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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職陷阱 作者:文擬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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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她不過是想要份工作而已啊,怎地好比登天難?
  先是直銷公司,薪水都還沒領到,就先自掏腰包買產品;
  再者是應徵個旅行社職員,也會碰到色狼主管,
  最後還被老哥從警察局領出來……
  唉!她念的是日本新娘學校,是不是該聽姑姑的話乖乖嫁人?
  可是,她真的好想能自食其力,不想當米蟲啊……
  啊!機會來了!  雖然只是清潔公司,不過老哥介紹的,應該沒問題才是!
  縱使那個巨大的老板看起來像個——海霸王!
  呵呵,老哥說這人面惡心善,她要自動美化他的粗言粗語,
  嗯嗯!這個她會!像是「有屁快放」就是「有話請說」之意,
  呵……看來工作並不難嘛!原來她也可以做得到!
  她以為她做到了,不意——她竟是老哥安排給他的賠禮?

第一章
一棟設計新穎的摩登大樓,十四樓B座,一家名為「天堂國際行銷事業」的公司,明亮整齊的辦公室,熙來攘往的員工,還有一間可裝下上百人的大會議廳,裏面萬頭鑽動,顯然正在舉行大型的會議。

  身著全套亞曼尼、梳著油亮西裝頭的男士,從容走上發言臺,手帥氣地一伸,閃閃發亮的勞力士鑽表立刻炫惑了全場眾人的眼。

  「大家好,我是天堂國際行銷的林協理,大家聽我這個頭啣很大,可是,我只花了短短兩年就坐到了這個位置。是天堂國際行銷給了我這個機會,讓我在第一年升上經理,賺到了第一輛車;第二年升上協理,所以有了手上這只鑽表……」

  臺下,楚微雨疑惑地東張西望,剛從日本回來的她,對臺灣的一切都還在適應中。她不懂,只是想找一份工作,為什么會有一百多個人和她一起面試?為什么這家公司會有這么多主任經理協理董事?為什么聽了半天她還是不知道自己要應徵什么職務?

  西裝頭的協理下臺了,接下來,是一位身上戴滿珠寶、口齒清晰的中年女士接下麥克風--

  「大家好!我是天堂國際行銷的李經理,今天來這裏,是想和大家分享我的喜悅。加入這個事業後,我的房貸一下子解決了,還買得起許多過去買不起的珠寶、化粧品等等。我整個人彷佛煥然一新,更有自信,老公比往常更愛我,小孩也開始喜歡回家……」

  四周各式各樣的人都有,有看來大學剛畢業的青年、二度就業的媽媽,還有嚼著檳榔一臉流氓樣的怪叔叔。楚微雨很想問問身旁的人,到底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可是臺上說得生動,臺下聽得起勁,她不好意思打擾別人,只好默默聽下去。

  「……謝謝諸位幹部分享自己的經驗。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誠心想加入我們天堂這一個事業的夥伴,等一下會有專員為大家介紹公司的業務內容……」

  終於讓她等到了。會議散去,一位看來精明幹練的小姐領著她進入某個小房間,溫和地一笑。「楚小姐,妳好,敝姓黃。剛才聽完各位同仁們的公司簡介,妳對於我們這份事業有什么看法嗎?」

  看法?剛剛誰做過「公司」簡介了?楚微雨仔細回想方才自己是否聽漏了什么,跟著若有所思問道:「請問……公司是賣鑽表、汽車,還是珠寶的?」

  黃小姐一愣,然後臉色僵硬地笑開。「楚小姐看起來秀秀氣氣、文文靜靜的,想不到還會開玩笑啊!」話鋒一轉,她開始東拉西扯,想把話題慢慢拉回原來想表達的東西。「楚小姐大學才剛畢業吧?念的是什么科係?」

  楚微雨愈來愈覺得奇怪,她方才可是很認真地提問,但是對方居然當她開玩笑?「我剛從日本回來,念的是新娘學校。」不過她仍老實回答了。

  「哦,妳念的科係與我們的事業滿相符的……」相符在哪裏?意會了楚微雨的話,黃小姐又怔了一下。

  一般人念的不是文法商就是理工農,這些科係她還能拉拉雜雜地說出一堆道理來,可是新娘學校,跟他們的事業要怎么扯在一起?

  「哎呀,楚小姐的氣質很不錯,原來受的是新娘教育。」瞥了眼外表嬌弱溫和的楚微雨,再評估她的背景……管她念的是什么鬼東西!判定了這是條好釣的大魚,黃小姐笑容愈形燦爛。「我們這份事業,在收獲前必需先投資,但這只是一時,之後的回收將十分可觀。如果妳能夠拉到愈多親朋好友一起加入當妳的下線,收入就愈多,像妳這種學新娘課程的,最適合來做我們這個……」

  「黃小姐,不好意思--」楚微雨聽得一頭霧水,試圖打斷她。

  「……一開始,員工要先認購公司產品,不僅可以留著自己用,若妳有辦法轉手賣出去,那得到的利潤絕對不止一倍!妳既然學有所長,做來自然事半功倍……」

  「對不起!」被她突然放大的音量一嚇,黃小姐的滔滔不絕戛然而止,朝她瞪大了眼。楚微雨赧然一笑:「我只是想請問,公司到底是賣什么的?」

  「妳還不知道嗎?公司賣的產品項目很多種,主要是健康器材,另外,我們也兼營賣塔位,現在塔位一位難求,就像房地產一樣,賣出去一定大賺一筆,放著不賣能增值,賣不出去還可以自己用,多好啊!所謂……」

  「黃小姐……」看對方兀自長篇大論,楚微雨不習慣一直大聲說話,只好一拍桌子:「抱歉,讓我說一句話好嗎?」

  「請、請說。」又被她嚇一次,黃小姐差點咬到舌頭。

  「我不太明白,我學的新娘課程,內容都是一些花道、茶道、縫紉等等,為什么賣塔位能事半功倍?」她實在想不出其中關聯。

  「呃,這個……」她原來也是胡扯,怎知有什么關聯?一般人聽到這裏,就應該開始打聽能賺多少錢、該如何賺,怎么這只大魚偏偏愛問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唉,妳想嘛,妳用大腦想嘛!塔位是給誰用的?當然是死人嘍!死者不都需要一些鮮花啦、奉茶啦,甚至是壽衣……瞧瞧!如果妳賣塔位還附帶售後服務,業績一

定大發利市,這種專業服務誰辦得到啊?」

  「那健康器材呢?」趁黃小姐換氣的時候,她適時切入發問:「這就不需要鮮花、奉茶和壽衣了吧?」

  「怎么會呢?妳們新娘學校,不是還會教那個……那個……烹飪嗎?」好險!差點被問倒。「健康器材搭配健康食譜,用這個做噱頭,要多賣幾套還不容易?妳一定能找到很多客源的!」

  「可是我還是覺得怪怪的……」

  「沒什么奇怪的啦!相信我,加入我們天堂國際行銷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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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雨。」楚江風有些疑惑地看著自己的妹妹,然後眼光轉往擱在客廳地上的兩個紙箱。「妳不是去面試嗎?怎么會先買了兩臺--」他仔細瞄了瞄:「氣血循環機?」

  楚微雨一臉無辜地盯著哥哥。「因為公司的黃小姐說,要加入公司,就要先買公司產品,而那家公司只有賣塔位和健康器材,我想靈骨塔我們平時大概用不到,所以就選了這個……」愈說愈小聲,她也覺得這個制度頗奇怪,但黃小姐信誓旦旦地保證買了一定有好處,她不由自主被她的話牽著走,最後就莫名其妙地把兩臺氣血循環機搬了回來。

  「唉,妳真的了解那個公司的制度嗎?妳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工作嗎?妳確定那家公司是合法經營的嗎?」楚江風輕嘆口氣,抬起地上其中一個盒子,翻來覆去看了看。「幸好妳這臺什么循環機的還有檢驗合格的標志,否則真是被騙得徹底。」

  「我被騙了嗎?」她難過地低下頭。「黃小姐說,這臺氣循環機可以促進血液循環,加速新陳代謝,增加抵抗力和免疫力,長期使用的話,人會比較不容易疲勞……」

  「小雨,妳現在是想把這臺機器推銷給我嗎?」他簡直啼笑皆非。「問題不在機器,問題在人!妳去面試的,是一種直銷事業,當然直銷也有好的和不好的,但妳這家公司,在妳還沒對整個制度及產品了解之前,引誘妳買下高額產品,還以此做為加入公司的要件,這明顯就是個騙局,懂嗎?」

  「那、那這兩臺機器怎么辦?」她也不知道要怎么退貨啊!「我以為買了很值得,至少比你收集的古董、化石什么的有用處……」

  「我會收集那些是有原因的!而妳這兩臺機器,唉,就擺著吧,說不定以後會有用。」他撫撫額際。

  「哥!我是不是應該聽姑媽的話,畢業後就乖乖地去相親,然後嫁入豪門?」父母車禍過世後,就剩姑媽這一個長輩,所以她的安排,楚微雨很少違逆,但……「我覺得我在日本學的東西,原來在現實社會上一點用處也沒有。」

  「千萬別這么說。當年姑媽要妳去念新娘學校,而我沒有反對,可不是希望妳去相親。」楚江風放下手上的東西,在沙發上坐下,斯文的臉龐上勾起一抹意味深遠的笑。

  「那是為什么?」她跟著在他身旁坐下。

  「因為我疼妳啊,小雨。」他斂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要妳學法學商,妳沒人家犀利;要妳學理工,妳又沒那底子。妳總是溫溫和和的,一點脾氣也沒有,當初姑媽在日本幫妳安排學校時,妳沒有反對,我當然舉雙手讚成。」

  「哥,可是我真的很想找個工作學點東西,總不能老靠你養吧?將來你娶老婆,我會被大嫂嫌的。」

  「在沒把妳處理好之前,我怎么娶老婆?」他摸摸她的頭,瞧著她娟秀的小臉漾滿苦惱,狀似不經意道:「要不妳來幫我?」

  「你開的是個人工作室,而且我對那些程序設計一點也不懂,去幫你分明就是坐領幹薪。」

  「但妳這樣亂找工作我怎么放心呢?」早知她不會答應,楚江風微微一哂。「再一次,小雨,再一次妳被『騙 回來,妳就得聽我的。」

  「我、我一定會找到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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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至春天的尾巴,天氣已漸漸燥熱,楚微雨立在一棟大樓下,抬起頭看著那方在太陽映照下金光閃閃的招牌。

  「美麗旅行社」,合法登記成立的公司,應徵的職務是日本線OP員,且她肯定不必先到日本旅遊一趟才能加入公司。

  這下總該沒問題了吧?

  深吸一口氣,她在心裏為自己加油,毅然迎向這一個面試的機會。

  接待人員帶著她走入經理室,坐在大型辦公桌後的業務經理隨意應了一聲,抬起頭看了看她,頓時眼睛一亮。「楚小姐?」

  「我是楚微雨,經理您好。」經他的示意,她在沙發上坐下,不解地看著這位異常興奮的面試官。

  「妳好妳好。」嘿嘿笑了兩聲,經理不明所以地移到她身旁坐下,大腿幾乎要碰到她的,涎著臉直瞅著她。「楚小姐來面試的是日本線,會講日文吧?」

  「會,我是在日本就學的。」對他突然的貼近感到不舒服,楚微雨稍稍往旁邊挪了一些。

  「這樣很好。」很好指的是什么,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經理朝她又靠近了些,拍拍她的小手,啤酒肚蹭著她的手臂。「妳很緊張嗎?別緊張,我人很好的!以前有從事過旅遊相關的工作嗎?」

  「沒有……」她整個人縮到沙發的盡頭,背幾乎是貼著墻,雙手更抓著皮包擋在胸前。這個經理未免熱情過頭,身上惡心的古龍水味不斷襲來,她著實招架不住。

  小綿羊……經理在心中呼喚著,像楚微雨這種看來溫柔嬌美的女孩子最對他的胃口。「沒有經驗沒關係,妳錄取了,明天就來上班。」

  「錄取了?」就這么容易?她心裏一喜,無預警站起身子,想不到身旁的經理隨即以奇異的角度倒在沙發上。「啊!你沒事吧?」

  「沒……沒事。」輕撫被椅把撞痛的手臂,惡虎撲羊第一擊失敗,經理有些不悅地皺起眉。但看到小綿羊不解世事的表情,他又擺出笑容:「對了,我們公司的新員工,有些規定是一定要遵守的,妳應該沒問題吧?」

  「什么規定?」回想哥哥的教訓:正派的公司不會要新進員工付任何費用;正派的公司不會強迫員工簽不平等合約;正派的公司不會支吾其詞……

  「在公司工作的員工,都必須穿著制服,而且必須把制服穿得很體面。」他從容地從壁櫥裏拿出一套女性套裝,裙長大約只有膝上十公分。「我看妳身材這么好,穿起制服一定很好看,妳現在馬上試穿看看。」

  試穿?納悶接過衣服,楚微雨正想發言拒絕,經理卻馬上又賊溜溜地說道:「為方便起見,楚小姐,妳就在辦公室裏試穿好了,我出去外面。」

  連推卻的時間都不給她,他已推門出了辦公室,留下她怔怔地拿著制服。

  該換上它嗎?哥哥並沒有說到,正派的公司不會要求員工在辦公室試穿制服,可是她應徵的又不是模特兒,而且她相信旅行社不會兼賣衣服。

  「楚小姐,換好了嗎?」幾分鐘後,經理的聲音由外頭傳來。

  楚微雨遲疑了一下打開門,身上仍是原來那套服裝。「不好意思,經理,我不習慣在辦公室裏換衣服。如果我錄取了,明天再穿制服來上班不是一樣嗎?」

  「那可是大大的不一樣!」沉下一張老臉,經理順手關上門,「喀」地一聲上了鎖。「妳還沒進公司就先不聽上司的命令,我懷疑妳是否能勝任這份工作?」

  「可是,換衣服跟工作能力似乎沒有什么關係……」下意識覺得不妙,她有些惶恐地看著門上的喇叭鎖。

  「不然這樣好了……」大野狼終於現出原形,一臉獰笑慢慢靠近楚微雨,將她逼向墻邊,還邊扯著自己身上的領帶。「妳讓我親一口、抱一抱,這件事就算了,妳還是同樣錄取這份工作。」

  「別、別靠近我……」直到龐大的影子整個籠罩在她的頭頂,她終於忍不住伸出雙手--

  砰碰!匡啷!嘩啦嘩啦……

  「裏面在幹什么?」經理室外,聽到異聲的員工甲疑惑打探。

  咚咚咚!碰碰碰!

  「不是在面試嗎?幹嘛搞得像打架一樣?」員工乙不以為然地回答。

  鏗鏘鏗鏘……

  「說不定面試的是戰地導遊,正在試體力哩!」員工丙打趣了一句。

  「救--」突然從經理室內傳出尖銳叫聲,員工甲乙丙茫然面面相顱,狐疑地走近門口,側耳傾聽裏頭動靜。

  「救命啊!救命啊!」碰!門裏衝出一個鼻青臉腫、衣冠不整的人,三名員工被這一撞,差點像保齡球瓶般倒下……

  「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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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雨。」楚江風撫著額頭,無奈瞥視縮在沙發一角的楚微雨。「上次妳去面試,買了兩臺氣血循環機也就罷了,為什么這次妳去面試,卻是被我從警察局接回來?」

  「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可憐兮兮地回望他。「那個旅行社的經理突然朝我撲過來,我嚇呆了,直覺反應就是給他一個過肩摔,然後,我看他在地上哀嚎、目露兇光地瞪著我,我怕他爬起來又會想衝過來,所以又多摔了他幾下……」

  「我看不止吧?」想起剛才在警局裏,那位經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哭訴,害他以為自己的妹妹把別人怎么了。「警察告訴我,那家旅行社的經理室,書桌整個倒在地上、沙發翻了、書櫃裏的書撒了滿地、花瓶盆裁沒有一個完整、一面木墻全毀,還有墻櫃的門硬生生被拔起來一扇……」

  「就是這樣才知道那個經理原來偷裝了針孔攝影機啊……」難怪他要人家在辦公室換衣服。楚微雨小聲咕噥,她也是好不容易才接受自己力大如牛的事實。

  「我該說妳真是幹得好嗎?」這件事,說起來不是她的錯,而且她也完好如初,不過楚江風還是覺得她太過莽撞。「現在求職危險重重,妳在一開始覺得不對就應該離開了,而不是等到對方起歹念才來防衛。如果不是我教妳學過幾年合氣道,今天在警察局哭的就是妳了!」

  「對不起。」她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啊!誰知道騙人的公司這么多?

  「妳不是對不起我,是對不起自己!」看著她沮喪的模樣,楚江風霎時興起滿腔罪惡感,好象自己就是造成她難過的萬惡淵藪。從小這丫頭就是乖乖靜靜的,又長得一副惹人憐愛的模樣,父母還在的時候,連兇她一句都舍不得,他不由然放緩了語氣:「算了,妳揍了那家夥也好,反正他罪有應得。唉,天知道妳這副單純好騙的樣子,是我也想坑妳一筆。」

  「哥!」她微嗔地白了他一眼。「那、那我是不是還能去找工作……」

  「要讓姑媽知道我放妳在外面亂闖,她一定把我給宰了。」楚江風搖頭。「我上次說過了,妳再被騙一次,就要聽我的。」

  「可是我能幫你什么呢?你那些計算機的東西我又不懂。」她真的不想當溫室的花朵,但自從父母過世,姑媽就把她保護得好好的,人在日本還可以遙控楚江風看好她。習慣了聽從別人的安排,她想反對也不知從何做起。

  「妳能幫我的可多了。」楚江風意味不明地微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我知道妳想自己出去闖闖看,所以我不留妳在身邊。這張紙上寫著一個地址,妳去找一個名叫『海濤 的人,告訴他我介紹妳到他那裏工作,他就知道了。」

  「海濤?」楚微雨偏著頭復誦一遍。

  「是啊,姓海名濤,他是我大學時候的學長,與我的交情……很特殊,他的公司只開了兩三年,規模不大但業務繁忙,應該很需要人手。」

  「我真的直接過去就可以了嗎?」

  「是啊,哥哥介紹的不會是壞人的,絕對比妳在外頭亂找好多了。他長相是不太友善,脾氣也不太好,但那個人面惡心善,妳千萬別怕他,在他那裏,保證妳可以學到很多東西。」楚江風唇角勾起的角度愈來愈大。

  「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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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濤?

  楚微雨的手停在電鈴之前,猶豫著要不要按下去。

  一塊題著「海氏清潔公司」的招牌橫躺在地上,隔著布滿灰塵的玻璃門往內瞧,上班時間屋子裏卻是暗的;更別提裏頭看起來破破爛爛的樣子,感覺上只比鬼屋好一點。

  要不是楚江風極力保證,這家海氏清潔公司比起前兩家還更像騙人的。

  姑且一試按下電鈴--沒響?多按幾次還是一樣的結果,楚微雨疑惑地敲敲門,想不到才輕輕推一下,門便咿咿呀呀自動打開。

  「……」心中疑雲更重了。

  從她回臺到現在應徵的三家公司沒一家正常的,她也才離開沒幾年,怎么臺灣人就開始流行故弄玄虛這一套?

  按下心中的不安,她索性推開門大方地走進去,快速地打量四周環境後,她出聲喚道:「請問有人在嗎?」

  果然如她所料,最高品質靜悄悄,連只蒼蠅飛過的聲音都沒有。

  這樣可以跟哥哥交差了吧?就說海氏清潔公司已經倒了,他的學長海濤不知去向,紙條上的地址已經變成一間倉庫……

  「妳是誰?」低沉的聲音從楚微雨身後傳來。

  「啊--」狠狠嚇了一跳,她放聲尖叫起來,回頭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女高音更是瞬時拉高幾十分貝。

  「閉嘴!」沒看過闖空門叫得比主人還大聲的,巨大黑影又惡聲惡氣地問了一次:「妳是誰?在這裏幹什么?」

  「我……我……」這是人、這是人、這是人……咽了口口水,楚微雨不斷安撫自己。但眼前的巨人只是隨便往她走近一步,那種毀天滅地的壓迫感便令她支支吾吾,話都說不好。「我來找……找海、海濤先生。」

  「我就是,幹什么?」聽到自己的名字,他收斂了幾許兇惡,但語氣仍不甚好。

  「我來、我來應徵的。」她強壓下心頭緊張,然滿室的黑暗卻不斷蓄積張力。

  「妳怎么知道我要找人?」徵人啟事不是還沒發出去嗎?

  「我……我……」一直面對著一團黑影,連說話都像打上馬賽克一樣,她極禮貌極禮貌,以完全不敢冒犯的語氣小小聲問:「對不起,能不能請你先開個燈,我們比較方便談話?」

  「電還沒來。」拋下一句語焉不詳的話,「唰」地一聲拉開窗簾,透入幾許陽光。「有屁快放!」

  她終於看清楚他了,以她號稱一百六十公分的身高來看,眼前的巨人大約比她高出一顆頭半個胸膛,身材強壯厚實,T恤幾乎掩不住他健美的肌肉線條。眼睛稱得上深邃,但搭上濃密的眉毛就顯得兇霸霸的,緊抿的雙唇不薄不厚,眉間高高隆起,可見他相當不耐煩。

  整體說來還不難看,但還真應了楚江風的那句話--他長得真不友善。

  「是楚江風要我來的,我是他妹妹,我叫楚微雨。」說出苦主的名字,應該能得到比較和氣的對待吧?

  「楚江風?」海濤的眉頭皺得更高了。「他叫妳來的?」

  「是啊,有什么不對嗎?」

  海濤低頭審視她,小小的個頭、小小的臉蛋--基本上,大部份人在他眼中幾乎都是小小的--她就像一尊精致的娃娃,一捏就碎的模樣。

  看看楚江風替他找了什么麻煩來!

  「我不需要人。」他下了結論。

  「你剛剛才說要找人的。」軟言細語地回了一句,她絕對不是頂撞他。

  「妳不適合。」

  「你都還不認識我,怎么知道我不適合?」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盯著他。「讓我試試看好嗎?」

  「我說我不……」不悅的眼光對上她,那種楚楚可憐的模樣簡直就是點中他的死穴,什么拒絕的話全卡在喉頭出不來。

  「你會給我這次機會吧?」輕咬著下唇,他快快不快的表情令她懊惱地垂下頭,只覺自己又碰壁了。連別人替她安排好的工作都被打回票,她的信心幾乎死亡殆盡。

  是你害的!就是你害的!一道聲音閃電般平空擊中海濤,這個小女人根本就是來淩遲他所剩無幾的良心。他低語詛咒兩聲,道:「算了!妳下禮拜再來。」

  「你的意思是我錄取了嗎?」她高興得雙眸發亮,綻放出美麗的笑容。有那一瞬,海濤懷疑自己看到圍繞在她身邊的天使,正高唱著「哈利路亞」。

  「妳想來就來,不想來就算了!」粗魯地抹去自己的幻想。楚江風那痞子竟然也能有這樣的妹妹。

  「謝謝你,你果然是個好人。」純然喜悅的感謝,彷佛哈利路亞唱完,天使開始繞圈圈飛舞。

  果然?「誰說我是個好人的?」他又緊攏濃眉試圖驅走那些詭異的幻影。

  「我哥哥說的啊,他說你面惡心善……啊,抱歉,其實你也不會長得很兇惡……」一時口快說錯話,楚微雨靦腆一笑,不太有說服力地解釋。

  「哼!」他冷冷一笑。「看來他跟妳說了很多?」

  什么意思?她直勾勾地望向他,眸子裏凈是不解的疑問。

  「……」又被她的眼神堵得無語,海濤毅然轉身走入另一間房,不想再多背負一些殘害無辜的挫敗感。「下星期一進公司,早上八點鐘我看不見妳,妳就不用再來了!」

  彷佛沒聽到他語氣的不善,楚微雨欣然點頭,可是被他丟在當場,她呆呆站著,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么。

  「妳可以滾了,還有,別再讓我看到妳那身純白套裝!」

第二章
再走一百公尺,就到海氏清潔公司了。楚微雨身著俐落的褲裝,頭發也綰成一束馬尾。上星期是她的疏忽,沒弄清楚公司性質就貿然跑來面試,那家公司破爛不堪的樣子,想必需要大力整頓,她已經做好當苦力的心理準備。

  哥哥說,海濤這個人個性暴躁,且不擅於表達,她必須自動美化他說的話。譬如「有屁快放」要想象成「有話請說」;「妳可以滾了」要升級為「妳可以離開了」,因此即使新工作看起來很辛苦、新老板感覺上很兇暴,可她並不感到害怕。

  前面路口倒數過來第三家,應該就是公司了……走到了記憶中的位置,她疑惑地左顧右盼。怪了,上次那間鬼屋呢?

  眼前只有一家窗明幾凈的公司,大門的玻璃擦得啵兒亮,不經意瞥到挂在旁邊一塊嶄新的招牌--

  海氏清潔公司……她沒看錯吧?才幾天不見,鬼屋已然改頭換面,該不會她上次才真是見鬼了吧?

  伸手推門進去,辦公室的明亮潔凈更是令她驚異。全套OA化設備,隔間得整整齊齊;淡色係的裝潢,給人舒適的感覺。唯一奇怪的地方,是在她一踏進門後,辦公室裏幾道期待的目光,全不偏不倚地射在她身上。

  她遲到了嗎?低頭看看腕表,七點五十五分,安全抵達。

  「海霸王說的就是妳嗎?是妳嗎?」一個樣貌白皙瘦長,說話尖聲尖氣的男子喜孜孜地繞到她前面,像小學生般拉住她的手不停搖晃。「今天開始就是同事了,我叫梁功成,他們都叫我『梁公公 ,妳也這么叫我就行了。」

  梁公公……挺有這個味道。被他突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楚微雨迅速縮回手,艱難地朝眾人點頭。「大、大家好,我是楚微雨。」

  「楚微雨,早聽海霸王介紹過了。」坐在角落外型粗獷的男子摘下頭上棒球帽,露出光頭向她致意,言簡意賅:「我是光頭,人如其名。」

  另一個原來坐在椅子上,看起來忠厚粗壯的中年叔叔站起身,對楚微雨一笑。「我姓廖,妳可以叫我大叔。」

  「大叔……」辦公室內清一色是男性,楚微雨畏縮地退了一步,剩下幾名同事卻像怕她跑了,急急發言自我介紹,深怕她不認識自己。

  「我是麻糬啦,別號『強猛有力純情男 !」

  「嘿嘿,我叫陳正遠,正大光明的正,任重道遠的遠……」

  「我是約翰,二十九歲單身,請問妳有沒有男朋友……」

  終於聽完冗長的自我介紹,楚微雨勉強自己一一響應,慢慢地消化他們的話,然後輕聲細語地問出一個她一直納悶的問題:「請問,你們說的『海霸王 是誰呀?」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接著異口同聲爆出大笑。

  「海霸王就是海濤啊。」梁公公朝她眨眨眼,撥頭發的手小指還微翹。「妳不覺得他很有199吃到飽的氣勢嗎?」

  「是有一點。」簡直太貼切了。她很想笑,真的,可是眼前活似梁山泊一百零八條好漢的陣仗讓她笑不出來。

  「從今天開始,妳就是海氏清潔公司之花,本來我不太想把這個名號讓給妳的,但是他們堅持……」接到眾人的白眼,梁公公也飛了個媚眼回去。「妳不必再張望了,會進辦公室的人都在這裏了。除了大叔和光頭,其它都未婚,只有海霸王妳不準跟我搶,剩下的就隨便拿去用……」

  「你說夠了沒有!」飽含怒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楚微雨跟著眾人轉頭一看,就見海濤正鐵青著臉堵在一個小房間的門口,壯碩的體形幾乎充塞整個門面。「你們全都吃飽了沒事幹嗎?」

  「別那么兇嘛!」梁公公朝他眨了眨眼。

  海濤對他的戲謔視而不見,一個一個的大聲吼道:「梁功成!你的『發財 企業派人去了嗎?不快去監工!光頭,李董那裏聯絡了嗎?在這裏混什么!還有你們,都不用工作了嗎……」

  「達令,我馬上去!」視而不見他的怒火,梁公公伸手一個飛吻,收拾東西便要出門。

  「李董聯絡好了,明天可以派人去。」光頭閒適地回答。

  「要出門了要出門了。」大叔笑著倒退,立刻閃離海濤遠遠地。

  「還有妳!」令人膽寒的目光慢慢移向楚微雨,海濤表情更沉了幾分。「叫妳八點鐘來,不是要妳來這裏聊天的!」

  「對不起。」她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就被抓著聊天了。楚微雨委屈地囁嚅,眼神像在祈求他的原諒。

  「妳……」耳中傳入她溫柔的語調,海濤一肚子火像被冰水狠狠澆熄,再也發不出來。

  「我七點多就到了,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找你,你不要生氣嘛。」她迎視他,無畏於他方才的怒吼。

  說真的,和室內一票大漢比起來,只面對海濤一個人還比較不可怕。

  緊繃的臉部線條隨著她的話語放松,海濤以回然不同於對待眾人的態度,不自覺放緩了聲音。「哼!妳跟我進來。」

  聽他語氣和氣了些,楚微雨輕輕地吐口氣,向瞧得目瞪口呆的眾人點頭示意,隨著他進去了。

  「我沒看錯吧?剛才那個是本辦公室火爆出名的海霸王嗎?」梁公公驚道。

  「看來他遇到克星了。」大叔直視緊閉的房門,若有所思。

  「等著看好戲吧!」光頭丟下這么一句,環視諸人,只見每個人臉上皆是曖昧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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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的工作是行政助理,以後外頭那些人和廠商聯係好,就到妳這裏匯整,紀錄行事歷,此外,妳還要負責記帳、總務、庶務、薪資計算等,以後做熟了,就由妳接手做各類客戶流程的排定和調度,聽懂了嗎?」

  「不太懂。」看到海濤臉部抽搐、狠話呼之欲出的模樣,楚微雨連忙加一句:「可是我會好好學的。」

  海濤凝著臉,沉住氣。「我們公司沒有定額的人員,除了會進辦公室的人,其它幾乎都是約雇人員,辦公室的人手下都有一個清潔小組,負責各項清潔業務。公司採責任制,只要完成份內的工作,其餘時間要做什么我不會幹涉。」

  「那個……公司全都是男的嗎?」這是她最關心的。

  「對!他們雖然看起來不像好人,但還不至於差到哪裏去。」更何況還有他在。他撇撇嘴。「平時他們不會全都在辦公室裏,只有下工後會進來休息。」

  她松了口氣。「那今天大家都沒工作嗎?」看來公司真的快倒閉了,明明大家都在辦公室裏啊?

  那是為了迎接公司破天荒新加入的異性。想到那群見色眼開的手下,海濤在鼻腔重重哼了聲,走到門邊將之打開。「看到沒?這才是辦公室平時的模樣。」

  楚微雨睜大了眼,不敢相信幾分鐘前滿室喧鬧的人,轉眼只剩下小貓兩三只,聞聲向她揮手微笑。

  「妳以後就坐在這個位置。」他領著她來到一張空桌,然後指著桌後的幾個大櫃子。「這裏頭都是帳冊、收據發票憑證什么的,先前的行政小姐帳做得亂七八糟,我要妳先把近幾個月的帳整理一下……」

  「等一等。」她有些為難地看著他。「我不會會計……」

  海濤的臉隨著她的話變得凜冽,咬牙切齒地一個一個字問:「妳、不、會?」

  為難地點點頭,她偷覷了下他難看到無以復加的表情,相信他隨時會飆過來一拳。

  「妳他媽的究竟是學什么的?」他的耐心將告用罄。

  「我在日本念的是新娘學校……」

  「妳在耍我嗎?我要的人至少要懂會計、打字、文書處理這些東西,妳現在他媽的跟我說妳念的是什么鬼新娘學校,那些基本條件妳什么都不會,妳到底他媽的來幹什么?楚江風叫妳來妳就來,妳這個笨蛋不會用點大腦嗎……」

  「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擾!」她被罵得冷汗涔涔,隨即向他行了個九十度的鞠躬禮。「就是因為我什么都不懂,找了幾個工作不是想騙財就是想騙色,所以哥哥要我來你這裏試試看。我不曉得會讓你這么生氣,如果你認為我不適任,那我馬上離開,不好意思打擾你的時間……」

  「沒人叫妳離開!」草草打斷她,聽到她的經驗,加上她單純嬌弱的外表,海濤心頭瞬間蒙上一層陰霾。「妳給我乖乖坐下!」

  若讓她就這么離開,天知道她還會碰到什么不肖公司。

  「我可以留下來嗎?」見到他好象不太情願的點頭,她才拍拍胸口坐下,只是他一副又準備罵人的樣子,她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死諫:「你……你剛剛好兇喔!能不能請你不要罵臟話?」

  「妳他……」媽的管那么多幹嘛!他按按發疼的太陽穴,按捺所有忿怒的情緒及言語。「拿出妳抽屜的東西。」

  她不解地開開抽屜,果然發現一本厚厚的帳冊、一些存折及支票薄等等東西。

  「我只說一遍,再不會的話妳就滾回去!」拉張椅子在她身旁坐下,他翻開帳本,又從後面的櫃子拿出一疊紙,聲音像從冰庫發出:「記帳簡單說就是資產及負債等的紀錄,紀錄內容要翔實,和這些單據及簿本作比對。譬如說這一筆,究竟是應收帳款,還是應收票據?就算是客戶下個月才能付錢,也要記錄在這一個月……」

  聽著他詳盡的解說,楚微雨不經意望了望他的側臉,心裏的懼怕漸漸被一股暖意所取代。這個男人兇歸兇,更有足夠的理由趕她走,卻還是耐著性子教她這些瑣碎的東西,其實在那副兇惡的表相外,他心地真的很好。

  「……總之所有會計項目的總額必須相等,妳就一筆一筆的核對,然後找出紀錄錯誤和疏漏的地方,懂了嗎?」

  「我……試試看。」秀氣的層幾乎皺成一條線。

  望著她一知半解的模樣,海濤的心直往下沉,他到底攬了什么丟也丟不掉的麻煩?「我不指望短時間內妳能搞懂什么資產負債表、損益表、現金流量表,公司有專屬的會計師處理,這妳不必煩惱,但妳最好別連抓帳這種小事都做不來,也別耽誤別人的工作。」

  「我……」說真的,她對自己也沒什么信心,正想冒著被殺頭的危險提醒他時,他突然丟過來一個東西。

  「用這個算。」是一臺計算器。

  拼了吧!至少先試試看!她認命地打開計算器,見到上頭花不溜丟的面板先是一愣,仔細地看了它半晌,才鼓起勇氣問了個連她自己都覺得蠢的問題。

  「請問……這個計算器要怎么用?」復雜的按鍵面板,連三角函數都有,她發現根號是這臺機器上她所認識最深奧的符號。

  深深吸了口氣,海濤瞇起眼,不斷告訴自己不要掐死眼前的小女人。「開關在這裏,妳只要認識一到零的數字和加減乘除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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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公司有沒有保險?我不知道……有沒有貸款?我也不清楚……這些跟節稅有關啊?要怎么節……唉,小美,妳說了那么多,我一下子也聽不懂,不如找個時間我去跟妳好好學吧?在臺灣我只認識妳一、個人會會計的……」

  挂上電話,楚微雨嬌小的臉蛋挫敗地貼向桌面,剛好趴在那一大本惡夢般的帳冊上。

  原來在外頭工作真的不容易啊!她一個人摸索了好久才稍微進入狀況,但一遇到一些專有名詞便傻了眼。難得想起她在臺灣屈指可數的好友之一小美在當會計,當然二話不說打電話求救,只不過愈聽愈迷糊,到後來拿起話筒就是一陣汗顏。

  還有,她一定是昏了頭才會覺得這家公司快倒了。

  從海濤離開辦公室後第一分鐘開始,她簡直每隔幾分鐘就接一通電話,辦公室內人丁單薄,馬上就忙翻了。

  一堆XX大樓、XX機構、XX學校,甚至還有打錯電話的變態,卯起來卡時間,弄得她一個頭兩個大,唯一理解的是他們說海氏才剛搬家,怕影響業務,難怪她上星期來,公司還像個廢墟一樣。

  有時候是公司同事打電話回來調人,她才知道原來辦公室有一本通訊簿;然後,海濤每隔一個小時會有一通來電,絕口不問她的工作進度,只是指導她該如何處理那些拉裏拉雜的事。

  抬頭呆望著時鐘,晚上十點了,她好象還沒吃午飯?

  印象中似乎有同事來約過她,但因工作太忙被她拒絕……這時候餓過頭好象就不餓了。她將頭移開桌面,準備繼續和帳本奮戰,按了兩下才剛用順手的計算器

  啊!她是不是應該把匆忙抄下來的來電匯整一下?還有光頭說,有一些歐巴桑是在公司打工,出動時間要記錄下來;大叔說今天他那一組的老李還是老張請假,也要記下來;梁公公拉高了嗓子說……

  「這么晚了妳還在這裏幹什么?」略帶不滿的語氣由門口傳來。

  「啊!」是誰?是誰打斷了她的思緒?好不容易回想起堆積如山的工作,又被天外飛來的一句話給打散,楚微雨哀怨地望向門口,意外看見海濤像根巨大的柱子般杵在那兒,彷佛上頭還雕刻著橫眉豎目的門神。

  是了,他上輩子鐵定不是秦叔寶就是尉遲恭,哪有人可以只有兇惡一種表情的?

  「叫什么?是我!」辦公室有了個女人就是麻煩,天知道他已經盡量收斂脾氣了。「這晚了妳還在這裏摸什么?」

  「我、我還有好多事不明白,帳本我還進行不到一頁,還有一些要記錄的事我不知道要記在哪裏……」瞧他愈來愈黑的臉,楚微雨暗自祈禱自己不會香消玉殞在當場。

  不到一頁?「妳不會去問其它人嗎?」他冷著聲音。

  「不是……因為有好多電話,然後……然後我來不及,也不好意思打擾他們……」慚愧的烏雲漸漸籠罩在她頭頂,連她也覺得自己很笨。

  「妳不會告訴我妳連晚餐也沒吃吧?」海濤看看時間,十點半,他可不想讓楚江風那小子污蔑他虐待勞工。

  「是午餐沒吃……」

  「妳這個白癡!」所以她一整天沒吃飯?想到這裏,海濤沒理由地煩躁起來,衝著她就是一陣大罵:「我有限制妳不準吃飯嗎?電話讓它響線會燒斷嗎?妳他媽……就算大家都去吃飯了,妳知不知道世界上有錄音機這種東西?」

  她頭垂得低低的,不敢面對他的炮火。她當然知道世界上有錄音機這種東西,但不知道公司有啊……

  「妳等一下。」他忽然走了出去,再回來的時候,手裏多出一袋東西。「拿去!」

  「這是……」她茫然接過,是便當?「這是要給我的?」

  「廢話!」海濤翻翻白眼。

  「這應該是你要吃的吧?我怎么可以……」

  「吃就對了妳 嗦什么?」他回避了她的疑問,顧左右而言它。「趕快拿回家吃!現在都幾點了妳還窩在這裏,妳以為現在治安很好嗎?妳以為自己很強壯嗎?不要告訴我妳還準備坐出租車回家!」

  「是公車……」

  「公妳個……公車站離這裏至少一公裏,這么晚了,妳這個蠢蛋想自己走過去?」他真的受不了了,這個傻瓜這么不懂得保護自己,楚江風也真放心讓她一個人在外頭晃!「妳現在馬上給我下班,有事明天再做!」

  他這個樣子,就像過世的父母親對她叨叨念念,只是他們沒這么兇罷了。一種熟悉的親切感竄過心頭,再瞄到手中愛心便當,她忽然抬起頭朝他甜甜一笑,含著感激道:「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滔滔不絕的咒罵全被她一個笑容化為烏有,海濤鮮少遇見這種柔情攻勢,霎時不知該怎么響應,一種被看透的尷尬更使他不悅。「我見鬼了才會擔心妳!我是怕妳在這裏出了事,麻煩的是我!」

  「是這樣嗎?」她會錯意了?默默收拾好桌面,她有些失落地拿起皮包和便當,朝著他又是一個標準日式鞠躬。「謝謝你的便當,我先離開了。」

  「等等!」她的態度又大力侵蝕了幾分他尚未泯滅的良知。「妳要去哪裏?」

  「回家啊,你不是要我下班?」招呼打了、禮也行了,東西也收好了,她想不出來還有什么令他不高興的地方。

  「妳不能聰明一點嗎?」他的臉色非常、非常、非常地難看,她竟然以為他會讓她一個女孩子深夜獨自回家?「我送妳回去。」

  「你要送我?」望著他鐵青的表情透著些許不自在,楚微雨突然明白了,掩嘴羞怯地笑了笑。「你果然擔心我。」

  「妳到底走不走?話那么多幹什么?」裝作沒聽到她說什么,海濤僵硬地背著她走出辦公室。

  「其實你人滿好的……」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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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海濤送妳回來的?」楚江風由房內走出來,恰好看見妹妹愣坐在客廳沙發上,皮包拿在手裏,還拎著個便當,可見才剛回到家。

  楚微雨頷首證實了他的揣測,順便解釋便當的事,一抹若有似無的笑立即由他嘴角逸去。優閒地走到她身邊坐下,像是隨口問道:「今天第一天工作,狀況如何?」

  說到這個,楚微雨滿腹委屈一股腦涌上,她頹喪地將一整天亂七八糟的工作情形敘述一遍,最後得到一個結論:「……所以我好多事情都不會,也做不完,好象把海濤……把老板給惹毛了。」

  「那是他的習慣。無論好意還是惡意,他只有一種表達方式。」楚江風拍拍她的肩。「妳若看到他以前怎么欺淩我這個學弟,妳一定覺得他是閻羅王轉世的。」

  她早就這么覺得了!可是,想想自己的工作能力也真是糟得不象話,她不禁替海濤說起好話:「其實在工作上,他也沒有很刁難我,還不時打電話回公司告訴我該怎么做。反而是我忘了吃飯、忘了下班時間,他罵得才兇呢……」

  「哦?」挑起眉,楚江風眸子裏隱約透出詭異的光芒。

  「不過,我還是認為他很討厭我。」唉,要不是有哥哥背書,她老早被踢出大門了吧?

  「不,他討厭的是我。」好象說的是別人的事,楚江風臉上還挂著微笑,毫不意外地接到妹妹疑惑的目光。「大學的時候,我曾經搶了他女朋友。」

  「哥!」她驚呼出聲。「你怎么能做這種事?」

  「誰沒有年少輕狂的時候呢?」聳聳肩,他還是一派無所謂。

  楚微雨突然有種被親人推入火坑的感慨。他們有這種淵源,海濤兇她兩句還真是客氣了。

  「別擔心,海濤不是那種會公報私仇的人,介紹妳去海氏清潔公司工作,和我以前得罪過他是兩回事,他不會混為一談的。」完全了解她單純的大腦如何運作,楚江風簡簡單單解除她的疑慮。

  「可是……哥,你既然對不起人家,為什么還要我去那裏工作?」言下之意就是--你沒有別的朋友了嗎?

  「這就是重點所在。」楚江風忽然一本正經地面對她,伸手扳住她的雙肩。「海濤對我成見很深,這種宿世的冤仇,就要靠妳來化解了!想想姑媽家那只純種的德國狼犬,一見到妳還不是乖乖的?還有我們在日本那個像蠻牛一樣的小侄子,也只聽妳的話,更別說小時候去動物園,園裏的獅子看到妳……」

  「你會不會扯太遠了?」他到底是不是在開玩笑?她無力地橫了他一眼,只覺自己不由自主踏入某個陷阱之中。

  「反正,妳替哥哥搞定海濤就對了,別讓他一直懷抱著怨恨,那很傷身的。」手交叉在胸前往椅背一躺,他馬上又回到那副安閒自得的樣子。

  「哥……」她是不是被耍了?這陷阱,好象愈挖陷愈深了……

  「我可是很認真的。」將她的思緒抓得準準的,楚江風掏出皮夾,亮出放在裏頭的一張照片。「這個女孩,就是我和他的爭執點。」

  這可大大勾起楚微雨的好奇心了。她接過皮夾,定睛在照片上的人。

  女孩長得明眸皓齒,留有一頭長長的秀發,甩動在傃陽下,襯著開朗的笑容,整個人比陽光還璀璨。一看到照片,楚微雨即被她所透出的活力吸引住,移不開目光。

  「她的頭發好美啊!」

  「哈哈哈……」楚江風不能自己地大笑起來。「每個人見到她,都是先稱讚她的頭發,這件事可讓她很不服氣呢!」

  「海濤喜歡的,原來是這類型的女孩子?」她自付內向又柔弱的個性,和相片裏的女孩肯定差了十萬八千裏,無怪乎海濤看她不順眼。

  兩人唯一像的,大概就是都留著一頭直長發吧?

  「她叫小畢,是大我一屆的學姐。」楚江風將相片移到自己眼前,淺淺笑開,話語裏流泄出深深的緬懷。「她是個很樂觀、很獨立的人,隨時隨地都能和別人打成一片。在我們大學時,她可是個風雲人物,一個女孩子卻有超強體力和魄力,能完全不換人地打完整場籃球賽,在我認識的人之中,她是少數敢直接對海濤大吼大叫的人;但有時又很傻氣,喜歡幫助別人,可老是被佔便宜;不過,她酒品倒是很差,一喝醉就……」

  瞥到楚微雨聽得目瞪口呆,他話鋒一轉,不著痕跡地將皮夾收起。

  「我嚴重離題了,是嗎?這些都過去了,現在,我們討論的是海濤。」趕緊導回正題。

  「哥,你好象很喜歡她……」

  「總之,海濤就麻煩妳了!有妳幫他的忙,或許他比較不會那么討厭我。」自顧自說完,楚江風起身離開,留下顯然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妹妹。

  目送他的背影,楚微雨總覺得有什么地方她還想問清楚。那時候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海濤真的那么討厭哥哥?

  還有,既然哥哥說這些都過去了,為什么他還珍藏著她的照片?

第三章
一個多月過去,在小美的惡補及不間斷的加班下,楚微雨對帳本終於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至少不會一看到就頭痛。最重要的,她發現這一屋子兇惡有餘的大男人,其實個個把她當寶一樣的疼,只除了一個人。

  這期間,她與海濤的互動日復一日,早上他先精神訓話一遍,中午打電話回來兇她要記得吃午餐,晚上再進辦公室加班補全未罵完的部份--雖然從未忘了順道帶些食物給她--最後開車載她這個以為治安很好的笨蛋回家。

  他果然很討厭她吧?想到她與哥哥在他心目中就是一對討人厭的兄妹,她也只能苦澀的笑。

  若是她的個性及模樣能像小畢一點,狀況會不會比較好?

  鈴鈴--電話鈴響,她反射性地接起。

  「海氏清潔公司您好……」

  「妳有沒有去吃飯?」是海濤,劈頭就切入重點。

  看了看對準一點的時鐘,她有些心虛。「等一下就……」

  「笨--蛋!妳立刻給我去吃!兩點鐘以前給我回辦公室,妳究竟在搞什么?到現在還在混,妳很有本錢餓肚子嗎……」

  事情一忙就忘了,她也不是故意的……把話怯懦地吞回肚子裏,話筒拿遠了些,楚微雨揉揉被震疼的耳朵,到音量減小了些才緩緩貼回耳邊:「你不要生氣,我有帶便當,微波一下就可以吃了……」

  迎視同事們憐憫的目光,她苦笑著點頭。每個人都接過,海濤幾乎每天這時候都會打電話來「問候」楚微雨。

  火氣被她溫柔的聲音澆熄不少,電話那端的海濤嘆口氣又問:「今天早上拿給妳的文件看了嗎?」

  眼光隨著他的話投射到才翻了幾頁的文件,她再度慚愧得無地自容,沉默了一會才吐出幾個字:「我看不到一半……」

  「妳這個白--」深呼吸告訴自己要息怒,他用鼻孔都能想象她內疚的樣子。「楚微雨小姐,妳再混嘛!今天下班前看不完這些東西,妳就給我自己走回家!」

  他其實可以不管她,任她自生自滅,但只要腦海浮現那個傻瓜苦惱的呆樣,他就狠不下心棄她於不顧。一個多月以來的觀察,她的理解力並不差,工作態度更是細心謹慎,唯獨慢吞吞的動作他就是看不過去,好幾次都想把她抓起來搖一搖,看看身上是否少了什么零件。

  「慢慢來才不容易出錯啊!」相對於他的急躁,她總是戰戰兢兢地這么告訴他,深怕觸怒他,最後,無論他怎么兇、怎么罵,還是身不由己地在晚上走進辦公室,怕那個笨蛋又留在公司加班。

  他究竟為什么那么犯賤?

  楚江風真敢將這個累贅丟給他。只要一次,一次這個溫吞的女人膽敢犯錯,他一定掃她出門!

  「老板……你還有什么要交代的嗎?」柔和的聲線又透過電話霍然傳入海濤耳中,令他惱怒自己的失神,她簡直是生來折磨他的。

  「記著,妳現在看的資料,關係我們公司的標準作業流程和人力資源管理,妳最好趕快弄懂,然後去搞清楚公司每個人的工作屬性,否則以後人力的調度上出了問題,妳會後悔出生在這世界上!還有,趕快給我去吃飯!」語畢,「卡」地一聲挂斷電話。

  他一點都不想敦她,他只是怕她那個不太靈光的腦袋轉不過來,影響他的業務罷了!

  像這種戛然中斷的電話,楚微雨還是不習慣。

  「沒禮貌,至少要說聲再見啊……」埋怨兩句,瞄了話筒一眼,她才輕輕挂上,注意力又回到他方才說的文件上頭。

  標準作業流程和人力資源管理啊……下班之前看得完嗎?眼睛瞪著文件,手卻緩慢地從提袋中拿出一個便當,然後她一手持文件,一手捧著便當,到茶水間的微波爐加熱,「叮」地一聲,她拿出熱騰騰的便當,雙眼卻沒離開過文件。

  「評估清潔環境所需的人力和總工時……」嚼了一口,這是什么菜?「清潔地板所需的工具有這些,打蠟所需的工具是那些……」再吃一口,怎么吃不出是什么?「洗地清潔步驟,清潔劑的調制……」這味道……

  感到便當已空無一物,她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已解決了午餐,一邊吃一邊看簡直食不知味,什么菜吃起來都一樣。雖然一個便當吃了快三小時,同事們都看不下去,但這疊文件總算只剩下幾頁,下班前交差應該沒問題。不過,海濤要是知道她是這樣完工的,免不了又是一陣咆哮。

  這可以假想成他的關心吧?縱然他討厭她,但不諱言的,他對她的照顧卻也沒少過。

  轉轉微微泛酸的脖子,她站起身子做了些伸展操,將腰往下彎到極限,再抬起來--

  「咦?大叔,你回來了?」愉快地朝他招手,偶爾會有一兩個同事進來休息,人煙稀少的辦公室才不會覺得那么寂寞,

  大叔溫和地一笑,甩手指著身後。「不止我呢!」

  門外,梁公公拈著一張面紙細細擦著臉上的汗水走進來,一張白皙的臉曬得通紅。「慘慘慘,我這花容月貌怎能被曬黑呢……」

  「放心,你不可能再醜一點了。」光頭跟著踏進門,摘下帽子搧了搧。

  「借光借光。」後面又魚貫進了來幾個人。

  楚微雨偏頭一想,今天的行事歷,他們好象是在同一時間下工,難怪全部回來了。辦公室常常就只有小貓兩三只,像這樣的盛況好象挺少見。

  「外面好象很熱,我把冷氣開強一點吧?」她說著說著便要動作,因難得的熱鬧景象而愉悅。

  「不用啦,小雨,妳還穿著長袖外套哩!」而且還是海濤的外套。大叔笑著揮手,但手裏卻拿著一瓶冰水,完全的口不由心。

  眼光飄向其它人,大夥兒也都是忙不迭地搖頭。開玩笑,海霸王護她護得跟什么似的,她要因冷氣太冷而感冒,現場在座諸位保證全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何況,辦公室只有她一枝花,長得又賞心悅目、我見猶憐,誰舍得讓她冷著熱著啊?

  「那個--那個小雨妹妹啊……」梁公公連忙轉移她的注意力。「時間也差不多了,妳怎么還不下班啊?」

  「我還有一點事沒處理完,所以要留下來加班。」思及等會兒大家都走光了,又只剩她一個人,歡欣的眼眸隨即黯淡下去。

  「加班啊……」梁公公突然朝其它人示意似的一眨眼,所有人全隨著他的小動作露出奇異的笑容。

  「好久沒加班了。」沉穩的光頭也神秘地彎起嘴角。

  「那我們就陪小雨一起加班吧?」最後是大叔發難,眾人一齊看向楚微雨,還不住地點頭,發出嘿嘿嘿的笑聲。

  「不用了,是我自己事情沒做完……」楚微雨被看得很不好意思。加班那么有趣嗎?大家搶著留下來?

  「不不不,本公司的『加班 可有趣的緊呢!」

  有趣?她加了那么多次,除了挨海濤的罵,她怎么從來不感到有趣?

  現在……現在到底是什么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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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雨,我們現在教妳的,是華夏民族幾千年來能屹立不搖的精神基礎,妳可要仔細看好了!」

  「可是我不會……」

  「就是不會才要學啊!妳不是從日本回來的嗎?如果要想把這門學問發揚到全世界,是要講包裝的--」

  「有這么嚴重嗎?」

  「當然有!連這個都不會,妳到底是不是臺灣人?更不用說這個還能防止老化、增進智能、促進新陳代謝……」

  「老板進來看到會罵的!」

  「安啦安啦,海霸王晚上沒事不會進來的。」

  是……是嗎?他明明常常進來啊……拒絕不了眾人的盛情,楚微雨被要求站在桌子旁,觀摩一場傳承傳統文化增進民族智能的高等邏輯遊戲--臺灣麻將。

  不斷將眼光瞄向門口,她心神不寧直擔心會被海濤「捉包」,另一方面,她還謹記著他的交代--要在最短時間內弄清楚每個人的工作屬性。

  「梁公公……」看著所有人專注在牌桌上,她放大了音量多叫幾聲:「梁公公!我有事要問你。」

  好象有人點了頭響應,她又試探問道:「梁公公,你在公司專責的主要是哪一項清潔業務?」

  一分鐘,沒回答;兩分鐘,沒回答;三分鐘……「門清啦!」

  「門清?」終於有人回答她,用力地想了想這句話包含的意涵。「是指清潔大門嗎?」

  將這個信息記在腦子裏,她又把目標鎖定在另一個聚精會神於打牌上的人:「光頭哥,你又是負責什么的?」

  「光頭哥!光頭哥!」怎么大家都不太理她?

  「胡了!海底撈月!」

  「海底撈月?」難道這些是清潔術語?海濤給她看的那些資料上好象都沒有提到?「啊!是不是指水池清理?」

  她幹脆拿張白紙,記下每個人所說的工作範圍。「大叔,那你呢?」

  「小雨,妳要仔細看、仔細記好哦!這些東西以後對妳的助益可大了哩!」大叔嘴上不停叮嚀,眼睛卻沒離開過桌面。

  「我會記得的!為了怕忘了,我還抄在紙上呢!」

  「很好很好……等等,我杠!嘿,杠上開花!」大叔猛然來這么一句,又在楚微雨小腦袋中添了一個問號。

  「杠上開花?」這就需要一點想象力了,總不會說的是花卉美化吧……

  「現在誰贏了?」一道不帶感情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考,同時使得她背脊一僵。

  「各有輸贏啦!不過現在是大叔最……」尾音還沒完,所有人意會到聲音的來源,全突兀地停下動作,極緩慢、極緩慢地朝向發聲那方看去--

  海濤!此時的他看起來不只具有199吃到飽的氣勢,還附贈大閘蟹、帝王蟹、鮑魚、魚翅特餐無限享用,最好大家都能吃飽撐著--比較挨得起揍。

  「你們很快活嘛?」音調平和還帶著一絲笑容,再蠢的人都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妳!」冷笑的臉轉向楚微雨:「我交給妳的東西都看完了?」

  「差、差不多了。」

  「既然看完了,妳還在這裏耗什么?晚上寧可挨餓留下來加班,就是為了這個?」他伸手拿起一個「東」。

  「不,不是……我快五點才吃完午餐,所以還不餓……」哎呀!說溜嘴了!她十分迅速地摀住自己的大嘴巴,可是相信已經來不及。

  「妳連吃頓飯都能吃這么久?」她的動作簡直慢到出神入化,海濤巨大的手掌忍不住緊緊握住了那個「東」。眾人都擔心起他這個動作,會使一百四十四張麻將的其中一張化為灰燼。

  他臉色凝重地直盯著她。每天他老是斥責她,是希望她用餐定時、工作正常,但她或許被罵急了,一邊吃飯一邊工作想節省一點時間,卻把他用意給弄擰了。

  她非得這么令人操心嗎?

  「我……你交代我的工作,我都有做……」她見他又拉下臉,慌張地遞出手上的紙。「你叫我要弄清楚大家的工作屬性,我正在問……」

  接過她手中的紙定睛一看!梁公公負責大門清潔、光頭專司水池清理、大叔的工作是花卉……

  「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是誰告訴妳的?」清潔公司的工作若有這么簡單,海氏老早關門大吉。

  「是、是我剛才問的……難道不是嗎?」看他好象還是非常不悅,是不是她搞錯了?「我以為,他們回答我的那些『門清 、『海底撈月 、『摃上開花 什么的是清潔術語……」她才剛從日本回來,家裏又沒人會玩這玩意兒,從小到大沒接觸過麻將,她怎么知道這些術語是什么東西?

  這下好了,在場眾人聞言皆臉色大變,既想笑又想哭;而海濤更是陰沉不語,就像經過充份搖晃的汽水罐,就差打開瓶蓋,怒氣就會噴發出來。

  「那個小雨妹妹……」梁公公悄悄睇著海濤的反應,邊向楚微雨猛眨眼:「剛才我們說的,是麻將的術語,不是清潔的術語啦!」

  「是啊是啊。」大叔硬撐著倚老賣老,強笑以對。「妳最好都忘了、都忘了。」

  海濤瞇起眼。「你們這群人……」聽他這個開頭,就知道山雨欲來風滿樓。

  「你不要怪他們,是我自己弄錯了!」細白的小手急忙搭上他粗壯的臂膀,楚微雨自然而然以仰角四十五度直視海濤,這是女人最惹人憐愛的角度。

  唉,如果是小畢一定敢和海濤據理力爭,哪像她只會可憐兮兮的?

  感受她手上傳來的溫度,柔軟滑嫩的觸感,還有那種嬌柔的態度,海濤禁不住放松了緊握的鐵拳--縱使心底一直告訴自己,商紂周幽就是這樣亡國的。

  末了,冷冽的目光不疾不徐地掃過每一個人,在一陣令眾人膽戰心驚的注視後,他只冷淡地朝她開口:「妳馬上去收拾東西,我送妳回去!」其它人大氣還沒喘過來,他又將目光聚焦在他們身上。「還有你們,給我節制點!」

  兩句驚嘆號結尾的話之後,海濤帶著楚微雨離開,所有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氣,繼續未完的桌上遊泳。

  「我看小雨吃定海霸王了。」回想剛才的情況,光頭再次有所領悟。

  「其實只要不影響工作,海霸王也不是那么不講理。」所以他們才能在這裏接著玩下去。彼此也不是一天兩天的朋友了,大叔說了句良心話。

  「我看哪,海霸王他這么晚還進來,八成也是為了小雨……」

  碰!辦公室的門又忽然被打開,海濤去而復返,在場的人愣成一團,莊家手中還拿著骰子停在半空中,不曉得該不該丟。

  「我剛才忘了說--」這回海濤並不兇、也不惡,只是嚴肅至極地警告他們:「你們不準教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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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不到幾天,海濤渾厚且威猛的聲音又響徹在楚微雨耳邊。

  「妳接了什么鬼案子?」

  她委屈地面對整辦公室的人,囁嚅地解釋:「有一個林太太,打電話來說需要家庭清潔,我就和她約了今天估價……我看麻糬、正遠他們都是這么做的,所以我以為……」

  見海濤臉色不太好看,一旁的大叔連忙插話:「小雨,家庭清理除了長期的之外,一般我們公司是不接個案的。這種案子對我們而言,成本高、利潤低,通常我們會轉介給家扶中心之類的機構。」

  「我不知道……」她滿臉抱歉地望向海濤。她又替他添麻煩了嗎?

  他只是抿了抿嘴,卻沒有發火。「算了,接就接了。反正妳該看的資料也看得差不多了,還記下記得窗戶需要零點八個人力,地板一點兩個人力那些精算結果?現在就是實踐的時候,先從小案子學習調度人力及計算價格也好。」

  於是,海濤帶著她來到這戶約六十幾坪的高級公寓實地勘察。

  長久待在辦公室的她,難得接觸到陽光,照理說應該笑瞇瞇的,但事實上,她心裏正吊著桶水七上八下;海濤似乎感受到她的緊張,火力明顯收斂不少,一向嚴峻的臉莫名地平和起來。

  其實象這類小型清潔案不必如此大費周章,海濤也從未親自帶任何一位新進人員處理這種小事,可是楚微雨讓他破了例。

  出門前,當辦公室成員以打量的眼光刺探他的用意,再送上幾個曖昧的笑時,他只淡淡地解釋就算是小案子,也不能讓楚微雨這蠢蛋打壞公司招牌。

  在說這些話的同時,他忘了他是老板,沒必要向別人交代他的行為,更可以一腳踢開這個他根深柢固就認為不適任的員工,省得自己麻煩。

  可是,他沒有,他天殺的沒有,誰來告訴他這是為什么?

  「老板,屋主來了。」她伸手輕拉他的衣襬,中止了海濤紛亂的思維,眼前鐵門緩緩打開。

  百忙之中他仍抽空帶她前來,楚微雨不免內疚。從他一踏進這棟大樓,便悶著聲不發一語,可知縱然他非常討厭她,卻還是不得不走這一趟,實在是難為他了。

  看著屋主是位中年婦女,海濤微微點頭,簡單介紹了來意,大手突然將楚微雨往前一推。「關於我們的清潔業務及您的需求,由這位楚小姐跟妳談。」

  「我?」呆愣地指著自己,抬頭見他慎重地頷首,她只好硬著頭皮上前。「妳好,林太太。」

  「妳好,你們公司服務這么周到啊?老板都親自來?」林太太笑著拉楚微雨在室內繞,海濤靜靜跟在兩人身後,想看看她如何表現。「我希望室內每個角落都要清潔到,尤其是這裏、這裏和這裏……廚房是臟了一點,所以生出不少蟑螂,爬得滿屋子都是……」

  在她們討論的同時,海濤快速地瞥了四周一圈,該用多少人、該收多少錢已經有了底,只等著看楚微雨的估計和他的想法會差多少。

  「……楚小姐,在清理和消毒的時候,我希望這些家具能包上套子搬到一樓去。像這組原木桌椅,一套上百萬,被你們的清潔劑傷到就不好了;還有像那臺電冰箱,高級琺瑯的外殼,只要沾上一點你們的消毒水,就全毀了……」

  原木桌椅?海濤不語盯著客廳那組分明像普通木料涂上深色漆、做工粗糙的桌椅,又回想廚房那臺該有十年歷史的電冰箱,眉間逐漸形成數條深溝。

  「林太太,我們用的都是環保清潔劑,不會傷害您的家具的。」

  「哎呀!你們清潔公司都這么說,反正有電梯,又花不了你們多少力氣,我怎么說,你們怎么做就對了!」林太太心裏暗笑楚微雨的稚嫩。

  「這……」總覺得不妥,但楚微雨個性不擅與人爭辯,又想到顧客至上的不二法則,心中猶豫不決。

  「妳們談好了?」已在一旁聽了許久,海濤的臉色簡直每下愈況。

  「差不多了。剛才我對她說,公司將以公訂價向她索取……」她說出一個數額。「因為……因為她一直跟我殺價,所以我打了一些折扣……」

  他不置可否,可是從面無表情到面有土色的變化卻表現得很清楚。越過楚微雨,換他直接面對顧客:「林太太,楚小姐向妳索取的價格,是單指清潔及消毒的費用。然而,本公司是清潔公司,不是搬家公司,妳要求搬動家具到一樓,事實上已超出我們的服務範圍,我相信本公司不必這么費事,也能將工作做得很好……」

  「喂!剛剛明明說好,現在你又要反悔了?」林太太抓著他的話柄。「我聽說你們海氏公司服務好,原來是家亂敲竹杠的大黑店?」

  「不,方才由楚小姐跟妳談,一切就由她全權作主,而且已經十分優待了,相信妳到哪裏都找不到這個價格。至於搬運的部份,若妳強烈要求,我們也會配合,不過會酌量收取服務費。若妳認為超出預算,那么可以另請高明,我們絕不勉強。」

  他瞄了一眼楚微雨,果然這小妮子聽完他的話,馬上羞慚地低下頭。他知道她並沒有直接答應林太太,不過鐵定也不敢和對方還價。他尊重她在客戶前的表現,但絕不縱容,因此她必須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這……再說吧,你們明天就可以來了!」這么優厚的價格,林太太也不是傻子,決定先唬弄過去。這個男人比那個單純的女人硬是難搞許多。被他的氣勢壓住,她和善的笑容倏然消失,不甘不願地送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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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下往一樓的電梯按鍵,楚微雨一直盯著地板不敢抬頭。

  「老板……短少的金額,你可以從我薪水扣……」此時她簡直沮喪得無以復加,只覺自己真是廢物一只。

  「我說過優待她,就不會扣妳的錢。」意外地,他這次沒有生氣,只輕描淡寫地訓了訓她。「妳要記得,有時顧客過份的要求,妳要懂得如何委婉拒絕。」

  「我、我不太會拒絕別人。」她老實承認,難得他這么溫和,她突然好想把一肚子的心事全告訴他:「我是家裏年紀最小的,爸媽和哥哥都很保護我;在學校,老師同學也對我很好;後來上了高中,爸媽突然車禍去世,一畢業姑媽就馬上把我接到日本,念那裏的貴族新娘學校,裏面的學生都是氣質優雅的富家小姐,自然大家相處得也都很融洽……我一直覺得這樣的生活很好,無憂無慮的,什么都有人幫我安排好,雖然爸媽很早就離開了,但我相信自己是幸福的。」

  停頓了一下,她的語氣驟然變得自憐,望著他的眼光也充滿無奈。

  「可是,一踏入社會,我發現我錯了。因為大家都把我保護得很好,所以我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什么謀生技能也都不會,其實我一直躲在象牙塔裏,依賴著別人。」

  聽著她的話,海濤闃黑的眼眸彷佛變得更加深沉,剛強的意志彷佛瞬間被融了一角。

  「只有你……」她忽而凝視他的臉,水眸中好象多了些什么,讓海濤心跳又岔了一拍。「只有你很認真地教我學習,就算被我氣得要死,也不會嫌棄我,我真的很感激你。」

  迎視她全心信任的目光,他不期然產生一種自厭的情緒,局促地別開頭,訕訕撂下一句:「笨蛋!別把每個人都當成好人。」

  「可是,我真的覺得你很好……」雖然有時候兇了一點。

  「妳被騙了那么多次,甚至連剛才那個林太太也不斷佔妳便宜,妳還這么容易相信別人?」他只當她是個麻煩、累贅,並沒有她所說的那種高貴情操;且因為楚江風那小子,他對她始終懷有芥蒂,她當真一點也沒感覺?

  「有時被佔一點便宜也沒關係。我看那林太太只是貪小便宜了一點,也不是真想圖我什么,況且,你幫我和林太太說清楚了不是?」

  煩躁地抓抓頭發,海濤語氣愈來愈差。「蠢、蠢、蠢!怎么會有像妳這么蠢的人?我看就算現在馬上出現一個人騙了妳,妳也當他是大好人……」

  叮--電梯門開了,楚微雨的手機也在此時響起,像在響應海濤的話。

  「喂?我是。請問你是……國稅局?請問有什么事嗎……退稅?退什么稅……去年的所得我多申報了一萬九千七百五十二元,現在要退給我?可是我沒有報過稅啊……什么?我逃漏稅?不會吧!那我應該怎么辦……」

  不小心聽到這個蠢蛋的電話內容,海濤濃眉一軒,陡然搶過她手中電話,粗聲粗氣地質問:「你是什么單位的?」

  「你怎么這么沒禮貌?這通電話好象很重要的……」楚微雨踮高了腳尖想拿回電話,無奈身邊的巨人像山一樣高大,她根本構不到。

  「……國稅局?國稅局下面的哪個單位……退稅中心?老兄,我們似乎沒這個單位?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職務?你們單位電話幾號?地址在哪裏?局長叫什么名字……機密?我看你根本不知道吧?要騙人也麻煩先背熟好嗎?告訴你,老子我混警政署的,以後你們有種再打這支電話,讓我循線追蹤回去,馬上抄了你們!」?一聲挂斷電話,海濤黑著臉將手機丟回給她。

  「他說什么?」楚微雨咬著下唇怯怯地問。聽海濤和對方的對話,她好象……又被騙了……

  「妳不會告訴我妳相信他的話吧?」忍住氣,他一輩子沒這么乏力過。

  她的噤聲不語等於正面肯定了他的猜測。若非不認識路得搭他的車,她一定馬上消失,來個眼不見為凈;要不用手機敲昏他也可以,省得面對他鄙夷的眼光。

  如果她辦得到的話。

  「這是詐騙集團打來的,以後所有打電話來向妳問什么個人資料、信用卡號碼、銀行帳戶或要求妳操作提款機轉帳、領錢的人,不管他自稱什么單位,妳這個白癡全部都別相信!」蠢人就要用蠢方法,寧殺錯不放過。「妳要學著保護自己,遇到壞人別這么畏畏縮縮的樣子,有點氣勢!否則人家只當妳是肥羊!」

  「我知道了。」一直被他用「笨蛋」、「白癡」來形容,她漸漸也覺得自己真是笨得可以。「還有,謝謝你。」

  「妳……哼,算了。」明明就很想罵她的,卻什么也罵不出口,他到底是倒了幾輩子的楣去遇到這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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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當海濤辛辛苦苦結束幾個工作點的行程,趕到林太太的公寓時,家具已經由八樓搬到一樓,大夥兒正要開始清潔的工作。

  由於額外多出了搬運這項工作, 嗦的林太太又東挑西嫌,要他們一個下午完成所有清潔消毒,他便在楚微雨擬定的工作名單中多添了幾個人。

  一切應該都在控制之中,先不說一個數十坪的家居清潔案,在海氏可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兼之派給楚微雨的人都經驗豐富,那女人再蠢也不可能把事情搞砸了,他大可不必事必躬親,巴巴地跑來監督這個水到渠成的案子。

  不過,他還是來了。這次他給自己的理由,是楚微雨的愚蠢已經非比尋常,好人壞人都分不清楚,要是林太太又對她提出什么不合理的要求,她一口答應了,倒霉的還是他海氏的員工。

  想到這裏,他不禁回憶起昨天電梯裏她娓娓訴說的模樣,望著他的雙眸亮燦燦的,眼波流轉,口裏的聲調輕輕軟軟,帶了絲溫柔,在那一瞬間,他的心頭閃過一絲他想也沒想過的情緒,一種叫做憐惜的情緒……

  「老板,你來了?」楚微雨一眼就看到海濤鶴立雞群地站在門口。

  印象中柔和的聲音傳入耳畔,海濤登時回神,暗自咒罵自己發呆的蠢樣,難為情地攏起眉。「狀況還好吧?」

  「嗯,進行得很快。」理由是林太太出門買菜。楚微雨俏皮地吐吐舌,指著忙碌的眾人。「我很想幫忙,可是他們說我以後是留在辦公室調度,今天只是來見習,所以叫我在旁邊看。」

  「他們說得沒錯,前幾個案子妳到現場看看,是學習經驗,了解案件是怎么運作的,他們做的這些事輪不到妳。」停頓了一下,他又若有所思地道:「不過,妳想學著怎么做也好,像我幾年前剛創立海氏,也要求自己從清潔工做起,公司開辦的洗地、上蠟、消毒項目班,我一定會先試聽一遍,這樣才能真正了解員工的辛苦及客戶的需求……」話聲驀然停止,他幹嘛跟她說這么多?瞄了瞄她疑惑的小臉,知她納悶他話為何只說一半,海濤又開始惱火自己的失常,話鋒一轉:「妳若想幫忙,一些清潔的小技巧我倒可以先教教妳。」

  「真的?」高興地笑逐顏開,她終於幫得上忙了!

  不小心瞄到她的歡容,他忽然一怔,而後別扭地別開頭。「無論清潔什么地方,都一定要先去除表面灰塵……」邊教授一些基本概念,邊逼自己忘懷她方才可愛的表情,轉個彎來到最難清理的廚房。「其實清潔有很多技巧是可以節省力氣的。妳看,像這臺瓦斯爐上厚厚的油漬,妳會怎么清除?」

  「就……就先噴上清潔劑,等一段時間油污溶入清潔劑後,再拿抹布用力擦掉。」她思索著平日清掃家裏的方式。

  「妳說的方法,是指油漬不多的情況,可是這個--」他目測了一下骯臟的程度。「污漬至少積了幾公厘厚,要用妳的方法,會擦到死。」走到某位正在擦窗戶的員工身旁,他從工具箱拿出一樣東西。「這是我們用來清理地板口香糖的刮刀,像這樣先把污漬刮起來一層……瞧,不是幹凈多了?接下來再以一般清潔方式處理,就可省下不少麻煩。」

  「嗯!」她大力地點頭。想不到海濤連這種小技巧都知道,看來他剛才說的由清潔工做起一點也沒唬人。明明是個大老板,卻身先士卒做這些一般人敬而遠之的清潔工作,她不由佩服起他的毅力。

  海濤差點禁受不住她欽佩眼神中源源傳來的熱度。為了不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事,他連忙將眼光從她身上移開,快步出了廚房,來到和式房。木質地板已完成表面的清理,只剩下細部尚未加強。他眼光巡了一圈,心緒平復了點,又指著地板上一小片墨漬。「這裏,妳怎么處理?」

  這真是問倒她了。她能想出的辦法,只有最原始、最古老,也是最笨的方法。「我會用力地擦……」

  「如果用力就擦得起來,這片墨漬還會留到現在嗎?」他睨了她一眼,忽然出去提了一桶東西進來。「木質地板沾上了擦洗不掉的顏色,就先用砂紙輕輕地磨去一層,然後再薄薄上一層亮光漆,這不就跟原來一樣了?」

  「哇!好厲害!」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恢復原狀的地板。

  「不過,不是每種木質地板都適合這個方法,做久了妳就知道了。」腦中又想起了什么,他領著她來到客廳,一個原來擱著個大櫃子的地方。「只要家具擺久了,地上都會留下兩種不同顏色的痕跡,像這裏又要怎么辦?」

  這裏是大理石地板,總不會又用砂紙磨吧?於是她老實承認:「我不知道。」

  「沒說出砂紙,算妳還不是笨到無可救藥。」不同的地板有不同的清潔方式,就是他要告訴她的。海濤一眼看穿她的想法,臉上似笑非笑。「像這種地方,就不用管它了。」

  「怎么可以呢?你平常不是一直要求大家清理工作要仔細,不能有絲毫馬虎嗎?為什么……」

  「因為這是石子地,等一下打光上蠟後,這些痕跡就會消失了。」見她恍然大悟又帶些慚愧的表情,海濤居然有股想笑的衝動。這蠢蛋有種激起人類劣根性的本能,剛才一直看著她一知半解的模樣,他就忍不住想逗逗她……

  逗她?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海濤又馬上肅起臉,偏過頭不願再看她。「還有這裏和那裏……」

  話語之間,楚微雨寸步不離地跟在海濤身邊,聽著他仔細講解各種清潔流程。過去她在新娘學校也學過清潔,但那些都是簡單的基本概念,什么由上往下、由內往外的,比起他們這種專業人士,根本不值一哂。

  原來……原來他在工作的時候,神情是這么專注,整個人意氣風發、神採飛揚。楚微雨有些著迷地凝視他的側顏,覺得他這時候看起來好吸引人,她的心跳也撲通、撲通……在沒有人發覺的狀況下加速起來。

  「妳看什么!」只不過,他一聲粗魯的問話,又讓她小鹿亂撞的心臟差點罷工。

  「我……我……我只是、只是……」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她也說不出自己在看什么。

  海濤沉著臉,大手在她眼前揮了揮。「算了,一些基本的東西妳也差不多懂了,這樣吧,妳去幫大叔擦窗戶的木框,這妳總該會了吧?」

  好不容易支開她,海濤深深覺得松了口氣。方才她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他,盯得他全身一陣陣燥熱起來,這個白癡難道不知道以這種眼光看男人是非常危險的嗎?難怪她先前求職的時候,別人見了她的模樣便想騙色,多半是因為她老用那種眼光看人,那種彷佛帶著一絲期待、一絲傾慕的眼光……

  媽的!愈想愈不爽,海濤胸腔中霍然漲起不明怒氣,再也不想和她待在同一個空間裏,扭頭離開了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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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海濤再回到公寓,正好看到林太太朝楚微雨大聲小聲,而後著則一臉為難,卻又期期艾艾說不好話。

  「喂!是你們答應要免費幫我搬家具的,怎么這會又有問題了?你們服務那么糟糕,小心我到消基會去告你們!」

  「不是這樣的。林太太,昨天明明說好搬家具要加收服務費,並沒有免費啊!而且妳也沒有說今天下午電梯維修,我們收取這樣的費用應該算是合理的。」

  「我昨天可沒有說『好 ,我說的是『再說吧 !既然你們老板不在,那么妳說吧,要怎么解決?清理消毒都做好了,就剩搬運,你們可不準耍賴……」

  才聽其中一小段對話,海濤已了解了大概。挑了挑眉走向其它的工作人員,大叔附耳在他旁邊:「這是小雨的第一個案子,大家都不想搞砸了,所以想認了幫林太太搬這一回,可是小雨很自責,說她一定會跟林太太說清楚,兩個人就纏到現在。」

  輕輕點頭,想不到那個畏首畏尾的女人竟也有那種傻膽。不過,憑她零零落落的口才,可想而知大概起不了什么作用。海濤料想像林太太這類純找碴的客戶,沒什么社會經驗的楚微雨是招架不來的,於是舉步走向爭執中的兩人。

  「什么事?」他高大的身軀大馬金刀地插入她們之間,巧妙地擋住了半個楚微雨,也給林太太造成不小的壓力。

  「老板,我……」楚微雨被林太太逼得手足無措,見到他來,忙伸手抓住海濤健壯的手臂,但想解釋的話卻被林太太高分貝的聲音打斷。

  「海老板,你來得正好,你看看,是你們自個兒答應會幫我搬家具的,現在楚小姐又想耍賴不搬了,你說要怎么解決?」惡狠狠地先聲奪人,她又拿喬地抬高了下巴:「不然這樣好了,你們消毒費用不收我的,就當抵過了,我自己找人來搬,否則,小心我去消基會告你們!」

  「林太太,不是這樣的,妳突然又改口說不給搬運費,還刻意隱瞞電梯維修,我們當然……」楚微雨想辯解,抓住海濤的手多用了幾分力,他淡淡看了自己的手臂一眼,卻沒有掙脫開。

  「我知道了。」他用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柔荑,安撫她的情緒,這動作差點沒讓四周海氏的員工驚掉了眼珠子。「我記得,林太太當初要求我們將家具搬出去,就是顧慮清潔的時候會損壞家具,現在,妳要我們不坐電梯將這些家具搬上樓,這不是更容易損壞嗎?」

  「這……」林太太啞口無語。搬出去的那些家具其實都是便宜貨,但經她大肆渲染其價值,只要清潔公司的人在搬動的過程之中隨便敲壞了一個小角,她便有大好的借口向他們敲一筆,說不定清潔費又可以大打折扣。更甚者,借口他們服務不佳,自己找親戚朋友隨便搬一搬,還可以要求免去一部份的費用。原本她看海濤走了,吃定楚微雨生嫩好欺負,想不到他竟又突然冒出來。

  「況且,我們開給妳的價格已經很便宜了,如果妳要告到消基會,那么請便吧,我相信消保官也不是傻子,他們會還本公司一個清白。」對待客戶,他當然不會像對待員工那樣大吼大叫,只不過即使是語調平緩的一句話,在他說來也是氣勢十足。

  「那、那你們想怎么樣?」林太太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我們只想要求應得的報酬,否則,就如妳所說的找別人搬吧。不過恕我們無法不收消毒費用,畢竟搬運不是我們份內的工作。」他好整以暇,身旁揪著他手的楚微雨則猛點頭。

  「你們……你們……」臉上流露出被戳破的難堪,林太太終於松了口:「好、好啦,你們把搬運費算下去就是了。」

  「海氏清潔公司一向收費合理。」他要楚微雨再說一次方才開出的價錢,見到林太太點頭,他又追加一項:「此外,我希望林太太能寫一份切結書給我們,表明因電梯維修,除本公司之故意造成妳那些人造木材或噴漆冰箱的家具受損,否則本公司一律不負賠償責任。妳放心,這份切結書只是為了保障本公司的權益,該做到的我們一樣也不會少。」

  聽到「人造木材」、「噴漆冰箱」,林太太心都涼了一半。想想他提出來的條件及價碼都在合理範圍內,事實上還優待了許多,權宜之下她也只能悻悻然地答應。

  條件談妥,眾人開始動工搬東西,海濤看了看時間,想挽起制服的袖子加入,然而……「妳可以放手了吧?」

  瞥見她兩只小小的手掌還圈不滿他一只手臂,明明很怕卻還裝得理直氣壯,他著實哭笑不得。

  「什么?」順著他的眼光,楚微雨驚叫一聲,連忙放手:「啊!對不起!」想到方才自己貪他結實的肌肉給人一種難言的安全感,便一直無禮地抓著他,俏臉就不受控制地飛上紅霞。

  海濤無法不去注意她臉紅嬌羞可人的模樣。

  粉粉嫩嫩的雙頰,令人想伸手過去捏一把,體驗看看那膚觸是否與想象中一般柔滑……他確實伸出手了,停在她的頰邊,最後,只輕輕推了一下她的小腦袋。

  「妳在這裏看著,我過去幫忙。」繃著臉收回手,他當然不會讓自己像個變態一樣隨便捏別人的臉,不過,要忍下這股衝動,還真需要一點他媽的意志力。

  「我、我也要幫忙!」她忙不迭地又抓住他,只是接觸到他質疑的目光後,又閃電般的放手。

  「妳搬得起這裏的哪一樣家具?」他雙手叉在胸前,毫不讓步地定在她身前。「還有,我想依妳的體力,能空手爬到五樓就不錯了,妳還想抬什么東西走到八樓?」

  「我……」一針見血還字字切要,楚微雨挫敗地低下頭,什么也無法反駁。

  海濤說完後,頭也不回地走向廣場,她只能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看著眾人因她與客戶的溝通不良而白費許多體力。

  若不是海濤,說不定大夥兒就被林太太白白佔了便宜,這是再怎么抱歉也彌補不了的。她的心中又是感謝、又是慚愧,目光自然而然聚焦在海濤身上,周圍的人在她眼中都是一片模糊。遠處的他,在電冰箱上緊緊地綁上了繩索,然後半彎下身將它背起,一個人就這么背著電冰箱朝八樓走去……

  等等!那是電冰箱耶!她沒看錯吧?揉揉眼睛再用力一瞧,那個大力士就像背個書包一樣,將一臺大大的電冰箱就這樣抬上八層樓……楚微雨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是她,怕不早被壓死在下面。

  那應該很重吧?

  她的自責及自艾一下子攀上最高點,由過去她過度運動的經驗來推測,他明天一定四肢酸痛、筋骨疲勞,而這些,都是她害的。

  愈想,她愈痛恨自己的手無縛雞之力。像海濤喜歡的小畢就具有絕佳的好體力,記得哥哥說,她可以一個人打完整場籃球的,哪像她弱不禁風,最痛恨的就是體育課。經過這一回,想必他愈來愈討厭她了吧?

第四章
從今天開始,楚微雨決定每天早上上班前去晨跑,以彌補後天失調的體能。

  在清潔公司工作,怎么可以體力這么差呢?就算她跑一輩子也抬不起電冰箱,至少也要抬得起電視機吧?

  何況,那些擦擦抹抹的工作雖然落不到她頭上,但人力不夠的時候,說不定她也需要下海去幫忙。

  而且,她每天工作得頭昏腦脹,說不定跑一跑會讓頭腦清醒一點,省得一天到晚被罵笨蛋。

  還有……還有……

  她希望海濤能不要那么討厭她。

  抱著一個份量不輕的紙箱,楚微雨側著身,用屁股推開公司大門背著走進去。連個小箱子都抬得氣喘吁吁,她晨跑的運動一定要記得持之以恒。

  總不能只有一頭長發像小畢吧?

  「呼!」放下紙箱,拭去額際的香汗,她轉了轉手腕,回頭想到自己的座位,赫然發現海濤站在那兒直盯著她,手裏還拿著她天天在計算的帳冊。

  「有什么問題嗎?」慘了!該不會是帳算錯了?她匆匆忙忙跑到海濤身邊,湊過頭去看他翻到的那一頁,結果什么都還沒看見,他「啪」地合上帳本,輕輕在她頭上一敲。

  「沒什么問題。」確實是沒什么問題。海濤本來只是想看看她對帳的工作做了多少,本來壓根不抱希望,想不到她竟然已將過去亂糟糟的帳目全部核對完成,重新登記得整整齊齊,還修正了不少錯誤,連原本塞成一堆的文件資料及單據憑證,也被她整理得井井有條。

  這蠢蛋動作慢歸慢,可是做事卻很細心,他沒給她期限,她卻鞭策自己在短時間內要將他交代的東西弄懂、完成。他不是沒看過她打電話到處問人,也知道她按計算器的速度像烏龜在爬,想到她為了這些東西不知少吃了幾頓飯、加了近整個月的班,他的內心就充塞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悶窒。

  她以拼命三郎的方式,補足了動作慢的缺點,她真的……超乎他想象的努力。

  「妳……」該誇獎她?他說不出口;該勉勵她?沒這必要;該給她獎勵?給她期許?他不知要從哪裏起頭--「妳……這么早來幹嘛?」

  最後,他還是什么都說不出來。

  「我從今天早上開始晨跑,所以比較早到。」她向他綻開一個笑容,陽光一般道早安一笑。「而且,我知道自己不是很聰明,工作做得很慢,所以想早一點來,也可以早點做事。」說到這裏,她的笑容又淡下去。

  「很好,希望妳這笨蛋可以因此少加一點班。」話一出口海濤就後悔了。他並不想這么說,可是嘴巴卻動得比腦筋還快。果然他這句話隨即引起她的沮喪,他氣悶地轉身想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卻又因她清脆的叫聲停住腳步。

  「你等一下!」確認他停步了,楚微雨撫去心頭不太舒服的感受,小跑步到剛剛推進門的紙箱邊,使勁想將它抱起來。

  她螞蟻撼大樹的姿態加深了海濤眉心的深壑,他走到她跟前輕而舉易地抬起那只紙箱,不解地問道:「什么玩意兒?」

  「這是氣血循環機。」當初直銷公司那個黃小姐是怎么介紹來著?「它可以幫助氣血循環,加速新陳代謝,增強體力及抵抗力,還有,還有……」

  「楚、微、雨!」海濤陰沉著臉。「妳很帶種嘛?妳嫌工作不夠忙嗎?居然有空給我兼差!」

  「我沒有我沒有!」頭搖得像搏浪鼓般否認,她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誤解了。「這是我之前找工作時,在某一家公司買的產品,他們說一定要買產品才能加入公司,所以我就……」

  想都不用想這個小白癡一定又被騙了。「妳拿這個來幹嘛?」

  「我拿這個來,是想送給你的。」她昨天想來想去,只有這個可以稍微聊表一下她的歉意。

  「送給我?」

  「是啊!昨天因為我的關係,害大家花了許多無謂力氣搬家具,尤其是你,一個人抬著電冰箱爬八層樓,還有一些桌椅櫥櫃什么的,我想你今天一定腰酸背痛,所以才拿這個來送給你。」

  又來了!又是那種可憐兮兮兼帶著希冀的眼光。海濤天人交戰,在收禮與不收之間掙扎。硬要收下嘛,他實在沒那需要,也讓她看扁了他的能力;不收,又怕傷了楚微雨的心。

  「老板,請你收下吧?」她把可憐的等級提高,眼眸絲毫不離他的身上。

  「不需要!」再一次說話不經大腦,他心裏還在猶豫,口頭上已經拒絕了。一邊懊惱著自己該死的愛面子,另一邊他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紙箱,維持他大老板的威嚴。「妳把這東西帶回去。」

  「我是真心誠意想送給你的!」楚微雨脆弱的自尊心幾乎被他擊潰。不過是個小禮物,他就這么討厭她,連收下也不願意嗎?

  「不必。」豬啊!豬啊!就收下說聲謝謝有這么困難嗎?海濤暗罵著自己,臉部表情卻毫不配合,冷淡地推卸:「妳這么想送人,等一下有人進辦公室休息妳再送他們好了。」

  「我想送的人只有一個。」接二連三的拒絕,她再也拿不出任何勇氣請他接受,可是她要讓他知道,說要送他的東西,就不會再轉送給別人,這是禮貌,也是心意,於是她強顏歡笑:「我把東西擱在角落那兒,如果你想想還是有需要,就拿去用;若你嫌它礙眼,丟掉也是可以的。」

  搬起紙箱,她越過海濤伸出來想幫忙的手,吃力地將東西抬到墻角。

  海濤愕然看著她無視他的好意,只好默默地收回手。這是她第一次抗拒他的幫助,卻是在這種情況下,加上嘴角那抹硬擠出來的笑,在在令他心頭像壓了塊沉甸甸的大石。其實拒收禮物不過是件小事,他也沒有一定要收的義務,可是他就是覺得難受,覺得自己很惡劣,

  「那個……」他必須說些話打破眼前有些尷尬的場面。「我等一下出門,今天就不會再進辦公室了,有什么重要的事嗎?」

  「今天沒有,可是明天下午日本『東西商社 的老板佐藤先生會來。」

  「嗯。」確實有這回事,不說他還差點忘了。他都還沒將排行程的工作交給她,她卻能主動記錄這些事情,看來她是愈來愈上軌道了。「既然如此,妳記得買一些點心放在公司,用來招待他。」

  「我知道了。」

  交代完了之後他就想走,因為怕看到她沮喪的小臉。臨行前,他腦海中驀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回頭慎而重之地叮囑她:

  「招待佐藤先生的事,由小陳處理,妳只要準備東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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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濤真的這么不信任她的能力,連招待這種小事都不敢交給她嗎?

  楚微雨終於體會到,他是多么勉強地容忍著她的存在。在海氏清潔公司裏,她大概是最令他頭痛的員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她真的不想這樣,她已經很盡力、很用心地想完成他交代的每一件事,可是,或許就如他說的,她的愚笨沒藥救了,才會什么都做不好。

  她多么希望他能少討厭她一點……甚至,在她心裏很深很深的地方,更希望他能多少有點喜歡她,只要一點點就好。

  為了這一點點小小的希望,她難得沒有加班,花了一整個晚上準備明天招待客戶的東西。聽同事說,佐藤先生是非常重要的人,他們東西商社一整棟大樓都是交給海氏做清潔的,明天就是來談續約的事情。

  她一定要扭轉海濤對她的印象,一定!

  隔日,同事們一進公司,全部對著辦公室的一角指指點點,盛況之熱烈不下於看到海濤穿比基尼出現。

  「這這這……」看著那個角落,其中有些人眼中還流露出驚恐。

  「啊,你們注意到了!」楚微雨直覺以為這是他們的讚美,笑著走到眾人目光的集中處。「這是我插的花,好看嗎?」

  「小、小雨妹妹啊,妳、妳沒事幹嘛插插插花……」梁公公連話都說不好。

  「因為今天有訪客啊!我看公司裝潢挺單調的,就插一盆花來美化一下。你們放心,我的花藝師承『一刀流 名家高橋老師,不會給公司丟臉的!以前在日本的時候,我的作品還拿去展覽過呢!」

  「不是這個原因。」大叔想幫他說明,可是楚微雨欣喜高興的樣子讓他開不了口。「其實是……是因為……光頭你說。」

  「喂!怎么推到我這裏來?」難得待在辦公室的光頭橫了他一眼,無奈轉向楚微雨,清了清喉嚨:「事情是這樣的,這個花,這個什么刀槍流的花,我是說……」

  咿--辦公室的門在此時被推開,踏進門的海濤狐疑地瀏覽了一圈室內氣氛詭異的眾人,最後目光落在辦公室內突然冒出的植物上頭。

  「這是誰搞的?」他沒有指明是什么東西,但辦公室裏除了楚微雨,所有人一看到他臭到不行的臉都知道他在說什么。

  於是,十幾只手不偏不倚地指向楚微雨,相當沒有義氣地出賣了她。

  「妳沒事弄一盆花在這裏幹什么?」海濤沒有再往前走,就這樣立在大門口,彷佛對那盆花深惡痛絕。

  「今天……今天有訪客要來,所以我插了一盆花想美化一下辦公室……這樣不好嗎?」她終於發現從他一進門,眾人的臉色就僵硬到不行。

  「妳插的?」他遠遠打量那盆花,仍是不願靠近一步。

  「對。」說到插花,她眉眼之間又飛揚起來。「這種插法叫『一刀流 ,插的時候要一氣呵成,還有這些花材是我特地去花市挑的……」眼看他的臉色並未因她的解釋和緩多少,一竿同事又在旁不停搖頭打暗號,她猝然中止了一刀流的花道教學,試探性地問他:「你不喜歡嗎?」

  「……」他沒有回答,但表情等於告訴了她--不喜歡。

  「你不喜歡的話,那我把花拿掉好了。」陰霾馬上蓋過了歡欣,她灰心地伸出手搬花,想不到自己連插一盆花都會礙著他的眼。

  「算了!插了就擺著,以後別再搞那些什么刀刀槍槍流的。」根本沒踏入辦公室,海濤轉頭又出了門,留下楚微雨出神地看著仍在搖晃的門扉,默然無語。

  「呼!」梁公公長吁口氣。「嚇死我了,還以為他會當場發飆哩!」

  大叔也是心有餘悸。「對啊,記得我以前也弄過一盆花來,差點沒被海霸王宰了。」

  「他這么討厭花嗎?」楚微雨不解地看著她的一刀流,她覺得不錯啊……

  「忘了告訴妳。」光頭嘆氣。「海霸王對花粉過敏。」

  什么?原來他……

  「我又搞砸了,是嗎?」喪氣地往椅子上一坐,她難過得蒙著頭趴在桌上,一點也不想面對現實。「怎么辦,他一定愈來愈討厭我了……」

  「討厭妳?」眾人聽到了她的話,全異口同聲地怪叫起來。「海霸王那家夥會討厭妳?」

  「本來就是。」她深深感到無力,小臉貼在手肘,手肘橫在桌上,元氣全消地趴著。「就是因為我太笨了,常做錯事惹他生氣,你們看,現在我又插了這盆他最排斥的花,他氣我氣到連待在辦公室都不願意……」

  「小雨。」光頭語重心長地搖頭。「以前大叔帶來的那盆花被海霸王看到了,結局就是二話不說地被丟進垃圾筒。妳今天這一盆,要比大叔那盆花體積大得多,可是海霸王卻沒有像上次那樣扔了它,妳以為是為什么?」

  為什么?她睜大了眼疑惑地瞅著眾人。

  「仔細想想,妳想得到的。」

  大叔有些懂光頭的意思了,順著他的話接下去:「海霸王的過敏很嚴重,這只要搬開那盆花就好了,但他寧可自己到外頭去也要留下妳這盆花,妳認為這樣的表現,叫做討厭妳嗎?」

  是啊……他剛才原本要進辦公室的,卻在看到花之後又轉頭出去……難道真是因為怕她難過,要留下她的花?

  「就是嘛,平常中午還不忘打電話回來叫妳吃飯,他還真是討厭妳哩!」同事甲接腔。

  「唉!」同事乙也搖頭晃腦:「討厭妳還怕妳加班,幾乎天天開車送妳回家,天曉得他都沒送過我,我想海霸王一定更討厭我吧。」

  「想我第一次接案的時候,海霸王可是放我自生自滅呢!小雨,如果能像妳那樣還有『專人陪伴 ,我還真希望海霸王他討厭我。」同事丙故意說道。

  「看來,海霸王對妳是很特別的,唉,我好象不認輸也不行。」梁公公戲劇化地唉聲嘆氣,又瞄了一眼楚微雨。「只是,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楚微雨已無心聽他們說些什么,只是不斷尋思他們話語裏的意涵……海濤並非討厭她,他對她是特別的……

  是真的嗎?真的嗎?她可以這么相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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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海濤再度踏進了辦公室,他已有充份心理準備要打一個下午的噴嚏,但卻意外地發現那盆即將引起他嚴重過敏的花已經不見,取而代之而是一盆……姑且稱之為「草」吧。

  那蠢蛋難得動作還滿快的,想必是同事們向她提過了他憎恨所有花粉植物的事。

  「楚微雨呢?」然而,一踏進門卻沒看到那張老是盈盈淺笑的臉,他感到非常不適應。

  「在裏頭呢!」梁公公一整天沒事杵在公司,閒閒地指著海濤專用的辦公室。

  「她在那裏幹什么?」突然想起了什么,海濤倏然板起臉。

  「招待客人呀!你忘了佐藤先生今天要來?」不明白海濤突來的怒氣,梁公公覺得自己有必要替小雨美言幾句:「親愛的老板,小雨為了招待佐藤這個大客戶可是煞費苦心呢!我們公司的人沒人會說日文,小雨就自告奮勇招待他,瞧他們聊得多起勁,已經聊了快半個小時了呢……」

  碰!巨大的拳頭突地敲上桌面,猛烈的聲響及力道差點沒讓蹺著二郎腿的梁公公連人帶椅翻過去。

  「佐藤那個色胚會說國語!」撂下這么一句話,海濤鐵青著臉,旋風似的轉進辦公室。

  連門也沒敲就衝了進去,他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令室內顯然相談甚歡的兩人愕然住嘴,面面相覷。

  「老……老板,你回來了啊!」楚微雨最先回過神,馬上從沙發上站起來。「佐藤先生已經等了好久了。」

  「嗯。」不是說招待的事由小陳處理嗎?這女人以為她在搞什么?海濤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妳先出去。」

  「是。」被他瞪得無辜至極,楚微雨吞下一肚子的話,委屈地就要離開。

  「咳……海先生。」不明內情的佐藤看不下她楚楚可憐的模樣,以為海濤怪她待客不力,便直覺想為她開脫:「楚小姐很用心地招呼我,我們聊得很高興,我也滿喜歡她的,不如讓她留下來,有些地方說不定還能幫忙翻譯翻譯……」

  當然這種喜歡和對酒店小姐的那種喜歡又有所不同,她的純潔令他起不了邪念。這種心態是什么,他也說不上來。

  但海濤並不這么認為,佐藤的話只是更激起他的不悅。「佐藤先生,生意的事我們談就行了,我們的往來也不是第一次了,我想不需要翻譯也能互相明白。」

  「哎呀,話不是這么說。」佐藤的瞇瞇眼盯著楚微雨直笑。「難得我和她聊得這么投緣。你不知道,楚小姐說的日語比我們日本人還好,現在很多日本年輕人,敬語的使用還比不上楚小姐呢!」

  「謝謝。」聽到他的讚美,楚微雨羞澀地道了聲謝。

  這個白癡!說她蠢她還不承認,那個色胚擺明了在勾引她,她該死的笑得那么高興幹嘛?只不過讚她兩句,她又以為全世界都是好人了?

  海濤按下怒氣,不著痕跡地挪到佐藤與她之間。「佐藤先生,你國語也說得不錯,我想,你要談生意的對象是我,不用特地找個人和你講日文吧?」

  「這……你說的也是。」搔搔腦袋,佐藤朝海濤身後的佳人打了個手勢,自以為沒人看到。「真可惜,我還想借著這個機會與楚小姐多多認識呢!她真是我見過最美好的女性,又會烤小餅幹、煮好喝的咖啡,日文又說得好……」

  「佐藤先生,你說的小餅幹是怎么一回事?」若說佐藤與她的小動作海濤只是看不順眼,那方才佐藤說的話已經達到惹火他的境界。

  「就是這個啊!」指了指桌上的小圓盤,裏頭還剩兩三片餅幹。「楚小姐說,是特地烤來招待我的!她真的很細心,知道我愛吃,還包了一包讓我帶回去。」打開公文包,裏頭霍然出現包裝精美的一包餅幹。

  他--媽--的!為什么她連個蛋都沒孵出來給他吃過,這個色胚卻能吃到她親手做的小餅幹?

  忘記了是自己要她準備點心招待客人,也忘記了他生這種氣根本沒有道理,海濤的怒火在這一瞬間直直衝上九重天,神色陰沉地指著楚微雨。

  「妳!」他維持著瀕臨斷裂的理智。「給我出去!」

  「我……」楚微雨因他難看的臉色退了兩步,惶然不知自己又是哪裏惹到他了。

  「出去!」難道她還想留在這裏讓這個色胚多看兩眼?

  「對不起。」反射性地先道歉,她還是不明白為什么海濤突然那么兇,她到底又做錯了什么?

  還是……她根本不必做錯什么,他就是看她不順眼,因為她是楚江風的妹妹;因為她這個笨蛋沒有一點地方像他所喜歡的小畢;因為她什么都做不好,即使她已經盡量讓自己學習獨立、學習各式各樣的工作、學習像他所喜歡的「她」……

  「佐藤先生,我先離開了。」想通了這點,她黯然神傷地鞠了個躬,如海濤所願地走出辦公室。

  「海先生,我看她好象很難過?」佐藤眼尖地發現她的不對。

  海濤又何嘗沒有看見?只是他把想追出去的欲念壓了下來。

  「不用管她,我們開始談談明年度的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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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這么說定了。海先生,謝謝你們優惠的價格,明年我們東西商社的清潔就靠你們了。」門打了開,海濤送客直到辦公室外,一回來又看到楚微雨與梁公公兩人相持不下,像在理論什么。

  「……有什么關係,他不要就給我嘛,我也是很辛苦的……」梁公公對楚微雨這么說。

  「不行啦!我已經說了送他,就只能給他,你如果想要,我再……」

  「不管!人家就要這一個,我已經看中好久了。」梁公公幾乎耍賴起來。

  「那……那你去問他好了,這已經是他的了,反正他東西擱在這裏一晚,可能真的不想要,你向他討,他應該會給你的……」

  「你們吵什么!」海濤的叫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談。

  「親愛的老板--」梁公公涎著臉巴了上去,無視他嚴厲的臉色。「小雨送了一臺氣血循環機給你,我看你放在那裏可能也不想要,不如賞給我吧?」

  「不給!」海濤很幹脆地拒絕了他。

  「你不是不要嗎?」

  「你管那么多幹嘛?」話一說完,他立刻敏感地發現四周傳來曖昧的眼光,難堪地別過頭,又赫然對上楚微雨驚訝的表情……「妳跟我進來!」

  不想再面對這群吃飽太閒的下屬,他悶著聲走入小房間,身後跟著不明所以的楚微雨。

  「自求多福嘍!」梁公公以唇語送了她一記飛吻。

  一進門,滿室悄然。

  「老板……」楚微雨不禁先開了口。

  「門關上。」他不耐煩的眼神對上她的,對著她隱然帶著落寞的小臉蛋,他一肚子的火氣霎時發不出來。

  「老板,對不起。」她忽然冒出這么一句,還附帶一個九十度的敬禮。

  「妳道什么歉?」他眉間隆起。

  「我……我也不知道。我想,一定又是我哪裏做錯惹你不高興了,讓你叫我進來訓話,所以就先道歉……」她支吾地解釋著。

  他平常真是這么兇惡,把她嚇成這個樣子嗎?海濤在心底狠狠罵了自己幾聲,盡力讓自己看來和氣一點。

  「那個,我是要說,外面那盆什么機槍流的草插得不錯。」其實他真正想說的,是他不介意早上那盆花,可是,話一出口就自然而然變了樣。

  啊?他特地叫她進來就是為了說這個?楚微雨下意識地修正他的說法:「那是『一刀流 !雖然插的是草,但也是花道的一種……啊!是為了那盆花嗎?老板,我真的不知道你對花粉過敏,真的很抱歉!」

  原來是為了這個叫她進來,她差點忘了。

  「那種事沒關係!」他無所謂地揮了揮手,眼光落在剛才佐藤坐的座位上,一句話在嘴裏含了半天才問出來:「小陳呢?不是要他今天招待佐藤先生,為什么變成是妳?」

  「小陳他今天肚子疼,請假在家休息。」

  「那也不用妳去啊!辦公室裏其它人都死了?」他不滿地揚起眉。

  「因為……因為佐藤先生剛來的時候說的是日文,只有我聽得懂,所以……」她到現在還是不懂這件事到底哪裏激怒他了。

  「所以妳就自己上了?」笨蛋!他在心裏罵了一句。「他有沒有對妳說什么奇怪的話?」

  「奇怪的話?沒有啊。」她偏頭用力回想:「他只說以後有空約我出去吃飯。」

  「不準去!聽到沒有,我不準妳去!」他突然急切地走到她身前,得到了她茫然的首肯,才又皺眉問道:「除了這個,他還有沒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沒有啊!我們一直在聊天,他還讚美我很會做點心……」

  他的目光隨著她的話,又掃到那塊空無一物的盤子,心頭陰影更濃。「為什么佐藤有餅幹可以吃?」

  他沒有發覺,自己現在的語氣完完全全像個搶不到糖吃的小孩。

  「是你要我準備點心招待客人的,不是嗎?」這也可以構成他生氣的因素之一嗎?

  「我是要妳隨便買個東西給他就行了,不必讓他吃那么好!」有吃還有拿,真是便宜了那個色胚!

  「不會的,烤餅幹很快的……」她大惑不解地望著他鐵青的表情,他幹嘛那么在意餅幹的事?難道……「你也想吃嗎?那我再烤給你好了。」

  「……隨便妳!」這次沒有直接拒絕,她的話奇異地舒緩了他不滿的心情。

  「那,沒事了嗎?」楚微雨到現在還是搞不清楚他到底叫她進來幹嘛,沒有訓話,也沒有重點。「沒事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他叫住她,真正想說的話在喉嚨嘀咕許久,最後才從口中兇霸霸地吐出來:「那個佐藤是個色鬼,喜歡佔女孩子的便宜,我不讓妳招待他,是怕妳這蠢蛋被他吃了豆腐還不知道!」頓了一頓,他因她恍然大悟的表情不自在地轉開了目光:「以後他再來,找別人招待他,妳給我離他遠一點!」

  莫非……莫非他叫她進來東拉西扯這么久,是為了向她解釋這些?徑自做了這個猜測,楚微雨頓時感到心裏好過了許多,至少他的怒氣不是因為她做錯事,而是因為擔心她。

  「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她突然覺得,他的兇惡、他的霸氣,甚至是他的別扭,一切都無所謂了!縱然他看她不順眼、不喜歡她又怎么樣呢?她的心裏,只因為他這個小小的舉動,就覺得好高興、好高興。

  「妳可以出去了。」摸摸鼻子,他像不經意提起般,又對著她的背影低聲說道:「那個氣血循環機,不準送給梁功成!」

  不能抑止嘴角上揚,楚微雨輕輕點頭,拉著門把就要出去……

  砰!碰!趴!嘩--門外忽然跌進了七、八個人,以疊羅漢的方式在她面前摔成一團,室內的海濤見狀馬上拉下臉。

  「你們這群米蟲!有種給我躲在門外偷聽--」

第五章
「可憐的小雨妹妹,佐藤的事,妳根本是無妄之災。」

  「沒關係啦……」

  「唉,若不是我們不會日文硬把妳推出去,海霸王怎么會刮妳一頓呢?」

  「其實老板也不是很兇……」

  「要不這樣好了,今天晚上,我們帶妳去一個好地方放松一下,算補償妳被海霸王罵這一頓,如何?」

  「真的?你們要帶我出去玩?」

  海濤的前女友小畢,是個走到哪裏都能和人打成一片的人,這一點,很令楚微雨羨慕。

  在臺灣,除了屈指可數的幾個朋友和親戚,她再沒有較熟識的人。海氏清潔公司的員工,雖然個個都對她很好,但她總覺得,他們的交際生活,是她這種乖寶寶望塵莫及的。

  下班時間過後,若是加班,海濤會自動來載她回家;若沒有加班,便自己搭公車回家。每天的生活,就是上班和回家,她也想過點不一樣的日子,也想和眾人打成一片……

  「去哪裏呢?」她的眼睛發亮。

  「去了就知道了,像妳這種良家婦女,一定沒去過這種地方。」梁公公一臉詭笑。「小雨妹妹,妳沒有門禁吧?」

  門禁?「哦!我打個電話向我哥哥說一下會晚歸,應該就沒有關係了。」

  「安啦安啦,我們一定會安全送妳回家。」他向其它人拋去一個古怪的眼光。「海霸王罵妳的份,今天晚上就好好地把它玩回來。」

  「對對對,海霸王對妳那么兇,不分青紅皂白地罵妳,我們都舍不得呢!」辦公室內其它人懂了梁公公的意思,連忙附和。

  「我想他不是故意的,那是因為佐藤先生……」楚微雨想替他解釋。

  「唉,妳真是好人,還替他說話。」梁公公打斷她。「我們都偷聽到啦,妳說,他是不是罵妳不應該去招待佐藤?」

  「嗯。」她乖順地點頭,還想替海濤說些什么,一點也沒察覺別人在套她的話。

  「他還責備妳烤餅幹給佐藤對不對?」不給她說話的機會,梁公公又接著問。

  「是啊……」

  「那不就得了,妳那么辛苦替他招待重要客人,他卻罵妳一頓,可見海霸王真是一點也不體恤員工!」語畢,不只是梁公公,所有人都等著看楚微雨的反應。

  「不是的!老板他是擔心佐藤先生對我有什么壞心眼,才會叫我進去訓話。」楚微雨急急忙忙搖著手辯解。「他雖然討厭我,但這件事不能和那個混為一談的!」

  「老天爺啊!」一聽到她說海濤「討厭」她,所有人全哀嚎一聲,梁公公雙手一攤,相當無奈。「我不管了,反正我們去狂歡一陣,再好好地『教導教導 妳。」

  討論至此,幾乎確定成行,一直默默聽著的光頭突然冒出一句:「等一下!帶她去『那裏 會被海霸王給宰了吧?」

  「呃……」倒是沒想這么多,眾人你眼望我眼,最後全看向梁公公。

  「別讓海霸王知道不就好了?」此語一出,又搏得滿堂讚同。

  「海濤晚上會進來看小雨有沒有加班。」光頭冷冷地又潑了眾人一盆水。

  「大家先串供好,別露出馬腳,他不會知道的啦!」

  「海濤知道那個地方。」

  「光頭哥,我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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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貓族」,一家聲光效果俱佳的PUB,一、三、五標榜猛男秀,二、四、六主打鋼管舞,喜歡熱鬧的人可躍入舞池狂歡,重視隱私的可要求VIP密空間;對生活緊張的人而言,這是一個能夠恣意吶喊、紆解壓力的地方。

  楚微雨跟著梁公公等人來到了「夜貓族」,睜大了眼睛瞧這個她從來沒涉足過的天地。夜生活竟可以是這么熱鬧、這么放肆的,她這回確實開了眼界。

  當然,為了她的福利,今天是猛男秀。

  「啊--那個男人穿得好少!」嚴格說起來,只有一條豹紋花布遮在重點部位,楚微雨都看傻了,而且,她很羞人地發現,自己內心竟浮起海濤均勻的健美體格,正與臺上搖晃不停的舞者做著比較。

  若這是海濤穿著一件豹紋小內褲在臺上激舞……噢!天哪!

  「小雨妹妹,妳臉都紅了!」梁公公賊兮兮地笑起來。「妳看這群猛男的身材夠讚吧?我愛死這裏的人了!」

  除了繼續臉紅,她還能怎么回答?

  「不過,比起我的海霸王,他們還是差一截。」嘖嘖有聲地搖頭,梁公公靠近她耳邊。「我曾看過幾次海霸王打赤膊,他那身肌肉啊……看起來就像上好的瓷器,肌理平滑,又像鹵透的東坡肉,被汗水浸得發亮,表面是健康的古銅色,一顫一顫地引誘你,哇塞!直教人想湊上去咬一口!」

  轟!熱血衝上整個小腦袋,昏暗不明的燈光亦掩飾不了她連耳根也紅起來的事實。

  「咦?妳一直拍臉做什么?」先是疑惑,後又明白地姦笑出聲:「看到臺上的猛男,妳該不會也想到海霸王吧?」

  「才沒有!」否認得太快了,聽到他們對話的眾人吃吃地悶笑,楚微雨不爭氣地別過臉。「你不要亂說啦!」

  「好了好了,點些飲料來喝吧!」大叔好心轉移話題,一群人在音樂聲較小的位置坐定,拉過猛男打扮的服務生。「來一桶生啤酒,至於這位小姐……」

  「給她柳橙汁!」

  「可口可樂!」

  「牛奶!」

  眾人全搶在她之前回答。

  「我已經成年了啦!」看所有人還把她當小孩子,楚微雨白了他們一眼,指著隔壁桌一杯紅白相間的調酒。「我要一杯那個。」

  「小雨!長島冰茶後勁很強的……」

  「讓她喝吧!」光頭說出了關鍵。「酒後吐真言嘛!」

  「也對。」不過,還等不及酒後,梁公公已用手托著「香腮」,一副準備大拷問的樣子,其它同事也攏聚過來,豎起了耳朵。「小雨妹妹,我問妳,妳覺得海霸王對妳好不好?」

  「他對我很好啊!」她毫不考慮地回復。「雖然他每次都好兇,但也只是聲音大,我知道他不會真的對我怎樣。」

  「那妳為什么老說他討厭妳?」這一問,問出眾人的疑惑。

  「因為……」她大略解釋楚江風與海濤的關係及過節,然後沮喪地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所以,他本來就有討厭我的理由,再加上我什么都不會,工作能力那么差,還要他一件事一件事慢慢教我,他討厭我也是難免的嘛!」

  「你們覺得呢?」梁公公徵詢的眼光投向其它人。

  「真嫌她工作能力差,早就趕出去了。」

  「我可沒有一句話就能讓海霸王息怒的功力,這只有一個人辦得到。」

  「海霸王從來不擔心我會被帶壞。」

  「所以--」聽完眾人結論,梁公公又將頭轉向楚微雨:「小雨妹妹,妳有沒有想過可能是自己誤會了?」

  不知不覺之中,長島冰茶已幹掉半杯,楚微雨漸漸覺得身體發熱。「不可能的!你們不知道我在他面前犯了多少錯,他除了笨蛋、白癡、蠢蛋,沒有用其它的字眼叫過我。」又啜了口飲料,這算不算藉酒澆愁?「我也仔細想過,他會那么照顧我,一方面可能因為我是公司唯一的女性,他不得不如此;另一方面,是他看不下去我那么笨,怕把公司的業務搞砸了,所以只好多留心我一點。」

  酒精打開了她的話匣子,她喝下最後一口長島冰茶,又伸手叫了一杯。

  她繼續說:「而且,他以前的女朋友小畢,是個開朗活潑又獨立的人,而我,內向又柔弱,根本和他喜歡的典型相差十萬八千裏。我猜,我身上唯一令他不討厭的,大概只有一頭像小畢的長發吧?」

  思考著她的話,眾人沉默了一陣子,唯獨瘋狂的電子音樂回蕩在這一處凝滯。

  「我看這有點難解決。」指的是她的心態。梁公公無奈地聳肩,望向身邊眼光已開始渙散卻還喝個不停的楚微雨,下垂的嘴角代表著他的憂慮。

  「我們不可能看錯的!海濤與她之間的曖昧太明顯,只不過,我想他們兩個人都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大叔微微嘆氣。

  「只能讓他們順其自然吧!」光頭瞟了眼精神愈來愈不集中的楚微雨。「小雨對自己沒什么信心,若我們推得太過,又可能把海濤逼退,這兩個人的心結,還是得他們自己解決。」

  「海霸王為了公司,為了我們這群兄弟的生計,禁欲了這么多年,本以為小雨來了之後會有些改變……看來他們有得拖嘍!」梁公公伸出「纖纖玉指」戳了一下楚微雨,她果然有些醉意了,靜靜坐著,一點反應也沒有。

  「唉……」

  眾人無可奈何地對視,最後只得到一個長嘆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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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一下洗手間。」

  音樂愈來愈震耳欲聾,轟炸著楚微雨因酒意而發漲的腦袋。她遠離滿室喧囂吵鬧,由PUB側門歪歪扭扭地走出去,來到一處沒有人的小巷,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間沁涼的空氣。

  臉好燙、頭好昏,思路全糾結在一起。想讓腦際清醒一點……三一得三、三二得六、三三得九、三四十八--她果然不適合太過絢爛的夜生活。

  「哎喲……」緊按著太陽穴,試圖舒緩愈來愈不舒服的感覺。

  「小姐,喝多了哦?」一只陌生的手突然搭上楚微雨的肩,還有陌生的聲音,她嚇得往旁邊退了一步。

  「你們做什么?」對方是幾個年輕人,年紀或許比二十出頭的她大不了多少,可是一身流裏流氣的裝扮,臉上挂著下流的笑容,令人本能地排斥。

  「只是交交朋友嘛!」方才伸手搭她肩的男子又想靠過來,但被她閃了過去。「嘿嘿,別這么拘束,從剛才妳和一群人進到PUB,我們就注意到妳了,妳很少來這種地方吧?」

  她攬起秀眉,又遠離了他們一些。這群人的笑容,不斷讓她想起那個美麗旅行社被她打得半死的老板。

  「不要怕不要怕!」男子使了個眼色,其它人見機挪了方位,形成一個半圓,將楚微雨包圍在PcB的側門口外。「這裏很少有妳這種氣質的人呢!妳放心,我們不是壞人,不要一直躲。」

  若她真的相信這群人不是壞人,不用海濤罵她蠢,連她自己都會覺得她蠢到無人能敵。

  「你們不要一直靠過來!」忍住酒醉引起的頭痛,她一只手向後摸索,想開門逃進PUB,但其中一名男子動作比她更快,不僅扣住了門把,更在她小手上摸了一記。

  「不要這么不識相!不過交個朋友嘛,可不是每個人我們都看得上的。」領頭的男子又搭上她的肩,在她耳邊吹氣低語。「瞧妳站都站不太穩的樣子,還反抗什么呢?我們已經先觀察過了,跟妳來的那群人根本不知道妳來了這裏,不會有人來救妳的!」

  「你放開!」她大力地推開他,慌張地瞪著逼近她的幾個男人,腦海裏突然響起海濤曾說過的話--要學著保護自己,遇到壞人要有點氣勢,別畏畏縮縮的,否則人家只當妳是頭肥羊!

  「等一等!」她硬撐著一股氣,收斂起眼角的懼意,昂然抬頭不屑地冷哼一聲。「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

  可是無法聚焦的目光卻透露了她的脆弱。

  「喲?小綿羊也會發飆啊?我們管妳是……」語聲突然一窒,男子的眼光突然多了幾分顧忌,神情也變得怪異。

  「怕了吧?」想不到海濤說的話真有效,她又加重了戲劇效果,蠻橫地叉起腰,但因太過用力,腳下差點一個踉蹌。「告訴你們,我是混警政署的,如果你們有種……有種……」有種怎么樣?上次詐騙電話時海濤是怎么說的?「有種你就再碰我一下,小心我……呃,帶兄弟抄了你們!」

  這一回,一群地痞流氓全退開了一大步,彷佛真被她的話給震懾了。

  「還不快滾!」連續劇裏都是這么結尾的吧?海濤可沒說到這一句,她挺會舉一反三的。

  「誰怕誰啊!」可能是物極必反,其中一名流氓突然兇性大發,挺身出來怒喝回去:「要打架,我們不一定就輸你們!」

  輸「你們」?楚微雨疑惑著他的用詞,順著他的目光回頭一看--海氏清潔公司的大男人們早已整齊列隊站在她背後,摩拳擦掌的似乎準備大幹一場。

  原來如此,唉,害她以為自己多有氣勢哩!

  「真棒真棒,小雨妹妹兇得好!」梁公公笑著鼓掌。

  「你們要跟我們打架?」光頭脫下帽子,越過楚微雨,朝眾流氓擺出兇狠的大哥樣。「沒聽到我們混警政署的嗎?老子我刑警大隊偵八隊的!要打來打啊!」

  「真不巧,我偵九隊的!」大叔難得擺出臭臉。

  「我是偵十隊的。」其它同事也加入戲弄壞蛋的行列。

  「哦,那我就是偵……」到底偵到第幾隊?梁公公此時嚴重懷疑刑警大隊根本偵不到第十一隊,但不說的話好象又少了點氣魄,於是他露出一個「媚笑」:「我是女警隊的。」

  此語一出,數十道白眼接連掃射而來,其中甚至包含了那幾名流氓。

  「放屁!你們要是刑警隊的,我們就是總統府的!」一名壞蛋突然揮出一拳突擊,其它人也跟著展開攻擊,趁著眾人措手不及,一個壞蛋還將色手伸向楚微雨,想來個聲東擊西。

  「啊--」咦?沒人碰到她?楚微雨站直了縮成一團的身子定睛一看,一只大手由她的肩頭後伸出來擋住了壞蛋的偷香,她詫異回頭--

  海濤!而且是面色鐵青的海濤,這下完蛋了。

  「老板……」她小小聲地叫著,有種大難臨頭的感覺。

  「妳先到旁邊去!」鐵拳揮出,一名壞蛋被海濤打離了地面。

  「唉呀……」

  「哎喲……」

  有了海濤如神祇般的降臨,一竿流氓霎時潰不成軍,哀鴻遍野,就在眾人都將注意力放在「戰場」上時,沒人發現領頭的流氓悄悄離開了打鬥圈,慢慢靠近楚微雨……

  「你想做什么!」

  聽到這聲嬌叱,海濤心裏一震,忙回頭察看楚微雨的情況。那名流氓抓住了她的手腕,企圖拉走她,正當他目眥盡裂地想趕過去英雄救美時,眼前突然發生了一個令他難以置信的情況。

  咻--碰!美人反手扣住流氓的手,彎身就是一記過肩摔,流氓瞬時被拋得遠遠的,躺在地上爬不起來。

  「你可惡!你混蛋!」她用盡了所有罵人的詞匯,伸出玉腿朝他要害直踹,直到耗盡力氣,喘個不休。

  因為用力過度,她的頭突然一陣昏花,腳下一軟,險些跪倒在地上,幸好背後一個溫熱的胸膛及時接住她。

  「妳以為妳在幹什么?」後頭傳來的聲音咬牙切齒,楚微雨靠在海濤身上,不知是因緊張或是害怕而微微顫抖。

  他抱著她!感覺身後幾乎將她吞噬的偉岸身軀,她想逃開,他卻不放手。

  流氓散盡,海氏眾同仁見到「警政署長」的來臨,全唯唯諾諾地推搪責任。

  「老板,好久不見,你今天怎么有空來啊?」

  「我們只是帶小雨喝個小酒……沒做什么壞事……」

  「小雨沒讓那群人碰到一根寒毛!我保證!」

  「啊!我想起來我們還有點事!」梁公公看著海濤圍在楚微雨腰間佔有性的雙手,還有難看至極的臉色,連忙向其它人擠眉弄眼一番。「那個……老板,小雨就麻煩你送她回去,我們先離開了!」

  「對對對,我們好忙好忙啊……」

  「老板,再見了。小雨,要好好保重啊啊啊--」話聲愈拉愈遠,全體人影在海濤的怒視下快速撤退。

  算他們跑得快!最後,這束餘慍未消的眼光,落到了楚微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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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抱著柔軟的嬌軀,鼻腔中竄進絲絲迷人的香氣,海濤見她柔順地任他抱著,怒氣頓時消了一大半。

  這個姿勢太過親密,可是他真不想放開。不願深究為什么會產生這種情緒,只好把它歸咎於男人的天性。

  片刻,不情不願地松開手,他拉著她想離開,卻看到她一臉痛苦地立在原地。

  「我頭痛,走不動。」她拉拉他的大手,語氣不自覺有些撒嬌。

  「用抱的,還是用背的?」眉間一凝,他突兀地問。

  「什么?」她搞不清楚狀況。

  「我的車停在兩條街以外,妳最好別拖累我走路的速度。」他不甚和善地又問一次:「所以我問妳,妳要我用抱的,還是用背的?」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思及要與他那么接近的依偎,小臉不禁燒燙燙的。「我很重的。」

  「不會比電冰箱重!」他輕蔑地打量她。沒幾兩肉能重到哪裏去?

  「那,用背的好了……」差點忘了他的等級是電冰箱,自己的重量大概只能抵上一扇鏡面鋼板的門。被他看得羞怯不已,她還是乖乖屈服。

  海濤背過身,等到兩只纖細的藕臂環上脖子,他伸出手托起她的臀部,輕而易舉地將她背起來。

  深夜的街頭,行人稀稀落落,誰都不想破壞彌漫在彼此間若有似無的親謐。伏在寬闊的背上,楚微雨感覺他走路的步伐比平常慢了許多,她突然很想在這樣的氣氛下,問他一些她平常一定不敢問的事。

  「老板……」

  「私底下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不等她說完,他不滿地開口。

  「海濤……」海濤海濤海濤海濤……她在心裏又叫了幾千幾百次,雙頰貼上他的背,語氣幽幽:「你覺得我是個怎么樣的人?」

  思考了半分鐘,他才簡潔地回答:「妳是個很努力的人。」

  「只有這樣嗎?」她消極地湊上小臉到他的鬢邊,想看看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有沒有其它的感想?」

  有!她出乎他意料的認真,有時候傻裏傻氣的,卻不失可愛,讓他忍不住想保護她;還有,她撩頭發的動作、說話的神情、不經意的撒嬌,都會引起他心湖的不平穩。這個小女人,漸漸地令他移不開目光,要不是楚江風曾說過那句話,他早就……

  要不是楚江風曾說過那句話。

  「沒有嗎?」她額頭抵著他的肩,有些難過地低喃:「我真的做了很多讓你生氣的事,所以你連話都不願答我,是不是?你不要那么討厭我,你知不知道被你討厭,我覺得好難過……」

  「我沒有討厭妳。」他板起臉,暗忖他是什么地方讓她有這種感覺?

  「明明就有!」她不服氣地頂回去,借著酒意,聲音也大起來,發泄地扯了下他的衣服:「你每次都對我好兇!」

  「我本來就是那樣。」感覺到她拉住他衣服的手又用力了一點,衣領勒住了脖子,他馬上無奈改口:「好吧,我以後會盡量克制。」

  她肯定醉得不輕,他暗忖。

  「我還插了那盆花,害你連辦公室都不敢進……」

  「辦公室確實需要一些植物,只要妳那什么機槍流的盆栽沒有花粉就行了。」他淡化了這件事。「我說過沒關係的。」

  「是一刀流!一氣呵成的一刀流!」她在他耳邊不悅地糾正,又繼續碎碎念起來:「還有因為佐藤先生的關係,你好兇地罵我……」

  對於她的指控,他低聲咕噥:「以前我和佐藤談生意,他總愛去酒店那類地方,我怎么能讓妳和那種人打交道?在我眼皮子底下,沒有人能動我的員工,不管那個人多重要。」

  「除了佐藤先生的事情以外,我……我送你的東西,你也不收。」她又不甘地在他背後敲一拳,然後借著「地利之便」,雙手拉扯他的臉皮:「你為什么不要?為什么?我真的想送你,梁公公跟我要,我也不敢給他。那臺氣血循環機,可以加速新陳代謝、增加抵抗力及免疫力、消除疲勞……」

  「好好好,我馬上搬回去。」她真的不是直銷公司業務員嗎?根本騰不出手撥開在臉上亂拉亂捏的纖手,海濤沒好氣地安撫她,心想若非喝醉了,她哪敢這樣對他動手又動口的。

  「是嗎?」滿意了,她又趴回他背上,暗暗汲取著他的味道,一種可靠、安全的味道。此時酒精的力量發揮到最高點,她鬧哄哄的腦子裏彷佛還停留著喧嘩的電子音樂,還有臺上搖來晃去的猛男身影……

  「梁公公說,這是東坡肉。」她直起身無意識地將手往下摸,好象想證實梁公公那些戲語的真實性,恰恰貼在他一顫一顫、吸引人想咬一口的胸肌上。

  「喂!安份點!」想不到這女人醉了之後倒挺開放的,不過她到底在說什么東坡肉?

  海濤雙手用力晃了一下,將她跡近挑逗的撫摸蕩開一邊。背後柔軟溫熱的觸感已經讓他有些心猿意馬,她要再這樣摸下去,他不認為自己會比柳下惠那個古人高尚多少。

  後頭的色情狂似乎很聽話地住了手,他不知自己是松了口氣,還是非常失望。

  一會兒,她又不安地偎上他頸邊,像在自言自語般說著:「你說不討厭我,不能只是安慰我哦!我一直很用心、很努力地學你教我的每一件事,可是好象你都不滿意……我還要求自己,要變成你喜歡的個性,變成你喜歡的……小……」

  「什么意思?」前半段他還懂,後半段就真的不懂了。

  「……怎么辦,我愈來愈喜歡你了……愈來愈喜歡,愈來愈喜歡……」她不停地說著,聲音雖微弱,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傳進海濤耳中。

  他的腳步停了,靜靜地緩和她的話所造成的衝擊。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感覺絕不是反感,絕不是厭惡,而是……是……是他不想承認的一種心情。

  楚江風這家夥帶來的麻煩,愈來愈麻煩了。

  背上的她好象睡著了,再也沒有聲音。這個輕盈的人兒,在他心中卻是無比沉重,她醉了才會什么都說出來,但醒了之後,她還會記得自己所說的話嗎?

  他希望她記得,但,也希望她完全不記得。

第六章
是誰說酒醒之後,什么都會忘記的?

  楚微雨深深記得,自己被海濤背著,走了長長的一段路,她如何借著酒意,大聲發泄所有她的委屈,還對他動手動腳,吃盡豆腐。

  她更記得,他寬大的背依偎起來是什么感覺,他的胸肌有多么結實,他多么無奈地響應她的每一項質問。

  而且,他說他不討厭她……不管是安慰抑或真實,她聽到了,也牢牢記下了,然後,她向他告白。

  告白!就是這個,令她踏入公司前躊躇徘徊,他會不會感到困擾呢?還是認為她醉人說醉話,根本不當一回事?

  「妳在外面摸什么?」她還沒推開門進去,海濤倒先推開門出來。他已經在門內看到她在外頭來來回回走了快五分鐘。

  「那個……我……」一見到盤據心頭那個人,俏臉不禁微微泛起緋色。

  「今天妳不必進辦公室,我們到醫院去。」他一副沒事的樣子,連看也沒多看她一眼,領著她就要離開公司。

  「為什么要到醫院?」思考尚不及轉過來,她一頭霧水,只能小跑步跟上他,坐上他的轎車。

  「小姐,妳還沒酒醒嗎?」他側過臉瞥了她一眼。「『臺愛醫院 ,我們新接的清潔案,還是妳排的時間,這類案子比較特別,我要妳去看看我們是怎么作業的。」

  他說的話,再次喚起了她臉上的紅雲,只能垂首唯唯諾諾地打探:「昨天我說的話……你……」

  「妳還記得自己幹了什么好事嗎?」方向盤一轉,他的語氣沒什么起伏,聽不出喜怒。

  「我……」當然記得!

  「妳果然忘記了。」表面平靜,但心裏仍然忍不住咒罵兩句。

  她居然敢忘了!

  「我昨天如果對你不禮貌的地方,我很抱歉。」海濤太過平常的語氣,反而讓楚微雨非常不好受。她喜歡他,是這么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嗎?

  「算了,以後少去那種地方。」想起昨夜她的種種,他不禁和印象中另一個曾他面前大醉的女人比較起來。「妳的酒品還算好了,至少妳沒把我當成那些流氓一樣摔出去。」

  昨天,當流氓抓住她手的一剎那,他頭一次感受到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有種殺人的衝動。楚微雨還算是救了那家夥,要是落到他手上,下場絕對比被她過肩摔再慘百倍。

  凝視他有些緬懷的表情,她推測他想起了誰,內心益發苦澀。「我倒寧願自己酒品再差一點……」她低低地呢喃。

  能多像那個人一點,他是不是也能多想起她一點?

  「喂,我問妳。」她垂首低語的神態,令他回憶起一個從昨天納悶到現在的疑惑。「東坡肉是什么意思?梁功成說了什么?」

  「啊?東坡肉?梁公公?」把這兩個線索串連起來,害羞的火隨即燒去了她的理智,除了羞紅著臉,她再說不出任何話。

  海濤只瞄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該死!那女人可不可以不要一直臉紅?她不知道自己真他媽的誘人嗎?

  光是考慮梁功成那個人的人格,就知道東坡肉不會是什么正當的形容詞,兼之她嬌羞的表情,為了避免自己將男人的本性發揚得太光大,他決定不再追問。

  「妳還是別告訴我。」因為經驗告訴他,他不會喜歡那個答案。

  楚微雨偷偷瞥了他一下,與他的眼光不經意對上,又馬上低下頭不敢作聲。

  東坡肉、東坡肉……她忍不住打量他的胸膛,控制不住去回想它摸起來的觸感,想跟他說些什么打破沉默,視線又只敢定在脖子以下,這么閃閃躲躲的,擺明了作賊心虛。

  海濤用餘光注意她的舉動,他可以用任何東西跟上天打賭,她心裏想的東西一定不怎么純潔。

  「妳在想什么?」

  她怎么敢說啊!仍然低著頭。

  「我的襯衫有比我的長相帥嗎?」

  槽了!被他發現了!眼光連忙再往下一點……呃,好象更糟了!

  「傻瓜!」他真是好氣又好笑。「醫院到了,下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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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裏怎么這么熱鬧?」

  楚微雨跟著海濤從停車場穿過醫院大門前的廣場,發現周圍停著幾輛救護車、幾輛消防車,四周拉上黃色的警戒線,好象出了什么事,卻又有一堆民眾及醫護人員佇足觀看,視野最好的位置還有一堆記者。

  「好象是防火演習。」海濤嗤之以鼻地冷冷瞥視這一切。

  演習最注重的是訓練眾人對火災的應變能力,像這樣醫護人員和消防人員先串好了,什么人演傷患、什么時間救火,還有劇本,再事先請記者來大肆報導,能產生預防的效果才奇怪。要哪天真的發生火災,保證一個都跑不掉。

  「這裏是A棟,我們工作的地方在B棟。」因為演習,他帶她從旁邊的中庭走過去,指著更遠的兩棟大樓。「後面還有C棟和D棟,但不在我們的處理範圍。」

  她慢慢地觀察周遭環境,突然起了一個疑問:「除了醫院門口的廣場,這裏的花園建得這么復雜,路又不大,連輛小轎車也開不過去。若是真的失火了,像B棟這樣被包圍在中間,消防車要怎么救?」

  「妳倒還不是笨得很完全。」海濤嘲諷一笑。「所以,外頭的演習只是在作秀,真正失火的話,只能靠大樓本身的消防灑水器。」

  了解地點點頭,她跟著海濤走進B棟大樓。

  進了電梯,他又繼續解說:「醫療廢棄物的處理需要有執照,我們公司是外包的清潔公司,主要負責醫院外圍的清潔工作,真正危險的針筒、藥品等,不在我們處理範圍……」叮!電梯到了十樓,海濤帶著她出去。「我先帶妳去看清理的情況。醫院的廢棄物許多都具有感染性,所以在我們公司做事的人員及歐巴桑,都一定要穿戴好防護的衣物及用具,才準下去工作。」

  「為什么後頭好象很吵的樣子?」她又疑惑地東張西望。

  「這倒很不尋常。」他也感覺到了,兩人往鬧源方向走去。

  才拐了個彎,馬上一堆不知是病患、家屬或是醫生護士的人,往他們的方向衝過來,口裏還直喊著:「失火了!失火了!」

  海濤反應極快地護住楚微雨,怕她被眾人撞倒,等這群人狂奔過去,她莫名其妙地望著他們慌張的背影。

  「不是演習嗎?他們幹嘛這么緊張?」

  「我也不清楚。」但心裏隱隱覺得不對。

  又多走了一小段,喧鬧的聲音愈來愈大,由遠遠的地方傳來,而走廊上已經沒有半個人影,更增添了奇怪的氣氛。

  「有燒焦的味道。」楚微雨動了動鼻子,眼尖的看到某扇門下冒出黑煙。「有煙呢!他們演習做得好逼真,難怪大家會騷動。」

  說著說著,她趨前伸手去開門,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東西造成黑煙的效果。正要打開的時候,海濤突然大叫一聲:

  「不要開!」

  來不及了,他衝過去抱著她往反方向滾倒,果然大火因門的開啟而往內迅速竄進,伴隨著濃濃的黑煙,幸虧海濤動作快,只燒了楚微雨一綹頭發。

  「是真的失火了!」她六神無主地摟著海濤,不知該怎么辦。

  「冷靜一點!」沒有噴水,可能是消防係統出了問題。他拉著她站起,朝走廊的另一端飛跑。還好他們清潔公司最清楚大樓規畫,他以最短的路程帶她跑到安全梯,已經有許多人往樓下奔逃。

  媽的!公司還有幾個員工在這幾層樓工作,他必須確定他們安全無虞!

  「妳跟著人潮下去,火勢應該還不會蔓延到這裏來。」他說完便想往回跑。

  「你要去哪裏?」她連忙拉住他。

  「我要去找公司其它人,這是我的責任!火若是從十樓開始燒的,樓上的人不早點反應,根本逃不掉!」他說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什么都別想傷害他的員工。

  「可是很危險……」她不能讓他去冒險!

  「妳快點走,我知道整棟大樓的結構,不會有事的!」突然反手用力抱了楚微雨一下,而後又堅定地推開她:「快走!我要妳安全離開這裏!」

  「你也要安全離開!」她氣急敗壞地跳腳,又揪著他的手不肯放。

  他深深看她一眼:「下去等我,我很快就回來。」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去。

  海濤走了,楚微雨忍住內心的驚慌失措往下逃離,她清楚自己若跟著他,只會成為他的累贅,要是被火燒傷了哪裏,更會造成他的內疚。

  她會聽他的話的,因為她還要問他,方才那個堅決的擁抱是什么意思。

  急急忙忙衝到B棟外,中庭上擠滿了人,她毫不猶豫地直直跑向門口廣場,已經有一群人圍著消防隊員及院方人員解說情況,但這群負有救火重任的人,卻好象不為所動。

  「你們別著急,這是演習,是假的。」

  「不是!是真的,火是突然燒起來的……」

  「是演習啦,一切都是做出來的效果,剛才不是廣播過了嗎?」

  「不是,那是會燒死人的……」

  「你們別這么緊張,這只會造成恐慌--」

  「我來說!」楚微雨聽見院方人員不痛不癢的解釋氣得跳腳,虧他們還一副你們大驚小怪的樣子。「你們演習的是A棟,可是失火的是B棟!」她抓起身後的長發。「你們看,演習可能燒成這個樣子嗎?還不快去救火!」

  「對啦對啦!趕快去救,裏面還有很多人哩!」眾人附和起來。

  消防隊員似乎也發現情況不對勁,往B棟的方向一看,縷縷黑煙正從高層冒出來,且似乎已經延燒了一、兩層。

  「完蛋!是真的,快把消防車開過去!」

  一名應該是隊長的人當機立斷地指揮著所有人員:「一組從A棟的對應樓層灑水,另一組去C棟。」

  「報告隊長,消防車開不進去!」果然應驗了楚微雨的話。

  「什么?」隊長急忙轉頭觀看情況。「是人太多嗎?請醫院的人幫忙疏散……」

  「是路太小條,消防車過不去!」楚微雨連忙解釋著裏面的情形。「火可能是從十樓左右開始燒,大樓的消防灑水器根本完全沒有作用!」

  「怎么會這樣?」這下不僅是隊長,連一旁的消防隊員也失聲叫出。

  「因為……」一名院方的人忐忑地解釋。「因為今天要演習,我們怕演習的效果觸動警報,會引起病患驚恐,就把消防總開關關起來了……」

  「誰教你們這么做的!」隊長氣極,差點沒掐死院方人員。「還不快去打開!」

  「不要 嗦了!趕快救人啦!」楚微雨挂心著大樓裏的海濤,還有其它同事。「你們這些消防隊員是怎么搞的,連記者都跑得比你們快!」

  眾人聞言轉頭一看,記者早已全跑到火場前線,攝影機佔去的位置比救火的位置還好,這又引起救火眾員的怒罵。

  「大家散開,不要妨礙救火!」

  「雲梯車!雲梯車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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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觀人潮擔憂地繞在B棟外面,伴隨著警報聲響及救火的吆喝聲,現場情況緊張且危險。楚微雨等寥寥數人因為清楚樓內情形,得以待在消防員圍起的警戒線之內,說明火場的狀況。

  濃煙不斷冒出,站在樓下還聽得到樓上人的叫聲。雲梯車高度只有七樓,八樓以上的火勢難以控制,進到樓內的消防人員雖陸續救出傷患,B棟的大門人潮也不斷衝出,但對於在屋頂揮手呼救的人,救火人員也只能望之興嘆。

  楚微雨著急地看著出入的人群--為什么沒有他呢?他說要帶同事們出火場的,他說他不會有事的,為什么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她認識的人逃出來?

  她聽他的話安全離開了,可是他呢?他呢?他怎么能這樣誆她?

  「海濤!海濤!」忍不住擠向人潮擁出的方向,楚微雨張惶地喊叫,纖瘦的身軀被擠來撞去,但她顧不了痛,她唯一的想法只有找到他,她絕不能忍受他以這種方式消失!

  「小姐,妳不能往那裏靠近!」負責清場的院方人員見到她異常的舉動,連忙制止。

  「我沒有要進去,我只是想站近一點看……海濤!你在哪裏?海濤--」被拉住手臂,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增加救火眾人的負擔,便不再前進。然而,她不放棄任何一絲希望,聲音都叫破了,頭發衣服也亂了,他,還是沒有出現。

  「小雨!」突然,光頭從人群之中擠過來。

  看到他,像在黑暗中看到一盞明燈,楚微雨也克服萬難走向他,急急抓住他的手臂。

  「你們都出來了嗎?其它人呢?海濤呢?」她驀然紅了眼眶,可能是被煙塵熏的,更可能,是忍不住內心的害怕。

  「海濤先找到我,叫我帶著十樓的人跑出去,之後他又往上一個樓層去找梁公公他們了。」他亦是憂心忡忡地轉頭看了看仍在延燒的大樓。

  「他怎么可以這樣?他怎么可以不顧自己的安危?」楚微雨激動地搖撼光頭,幾乎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光頭哥,他說他不會有事的,他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妳先冷靜一點……」事實上他也不是很樂觀。海濤在找到他時,倉促之下托他告訴她「海濤很安全」,可是,眼下他卻說不出口。嘴上叫她冷靜,但面對這種生死交關的情況,自己心裏也是七上八下,忍不住又將眼光投向失火的大樓。

  「啊!小雨,妳看,是我們清潔大樓外窗的吊籃!從上面下來了!」

  楚微雨聞言一驚,想馬上衝到吊籃落地處,卻被身邊的光頭拉住。「不要過去,那裏很危險!」

  「我只是想知道海濤在不在上面,我知道很危險,可是我忍不住……」被困住無法動彈,她語無倫次地掙扎,眼光離不開吊籃那方。

  「是梁公公他們!梁功成!梁功成!」看到好同事獲救,光頭也不免激動起來,抓住楚微雨的手卻不敢放。

  吊籃裏,下來了梁公公等人,還載了一個岌岌可危的病患。在幫忙救護人員將病患抬上擔架後,忽然嘈雜之中聽到光頭的叫聲,他們三步並做兩步衝到聲音來源處,見到彼此,皆是如釋重負。

  死裏逃生,應是值得慶幸的事,可是等來人趨近,楚微雨卻慘白了臉,眼淚不聽使喚地撲簌簌流下。

  因為,少了一個人。

  「海濤呢?海濤不是去找你們了?」她幾乎攤在光頭的懷抱裏,連站立的力氣都快失去。

  「海濤他……」搭吊籃獲救的同事對看一眼,梁公公愁眉苦臉地道:「他叫我們別走樓梯,搭吊籃下來,但因為吊籃載重量有限,還有一個昏迷不醒的病患,他堅持留在上面,讓我們先下來……」

  楚微雨終於崩潰了,大聲地哭喊著:「他騙我!他騙我!他說他會很快下來的,他要我等他!我已經在這裏等好久了,為什么他還沒有出現?為什么……」

  「小雨……」每個人都被她的哭泣給震懾了。他們想安慰她,但是,海濤的生死還懸在那兒,他們也想跟著哭、跟著吶喊,不過最後仍是忍下了這股悲痛,沉默不語。

  他們都記得,海濤對每個他救出來的人說,要好好開導小雨,別讓她為他的安危擔憂,所以,他們不能比她更哀傷。

  「海濤--」幾乎哭到虛脫了,她用盡力氣大叫,彷佛想將聲音穿透鋼筋水泥,提醒他還有一個人在這裏等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叫喊的聲音愈來愈小、愈來愈無力,卻從不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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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淚眼朦朧之中,由門口望進去,大樓深處隱約出現了晃動的人影,然後漸漸地靠近、漸漸地清晰,終於,楚微雨停止了呼叫,定定地望著那方影子。

  是他,左手抱個小孩,右手扛著個老公公,背上還背著一個包滿繃帶的病人。十分狼狽,但確實是海濤,守著承諾無恙出來了。

  這一回,楚微雨沒有衝過去,她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將救出來的人交給醫護人員,看著他用手抹著被煙熏黑的半張臉,看著他直直向她走來……

  「海濤!」她拔腿向他奔去,撲向他厚實的懷裏,淚水滴滴落在他胸膛。

  他的身上有股焦味,煙塵同樣也弄臟了她的臉,嬌小的身軀在他懷中顫抖著,發出嗚嗚的哭聲。她好怕,好怕失去他啊!

  「妳……」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只好輕輕拍著她的背。「別哭。」

  「你回來了……還好你沒事……」一雙被淚水浸溼的眼餘悸猶存地瞅著他,她抽抽噎噎地連話都說不好:「你騙人!你說你很快就會下來……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

  「我必須確保所有同事都出來了,所以……」他一心只記得多救幾個人出來,只挂心她的情況,的確沒想到自己也身在危險之中。

  過去無論他怎么兇、語氣怎么差,她從來也沒掉過一滴眼淚,但現在,她竟流淚滿面地哭訴,他思忖,或許她是被這場火災嚇到了。

  「你只擔心別人受傷,可是你自己呢?如果你因為救人而出了什么差錯,你教那些被你救了的人怎么辦?你教我怎么辦?」聽到他的解釋,她有些氣忿地用力搥了下他的胸膛,哭得更大聲了。

  「我沒有受傷。」看起來嬌嬌柔柔的她,發起脾氣來居然那么兇。海濤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任她打罵發泄,一只大手粗魯地撫上她半張臉,笨手笨腳地替她拭去淚痕。「妳不要再哭了。」

  旁邊的同事亦是束手無策地望著緊擁住海濤不放的她,有的拋給海濤一個「自己保重」的眼神,有人則比起「上帝保佑你」的手勢。

  「我好擔心你啊……嗚嗚……」放下了心來,一哭就無法收拾,楚微雨整張臉埋在他胸懷裏,怎么也止不住淚。「我好怕你出不來,我不想失去你……」

  他無語摟著她的背,因她話語裏坦白的情感激蕩不已。她的哭泣、她的害怕,為的不是火災的無情,而是他的安危。她將整顆心係在他的身上,他卻明知她會擔憂,仍不顧危險地留下來救人。

  他動容了,可是,他卻無法響應她。因為她是楚江風的妹妹,她,是因為楚江風那句話而來的,他不需要這種感情。

  遺憾夾雜自責的心態矛盾地衝擊著他,他默默地將手擺上她腦後,低頭想將她看得更清楚一點,但手裏粗糙的觸感卻令他皺眉。

  「妳的頭發?」抓起一小撮,他愕然地看著那被火烙過的焦黃。

  聽到他的話,楚微雨的心像被針刺了一下,緩緩地抬頭看他,臉上還挂著兩行清淚。「你在意的是我的頭發,還是我?」

  這一瞬,她知道她失去了什么,她唯一能像那個人的地方,再也不存在了。

  「廢話,我在意的當然是……」猛然閉上嘴,他一點都不想承認,不想面對那個不經大腦便衝口欲出的答案。

  當然是妳。

第七章
楚微雨剪了一頭清爽的短發。

  臺愛醫院那場火災因為疏散得宜,傷亡人數僅個位數,海氏的員工更得以全數獲救,唯一受到損傷的,只有她的頭發。

  已經好幾天過去了,楚微雨感覺得到海濤變得有些冷淡,過去他還會打電話提醒她吃飯、大聲小聲與她說話等等,但現在卻連這些步驟都省了。

  她知道為什么。她膽小,遇到火災就嚇得半死;她持續著晨跑的習慣,體力卻沒增加多少;她一點也不獨立,處處依賴著別人。

  她沒有了那頭飄逸的秀發。

  她一直覺得他討厭她,所以她努力工作,盡力不讓自己成為他的負擔,並學習成為他喜歡的人,希望能降低他討厭她的程度。但酒醉的那天,他否認了討厭她這個事實,不論是安撫或是敷衍,她樂意相信。

  從此,她的心態變了,既然不討厭,她希望他能喜歡上她,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

  只是,摸摸自己涼涼的頸後,她知道這個期待可能愈來愈難達成了。

  走到窗邊仰望窗外月光,她仍待在辦公室裏。其實已經沒有需要加班的理由,但她仍留著,為了等他像以往般衝進辦公室責備她的晚歸,然後盡責地開車送她回家。

  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在來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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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濤看到,她把長發給剪了。

  其實,她比較適合短發的造型。她改變發型的隔天早上,當他踏入辦公室時,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眼光是驚傃的。

  可是他不想表現出來,他不想讓她認為,他對她這個蠢蛋有意思。

  每每,當她用著期待的眼光看著他時,當她以溫柔的語氣與他說話時,當她與他有肢體上的碰觸時……心裏都會驀地警鐘大響,提醒他不能淪陷下去。

  於是,他忍住了不打電話給她,即使這幾乎成為他的習慣;他也盡量不與她交談,免得自己不由自主地受她吸引。

  車停在離海氏門口五十公尺遠的地方,由辦公室內透出的燈光,他知道那個不知死活的笨女人又加班了,但是他卻無法再向前一步,向往常那樣念念她,再將她送回家裏。

  已經很晚了,她到底還要待多久?

  濃眉聚起,他瞄了一眼天上的月亮,那種柔和的光芒像極了某人的眼神,彷佛嘲笑著坐在車裏卻下敢進辦公室的他。海濤低低咒罵了一聲。

  拿起手機,他撥了一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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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雨,妳真的還在啊?」大叔突然推開公司的門進來,把楚微雨由沉思驚醒過來。

  「大叔?」她十分意外,當然也有些沮喪。「你怎么來了?」

  「呃……只是來看看。」他想了一想,順口提出另一個問題:「妳在等海霸王?」

  心裏對她的答案有著九成九的把握。

  「嗯。」她有些灰心地垂下肩。「平常我加班到晚上,他都會來載我回家,可是今天他似乎不會來了。」

  「我就知道。那個家夥……」嘆口氣搖頭苦笑。這是什么情況?女的在辦公室苦等,男的明知她在等,卻打電話請別人來代勞。

  他不用大腦也可以猜到,海濤那家夥現在一定在辦公室外的某個陰暗角落,像個變態一樣窺伺,確保他真的有將楚微雨送回去。

  「小雨,大叔問妳喔,呃……」看了一眼面露愁容、我見猶憐的楚微雨,怎么會有人舍得讓她這么難過呢?於是他小心斟酌著用辭:「妳對海濤……那個,妳覺得海濤這個人……我是說,妳喜歡,呃……」

  「我喜歡他。」她坦然承認了,一點也不別扭,柔弱的外表更襯出她的堅決。「可是,海濤他似乎對我挺反感的,我不知道該怎么讓他喜歡我。」

  「海濤對妳反感?」不禁在心裏暗罵:海濤你再撐嘛!人家都誤會成這個樣子了,看你還能撐到什么時候!「別難過,海濤不會對妳反感的,大叔用人頭保證。」

  「真的嗎?」語氣裏有難掩的頹喪,她要一顆人頭有什么用?相當懷疑的目光投射在大叔身上。「大叔,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這個嘛--」叫他動手擦玻璃擦地板打蠟都還行,但叫他動腦想個辦法,簡直比登天還難。「要不這樣好了,我回去和梁公公他們商量一下,一定教妳一個好辦法打動他。」

  「謝謝,那就麻煩你們了。」在日本養成的習慣一下改不過來,她站挺身子鞠了個躬,然後突然又連忙補充:「對了!我喜歡他的事,你們不可以告訴海濤哦!」

  酒醉裝傻是一回事,在尚未確定他的心意之前,她不想再加重他的心理負擔。

  這令大叔壓力更重了。他輕嘆口氣:「我送妳回去吧?」

  「可是海濤他不知道會不會進來……」戀戀地瞥向大門,她還抱著一絲希望。

  「他不會來了。」他盡量控制不用憐憫的眼神望著她,又在心裏罵遍了海濤的祖宗十八代。

  「你怎么知道?」她不解地歪著頭。

  那副天真的模樣,令大叔差點自責得泄了海濤的底。

  「反正,他開車經過公司看到沒有燈,就會知道妳回去了。」天曉得若非要送楚微雨回家,海濤根本不會開車「經過公司」,公司到楚家跟到他家根本是兩個方向。

  只是海濤從來沒讓她知道。

  「就這樣了,小雨,我們走吧!」幹脆半強迫地把她帶走,因為海濤在電話裏威逼利誘,要他不準說出是誰要他來載楚微雨的。

  好人真是難做啊,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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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真的會來嗎?」

  「會啦會啦,我們已經打電話給海霸王,說有緊急事項,叫他今天下班後務必進辦公室一趟。」

  「我不只烤了上次招待佐藤先生的那種餅幹,還烤了蛋糕,各式小西點,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

  「一定喜歡的啦!告訴妳一個小秘密,海霸王看起來勇猛,事實上卻像個女生一樣喜歡吃甜食呢!」

  楚微雨按捺不住內心的緊張,手足無措地在辦公室內踱來踱去。梁公公說,這個星期恰好是海濤的生日,不如替他辦個生日派對慶祝一下,由她來準備好吃的食物及裝飾辦公室,召集公司內的員工一起給他一個驚喜。

  說不定,海濤感動之餘,對她的態度也會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離他回來的時間愈來愈逼近,她頻頻望向辦公室緊閉的大門,有時也看看時鐘;一邊擔心餅幹冷了不好吃,一邊怕他有事不能進公司,更不知道他喜不喜歡食物的口味,雖說是生日慶祝會,種種顧慮讓她笑也笑不出來。

  「來了!快點,我聽到車子的聲音了,趕快準備好。」梁公公急促的聲音喚回了她的神智,這時已箭在弦上,她也只能把煩惱拋向一邊,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迎接他的到來。

  腳步聲慢慢接近,咿--門緩緩地開啟……

  「Happy  Birthday!」

  碰!碰!拉炮齊發,彩帶飛舞,海濤一踏進門來就被金光閃閃的紙花淋了一頭,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發生了什么事?」他莫名其妙盯著一桌子的食物,還有室內五彩繽紛的裝飾。

  「親愛的老板,這個星期是你的生日你忘啦?我們決定幫你辦個生日派對慶祝一下嘍!」梁公公笑嘻嘻地迎上去,眨了下眼睛示好。

  「你看,這些食物,都是小雨準備的呢!你瞧她多用心。」打蛇隨棍上,大叔連忙替楚微雨說好話。

  「知道是你的生日,她昨天可是忙了一晚上。」光頭含蓄地點出了楚微雨的心意,言下之意是在提醒海濤該有些響應。

  是她?

  沉吟了一會兒,海濤慢慢將目光轉向楚微雨,臉上表情看不出喜怒。「這些東西妳準備的?」

  「嗯!」她重重地點頭,像個孩子般期待他的誇獎。

  「辦公室變成這樣,也是妳搞的?」

  「是我。」從他的表現,她實在推測不出他到底高不高興,心裏頭好象有種東西忽上忽下地衝撞著。

  海濤又陷入沉默,眾人看他似乎有些被打動了,連忙又加油添醋,務必使楚微雨的努力不會白費--最好是能乘機把他們兩人湊成一對。

  「老板,千萬不要太感動,人家小雨妹妹可是包辦一切,沒有假手他人幫忙哦!看她對你多好!」

  「對啊,像小雨這么賢慧,娶回家做老婆最好啦!」

  「老板,怎么樣?不要害羞嘛,喜歡就夾去配……」

  「閉嘴!」

  被他們一人一句調侃,好象說破了什么,海濤漸漸感到不自然,又看到話題人物的她一臉嬌羞,紅雲飛上了俏臉,他突然覺得悶熱起來,一股難堪的怒氣又逐漸在腹內醞釀。

  「我在外頭忙了一天,你們卻在辦公室搞這些有的沒有的?」故意對她的付出視而不見,海濤肅著臉盯著大夥:「都不用上班了嗎?」

  「這些是在下班時間弄的!」大叔見情況不對,急忙解釋。

  「辦公室就應該是辦公的地方,弄得花花綠綠做什么?如果有客戶來拜訪怎么辦?」他冷冷的目光瞄過每一個人,就是不看她。「而且,我的生日根本還沒到,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日子,不需要什么慶祝,以後別再亂搞這些東西。」

  他不想接受她的心意,更……不能接受。

  拋下這一段令眾人錯愕的話,他轉身想走,一個微弱卻堅定的聲音卻在他背後響起,定住了他的腳步。

  「對不起!」楚微雨排開眾人,走到他面前深深地鞠躬。「一切都是我不好,東西是我準備的,辦公室也是我裝飾的,明早上班時間之前,我一定將它恢復原狀。」

  她死心了。

  她發誓,這是她向他最後一次道歉,他的態度澆熄了她所有希望,她不會再試圖討好他、迎合他,她決定自此以後只要默默做好自己的工作,再也不奢求他什么了。

  「嗯。」冷默地答了一聲,他別過頭不願面對她受傷的目光。

  用力吸了口氣,壯大與他冷靜對話的勇氣,楚微雨忍住了所有屈辱的感覺,語氣如往常般溫柔。「你放心,以後我不會再做這種事了,這些事和其它人無關,你要怪就怪我,即使你要減我薪水,甚至叫我走路,我都不會有怨言。」

  「我沒有要解雇妳!」急忙對上她的臉,海濤頓時被她眼中蘊含的情感及悲傷所震驚,再也說不出什么話。

  她定定地、認真地看著他,好象想在這一瞬間燃燒完所有對他的依戀,然後什么非份之情再也不存。

  眾人屏氣凝神,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打破兩人間的僵局。突然,楚微雨靜靜地將身旁的大垃圾筒搬到桌邊,在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情況下,毫不猶豫地將桌面上所有食物全掃進垃圾筒裏。

  「小雨!」眾人異口同聲叫出來,海濤則倒抽了一口氣。

  「不好意思,我先離開了。剩下的垃圾我明天早上再來處理,保證大家進辦公室的時候,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她又看了海濤最後一眼,之後便拿起皮包,向眾人點個頭,斷然離開辦公室。

  海濤霎時感到背脊一陣冰涼,他發現她看他的眼神少了一些什么,那是對他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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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你要的嗎?」氣氛冰冷的辦公室,光頭忽然出了聲。他說話向來一針見血,所有人看向海濤的目光,都帶了些指責。

  「好啦!人都走了,東西也沒了,這出戲我看唱不下去了,反正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們也可以謝幕走人了。」梁公公首次表現出他對海濤的不滿,一句話裏皆是尖銳的諷刺。海濤也因為他的話,臉色又更沉了一些。

  大叔忙對梁公公使了個眼色,他看得出海濤十分後悔,只是沒有表現出來;更了解楚微雨最後的態度,代表著海濤將為自己的冷漠及高傲付出代價。

  「海濤!」他上前一步搭著他的肩,語重心長地替楚微雨說話:「其實這個生日派對的主意,是我們想的,不是小雨的意思。」

  海濤心裏一跳。「說清楚一點。」

  「她一直覺得你討厭她,很擔心你對她反感,所以請我們幫她想個辦法,看看你對她的觀感會不會變好一點。」他注視著海濤表情的變化,由漠然,變而為訝異,最後是懊喪。「梁公公想到你的生日在這個月,便有了生日派對的舉辦,再由我們打電話騙你回來,想給你個驚喜。」

  「而且,小雨看你好象滿喜歡上次招待佐藤的那種小餅幹,她烤了好多要給你,本來在桌上的那些蛋糕、西點、飲品,也都是她昨天徹夜未眠準備的,結果現在……」梁公公聳了聳肩。「我會告訴她,反正你也不喜歡吃那些東西,扔了就算了。」

  「不必你多嘴!」海濤怒瞪了梁公公一眼。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沒什么好說的了。」光頭搖搖頭,臉上有些遺憾。「海濤,我不知道你想掩飾什么,但是對於一個情感纖細的女孩子,有時候話不必說得那么絕。」

  語畢,他率先離開了辦公室。

  「唉,我也該走了!小雨妹妹現在一定很難過,我要趕快去安慰安慰她。」梁公公哼了一聲,隨著光頭也走了出去,其它同仁也唉聲嘆氣跟著離開。

  最後,是厚道的大叔,他是唯一沒有責備海濤的人。「他們也是關心小雨,所以說話直接了些,你不要介意。」拿起車鑰匙,他也準備離開,臨走之前還不忘安慰一句:「別擔心,小雨雖然外表柔弱,但內心卻很堅強,我想她難過個一兩天,心裏應該可以很快調適過來,你無須一直自責。」

  辦公室裏只剩他一個人了,冷冷清清的空氣裏,還殘留著西點糕餅的香味,而這個饗宴,是他自己搞砸的。

  頹然攤坐在椅子上,他不敢去想這一次他失去了什么,更不敢去猜測明天楚微雨來上班,會是什么樣的心情。

  他可以不必這么愛面子,她想替他慶祝生日,他坦然接受又何妨?只要不牽涉到情愛,不聯想到他們彼此之間微妙的曖昧,這也不過是個普通的慶祝派對。

  或許,她的心境是單純的,真正心裏有鬼的人,是他。

  望著空無一物的桌子,強烈的失落感不斷衝擊著他,他忍不住伸出手拉過遠處的大垃圾筒,注視著裏頭食物的殘骸。

  許久、許久,他就是一直看著,心裏除了她巧笑倩兮的模樣,再也想不到別的。忽然,他將手伸進垃圾筒裏,拈了一塊小餅幹出來。

  此時他的眼光,是復雜難辨的。輕輕咬了一口手上的餅,酥脆扎實的口感立刻徵服了他。

  「真的很好吃。」若有所思地又拈起一塊吃下。「若妳在這裏,我一定會這么稱讚妳。」

  眼光又投向垃圾筒,這次他的焦點,是一塊面目全非的鮮奶油蛋糕。

  「奶油不會很甜,正合我的口味。」他幹脆抓起一大塊塞進嘴裏,也不管奶油沾滿了整只手,整張臉。「可惜不能好好品嘗,如果還有機會,不知道妳願不願意再做一塊給我?」

  再次將手探入垃圾筒,拿出一塊彷佛是水果塔的東西。

  「上頭加了蘋果、菠蘿、水蜜桃、奇異果……應該還有其它水果,誰能告訴我究竟還加了什么?」乏力地放下手中東西,他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有什么意義,如果吃光這些東西能補償一點什么,就算必須吞下整個垃圾筒他也願意。

  她做的東西該死的對他的味,他卻沒有福氣好好享用,即使期待她能再為他做一次,後悔,也來不及了。

  他輪廓分明的臉上突然一陣自嘲,究竟自己執著於楚江風幾年前的那一句話,有任何意義?如果因此必須與她漸行漸遠,他能夠忍受嗎?

  他不知道,真的,她的一舉一動打亂了他的原則、混淆了他的視聽,他沒辦法厘清她在他心裏的份量,也無從證實她的離去將造成他多大的空虛。

  他只知道自己像被掏空了,這種感覺很難受,他卻不得不忍耐。

  反正,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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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個晚上,就看到楚微雨默不吭聲地窩在沙發上,雙眼失去焦距。電視節目已經從八點檔跳到深夜新聞,她還是保持著同一姿勢。

  「小雨,妳看了這么久的電視,『臺灣瘋狗浪 的女主角,最後到底有沒有跳樓?」楚江風突然出現在沙發後,彎下身俯靠在椅背上,興味盎然地瞅著她。

  「呃……」她回過神仔細思索,一臉尷尬。

  「剛剛那則新聞又說什么?」

  「那個,好象是民代互罵……」

  「剛剛是社會新聞,警方破獲電話退稅詐騙集團。」搖搖頭到她身邊坐下,揉揉她的頭頂。「說吧,是什么讓妳煩了一晚?」

  哀怨地瞥過去,楚微雨欲言又止。

  「海濤,是嗎?」彎起唇角笑了笑,這是他慣於露出的表情,溫文儒雅,感覺十分值得信賴。

  「嗯。」垂下頭娓娓說出下班發生的事。「哥,你也知道我什么都不會,你曾經和我描述過海濤喜歡的人,我也盡量學習變成像你說的小畢那樣,希望自己的個性和行為能比較討他喜歡,不過,我想大概一點用也沒有。」

  由海濤今天的反應看來,曾說過不討厭她的話應該是安撫或同情,他永遠不會喜歡上她,她對他的心情,最好深埋起來,否則只是徒增他的困擾。

  「保持妳自己,小雨。」攬起眉頭,他告訴她關於小畢的事,原來只是想讓她心裏有個底,免得誤認為海濤對她莫名的不友善,想不到她這一陣子一些細微的改變,竟是為了模倣小畢?「妳有的優點,有些是小畢比不上的,不必刻意改變什么。我並不認為海濤討厭妳,他不是常常送妳回來?」

  「那只是順道。」

  順道?楚江風挑眉又問:「他平時有沒有對妳不理不睬的?」

  「不會,他罵我罵得才兇呢!」說到這兒,又更慚愧了。「可能是我太糟糕了,所以他才會一直生氣。」

  楚江風深沉的眸子裏閃過了幾縷思緒,輕松地淺笑開來。「海濤這個人,對於沒有好感的人,往往是冷冷淡淡的,妳倒是個特例。」

  「你們以前交情很好嗎?」她對他們的故事好奇極了。

  「這……算『患難之交 吧?是因為小畢我才認識他的。」他憐惜地看著她,深覺將她擺在海濤身邊,真是讓她受苦了。「當我將小畢從他身邊搶過來後,他和我打了一架,小畢因而十分愧疚,直說除非海濤交新的女朋友,否則她不會和我在一起。因此,當時我對他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我說,我會還你一個女朋友。」他意有所指地將眼光落在她身上。

  青天霹靂!楚微雨慘白了臉,一時語窒。

  難怪哥要她到海氏工作……他口中要還給海濤的「女朋友」,說的不就是她嗎?從一開始相遇,海濤到底是用什么眼光看待她的?鄙視?不屑?還是冷眼等著看她這個蠢蛋出糗?

  「哥!你怎么可以這樣!」脹紅了小臉,她難得對楚江風生氣。

  「我承認我介紹妳去海氏是有這個意思,可是我並非隨便將妳推出去。海濤是個好男人,他有擔當,而且很可靠,我認為你們兩個很適合。在這件事情上,我只是幫你們制造一個機會,再來就由你們自由發展,會有什么結果,不是我能幹涉的。」

  「結果就是,海濤根本對我沒意思。哥,你白費心機了。」這一回,她徹徹底底絕望,海濤一定以為她到海氏是有預謀,絕不會接受這種補償似的感情。

  尤其楚江風又說過那樣的話,任誰都會覺得她居心叵測。

  「如果他對妳有感情,不會因為我的一句話就放棄;若他不喜歡妳,那么多了這句話也沒差別。對自己有信心一點吧,小雨。」海濤對她沒意思?楚江風並不這么想,反而認為大有可為。

  「我不敢想。」才踏出一步馬上遍體鱗傷,她甚至感覺同事們也在幫她推波助瀾,可是,結果仍是非常凄慘。

  再不知好歹地去糾纏他,她辦不到。

  楚江風注意著她的表情,隨即明白她在想什么。或許,換個方式會比較有用?他又揚起一抹微笑:「小雨,妳知不知道姑媽這幾天要從日本來了?」

  「姑媽要來?」驚喜衝淡了一絲落寞,姑媽是除了父母之外最親近的親人了!

  「先別高興得太早!」他敲了一下她的小腦袋。「姑媽為什么來,妳心裏應該有個底吧?」

  她偏過頭想想,驀地大眼一睜:「啊!她要我相親!」

  「是啊,妳是不是該準備好迎戰了?」他笑著揶揄她。

  「哥!」撒嬌地搖著他的手。「你知道我現在沒心情應付姑媽這種事,你幫幫我吧?」

  「我本來是反對妳去相親的,可是這一次,哥哥站在姑媽那邊。」他收起了開玩笑的態度,坐直身子。「妳和海濤之間產生很大的問題,妳既然認為和他沒希望,何不試著去接納別人?或許多認識一些人,妳會發現自己對海濤只是一種迷戀、一種依賴,過一陣子就可以釋懷對他的感情了。」

  哥說的有道理。楚微雨內心掙扎不已。

  「試試看又何妨?如果不喜歡相親的對象,拒絕他就是了。」楚江風深知她的個性,而且,這個妹妹從小就非常聽哥哥的話,他要說服她易如反掌。「妳從日本回來後,第一個長期接觸的人就是海濤,根本也沒認識其它人,就當去交交朋友也好。我知道,海濤是個十分有個性的人,男人味十足,很容易吸引人,難怪妳會喜歡他,連我都受害不淺呢!」

  「哥哥?!」她有些驚恐地看著他……他與海濤?不會吧?

  「哈!我說的當然是因為小畢的關係,妳這是什么反應?」他啼笑皆非地又輕輕送她一記爆栗。

  是啊,也許她應該開拓她的視野,不要只注視著一個男人。說不定,她對他的心情就能盡快調適回普通的關係。

  普通的……上司與下屬關係。

第八章
「下午一點『名傳電信 大樓外墻清洗,是陳正遠和大叔去支持;一點半另一個地點『天下別墅 的打蠟及消毒,是光頭負責。剩下Daily的還有『明和高中 、『峰食品 、『臺美醫院 ……」

  辦公室裏,楚微雨向海濤照本宣科地念出一整天公司的案件。她從來不必向他報告這些,事實上海濤應該比她更清楚才對,可是今天,他忽然將她叫進辦公室,然後就是一連串的工作會報。

  「嗯,沒錯。」海濤似乎非常煩躁,聽她報告完畢,竟變得有些坐立不安。

  「沒事我出去了。」她行個禮,轉身便欲離開,什么寒喧的話都沒有。

  「等一下!」不!不應該是這樣的!海濤揮手叫住她,無法抑止內心的煩悶。

  過去若是他在辦公室,她總會體貼地為他端來茶水或咖啡,然後噓寒問暖他一天的辛勞,而非像現在這樣,非常的公式化。

  他又想起以前她在與他說話時,常常因他一句話或一個動作就紅了臉;直視他的時候,那雙大眼總像在對他做無盡的傾訴,他往往要花費極大的意志力才能不被她迷惑,可是今天,什么都沒有了,至少專屬於他的那抹嬌羞的笑,他到現在為止還沒看到過。

  他再也受不了了,他必須和她說說話,彷佛只有這樣能減輕一點他這陣子蓄積的悶氣。

  「還有什么事嗎?」轉過身,她帶著微笑,不仔細便難以看出,這抹笑帶著些許僵硬。

  「那一天……那一天其實……唉,等一下我要出去,妳記得把下個月的行事歷先排一排。」他本來想道歉的,但事情都過了幾天,現在說未免矯情。

  而且,她的疏遠令他什么抱歉的話全堵在喉嚨。

  「我已經排好了。」他還是不相信她的工作能力嗎?她連微笑也擠不出來了。「有一份正放在你桌上。」

  見她突然失去的笑容,海濤心裏一刺,眼光落在桌面上,果然一份行事歷正擺在電話下。

  方才他眼中只有她,壓根沒注意到其它地方。

  「我不是質疑妳……」他知道她誤解了。

  「有事再叫我吧。」她微微一喟,點頭後隨即離去,再也不聽他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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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微雨回到座位工作,安靜地不發一語;海濤的小房間裏,同樣寂靜得令人懷疑裏面是否沒有人在。過了午餐時間,眾人出外用餐回到公司,海濤已不知到哪裏去了。

  「小雨。」梁公公覷個空靠向楚微雨。「妳最近對海濤似乎不太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呢?」她回他一記微笑,樣子平靜地像在告訴他,他想太多了。

  「好象……比較冷淡?」

  她無語把玩手中的筆。有那么明顯嗎?她本想漸漸、漸漸地疏遠他,慢慢抽走對他的情感,結果她愈這么想,愈是本能地想躲開他,就連對上他的眼,都深怕自己辛苦的努力一下子付諸流水。

  辦公室的眾人對看一眼,梁公公聳聳肩,做個他也無可奈何的表示。「妳以前不是對他挺熱絡的嗎?怎么一下子就變了?」

  「算是被他罵怕了吧?少說少錯嘛!」她苦笑。

  「小雨,妳該不會是為了那天生日會的事在和海濤賭氣吧?」梁公公做了這個猜測,其它人也忙不迭地點頭。

  賭氣……「或許有一點吧……」她仰起小臉深吸口氣,然後強笑著對眾人宣布:「不過更大的原因是,我不想再喜歡他了,反正他也不在乎。」

  「他不在乎?」不用說是梁公公,聽到這句話的人全部臉部扭曲,然而想到海濤先前對她的冷漠,無怪乎她會有這種想法。

  就算是他們這些旁觀者兼多年兄弟,也弄不清楚海濤究竟在想什么。

  「嗯。現在的我根本沒辦法自然地與他相處,所以你們才會覺得我對他冷淡。明天我有點事可能必須請一天假,或許順便沉淀一下自己的情緒,讓自己能坦然面對他後,再來上班。」能否放下對他的心事,就看明天的假了。

  「請假還不是要海濤同意?」梁公公也跟著她苦笑。「妳心情還沒調適好之前,恐怕還要面對他一次。」

  此時,低沉的聲音從角落的位置傳來:「我有方式證明,海濤他並非不在乎妳。」光頭不知何時進了辦公室,大家忙著討論竟然沒看到他。

  「什么方式?」全體注意力一起轉到他那端去。

  「看著吧!」他悠悠哉哉地拿起電話,熟練地撥了一串號碼:「海濤?我光頭,對,我現在在辦公室裏,我剛才不小心聽到,小雨好象有什么事要找你……」

  卡!光頭愕然拿遠話筒,盯著電話一會兒後,才一臉為難地幹笑兩聲:「他挂斷了。」

  所有人憐憫的目光又一致投到楚微雨那方去,只見她面色僵硬地咬著下唇,像在忍耐什么。幾分鐘令人氣悶的沉默過去後,她拿起皮包霍然起身。

  「光頭哥,請你幫我向海濤請假吧,我先回家。」管不了下班時間還沒到,她已沒有臉留在辦公室了。

  楚微雨走了,辦公室裏剩下的人皆一臉無奈,也替她為海濤的無情感到怨慰。莫非所有人幾十只眼睛全都看錯了,海濤真的對楚微雨一點意思也沒有?

  二十分鐘後,室內的空氣好不容易變得緩和一點,公司大門突然被狠狠打開,一個人影風也似的卷了進來。

  「她人呢?」海濤有些焦急的模樣,左右搜尋楚微雨的身影。

  「你……回來了?」梁公公張口結舌,其它人呆愣的表情也沒比他好多少。

  「光頭,你不是說她有事找我?」他直直走向光頭,手指著楚微雨空無一人的座位。

  眾人登時知道他們全誤會海濤了。這下氣走了楚微雨,他們都有一種大難臨頭的感覺。

  光頭首先恢復冷靜。「是啊,小雨有事先回家了,她本來想跟你當面請假的,可是又不知道你今天會不會再進辦公室,所以就請我們幫她跟你說。」

  「對對對,還有明天她也要請假。」先蒙混過這一場再說吧!梁公公抹去額際冷汗。

  「只是這樣嗎?」他還以為……唉,失望揮揮手表示準假。「她還有沒有說什么?」

  「沒有。」她說她不想再喜歡你了。梁公公把這句話吞回肚子內。這一刻,他真的同情海濤。

  「沒有就算了。」像只鬥敗的公雞垂下肩,海濤轉身又離開了辦公室。

  他一走,眾人長吁口氣,異口同聲大嘆:「完蛋了。」

  若是海濤知道他們搞砸了什么,所有人明天大概都要請假了。

  「我會再和小雨解釋的。」海濤的心意明明這么明顯,楚微雨的情感更是已經明言,為什么這兩個人老像在捉迷藏一樣?光頭泄氣地搖頭,只希望事後的補救能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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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海氏清潔公司出現了一位想都想不到的人。

  「請問,海濤在嗎?」楚江風禮數十足地先問過辦公室裏的人,即使他心知肚明那家夥一定在他的小房間裏。

  「你是……」梁公公疑惑地打量他,總覺得他似曾相識--「啊!你是不是小雨的哥哥?」

  他與小雨面貌上只有些許相似,但那股溫文的氣質,卻是像足了十成十!

  「是的,我是楚江風。」他爾雅一笑,處之泰然的舉止彷佛他很熟悉這個地方。

  「江風微雨,你父母真會取名字!」梁公公「媚笑」著靠過去。噢!斯文俊逸,和海濤完全不同的類型呢!

  「謝謝。請問我可以和海濤見個面嗎?」眼光從容地望向緊閉的房門。

  「當然可以。不過,你可要小心點,他今天心情不太好呢。」梁公公殷勤地想替他敲門,忽然手又停在空中。「要不我們先聊聊天,等他心情好一點你再進去?」

  「有機會吧!」他客氣地拒絕,笑容不減,帥氣得令人眼睛一亮。打從第一眼見到梁公公,他就感覺這位「先生」的性向與別人有所不同。如果能替妹妹與同事打好關係,他不介意略展魅力。

  片刻,在海濤的響應下,他主動打開門進去。

  「是你?」絲毫沒有見到老朋友的喜悅,海濤的臉色活像走路踩到大便,又臭又難看。

  「不就是我嗎?」楚江風大搖大擺地走到沙發上坐下,朝他和善地笑。「好久不見了,學長!我今天來不是找你敘舊,而是為了小雨的事來的。」

  他閒適地蹺起二郎腿,不以對方不善的態度為忤。

  「她昨天沒能當面跟你請假,所以今天我特地來替她補足請假程序,夠有誠意吧?」楚江風又說。

  「我昨天已經準假,沒事你可以滾了。」揮揮手像在趕蒼蠅。

  「你難道一點都不好奇小雨去做什么了?」賣了個關子,他故意搖頭嘆氣。「虧小雨還對你特別看待,怎知你一點都不關心。」

  「你、到、底、想、說、什、么?」咬牙切齒,這混球成功地挑起他的怒火。

  「我明白你顧忌和我以往的過節,但小雨是無辜的。她進海氏確實是我的安排,但她卻什么都不知道,只以為我們是好朋友。後來我才告訴她小畢的存在。而我對你的那句承諾,她更是到前一陣子才聽我說的。」他緩緩道出,好象這一切都不是他的錯。

  「你他媽的不能早點說嗎?」要有極大的克制力,他的拳頭才不會揮到楚江風帶笑的臉上。

  「我是相信你的人格,以為無論小雨知不知情,你都不會錯待她。」好吧,事實上可能有一點點點點點的壞心眼。「不過,我想我有點估計錯誤。」

  「那你何必又將以前的事告訴她?」海濤這方的熊熊烈火,與楚江風那邊的閒適風涼形成強烈對比。

  「因為你看不到她的用心,看不到她為了你,拼命想成為另一個人。」這可是埋怨了。「我看得出她已對你心灰意冷,所以幹脆把事情全告訴她,或許可以減輕一點她的難過,覺得並非因她不夠好,導致你對她產生厭惡。」

  「什么叫做她為了我,拼命想成為另一個人?」語畢,眉頭已是數條深痕。

  「你自己想,我說出來就沒有意思了。」目的已達,他站起身理理衣服,不經意說道:「我可以給你點提示。在我印象中,從小雨懂事開始,就沒有哭過,她內心是非常堅強的人。但那天她的頭發被火燒了,必須剪短時,可是哭得慘兮兮的。」

  海濤心裏劇震。回頭想想,他印象中她唯一一次放聲大哭,是在醫院火災那天。

  而那也是因為擔心他的安危。

  可惡!他狠狠敲了一下桌子。

  「小雨認為你不喜歡她,真的是這樣嗎?」仔細觀察海濤的表情,不必答案,楚江風已很滿意。

  「幹你屁事!」他仍是嘴硬,絕不在死對頭面前示弱。

  「相信我,有一天你會來找我的。」他不敢說「你會來求我的」,只是意思上也差不多了。

  「哼!」海濤轉頭不看他,擺明送客。

  楚江風瀟灑聳肩,悉聽尊便地離開,在踏出辦公室前,還不忘壞心地拋給海濤一顆炸彈。

  「喔,忘了告訴你,小雨今天請假是去相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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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氛良好的西餐廳內,流泄著小提琴的現場演奏,燈光明亮,穿西裝打領結的服務生站得筆挺,緩緩將暗紅色的葡萄酒倒入楚微雨的高腳杯中。

  這一桌有四個人,楚微雨的對面是一個戴眼鏡面容削瘦的男人,大約三十多歲,若非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他的相貌算好的了;身旁坐的是姑媽,穿著寶藍色套裝,笑起來像彌勒佛一般和善:還有一位,自然是男人的母親,與男人如出一轍的長臉上顴骨高聳,透出精明幹練的神色。

  「我們家安安做人就是老實,不過很聽我這個老媽的話,去年他從加拿大拿到博士學位回來,馬上又要應聘回原校教書了。」男人的母親咯咯笑出聲,不加掩飾對自己兒子的驕傲。

  「媽!」陳培安難堪地叫了一聲,不太高興母親一再提起他的乳名。

  「培安真是傑出啊!」姑媽笑著打圓場。「不過,如果年輕人以後有結果,我們小雨不就要遠渡重洋了嗎?」

  「本來就是這個打算啊!」陳母打量著楚微雨,微微點頭。「小雨看起來乖巧,我很喜歡,安安應該也是一樣的心思。」

  陳培安聽著母親的話,熱烈的眼光立即燒向了楚微雨。他本來以為會來相親的人非老即醜,想不到這回讓他撿到了寶。

  只不過,佳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到感受到他的注視,才緩緩正視他,給他一個羞怯的微笑。

  天啊!陳培安馬上失了神,他簡直快被迷死了。

  「小雨?小雨?」姑媽在桌子下輕輕撞了她一下,怎么這小妮子一直在神遊太虛?「說些話呀,妳對培安有什么問題都可以提出來啊!」

  楚微雨看陳培安只是衝著她傻笑,和某人見到她總是惡聲惡氣完全不同,心裏不禁一黯。

  「陳先生,你能自己一個人將一臺電冰箱搬到八樓嗎?」問題幾乎是不經思索脫口而出。

  「啊?!」在座其它三人全數愣住,陳培安沒料到她的問題這么奇怪,於是靦腆地開口:「我想,一般人都沒辦法吧?」

  誰說一般人都沒辦法?至少有一個人就辦得到。楚微雨忍住嘆息的衝動,又問:

  「那你可以一次將三個人從十層樓高的地方抬下來嗎?」

  問題一個比一個怪異,姑媽尷尬地笑,陳母拉下臉,只有相親男主角仍乖乖回答:「我可以鍛煉看看。」

  也就是他辦不到嘍?楚微雨再也問不出什么。她總是不自覺地將某人拿出來與他人做比較,其實這是不公平的,可是她忍不住。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來相親,就是為了要忘記他,如今她的作為,只是把他記得更牢,思念得更深。

  如果再不閉嘴,她下個問題肯定是:你有沒有像東坡肉一樣會抖動、讓人想咬一口的肌肉?

  「小雨似乎有些強人所難吧?」陳母終於替兒子反擊。有誰會在相親時提出那些沒頭沒腦的問題?她優秀的兒子留洋學的可是經濟,下管哪國的經濟學都沒有教人舉重吧?

  「她是開玩笑的。」姑媽輕捏了楚微雨一把,連向陳培安打眼色。「培安,有沒有想跟小雨說什么啊?」

  「嗯……我……」他抓了抓頭,看著淺笑盈盈的她,仍只會傻笑。

  「小雨會不會記帳、會計那些東西呢?」這是作媳婦的基本要求,會理財,陳母搶在兒子前頭問。

  姑媽臉色一變,想起侄女的新娘課程,馬上按住她,笑著響應:「我們小雨在日本讀的是新娘學校,什么烹飪、編織、插花都是一把罩的,至於這個會計嘛……」

  「我會一點。」楚微雨正色打斷她,腦子裏浮現的,是海濤教導她作帳的認真表情。「我現在的工作,必須用到一點會計,我的老板曾親自教過我。」

  和他相處的一點一滴快速在腦海流竄過,她先是揚起甜蜜的笑,而後又消沉下去。「不過,他以後可能不會再教我什么了……」思緒之中,她囈語般說出了心事,幸好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身邊的姑媽奇怪地瞥她一眼。

  「小雨在哪裏高就?」若非全國百大行業,怎么配得起她家安安呢?陳母心想。

  「海氏清潔公司。」

  「海氏?」母子兩對視,陳母露出一個略帶鄙視的眼神。「聽都沒聽過,一定不是大公司吧?」

  「公司是不大,可能也是因為這樣,同事問的感情都不錯。」深究起來,海濤對她已算是十分不錯,不僅教她許多東西,每次吼她也是因為關心她。若不是她想向他要得更多,也不至於弄到現在這么痛苦。

  所以,她現在就是在努力,讓兩個人都脫離痛苦的深淵。想到這裏,她輕輕甩頭拋去心頭雜思,專注在相親宴上。

  「我看,小雨妳海氏的工作辭掉吧,以後和安安到加拿大,專心地當個賢妻良母不是挺好?」陳母算計的眼神一掠而過。

  「不!我絕不辭職!」她難掩激動,還好力氣沒大到可以掀桌子。她已經想盡辦法要忘情於他了,但若以後連看都沒辦法看到他,她無法忍受。

  「我只是覺得,女人最後還不是要靠老公?我們家安安……」

  「不辭職沒關係,反正我還要幾個月才去加拿大,小雨再工作一陣子也好。」一頓相親宴上只說了三句話的陳培安,終於說出第四句。

  「安安!」陳母責備地覷他。

  「好了好了,這事情還可以再商量嘛!」姑媽微妙地瞧著楚微雨,又不著痕跡拉回眼光,向對面兩母子寒暄。「呵呵呵,年輕人就讓他們自己去發展,我們老一輩的可以退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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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海濤趕在下班之前進了辦公室,恰好與去郵局寄信的楚微雨錯過。待他失望地進到小房間裏,剩下的人開始嘰嘰喳喳地討論,還不忘把聲音拉高個幾十分貝,讓內室裏的他能聽得清楚。

  「喂!聽說小雨昨天去相親,今天看她春風得意的樣子,應該相得很成功吧?」梁公公先起頭。

  咿--小房間的門「自動」開了一個縫。

  大叔瞄了一眼,露出會心的微笑。「聽說對象是個留洋經濟學博士,人又溫和,應該會好好照顧小雨,不會老是對人家大聲小聲的。」

  鏘鏗匡啷!小房問裏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像是有人不小心打破了杯子。

  「今天早上我探她的口風,她好象滿欣賞對方的。」

  「我也問她,有沒有和對方深入交往的打算。你們知道她怎么回答我嗎--含羞帶笑耶!我的媽呀!這不等於直接告訴我答案了嗎?」

  「對方的家人應該也挺喜歡小雨的。唉,明明公司這么多好貨色擺在眼前,小雨幹嘛還去相親?」

  小房間裏安靜得詭異,一群人面露疑惑,難道是火力不夠大?

  「還有更勁爆的!」梁公公不信邪地嗓門全開,瞄準了小房問的那道門縫。「聽說以後小雨要跟那個相親的對象一起到加拿大……」

  碰!門扉大開,用力撞在墻壁上,海濤黑著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現在梁公公面前,一手拍在他幹凈過了頭的辦公桌上。

  「你說什么?」他瞇起眼。

  「你你你你你……你要嚇死我啊!」梁公公撫著胸口,指控地瞪著他。「我是說,小雨她……」

  「我怎么樣?」剛進門的楚微雨聽到有人喊她,直覺便應了聲。

  「嘿嘿,你直接問她不是比較快?」像得到特赦令,梁公公飛快地朝著楚微雨大叫。「小雨妹妹,是親愛的老板有事要問妳啦!」

  海濤沒料到她會突然回來,又因大庭廣眾而感到困窘,若現在叫她進小房間裏密談,反而顯得他心虛,一句話吞吞吐吐,居然問不出來。

  「妳……」

  「我去了郵局,絕不是去打混!」看他陰沉的臉色,她手忙腳亂地拿出一堆郵件執據以為證明。

  「我知道!我是想問妳,妳昨天……昨天那個……」

  「我哥說,他有來幫我補足請假程序。」她一臉無辜。

  「我不是問這個!」因她的驚慌,他更是痛恨自己的粗魯。邁步至她身前,拼命要求自己別在意旁邊看好戲的眼光,刻意放緩了聲調:「妳昨天去相親了?」

  「呃……是啊。」雖然他口氣溫和,但壓迫感卻比往常都大,她下意識退了一步。

  「妳喜歡那個人?」他逼近,語氣好柔、好柔。

  楚微雨聞言頓時紅了臉,他在眾人面前這么問,教她怎么回答?

  「回--答--我!」強裝的溫柔瀕臨破碎,暗地裏嗶剝嗶剝產生裂痕。

  「我……我……我要下班了啦!」帶著滿面霞光,急急忙忙跑到桌旁收好東西,卻被人高馬大的海濤擋在身前。

  「我送妳回去。」撐沒兩句,壞脾氣又從齒縫間擠了出來。

  看到她欲語還羞的樣子,即使沒回答他的質問,也已讓人心涼了半截。但是,他還是想作最後的掙扎,看看她是否真變心得那么快。

  不知道是誰在醉得一塌糊涂的情況下,直嚷著喜歡他,過沒多久的時間,已經開始為別的男人臉紅。

  真是……他媽的!

  「不……不用了。」她回避著他咄咄逼人的精芒,纖手指了指外面。「培安……培安在外面等我。」

  培安!

  咬緊牙關,巨掌剛巧放在一刀流的大型盆栽邊,前些日子才插好的松枝,啪啦一聲斷成兩截。

  這是直徑大概五公分的松枝。

  「你在生氣嗎?」她悼念著她的一刀流,不明白他突然的怒火從何而來。

  「沒有。」極悶地回了一句,龐大的身軀轉回小房間內,轟然合上門扉。

  所有人都被這巨響震動了一下,楚微雨怯生生地環視眾人:「他真的沒有在生氣嗎?」

  「沒有--才有鬼呢!」

第九章
直到現在海濤才有辦法靜下心思索,楚江風跟他說的話,到底有什么意涵。

  憋了一肚子氣,待他回過神來,月亮已高高挂在天上,辦公室裏一片漆黑,大夥兒全走光了。

  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這種感覺其實不算差,寂寞有寂寞的享受,可是當他生命裏闖入一個女人之後,天地也隨之顛倒過來。他的眼光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會跟著她轉;心思也整個懸繞在她身上,成天替她擔心東、擔心西的。

  他不太習慣與異性相處,脾氣又差勁透頂,更不用說拿好聽話哄人。但她卻很能包容,也只有她能一個微笑化去他的怒氣。可是最後,他仍是把她罵走了,拿尊嚴及面子為借口,一下子將她推得遠遠的,推向另一個男人。

  楚江風這回確實命中要害,準確地在他過去的疙瘩上,撒上特效藥,然後又用一句話強調了這個藥效。

  他說:「因為你看不到她的用心,看不到她為了你,拼命想成為另一個人。」

  本來海濤不太懂,但憶及楚微雨原本一頭飄逸的長發,到現在短發俏麗的變化,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她在學小畢。

  小畢獨立,她卻內向,於是她努力學習自主;小畢體力好,她卻弱不禁風,所以她每天練晨跑;小畢有著一頭美麗的長發,她卻因失去了長發而哭泣。

  這些都是為了他,可是他卻因為虛偽的面子和驕傲忽視她的改變,或者,其實是視而不見。

  只要她能再向他告白一次,離開那個叫培安的男人,他一定會有所響應,一定。

  一定……

  「混蛋!你一定要這么愛面子嗎?」一拳敲向櫥櫃,不小心看到三夾板的櫃門瞬間凹陷下去,又是劈哩啪啦一串臟話出口。

  該換他去找她了,因為他知道,他可能再也等不到她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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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呢?」殺到楚家,海濤沒耐性地看著閒立門口的楚江風。

  「我說你會來找我的,現在實現了吧?」幹脆倚在墻上,擺出一臉「我就知道」的欠揍樣。

  「少說廢話!我不是找你,我是找她。」這家夥最好再痞一點,反正他正一肚子氣缺人練拳頭。

  「先進來吧。」他領著海濤走進家門,然後輕輕巧巧地上了鎖。

  「她不在?」懷疑地瞥視四周,屋子裏安安靜靜,連說話都有回音。

  「她和陳培安去看電影了,還沒回來。」優雅地繞過海濤,想到沙發上坐下來,卻被這粗魯的家夥一把抓住領口,硬生生拉近那張怒氣騰騰的臉。

  「你就這樣讓她跟只認識兩天的陌生人出去一整個晚上?」如果可以,他不排除將這個一向看不順眼的學弟就地正法。

  「陳培安不是陌生人,我姑媽可是在他身上蓋上了CAS,優良認證呢--」

  突然反手抓住海濤,眼睛都還眨不到一下,巨大的身影被精瘦的身軀摔飛出去,「碰」地一聲倒在地上,無法動彈。

  「你他媽的敢摔我!」爬起身,海濤雙眼鎖定獵物,手指關節握得喀啦喀啦響。是這混蛋自己送上門來的……

  「其實我也不喜歡陳培安這個人。」彷佛沒看到危險逼近,楚江風雙手握緊又松開、握緊又松開,徐徐地道:「但是我也開始懷疑其實是自己眼光不好,挑給小雨的人卻又不要她。」

  海濤果然因他的話頓了一下,沒再靠近。「我沒有不要她!」

  反而是楚江風迅速地移動,手陡然伸至他胸腹之間,拉住另一邊的手又將他側摔在地。「我說了是你嗎?」

  「看來有人皮在癢找我練拳。」不注意被摔翻了兩次,他摩拳擦掌地站起來,凝著臉冷冷睥睨對方。「這幾年來你進步挺多的?」

  「你不知道嗎?幾年前那場比賽我被你打得那么慘,是苦肉計。」當然是針對某人而來。楚江風冷靜地勾起唇角。「學了十幾年的合氣道,真要打,我未必會輸給你。現在,為了小雨,是我討回來的時候了。」

  海濤終於知道楚微雨酒醉那天將歹徒摔出去的招式從哪兒學的,但他對楚江風的話卻十分不服氣。「若非你曾對我說過那句混蛋話,我不會心存芥蒂,我不需要你施舍我!」

  「你大可以不接受她,但沒有權利傷害她。」一向優閒的笑容變得冰冷,他手臂畫了一個小弧,整個人順勢貼到海濤身邊,往前又是一個摔投。「還好我家客廳夠大,能讓我摔個過癮。」

  躺在地上仰望著楚江風,海濤幾乎放棄了反擊。但這並非因他怕了楚江風,而是他知道自己理虧,如果被摔幾不能彌補楚微雨受的委屈,那就摔吧。

  挑眉覷著任君宰割的海濤,像在研究下一招該怎么摔,看了老半天,楚江風終於兩手一攤,苦笑著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合氣道就是和氣道,你一點都不反抗,教我怎么打下去?」

  「你現在知道幾年前我打你的感覺了吧?」

  沉默了一會,海濤也跟著苦笑,笑到不能自己,牽動了疼痛的肌肉,笑到覺得自己想哭。

  「我愛她。」這一次,他是全盤皆輸。

  「學長,有些事不是在這裏說一說就可以解決的。」楚江風翻了翻白眼。

  「你覺得,我有多少勝算?和那個姓陳的比起來?」他仍是躺著。

  「兩天以前大概是百分之百,因為他還沒出現;兩天之後嘛……」他賊笑起來。「你該自己去問小雨吧?」

  廢話!望著天花板的燈光變得昏眩,他不得不承認楚江風這幾下摔得他很痛。但身體的痛還比不上心理的,只要想到楚微雨跟那個姓陳的正在外頭約會,他就混身不舒服。

  「她什么時候回來?」

  「我看今天是不會回來了……」愕然面對像殭屍復活一樣跳起來想殺人的海濤,楚江風往椅內縮了一點,嘿嘿幹笑:「別,別衝動,聽我說完嘛!明天是假日,小雨想多陪陪我姑媽,所以今晚會去跟姑媽住,不會回家。」

  海濤鐵青著臉收回揮至楚江風眼前的手。

  「你不必擔心,陳培安是個知識分子,他不會對小雨亂來的,挺多牽牽小手、親親小嘴……」

  「你活膩了嗎?」深刻的五官因怒氣而抽動,他不明白自己何時有這么好的脾氣,到現在還沒把楚江風給宰了。

  「唉,你的脾氣真該改一改,不然小雨怎么受得了呢?人家陳培安可是對小雨百依百順,人見人稱讚呢……」

  「楚江風,你想死就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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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啾啾啾啾啾--鳥鳴的電鈴聲響起。

  「可惡!」屋內傳來壓低的吼聲,然後聲音的主人似乎折騰了一會,才不耐地開門。「是誰--」

  楚微雨完完全全因門內的海濤而呆住。

  他赤裸著上身,精壯健碩的肌肉均勻分布,看上去是那么恰到好處。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不像練過頭的健美先生般過度債起。尤其他下腹結實的六塊肌更令人張口結舌,不知道是怎么練出來的。

  「是妳?」怒容盡去,換上的是驚訝。

  「我我我……」她想正眼看他,可是臉卻不爭氣地直發燙。「你你你你……」抬頭是胸肌,低頭是腹肌,她羞得連話都說不好,目光也不知該擺哪裏。

  「妳等等,我先去穿件衣服。」一看到她這個樣子他就明白了,海濤回過身欲走回房裏。

  「不必!你不要穿衣服……」楚微雨急忙一手拉住他。

  「嗯?」他詫異地回頭,表情不知是悲是喜。

  「我是說……」神呀!讓她死了吧!閃電般抽回自己的手,她窘得想人間蒸發。「我說,我哥他、他說,我那個、他……」

  「到底是妳要說,還是楚江風要說?」

  「都要說。」她發揮了頂尖的精神力將神智集中在他的臉上,不去管頸部以下的美麗風景。「我哥說你昨天和他練拳,身上一定酸痛又瘀血,要我拿這個來給你。」

  她匆忙拿出一疊酸痛貼布,像撲克牌般攤在他眼前。「這很有效的!我等一下幫你貼上去,所以不用穿衣服了!」

  楚江風這痞子也有講義氣的時候--當然指的是他叫楚微雨來的這件事。海濤珍而重之地把握這次機會。「妳進來。」

  他轉過身,卻聽到楚微雨倒抽了一口氣。

  背背背--背肌啊!完美的倒三角形,強健有力的線條,肩寬腰窄,還有那包裹在牛仔褲下渾圓堅挺的臀部……

  「又怎么了?」他不解地側過半張臉,突然停住腳步。

  「唉唷!」一時煞不住車撞上了他的背,楚微雨固然又痛又窘,但海濤更是痛得攢起眉峰。「對不起!你一定被我哥打得很慘吧?」可能撞到了他的傷處,她知道自己除了心跳加速,更多的感覺是濃濃的不舍。

  唉,都已經要忘了他,卻還是忍不住心痛,所以說談戀愛的女人最笨,而她笨上加笨,結果更是雙重否定。

  「我被楚江風打?是我讓他的!」不禁喃喃咒罵起來,說什么也要扳回一點面子。姓楚的那混球究竟是怎么跟他妹妹說的?「不是要幫我貼藥膏?還不進來?」

  他不悅的表情比說什么都有用,楚微雨速速進了門,在他的指示下像只小貓一樣乖乖坐在沙發上。

  海濤背對著她坐下。「來吧。」

  近看,背上黑黑紅紅的痕跡更是怵目驚心。「你……你瘀血的情況挺嚴重,你家裏有沒有藥酒之類的東西,我先幫你把瘀血揉開。」以往哥哥的大小傷口都是她在處理的,不加思索就提出來。

  他離座去拿了一瓶酸痛噴液回來丟給她。「我家只有這個。」

  接著瓶子,就要動手的一刻,她反而猶豫起來。直接觸摸他精壯的背肌將是多大的刺激,但她話已出口,想躲,徒顯出心術不正。

  先噴一些在他的背上,楚微雨穩住發抖的手,才剛搭上他的肩,兩人霎時像通了電般一陣輕顫。海濤默不作聲,彷佛若無所覺;她則長吸口氣,緩緩將手貼上瘀血處,使暗勁按揉起來。

  細白小手在他黝黑的肩背處遊移,形成一種曖昧的情調,楚微雨愈想使勁,就愈戚無力。她痛恨自己薄弱的意志,更祈禱今天與他的見面,不會使先前為了忘記他所做的一切努力白費。

  他只是一個普通朋友,一個關心同事的上司,她聽到他受傷,當然要來慰問一下--對,就是這樣而已。

  「妳……昨天和那個姓陳的去看電影?」打破沉默,忍了一天一夜,海濤終於憋不住問出口。

  「嗯。」她聽出他口氣的不悅,直覺想告訴他,她一點也不喜歡陳培安,是姑媽要她去的。

  可是為什么要解釋呢?也許這對海濤一點意義也沒有。於是她住了口。

  「他對妳好嗎?」

  「他對我很好。」這個答案直接而有力。

  居然想都不想就說出來了?海濤的心就快掉入無盡深淵,但手還撐在崖邊掙扎。「妳確定?」

  「確定。」深揉了幾處瘀血,楚微雨開始替他貼上藥膏。「他很體貼,怕我冷,看電影時會幫我準備一件小外套,還會開車送我上下班;他也非常地有禮貌,我送他一臺氣血循環機,他馬上興高採烈地收下了,讓我覺得送得很有價值……」

  「等一下,妳也送他那玩意兒?」他第三度懷疑,她真的不是搞直銷的?而這次的懷疑,更隱含著蓄勢待發的氣忿--她說的,他海濤哪一項沒為她做過?

  「當初我買了兩臺,一臺送給你了,另一臺擺在家裏也沒用,所以就送他了。」其實是因為陳培安看起來很不健康的樣子。

  她的坦白成功地降低他的忿怒指數。

  「妳喜歡他?」他一定要弄清楚。

  「我……」怎么又問這個問題?還好這次現場只有他們兩個人,海濤更是背對著她的。她幽幽停下手。「現在我只當他是個好朋友,可是,長期相處下來,我想我會喜歡他的吧?」

  「那我呢?」他氣悶地轉過來,突然抓住她 腕。「妳說過喜歡我的,妳要我嗎?」

  「你記得?」驚呼一聲,那么久沒提起,她都以為事過境遷了……

  「妳也記得?」隱含著怒氣瞇起眼。這女人酒醉那天根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否則不會有這種反應。

  虧她還想說了不算話!海濤控制不住怒火,氣極質問:「妳這么容易喜歡上人嗎?」

  「你在說什么!」使力掙開他的手,楚微雨瞬間紅了眼,只覺他的話是一種深刻的侮辱。「你何必這樣羞辱我!」

  「我沒有……」他是嫉妒、他是吃醋,他……唉,他該怎么表明自己的心境?

  「我為什么不能喜歡別人?為什么不可以?」不想聽他說,她遠離了一些,逼住眼眶裏滾動的水珠。「你既然討厭我,那我不要煩你嘛!我都已經克制自己不要去惹你、不要增加你的困擾,你還要我怎樣?」

  「我不是……」

  「你不要說話!你每次都不聽我說!」她這輩子所有的脾氣大概都發泄在他身上了。「楚江風搶了你的女朋友,楚微雨又是個大麻煩,你根本不可能喜歡上我,我為什么不能試著和別人交往?陳培安他不在乎我心裏有別人,我當然要給彼此一個機會!我不要再死守著不可能實現的願望,我不要了!」

  「妳不能不要!」他上前抓住她的雙肩,內心泛起無比的恐懼。她灼話,比什么都教他不安。鐵打一樣的硬漢,唯一害怕的是真正心愛的人放棄了對他的感情,可是她,不聽他說明。

  突然一個低身,楚微雨拙住海濤的手腕,腳往後一拐,又是一個過肩摔將他翻倒在地上,泫然欲泣瞪他一眼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小雨……」他第一次喚她的名字,身子卻痛得站不起來。

  他想說的都還沒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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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呢?」捱住全身的疼痛,海濤又來到楚家。

  「雖然我說過你會來找我,但你也不用天天來吧?」楚江風雙手交叉在胸前,背靠著家門,相當的輕松閒適。

  「廢話少說,小雨回家了嗎?」要是楚江風再賣乖,他不介意再和他練一次拳。

  「學長,我那么辛苦地為你制造機會,你又把她給氣跑了啊?」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小雨沒有回家,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不過說真的,她的行蹤大概也就那幾個地方,讓我慢慢想想啊……」

  「算我欠你一次行了吧!」海濤橫他一眼。

  「行!」隨即從口袋掏出一支手機,撥了一個號碼,說了兩句便挂斷。「小雨去了姑媽家,你馬上趕過去或許還來得及。」

  將楚江風所說的地點牢牢記下,海濤迅速轉頭, 車來到姑媽的宅第。

  這是一座有著小庭院的雙層洋房,坪數不大,但布景卻很精致。海濤無心欣賞花園美景,伸手想按電鈴,裏面一個老先生見狀走了過來。

  「先生你要找誰?」戴著老花眼鏡的先生,可能是園丁一類的人。

  「請問楚微雨在這裏嗎?」他遏止破門而入的衝動。

  「小姐剛剛出去了。」

  又撲了空!海濤為之扼腕。「請問她去了哪裏?」

  「喔!她好象坐老王的車去陳先生那裏了。」

  「陳培安?」

  「是啊!」

  海濤在心裏詛咒了海內外眾神,抬頭忽然瞥見老先生一臉防備。

  「你……你是來討債的?你找錯門了!」從來沒看過塊頭這么大的男人,非常具有八大行業的氣質,臉色還陰晴不定,老先生手中的樹剪已高高舉起。

  討債的?挑高了濃眉。他像嗎?

  盡量、盡量不讓氣忿之色形於外,他擺出一個自以為很和善的表情。「不是,我是小雨的老板,海氏清潔公司的海濤。請問,老王的行動電話號碼是幾號……」

  幾乎把祖宗十八代全招了供,海濤終於得到司機老王的電話,並且順利接通。

  老王,是個鄉音很重的外省老伯伯,而且手機收訊還不太好。

  「誰找俺?」滋滋滋……誰找我?

  「是老王嗎?」海濤怕自己的手機也訊號不良,只能站在路邊,朝著手機大聲吼:「你聽得到嗎?我找楚微雨,我是她老板!她在你身邊嗎?」

  「是滴,俺老王……」滋滋滋滋……「泥梭泥找小街啥事……」滋滋……是的,我老王,你說你找小姐啥事?

  「你說什么我聽不懂!」他大聲叫,惱怒地想把老王丟進國語正音班。不小心看到經過吃吃悶笑的路人,他更是滿臉黑線。「我說,楚微雨在不在?」

  「小街不在。」滋滋滋……小姐不在。「小街搭了俺滴車,笨來四 去找逞先生滴,結果……」滋滋滋滋滋……小姐搭了我的車,本來是要去找陳先生的,結果……

  海濤無奈又火大地瞪著話筒,對方講了一大串他只聽得懂「不在」,於是他推測楚微雨已離開了車上。

  「小雨去了哪裏?」再次放大嗓門,依圍觀路人的表情,海濤陰沉地猜想自己路邊表演的效果可能不錯。

  「俺後來……」滋滋滋……「栽了小街去貢石。」滋滋滋……我後來,載了小姐去公司。

  海濤聽懂的程度,和老王國語標準的程度差不多,他拼命揣摩老王話裏的意思,最後得到一個結論。

  「貢石」等於「公司」。

  毅然挂上電話,他坐進車裏,飛快地前往海氏清潔公司。

  碰!勢如破竹地打開門,海濤來勢洶洶的樣子嚇傻了坐在公司裏值班的員工。

  「小雨有沒有來?」

  「來了。」某位員工撫撫胸口點了點頭,海濤正要轉怒為喜,這位員工先生又順便來個落阱下石。「不過剛剛又走了。」

  又走了?海濤相信,自己會一輩子討厭捉迷藏這個遊戲。「她走多久了?」

  「十幾分鐘了吧?」

  「有沒有說去哪裏?」他抱著最後希望。

  「沒有吧……」員工仔細思索,突然一拍桌。「啊!好象聽到她說想去公園散散心什么的……」

  公園散散心!

  之後,海濤開車繞遍了市區各個大大小小公園,從天亮繞到天黑,從晴朗繞到下雨,逢人便描述她的樣子,每個有嫌疑的纖細背影都不放過。他已經搞不清楚被「你搞錯了」、「沒見過」這兩句話打擊了多少次,也不知道被多少陌生女子用「神經病」、「變態」罵得狗血淋頭。

  他只知道,他絕不能再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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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微雨心情低落地回到家,全身淋得溼答答的,於是她洗了一個舒服的熱水澡,換上舒服的衣物,蜷在舒服的沙發上,失神地看著電視。

  但她的心裏卻不怎么舒服。

  又一次,海濤又一次給她重重的打擊,為什么喜歡一個人會這么苦呢?她只是單純的愛、單純的戀,究竟她做錯了什么?

  楚江風把她送到海濤身邊,其中不無故意撮合的味道。是的,他的妹妹確實如他所願愛上了海濤,但他卻漏算了一點--海濤不愛她。

  回臺灣後,第一次找的工作是個騙錢陷阱;第二次找的工作是個色情陷阱;第三次好不容易讓人介紹了工作,卻是個愛情陷阱,而她,一掉進去就走不出來了。

  總有一天會釋懷的吧?她想。

  思緒紛擾,電視又不知道跳到什么節目了。意識到身邊一個漸漸靠近的人影,楚微雨頭抬也不抬,搶在人影前開口:

  「哥,『臺灣瘋狗浪 的女主角還活著啦,前幾集她跳樓沒有死,這一集又跑去跳海,被漁船撈起來。」

  她真的很認真、很認真地看電視,希望楚江風會相信。

  「我不是來看電視的。」一個比楚江風更低沉、更渾厚的聲音傳來。

  是他!身子一陣發顫,她飛快地別過頭,下願再看到這個令她傷心難過的人。

  「小雨!」海濤繞到另外一頭,她卻又將臉撇向另一邊,像個鬧脾氣的娃兒。

  「妳聽我說。」他又走到另一邊,楚微雨索性將臉埋在屈起的膝問。

  一向肅然的臉色轉為自嘲。這是他活該,她沒有當場給他難看已經算客氣的了。雄偉的身軀蹲踞在她身前,這一刻,他緊張得微微發抖,怕她給他的回答,將是他無法承受。

  「對不起!」這句話,遲了好久好久,他專注地盯著她的發線,等著她給他一個微笑,或是捅他一刀。

  對不起!

  遲來的道歉,一個字、一個字重重地敲擊她的心弦,然而,卻是不合韻律,激蕩起矛盾的共鳴,她不知道該怎么反應。

  她聽過他罵人,聽過他抱怨,卻沒有聽過他道歉。像他自尊心那么強的人,她以為他的字典裏沒有「對不起」這三個字。

  他只是來道歉的……她苦澀地咽下這個認知。

  「妳抬起頭看看我好嗎?」他的語氣透出一絲虛弱。

  「不要!」埋在膝間的聲音,有些嗚咽。「你可以走了,我對你已經不抱希望了。」

  海濤幾乎被她這句話殺死,一時間呆在當場,久久不能平復。「妳……可以給我一次機會嗎?不要就這樣否定了我。」他神色復雜地注視她:「拜托妳!」

  他終於,拋下了面子。

  緩緩地,在一段足以讓海濤歷經十八層地獄洗禮的短暫時間內,楚微雨抬起頭來,眼眶裏水光閃爍,欲言又止,滿腹委屈地望向他。

  那神態動人之極,海濤把持住擁抱她的衝動。她尚未原諒他,若太過莽撞,他將冒著失去她的風險,而他亦很清楚,現在的自己絕受不了這個。

  「小雨,我一直想這么叫妳的名字。」他坐到她身邊,和緩地選擇了一個安全的開頭:「可是我不敢,除了公事上的接觸,我刻意與妳保持距離,怕自己會落入了楚江風的算計;我兇妳,也是因為不知道該怎么和妳相處。」

  「……」響應他的,只是楚微雨的無語。

  「我忍不住去關心妳,受妳吸引又只會用很蠢的方式掩飾。其實,一開始我是拒絕妳進入海氏的,不過現在,我很慶幸我沒有趕走妳。」

  「……」

  「當妳醉著說喜歡我那天,妳不會知道我有多高興……」見她仍是沉默,海濤有些急了:「小雨,跟我說點話!」

  「……」

  他難道真是一點希望也沒了?索性把心一橫,他正視她的臉。「我愛妳!」

  楚微雨心裏一震,直直望進他的眼裏,她清楚他的認真。說出剛才那一番話,等於叫他把自尊放在地上踩,可是為了她,他說了。

  「妳若不接受,只要說一聲,我會回去檢討,我會做到讓妳接受我!」把所有的臉都丟盡,海濤無可選擇,只要她,給一點響應。

  幾乎要回避他懾人的目光,俏臉又浮起淡淡的粉紅。這要她怎么相信呢?最不可能的人說出最不可能的話,他應該不會只是為了引她說話,更不可能拿這來開玩笑,那他到底……到底……

  「你不在乎我哥的話了?」何況還有這原因橫在彼此之間。

  「若不在乎,我何必壓抑我自己?不過,我不會蠢得再犯同樣的錯。」他苦澀地笑了笑。「楚江風至少做對了一件事,他的眼光相當精準。」也就是,選了一個他無法抗拒的女人。

  楚微雨當然懂他的意思,雙頰隨之變得玫瑰般嬌紅,偏過頭不好意思再看他。這番舉動差點讓海濤看直了眼,他右手不受控制地撫上她滑膩細致的臉蛋,身體慢慢地靠向她,等到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雙唇已印上她小巧的檀口。

  這幾年來感情的空白,這幾個月來情感的克制,讓他悶在心裏的情意一下子爆發出來。強壯的手臂摟緊了顫抖的嬌軀,一次又一次地吻她,吻得她天旋地轉,嬌喘不停,天知道他老早就想這么做了。

  稍稍拉開了兩人的距離,海濤仍是不願放開懷中的可人兒,等她氣息稍緩,還想再來一輪猛攻,只是她伸出玉手抵在他胸前。

  「我哥在家,會看到的。」簡直羞得無地自容,她方才忘我地與他擁吻,卻忘了會有觀眾。

  「楚江風做對的第二件事,就是告訴我妳已經回家了,然後自己識相地滾出去。」他又輕啄了她一下。「原諒我了?」

  她又羞又氣地將臉藏在他的胸膛中。「你親都親了還問人家!」

  老天!平時身邊都是一些大老粗,海濤幾時嘗過這種溫柔滋味,又抱著她親熱一番,人生沒有比此刻再心滿意足過。撫著她輕柔的短發,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抬起她的小臉,激情褪去。

  「小雨,妳很在乎沒了長發嗎?」

  「嗯。」她也想起了什么,略為猶豫地反問他:「因為你好象喜歡長頭發……」

  「是為了小畢?」

  「你怎么知道?」迅速地抬頭看他。

  一扯嘴角,海濤輕輕捏了她粉色的臉頰道:「妳學習她的個性,學習她的長發,甚至學著晨跑,只為了體力能趕上她,這些我全知道。」

  「你……」芳心裏百味雜陳。那她是成功了嗎?因為她學小畢學得像了,所以他拋下面子說愛她?

  「笨蛋!」若她再胡思亂想下去,他大概一輩子都改不了用這個稱呼罵她。「不要以為我不曉得妳在想什么。我喜歡的,就是單純的楚微雨,溫柔的楚微雨,甚至是把我摔出去的楚微雨。」

  「早上……我是被你逼急了才摔你的。」她心疼地望著他。「你很痛吧?」

  「這一點痛算什么?」其實已經痛到差點走不出家門,但比起得到她的諒解,這點痛確實足小事一樁。「我一直想告訴妳,妳現在的造型比長發時漂亮多了。還有,妳的點心做得很好吃,做事又細心,這些都是小畢沒有的優點。」

  「你怎么知道我的點心很好吃?」他不是沒吃過嗎?楚微雨想起了一個可能性,狐疑地望向他:「難道你……」

  海濤知說漏了嘴,難為情地打斷她:「反正,妳只要做妳自己就夠了!溫柔的妳、暴力的妳,我都喜歡!不過,晨跑倒是個好習慣,可以繼續維持。」

  「是這樣嗎?」她還是有一絲遲疑,

  海濤看出了她缺乏自信,幹脆放開她站起身子,走到一個矮幾旁。

  「妳就是妳,小畢是小畢,有些事她永遠及下上妳,而有些事……」他覷準了幾上一塊幹枯爛木頭的擺飾,大手伸過去,用力一捏,木頭的一角立成飛灰:「妳永遠也學不會的,就像這樣,明白嗎?」

  重重地點了頭,她來到他身旁,輕輕地偎向他。「我不會再亂想了。可是,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什么事?」知道解開了她的心結,海濤享受著得來不易的溫柔。

  「你剛捏碎的木頭,是一種原木化石,我哥哥很珍惜的收藏品。」她有些困難地開口。

  「……」

  「而且,那一塊好象就要幾十萬。」

  「……」

第十章
 一早,海濤全身膏藥,楚微雨輕微感冒,兩人連袂踏入辦公室,馬上受到眾人的熱烈歡呼。上次海濤生日沒用完的禮炮被拿出來應景,劈哩啪啦一陣害楚微雨嚇得縮到他身後。他握住她的小手,心裏有數盯著眾人,難得地沒有動氣。

  「你們終於化暗為明啦!」感謝楚家大哥的通風報信!

  大叔笑著舉起一杯白開水,其它同事也紛紛響應:「幹啦!」一聲痛飲起來。

  「咦?你們……」光頭曖昧的眼光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你們一個看來運動過度,另一個看來衣服穿太少著涼了,昨晚究竟幹了什么好事啊?」

  「去你的!」人逢喜事精神爽,海濤毫不介懷笑罵。

  「噢!親愛的老板,你居然拋棄我,選擇了她。」梁公公哀怨地盯著眼前的愛侶,特地重重嘆了口氣。「唉,儂今葬花人笑癡,他日葬儂知是誰……」

  「梁公公……」楚微雨擔憂伸出手,還真被他這番做作給打動了。

  海濤按著她的肩頭,啼笑皆非地瞪了他一眼:「你放心,哪一天你要被埋了,我會去灑一把土。」

  「你好狠的心!」他巍顫顫地倒退兩步,反差極大地勾起一個姦詐的笑。「小雨!我一定要把這個負心漢的糗事抖出來!」

  海濤眉一皺,其它人則笑著等待下文。

  「妳請假那天,海霸王下午到東西商社去監工,當我和佐藤先生提到妳去相親時,不知道是誰差點把人家的玻璃窗給砸了,弄得人家社長都出來關心。」他故意加重語氣,反而顯得事情滑稽。「不過還好,那個元兇以測試玻璃硬度搪塞過去,沒把我們海氏的重要客戶給丟了。」

  那名不知道是誰的元兇,黝黑的臉上忽然浮起一層不自在的暗紅。

  「你這么說我倒想起來了。」光頭也跟著接話:「你說的那個某人,那天好象也巡到臺愛醫院,還把人家李院長叫成楚院長。」

  「對對對!那天我順道搭某人的車回公司,看天暗暗的,提到快『下雨 了,結果可能說到了什么關鍵詞,某人突然緊急煞車,害我回家馬上多保了好幾個險!」

  「還有啊,那個某人到峰食品,聽到人家公關小姐要結婚,到『加拿大 去度蜜月,馬上臉色一變,結果,峰食品的人還以為某人暗戀他們美麗的公關小姐哩!」

  楚微雨聞言噗哧一笑,勉強忍住不讓笑意擴大,美目瞟向身旁臉色由紅轉黑的「某人」。

  「你們可以閉嘴了嗎?」海濤惱羞成怒瞪著眾人。「你們話很多嘛?最好你們知道多嘴的程度往往和加薪的程度成反比!」

  「好好,不鬧了,大爺滿意了嗎?」事關身家,梁公公現實地換了副嘴臉,笑盈盈地轉向楚微雨:「不過,你們最後能在一起,我們真的很高興。」

  「是啊!」大叔苦笑。「都不知道花了我們多少心力,不過現在一切都值得了。」

  「謝謝你們。」楚微雨感動地環視這一群好同事,從第一眼認為他們兇神惡煞,到現在心懷感激,她知道他們是真的關心她。

  「大叔,以後你們留在公司打麻將,我一定插花在你這邊。」她笑著說。

  海濤淩厲的眼神如利箭般射向大叔,後者突然感覺一陣寒意,支支吾吾地搖手:「那個,發揚國粹嘛……」

  「梁公公,下次玩大老二,我再拿到四張二的話,會記得偷偷分一張給你。」她又說。

  淩遲般的目光移到梁公公身上,好象要被砍成好幾段的當事人立刻跳起來解釋:「這、這叫做文化交流啦……」

  「還有,光頭哥……」

  「小雨!」連忙阻止她殺人於無形的感謝,光頭強笑著。「不用再說了,我們都知道妳很感動,以後多烤點餅幹來吃就行了。」

  「是啊是啊!」怕被點到名的其它人冷汗直流,不停附和。

  「以後,你們最好別讓我逮到。」海濤冷冷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全場大概只有楚微雨聽不懂他在說什么。

  縮肩的縮肩、出門的出門,開工時間到了,沒有人敢再跟海濤扯下去。威嚴全失的大老板好氣又好笑地搖頭,在楚微雨耳邊交代了兩句話。

  「下班後等我,我來載妳。」說完便要出門。

  「等一下。」她拉住了他,面露為難。「我可能不能搭你的車。」

  「為什么?」

  「那個,是因為……」她小心翼翼地先尋求他的保證:「我說了你不能生氣?」

  「好。」他從來也沒真的生過她的氣,每次都是嚇唬她而已。

  「陳培安會來載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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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海濤真真正正地震怒,限她當天內解決陳培安這小子。

  滿懷著歉意與不安,她與陳培安來到當初相親的餐廳裏用餐,事情從哪裏開始的,就從哪裏結束。

  「小雨,妳喜歡大樓式的房子,還是獨棟附庭院的洋房?」完全沒感覺她的躊躇,陳培安興匆匆地勾勒未來遠景。「我準備在加拿大置產,以後妳和媽會住在那裏,我想聽聽妳的意見。」

  「我……其實我今天……」

  「媽說獨棟的比較好,我也這么覺得。」他徑自說著,面對佳人全身飄飄然。「喔對,婚禮妳喜歡在臺灣辦,還是在加拿大?我媽說先結婚再過去,在臺灣,親友還是比較多。」

  「婚禮?我們什么時候……」

  「什么時候?我媽已經決定下個月。」獨斷地曲解了她的話,他又興奮莫名地拿出一些文件。「對了,我還要幫妳辦移民的事情……」

  「培安!」她按住他的手,阻止他的動作,卻被他反握住。迎視對方深情的眼眸,她的手一時不知道怎么收回,只好一直被他握著。「你聽我說,我們根本還不到結婚這一步。」

  「呃?」他一愣,不過隨即釋懷。「不習慣是難免的,有我在,妳很快就可以適應新生活。」

  「不是,我根本對你沒有那種感覺。」她狠下心直言。「到現在為止,我們約會的次數沒有幾次,彼此了解有限。況且,你也知道我心裏一直有著別人,我真的試過接受你,可是我辦不到,我們不可能結婚的。」

  他的笑容凝結,瘦長的臉不住抽動。「妳開玩笑的吧?我媽都已經在訂教堂和飯店外燴了。」

  「你怎么能自己決定?」她不快地抽回手。

  他飛快地抓住收回的柔荑,一臉不能置信:「相親不就是要結婚嗎?」

  「你……唉,婚姻怎么能這么魯莽呢?」她平心靜氣地軟言相勸。「你條件那么好,一定能找到更適合你的伴侶,我們還是當普通朋友好了,好嗎?」

  「不行!」他扭曲著臉,什么學者的氣質全失。「我……我要告訴我媽,我要去找姑媽,她們會幫我的!我一定要娶到妳。」

  「你怎么不講理呢?」她的手腕被他抓痛了,但看著他有些歇斯底裏的反應,一時又不敢大力掙開,正在推拒之中,他全身突然一僵,臉色丕變地放開她的手,眼光渙散盯著她的方向。

  「妳不要我的原因,是為了另一個男人?」他表情哭喪著問。

  「就算沒有他,我們也不可能在一起的。」好象有了轉機,她柔聲安撫他。

  「他是不是長得很性格,身材很強壯?」似乎就要真的哭出來。

  「你怎么知道?」她好奇。

  「但是看起來很兇,隨時準備揍人的樣子?」

  她睜大了眼,訝異於他的天眼通。

  「太過份了!」他激動地一敲桌子,不知是害怕還是憤慨,慌張地站起來,邊搖頭邊往門口倒退:「你們這一定是仙人跳!全都是騙人的!我要去找媽和姑媽,你們要給我個交代!」

  楚微雨因他拔腿就跑的舉動愣住,頻頻向四周客人遞去歉然的目光,正在自我檢討是否自己長得那么恐怖,把陳培安給嚇跑時,腦後一個壓抑著忿怒的聲音徐徐飄來--

  「剛剛那個渾球握妳的手?」

  飛快地轉回頭,海濤面色全黑站在身後,不曉得已經來了多久。

  「你怎么來了?」她無視他的怒氣。

  「我怎么放得下心?」直到陳培安的背影跑遠,海濤臉色稍霽。

  「難怪陳培安說得好象你就在眼前……」她恍然大悟。

  「他剛剛是不是強迫妳和他結婚?」一雙鐵拳握得插針難入。

  面對氣勢比陳培安強一百倍的海濤,她反而不害怕,微嗔地白他一眼,拉他坐在身旁。「那么兇做什么?都是你把他嚇跑,這下我們麻煩了。」

  被這么一撒嬌,海濤高張的怒氣當下煙消雲散。「什么麻煩?」

  「陳培安她母親,跟我姑媽頗有交情,你把人家天之驕子嚇走,姑媽鐵定找你開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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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你,讓我們小雨甩了陳培安?」

  隔一天,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姑媽對面坐著海濤與楚微雨,面色怫然地進行三堂會審。

  「姑媽,我和陳培安根本沒什么,怎么能說我甩了他呢?」楚微雨急忙解釋,海濤在桌面上輕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別緊張。

  「是的,姑媽,小雨和我早就兩情相悅,陳培安從來就沒有機會。」他正色面對姑媽,只要得到她的認同,他與楚微雨之間再沒有阻礙。

  「先報上名字,還有手不要牽得那么緊,我還沒同意你們。」姑媽銳利的眼神掃向桌面,小兩口無奈放開手。

  「我叫海濤,是小雨現在工作地點的老板。」他遞出一張名片。現在的情況,只要能讓他得到美人,叫他把全部家當甚至是祖譜全攤出來也沒問題。

  姑媽瞄了瞄名片,海氏的老板?又打量一下海濤,腦子裏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疾不徐地收起名片,任兩個年輕人擔憂在心裏不敢發問。

  「海濤是吧?」她輕啜口果汁,姿態擺得老高。「其實要追求我們小雨的條件很簡單,我問你,你有辦法一個人搬一臺電冰箱上八層樓嗎?」

  嗯?似曾相識的問題,海濤疑惑地望向楚微雨,後者則一下子飛紅了臉,訥訥說不出話。

  「我可以。」他肯定回復。

  「那,你可以一次把三個人從十層高的地方抬下來嗎?」姑媽又問,此時的楚微雨早覺無顏面對江東父老,垂下的頭幾乎和胸部貼在一起。

  「我似乎這么做過。」疑惑更深一層,轉頭看著身邊人兒羞愧地縮成一團,他挑起眉,好心地不打擾她。

  「你是不是覺得這些問題,好象特地為你量身訂做的?」

  「是有一點。」

  「其實這說來話長了。這些條件呢,可都是我們家小雨自己訂的,真是一點都不公平,陳培安做不到,所以出局了。看你這么壯,我是不是應該把條件提高一點,這樣才符合公平原則?」姑媽的眼光已不在海濤身上,反而盯著一直不敢抬頭的女主角。

  這下子恍然大悟,海濤真不曉得該笑還是哭。「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的條件,我會盡量辦到。」

  「那這樣好了,電冰箱改成重型機車,八樓改成十樓,明天我們就來測試一下,你把機車抬上去看看……」

  「姑媽!妳沒事叫人家抬一輛機車上十樓做什么!」始作俑者終於抬起頭,脹紅小臉瞪大了眼,怎么也不肯妥協的模樣。

  姑媽「噗」地一聲,忽然放聲大笑,這又讓對面的兩人摸不著頭腦。

  「逗妳的!小雨,相親那天姑媽看妳心不在焉,一提到你們海氏整個人就怪怪的,現在一看,果然跟妳的老板有關。」

  海濤放松了緊繃的身體,又重新握住楚微雨的手,再也不想放開。「姑媽的意思是,同意我們在一起了?」

  「早就同意了,否則會被小雨給怨死。」她白了一眼仍是羞怯不已的侄女。「放心,陳培安那邊有我幫你們擔待,那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戀母了,嫁到他們家會很辛苦的,我可舍不得啊!」

  「姑媽,妳不要一直笑人家嘛!」楚微雨起身坐到姑媽那頭,不依地直往她懷裏蹭,海濤看得又嫉又羨,直想這動作若是對自己做該有多好。

  「好了好了。說真的,海濤,你別看小雨柔柔弱弱的樣子,發起威來也是挺可怕的,你可別不小心踩了貓尾巴啊!」

  「已經領教過了。」他苦笑,證據還貼在背後呢。

  「那就這樣吧,我也可以安心回日本去。想當初小雨要在日本念大學,江風提議她去念新娘學校,她本人也沒拒絕,我就沒意見了。想不到她學的那些賢妻良母的玩意兒,以後說不定就被你這小子給享受到了。」

  「咦?要我去念新娘學校,不是姑媽的意見嗎?」楚微雨不解地望著姑媽。

  「是江風提議的。妳不知道嗎?」姑媽也被她弄得一頭霧水。

  楚江風!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總覺得好象有什么事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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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攜手踏上歸程,走在通往楚家的巷子裏,楚微雨回想當年剛到日本的情況,慢慢地向海濤解說。

  「我高中畢業後到日本,先念了一陣子語言學校,後來本想進一般大學,可是,姑媽突然問我想不想念新娘課程,我看了看似乎還滿適合我的,就答應了。」乍聽之下沒有什么特別,但是……

  「妳姑媽說,這是楚江風特地打越洋電話給她的建議。」海濤仔細分析,試圖找出問題點。「剛好挑在妳要選學校的前夕打這通電話,他時間算得還真精準。既然妳去了日本,他留在臺灣幹嘛?」

  「他留在臺灣念大學啊!那年他都要升大三了……」

  「等一下,升大三?妳說那通電話,是他升大三那年的暑假打的?」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奇怪。

  「是啊,有什么問題嗎?」

  「那年我升大四,小畢為了他和我分開就是那時候。」他突然覺得荒謬絕倫。「同時,楚江風告訴我,他會還我一個女朋友。」

  不會吧?楚微雨愕然地望著海濤,他沉重地點點頭。真相大白,恐怕兩個人被楚江風算計的程度,遠超過自己所想。

  「哥他好過份!他以為在玩美少女夢工場嗎?」先給自個兒的妹妹來個角色養成,然後打包送人?她氣得跺腳,還好對象是海濤,不然她的一生不就被他玩掉了?

  語聲到此,家門已在前頭,在她拿出鑰匙開門的前一刻,門由裏頭自動打開來,開門的楚江風嘻皮笑臉,渾然不覺大限已到。

  「哥!」楚微雨正要發難。

  海濤也準備好了拳頭,楚江風卻伸出了雙手擋在胸前,搶先說道:

  「先讓我說。姑媽已經打電話給我了,我想,你們兩個在路上大概也討論出了要怎么把我生吞活剝。所以,小雨,我先問妳,哥哥平常對妳好不好?」

  「是很好啊,可是……」

  「那當初姑媽拿新娘課程讓妳參考時,也是妳自己答應的吧?」他從容不迫。「我可沒剝奪妳拒絕的權利。」

  「是我答應的,但我怎么知道……」

  「那不就得了?沒錯,推薦這些課程,我確實有些企圖在上頭,可這也是妳自己的興趣啊!」

  「哪有這樣的!」她又急又氣地瞪著他,一時間倒也拿他沒轍。

  簡單解決了一個,楚江風又轉向海濤。

  「學長,我只問你,你承認你愛小雨吧?」

  「沒錯,我承認,但這並不能減低一點你這個渾蛋的罪過。」海濤咬牙切齒地回答。

  「而我,也沒有違背我的承諾,確實還你一個女朋友了吧?」

  「這……」被這么一說,他竟答不出話來。

  「我更沒有強迫你一定要接受小雨吧?」

  「是沒有……」

  「現在郎有情、妹有意,足見我當時的眼光沒錯,你們果然很相配。」他聳聳肩。「既然結果皆大歡喜,你們在氣什么?」

  「我們……」海濤與楚微雨面面相靦,卻又說不出話反駁。

  楚江風瀟灑地笑了笑,轉回屋內,當作什么都沒發生過。

  「你們等會兒進來記得要關門啊。」

  望著他沒入室內的背影,海濤眉頭高高隆起,冷著聲音道:「我還是很想揍他。」

  楚微雨也扁著嘴。「我也是,可是我的身分不適合,所以我支持你。」

  兩人陰著臉,毅然決然地走進屋內,門轟然一聲關上。一會兒,房子裏便傳來這樣的對話--

  「喂!你們不能這樣對待你們的丘比特啊!」

  「偶爾也會有人想拿箭捅丘比特!」

  「小雨!妳不能助紂為虐……」

  「哥,這叫大義滅親!」

  「等一下!海濤,你說欠我一次的!」

  「沒關係,我可以再欠你一次。」

  「再等一下!動手之前我要問清楚,是誰毀了我幾十萬的原木化石?」

  「呃……這……」

  到底最後楚家傳出的是叫聲還是笑聲,恐怕只有天知道。

  海濤與楚微雨的戀情,由楚江風的算計開始,本以為這場鬧劇有了完美的結局,但是,楚江風的好計並沒有到此為止……

尾聲
很久以後--

  要怎么向楚微雨求婚?

  這個問題困擾了海濤好一陣子,依他的個性,要他拿著鮮花戒指在眾目睽睽之下,說些甜言蜜語跪著求她嫁給他,還不如叫他直接搶人比較實在。

  但是,他明白楚微雨單純的小腦袋裏,仍然對婚姻有著浪漫的憧憬,要是他把求婚搞得像終極殺陣,她一定非常失望。

  所以,他現在便坐在自家裏,與他的智囊團們絞盡腦汁想辦法。

  本來一切都在海濤掌握之中的,可是,智囊團裏卻出現了一位令人無言以對的人物。當初他為了求慎重,找了大叔商量;大叔一轉頭又找了詭計多端的梁公公;梁公公再拉來深謀遠慮的光頭一起討論;光頭又找了……於是,一整個辦公室的人幾乎到齊,還多了一個人。

  到底是誰多事連楚江風都給叫來了?!

  他不知自己上輩子是造了什么孽或積了什么福,才讓他遇上楚江風。沒有這王八蛋,他不會得償所願地和楚微雨在一起;但同樣的,楚江風破壞他和她約會的次數亦早已無法計算,他即使恨得牙癢癢的,也莫可奈何。

  他不能再讓小雨繼續和姦詐的大哥住在一起,否則遲早有一天她會被帶壞。更重要的,他希望能天天抱著她、親吻她,看著她展露嬌羞的微笑,而不必總在兩人濃情蜜意的一刻接到楚江風該死的來電,或者開著香車要去載美人時被捷足先登。

  「說到小雨妹妹的喜好,有誰會比江風更了解呢?」對海濤變心已久的梁公公瞥了一眼楚江風,呵呵呵笑起來。

  「是啊,江風的建議應該會比我們更中肯。」光頭慎重地望著楚江風。

  「海濤,聽聽看江風怎么說,小雨對他這個哥哥言聽計從,他一定很有辦法。」大叔更是加入了遊說行列。

  海濤挑起眉,不以為然盯著所謂很有辦法的某人。「你們什么時候那么熟了?」

  「江風偶爾會打電話來公司關心小雨的情形,大家也一起吃過幾次飯,久了就熟了嘛!」大叔笑著解釋。

  「所以……」懸宕海濤心中多年的疑惑,終於在這一刻解開。「每次我和小雨下班去約會,通風報信的就是你們?」冷笑著環視每一個人,最後他將眼光定在坐在隔壁的楚江風身上。「你真的『很有辦法 嘛?」

  「過獎過獎。」儼然反客為主的楚江風勾起唇角,一點也不在意身旁巨大的威脅。「你也要替你的員工們想一想。不是我要自誇,我們家小雨真是沒得挑了,溫柔又可愛,和大家又相處融洽,如果當上海氏的老板娘,大家都好過;要是今天你的對象不是小雨,隨便換個精明刻薄的女人,他們可有得受了!」

  「原來你是這么說服他們的。」海濤冷哼一聲,又看了看笑著裝傻的眾人。

  「難怪每次小雨只要臉色一不對,所有人看我的眼光都像我是殺人兇手,原來你們早就全倒戈了!」

  「嘿,小雨那么溫順,有點波折你才懂得珍惜嘛!不替她弄些有力的幫手,怕不被你欺負死。」楚江風從不懷疑楚微雨收買人心的魅力,雖然她自己也不了解,他當然要乘機建立她的班底。「還有,以後說話麻煩客氣點,我的地位從今天開始可是大大不同了。」

  「你有什么地位?」海濤十分不屑。

  「我可不想老當你『學弟 ,這兩個字聽起來就矮了你一截。」他毫不客氣地將一手搭上海濤的肩頭。「要是你求婚成功,我以後可就是你『大舅子 ,你不過是我的『妹夫 ,這個地位夠大吧?」

  「你!」他媽的楚江風這混球連這個都算計到了!

  「嘖嘖嘖,你看起來很不服氣。」捋了虎須,再向老虎笑一笑,以示安撫。「別這樣,我今天來是要教你向小雨求婚的妙招,保證有效,你可想聽聽看?」

  海濤按下怒火,暗自決定他要敢甩扯,便馬上轟他出門;其它人更正拉長了耳朵,想聽聽他怎么說。

  「你知不知道,小雨最欣賞你什么地方?」迎視海濤存疑的眼,楚江風咧開笑容,理所當然地用手背拍了他胸膛兩下。「就是你這身肌肉!」

  海濤沉下臉拉開他的手。

  「因此,要拐我們家小雨最有效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他神秘兮兮地貼近海濤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道:「色誘她!」

  「什么?!」海濤險些從椅子上跌下去。「你在說什么鬼話……」

  啾啾啾……一陣電鈴聲響打斷海濤的話,然後門自動打開,楚微雨的頭由門扉後探出來。

  「咦?你們全在啊?不好意思,門沒鎖,所以我就自己開了。」她從容走進來,走到哥哥和海濤眼前,猶豫了一下,最後在楚江風身旁坐下。「哥,你叫我來做什么?大家今天開什么會?」

  她的話,令海濤狠狠瞪了楚江風一眼,不悅地伸出大手越過他,將楚微雨拉到自己身邊。「妳哥跟妳說了什么?」

  「他出門前只叫我來你家,說你有事要告訴我,沒想到他也來了。」她據實以告。

  此時,楚江風突然起身,笑著招呼其它人。「我們走吧,別壞人家好事。」眼光又相當曖昧地移向海濤:「記得我的話,把握機會啊!」

  一下子,一幹人等很識相地散得一乾二凈,海濤一轉頭看到滿臉疑惑的她,神色陡然古怪起來。

  「你怎么了?」怎么大家今天都好奇怪?她偏過頭,臉上帶著三分好奇,模樣可愛至極。

  海濤心神馬上蕩漾起來。天啊,他愈來愈受她吸引,一點也不想放她走了。思及楚江風的爛建議,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胸肌上。

  「妳有什么感覺?」

  楚微雨的感覺就是莫名其妙。「很硬。」

  反應只有這樣?他不信邪地將她整個人摟入懷中,柔軟的身軀與他緊密貼合。

  「那這樣呢?」

  這下有感覺了,而且非常有感覺,她的臉蛋不由得霞光滿面,嚶嚀一聲推了推他:「你在幹什么啦!」

  她的嬌呼無疑是種催化劑,接下來,再怎么蠢的人都知道怎么做了。海濤忽然將她由椅子上抱起,走往內室。現在什么都阻止不了他,他決定以「楚江風教的方式」,好好地、徹底地求婚。

  「海濤!你要抱人家去哪裏……」

  「求婚!」

  「你說什么?!」

  「噓……現在是限制級的時間,話別太多……」

  碰!房間的門關上了,掩去所有令人想入非非的畫面。

  結果,到底海濤求婚成功了沒?

  都說限制級了,好奇的人自己想象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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