入了魔,才會順著他,因為我想找機會解開他心中的魔。」司徒翰說得理所當然。「你們可知他原先打了什麼主意?」

料定沒人接話,司徒翰接著說道:「經由他一段時日的跟監觀察,在他知道月童所代表的神秘力量與勢力後,他就已策劃安排好你的死法,只要能逮住你,他要讓你成為神秘教派的祭品,他甚至想好整個死亡的過程,也表示要錄下一切,將來公司有任何問題時,他就能利用你來炒作話題。」

此時天城光希感覺到喉嚨處有一陣微風般的輕觸,然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

「你發現他的意圖,覺得一拍兩合,於是兩人談好合作,先是知道我信任他,所以就由他出面將我哄騙出門,逮住我之後,稱了你的意,大亂月童的心緒,而後等到今日的『競月會』場合,你再讓小林紀之帶我出現,用以要脅月童絞發,大減他的實力……如此種種,完全是順你的意。我想,在小林紀之那方面,你該是允諾過他,待事後,在他想拍錄那神秘的殺人獻祭畫函時,將會提供無條件的幫助……對吧?」

就算吃驚、完全被說中意圖的司徒翰也是一臉平靜。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全然否認。

「你以為現在否認有用嗎?小林紀之現在送醫,只要等他醒了,你以為還有什麼問不出來的真相?」天城光希再次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別怕,是我。

耳邊再次響起月童的聲音,她覺得安心,也隱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因為情況使然,現在得借用你的聲音才行,別介意喔!

她聽見他說。若不是場合太過怪異,他那可愛的語氣真要讓她笑出來,但驀地她想到,所謂的情況使然,就是他自己無法發聲的狀況……

一陣心酸淹沒她,她難過得無法言語,這同時,司徒翰也險些無法言語。

「他沒死?」一路維持的平靜在此時有些些裂痕出現。

「是的,他沒死,只要他一醒,就能知道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天城光希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極為篤定,篤定這次能逼出破綻。

「這怎麼可能?」司徒翰不信。

「怎麼不可能?你以為你的封喉咒定能殺他滅口,不影響你大事;照理來說,事情確實應該按你計劃進行。可天意注定,偏偏因為你的能量大減,封喉咒消了一半的力量,所以小林紀之還有救,很出乎你意料吧?」

「我、我的力量?」看向雙手,司徒翰有幾分慌張,深怕如她所言,他的力量真的大減而不自知。

「雖然你用幻術改變外貌,也試著隱藏你的氣場,偽裝成一般人的模樣,但你以為這能瞞得過我?」

雖是自己的聲音,但天城光希就像其它人一樣,旁聽得很仔細,也因此,在她聽見他們靈能者還能用幻術改變外貌模樣後,就暗暗猜測起,在她被架來之前,曾有個古怪的中年人對她比劃了下,害她全身無力又無聲,應該也是這個道貌岸然的司徒翰所搞的鬼。

她越想,就越覺得兩人之間所散發出來的那種感覺很相像,就在天城光希思索的時候,月童也沒閑著。

「你算得極精,連絞發削力的事都想到,可你知道你最大的失策是什麼?」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司徒翰咬死不承認自己別有居心。

「頭發,是月童身上的一部分,它能吸取能量,助益於月童,即使離了身,短時間之內,它們依然有其效應,這樣……你懂我的意思了沒?」

經由提醒,司徒翰想到了,在他用幻術假扮成小林紀之的幫手之一時,為了不露破綻、事情有變時也裝得跟一般人一樣,假裝無力阻擋,而後任由那些絞落的發絲所組合起的黑辮繩給纏綁住,難道說……

「沒錯,那些斷發即使已離我身,可在短時間內,仍會吸聚周圍的靈能力,尤其我特別施咒,加強它們的效果,對一般人來說,那僅只是一種捆綁的工具,若是對你這種用幻術想裝成一般尋常人的靈能者,它的影響極大,能在你不自覺時吸附你具有的靈能力,大大減弱你的力量。」

「也因此,我下的封喉咒失了效,就連後來的迷咒也派不上用場。」司徒翰總算解開對這兩處怪異點的疑惑,也突然想起……

「等等!你、你不是那個女孩子,你……你是月童?」發現有異,指著天城光希,司徒翰像遇鬼一樣的退了一步。

「你總算發現了嗎?」透過天城光希的聲音,月童冷笑。

天城光希並沒使力,但她的左手平舉起,掌心朝上,她覺得掌心熱熱的,在她理解到發生什麼事之前,一直安放在比試台中間圓台上的月符神令已朝她的手心飛來。

「月符神令!」司徒翰大喊一聲。

「沒錯,就是月符神令,你殺了我父母,如今百般阻撓,甚至不惜再次殺了我,不就是為了它嗎?」月童嘲諷道。

在場所有人士本打算靜觀其變,可聽見這驚人的話語之後,再也無法維持初衷。

「他殺了你父母?這是怎麼一回事?」在各教派七嘴八舌的交頭接耳聲中,好奇心重的黑崎磷早一步搶在玉棠等人之前追問。

「你其實記得?」到這地步,司徒翰也不再裝出偽善的嘴臉,他問,一臉的很意,早懷疑這個甫出世就取得掌令權的小鬼對當時的事有記憶。

「我記得,記得所有的一切。」月童坦承。不似尋常人,他在出世的那一刻就有了記憶力,更甚者,他對於母體內的記憶也有一點印像,當中最鮮明的,就是他出世那一天的經過。

在司徒翰面露驚駭的同時,月童更不尋言的表示道:「就因為我什麼都記得,所以我也記得你在我三歲時曾教過我--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因為這幾句話,我決定給你機會,對於過去的事情,只要你有悔、知悔,即使心中有怨、有不解,我都不想再提起,也不曾想為難你。」

言談中,那烏黑小巧的月符神令已停置天城光希的手心,在她睜大雙眼、瞪著它的時候,那小小的東西驀地發光,而後在她掌中慢慢放大,而且形狀慢慢改變,直到它形成一柄長弓的形狀。

「在我七歲時,你執意離開後,一度,我真以為你放下了,放下了你的貪、慎、痴、念;但很可惜,你沒有,你一心一意仍懸念著要得到月符神令。」

借著天城光希的手,月童執起看似無實體、直發出光芒的長弓,然後再透過她的聲音說道:「你假仁假義,披著道貌岸然的假像對著世人滿嘴仁義道德,背地裡陰險齷齪,為了達成一己私欲,不管什麼肮髒事都做得出來,當中包含犧牲人命,即使那人一直視你為兄弟、視你為一家人也一樣,都無法躲過你心魔引起的殺意,事後你還巧妙布局,嫁禍給神霄會,這些我不想計較,以為你會改變,所以當初曾給過你一次機會,沒想到十八年後,你還是做出一樣的事,更甚者心思更密、更見歹毒,像你這樣的人,留你何用?」

話語未落,月童牽動天城光希的右手去拉弓弦,不必費事搭上箭矢,因為在弓弦被扯動時,一柄泛光的箭矢自動出現在弓弦之中。

瞪視著那泛光的箭頭,司徒翰一動也不動,在親眼目睹月童借著旁人的肉身就能召喚月符神令,更甚者還能任意使用它時,一股他想都無法想像的強大力量徹底的打擊了他,知道自己就算再修練上百年恐怕也沒那樣的能耐,這讓司徒翰完全失去了鬥志。

「等一等,那是什麼?」天城光希驀地大喊,同樣是她的聲音,可那不是月童的意思,是她本人忍不住脫口而出的疑問。

因為月童這時加注在她身上的力量,使她的雙眼有別於平常,能看見一些尋常不該見到的事物,最最明顯的,就是那個朝他們一路走來,最後佇立場中,身上穿得怪裡怪氣、手上持著一柄虎克船長假手一樣的大彎勾,腰間掛著一副手銬腳鐐又面無表情的人……呃,是人嗎?

「勾魂使者來了,你動手吧,正好黃泉底下我能問清楚,為何你就是能如此不費吹灰之力的擁有別人得花上十倍、百倍時間修練的靈能力,難道就因為命定的關系?」司徒翰閉眼,也不想掙扎了。

「勾魂使者?」天城光希只聽進這一句就急得快哭了,不是見鬼的感覺驚嚇到她,而是她直覺以為月童的魂要被帶走了,那讓她驚慌又無助,全然不似她拉弓准備射擊的美姿那樣的從容與超然。

每個人屏息以待,等著月童假藉天城光希的手為人間除患,可等了老半天之後,驀地,那原本已拉滿的弓弦悄悄收了手,光箭從弦上消失,就連那把只有光影的長弓也不復見,再次變回原始的模樣,讓天城光希抓握在手中。

「爭得第一,對你真有那麼重要?」月童透過天城光希的聲音問,在這一刻,他是可憐司徒翰的。

「若不重要,『競月會』又怎會存在?你們又何必為了搶做第一、為了當月符神令的執掌人而比試?」司徒翰嗤之以鼻。

「這不對吧?你不是告訴我們,『競月會』存在的意義就是要選出能力最高的人來領導大家,由月符神令的主人領導所有人為平衡陰陽兩極的氣場而努力?」所有人中,性格最為毛躁的黑崎磷第一個跳出來吐槽。

「屁話,那都是屁話!」司徒翰狂喊。

這一刻間,司徒翰的神志已有些昏亂,他想起當年,當年師父派小師弟做明月宗的代表,想起小師弟如師父所願的取得月符神令、成為明月宗新一代的宗主,然後他想起,他這個做大師兄的,到最後只是意思意思地被封了個智者的稱號。

不只這樣,熬了十八年,在他以為有機會翻身時,卻讓一個甫出世的娃兒打亂他所有的計劃,因為這奶娃兒,他依然只能當個智者,還得受所有人托付、撫育這個讓他恨之入骨的小孩。

他想起,即使只教了他七年,這個小鬼自始至終沒將他正眼看在眼裡,而且總只是做做樣子,從沒對他表現出真正的尊敬之意。

這到底算什麼?

就因為他從沒得到月符神令,就該死的因為這樣!

「月符神令,最重要的是月符神令所代表的權力像征!懂不懂?你懂不懂?」散亂的回憶衝擊他的神智,讓他狂亂的朝黑崎磷大喊。

「到現在你還執迷不悟?」月童不敢置信。

「什麼執迷不悟?那是我的,本來就該屬於我的!宗主的位子、月符神令、取得月符神令後在教派間的崇高地位,一切都是我的!」早沒有了什麼威儀沉穩的形像,司徒翰狂亂的模樣簡直就像個瘋子。

「你真這麼想要,就給你吧!」不願再多說,月童借著天城光希的手丟出手中的千年聖物。

若非月符神令認可,誰也不能驅動它,即使每個教派的名稱不同,可現場的每個人都知道這規矩,但司徒翰即使明知這一點,卻因為心智早已不正常,怎麼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

一見月符神令朝他直飛而來,他著了魔似的緊抓住不放,而後不顧一切的持著驅動的咒語,妄想驅動月符神令、與之合為一體。

初時,那令牌被驅動了,但一待它發著光要進入司徒翰的體內之際,一道刺眼的強光夾雜著一股巨大到司徒翰根本無法承受的力量直撲而來,他無力也無法接收,在痛苦席卷全身之時,連叫喊都來不及的,就讓那力量給吞噬掉。

因為無法適應那強光,天城光希曾閉了下眼,待她能再看的時候,只見她方才看到的奇怪的人,也就是所謂的勾魂使者高舉起手中那個虎克船長假手一樣的大彎勾,用力地朝已倒臥地上的司徒翰一勾……

剎那之間,一個顏色偏淡、神情呆滯的司徒翰被勾出肉體,看著他被戴上手銬腳鐐後,那股帶有月童氣息、圍繞著她的和風突地消逝。

然後不見了,什麼都看不見了,包括那個勾魂使者和偏透明的呆滯司徒翰,他們全都不見了,天城光希再也看不見任何異像。

她突然聯想到,那陣和風是月童的化身,現下什麼都沒了,是不是那勾魂使者帶走他了?

這一想,她心頭大驚,即使沒有任何能力,仍僅憑直覺撲上前,像是想護住他般的趴在他「屍體」上,不容許任何人從她身邊帶走他。

「光希,我很歡迎你的熱情,但最好是看看時間跟地點。還有,你大用力,壓痛我了。」

「學長,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我不許你走,也不准任何人帶走你,就算勾魂使者來也一樣,不准、不准,我不准你離開!」因為太過慌亂,所以天城光希沒發現不對勁。

等過了三秒,她突然頓住,發覺他發聲的地方不像剛剛那樣非常貼近她耳邊。

現在,也就是此刻,他的聲音有段距離,當然不遠,只是跟剛剛相比,就是有一點點的距離。

除此之外,那聲音還相當真實,真實到完全沒有方才那種空洞的感覺……

她慢動作地從他身上爬起,毫無預警的,正對上他笑意盈然的眼。

他!笑意盈然!?

怎會這樣?他剛剛不是心髒直中了一箭,倒下後就死了嗎?

她的腦筋還沒辦法理解這件事,就見月童已經坐起,順手拔下還插在心窩上的箭矢,也順便公布答案,伸手探入前襟,從法袍內掏出一塊厚度相當的八卦鏡。

「歷史是提供人作為借鏡的。」他突然說。

記起方才他承認他的記憶力非凡,知曉出世那天,他無緣的老爸是怎麼死的,所以說到歷史借鏡,意思也就是說,她……

上當了?

想到方才無辜的眼淚,白白浪費的心酸,一把無名火頓時狂燒起--

「學長!?」




尾聲

並不是人人都像天城光希那樣遲鈍。

也不該說她遲鈍,該說是她不懂,但其它人在看見勾魂使者時,便驚覺到一個他們沒注意到的盲點。

為何一直不見月童的魂?

因為這疑問,其它同樣悲痛他中箭身亡的人士開始有了新想法,尤其是隨著事情的發展,其它人漸漸明白,這一切該是月童將計就計後的自導自演,想藉此挖掘出被司徒翰給隱藏住的真相。

他的計謀相當成功,但天城光希卻很不諒解,因為那一度的假死她已信以為真,不像大家一樣有異能的她搞不清狀況,一直就處於悲痛的心情下。

那種滋味太過難受,真相大白後,難怪她火大,同他鬥氣足足有五……分鐘,最後才在他充滿誠心的道歉聲中,原諒了他。

因為發生太多事,當天的「競月會」決定延期,配合月童學生的身分,正好延一個禮拜,等他再遇休假時再重新舉辦。

結果,不負眾望,月童依循明月宗的傳統,為明月宗再一次取得月符神令的執掌權,同時也連任明月宗宗主的職位。

再接著,並無任何特別,日子照樣一天天的過去。

而就在某日,校園內的某個角落……

「鈴響了,午休時間,我該回教室去了。」天城光希閉著眼喃道,枕著月童的腿,愜意地享受那冬日的暖暖日光,慵懶如貓兒般的模樣,即使嘴上提醒,倒不見得有起身的意思。

「何必回教室,在這裡休息也挺好,就別費事了。」月童倚著樹干,同樣的慵懶,沒人知曉,兩人一塊兒吃午餐、十指緊扣的坐在這兒享受冬陽日照,那對他而言,是種多麼極致的幸福。

「如果不回去,我怕雙雙又會出來找我。」她失笑,想起前兩天的午休時間,兩人正喁喁情話時,讓突然冒出的夏無雙撞見的窘況。

「已看了幾次,她若再不識相的尋來,也該有心理准備了。」月童不在乎,他才不管其它人有什麼看法。

「都是你,為何不干脆讓我換回女孩的裝扮就好了。」她抱怨。

小林紀之早已遭逮捕,再無隱憂的她大可恢復女孩子的身分,可偏偏,就是有人堅持不讓她換回,要她繼續這種女扮男裝的生活,害得她不時得消受一些異樣的眼光,就連夏無雙那種明言不排斥同性戀的人,見到他們兩個人偶有的親熱動作,都一臉怪異了,更何況是其它人呢?

「你知不知道,頂著男孩子的身分,我們的交往多引人側目?」即使他們已約法三章,若要她繼續頂著男孩子的身分上學,那在學校、或是對外,他們就得避免出現太過親密的舉動,可約定歸約定,有時這種事很難自制。

就像現在,天氣那麼好,讓人無法舍棄那暖暖陽光,她忍不住枕著他的腿,由得兩心相印、十指緊扣,一起享受這暖陽。

這原本都是正常的,哪對熱戀中的情侶不這麼詩情畫意的?可問題是她現在對外的性別身分是男孩子,若現在的畫面讓人看見了,不免會興起對方一些暖昧的遐想,以至於每每類似這種濃情蜜意的場面讓人撞見,她都尷尬得想直接躲進地洞中。

「你別想太多,他們愛怎麼想就怎麼去想,並不影響我們。」月童所接受的是完全的她,至今仍是如此,即使她真的是個男的也一樣,所以不像她那樣庸人自擾的東想西想,他還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

「怎會不影響?好啦,你就別固執了,讓我換回女孩子的身分好不好?」她軟聲呢喃地求著。

「不行!學校到你們這屆才招收女生,女生少得可憐,你若換回女裝,那些二、三年級的男孩子不全敗倒在你石榴裙下才怪。」月童也有他的考量,所想的方向與她完全截然不同,說什麼也不肯輕易答應。

「你想太多了啦!」天城光希哭笑不得。

「不!你才是想太多那一個。」月童堅持,然後不懷好意的笑了。「不過沒關系,我有辦法讓你不胡思亂想。」

再次奉命出來尋人的夏無雙還沒走近,遠遠的就看見兩個大男孩交纏在草地上,即使發型相同、制服一樣,但夏無雙一眼就看出在上面的是月童,被壓在底下的人是她親愛的同學。而他們倆,仿佛天地無人般,正十分忘形的親吻著。

她停下腳步,瞄一眼後就回避了直接注視,可那一副除卻唇舌外、兩副身子還緊緊交纏一起的暖昧畫面,刺激性過大,讓她一下子想忘也忘不了。

摸摸鼻子,甜美的嬌顏上有幾分尷尬。

想了想之後,她沒驚動到任何人,躡手躡腳地順原路離開,等退到什麼也看不見的地方後,一口氣開跑,直奔向大伙兒習慣聚集的烹飪社。

「怎麼了?」見她跑得氣喘吁吁,惠天郡不解地放下湯杓。「對了,他們呢?不是要你去叫月童他們來吃點心?」

「不用了啦!」夏無雙笑得極尷尬。

看她害羞的可愛模樣,惠天郡險些要忘神,幸好他忍住,力圖自然的問:「又不用了?剛剛你不是堅持,說這道新口味的鮮奶糊一定要他們也嘗嘗。」

「呃……那個……呃……」嗯啊了半天,夏無雙什麼也沒辦法說。

就在這當時,埋首於原文書中的御風行頭也不抬地接道:「我想雙雙學妹的意思是,那兩個人已經有點心可吃了。」

「能把學妹這樣嚇著跑回來,看來這『點心』的口味,不是普通的刺激。」因為他的開口,霍靳也加入他的見解,可當中,飛快按著計算機的手絲毫沒停下。

「學長們都知道了?」夏無雙瞪大了眼,有點嚇到。

「這是人之常理,用想的也知道。」御風行失笑。

惠天郡皺眉,宣布決定。「既然他們在『忙』,那就別等他們了。」

「不好啦,東西要大家一起吃,才會好吃,我看我還是再去叫他們好了,更何況,要是他們真的太忘形,讓其它的同學看到……你們也知道,其它人並不一定有我們這麼開通,我擔心他們的親熱會嚇到別人。」夏無雙真正擔心的是,若真發生那種事,白淨淨的天城光希要怎麼面對那份難堪?

「雙雙,別去。」御風行制止她。

「為什麼?」停下腳步的夏無雙不解。

「這種事最好就是要讓人看見,這樣對你那個同學才有幫助。」霍靳開口。

「啊?」夏無雙不懂。

「若真讓人撞見,月童那邊或許沒人敢說,可天城同學勢必會面臨難堪,必定會傷心難過,只要事已至此,為了化解這份難堪、不讓她傷心難過,月童勢必得讓她換回女孩子的身分,好杜絕悠悠眾口。」御風行笑道。

「女孩子?要光希男扮女裝,那不是很怪?」夏無雙怪叫一聲。

「怎麼,你還沒看出你那寶貝同學的真實身分嗎?」御風行失笑。

「什麼真實的身分?」在夏無雙完全無法理解的同時,惠天郡倒是感興趣了。

「記得嗎?上回月童曾對著某一本雜志的封面女生出現異常的舉動。」御風行提點兩個後知後覺的人。

「那是他認錯人了,我那時候說過,那人只是長得有點像光希,但人家可是日本最紅的女模特兒。」夏無雙記得這事。

「依你對月童的了解,他是那種會認錯人的人?」沒理會她,霍靳直接對惠天郡說道。

「我只知道,你們兩個絕不可能因為這一點就妄下斷言。」不提月童是不是那種會認錯人的人,惠天郡更了解他們兩個人的行事作風。

「只是小小的調查了一下而已。」御風行微笑。

惠天郡等著,等著他們交代那「小小的調查」。

「以那名模的背景去查,只知專屬於內K.L.B彩妝集團,其餘完全成謎,而剛剛好,K.L.B彩妝集團的社長就姓天城,而且過分的保護這個公司專屬的名模。」御風行首先道。

「再來,天城同學的入學資料有點問題。」霍靳表示。

「我們發現有人動了手腳,順著追查下去,發現父親那一欄的名字,正巧是K.L.B彩妝集團的社長,兩條線相比對之後,就知道『她』並非他。」御風行更明白的表示。

「所以說,那個讓雙雙當弟弟疼愛的小子,其實是個女孩子。」惠天郡豁然開朗,對天城光希的敵意到此總算完全褪去。

先前就算有夏無雙的保證,可他總是掛意這個夏無雙所鐘愛的白淨型的學弟。

這下好了,知道「他」原來是 「她」,成為情敵的可能性完全不存在,他再也沒有什麼好顧慮的了。

「倒也是難得,就日本人的龜毛來說,他們對階級觀念還存在的人不少,尤其是上流社會的人,對他們來說,不論再如何紅的明星,論起來就屬於次等的職業與人等,沒想到這天城社長還肯讓女兒進入演藝圈,擔任起公司的專屬模特兒。」想起因為階級問題,日本女星嫁與相撲選手的事,惠天郡首次不對天城光希帶有敵意的說道。

「所以,天城社長過分愛護這個公司的專屬名模,更甚者公開說過,這個名模並不算演藝圈中人,只是恰好為公司拍攝廣告而已。」御風行說道,這也是他追查的資料中所記載的事。

「自欺欺人。」霍靳不以為然,受不了日本人對階級觀念的龜毛。

「管他想怎麼自欺欺人,反正不干我們的事。」現在惠天郡說得可自在了。

「也是,那你的鮮奶糊是能吃了沒?」御風行看向另一頭惠天郡專用、旁人勿近的煮食區。

「那是當然,你要幾份?」惠天郡回到專用的煮食區,翻翻弄弄,准備「分贓」。

聽見能吃了,御風行收起原文書、霍靳記下最後一筆數據後,兩人有志一同的來到餐桌前,坐下之後就等著吃。

三個大男生默契十足,一時之間倒是遺忘了呆愣在一邊的夏無雙。

只見大受打擊的她僵立在原地原位,傻呆呆的樣子,只差沒來一陣秋風跟一只烏鴉從她面前飛過。

她無法,真的無法消化那驚人的事實真相,因為要真按他們三人所言的話,那天城光希「他」……「她」……

老天!她原來是個女的!?

OH!MY GOD!

咚,她昏了!

--全書完



彤琤 - 天下無雙(惠天郡&夏無雙)
彤琤 - 男朋友?(霍靳&御風行)
彤琤 - 女朋友!(霍靳&御澄雲)
喜歡這篇文章嗎?
回覆 0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回覆 15 個字以上可拿獎勵,
規則詳見此

提示訊息
go_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