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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味關係 作者: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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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味關係(樂心)   
唔,這只白皙修長的左腿他滿欣賞的……
不過,就等電梯這么短暫的時間而已,
這只美腿的主人有必要這么分秒必爭的做運動嗎?
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嘴唇是飽滿的菱形——
怎么說呢?是張很甜、很令人垂涎、很能激發男人一親芳澤欲望的臉蛋。
加上身材凹凸有致,腰是腰、腿是腿的,
雖然穿著簡單的 恤和卡其短褲,
卻依然掩蓋不住美好的曲線。
以他閱“名模”(嗟!誰要抱一個只摸得到骨頭的女人)無數的標準,
她,他的這位鄰居,嗯,可以得高分。
可是顯然他的這位鄰居是個粗神經女人,而且個性單純,
但絕不是笨。
有趣!
有趣到……讓他這個向來面無表情、情緒無波無動的
國際飯店行銷總監的心湖泛起一圈圈漣漪,
並且逐漸擴大……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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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代人普遍缺乏運動,所以,有機會就要把握。

  顧以情站在鏡面門扉前,等著電梯上來,一面想著。

  安靜的走廊上沒人,所以她很放心地開始伸懶腰,左右扭扭頸子,聳聳肩,甩甩手,然後,抬腿——

  這個抬腿可是有學問的;學舞蹈的朋友教過她要怎樣抬才能確實運動到大腿內側以及臀腰之際的肌肉——說肌肉是有點過獎,坐在電腦前面久了,下半身什么都有,就是沒有肌肉。

  吸氣,抬腿,保持姿勢,緩緩吐氣,默數到十。

  換腳。

  吸氣,抬腿……

  「嗯哼,咳。」

  寂靜中,突然爆出的咳嗽聲明顯表露了不滿。

  顧以情嚇了一大跳,單腳撐著的她重心一偏,差點摔倒,手忙腳亂的扶住電梯門,在光亮無瑕的鏡面上狠狠按出兩個掌印。

  看到鬼!真正是看到鬼!剛剛走廊上明明沒有人啊。

  這棟大廈每層樓只有兩個單位,電梯在走廊的中間。她一個人住,另一戶人家長年不在國內,她已經習慣獨自佔領整層樓的感覺,但現在是怎么回事?

  她抬頭從電梯鏡面一看!一個平空出現的男人正站在她身後,謹慎地退開了幾步的距離。

  根據剛剛她所在的位置,以及兩人的高度,和她抬腿的角度來推論,可以得到下面兩個結果——

  一,她差點踢到……這樣說吧,差點傷害了那位先生的男性尊嚴。

  二,希望他還算欣賞她的左腿,因為他已經看到大約百分之九十了。

  而顧以情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以上兩個結論。

  不過她很確定,她沒看過這個男人。

  「你、你是誰?」顧以情轉身,戒備地看著陌生男人。

  男人沒有答腔,只是瞄她一眼,然後轉開視線,看著電梯的樓層顯示。

  好吧,就算她剛剛差點毀掉他老婆的一生幸福,也是無心之過,這人幹嘛如此不友善?

  何況,顧以情確定自己搬進這棟大廈快一年以來,走廊另一端的單位都沒有人住;就算是突然有人搬來,也該會有搬家工人出沒吧?而她根本沒見到過。

  叮的一聲輕響,電梯的門打開了。男人邁開長腿,自顧自地進了電梯。

  顧以情也跟著進去,腳步遲疑,一面狐疑地打量著對方。

  相貌嘛,剛剛從側面看就注意到他挺直的鼻梁;身材呢,寬肩長腿,不算瘦,但也絕對不胖。如果不是他臉上有股「閒人勿近」的不耐,這陌生男人長得其實不錯。

  「看夠了就請你按一樓,謝謝。」

  沒聽過道謝還這么高傲的。顧以情皺起眉。

  然後她發現,自己雖然站在電梯按鈕前面這么久了,電梯門也早已關上,卻因為她一直側眼在打量陌生男人,根本忘了按按鈕。

  今天第二次,她深深感受到「糗」這個字的涵意。

  電梯發出嗡嗡聲,順暢運轉,從十九樓開始下降。

  「先生,您剛搬進來嗎?」顧以情清清喉嚨,試圖讓自己有點僵硬的臉上挂上人畜無害的微笑。

  伸手不打笑面人,雖然笑得有點咬牙切齒,不過為了搞清楚陌生男人是誰,顧以情還是努力嘗試,

  一個人住久了,難免無聊,而且顧以情天生就不是那種淡泊明志型的人物,所以忍不住。

  不過,她的友善顯然沒有傳達過去。

  男人本來雙臂交抱胸前,靠著電梯墻面,此刻一聽她問,只是抬眼又看看她。

  沒回答。

  那眼神、那嘴角略略撇著的弧度……真跩!

  而且,他的臉……帶給人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電梯並不算小,乘客明明也只有兩個,怎么就讓顧以情開始呼吸不順、手、心冒冷汗、心跳加快……

  她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快犯了。

  電梯繼續下降,數字跳動著,九樓,八樓,七樓……

  沉默氣氛愈來愈重,顧以情的頭開始發昏,大概是換氣太快而造成暈眩。

  快要忍不住了,她喉嚨一直發緊。

  不行了……

  「先生!」突然爆出來的話聲連顧以情自己都嚇一跳,她隨即發現自己開始滔滔不絕:「你要到一樓還是地下停車場?你剛剛沒說,所以我只按了一樓。如果你要去地下室,那就要按B1或是B2。」

  男人的濃眉皺了起來,他斜睨了說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顧以情一眼。

  聒噪。眼神裏清清楚楚地這么說。

  顧以情不是看不出來,但她實在是控制不了自己。

  「那你到底要去B1還是B2?啊,已經要到一樓了,先生你……」

  電梯終於抵達一樓,叮的一聲,門扉打開。

  陌生男人終於開口:

  「請你讓開。」

  嗓音低沉磁性,男人的唇性感優美,應該很迷人的,卻不知道為什么,就這樣簡單四個字,讓顧以情從脊椎末端開始涼了上來。

  頭皮陣陣發麻,加上她剛剛流的一缸子冷汗,以及電梯裏的強力冷氣……

  「喔,嗯,抱歉。」顧以情閃開。

  她這才發現自己從一進電梯就杵在按鈕面板前,別人要按按鈕,勢必要伸手,擠進她胸前和面板間。

  那不到五公分的空隙……

  好……難怪對方一直沒有動作。

  她奪門而出,羞慚得連頭都抬不起來,火車頭一樣的往前猛衝。

  不過,一走出大廳、空間豁然開朗之際,她的種種症狀就開始減緩、消失。

  不冒冷汗,手也不抖了,喉頭也不再緊縮得好像要窒息。

  抬起頭迎向午後陽光,瞇著眼,顧以情深深呼吸一口帶有汽機車廢氣的空氣,感覺自己慢慢的、慢慢的恢復正常。

  這是活生生的、塵世的味道。

  她品味著炎夏的氣息,火燙的陽光灑在她身上,讓她開始冒汗。

  沒事了,什么事都沒有。此刻這兒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可以恣意伸展,自由來去,絕對不會妨礙到誰——

  「叭叭!」

  令人火大的汽車喇叭聲在她身後響起,立刻打破了她與環境無言的交流。

  可恨!破壞氣氛!

  顧以情回頭,用極兇狠的眼光瞪向喇叭聲來源。

  結果一瞪之下,她嚇得花容失色,險些立刻夾著尾巴逃之夭夭!

  來車是一輛閃亮得好像才洗過的高級房車,剛剛在電梯裏的那位先生,此刻握著方向盤、從駕駛座上懶洋洋地看著她。

  她……正站在馬路中間,大剌剌地擋了人家的路!

  那位先生好整以暇地揚起手,作個手勢要她讓開。

  今天第二次,顧以情恨不得一頭撞死。

  她踉蹌地連退好幾步,直到險些撞上路燈才停住。

  目送那輛酒紅色的BMW離去,顧以情突然覺得這火辣的大太陽好像更兇了,沐浴在陽光下的她,從裏到外、從上到下,都好像被丟進油鍋裏煎過似的,滋滋滋冒出炸焦的聲響。

  然後,她發現自己很想去撞路燈的燈柱。

  然後,她發現自己完全忘了下樓來到底是要幹什么、往哪裏去了。

  *****************************************************************************************

  鄰居是個夜貓子。

  可惜望孟齊不是。

  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還是可以聽見隱隱的音樂聲傳來。這棟大廈的隔音並不差,可見得芳鄰把音樂開得多響。

  望孟齊皺眉。他知道鄰居是誰、前幾天才在電梯裏遇見過。

  他對芳鄰的第一印象其實還不差。

  哪個正常男人能在看見那一雙勻稱白皙的美腿之際,還對那人印象惡劣的?

  不過這良好印象只持續了幾秒鐘。

  當美腿以一個俐落優美的姿勢抬起、向他襲來時,望孟齊忍不住重咳出聲。

  怎么會有神經這么粗的女人!

  進了電梯,趁著她還在面壁思過、對著按鈕面板發呆之際,望孟齊又打量了芳鄰幾眼。

  現在已經不常看到這樣的身材了。臺北街頭幾乎都是瘦得快被風吹走的女生,已經逼近發育不良邊緣的小姐們,還嚷著說要減肥,吃飯像鳥啄小米似的兩口就放棄,讓望孟齊相當倒胃口。

  誰要抱一個只摸得到骨頭的女人啊!至少要像這位鄰居,凹凸有致,腰是腰、腿是腿的,雖然穿著簡單的T恤和卡其短褲,卻依然掩蓋不住美好的曲線。

  在現代的標準中這鄰居絕對不能算瘦,但在望孟齊的標準裏,卻可以得到很高的分數。

  明亮鏡面映出她的表情,滿滿都是懊惱與抱歉,僵著頸子不敢轉過來;可是,她連瞼蛋都是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嘴唇是飽滿的菱形……怎么說呢,是張很甜、很令人垂涎、很能激發男性一親芳澤欲望的臉蛋。

  現在也不流行這種臉了,因為不上相。

  望孟齊很清楚。他才剛從「選一張臉」的地獄中解脫。

  一個禮拜內,他看了超過一千張的臉蛋,環肥燕瘦,大眼睛小眼睛,單眼皮雙眼皮,柳眉劍眉,薄唇厚唇,混血本土……

  美女看多了,也是會反胃的。望孟齊現在就處於這樣的狀態。否則的話,他對這位鄰居會有更多的耐性。

  音樂聲還是沒有消失;不過,望孟齊的容忍力已經以驚人的速度在減損中。

  他從床上起來,修長而蘊藏力量的身軀帶著怒氣,迅速移動到門邊。

  白色T恤和灰色的抽繩長褲,赤著腳,短發亂亂的。除了在家人面前,望孟齊從來不曾以如此隨便的模樣出現在人前,但此刻他已經忍無可忍·

  咚咚咚!

  重重槌門的聲響,絕對足夠讓他的鄰居感受到他的不悅。

  三十秒之後,芳鄰的門打開了一條縫,詭異的音樂聲從門縫裏流瀉出來,望孟齊發現自己在聽一首輕快熱血的臺語勵志歌曲——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拚,愛拚才會贏……

  這實在不像是妙齡女子半夜不睡覺會聽的音樂,望孟齊瞪著門縫裏那張帶點戒備的圓圓瞼蛋。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望孟齊一手撐在門框,一面冷冷的問,

  「嗯,半夜一點。」對方眨眨眼。

  「那你知道你的音樂開得太大聲了嗎?」

  芳鄰很無辜地看著他,沒回答。

  望孟齊傾身,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小姐,請把音量降低,不然下一個來敲門的,就會是警察了。聽懂了嗎?」

  她點點頭。

  當望孟齊走過安靜的走廊,回到洞開的自家大門前時,他開始感受到-絲絲的罪惡感。

  音樂聲已經完全不見,她一定是回頭就馬上關掉了音響,

  他是不是太兇了?

  再怎么說,他也才搬進來沒多久,之前,她可能習慣沒人和她共用這層樓,所以才……

  其實是她脂粉不施的臉蛋上濃濃的抱歉和惶恐,還有那雙無辜的大眼睛,讓望孟齊產生如此荒謬的感受。

  不過,也只是一瞬間。

  再過不到五小時他就得起床,此刻他實在沒有太多力氣多想。

  重新回到床上。再也沒有擾人清夢的惱人音樂聲,望孟齊閉上眼睛,在三十秒內就睡著了。

  隔天清晨,當他精神抖擻地出門、走向電梯時,遠遠就看見他的鄰居。

  她一點也不像是要去晨跑的樣子,事實上,她看起來像鬼一樣。

  及肩的發扎成馬尾,棉T恤和寬松的長褲好像剛在地上打過滾一樣皺巴巴的,光腳套著球鞋,鞋帶也沒綁,右手提著一袋垃圾,手臂夾著一個信封袋,另一手則按著嘴,正在打一個很大很大的呵欠。

  雪白的臉色,幾乎閉起來的眼睛,和底下的淡淡黑影,都說明了他的芳鄰昨夜大概沒睡這個事實。

  望孟齊多看了她兩眼。

  小姐好像沒注意到他的出現,就算注意到了,也沒力氣關心的樣子,他們沉默地一起走進電梯。

  他又看她一眼。對方只是縮到角落,努力要完成她一個接一個的呵欠。

  他無言地幫她按了一樓的按鈕:

  電梯穩定地下降,裏面也安靜得像是沒人一樣。

  叮!一樓到了,鏡面門扉緩緩打開……

  沒有動作。

  望孟齊等了幾秒鐘,眼睜睜看著電梯門又關上。

  待他來到地下室停車樓層,忍不住回頭看看。

  一看之下,他險些笑出來:

  那位小姐站在角落,頭靠在電梯內墻,已經……睡著了。

  站著也能睡?他聽說過這種特異功能,今天算是親眼見到了。

  「小姐,」望孟齊清清喉嚨,「小姐,你好像不能在這裏睡覺。」

  對方被他突然的出聲給驚醒,嚇了一大跳,猛然抬頭,圓圓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著他。

  「你不能在電梯裏睡覺。」他淡淡重復。

  然後,他看到小姐原本的雪白臉蛋慢慢染上尷尬的紅暈,她慌張地看看他,又看看電梯樓層顯示,看看地板……恨不得要找個地洞鑽進去的樣子。

  望孟齊實在忍不住嘴角的笑意。他暫時忘了自己該轉身就走,忘了還有一整天忙碌繁重的工作在等著他,只是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親愛的鄰居。

  「那、那謝謝你叫我。」

  她緊張得連聲音都微微發抖,低頭就衝出電梯。

  「小姐……」

  望孟齊正要提醒她這兒是地下停車場,而她的目的地應該是大樓的公用垃圾收集車——不在這兒,在一樓。

  只見那位小姐抬頭一看,似也領悟到了樓層錯誤這件事。

  不過她似乎完全沒有勇氣轉身回電梯,拎著垃圾就往旁邊的樓梯衝,一下子就消失在樓梯間的門後。

  這個女孩子……還真好笑!

  他彎腰撿起她匆忙中遺落的牛皮紙袋。

  看來她是要去寄信。上面已經寫好收件人地址,甚至還貼好了郵票。

  寄件人的地方,除了地址之外,還寫著「顧以情」三個字。

  還有一張便條紙站在上面,用觸目驚心的紅筆血淋淋寫著「Deadline八月三十日,寄快捷」。

  望孟齊沉吟片刻,研究了幾秒鐘,然後,拿著信封袋,定向自己的車子。

  *****************************************************************************************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趕了這么久的案子,昨天晚上還因此整夜沒睡,就是為了要趕在今天早上寄出去;結果,她居然把光碟弄丟了!

  已經一路從家裏到樓下都仔細找過兩次,只差沒把走廊地毯掀起來——其實早就掀過了——還是找不到。

  顧以情甚至連垃圾收集子母車都去翻過,一身臭味而兩手空空的回到樓上,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重新坐回電腦前,開始從頭燒光碟。

  本來,丟了一張資料光碟是沒什么,可是,那裏面有著所謂的商業機密啊。

  要是被人拿走,去從事什么不法行為,或是打擊她的委托人,怎么辦……

  等一下!先別忙著想自殺。這次的委托人是誰?

  電腦正忙著燒錄光碟,她只好去翻桌上打草稿兼當工作日志用的素描本。

  實在不能怪她,她手上一家夥有四個案子在忙,連今天幾月幾號星期幾都未必搞得清楚了,還指望她記清楚哪個是哪個。

  「八月……三十……啊!這個!」眼睛一亮!「行政院僑委會委托設計,主題:令人想起故鄉的一百首歌曲。對象:海外僑胞……」

  還好還好!沒什么商業機密。葉啟田先生或鄧麗君小姐的歌聲不算機密吧?

  只要能在期限前把光碟寄到,應該就沒問題了。顧以情松了一口氣。

  不過這口氣顯然松得太早,因為她的電腦——和她同甘共苦這么久,小名毛毛的電腦啊,在主人松口氣的同時,也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電腦怎么會咳嗽?咳完之後還發出刺耳的噪音?

  說時遲那時快,顧以情眼睜睜看著她的毛毛、她親愛的毛毛——罷、工、了!

  這個故事的教訓呢,就是,無論先前以為電腦有多么耐磨耐操、忠心耿耿,它還是會在連續開機一百二十個小時、夜以繼日的過度使用之下,宣告不支。

  顧以情愣在當場,圓圓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不過在壞掉的光碟機面前裝可愛、裝無辜是沒用的。顧以情只發呆了不到十秒鐘,馬上抄起手機,打電話討救兵,

  不管做什么事情的原則都該是快、狠、準,此原則也適用於求救上面。

  電話一接通,她就大叫起來:「我的毛毛,毛毛又有問題了!這次是光碟機!你、你快來幫我!I

  回話的是個好聽的男聲,非常冷靜:「你不是還有筆記型電腦嗎?」

  「你說妞妞?它前天就已經罷工了。而且我這次所有網頁資料都存在毛毛裏面。你到底能不能來?我今天傍晚以前一定要寄出去!不然我就完了!完了!」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鐘,然後是長長的嘆氣聲。

  「我今天整天都忙……」

  「你還能接電話,表示現在你沒事!」顧以情非常了解狀況,「快點!快點啦!你忍心看我去跳樓嗎?」

  「你才不會去跳樓。」那個冷靜的聲音無奈地喃喃說著:「你只是會讓別人去跳樓而已。」

  聽到這裏,顧以情知道自己成功了。

  「快點!帶新的光碟機來救我!至少要四十八倍速!」

  等到救星那張幾乎人人認識的帥臉出現在她面前時,顧以情已經自己拆開了光碟機、拔掉了電話線、把自己的頭發抓成像鳥窩一樣了。

  瘋婆子衝上來抓住他,用力搖晃。「光碟!快點幫我燒!」

  「你可不可以冷靜點?」來人搖搖頭,把顧以情推開,走進丟了滿地紙張、資料的客廳。

  「快點快點,一個小時以內要燒完寄出去。不,已經來不及了,我燒完要直接送過去,因為他們要上傳,還要測試,然後要確定沒有問題,要不然……」

  不管顧以情的喃喃自語,英俊的救星自顧自地在電腦前盤腿坐下,從背包裏拿出一臺嶄新的光碟機遞給顧以情,斜睨了她一眼。「把包裝打開。我來拆舊的。」

  兩人合作無間,迅速拆掉已經罷工的光碟機,開始裝新的,手法純熟,好像已經做過非常多次。

  「告訴過你多少次,不要這樣操電腦。每幾個月就要換一臺光碟機,連賣電腦的老板都已經不好意思,自動幫我打折了。」救星一面修一面嘮叨:「幹嘛每次都搞到這樣十萬火急,別人的時間就不是時間嗎?」

  「老板算你便宜,是因為你是偶像巨星尹浬,他的女兒愛死你了!」顧以情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快點!快點!」

  「就快裝好了。」身兼私人維修人員的巨星尹浬,本來正在鎖螺絲,突然之間停下了動作,拉起旁邊的一條電線。「這是什么?」

  「電話線。我怕他們打電話來催,乾脆就先拔掉。」

  尹浬差點昏倒!他咒罵起來:「有你這種人!他們打電話找不到,難道不會打手機嗎?這一大團線纏成這樣,你怎么知道該拔哪條線?萬一拔錯了呢?」

  「你可不可以裝完再罵?」顧以情急得直跺腳。「快點啦!」

  兩人正吵得熱鬧時,果不其然,手機清脆的鈴聲開始響徹室內。

  顧以情像是聽到喪鐘似的,臉色立刻刷白,她倒退好幾步,瞪著擱在桌上的手機,好像那是什么會咬人的東西。

  「接電話啊。

  「我不能接。」顧以情恐懼地說:「萬一是催東西的人怎么辦?」

  「那就跟他們說電腦出問題,會晚一點交啊。」

  「不行!」顧以情反應更激烈了,圓圓琥珀色的眼眸裏滿滿都是驚恐。「做我們這一行,第一重要的是品質,第二重要的就是守時,我從來沒有遲交過,怎么可以就這樣毀掉我的完美記錄!」

  「你的『從來沒有遲交 ,是踩著多少人的屍體,才達成的目標?」尹浬毫不客氣地說。

  他把驅動程式光碟塞進機器,準備啟動,順手撈過快樂歌唱著的手機。不顧她的反對,一手就輕松擋去顧以情撲過來要搶的動作。

  「喂?喔,她在,不過正在忙。」他好整以暇回答:「是的,我們正要跟您聯絡。是這樣的,因為電腦有一點小問題,所以……啊?什么?收到了?」

  「收到了?」顧以情也不可置信地跟著覆述,「收到什么?」

  「這樣嗎?好的,我會轉告她。不客氣。」

  挂了電話,尹浬黑著一張俊臉,轉過身來,冷冷瞪著震驚的顧以情。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沉默。

  「他們說,剛剛收到你設計的網頁資料了。」尹浬的嗓音冷得可以結冰,「還說,謝謝你提早一天寄到,他們已經測試過了。沒問題。」

  顧以情這次連嘴巴都合不起來,呆呆地看著面前的男人,好像聽不懂他的話似的。

  說實話,她的臉蛋還不難看,就算是一臉傻掉的表情很蠢。

  「你是不是自己去寄了,回頭又忘了?」這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猛搖頭。

  「我明明早上出門丟垃圾,順便要去寄信的,結果信封袋就不見了。我來回找了兩趟,還去問過郵局,他們說沒有看到我去。」顧以情喃喃說著。

  「那你早上還去了哪裏?樓下管理室?地下停車場?便利商店?有看到什么別人嗎?管理員?其他鄰居?店員?」尹浬皺著眉,條理分明地分析詢問著。

  「別人嗎……啊!」她突然大叫一聲:「有!我有遇到鄰居!」

  「哦?會不會是他撿到你的信封,然後順手幫你寄了?」

  最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只是這么簡單的問題,尹浬卻眼睜睜看著這位神經稍微粗了點的小姐,雪白而帶著一點點雀斑的臉蛋,慢慢的、慢慢的脹紅了、

  會是那個男人嗎?顧以情忐忑想著。那個臉部線條硬得好像用尺畫出來、身材卻好得令人忍不住垂涎的鄰居?

  不會吧?不會這么倒楣吧?她到底要在他面前丟多少次臉……

  「那你運氣好,遇到肯幫忙的鄰居。」見她還在尷尬、不回答,尹浬自顧自地下了結論。

  他開始收拾混亂的局面,把呆若木雞的顧以情丟在一旁。

  遇到這種人,他不自立自強、自認倒楣也不行。

  「我要走了。你記得去謝謝人家,如果真是他幫忙的話。」

  丟下這一句,帥氣的尹浬便瀟灑離開了,留下滿臉紅通通的顧以情,傻在電腦前,半天不能動彈。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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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孟齊雙手抱胸,站在自己家門外的走廊上,盯著擱在地上的東西。

  一碟餅乾。

  看起來很香,聞起來也很香,而且是人見人愛的巧克力碎片餅乾,不太規則的形狀證明這是手工制的,說實話,令人不得不垂涎。

  再說句實話吧,望孟齊不敢吃。

  現在這年頭,有誰會在發現門外一碟來路不明的餅乾時,還能心無懷疑、天真無邪地拿起來就吃?歹年冬,各種怪事多,他可不願為了幾口餅乾而成為路倒屍。

  聽以,他沉吟半晌之後,把碟子推到旁邊,打開門進去了。

  一夜無話。

  隔天出門上班時,餅乾已經不見。不過當天深夜他回家時,門口又出現了別的東西。

  一包牛肉乾。

  雖然是真空包裝,望孟齊還是不敢輕舉妄動。為了幾口牛肉乾而出什么事,傳出去也難聽啊。

  他又把牛肉乾挪到一旁,進門。

  接下來幾天,每天都有新花樣出現。從巧克力到科學面——

  科學面?望孟齊望著地板上那兩包深藍色的泡面,忍不住失笑。

  她吃這種東西?

  沒錯,望孟齊很確定這是他的鄰居——顧以情小姐的傑作。

  只是他搞不懂,她每天在他家門口放這些東西幹什么?

  隔天是周末,望孟齊提早回到家。不用太久,他就發現自己雖然在處理公事,卻一直在注意時鐘、注意門外的動靜。

  終於,到了快十二點,也就是接近他每天回家的時間之際……門外出現了細微的聲響。

  望孟齊像獵豹一樣,敏捷而無聲地迅速移動到門邊。

  然後,猛然把門拉開!

  「哇!」

  門外,正蹲下來要放東西的顧以情被嚇了一大跳,驚叫一聲後,一屁股跌坐在光亮的大理石地板上。

  一定很痛吧?望孟齊心中有點同情地想著。不過,他那張線條剛硬的臉上還是毫無表情,居高臨下望著他的芳鄰。

  只見芳鄰穿著水藍色七分褲和一件很合身的小T恤,一臉懊喪地望著剛剛一驚之下松了手,導致掉到地上糊成一團的……不知道什么東西。

  「那是什么?」望孟齊出聲。

  被他低沉冷淡的嗓音又嚇一跳,顧以情猛然抬頭。

  那雙黑白分明、睫毛長長,眨啊眨的圓眼睛,讓望孟齊看了,心頭便是一凜!他腦海中好像突然響起了警鐘——

  危險。這個危險。

  「提……提拉米蘇。」顧以情有點結巴地回答。

  「為什么要放在這裏?」濃眉鎖得緊緊的,絲毫不假以辭色。

  顧以情仰望著他,很迷惑的樣子。「謝謝你上禮拜幫我寄信啊。我想,是你撿到,幫我寄出去的,對不對?」

  望孟齊皺著眉思考片刻,終於連結了起來。

  他上禮拜確實撿到了她掉在電梯裏的信封袋,也確實順手幫她——交給秘書,叫秘書去寄了。

  可是,聽小姐的口氣……

  「你不完全確定是我?」

  圓圓的頭顱搖了搖。

  「那你還謝我?」望孟齊冷冷地問:「而且你把東西就這樣丟在我家門口,誰知道是誰放的?如果是你,這樣來路不明的東西,你敢吃嗎?」

  顧以情低頭看看,又抬頭,一臉無辜。「我有放卡片在下面啊。」

  她這樣一說,望孟齊斜眼瞟過去,果然,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板上,放著一張——黑白相間的小卡片。

  「你選這種顏色,誰看得見?」

  雖然是在指責,不過望孟齊的語氣很平淡;而顧以情聽了,也只是眨眨眼睛,沒什么反應。

  兩人又僵在那裏。

  「那你為什么要每天換一樣?」望孟齊看她雪白而精致的耳朵慢慢染上紅暈,一臉傻樣,忍不住在心裏又嘆了口氣。他繼續問:「我沒動過它就是表示不吃了,這不夠清楚嗎?」

  「我以為是你不喜歡吃我選的消夜。」小姐她居然還有點慚愧的樣子,「我來敲過門,你都不在,我只好……選我自己喜歡的,幫你留一份。」

  到這個時候,望孟齊實在忍不住了,他嘴角開始上揚。

  「你喜歡的消夜種類還真多。」

  顧以情更尷尬了,又開始看地上、看墻壁、看他的腳。

  他還是光著腳,膚色微褐,線條修長而有力……

  怎么連腳都好看……

  「不用謝了,我只是順手而已。東西你帶回去吧。」望孟齊最後這樣結論。

  他沒有看她的反應,直接轉身把門關上。

  然後,三分鐘以後,他又把門打開。

  「你為什么還在這裏?」男性剛硬的臉部線條此刻繃得更緊,令人望而生畏,只有那雙深黑的眼陣中,閃爍著很淡的興味與好奇。

  剛剛是坐著,現在是跪著的人兒又抬頭。「提拉米蘇剛剛掉到地板上了,我要擦乾凈啊。」

  她蹲跪著的姿勢,讓她上身那件本來就太合身的短T恤往上拉,露出一截白皙的纖腰,七分褲也忠實地描繪出她臀部優美的弧度。

  嬌柔而純女人的曲線,配上那張豐唇大眼、卻老帶著一絲無辜的甜美臉蛋……

  望孟齊腦海中的警鐘響得更大聲了。

  「你回去吧,不用擦了,明天會有人來打掃。」望孟齊粗著嗓門說。

  被他顯而易見的不友善給刺傷,顧以情咬住下唇,看他一眼。

  然後乖乖起身,把散在一旁的紙巾收了收,默默轉頭準備回自己家去。

  「喂,」望孟齊叫住她,「你以後別再過來,不要再送吃的給我了。」

  小姐回頭,甜甜的圓臉上居然是「那還用說」的表情。

  「當然不會。你今晚表達得夠清楚了。」她奇怪地看著他。「瞎子大概都看得出來吧,不用擔心。」

  直到顧以情都進門了,望孟齊還站在門口。

  這次,換他發呆了。

  伶俐一點的女孩子,早就回嘴了,不會等到最後。

  可是要是真笨的話,大概從頭到尾都搞不清楚狀況,更遑論最後來個回馬槍。

  這個顧以情……到底是伶俐還是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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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是伶俐還是笨,顧以情的工作能力一直受到高度的肯定。

  身為一個在家工作的網頁設計師,她多半是接朋友轉給她的案子,或是接受口耳相傳之下尋來的客戶。結果沒想到,居然客似雲來,忙得不可開交。

  人脈是一個原因。顧以情認真又準時的態度,加上公道的價碼,造成她每天日夜顛倒、睡眠從來不足五小時的慘澹生涯。

  在家拚死拚活也就算了,至少可以穿著睡衣拖鞋舒舒服服開工;偏偏做這樣的工作,有時候免不了要見客戶談案子或幫忙維修等等。這種時候,就算再累再想睡,還是得乖乖整裝出門。

  壓力再大,案子再趕,顧以情都沒有抱怨過。可是像這樣大熱天還要穿上套裝高跟鞋、化個粧後人模人樣的出門,還不能露出一點疲倦或不耐煩,她無論如何都覺得很像在賣笑。

  「顧小姐,你做這一行多久了?」

  坐在她對面的,是一位長相端正、身高普通、家世清白,無不良嗜好的蔣姓男子。

  這位蔣先生委托她幫忙設計公司的網頁,算是完成了,日前已經銀貨兩訖;不過他堅持要請顧以情吃飯,還說要幫她介紹別的案子。

  昨夜趕工到今早快六點才睡,不到五小時就得起床,顧以情走在九月的秋老虎大太陽下,眼前冒著金星。

  就算在大飯店的豪華餐廳裏,有宜人的空調和美味的食物,顧以情還是覺得,即使有預算無上限的好案子要給她,她也沒力氣接了。

  而這位蔣先生好像也不想談工作的樣子,從點菜到吃完主餐,這一段漫長的時間裏,他除了把自己的履歷和自傳背過一遍之外,就是猛問顧以倩問題。

  當然,都和工作不大相關。

  「我啊,做了五年多了吧。」顧以情眨著大眼睛,無辜地回答。

  那雙圓圓的大眼睛是琥珀色的,白嫩的臉蛋上有著一絲惹人憐愛的迷茫。男人最不能抗拒這樣的表情了。蔣先生從第一次見面,就特別注意她。

  當然他不可能知道,顧以情的迷茫,根本只是因為睡眠不足的關係。蔣先生只是自顧自地喜孜孜想他要想的,認定他所認定的。

  現在的女孩子喔,精明俐落的愈來愈多,尤其在商場上來往的,一個比一個能幹強勢。像這樣甜甜的、帶點迷糊的女孩,真是愈來愈少。

  何況,那張瞼蛋,還配上這么美妙的身材……看看!那么簡單的海軍藍套裝和白襯衫規規矩矩的哪兒也沒露,卻還是讓人目不暇給。襯衫的扣子何必全扣,如果第一顆可以不扣的話……

  「蔣先生?蔣先生?」顧以情的嗓音穿透幻想的迷霧,把已經看傻的蔣先生給喚回現實。

  她在心裏暗暗抱怨了好幾句。

  眼睛到匠在看哪裏!總不會是看她面前桌上的甜點吧,

  「你想吃巧克力蛋糕嗎?那請用啊。」顧以情把擱在面前的甜點小碟推過去。

  「喔,不用,謝謝,我不是……」蔣先生狼狽地澄清,用袖子抹抹額上的汗。

  幸好她誤會了。蔣先生松了一口氣。

  是嗎?

  「那請問蔣先生您對貴公司的網頁還滿意嗎?」顧以情用那甜美的嗓音親切地問。「在操作上有沒有什么困難呢?」

  「滿意、滿意!」蔣先生連忙說。不過他突然又改口:「但是那個線上訂購係統有時候會有點問題,我們公司小姐說她也不知道怎么修,每次都要打電話找你,真不好意思,用電話講也不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請顧小姐……」

  蔣先生本來要趁機打蛇隨棍上,請顧以情來公司維修的,沒想到顧以情大眼睛眨了眨,很無辜地說:「那個係統不難修,我已經教過會計部的吳小姐了。如果還有其它問題,建議貴公司可以考慮請個係統工程師喔。」

  「啊?不是你要負責幫我們修?」

  顧以情嫣然一笑。「合約上好像沒有包括維修呢。而且貴公司的生意愈做愈大,也已經全面電腦化了,請個工程師會比較適當。就算請兼職的也不錯,看客戶需求調整時數就可以了。我有朋友是這方面專才。來,我把電話給您。」

  她的笑容那么甜,講話聲音又那么好聽,不要說蔣先生,就連隔壁桌客人或旁邊經過的服務人員聽了,大概都想打電話給她朋友吧。

  蔣先生被迷得暈頭轉向,當然不可能拒絕,也沒發現自己被四兩撥千斤了,他像綿羊一樣乖巧地接過電話號碼。

  「那先祝貴公司業務蒸蒸日上喔。」顧以情笑咪咪地說,然後優雅地開始吃甜點,不再搭腔。

  而這一切,都落在一對遠遠觀察著的眼眸中。

  午餐會報已經結束,眾主管從貴賓室魚貫而出,望孟齊還坐在位子上,慢條斯理地收拾桌上的報表和文件。

  他銳利的眼光穿過百葉窗,盯住那一桌從一開始就引起他注意的兩位客人。

  他的鄰居小姐。和一個男人。

  真巧。

  餐廳早班的領班進來招呼,看到望孟齊還沒離開,殷勤地詢問:「望總監,要不要再來杯咖啡?還是要點別的?」

  「不用了,謝謝。」望孟齊說,一面起身,讓眼務生來收碗盤杯碟。

  「餐點還可以嗎?」負責一樓百達廳的經理也進來了,他看著望孟齊,恭敬地問:「望總監是不是對什么狀況有意見?」

  這些工作人員都非常善於察言觀色,畢竟這是做服務業的第一項要素。望孟齊淡淡一笑,收回一直盯著外面某桌的目光。「沒事,只是……看到認識的朋友。」

  算吧?他們算認識吧?

  不過「朋友」二字……大概還有待商榷。

  「那要不要招待甜點?還是要過去打個招呼?」經理問。

  「這倒不必。你們忙你們的吧,不用管我。」

  當他走到貴賓室門口,就發現顧以情已經要走了。

  原來她穿上套裝是這個樣子。細腰長腿,讓樣式簡單大方的窄裙多了分性感。

  頭發不扎成馬尾,放下來已經過肩,還帶著點波浪;連隔著這么遠,都可以看見她無辜的表情。

  坐在她對面的男人已經被迷得暈頭轉向,只見她不知婉拒了什么,留下對方傻站在桌旁,而她小姐拿起公事包就準備離開。

  怎么,不用男伴送嗎?吃完就定?

  「你到底在看什么?從剛剛開會就看到現在,你不知道這樣會讓餐廳內外場的所有人員都很緊張嗎?」調侃的女聲在他身旁響起。

  望孟齊聽了,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沒反應。

  去而復返的這位發話人,乃是飯店餐飲部的執行副總葉嘉屏,也是一級主管中少見的女性。她剛剛在開會時就發現了望孟齊偶爾的閃神,此刻忍不住好奇。

  循著視線看過去,果然印證了葉副總的假設。

  他在看女人。

  「新對象?跟以前幾位都不同型嘛。怎么,換口味?」仗著自己比望孟齊大幾歲,葉副總老是以老大姐身分自居,對於人人尊敬的望總監,可是一點也不客氣。

  望孟齊還是涼涼笑著,搖頭。「我的新鄰居,沒想到她也來這裏吃飯。」

  「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葉副總也建議。

  這是他們的日常慣例,如果有主管認識的客人,經理級以上的人員過去打招呼,是禮貌,也是義務。

  望孟齊拒絕了。

  「當然不用。為什么要去?」望孟齊很奇怪地看她一眼。「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葉副總年過四十,成熟老練,眼光極其銳利,她只是研究著望孟齊,沒說話。

  年輕英俊的男人,才三十出頭就當上國際級觀光大飯店的行銷業務總監,雖說不上長袖善舞,但是從三教九流的客人到飯店裏上上下下的員工,他都能應付自如。

  何況,望總監的女人緣向來好得要命,好到人人稱羨,套句八卦雜志記者說過的——只要他們飯店拍-次新廣告,甚至讚助或協辦一次活動,望總監就要換一次模特兒女友,這是臺北社交圈都知道的事情。

  怎么說到一個「不怎么重要的人物」,他會看起來這么……奇怪?

  要說沒事,那才真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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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在解答葉副總的疑惑,或是證明什么似的,望孟齊身邊果然又出現了最新一名女伴。

  當然,不是那位「不怎么重要的朋友」,而是——毫無意外——又一名高挑美麗的模特兒。

  信華飯店裏有七間餐廳,加上美食廣場和下午茶、歐式自助餐等,每個能吃飯的地方,這一陣子都看得到望總監和新任女伴一起出現的身影。

  這位模特兒最近紅到發紫。前一陣子他們信華飯店要重新拍形象廣告,就是從成千上百的應徵者中,挑出這一位來擔任廣告主角。

  整個形象廣告的企畫,當然是望孟齊坐鎮指揮;而做出最終決定、選出這位呂愛湘小姐,上呈董事會得到一致讚同的,也是望孟齊。

  沒想到——其實也不能說沒想到?畢竟也不是那么罕見的事情——廣告拍完之後,兩人在公眾場合現身,呂愛湘的纖纖玉手就搭在望總監的肘彎裏了。

  幾乎每天,信華飯店裏都能看到他們這一對郎才女貌。

  望孟齊身高已經是傲人的一八四,而呂愛湘也不愧為閃閃發亮的名模,一七六的高度站在望孟齊身邊,相襯到極點,每每引來許多注目與欣羨的目光。

  或是擔憂的眼光。

  「怎么辦?呂小姐好像不喜歡我們的餐點。」百達廳的負責經理常常憂心忡仲地對上司說。

  中餐時間,專供歐式自肋餐的百達廳人滿為患,連廁所附近的位子都坐滿人,每位客人看起來都很餓很享受的樣子。

  經理走過,仔細觀察之後得到這樣的結論,這才稍稍彌補了他受創的心靈。

  「怎么了?又是只喝水?」剛巡視到百達廳的葉嘉屏副總饒富興味地笑問。

  「今天好一點,吃了生菜沙拉。」經理說得好像什么悲慘事件似的,兩道眉毛形成愁眉苦臉的八字。

  「人家呂小姐是名模,要很注意身材嘛。」

  「可是她一點也不胖啊。」經理指控,順手抽起旁邊櫃臺上的筆,豎在葉副總面前,很激動地說:「她瘦得跟鉛筆一樣!我剛剛問她要不要來點特調沙拉醬,她還皺眉跟我說,沙拉醬熱量太高了。我們的特調、低卡、健康、沙拉醬!」

  眼看經理愈說愈憤慨,葉副總爽朗笑著,拍拍他的肩,「沒關係啦,也不是每個人都像我們這么愛吃、這么熱愛食物的。」

  經理立刻露出一個「怎么可能」的恐懼表情,

  望孟齊雖然坐得滿遠,和女伴愉悅交談之際,還是好像感應到了他們的私下議論;抬頭,望向隱藏在巴洛克浮雕、裝飾廊柱後面的櫃臺這邊。表情高深莫測。

  葉副總他們說錯了。名模呂小姐雖然不愛吃,不過對食物還是有著熱愛,尤其是煮給心上人吃的時候。

  呂愛湘找了一個沒通告的日子,到望孟齊住處,準備一顯身手,做一頓浪漫的燭光晚餐,以向望孟齊證明她的手藝。

  她可不是那種沒水準的小明星:論她呂愛湘,要學歷有學歷,要名氣有名氣,必要的時候還能洗手作羹湯,真真正正進得廳堂、入得廚房,更不要說臥房了。

  從採買到處理,呂愛湘整整忙了一個下午。

  傍晚時分,當烤羊排已經在烤箱裏,沙拉也拌好了,濃湯正在爐子上滾著,一切都沒有問題時,她才猛然發現,忘記買酒了!

  就像花不能沒有香味,浪漫晚餐,怎可沒有美酒助興!

  可是,已經六點二十分了。望孟齊說六點半會回來,而他一向說了就算,從來不曾遲到過,不論公事私事——這代表再十分鐘,男主角就要回來了。

  這怎么辦?要出去買絕對來不及,打電話找人送來,勢必會打斷兩人的浪漫晚餐,太掃興了。

  呂愛湘開始翻箱倒櫃,找遍了廚房和儲藏室,她絕望地發現——不要說酒了,望孟齊的住處乾凈得可怕,幾乎沒有任何食物,更遑論飲料,連礦泉水都沒有。

  她抓起皮包,決定下樓去附近便利商店買點救急用的……隨便什么都可以:

  而她一出門,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敲出清脆急促聲響之際,呂愛湘發現,走廊的那一頭,也出現了高跟鞋的聲響。

  鄰居,是個年輕女子,呂愛湘立刻利用三秒鐘暗暗從上到下打量一番。

  比她大概矮十公分,比她重約五公斤,白色無袖線衫配一件鏤空蕾絲層層疊疊長裙,底下則是一雙高跟馬靴。

  微帶波浪的過肩秀發末梢還溼溼的,好像剛洗完澡。化著淡粧的臉蛋,有一雙圓圓的眼睛,相當討喜。

  奇怪?為什么這位鄰居小姐看起來……有點眼熟?

  這讓呂愛湘多看了她兩眼。

  對方也察覺了,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點點頭:

  「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面?」呂愛湘忍不住問。

  顧以情被嚇了一跳!她一直覺得名模有一股高不可攀的氣質,沒想到面前這一位居然主動開口跟她攀談。

  「嗯……我想沒有。」顧以情笑著,客氣地說。

  她們已經走到電梯前面,呂愛湘焦慮地看看腕表。

  糟糕!只剩三分鐘了。

  拜托拜托!讓向來準時的望孟齊遲到這一次吧。

  「電梯很快就會上來。」顧以情看著,忍不住說。

  「我……」呂愛湘想解釋,隨即又放棄。

  想了想,呂愛湘衡量一下輕重後,決定破釜沉舟,「請問你家……有沒有礦泉水?」

  顧以情吃驚地望著對方瘦削而充滿個性美、登上過無數雜志封面的臉蛋,清楚感受到她的焦慮。

  「有。」顧以情點點頭。「你要喝水嗎?」

  「不是,是我們要吃飯,可是忘記買酒……然後他家……居然連水都沒有。」呂愛湘絕望地說。「『他 又快回來了,我就算下樓,也不知道去哪買……」

  她一定是太絕望了,才會跟一個陌生人講這些。

  顧以情沉吟了幾秒鐘。她們看著電梯門緩緩打開。

  「那你來我家拿吧。」顧以情突然說,

  「真的可以嗎?」美麗名模的臉蛋突然像打上蘋果光一樣,整個亮起來。

  顧以情又回到家裏,然後,一分鐘後,帶著一大罐礦泉水和一瓶全新的紅酒出來。她把兩樣都遞給呂愛湘。

  呂愛湘有點傻眼。「你……這樣可以嗎?我付錢給你好了。多少錢?」

  「沒關係,反正也是人家送的。我又不喝酒,擱著也浪費。」顧以情笑說。「別放在心上,祝你們吃得愉快。」

  其實沒說出來的真正原因是:之前寄信的事情,她始終沒有適當地謝過望孟齊。這次……算是她一點心意吧。

  當天的晚餐在呂愛湘眼中是非常成功的,而畫龍點睛的紅酒更是功不可沒。不過,望孟齊只是沉默地用餐,客氣地道謝,然後,就沒有了。

  「不合你胃口嗎?」餐後,他們在用甜點的時候,急於得到讚賞的呂愛湘忍不住問,隨即自我解嘲:「也難怪,你每天在信華吃的都是最高級的料理。」

  望孟齊詫異地抬頭。「你怎會這樣想?」

  「我看你好像沒什么興致,就是把東西吃下去而已。我想你大概是吃膩了山珍海味,所以尋常料理入不了你的法眼。」

  望孟齊搖搖頭,沒有多解釋。他嘴角微揚,舉起酒杯,性格地對她照了照杯口。

  「酒很不錯。」他輕搖著酒杯,暗紅的酒液在水晶杯中搖晃,映在他深黑的眼眸,折射迷人光芒。「沒想到你也會選紅酒。這個牌子剛進臺灣,我們採購部有在談。」

  呂愛湘遲疑了半晌,考慮著要不要把實話說出來。

  酒不是她買的,是慷慨的鄰居送的。

  「他們的行銷做得不錯,之前的廣告滿顯眼的。」講到工作相關的話題,望孟齊侃侃而談起來:「本來很多明星都不肯接酒類廣告,特別是年輕偶像,怕對形象有損,可是暍紅酒已經變成一種潮流,酒商又找對代言人,結果就這樣打開市場。」

  「我知道那個廣告。」呂愛湘很慶幸話題轉開了,不用交代酒的來源。她用手托著腮,笑盈盈地接下去:「現在連我的經紀人都松口了。她說如果有機會,酒類廣告也可以接。不過我們都覺得,找尹浬拍廣告的話,不管是什么,大概都會賣吧。」

  說到這裏,呂愛湘的淺笑陡然僵住。

  她想起傍晚遇到的女人,也突然頓悟,為什么她會覺得很眼熟了。

  前一陣子幫雜志拍照時,尹浬也在。

  而那位鄰居小姐,和現在紅透半邊天的偶像明星尹浬從頭到尾都形影不離!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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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涼爽的秋夜,月上中天,

  因為接近中秋,所以已經快要可以看到滿月了。

  最適合做的事情——窩在情人懷裏,兩人一起分享舒適溫暖的大床。

  第二適合的事情——獨自享受舒適溫暖的大床,呼呼大睡。

  第三適合的事情——吃消夜。

  最不適合做的事情——工作。

  偏偏顧以情就很悲慘地工作了一晚上。她揉揉紅腫的雙眼,發現已經看不大清楚螢幕了,遂決定要犒賞自己一下。

  當然,最適合涼爽秋夜的事是辦不到的,因為她目前沒有情人。

  第二項也有困難,因為下半夜還有工作要趕。

  那就……吃個消夜吧。

  她突然很想吃7-ELEVEN的關東煮或是大亨堡,反正只要是熱的就可以。

  心念一動,她立刻從電腦桌前離開,抓件長袖圓領衫套上,光腳穿著球鞋,寬寬的運動褲反正也沒人知道是她的睡褲,顧以情就這樣下樓去。

  淩晨一點的街道,安靜得像是座空城。明亮的路燈照著她,讓影子忽前忽後。

  到街口的便利商店買了消夜,顧以情一邊走回大廈,一邊就吃了起來。熱熱的湯讓她情緒穩定了許多,酸澀的雙眼也覺得好些了。

  整天盯著電腦螢幕,眼睛當然會覺得疲倦:而如果像她今晚這樣,一面做網頁一面哭的話,那就算眼珠是鐵鑄的,都得生銹。

  和值班管理員打過招呼,顧以情捧著熱湯進電梯。

  正打算按按鈕時,她有點愣住。

  為什么她的樓層顯示燈是亮著的?好像有人已經先按了?

  「這么晚了,吃消夜?」

  念頭還沒轉過來,低沉磁性的嗓音差點把她嚇死,她險些把熱湯打翻。

  火速轉過頭,驚魂未定的顧以情失聲責問:「你幹嘛嚇人啊!」

  望孟齊挑起一邊的眉,靠在電梯內墻上,饒富興味地打量她。

  還是平常輕松居家的打扮,可是,她鼻頭紅紅的,大眼睛也紅紅的,還有點睡,姦像剛剛才哭過一場。

  研究完畢,望孟齊才輕描淡寫道歉:「抱歉嚇到你了。」

  紅紅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望孟齊沒多說,只是放肆地繼續打量。

  他那雙眼睛要說有多壞就有多壞。顧以情覺得愈來愈不自在,被他看得耳根子辣辣熱熱的。

  加上,她最不能忍受的沉默……

  「你、你加班嗎?現在都一點了,你的工作很忙吧?」

  顧以情知道自己又在胡說八道了,可是,她實在沒辦法控制。

  如果不說點話,她就要窒息了。

  望孟齊還是挑了挑眉,目光從她的馬尾末梢,溜到她裸露的雪白頸子,又遊移到她線條柔和的下巴,白裏透紅的粉頰,還有忙碌的豐潤小嘴。

  「快要中秋節了,很多公司行號都在加班哦?今年中秋節有連假,到時候高速公路又要塞車了。」顧以情簡直像強迫症一樣說個不停,根本沒有重點,她一面聽著自己說的話,一面就想慘叫。

  「我不是因為中秋節才加班,我是每天都在加班。」望孟齊終於貢獻了一點對話。他性格的嘴角微微揚起,讓線條剛硬的臉龐柔和了些:

  如果顧以情不是這么緊張,應該可以看得出望孟齊的淡淡笑意。

  可是她偏偏就是很緊張。

  這個男人帶來的壓迫感太強了。從第一次見到他,就這樣覺得。

  「上次謝謝你的紅酒。」說完,望孟齊毫不意外地看見她出現迷惘的神情,他的嘴角更上揚了。「我的朋友前一陣子來吃飯,她說紅酒是你給的。」

  喔!是那個打了蘋果光的名模。

  顧以情點點頭·「不用客氣,我還有很多。」

  樓層到了,他們一起走出電梯,不約而同在走廊上停步。

  「你是喜歡廣告代言人尹浬,還是喜歡紅酒?」

  應該不是她聽錯吧,他語氣中好像有著一點調侃意味?

  雖然知道因為偶像明星尹浬的廣告出來以後,很多影迷或追星族因此貢獻了許多銷售量,但被這樣一說,顧以情還是有點不舒服:

  「我沒有買,那些是……人家送的。」

  「無論如何,還是謝謝你。」

  望孟齊手上提著公事包,手臂夾著一個長方形的盒子,此刻他心念一動,乾脆把那盒東西遞給顧以情。「這個給你,算是回禮。」

  「這是什么?」圓眼睛瞇了起來,有點懷疑的樣子。

  「月餅。」答得簡潔俐落,而且姿態很堅持,就是要她接下就對了。

  「不好意思吧,這么大一盒……」

  「一共有六種口味,因為是試吃用的,數量已經減半了,拿去。」望孟齊解釋。

  待她接過了月餅禮盒,他作個手勢要她等一下,然後,低頭從公事包裏抽出一份文件,也遞過去。「還有這個。」

  「這又是什么?」

  「問卷。」望孟齊說。看她一臉迷糊的樣子,他終於忍不住笑開了。

  這男人笑起來真好看,充滿男性的自信與魅力。顧以情模糊地想著。

  跟她熟知的俊男完全不同,他全身上下沒有一點漂亮俊美的味道,線條都像石雕一般硬邦邦的,可是,卻散發出驚人的純男性氣息。

  顧以情還在目眩,望孟齊已經開始解釋:「我們新研發的產品,內部主管要負責評估。就麻煩你了。」

  一向不愛這差事的望孟齊終於找到替死鬼了,他輕松地說:「禮拜六以前塞在我門底下就可以。謝謝。希望吃完以後你心情可以好一點。」

  她傻傻地看著望孟齊離去,好半晌,仍站在光潔的走廊上發呆。

  低頭看看那包裝精美、入手沉甸甸的禮盒,又看看他塞過來,擱在禮盒上的一疊紙張。

  印問卷的紙面有著細致的浮水印,還有燙金的飯店名稱,設計低調而名貴;上面蓋了內部專用章,標明是給望總監的。

  信華國際大飯店    行銷業務總監    望孟齊。

  這些資訊進入她使用過度的大腦,頓時變得有點陌生。每個字她都認識,組合起來卻有種不可思議的怪異感受。

  信華飯店?總監?她的鄰居?

  正確來說,是讓她在他面前出醜過好幾次的鄰居。

  開玩笑的吧?這不是真的!

  顧以情發出悲慘的低低哀鳴,一手端著關東煮的熱湯,一手捧著高級月餅禮盒,愁雲慘霧地走回自己的家。

  也許明天醒來,會發現一切都是夢?

  不,她連覺都沒得睡,更遑論作夢了。這當然不是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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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日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

  以上兩句話,並不適用在單身住在外面的女子身上。

  所以顧以情透過門上的窺視孔,謹慎地確定來人之後,還只肯把門打開一條小縫,門上的鏈條並沒除下。

  「嗨。」望孟齊輕松地招呼。

  他在門口確定聽見裏面有細微的音樂聲才敲門的,結果小姐她還是摸了好久,半天才來開門。

  而且,一臉謹慎的樣子。

  其實可能是不想讓他看到這副模樣吧?她穿著圓領衫和松垮垮的長褲,頭發又是隨便抓成一把馬尾,臉上脂粉末施。

  雖然如此,她還是很誘人。皮膚像水蜜桃一樣,菱形的嘴微抿著,然後那雙圓亮的眼睛,水汪汪的……

  水汪汪?

  她怎么回事?跟上次見她時一樣,又是紅著眼睛、鼻頭,淚痕猶在,好像剛剛大哭過一場似的。

  望孟齊的濃眉皺了起來。

  「嗨。晚安。」門縫裏傳出來濃濃的鼻音。

  望孟齊察覺到胸口涌起陌生的衝動。

  他發現自己很想問她怎么了、發生什么事、有沒有可以幫忙的地方、讓那個爛人走吧我來照顧你……

  然後,他深呼吸一口,暗暗遏止奔騰的思緒。

  搞什么鬼!愈想愈離譜了!

  「月餅吃完了嗎?」最後脫口而出的,只是六個字的問題。冷淡到底。

  門裏的人兒點點頭,悶悶回答:「你等一下。」

  然後聽到她咚咚咚地走回去,窸窸窣窣了一會兒,然後,又出現在門邊。

  這次鏈條除去,門打開了,遞出來一疊紙。

  望孟齊接過,才看一眼,饒是見多識廣的他都瞪大眼,愣住!

  那份問卷上面,每個問題底下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連旁邊留白的地方都寫了,鉅細靡遺,簡直像是論文一樣。

  「你說禮拜六以前給你,現在……還沒禮拜六。」顧以情看看腕表。十一點四十八分,她有點懊喪地繼續說:「最後一項綜合比較的部分還沒完全寫完,如果再給我十分鐘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

  望孟齊無言,一面不可置信地笑起來,一面搖頭。

  能讓他驚奇的事情不多,不過,顧以情絕對名列其中。

  「只是一份簡單問卷,你不用寫這么多。」望孟齊好不容易擠出這一句。

  結果顧以情眼睛一紅,嘴角撇著,讓她豐潤的下唇更顯突出,簡直……就像要哭的樣子。

  「我不是說寫這么多不好,而是怕浪費你寶貴的時間……」望孟齊連忙笨拙地解釋。他耙梳了一下自己粗硬的短發。

  一個在外領導大批人馬,呼風喚雨的總監,卻在一雙紅紅的圓眼睛和翹翹的小嘴前,束手無策。

  沉默片刻。他認輸。

  「好,對不起,我說錯了,請你把它寫完,再寫兩千字也沒關係,空間不夠的話,翻到背面寫。這樣可以了嗎?」

  顧以情被他挫敗的語氣逗得破涕為笑,尷尬僵持的氣氛才算是出現轉機。

  望著那張甜甜的笑瞼,望孟齊深黑如玄潭的眼眸,安靜而專注地望著她,眉宇間卻有一絲困惑,好像在研究什么難解的問題似的。

  「你都沒有吃嗎?」被看得不大自在,顧以情又忍受不了這樣的安靜,於是沒話找話,「說真的,這整盒月餅都很好吃。我特別喜歡棗泥的。還有,香菇蔬菜的雖然口味很奇特,不過也非常香。紅酒巧克力的很特別,山藥枸杞的有點藥味……」

  她解釋了一半,便咬住下唇,硬生生停住。

  又做了蠢事。顧以情懊悔地想著。為什么每次只要被他這樣盯著看,自己就會像關不住的水龍頭一樣滔滔不絕呢?

  「這么好吃,所以吃得淚流滿面?」望孟齊低低的說,

  「喔,當然不是。」顧以情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燙燙的瞼。

  好像被蠱惑了似,她乖乖回答:「我剛才是因為一面吃月餅一面工作,想到中秋節大家都在團圓,可是有些人卻永遠見不到家人了,就……」

  看她講得眼圈兒又是一紅,望孟齊得很努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伸手去摸她的臉,或親吻她略溼的眼角,甚至是翹翹的小嘴……

  她一定完全想像不出望孟齊的狂野心思,否則,不會用那么無辜的眼神看著他。

  好半晌,緊繃的低沉嗓音才又繼續:「你,剛才在做什么工作?」

  「啊,那個,在做殉職員警紀念網站。」

  難怪。

  可是工作就是工作,有必要做得這樣淚汪汪的嗎?

  「你在警界服務?」所以第一次在電梯前見面時,她是在練跆拳道嗎?

  搖頭。

  「親友在警界工作,還因公殉職?」所以才做紀念網站?

  又搖頭,伴隨一個有點哀怨的眼神,和終於出現的回答:「我的工作就是接網頁設計的案子。」

  望孟齊對有商機的東西總是立刻產生興趣。

  他一手撫著線條剛硬的下巴,右肩不自覺地靠上門框,眼眸閃爍著興味的光芒。「哦?警察單位的網站也有外包給民間公司做?」

  顧以情還是有點哀怨地看著他。「他們是很少委外設計沒錯,不過這個紀念網站,是有人找我義務幫忙的。」

  「義務幫忙,你還做到哭成這樣?」他終於忍不住問出來了。

  「那是……因為……」紅眼小姐被問得很尷尬,「就……看到那些生平跟生活照,一面寫一面就……控制不住嘛!」

  「喔。」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回應:

  高大的身形悠閒地靠在門框上,男性陽剛至極的臉龐揚起一抹哂笑。

  慵懶卻帶著自信,依然有著令她窒息的力道。顧以情深呼吸一口。

  老鷹般銳利的俊眸又開始在她臉上搜尋著,她又覺得自己被研究了。

  他到底在研究什么呢?

  沉默五秒以上,就會讓顧以情開始焦慮。她又看看表,已經過午夜十二點了,她該做的事情還有一大堆,明天周六還要回家吃飯,想到就令人精神緊張。

  「我該回去工作了,希望我填的問卷對你有點幫助,謝謝你送我月餅。那就先這樣了,晚安再見不送。」

  講到後來連斷句都忘了要斷,嘰哩呱啦講完之後,顧以情很客氣地對他做個「請便」的手勢,等望孟齊往後退一步,就迅速把門關上。

  愕然瞪著那扇合攏的門,喀啦啦的鏈條聲證明她是玩真的,望孟齊忍不住苦笑,搖搖頭。

  -切都太突兀了。

  偶然爆發長串停都停不住的連珠炮,緊張時有點莽撞,說得好好的卻又硬生生打住,突然縮回殼中的舉動……處處充滿驚奇。

  最讓望孟齊訝異的是,他居然跟這位鄰居有這么多互動,居然一身休閒打扮地在半夜十二點站在她家門口和她聊天,最後居然還聊到讓人家落荒而逃。

  更不要提他數度失控的狂野想像了……

  一路走回住處,望孟齊都在苦笑。

  三十二歲的他當然知道這是怎么一回事,就算只是徵兆,也明顯到讓自己無法 視或否認——

  他對這位芳鄰已經產生興趣。

  進門之後,他靠在門上,就著玄關的燈光,低頭開始閱讀手上那幾張填得滿滿的問卷。

  她的字小小的,很整齊,詳細回答了每一個問題。從口感到外形,從甜度到清爽度,從創新口味到傳統風格……無一遺漏。

  老實說,這是一份會讓收問卷的人感動到哭出來的好榜樣。

  望孟齊決定明天開會時要交代秘書影印幾份,分送給點心廚房主廚、西餐行政主廚等人,讓他們完全不能再抱怨說「望總監部不捧場」。

  他的思緒只在公事上停留了一下子,立刻又轉回那個眼睛腫、鼻子紅,卻讓人忍不住心軟的可愛女人身上,

  內心在交戰,冷淡的理性與火熱的渴望分站在兩端,好像在拔河一般,要爭個輸贏。

  最後——

  總有-方會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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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華飯店上下員工總共七百多人,總經理室底下分為六個行政部門,還有五個利潤中心,望孟齊最不喜歡的,就是跟餐飲部中西菜這兩個部門單位開會。

  不管是中菜部還是西菜部,從執行副總到行政主廚,這些餐飲部的主管呢,一個個經驗豐富又身懷絕技,幫飯店賺了大筆大筆鈔票,卻老是在採購或行銷方面和管理階層意見相左,每次開會都無法避免爭執與協商。

  其實餐飲部的想法都很一致——只要把菜作好,哪怕客人不來?

  而想要把菜作好,採購部就不要限制東限制西的。

  身為年紀最輕的一級行政主管,望孟齊雖然有總經理大力支持,但是誰都知道總經理這位置是挂名,他本身已經有太多其它工作、事業;望孟齊被一個又一個的前輩教訓甚至責罵的時候,都得靠自己去安撫、解決。

  餐飲界極重視年資與輩分,他一個後生小輩,妄想要告訴這些叱吒風雲的大手們怎么管理餐廳、怎么招徠更多客人……簡直是作夢。

  望孟齊很習慣了,餐飲部的眾人,除了執行副總葉嘉屏以外,其他人對他幾乎都沒什么好臉色:而他一向也和他們保持著僅限公事的互動。

  所以當這天開完會,點心部的主廚特地過來跟望孟齊致意時,誰都可以看得出望孟齊的驚訝神情。

  「望總監,謝謝你。」點心主廚已經五十多歲了,連來開會手上都還拿著白色圍裙,好像等一下一出會議室就要馬上穿上,回廚房去似的。

  主廚一臉嚴肅,對訝異的望孟齊說:「我們昨天晚上開會,還特地把問卷從頭到尾再研究過一次。對於這次的缺點,我們明年一定改進。」

  望孟齊簡直不敢相信!

  這就是數度在會議桌上拍桌子罵人的沈師傅?跟他提新促銷方案或產品,只會說大家都想把師傅們累死是不是的沈主廚?

  「再來,我們要出兩到三種新口味的蛋糕,還有以後的冬至湯圓,都要請望總監多指教下。」沈師傅莊嚴地低頭拜托,然後,轉身離開。

  望孟齊從頭到尾都來不及答話,只是呆望著老師傅瘦削的背影。

  然後,會議室門口又有人出現,分別是望孟齊的秘書,和葉嘉屏。

  「你怎么一臉愕然?」葉嘉屏笑咪咪地走過來,「你跟西餐部開完會了?我有點事要拜托你。方便嗎?文小姐,他有空嗎?」

  「望總監等一下十二點要去俱樂部開會,可是……」秘書文小姐看著手上的PDA,面有難色。

  「可是什么?」望孟齊看看表,「還有十分鐘。」

  「可是那個呂小姐打了兩通電話找你喔。」文小姐說:「她請你中午以前回電給她,因為她下午要飛夏威夷拍廣告。」

  望孟齊只是嗯了一聲表示聽見了,然後依然置之不理。讓文小姐先離開之後,他作個手勢。「葉副總有事請說。」

  葉嘉屏雙手繞在胸前,很有興趣地問:「女明友要出國,不用趕快打個電話去甜言蜜語一番?」

  「只是偶爾吃吃飯的普通朋友而已。」回答非常輕描淡寫。

  「對,吃吃飯、喝喝茶、聊聊天、上上床的普通朋友。」葉嘉屏取笑,「我又不是記者,你不用對著我打太極拳。」

  望孟齊有點尷尬,啼笑皆非。「今天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吃錯藥了?剛剛沈師傅還向我道謝,現在你專程來取笑我?」

  葉嘉屏看多了年輕有為的精英,但最欣賞的還是這個年輕小老弟。平日雖然一副懶洋洋、老成持重的樣子,女人緣又好,稱得上是桃花不斷,可是,偶爾還是會流露出一絲難得的靦腆。

  「不笑你了,你的交友狀況,我可以下個禮拜買Z周刊來看。」葉嘉屏笑說。「我要講的事跟沈師傅也有點相關。聽說你前幾天交給點心部一份很棒的問卷?」

  望孟齊謹慎地看著笑得魚尾紋都跑出來的葉嘉屏。「所以呢?」

  「別這么緊張嘛,我只是很吃醋而已。每次叫你來試菜,你都推三阻四的,這次你卻幫點心部寫了一份超級棒的問卷,現在那份問卷在餐飲部造成蠢動,我都拿到影印稿了,大家都虎視眈眈,要找你來評估呢。怎么樣?可以跟你約個時間嗎?我謹代表整個中菜部,來恭請望總監不吝指導。」

  「那問卷其實……不是我寫的。」望孟齊拉拉係著領帶的領口,不大自在地說。

  「哦?不是你?」葉副總細細柳眉挑起一邊,更有興趣了。「那是誰寫的?」

  望孟齊在喉嚨深處咕噥幾聲,濃眉皺了起來。

  不只這樣,他連耳根都開始泛起可疑的紅。

  「我要買Z周刊來看才能知道嗎?」聰明的葉副總笑得無比姦詐。

  「不是你想的那樣。」望孟齊掩飾似的又看看表,試圖轉移話題,一面往會議室外移動。「啊,我該上去二十樓開會了。」

  「不管是誰寫的都好,跟你打個商量。」葉副總追了上去,亦步亦趨,不肯放松,充分發揮管理餐飲部門的毅力。「請這位高人來幫忙,我們都會感謝你的。」

  望孟齊邁開長腿,走得更快,不回答。

  同事五年多,第一次看到他如此不自在的模樣,葉嘉屏實在太好奇了,加上實在忍不住的想作弄他的惡劣念頭——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們約定時間?就從我們沭華臺菜開始好了。」葉副總一路跟到員工電梯口,還在說:「你要是不確定,記得先問問『高人 的時間,我們都很有彈性的,只要早幾天通知我們準備就好。」

  望孟齊忍無可忍,在電梯前停步、轉身,給她看一個不大愉快的表情。

  「我又不知道她願不願意、喜不喜歡吃臺菜。」

  「那有什么問題!我們中菜部一共三家餐廳,廣式臺式日式都有,看喜歡什么盡管說。我知道西菜部的秦副總也很想見見這位高人……」

  「不行。」望孟齊嚴詞拒絕。

  這樣說來,真的不是呂姓名模了。因為這位名模呢,飯店上上下下所有人員都見過啦。

  葉嘉屏笑吟吟地看著望孟齊,幫他攔住電梯即將合攏的門。

  「好歹你也問問嘛,說不定人家願意來。」她拋出最後一顆炸彈:「還是,你怕讓大家見到這位神秘高人?我記得你一向不避諱帶女伴公開亮相的。」

  還能更明顯嗎?讓望孟齊這么不自在、吞吞吐吐的「高人」,可不是普通朋友——那種吃吃飯、喝喝茶,聊聊天、上上床的「普通朋友」。

  既然如此,他們當然非見不可。

  望孟齊跨進電梯,粗獷的俊臉上表情有點復雜。他剛硬的下巴繃得緊緊的。

  「當然了,我們也可以動用本飯店的外燴團隊,到府上幫兩位準備一餐浪漫又美味的盛宴,保證感情加溫,只是吃完之後,別忘了幫我們填問卷調查,給點意見。」

  葉嘉屏大膽中帶著取笑的熱情推薦,換來冰冷的瞪視。

  他用力按了關門鈕,暗暗壞心地希望門關得快一點,最好夾到葉副總的手。

  門關上前最後一刻,門縫中拋出幾近怒吼的回答:

  「不需要!」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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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望孟齊快被這件事煩死了。

  每個餐飲部的主管一看到他,就會露出期待的眼神。

  只要他和別人一起吃飯,不管是客戶還是朋友,是男是女,結果都一樣,他們會被熱切而期待的注視給淹沒。

  望孟齊總是回以警告的眼神,要大家死心,離他遠一點。

  另一方面,每天半夜回家後,在浴室洗過澡,他瞪視蒙上水霧、晶亮鏡子裏的自己時,也是這樣警告的眼神。

  你最好安分一點,已經過了十二點了。

  可是她一定還沒睡。萬一她又在哭怎么辦?

  能怎么辦?望孟齊,你想幹什么?

  只是講講話,問她想不想去試吃,寫個評估報告書而已。

  ……真的嗎?

  問題就在這裏。不是真的。望孟齊很清楚。

  他清楚這種感覺。對一個人或一樣事物開始感到強烈的好奇和興趣,會不由自主想去接近、想去了解更多,最後,沉迷其中,無法自拔。

  怎么會不清楚,看他現在這樣就知道了。會踏入飯店這一行,也就是從這樣的感覺開始的,然後一步一步,走到現在。

  也沒什么不好。高薪、高職位、燃燒自己的能力與熱情。這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工作。

  可是相對來說,他沒有休閒生活,沒有自己的時間,從早到晚,周一到周日,一年到頭,都沒有例外。每天看的想的都是工作。

  不,還是不要去。

  煩躁不堪地上床,他強迫自己入睡。然後,在短短幾個小時睡眠後,又得起床去上班。而從踏出家門到開車離開大廈這段時間裏,就得再度面對自己莫名其妙、完全克制不了的期待心情。

  她會出來丟垃圾嗎?會去寄信嗎?他會遇到熬了一夜而昏昏欲睡的她嗎?

  當然,大部分時候,這樣的期待會在他車子轉出巷道之際,宣告落空。

  但有些時候,卻有避也避不開的巧合。

  比如說,像這天早晨:

  秋意漸濃的清晨,帶著絲絲涼意,望孟齊把車從地下車庫開上來時,在大廈門口就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顧以情只穿著短袖T恤和薄長褲,抱著手臂,好像有點冷的樣子;她伸長脖子,焦急地向巷口方向張望,好像在等人。

  望孟齊立刻像被蠱惑了似,放開了油門、踩煞車,讓車子緩緩停到路邊。

  打個招呼吧?還是不要?

  這廂還在駕駛座上天人交戰時,那邊巷口果然出現了一個修長的人影。

  剛下計程車的來人穿著連帽外套和牛仔褲,帽子拉了起來,加上壓得低低的棒球帽,神秘男子快步走向顧以情。

  望孟齊只覺得心重重一沉!

  他瞇起眼,望著顧以情拉住那神秘男子,兩人匆匆進了大廈。

  接下來那一整天——正確來說,是早上七點四十分到晚上十一點三十分——望孟齊都處在一種相當「新鮮」的狀態中。

  開會的時候還好,看報表看公文的時候也還好,可是,在中途停下來幾秒鐘喝咖啡或是獨自搭電梯的時候,望孟齊就會閃神。

  那個年輕男人,是誰?

  其實要認真說起來,他們住的地方可是高貴地段裏的高貴大廈。他不知道網頁設計師可以賺多少錢,也許有暴利也說不定。不過,可能性不太大。

  難道她是有什么「其它管道」以負擔這兒的驚人房價或高額租金?

  這也不是太罕見的事情。事實上,和望孟齊在工作上有來往的這些人裏面,金屋藏嬌的比例可不在少數。

  當然金屋藏嬌的「嬌」並沒有一個標準規格,「情婦臉」這種東西也不過是說笑而已。他看過太多清純玉女明星和政商名人連袂出現在飯店,也看過乖巧如學生的高級應召女在一樓富麗堂皇的咖啡廳流連。

  可是無論如何,她不像。

  或說望孟齊下意識就拒絕承認這樣的可能性。

  思緒混亂,直到深夜回到家。

  走出電梯,望孟齊先是注意到頂燈。好像比平時暗了一點。

  可能燈泡壞了。像這些華麗的鹵素燈,美則美矣,要壞的機率也高,他們飯店每年都要編到鉅額預算在這上面。

  轉進走廊,準備走向自家大門時,身後便傳來急迫的招呼聲:「望先生!」

  望孟齊的心馬上重重一跳!

  一回頭,看見顧以情蹲在地上,她看看面前墻邊擱著的筆記型電腦,又看看他。

  「你在幹什么?」他忍不住問。

  「我家,我家停電!」顧以情的大眼睛充滿焦慮。「所以我只好出來試試看走廊墻上的插頭,可是也沒電,手提電腦的電池快要、快要死掉了!」

  「停電?」望孟齊挑起一邊眉毛,他抬頭看看頂燈。「可是燈亮著,我剛坐電梯也沒問題。」

  「那是因為……」圓臉上浮現尷尬的表情,好像難以啟齒似的,不過她還是吞吞吐吐招認:「我剛剛用太多電器,所以……大概……這邊的保險絲……燒斷了。」

  「喔。」望孟齊恍然。

  他抱著雙臂,略偏了偏頭。「你要我看看我家有沒有問題嗎?」

  顧以情猛點頭,圓圓大眼睛流露乞求之色。

  望孟齊轉身,走回家門口,打開門,伸手把玄關的燈打開,然後回頭報告:「有電。」

  他才剛說完,顧以情馬上像是裝了彈簧一樣,抱著手提電腦就跳起來,以光速衝到他面前。

  仰起臉,她用最渴望的眼神看著他。

  如果望孟齊的自制力薄弱一點,他就會讓她知道,用這樣的眼神和姿勢看著一個男人,是非常不智的。

  不過,望孟齊還是望孟齊,他只是用力咽了口口水,有點困難地開口:「請吧,插座在……」

  話還沒說完,面前的人影就不見了,只留下淡淡的清香。

  顧以情甚至沒有走進去,她蹲跪在玄關的地板上,就近使用墻上的插座,彎腰瞪著電腦螢幕,神情緊張肅穆地操作著。

  望孟齊走近,瞄了她幾眼。

  頭發又扎成馬尾,露出她白嫩的頸子。望孟齊完全無法克制自己,眼光從她頸子,一路下滑。

  從這千金難買的角度看去,俯瞰屈膝跪在地上的她,T恤圓領低得很危險,露出她纖細的鎖骨,和若隱若現的豐盈……

  她屈膝跪在光亮的木頭地板上,上身前傾的誘人姿態,加上她細腰俏臀的致命曲線……足夠逼瘋所有身心健康的男人。

  最慘的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一道怎樣的佳肴。

  顧以情是真的不知道,她的心思全放在面前十四寸的螢幕上。她要是沒辦法把今晚的工作成果存檔、燒成光碟的話,她會立刻瘋掉,一定會!

  當昵稱妞妞的筆記型電腦終於完成使命,存完檔又燒完光碟之後,顧以情簡直高興得想要趴下來親吻它。

  收拾好電腦,心滿意足地站起來時,顧以情差點摔倒。

  雙膝因為跪太久而發麻,支撐不住,她在剎那間根本沒反應過來,只是反射似把妞妞緊抱在懷裏,深怕摔著了。

  兩手只顧護著電腦的下場就是,她的頭狠狠地往前撞上了墻壁。

  咚的-下,結結實實,

  痛得她愁眉苦臉齜牙咧嘴,顧以情又重新蹲下去,發出痛苦的呻吟·

  剛去倒冰水喝以冷靜自己的望孟齊,聽到聲音趕過來時,她已經在揉自己的額頭了。就剛剛的聲音判斷,這一下撞得可真重。

  「你……你沒事吧?」俊臉上滿是詫異的表情,深黑的眼眸裏閃爍著可疑的光芒——分不大清楚到底是笑意還是其它。

  「沒事,一點事情都沒有。」顧以情只覺得糗到極點,恨不得用力多撞兩下。

  為什么她老是在他面前出醜呢?最丟臉的模樣都給他看到了。

  此刻她只希望這個帶著詫異和一絲笑意、卻令她心跳很沒出息地加快的臉龐,可以立刻消失。

  不過,來打擾人家的是她,她才應該立刻消失。

  「那,謝謝你借我插座。」顧以情又在絕望中垂死掙扎,試圖混過這段尷尬的沉默。「下次你們飯店如果需要我服務的地方,像重新設計或維修網頁什么的,我、我會給你們打折!」

  話一說完,她就想哀號。這么蠢的道謝法,別說他了,就連顧以情自己都沒聽過。

  「別忙著走。」望孟齊說。

  顧以情不得下硬著頭皮站住,慢慢回頭。

  一邊濃眉微微挑起,挺直有如刀削的鼻梁顯示著主人的決斷力和下易親近。

  不過他的唇雖然抿緊了,卻扯著上揚的弧度。

  他在笑?

  黑眸裏的笑意證實了這一點。顧以情只能眨著眼,很迷惘的看著他。

  他……這么明顯的取笑別人,會不會有點沒禮貌?

  「敝飯店確實需要你的服務。」他的嗓音低沉而飽含笑意。「你喜歡吃臺菜、廣式,還是日本料理?」

  「都喜歡啊。」顧以情回答,還是一頭霧水。

  望孟齊點了點頭。

  「那很好。」他說。「告訴我,你什么時候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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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以情接下來的行程,簡直像是陪偶像明星尹浬去上美食節目的通告似的。

  不同的是,沒有攝影餿全程跟拍,她是那個真的可以吃到東西的人,而不是像以前一樣,在旁邊作陪,看得到吃不著。

  星期二中餐,沐華臺菜。

  星期三晚餐,三喜廣式餐廳。

  星期四晚餐,龍介日本料理。

  星期五午後,中醫咖啡座下午茶。

  星期六中午,百達廳歐式自助餐。

  星期日,望孟齊有點罪惡感的問:會不會太麻煩她了?

  開什么玩笑!這裏的每一家餐廳評監報告上都有星星,經常出現在各大美食書籍或旅遊資訊上面,等閒人通常都得等到特殊節日、場合才能來吃上一餐。

  而她,平白無故就得到這種機會,高興都來不及了,還嫌麻煩?!

  所以雖然她要早起——在一般人的標準裏算晚起——還要花時間填寫問卷,甚至接受一個個表情嚴肅的工作人員或主管的詢問,她也不以為意。

  最重要的是,她可以見到望孟齊。

  而且是在比較正常的狀態下。

  她從已經少得可憐的睡眠中硬是多壓榨出一小時出來,認真整裝打扮,再也不是T恤短褲加馬尾;或是除了黑眼圈以外,素著一張臉什么色彩都沒有。

  然後,像個小女孩一樣,她帶著崇拜的心情,開心地去赴約。

  當然這一切都藏在心裏。偷偷地崇拜,偷偷地開心。

  她也知道這樣的崇拜一點道理也沒有,更不適合她這種已經不再是少女的情懷。

  可是,她覺得望孟齊好棒!永遠都那么冷靜、沉穩,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不管是在家裏,還是在飯店。

  他一定不曾失態或出糗過吧?那么篤定、泰然自若、舉止合宜,是顧以情夢寐以求,卻從來做不到的。

  尤其和望孟齊一起吃飯時,那種感覺就更加強烈。

  望孟齊不管在吃什么,都有著最完美的禮儀和節奏,他簡直可以去拍用餐禮儀的示範教學錄影帶。

  而顧以情呢,往往要努力壓抑,才不會在美味至極的餐點前發出讚嘆的聲音,或是一不小心就吃得太快。

  不過,除了她自己以外,好像完全沒有人介意,甚至還熱切地希望她吃多一點、吃快一點,可以多去幾家餐廳更好。

  「要不要再來一點湯?甜點?咖啡?酒?」服務生親切而熱情地問。

  禮拜天晚上,輪到喬馬尼義大利餐廳。餐廳主廚、經理和督導,甚至連西餐部的行政主廚、執行副總等人都到場,不時過來招呼這位貴客。

  可不就是貴客?光看幾位主管,尤其是餐飲部的大頭們,對顧以情禮遇有加的態度,就足夠說明她的重要性了。

  「喔,不用了,謝謝,我這樣可以了。」顧以情抬頭,笑咪咪地客氣婉拒。

  她吃完飯之後便開始寫問卷。屏氣凝神,振筆疾書,還一面翻閱剛剛用餐時寫下的筆記。在這種時候,沒人敢去吵她。

  望孟齊走進餐廳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幽暗的燈光下,銀餐具閃爍著光芒,暗色木桌鋪著雪白的棉桌布,歌劇音樂在背景回蕩,黑衣白襯衫的侍者在桌間穿梭,義大利料理特有的、混合著新鮮番茄和起司的濃鬱溫暖香氣,在空氣中加溫。

  看起來也很溫暖的小姐坐在角落,穿著米色的薄毛衣和暗紅格子長裙,很有個性的配上長靴。她輕咬著下唇,很認真地在書寫著。

  「就是她?讓你開會開到後來一直看表的人?」身後傳來帶著笑意的調侃聲。

  望孟齊啼笑皆非。「我只看了一次表。」

  「不止吧?雖然我們一個月才開一次業務會報,你又老覺得我是挂名的,不需要太認真報告,不過,我還是看得出來。」那個饒富興味的嗓音還是堅持。

  望孟齊只能嘆口氣。「牛老板,你有什么貴幹?」

  「沒有啊,只是好奇而已。」有力的大手拍拍他的肩。「也是時候了。怎么說呢,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嘛。」

  正當望孟齊要回頭、好好跟他的頂頭上司溝通一下的時候,餐廳裏面的外場人員已經開始向他們靠近。

  每次都這樣。大老板出現時,所有人員都會立刻察覺,然後,很警醒的要過來招呼。

  「別麻煩大家了,我馬上要走。禮拜天還不回家吃晚飯,我老婆會揍我。」總經理笑著說。「快過去跟小姐一起享受燭光晚餐吧。」

  「老板,她已經吃過了,正在寫評監報告。」望孟齊似笑非笑回答。「你今天特別在開會的時候誇獎過的幾份報告,都是她寫的。」

  「喔!」老板恍然大悟,眼神立刻轉為讚賞,「那你記得謝謝人家。」

  餐廳的督導和領班一起迎上來,連同笑容可掬的帶位小姐一起出現在望孟齊面前。

  「總經理走了?」督導有點緊張地問。

  「嗯,要回家吃飯。」望孟齊又抬頭望望。坐在角落的嬌柔身影還是低頭在寫字,完全沒有被周遭環境所影響。

  「那,望總監,你要不要過去看看顧小姐?」督導還是緊張兮兮。「她已經寫了快半小時了。我們餐廳是不是有很多讓她不滿意的地方?」

  「不用擔心,她會把所有細節和感想都寫出來,寫到手斷掉也在所不惜。」

  說著,望孟齊的薄唇又彎起淡淡的笑意。

  好像在呼應他的話似的,顧以情寫得累了,甩甩自己的手,還用左手揉揉右腕。

  等她吐出一口長氣,再三檢查過,確定整整四張、正反一共八面的問卷都詳細答完之後,她才抬起頭。

  然後,馬上被坐在對面的人給嚇了一跳,

  「你……你什么時候來的?!」

  正在喝冰水的望孟齊忍不住想搖頭,「我坐在這裏五分鐘了,你都沒發現?」

  圓圓大眼睛看著他,好無辜的樣子。

  她專心的時候,還真是什么都影響不了她。望孟齊苦笑。

  「寫完了?」他伸手,問卷立刻遞到他手中。他翻了翻。「辛苦了,手很酸吧?」

  「還好啦,只有一點點。」

  她慵懶的撐著下巴,甜美臉蛋帶著微笑,在桌上燭光的映照下,更是動人。

  兩人靜靜相對了片刻。他看問卷,她在看他。

  浪漫的燈光,充盈香味的空氣,背景歌劇音樂中,客人愉悅的低聲談笑……交織成熟鬧又溫馨的氣氛。

  這樣好的氣氛,正如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樣,當然不可能長久,很快地,就會被打斷或破壞。

  門口處又出現一批客人,高聲談笑著,一進來就引起大家的注目。

  客人裏面幾張熟面孔很快被認出來,注目轉變成好奇與興奮的瞪視。

  「條碼三人組」,名字雖可笑,但是大概是近年來最紅的一組偶像了。其中健朗、陽光的尹浬更是立刻吸引了絕大部分的注意力。

  也難怪,他們三人組合不只演戲、出唱片,還拍了無數的廣告,價碼水漲船高,不只在臺灣本上大紅大紫,還一路紅到東南亞,風光莫名。

  此刻他們大概是剛結束工作,眾人高高興興的準備來享受一頓義大利美食。帶位小姐親切的過去招呼,很快便把他們引進了已經準備好的貴賓包廂。

  門口的喧擾很快塵埃落定。已經看慣類似場面的望孟齊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可是顧以情的反應就很耐人尋味了。

  她先是很快警覺,快得一反常態;然後,完全沒有多看那星光熠熠的人群,只是有點慌亂地低下頭, 灌冰水。

  雖然她的頭已經低到下巴貼著脖子了,可惜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幽暗燈光下還是那么亮,所以望孟齊毫無困難地就發現,她很不安地在偷瞄他——

  那神態還真奇怪,好像做了什么虧心事似的。

  望孟齊一手持著那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問卷,另一手則是撫著自己的下巴,不發一言,只是研究著面前那張讓他總看不膩的臉蛋。

  他的注意力從頭到尾只被大明星轉移了一秒鐘,很快地,又回到她身上。

  愈是這樣,顧以情就愈緊張。

  「你……吃過飯了嗎?要不要試試看今晚主廚推薦的菜?」

  話才出口,顧以情就在內心呻吟起來。

  完了!老毛病又犯了!

  她實在沒辦法,一緊張就會這樣,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今天主廚推薦了很棒的海鮮義大利面,有蛤蜊喔,還有白酒醬汁,面條是寬的,其實也不是太寬,有點像陽春面那樣。」顧以情的大腦已經完全被緊張焦慮給蒙蔽,所有的話都沒經過考慮,只是自然而然,很流暢的從嘴裏跑出來。「說到這個,我覺得義大利菜和中國面食有異曲同工之妙耶,你有沒有發現?」

  顧以情略微高亢的問句,很突幾地懸在半空中。

  沒有得到回答。背景只有多明哥了曉的歌聲。

  她只好自問自答。

  「好,我有發現就是了。你看義大利披薩跟中國的蔥油餅不是很像嗎?還有,linguini像陽春面,Angel  Hair像我們的面線,那個……Ravioli根本和中國餃子是一樣的東西嘛。所以你想,馬可波羅是不是真的來過中國,然後回程就把這些帶回義大利去了?」

  望孟齊還是完全沒有回答任何問題,只是靜靜看著她。

  他深黑的眼眸鎖定她努力壓抑著慌亂思緒的臉蛋,研究著。

  「你……常常這樣嗎?」反問的聲調那樣低沉,讓顧以情的心跳又加快了。

  還能更快嗎?已經要超過一分鐘一百五十下了,

  如果他再繼續這樣盯著她看,顧以情想,她大概等一下就會心臟病發了。

  胡說什么!她的心臟很健康,一點問題都沒有。

  「常常怎樣?」

  「像這樣……一緊張就胡言亂語。」

  他的語氣很冷靜、很平穩,好像在敘述什么顯而易見的事實似的。

  「哈哈,有嗎?」顧以情努力擠出笑意,可惜非常乾癟。

  「有。」望孟齊說著,這才放下手邊的問卷,往後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地伸展他有力而修長的身軀。

  他的自在和她的不自在,形成強烈的對比。

  「大部分的人都是愈緊張愈說不出話來,你倒有趣,完全相反。」望孟齊的嘴角勾起貨真價實的微笑,眼眸裏也有著笑意閃爍。「不但不會結巴,還愈講愈多、愈講愈流利。真了不起。」

  「這……是誇獎嗎?」顧以情遲疑地問。

  望孟齊險些因為她的遲疑而破口爆笑出來。不過他忍住了。

  一定是今天開了整天的會,連飯都沒時間吃,太累又太餓了,否則怎么會覺得顧以情這樣的反應很可愛呢?

  他一向對傻女人沒興趣——大部分的人都不會有這樣特殊的品味——不過,面前這一位,好像要變成他的例外了。

  不是「好像」,是「已經」。

  「看來不是。」顧以情等不到答案,就自己下了結論。

  她瞇起眼,試圖給他一個不爽的、警告的眼色。

  可惜,被契安蒂白酒薰得微紅的臉蛋,和她貓咪一樣的表情,非但沒有讓人有警戒的作用,反而讓望孟齊覺得自己好像也喝了酒似的,開始有點醺然。

  天啊!他可以坐在這裏一整晚,只要對面有她。

  只要他先弄清楚一件事。

  「你是尹浬的影迷?你喜歡那種男人?」

  問句還是很望孟齊式的單刀直入。正在喝冰水的顧以情一聽之下,馬上開始猛烈咳嗽,差點沒把自己嗆死。

  「你這是,這是什么問題?」好半晌,她才勉強抓回正常語調。

  他的眼神轉為銳利。

  「你家的紅酒,是尹浬代言的品牌,你還買了很多瓶,今晚一看到池出現,你就緊張得不知所雲,而且,很怕我發現似的。我猜是因為你覺得自己已經太……」望孟齊頓住,迅速在腦中搜尋比較不具傷害性的字眼,「成熟,不該是迷戀這種小白臉型偶像的小女生了,所以很尷尬,對嗎?」

  那雙貓樣的圓眸瞪得大大的,好像完全沒聽見似的。

  不,她聽見了,因為她的臉慢慢的、慢慢的涌上紅暈。

  起先,望孟齊以為她足被說中了心事,覺得害臊,不過很快的,他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了。

  這位小姐不是害臊,那淡淡的紅暈,是因為怒氣。

  「尹浬長得很帥,又很聰明,戲演得好,還會唱歌。」她的語調比平常高昂了幾分,「我崇拜他也沒有什么不對!何況,誰規定只有小女生才能喜歡他?他的粉絲,從四、五歲的小孩,到四、五十歲的歐巴桑都有!」

  「所以我沒說錯,你喜歡他?」望孟齊不為所動,只是挑了挑濃眉。

  「當然說錯了!」小姐她愈說愈激動,眼睛瞪得大大的,白皙臉蛋上憤怒的紅暈更加明顯,「他皮膚一點都不白,他才不是小白臉!」

  像這樣荒謬的對話,平常時候,大概會讓望孟齊真的笑出來。

  不過此刻他沒笑。

  相反地,他的表情轉為嚴肅,變回那個帶點距離的望總監。

  本來溫馨柔和的氣氛已經蕩然無存,只剩兩個顯然都不大高興的人,很不舒服地面對面坐著。

  服務生過來倒冰水、督導過來問候,他們都沒有改變表情。

  雖然表情硬得像石頭,但只有望孟齊自己清楚,他絕對不是因為被她搶白而不高興。

  而是因為他心頭不斷冒出來的酸泡泡。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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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次之後,望孟齊發現,他在看到尹浬的海報或廣告時,都會不自覺地皺眉頭。

  偏偏,這位仁兄還真是隨處可見。

  不過就是長得端正一點,身高不算太矮,笑起來牙齒白而已。這樣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當他開完會回到自己辦公室,翻翻桌上幾家廣告公司送上來的草案,連續看到好幾次尹浬的名字或照片出現在文件中時,望孟齊的濃眉又忍不住皺了起來。

  他們飯店所隸屬的集團,正在印尼峇裏島籌建新的飯店。計畫已經進行了兩年多,現在籌備期已經到了尾聲,一連串的廣告動作正要開始。

  而這幾家來比稿的廣告公司在選擇代言人、廣告明星時,居然都有志一同地把尹浬列為人選之一。

  望孟齊發誓,如果再繼續看到那張笑得燦爛無比的英俊臉龐,他就要吐了。

  真是不懂,女人到底為什么都這么膚淺,喜歡這種只有臉蛋的小白臉!

  想到顧以情義正詞嚴地告訴他,尹浬的皮膚不白,才不是小白臉的模樣,望孟齊又是一陣不爽。

  她一定要這么激烈地為尹浬辯解嗎?好像她的偶像是多么神聖不可侵犯似的。

  偶像?哈!

  虛掩著的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推開來。一個修長纖瘦的身影隨即出現:

  是身穿珠灰色絲襯衫、米色長褲,飄逸大方的呂愛湘。

  「我知道我們是約七點半,不過反正只差五分鐘了,所以我先上來找你。」呂愛湘站在門邊,瀟灑地說。

  望孟齊看看表。「也是,我正要下樓。一起走吧。」

  他們早就相約要一起吃飯,不過,雙方都很忙,呂愛湘更是空中飛人似的,不是定秀,就是拍廣告,一個月內待在臺灣的時間不會超過五天。等到真的能一起吃飯時,又是好久以後的事情了。

  他收拾桌上的文件,準備回家後繼續工作。呂愛湘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在門邊等候著。

  直到望孟齊高大的身軀來到她身邊時,她才對他說:「你工作是不是很忙?如果真的忙,就不用勉強,沒關係。」

  「不會,我們早就約姦的。」望孟齊給她一個安撫的眼色。

  「可是我看你……好像很煩的樣子。」呂愛湘輕挽著他堅硬的手臂,體貼地說。她隨即自嘲地笑笑,「誰叫我們模特兒的宿命就是跟黃金單身漢交往,而這些單身漢為了要保持黃金身分,十有八九都是工作狂。」

  望孟齊扯起嘴角,懶洋洋地糾正:「我不是黃金單身漢。」

  「坊間各大八卦雜志的編輯與記者,顯然都和你的看法不同。」

  他們閒聊著,來到地下停車場。上了車之後,望孟齊把文件丟在後座,呂愛湘瞄了一眼,隨口說:「你們接下來要找尹浬拍廣告?我才剛跟他拍完一組照片回來呢。真巧。」

  「哦?」望孟齊發動引擎,不大有興趣地應了一聲。

  「他最近也真紅,整個攝影棚都得遷就他的時間,」呂愛湘不露痕跡地對著車窗照照自己,滿意地確定從頭發到衣服都無懈可擊之後,繼續說:「不過他工作態度不錯,所以大家也沒有什么意見。不像上次我跟某某某拍照的時候……」

  夠了!連跟女伴吃飯都得聽這些嗎?望孟齊的臉色更陰沉了。

  吃過飯,才從餐廳出來,望孟齊便很敏銳地發現他們被盯上了。

  雖然不是很新鮮的事情,不過,望孟齊還是有點訝異,

  是為了他們集團在吝裏島的新飯店?

  不,不大對勁。

  因為工作所需,望孟齊跟各媒體都保持著密切的聯係,相識的記者們要新聞,通常會直接上來問他問題,或是乾脆打電話約時間要訪談。集團投資興建新飯店這種新聞,根本不會動用一路緊跟在車子後面的拘仔隊。

  像這樣的跟法,是要拍私人照片的。難道是因為呂愛湘的關係?

  可是他和呂愛湘最多也只是吃吃飯而已,名字被連在一起也大半年了,該炒作的新聞早就炒完,而且呂愛湘像他這樣的「朋友」也不止他一個。

  那……為什么?

  他們警覺之後,望孟齊稍微繞了一小段路,鑽了幾條小巷子,才把呂愛湘送到家;而跟在後面的那輛轎車已經不見了。

  呂愛湘也司空見慣,回頭望望安靜的巷道,聳聳肩。「這個狗仔隊是新手吧,這樣就擺脫了。」

  望孟齊本來也這樣以為。不過二十分鐘之後,他轉進自家大廈門前的巷道時,明亮路燈下,他卻立刻認出那輛不大起眼的、眼熟的轎車。

  車窗貼了暗色隔熱紙,看不見裏面;而望孟齊的車一開近,對方就緩緩加速離開。分明就是有問題!

  難道又是什么「臺北十大黃金單身漢」之類的專題嗎?望孟齊冷笑。

  想到幾個小時前呂愛湘才這樣講過他,他就忍不住想搖頭。

  他是什么黃金單身漢?要像他頂頭上司、集團事業部副總身兼飯店總經理那種人,才算是真正的名門子弟。而且人家已經結婚,早就不是單身漢了。

  他望孟齊,不過就是個飯店主管……

  酒紅色的BMW停在剛轉進來的地方,望孟齊在夜色中安靜地等候了一會兒。他要等那輛狗仔隊的轎車再度出現,搞清楚到底是哪家的新手,明天可以打個電話過去「關心」一番。

  來跟蹤他根本就是浪費時間。要什么新聞,直接問他本人就好。只要是對飯店行銷有正面幫助的,他非常樂意合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偶爾有車子經過,都很快消失,看來狗仔是不會回來了。

  結果,就是這么巧!

  正要重新上路時,旁邊經過一輛賓士G55  AMG吉普車,引起望孟齊的注意。

  這輛車在臺灣街頭並不常見,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然後,那名貴罕見的車子居然在他住的大廈門口停住。

  一個熟悉的玲瓏身影跳下來,回頭揮揮手,還說了幾句話,然後,賓士吉普車的駕駛也揮揮手,流暢地回轉,又從他旁邊開過去。

  兩車相對只有大約幾秒鐘,望孟齊卻吃驚地坐直了身子,雙手緊握方向盤,瞪著對方駕駛座上的人。

  是那張相當討人厭的、到處都看得到的俊臉!

  尹浬!

  他為什么會在這裏?還有,顧以情為什么會從他車上下來?

  根本無暇細想,望孟齊油門一催,把車開到大廈門口。

  剛轉身準備進去的顧以情回頭一看,有點愣住,然後,她甜甜的圓瞼上綻放一個毫無芥蒂的笑。「你今天這么早回來?」

  上次在飯店的義大利餐廳,兩人分開時的氣氛絕對說不上好,望孟齊此刻的臉色又很嚴肅,來勢洶洶地衝到她面前。她為什么還能這樣開朗、愉悅,一點都沒有受影響的樣子?

  她的笑意燦爛,嬰兒般細致無瑕的臉蛋有著淡淡紅暈;白色粗織毛衣配上咖啡色亮皮長裙,嫵媚中帶著幾分帥氣。

  是因為剛剛約會很愉快嗎?所以才這么神採飛揚、絲毫不計前嫌的模樣?

  望孟齊的下巴繃得緊緊的,滿肚子不愉快。

  尤其,當他在後視鏡中發現那輛狗仔隊的轎車又不聲不響重新出現時,他的不爽簡直到達沸騰的邊緣。

  「趕快進去。有人在拍照。」

  他低沉而有威嚴地命令著,然後,加速往車庫門口開去。

  風馳電掣地停好車,他抓起後座文件,長腿跨開,迅速邁向電梯。

  那個崇拜偶像、喜歡小白瞼的草包女人,最好在電梯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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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還是撲了個空,電梯裏只有他自己:不過,不需要抓著顧以情問,過了一天之後,真相還是大白。

  狗仔隊跟蹤的,不是望孟齊,也不是呂愛湘,雖然望孟齊還是被拍了照。

  正確來說,他們要拍的是尹浬。所有跟這位當紅偶像有關的人,他們都拍。

  而望孟齊的好鄰居顧以情小姐,和這位尹浬先生私下過從甚密!

  神通廣大、個個都該去調查局上班的記者們,循尹浬這條線追查到顧以情,發現她還跟另一位男士有來往。這位男士就是信華國際飯店的行銷業務總監,望孟齊。

  順便附送一個花絮,望總監最新任的模特兒女友,是名模呂愛湘。

  當當當!本次周刊的最佳男女主角、男女配角都出現了。

  「你喜歡這種型啊?」空蕩蕩的會議室裏,望孟齊的老板翻著雜志,研究那張光照到夜色裏的背影,就已經足夠讓人分辨出玲瓏曲線的照片。

  老板很有興趣地追問著:「我以前一直以為你喜歡的是走路會飄,喝水就可以活的那種難民型美女。這個……怎么看都不像嘛。」

  八卦周刊也有高下之分。比較糟糕的,像他老板手上這本,報導便極盡聳動之能事。除了把望孟齊描繪成和凱林或伊渥等模特兒經紀公司旗下所有女模特兒都約會過的能人異士之外,還把顧以情寫成玩弄男人的劈腿蜘蛛精。

  想想,一個是在演藝界如日中天的偶像,一個是飯店業界有名的青年才俊,兩者居然跟同一個女人有牽扯,這女人非得是個非比尋常的紅顏禍水不可。

  「那個寫得太誇張了,根本是無中生有。」望孟齊很不高興地反駁。

  「我對這種報導是沒什么意見啦,而且尹浬的公司看起來有施壓,寫得還算含蓄。」他老板把周刊丟回桌上,抬眼,看著剛報告完飯店狀況、卻一臉不高興的望孟齊。「你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幹嘛反應這么激烈?」

  望孟齊不答腔。他滿肚子的火無處發。

  面對陰霾罩頂的下屬,當老板的還是輕松愜意。「你最近的新聞價值呢,大概跟峇裏島的飯店行關。籌備團隊冉來要交棒給經營團隊,大家都在看是誰會被派過去。這段時間,你就忍耐一點吧。」

  「我在這兒做得好好的,在籌備團隊裏也只是顧問,這業界都知道,有什么新聞價值?」望孟齊說得咬牙切齒。「何況,這篇報導哪裏跟飯店有關係?這根本不是報導,根本是寫小說、編故事!」

  老板再度用新奇的眼光看著望孟齊。

  「你真的不大對勁。壓力太大嗎?我沒看過你這么……嗯,jumpy中文怎么說?」

  「中文的問題,請回家問你老婆!」

  「說得沒錯,我確實該回家了。」婚姻幸福美滿的老板從來不避諱表現出歸心似箭的樣子。「不過我跟你說,你是男人就已經這么不爽了,想想那些被牽扯進去的女孩子吧,她們不但要面對別人的詢問和批判,搞不好追求者還因此被嚇跑。這叫做沒吃到馬肉,還沾了一身膻。多無辜啊。」

  「羊肉。」望孟齊冷靜地糾正中文不算太好的老板。「有膻味的是羊肉。」

  「隨便啦!你記得跟小姐道個歉就是了,別再造成人家困擾。」帥氣的老板一點都不在意,拿了報表就出門去了。

  偌大的會議室裏只留下望孟齊一人。光可監人的桌面映出他沉思時的凝重表情。

  外表雖然很嚴肅,不過想的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在一察覺自己似乎對鄰居小姐有點興趣的時候,就立刻開始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亂想,這不是分心的時候,工作至上!

  發現她和演藝界人士有牽扯以來,腦海裏的警鐘更是響個不停——交遊復雜的女孩子不能碰。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然後,坐在陽光充足、高雅氣派的會議室裏,這些叮嚀和警訊都慢慢淡去,他現在腦海裏只縈繞著剛剛發生的對話。

  當然不是關於冗長的會議,也不是那些決策和業務簡報,而是……老板的紳士風度。

  他的老板,在這種時候,擔心的不是飯店形象受損,而是受到牽連的女子會有多么尷尬。

  沒錯,男人就該像這樣,有為者亦若是。

  望孟齊所有的掙扎和決心、不悅與酸意,再三警告自己不要輕舉妄動的念頭,都在抓到一根稻草似的薄弱藉口之後,統統粉碎了。

  他當然要去致意!要效法他老板,不能讓女孩子受到一點委屈。這理由真是再正大光明不過了。

  好吧,他承認,雖然正大光明,但也蠢到不行。誰都知道,被牽扯進八卦裏面的時候,最聰明的對策就是保持距離,堅壁清野。他身為行銷業務的掌舵人,怎么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不過,大腦想的是一回事,身體卻從來不肯合作:要不然,世上哪來那么多賴床的人,或是賭鬼、酒鬼?

  晚上回到家,連家門都還沒進,就直接轉向走廊另一邊時,望孟齊把一切過錯都推到自己的雙腿上——男人,果然是被下半身——雙腿,請不要誤會——控制的低級生物。

  他手上還提著一個精致的小盒,裏面是西餐部特別準備的、還在研發階段的楓糖紅豆蛋糕。

  「望總監,這個雖然可以放兩天,不過還是在出爐後六小時以內吃最好。請你一定要盡快送去給顧小姐。」點心部主廚沈師傅一臉慎重地叮嚀著,好像交托的不是一盒蛋糕,而是什么貴重寶物、傳國玉璽似的。

  這些人已經完全被收買了。望孟齊有點吃味地想著。

  雖然他從來對試菜這件事都是採取不合作態度,可是,師傅們也不用這么現實冷血吧?連問都沒有問他一聲,就直接把他當信差使用。

  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望孟齊無法解釋自己的輕快心情。他敲了門。

  又是好一陣子沒回應。他已經習慣了,好整以暇地又敲了一次。

  等一下她來應門,會是怎樣的打扮?怎樣的表情?

  他發現自己嘴角上揚,充滿了期待的情緒。

  然後,鏈條卡拉卡拉響,門拉開——

  望孟齊的微笑完全僵住!

  因為門裏出現的,是一張英俊的、熟悉的臉。

  望孟齊必須承認,眼前這男人確實有吃這行飯的本錢。五官俊美,皮膚確實像顧以情說過的,一點也不白,質感卻很好。瞼型是最上相的瘦削型,身材卻又一點也不瘦削,裸露出的肩膀、胸膛與手臂,都有著精壯結實的、經過長年鍛鏈的肌肉……

  等一下!裸露?肌肉?

  為什么來應門的,會是只穿條牛仔褲,連褲頭扣子都沒扣的……尹浬?

  面對那張價值千萬的笑臉,望孟齊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嗨,你是望先生吧?久仰大名。」尹浬一點大明星架子都沒有,手肘靠在門框,略彎著腰,笑咪咪地說:「找顧以情嗎?她在洗手間。你要不要進來坐?」

  用盡所有的自制力,望孟齊才把涌上喉頭的一股濁氣給硬吞下去。

  「不用,謝謝。」他的聲音冷淡得連自己都認不得。「這是給顧小姐的。」

  尹浬欣然接過那個精致小盒,眼眸閃爍著有趣的光芒,打量著蛋糕盒,又打量一下面前這位男士。

  有人把眼睛當兇器使用的嗎?他真想伸手敲敲看望先生的臉,看會不會發出叩叩叩的聲音。怎么可以剛硬成這樣,好像大理石雕像似的。

  望孟齊冷淡地點了點頭,什么都沒有多說,就在尹浬充滿興味的注視下轉身安靜離去。

  *****************************************************************************************

  「他還說了什么?」

  剛從浴室出來就聽到噩耗的顧以情一臉慘白地追問。

  大明星尹浬攤在沙發上,長手長腳舒舒服服地伸展,英俊臉上那抹可惡的笑意,讓顧以情毫無困難地聯想到黃鼠狼或狐狸等不安好心的動物。

  「你快說啊!他還說了什么?」

  「你再問十次也沒用,他就說了那一句話。」尹浬用下巴比比擱在桌上的小盒。「你不打開來看看嗎?聞起來好香。分我吃怎么樣?」

  「分你……」顧以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望先生看起來很不爽的樣子。」故作輕松的語氣,卻掩藏不住火上加油的意圖。「你猜為什么?」

  完全沒反應。顧以情像個木乃伊一樣,僵在客廳中央,一動也不動。

  還需要猜為什么!

  他根本是故意的!誰都知道一個裸男,好吧,半裸男,深夜在單身女子的住處應門,看起來會是多么曖昧。

  當然,這樣的曖昧,只要一句話就可以解釋清楚。雖然長得不像,不過……顧以情正是這位紅透半邊天的偶像——同父同母、相差一歲的親、姊、姊!

  可是,有誰沒事就對陌生人大聲嚷嚷「我們不是情人,是姊弟」?

  更何況,姊弟倆都很清楚,關於大明星尹浬的身分,還有其它不足為外人道的因素,讓他們無法逢人便解釋……

  「我只剩下半小時就要回去拍照,你到底要不要幫忙呢?」本名顧以理,藝名就是從本名諧音來的尹浬,笑吟吟地看著客廳中央的木乃伊。

  終日被姊姊奴役,在忙得要死之際還得不斷擠壓出時間幫她修電腦、跑腿,如今他終於找到報復的機會了。

  而且,他顯然抓到了姊姊的死穴,看看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熊熊燃超的怒火……顯然這位望先生和他姊姊之間,可不只是單純的遠親不如近鄰這么簡單,

  木乃伊終於移動了,她一手端著在浴室調好的墨水,緩步走過來。

  尹浬抓起旁邊的毛巾,擦擦自己的手臂。右手上臂有著結實的肌肉,上面的刺青條碼已經退色,顧以情就是要幫他補上去,以便晚一點拍照時,他們團體著名的標志才能清楚上相。

  和條碼三人組中另兩位成員不同的是,尹浬的條碼刺青根本不是剌上去的,而是用印度墨畫出來的。

  因為顧以情的手巧,畫得非常逼真,所以從經紀人到成千上萬的歌迷影迷們都沒有發現。

  而這個秘密,也和尹浬的其它秘密一樣,被妥善埋藏著。

  「再來是冬天,可以穿長袖了,比較看不見,應該不用常常補畫。」他安撫似地說著。姊姊的臉色實在慘白得嚇人,讓剛剛忍不住惡作劇的他也開始有點良心不安起來。

  顧以情不說話,坐到弟弟身邊,拿專用的畫筆沾上印度墨,然後,另一手握住他的手臂。

  「嗷!」尹浬慘叫一聲。「拜托你小力一點!萬一抓出指甲痕跡,我等一下要拍照怎么辦?」

  顧以情這才抬頭,咧嘴,露出編貝般的齒——不過怎么看也不像是在笑——眼露兇光地低聲說:「會痛嗎?抱歉。」

  那種表情神色哪像是道歉的樣子,倒像是要咬他一塊肉下來似的。

  他打個冷顫。

  「不要亂動喔,要是畫壞了,害你拍照開天窗、被經紀人罵、被廣告商說難搞、不敬業,最後搞到封殺,可不是我願意的。」

  她的口氣雖然柔軟無辜,不過底下藏著的深深怨念讓人覺得,以上所說的,可都是她巴不得發生的事情。

  看來真的有點玩過頭了。

  「老姊,我不是故意……」

  正想認錯時,尹浬丟在旁邊坐墊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因為手被抓住,所以他探過去要拿手機的動作,還是比他姊姊慢了一步。顧以情眼明手快地馬上接過。

  「喂?找尹浬啊?」顧以情閃避弟弟伸過來要搶的長手,往後退了好幾步,自顧自地說了起來:「他……正在忙,不方便接電話。忙什么?洗澡呀,他剛進去浴室。」

  應該是經紀人鄭哥打來催的,這種電話,顧以情常常幫他接,也常幫他隨口找理由,所以他見怪不怪地又窩回沙發上,低頭檢視畫了一半的條碼刺青。

  「我是誰?這不重要,反正他一個換過一個,我想他連我的名字都記不得。唉,明星都是這樣子,不過是玩玩罷了,誰期待什么真心……喔,好,那我幫你傳話沒關係,你說你是誰?嗯,他學姐?」

  尹浬愈聽愈狐疑,覺得姊姊的口氣有點太刻意,不過他還是沒有太在意。

  直到最後,「學姐」兩字一出現,他像被雷打到一樣跳了起來!

  「給我!把電話給我!」一八三的身高還可以這么敏捷,真是了不起。他立刻撲過來搶電話:「你住口!不要再胡說了!」

  顧以情白皙甜美的臉蛋上,這才顯露出一絲絲報復後的快意。

  手機讓如遭雷擊的弟弟猛力搶過去了,顧以情這才慢條斯理的重拾畫筆,繼續她的補強大業。

  尹浬緊張得不得了,全身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壓低聲音對著電話那邊的「學姐」百般勸說,一面還不忘射過來幾枚怨忿不悅的眼神。

  哼!彼此彼此。顧以情也瞪回去。

  直到她畫完了之後,把筆放下,起身準備離開時,尹浬還在喁喁細語。

  不過,他分神詢問已經走到門邊的姊姊,詫異地望望她。「這么晚了,你要去哪裏?畫好了嗎?」

  然後,習慣性地偏頭檢視一下自己的右臂。

  一秒鐘後……

  「顧以情!」怒吼聲像爆竹一樣炸開,「你、你、你……給我回來!」

  顧以情露出勝利的微笑,立刻閃出門外。

  她看似迷糊溫順,可是從來都不是好欺負的。

  「她在我手上……條碼旁邊,用墨水寫字!」尹浬對著電話吼叫,「這要馬上擦掉,不然會留痕跡,我現在就要回去拍照啊!顧以情你給我回來!」

  她可是用最快的速度才能趁他不注意時,寫下「混蛋」這兩個字,然後逃之夭夭的。這是給他的一點教訓。

  「你自己想辦法吧。我很忙。」她丟下這一句就跑了。

  跑到……走廊的另一端。深呼吸一口,鼓足所有勇氣,伸手敲門。

  來應門的是表情莫測高深、完全看不出喜怒哀樂的望孟齊。

  對著萬人迷明星可以毫不在乎的顧以情,面對這張線條剛硬的臉,卻馬上又手足無措起來。

  她囁嚅地問:「你、你剛剛有過來找我?」

  「對。」硬邦邦的回答。「你好像在忙,我就把東西交給那位先生了。」

  「那位先生」四個字說得清清楚楚,字正腔圓,簡直就是咬牙切齒。

  聞言,顧以情的語言能力更加退化。「他是……我不是……我們……我跟他……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望盂齊略瞇起眼,打量著面前矮他一個頭的小女人。

  他們好像常常正午夜會晤,她都是最輕便的居家打扮,甚至還光著腳。可是,那張甜甜臉蛋上帶著一絲遲疑、一絲罪惡感的無助表情,卻遠遠勝過華服點綴的名模佳麗,總是讓他移不開視線。

  不管那個風靡全國、東南亞的大明星是不是她的情人,至少她追過來了不是嗎?她在他面前絞著手、不知所措的樣子,在望孟齊眼裏,還真是可愛。

  如果不是很在乎,她也不用這樣吧?望孟齊告訴自己。

  其實,像這樣的一廂情願,根本就是入迷的鐵證,只是他沒有察覺而已。

  看不得她受窘,望孟齊無聲地嘆了口氣,把從她家回來之後,彌漫全身的悶氣與不爽都先擺在一旁。

  「我拿蛋糕過去給你,沈師傅交代的。」望孟齊簡單地解釋。

  「我看到了。謝謝。問卷我會盡快寫完。」

  解釋完畢,兩人卻都沒有動,只是依然看著對方。

  望孟齊努力搜索,想要擠出話題來,好和她多說幾句。

  「咳,嗯,這個……對了!」想了半天,終於靈機一動,「我想問你下個禮拜……有沒有哪天晚上會有空?」

  白皙圓潤的臉蛋突然亮了起來,她的心跳加快。

  「禮拜二、三、四晚上都沒事。又要試吃嗎?」

  望孟齊搖搖頭,迅速在心裏擬定好計畫。

  「不是,不過也差不多。」望孟齊有點不甘願地把視線移開幾秒鐘,望望走廊盡頭——她的住處門口,然後又回到她臉蛋上。

  「不過……那位先生不會介意嗎?」他聽見自己絲毫掩飾不住酸意地問。

  說完,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樣的語氣,居然是出自他的嘴,而且完全控制不住!

  不過顧以情一副完全不介意的樣子,她只是皺皺鼻子,露出甜入人心的笑靨——

  「他?他不重要,真的!」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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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望孟齊問顧以情有沒有空,是要找她去開房間。

  「你是說,走進大廳,拿出身分證,登記姓名,領取鑰匙那樣的『開房間 ?」在望孟齊車上,顧以情小心追問。

  從後視鏡裏看她一眼,穩定操控著方向盤的望孟齊,也努力控制著自己的笑意。

  不過那雙眼睛出賣了他。

  「對,就是那樣的開房間。」回答篤定清晰,毫無模糊的空間。

  「可是,這……不大好吧?」

  好半晌,顧以情才不大確定地、小小聲地說。

  看她坐立不安的困窘樣,望孟齊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不會跟你一起進去。」他說。

  「喔!」

  是錯覺嗎?那短短的回答中,除了松了一口氣之外,好像還有一絲絲的……失望?

  想到他們若是一起進去,開了房間,然後……

  然後望孟齊發現自己的耳根子也熱辣辣的。他掩飾似的清清喉嚨,有點心虛地迅速看她一眼,努力把腦海中不受控制而出現的狂野畫面給抹掉。

  高級房車在望孟齊穩定而流暢的掌控下,穿過華燈初上的臺北街頭,來到城市的另一端,往一家也是五星級的國際飯店前進。

  同樣也在調整思緒的顧以情,遠遠望見這家飯店華貴而氣派的建築時,突然靈光一閃!

  「我猜,你是要我去當間諜,對不對?」顧以情沉吟片刻,終於大膽地問。

  望孟齊讚許地點頭。他早就在懷疑,那老是一臉無辜,傻大姐般的外表下,藏著細膩敏銳的心思。

  否則,她不可能寫得出鉅細靡遺的試菜報告,也不可能會有那些看似出人意料的言談或反應。

  至於那無辜的外表,到底是真的還是裝的……這就有待望孟齊來發掘、確定了。

  「儷人飯店最近推出了所謂的粉領商務套房,據說很受歡迎。面對日漸增多的女性主管、專業人士,這是一個非常值得投資的企畫。」望孟齊篤定而帶著職業權威地解說著:「我們信華在明年年初要推出這樣的服務,目前最大的競爭對手就是儷人。他們的行銷手法比我們大膽,我們更希望能得到第一手的體驗。」

  而顧以情精細的觀察、分析能力,都讓望孟齊確定,她一定是個稱職的間諜。

  「可是……你不會想請信華的員工,或是像呂小姐這樣的人,去幫你搜集情報嗎?」咬了咬下唇,顧以情有點不解地問。

  「員工的看法雖然專業,卻不見得客觀。」望孟齊回答。

  「那……呂小姐呢?」

  住遍豪華飯店、品味絕佳的呂愛湘,還身兼望孟齊的密友……不該是最適合的人選嗎?

  望孟齊咳了一聲,不大自在地扯扯襯衫領口的領帶。

  該怎么解釋?一開始想到這個主意,也只是因為他想跟她多說說話而已。

  不過望孟齊很快在腦海中搜尋,隨即找到適當的答案、「她的公眾辨識度太高,一到Lobby就會被認出來。」

  「也是。」顧以情接受這個理由,她慎重地點點頭。「所以我只要去住一個晚上,回來寫報告就可以了?」

  「這份文件裏面,有把需要觀察的項目都列出來。當然,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寫出更多自己的觀感和想法。」望孟齊將車子停到距離大門約一個街口的路邊,探身到後座拿公事包中把文件抽出來給她。「照他們廣告上說的,你什么都不用帶就可以進住,裏面什么都準備好了。我已經用你的名字預訂了一間套房,費用信華會出,你不用擔心。」

  顧以情差點跳起來。「已經預訂了?我怎么不知道?」

  望孟齊寬厚的大掌按著她的肩,試圖安撫她:「這個粉領套房很受歡迎,一共只有二十間,不提早預訂,常常沒有空房。上禮拜問過你,確定沒有問題,我就先訂了。」

  顧以情又咬住下唇,大眼睛眨啊眨的,帶點埋怨。「你只問我是不是有空,又沒告訴我是要來飯店開房間。」

  雖然雙方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過,當顧以情說完之後,一陣古怪而尷尬的氣氛又重新彌漫在兩人之間。

  尤其,望孟齊按著她肩頭的手,始終沒有移開。

  熱力透過薄薄的毛衣,從他的掌心傳到她肩頭,也從她柔軟的肩畔,傳回他的掌心。

  手好像有其自由意志似的,緩緩的遊移到她白皙頸側,換來一個輕顫。

  凝視間,清淡的香氣偷偷纏繞,她的臉蛋緩緩染上淡暈,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有了一抹難以言說的醉意。

  她微仰著臉,是望孟齊最難抗拒的姿態。紅潤而飽滿的唇就在咫尺,他已經開始揣摩那嘗起來溫軟甜蜜的滋味……

  然後,好像有閃電劈過,一閃即逝的白光,把望孟齊的理智給劈了回來。

  「有、有閃電嗎?是不是要打雷了?」顧以情也是一震,隨即,老毛病又犯了,她開始緊張地喋喋不休:「我今天沒看氣象報告,不知道晚上是不是會下雨,不過我想很有可能,因為昨天晚上有下,前天晚上也有……」

  望孟齊放開了她,重新取回對自己右手的控制權,不過他還是握住拳,下意識貪戀掌心溫柔的餘溫觸感。

  清清喉嚨,望孟齊稍嫌狼狽地回答:「可能會下雨吧。你可以在這下車,過馬路之後,從旁邊側門走進去,就不會被淋到了。」

  「我知道。」像個小學生聽完老師教誨,她乖乖點著頭。

  「就麻煩你了,謝謝你幫忙。」臨下車,望孟齊在她身後說。

  回眸,是一個甜蜜的笑。「哪裏。能來住儷人這種豪華大飯店,享受一下他們的服務,是每個人夢寐以求的。我還想謝你呢。」

  「儷人其實並沒有那么好。」望孟齊抬了抬線條剛硬的下巴,不大愉快地說。

  「當然,儷人和信華各有特色……」顧以情趕快澄清。

  在望孟齊面前誇獎競爭對手顯然是個錯誤。這位對自己工作非常引以為傲、總是篤定優雅的望總監,此刻顯露出少見的不悅。

  她亡羊補牢的柔軟安撫顯然沒發生什么作用,顧以情眼睜睜看著他好像小孩子炫耀似的滔滔不絕起來:「我們的住房率一直都贏過儷人五個百分點以上。邦交國元首、經貿名人,甚至是國際巨星,都偏愛信華更勝過儷人。尤其是我們今年推出的同心蜜月特別企畫,讓我們上半年度的營業額衝高了至少兩成,你來住就知道。」

  講到工作,他知道自己一點都不好相與,認真得讓人……臉紅?

  她的臉蛋怎么會紅成這樣?還一臉尷尬的窘意?

  望孟齊詫異地停下來,盯著她。

  「你怎么了?」

  「嗯,我想我……應該還沒有……呃,我還不需要試用你們飯店的特別企畫。」

  望著她嬌柔身影沒入夜色中,足足過了好半晌,望孟齊才發現自己說錯話了。

  邀人家小姐住蜜月套房,這是什么意思?!

  還有……外面夜空清朗,別說下雨了,幾乎連片雲都不見。

  哪來的閃電?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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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以情享受了三天如公主般的生活。

  所謂的粉領商務套房,不但照顧到住客的各種商務需要,還有許多體貼女性的設計。上從無線上網、多功能傳真機等服務或配備,到梳粧臺、全套SPA精油泡澡沐浴用品,還可依個人喜好選擇香氣,甚至是助眠噴霧、緞面浴袍和成套的拖鞋……可說是應有盡有。

  她把小名妞妞的手提電腦帶到儷人飯店,舒舒服服地在優雅華麗的飯店房間裏工作,效率提升到令她自己都詫異的程度,甚至開始認真算計,自己能不能偶爾來這裏改變心情、提升工作效率一下。

  不過,等到負責此樓層的經理親切地解釋關於住宿費用的算法之後,顧以情就把這個念頭給拋在腦後了——也許下輩子吧。她一個月再接五倍的案子都住不起。

  「真有這么好?」望孟齊每天定時打電話來探詢,聽著她開心又興奮的報告,回話語氣總是有點酸酸的。

  「嗯,真的!」顧以情本來盤腿坐在床上,面前是她的手提電腦;此刻,她拿著電話,往後一躺,讓柔軟的枕頭與輕柔如夢的羽毛被淹沒她。

  她舒服滿足得忍不住發出長長的嘆息聲。

  那聲音如此嬌媚柔膩,讓望孟齊緊貼著手機的右耳,又麻麻的熱辣起來。

  一時之間,他居然完全忘記自己正在講什么、下一句又要說什么。

  「昨天服務生來開夜床的時候,還幫我放了巧克力。這已經是第四種口味了。從我住進來到現在,口味都沒有重復過,有櫻桃、紅酒,薄荷、杏仁……喔還有,他們會特別問要喝哪種礦泉水、需不需要低卡飲料,點單上面每一種甜點都有分全糖或代糖,主菜大部分都是沙拉或健康概念的餐點。聽經理說,來住的女性主管在飲食習慣上都偏向清淡,他們對於住過的客人,都會把資料建檔備用……」

  那邊說得滔滔不絕,聲音清脆甜美,望孟齊一面聽著,目光卻投向落地窗外略顯晦暗的冬日臺北天際。

  真難想像他們處在同一個城市。聽她的語氣和說法,她簡直像在陽光燦爛的熱帶島嶼、人間樂土渡假似的。

  她的喜怒哀樂都如此單純而坦白,有著純女性的成熟窈窕曲線,卻有著孩子般的眼神。

  和她在一起,會很容易開心吧?也難怪像他或尹浬這樣看盡奢靡復雜人事、紙醉金迷的世界之後,都忍不住被她這樣簡單的女子吸引。

  看她吃東西,不管是在貴氣逼人的飯店餐廳,或是捧杯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都有著相同的滿足神色。

  如果真的和她在陽光燦爛的熱帶島嶼渡假……

  望孟齊深呼吸一口,皺起眉,把剛剛挪到旁邊的一份文件又抽了出來,重新放在眼前。

  熱帶島嶼……比如說,像峇裏島?

  「所以呢,我還是覺得,把女性樓層獨立出來是有必要的。」顧以情在電話那頭已經做了結論。「當然價格可以降低一些會更好。不過我想,願意付錢來享受服務和設備的現代職業婦女絕對大有人在。市場展望應該不錯。」

  「我想也是。」望孟齊簡單地回應。「我們市調已經做了一年。」

  「喔。」顧以倩有點不好意思,「我不是很了解這種東西,只是隨便說說。」

  望孟齊忍不住微笑。「哪裏,顧小姐你的高見,現在可是我們主管會報裏常常提出來討論的題材。上回我老板還問,有沒有可能聘你來當顧問呢。」

  「啊?真的嗎?」她詫異地反問。「可是我不是學這個的,都是憑感覺胡說八道而已。」

  望孟齊可以想像她撫著瞼,又詫異又尷尬的模樣。他的笑意更深了。

  「別客氣了。明天晚上等你的報告?」

  「嗯,我會拿過去給你。你幾點下班?」小姐問。

  「不一定,可能會到半夜才回家。如果太晚的話,不用等我……」

  「沒關係,反正我也不會那么早睡,」她甜甜地說。

  挂了電話,望孟齊把手機擱回桌上,高背皮椅一轉,就看到笑吟吟的葉嘉屏副總正倚在門邊。

  她淡粧的臉上,魚尾紋都出現了,卻毫不在意,笑得很賊。

  「葉副總,請問有何貴幹?」望孟齊冷靜地問。

  雖然他一臉鎮定,不過略紅的耳根,講電話時那種難言的、不自覺的溫柔神色語氣……卻騙不過葉嘉屏這只老狐狸的眼。

  「半夜才回家,太晚的話,不用等我?」葉嘉屏故意覆述她聽到的唯一一句,也是最曖昧的一句。

  「偷聽同事講電話,這好像不是很高尚的行為。嘖嘖!沒想到堂堂葉副總也會做這樣的事情。」

  「我沒有偷聽,我光明正大的站在這裏,還敲門敲了好幾下,是你情話綿綿,渾然忘我,完全沒有注意到別人的存在。」

  葉嘉屏走進來,把要交給他的文件丟在他桌上,精明銳利的眼光仔細審視著望孟齊,讓他不大自在地站了趄來,走到窗邊,試圖回避。

  「新對象?不要跟我說那是業務往來,我不相信有人講公務電話會用這種語氣。」葉嘉屏直言指出:「而且,你是用自己的手機講,證明那是私人電話。」

  「你是要中年轉業,投效調查局嗎?我記得他們徵人有年齡限制的。」望孟齊沒好氣地說,「你說對了,是私人電話。『私人 的意思就是,不關公眾的事!」

  葉嘉屏當然聽得出他語氣中的不悅。她這才收起有點賊的笑容。「我當然知道私事與公事的差別。不過有的時候……這可由不得你。」

  望孟齊濃眉一皺。「什么意思?」

  只見葉嘉屏雙手交抱胸前,擺出望孟齊戲稱「流氓大姐頭」的姿勢,正色說:「我是要來告訴你,你和顧小姐前天被拍照了。早上有個美食節目來沐華臺菜拍攝,幾個媒體一起來採訪,現場認識的記者跟我說的。新聞大概明後天就會發。」

  望孟齊有點困惑。「我和她?被拍到?什么時候?」

  「就是前天晚上。他們說得很隱諱,不過……」葉嘉屏的眼神轉為銳利,「你半夜跟小姐開車去投宿別家飯店,這種新聞夠聳動,是我的話,也不會手下留情。」

  聽到這裏,望孟齊倒抽一口冷氣,只覺得全身血液開始倒流。

  原來那天晚上那一閃即逝的白光不是閃電,而是狗仔隊大膽拍照的閃光燈。

  一向非常警醒的他,居然完全沒有察覺,可見得他的心思多么專注在當時眼前的人兒身上。

  望孟齊本來就剛硬的臉龐,此刻更像是石雕的一般,冷硬的線條下,怒氣慢慢開始累積。

  「我跟公關部打過招呼了,他們會去了解狀況,你最好也去跟公關部的鄒副總談一下。」葉嘉屏緊盯著他,「至少先有個心理準備,接下來會有不少記者想找你。」

  身為行銷業務總監,望孟齊和媒體交手早已駕輕就熟,深知媒體與飯店本身一向是互取其利,在可能的限度中,他一直都是個非常合作的角色,

  不過這一次,很顯然的,已經超過了他所謂的「可能限度」。

  他的怒火,讓站在十公尺外的葉嘉屏清清楚楚感受到。不用什么暴烈的動作或言辭,光看他陰霾的臉色和冰冷的眼神,就可以讓人發抖。

  來通風報信的葉嘉屏暗暗吃驚。她以為望孟齊會像以前一樣談笑用兵,她還可以趁機調侃他幾句,甚至打聽一點八卦的——現在餐飲部的熱門話題之一,就是望總監到底情歸何處——顯然,她的如意算盤完全打錯了。

  「我會處理的。」最後,他淡淡的說了一句,然後,掉頭離開辦公室。

  「處理……」饒是見多識廣的葉嘉屏,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在他辦公室門口遙望那迅速離去的背影,喃喃說:「你也不用說得這么咬牙切齒,好像要宣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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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爭爆發了。

  毫無疑問的,這是本周最熱門的八卦話題。望孟齊本來就是媒體熟悉的對象,加上還牽扯到名模呂愛湘,以及聲勢如日中天的尹浬等人,更是引人注目。

  娛樂記者們傾巢而出,鎮日在望孟齊的住處、上班地點信華飯店等地駐守,試圖取得-點獨家新聞。

  呂愛湘和尹浬也都不得安寧。本來就已經是焦點人物,現在更是誇張。不管是上通告或開簽名會、走秀或拍照,都有電視臺出動SNG車跟拍,活動一結束,記者們便蜂擁而上,搶著問問題。

  尹浬還好,不管是在鏡頭前或私底下,他的形象都很陽光正面,對媒體始終保持良好的禮貌與距離;加上「條碼」的經紀人在演藝圈是大亨級人物,尹浬身邊的助理個個身經百戰,總能適度化解太過逼人的媒體壓力。

  呂愛湘就沒有這么幸運了。她的情緒很顯然的受到嚴重幹擾;在記者的緊迫盯人下,數度被拍到她表情嚴肅,甚至是臭著臉的摸樣:而之前稱她「具有知性美、帶點冷漠時尚感」的記者們,現在翻臉了,報復似的大肆喧嚷她的不友善。

  等到傳出她在走秀現場的後臺崩潰痛哭,差點無法出場的新聞時,望孟齊知道,呂愛湘的失控,應該不只是媒體壓力的關係。

  她的經紀公司一定很不高興。望孟齊很清楚,她的合約上注明了不準公開交男友的條款,所以她之前和望孟齊雖然出雙入對,也從不能正面承認是男女朋友。

  而現在,鬧出這樣的緋聞……他身為特殊的「普通朋友」,卻一直沒有任何動作。公開場合沒有,私下也沒有。

  他沒有打電話給她,只在新聞見報前留過一通留言,簡單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向她道歉。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該怎么辦。

  望孟齊雖然對自己的職位與責任有著清楚的體認,卻從來不覺得自己是明星藝人級的公眾人物。平日循規蹈炬的他,當隱私被如此粗暴的侵犯與渲染之際,他除了憤怒,居然無計可施。

  而另一位當事人顧以情,在把豐富詳盡的儷人飯店粉領商務套房評估報告塞到他門底下之後,就平空消失了。

  望孟齊只能在各大報章雜志看到她被暗指成傃女、蜘蛛精的麻辣報導。

  或是像現在這樣,在入夜之後,還一個人呆坐在辦公室裏,對著那份字跡娟秀整齊的報告發呆。

  顧以情不見了。已經超過一個禮拜,她住處都沒有人。望孟齊每天上班前、下班回家後,都會去敲門,卻從來沒有回應。

  修長的指懊惱地耙梳過濃密的發,望孟齊挫折地吐出口長氣。

  她到哪裏去了?

  連見慣大場面、在鎂光燈下生活的呂愛湘都幾乎承受不了這樣的壓力,顧以情怎么辦?她本來的生活是如此單純而簡單……

  其實也不見得。她認識尹浬,不是嗎?

  胡思亂想是無濟於事的。望孟齊試圖繼續處理公事,卻是文件看不下去,電腦螢幕看兩分鐘就開始閃爍,連一向能迅速抓住他注意力的財務報表都突然失去了魔力。他像困獸一樣,起身在辦公室裏走來走去。

  然後,他抓起公事包和鑰匙,毅然決然地離開辦公室。

  「望總監,你要走了?」辦公桌在外間的秘書文小姐,一看到主子出現,非常震驚地站起來,不可置信地看看鐘,又看看頭發略亂、帶點苦惱的望孟齊。「現在才九點。」

  「我知道。我……要去處理一點事情。你也早點下班吧。」望孟齊揮揮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文小姐還是瞪大眼睛站在原地。

  共事以來,望總監從來沒有在晚上十點半以前離開過辦公室。除了偶爾周末會早一點點之外,還常常留到半夜才走。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望孟齊也沒辦法解釋。他就是定不下心來。

  直到一路開回住處的地下停車場,他才有點了解,其實那股焚燒般的焦躁,只是在催促他回到這裏:

  如果可以,他幾乎想日夜在她門口守候,只要能看到她,確定她沒事就姦。

  是的,只是這樣,他只是想確定她沒事。

  而她怎么可能沒事呢?

  步出電梯,望孟齊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慣性地轉頭,看看走廊那端的門底下。

  有燈光!有燈光透出來!這是一個多禮拜以來的第一次!

  三步並作兩步衝向她門前,望孟齊覺得自己的心突然好像跳到喉頭一樣,他握緊拳敲門,手心在冒汗。

  門開了。不過,不是他想看到的那個人。

  「望先生。」來應門的,又是那張價值千萬的臉龐,只不過,尹浬那著名的陽光笑容不見了,只剩下客套的微笑。「晚安。請問有什么事?」

  望孟齊的心重重沉下去,他被失望淹沒。

  尹浬的職業訓練,讓他能夠觀察到極細微的表情變化。此刻,他便仔細端詳著眼前這位男士的轉變。

  很清楚的,從滿懷欣喜到失望透頂,看來,他很想見到應該是在這裏的另一個人。

  不知道為什么,這樣的體認,讓尹浬突然擺脫低落心情,開心了起來。

  「我以為……」望孟齊清清喉嚨,努力隱藏住自己的情緒。「請問顧小姐在嗎?」

  那樣正經八百的語氣跟問法讓尹浬差點笑出來。他揉揉挺直的鼻梁。「她不在,我只是來幫她拿點東西的。外面樓下是不是還有記者?」

  望孟齊點頭。

  「那她最近大概都不會回來。我想你也了解吧?」

  雖然尹浬的語氣還算輕松,可是聽在耳裏,還是讓望孟齊有點局促。「請你轉告她,對於造成她這樣的困擾,我覺得很抱歉。希望她……沒事。」

  尹浬知道這樣很沒禮貌,不過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男人是真的在擔心顧以情,而且,憑著純粹男人與男人間的微妙感應,他體認到望孟齊對他始終有股淡淡的敵意。

  看來是玩真的。他那位神經有點粗的姊姊跟這位望總監……絕對是郎有情妹有意。尹浬開始對面前挺拔剛硬的男士產生了親切感。

  「沒那么嚴重,新聞就是這樣,過兩個禮拜還有誰記得?」尹浬一副過來人的樣子,他揚揚手,做個不用擔心的手勢。「而且顧以情這個人呢,天大的事情,都是哭一場就沒事了。等風頭過去,她就會搬回來,請放心。」

  「她哭了?」沒想到這樣的安慰完全沒有產生預期效果,望孟齊的濃眉皺得更緊,簡直像要打結一樣。

  「呃……這個嘛……」發現自己說得太多,尹浬趕緊懸崖勒馬,改變話題:「樓下記者很多嗎?哎,真糟,我還要趕回去拍戲現場呢。」

  望孟齊不說話。他瞇細了的眼眸帶著危險的光芒,審視著尹浬。

  顧以情都哭了,而尹浬擔心的,只是他要拍戲這件事?

  也不過就是皮相好看點,顧以情為什么看不透,要傻呼呼的愛慕這種人?他實在愈想愈火大。

  眼看望孟齊的臉色越發陰鬱,眼神又變成那種殺人兇器似的冰涼銳利,尹浬就算對他與顧以情之間的互動再好奇、再想釋出善意,也知道現下時機不對,該速速閃人了。

  見風轉舵,尹浬趕快改口:「我想我還是先走好了,只跟劇組請了兩個小時的假,再不回去,會被導演砍頭。」

  「你等一下再走比較好。」望孟齊冷冷開口,帶著難以忽視的權威。

  「啊?為什么?」本來要開溜的尹浬又硬著頭皮問,英俊的臉龐堆起那迷死人的燦爛微笑。

  他裝傻的樣子,跟顧以情……還真是像。望孟齊帶著醋意的想。

  「樓下記者很多,而且都有看到我。」望孟齊語氣更冷了。「車庫只有一個出入口,你現在出去,一定會被團團圍住。你一被他們抓到,不知道又會被寫成怎樣。」

  尹浬思考了三秒鐘,他的笑容更燦爛了,只是,漂亮的眼眸中開始閃爍狡檜的光芒。

  「喂,你很擔心顧以情對不對?」尹浬湊過去,哥兒們似的搭著望孟齊寬平的肩,開始裝熟,「我等一下出去,如果被記者抓到,其實也不錯。他們搞不好會寫說之前一切都是煙幕彈,其實有問題的是我跟你,還深夜密會呢。這消息一出去,誰還會記得顧以情是誰?她不就解套了嗎!你覺得這主意怎么樣?」

  望孟齊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瞪著笑吟吟的尹浬。

  怎么會有人把自己的職業、名聲拿來開這種玩笑?!太荒謬了!

  何況在鏡頭前,尹浬的形象一直非常正面,沒想到私底下竟是這樣的痞子一個!

  他把顧以情當什么了?!

  「我覺得這相互主意……相當愚蠢。」

  說完,望孟齊掉頭離去,不願再多說。

  看著望孟齊臉色陰晴不定、雙拳緊握,一副想爆發又努力壓抑的模樣絕然而去,尹浬就忍不住想捧腹大笑。

  正經八百的男人失控的樣子,原來這么好笑!回家一定要從頭到尾鉅細靡遺地報告給姊姊聽。

  相信這可以讓顧以情的心情好一點。尹浬想著,揉揉發酸的臉頰,嘆了一口氣。

  最近這一陣子,他老姊的世界還真是陰暗到谷底。希望今天聽完望孟齊的事情,她至少會笑一笑……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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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尹浬——也就是顧以理——回到顧家時,天都已經蒙蒙亮了。

  安靜的巷道裏,家家戶戶的大門都還緊閉。這巷子裏是一排日式平房,看得出來年代都已經久遠。此刻,晨起運動的爺爺奶奶們還沒出動,巷子裏靜得沒有一絲人氣,只有每家墻頭探出來的蓊鬱綠意,帶來一點生氣。

  雖然是回自己家,尹浬還是作賊似的躡手躡腳。他本來可以早點回來的?只不過,依著多年來的堅持,他在片場把粧卸乾凈,換上最普通的T恤牛仔褲,從偶像明星變回平實鄰家男孩模樣之後,這才敢進家門。

  偷偷繞過前院,繞過已經在記憶中矗立二十多年的大榕樹,從後門進去;溜進廚房,他開始小心翼翼地開冰箱翻找,看有沒有剩菜剩飯可以讓他充饑……

  「最下層的鍋子裏有媽媽昨天鹵的鹵肉,電子鍋裏有飯。」疲倦的嗓音突然劃破寂靜,把彎下腰覓食的尹浬嚇得差點跪倒在地。

  「喝!你嚇死我了!」他迅速轉身,話一出口就馬上按住嘴,深怕驚動還在睡的父母——尤其是父親。

  餐桌前,顧以情正坐在那兒,用手支著頭。面前的手提電腦妞妞是合上的,所以她不是在工作。

  黯淡晨光中,尹浬仔細審視著姊姊。她的臉色蒼白,明顯地瘦了,本來圓圓的臉蛋喪失光採,一雙圓眼睛有點腫腫的,還有黑眼圈,看起來疲憊不堪。

  「你是吸了毒還是整晚沒睡?」隨便抓了個蘋果,只在牛仔褲上擦了擦,連洗都沒洗,尹浬張口就咬了下去。他晃過來姊姊身邊坐下。

  顧以情搖搖頭。沒力氣跟弟弟鬥嘴。

  「喂,不要這樣死氣沉沉的樣子好不好?」一手抓著蘋果,他用另一手戳戳姊姊的手臂。「老爸還是一樣?跟你冷戰中?」

  換來慘慘的一笑,笑得比哭還難看。「沒錯。已經進入第九天了。他還沒開口跟我講過一句話。」

  尹浬皺起臉,做個痛苦的表情。「你最怕這一招了。小時候只要老爸一生氣不跟你講話,你就開始神經質,晚上睡不著,白天一抓到人就嘰哩呱啦講個沒完,還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講什么。」

  而幼時的陰影一直延續到她長大成人都沒有改善,甚至變本加厲。

  只要氣氛一凝重,一出現別扭的沉默,顧以情就毫無辦法地覺得緊張、焦慮,試圖想改變,然後,好像壞掉的水龍頭一樣,停都停不下來。

  「我受不了那種壓力。」顧以情承認。她按揉著自己的太陽穴:「這次連媽媽都生氣了,她也不幫我,罵我亂搞男女關係。」

  「小弟呢?」尹浬同情地問。

  「他早就溜了。你們都不在家也好,要不然,爸爸會更火大。」

  尹浬扯起嘴角,有點嘲諷地冷笑。「是啊,我們都丟他的臉。尤其是我,拋頭露面的當歌星、戲子,丟盡顧家的臉,讓他顧大法官抬不起頭來,真抱歉。」

  「你用這樣的態度跟他說話,一定馬上就吵架,這對情況完全沒有幫助啊。」顧以情還是那樣慘兮兮的。

  尹浬不搭腔了。他把果核丟掉,然後,好像小孩子一樣,趴在餐桌上,英俊的臉龐埋在肘彎裏。兩人靜靜坐在漸亮的晨曦中。

  從小到大,他們姊弟三人就常常這樣互相陪伴、打氣。

  只要月考考差了,鋼琴沒練好,甚至是跟鄰居小孩玩得瘋了,一身臟兮兮的回家,稍有差錯,就得面臨母親的嘮叨,以及父親不悅的嚴厲訓誡。

  肯開口還是好的。如果事情大一點,比如像尹浬高中時期曾經有一次受傷回來,鼻青臉腫加上右肩脫臼,他父親不但不曾流露溫暖關切,還把兒子當犯人一樣審問了一個多小時,之後整整有三天不跟尹浬說一句話。

  更不要說加入演藝圈這件事了。事實上,從尹浬接拍第一支廣告開始,他父親已經和他處在近乎冷戰的狀況下許多年,對外絕對不承認、也不願談論這個兒子,回到家也把他當透明人似的。

  「他這次會這么生氣,也是多少因為我的關係吧。是我連累你。」尹浬悶悶地說,沒有抬頭。「你被拍到是意外,狗仔隊本來是在盯我。我早就說過,我們還是少見面比較好。」

  顧以情伸手摸摸弟弟的頭。「你一個人住在外面,也很少回家,我不放心嘛,總是想確定你有好好照顧自己。」

  不管平常怎么鬥嘴、互相捉弄,甚至被氣得想揍他,他還是她最親的家人,永遠可以分享秘密——尤其是外人不能了解的、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那種——的對象。

  「跟你說,以後我如果當爸爸了,一定會用最大的努力誇獎我的兒子。」尹浬說著說著,激動起來,「不管是多蠢、多簡單的事情,我都會鼓勵他。吃奶嘴嗎?好棒!半夜尿床嗎?沒問題!考試考輸其他小朋友嗎?真了不起!爸爸以你為榮!」

  顧以情被他誇張的語氣逗笑了。她的弟弟從小就有這樣的天分,能言善道,唱作俱佳,讓人不能不注意他。

  而他的才華開始閃耀發光之際,父親卻以最冰冷的態度表達他的不讚同。

  「你記不記得小弟才剛上小學就離家出走?」尹浬也露出短暫的笑容。談到姊弟共有的記憶,讓他們暫時忘了低落的心情。「我得承認,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對一個六歲的小孩產生尊敬之意。一直到現在,我都還是以他為榮。」

  「只因為他六歲就因弄丟書包、不敢回家而離家出走?」顧以情失笑。她又摸摸他的頭。「你們都是好弟弟。嘿,哪個姊姊不會以兩個帥弟弟為榮?」

  可惜,他們之間的溫暖與支持卻無法持續太久。走廊底端傳出的咳嗽和開門聲送出警訊:他們的父親起床了。

  「槽!他聽起來相當不爽。」早就學會察言觀色,從最細微的動作聲響便能判斷父親喜怒的尹浬,突然一躍而起,雙手緊張地在牛仔褲上擦了擦。

  而顧以情的瞼色又立刻褪成雪白。

  不管已經幾歲、不管在自己的領域中多么成功,到了父親面前,他們永遠都是不停把錯、老是做錯事的孩子,只能低頭聽訓,悲慘地接受殘酷的冷戰懲罰。

  「我也這樣覺得。他這次真的很不高興。」顧以情又回到一開始的姿勢,用手托著好像有千斤重的頭,煩惱寫滿了她一向甜美的臉蛋。

  她看起來那么無助,在此刻,簡直像他的妹妹一樣。尹浬遲疑片刻,然後,彎腰拍拍她垮垮的肩,很有義氣地說:「沒關係,我留下來陪你。他會把怒氣轉移到我身上,你就沒事了。反正你也是被我牽連的,狗仔隊的目標是我。」

  「不要啦,你先進房間,還是出去吃個早飯。」顧以倩憂慮地拒絕。「爸爸的血壓高,最近晚上又都睡不好,你不要再讓他更生氣。」

  考慮了幾秒鐘,尹浬不大甘願地接受姊姊的安排。

  「好吧。不過你也不要這么自責的樣子,真的不是你的錯。」他正打算離開廚房,走沒兩步,突然又回頭,眼眸閃爍調皮的光芒!「我要是鬧點別的新聞,就可以轉移大家的注意力,老爸也不會這樣針對你了。就像我昨天晚上跟你的好鄰居望先生建議過的一樣。」

  果然,魚兒上鉤了。顧以情倏然抬頭。「你說什么?你昨天有看到他?」

  「有啊,幫你去拿資料的時候,他有來敲門。」顧以理賊賊地說:「你要的東西在我背包裏,等一下我拿給你。你交代要的幾張光碟,也……」

  「你看到他了?你們說了什么?你對他說了什么?」顧以情用力抓住弟弟的手臂,完全不管他故意繞來繞去的話語。「你快說!他怎么樣?是不是很困擾?」

  「好像喔,看起來滿困擾的。」其實望孟齊困擾的,應該是見不到顧以情,以及顧以情有疑似密友如他這件事吧?

  不過,顧以埋沒有明說,他故意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那些報導對他好像傷害滿大的,他不大諒解。」

  顧以情的臉蛋一陣紅一陣白,又擔心又自責,突然之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好啦,我是開玩笑的,望孟齊其實……」

  還來不及解釋完畢,他父親趿著拖鞋的腳步聲開始在走廊的末端響起,往這邊走來。

  「你先走啦!」顧以情 推他,硬是把高大的弟弟推出廚房紗門外。

  然後轉身,努力深呼吸,握緊顫抖的拳,努力掩飾她面對父親時永遠無法輕松的焦慮恐慌心情。

  為什么她老是搞砸呢?為什么總會讓她最在乎的人不快樂、讓他們不諒解?

  顧以情難受得只想痛哭一場。而表面上,她卻反射性地挂上討好的微笑,以面對父親。

  即使那笑容如此慘澹而僵硬,她還是強迫自己,暫時藏起恐懼與焦慮,藏起她纖弱易感的心思,讓人只看到她傻大姐似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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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她下定決心,冒險從家中溜出來,只為了要見望孟齊一面時,顧以情的心情簡直就像回到十四、五歲,偷偷蹺補習班的課,和同學去看電影時一樣。

  明知道後果可能很可怕……

  她的打扮,像尹浬取笑過的「一看就知道要做壞事」——棒球帽和連帽外套,牛仔褲加球鞋,外帶遮掉半邊臉的太陽眼鏡——要讓人不起疑,還真是滿困難的。

  可是這樣的裝扮讓她比較安心,所以就算走在路上會讓人以為她剛整了型或才做完果酸換膚,甚至被懷疑是要去搶銀行,她也不在乎了。

  一心一意只想看到望孟齊,確定他沒事。她要對自己帶給他的麻煩和困擾表達-點歉意。

  雖然她也是受害者,不過,要不是因為她弟弟是炙手可熱的偶像明星,而望孟齊又剛好是她鄰居的話,他也不會這么倒楣被牽連進去。

  不,不只是鄰居而已。要不然整棟大廈住了那么多人,怎么沒有統統都上報?

  想到這裏,顧以情覺得心跳突然有點失控,她按著胸口,很謹慎的望望四周。

  幸好,明亮寬敞的飯店電梯裏只有她和另外三個觀光客模樣的日本人,他們正用日語愉悅交談著,沒有注意到角落裏的她:

  信華飯店的行政辦公樓層在四樓,另一邊的國際會議廳好像有活動,顧以情迅速地穿過接待區,往目的地走去。

  她前一陣子常常應邀來試吃,也來過望孟齊的辦公室,所以很順利的找到。

  「望總監正在開會。顧小姐,你們有約嗎?」秘書文小姐花了好半晌才認出改裝後的顧以情。她親切的微笑裏帶點疑惑,迎上來招呼。

  顧以情有點慌,抱歉地回答:「沒有,沒有約好,只是……我……」

  「沒關係,那你要等一下嗎?請進來。」文小姐說著,一面把她請進旁邊的小會議室,然後,還體貼地倒了咖啡來招待她。

  捧著熱咖啡,顧以情瀏覽著室內。簡潔而高雅的裝潢,會議長桌是擦得發亮的暗色楓木,旁邊有整套電腦、傳真設備,螢幕保護程式跑的是幻燈片秀,緩緩展示著信華飯店的各種角度、各項設施。

  然後,她注意到滑鼠墊。四方形的塑膠墊,右下角有信華飯店的標志,主要設計卻是充滿中國風的四個篆字。

  「賓至如歸……」顧以情低聲念著,一面端詳,在心中暗暗欽眼。

  這是多么簡單的要求,又是多么高的要求標準。從她接觸到的上上下下員工,從總監到各位副總、主廚,一直到餐廳的服務員,莫不認真努力,想要提供賓客最貼心、最舒適的服務。

  「……那正是本飯店的目標。」低沉的男聲突然接了下去。望孟齊正大步踏進小會議室,來到她面前。

  還是那個整潔得體、篤定沉穩的神態,沒有特殊的表情,只是,那雙有神的眼眸閃爍難解的光芒。

  「啊!你……開完會了?」而顧以情照例在他的注視下開始手足無措,「文、文秘書請我進來等你的,她還倒咖啡給我喝。我剛剛在看這個螢幕保護程式,做得滿漂亮的,不過如果配上音樂或解說可能會更好。我以前做過類似的案子,下次弄給你看,還有這個滑鼠墊,設計得很高雅,圖案跟地毯是相同的花紋吧,我……」

  望孟齊長腿一跨,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的氣息。

  然後,清楚如果不立刻阻止她的話,她這樣緊張的滔滔不絕還會持續下去,望孟齊當機立斷,用了自古以來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不,不是那個電視電影中愛用的、香傃刺激的方法,而是——

  伸手,用力搗住她的嘴。

  「夠了。深呼吸。」望孟齊命令。「對,再一次。深呼吸。很好。」

  乖乖照做之後,烏亮的大眼睛眨啊眨的,無辜地看著他。

  「我現在要放手了,你不用向我報告滑鼠墊或電腦的事情,也不用告訴我外面天氣怎樣、中飯吃過什么,只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好。可以嗎?做得到嗎?」

  按在掌心的柔軟唇瓣動了動,她點點頭。

  「很好。」望孟齊栘開手,殘留的溫潤觸感好像可以燒穿手掌似的,他很謹慎地把手插進褲袋。

  清了清喉嚨,望孟齊居高臨下望著那張好久不見、令他日夜懸念的瞼蛋,低聲問:「你最近好嗎?報導沒有造成你太大困擾吧?我很抱歉。」

  他向她道歉!居然是他在道歉!

  顧以情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我一直想聯絡你,可是不知道怎么聯絡。你的手機都沒有開,也沒有回大廈,我去敲門,只遇到尹浬。」望孟齊有點懊惱地耙梳了一下自己的短發。「總之,我很抱歉。我已經和幾家雜志社談過了,他們應該不會再繼續盯著你。」

  顧以情整整呆了三分鐘,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我才是該道歉的人。其實今天來,就是想跟你道歉的。」顧以情按住他的手,阻止他想插嘴的意圖。「我知道現在風頭還沒過去,我不應該貿然跑來找你,可是……」

  他看著她神色中出現遲疑和掙扎,然後,她搖搖頭,甩開那些情緒,毅然說:「可是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記者是在盯尹浬,你是被我們連累的。真的很抱歉。

  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不過,聽見她話中的「我們」兩個字,還是讓望孟齊覺得好像是被硬灌下一大口沒加糖的檸檬汁。

  「我沒有怪你。」半晌,他才成功壓制了那一陣陣的酸意,淡淡地說。「不過尹浬是公眾人物,應該更小心一點才對。他常常這樣半夜去找你,實在不大恰當。」

  顧以情聽出他語氣中的冷硬之意,更是慚愧得抬不起頭。「是,我也知道。真的很抱歉。只不過他都不回家,所以我才……」

  她硬生生打住,咬住下唇。

  「回家?」望孟齊瞇細眼,「你跟他,住在一起?

  「我……他……呵呵……」她緊張兮兮的傻笑兩聲,握在手中的棒球帽被扭來扭去,都變形了。「現在沒有了。」

  「那以前呢?你們……住在一起多久了?」他的語氣再酸一點的話,就可以拿去飯店洗縫部門當強力清潔劑了。

  「大概……二十年?」圓圓眼睛還是好無辜的樣子,只是,她的唇瓣有點顫抖。

  她在冒險。她想讓他知道這個秘密,不想再欺瞞。

  因為,看他提到尹浬時,那努力克制的受傷表情……顧以情決定豁出去了。

  「你們同居了二十年?!」望孟齊用力抓住她的肩膀。

  不過話一出口,才自覺有多蠢。一向談笑用兵、很少失態的他,此刻只能張著嘴,露出少見的驚愕表情。

  「姊弟之間,沒有人用『同居 這種講法的吧?」門口傳來敲門聲,然後,清朗的嗓音隨之出現。「嗨,兩位,打擾了。」

  「你、你,你……」換成顧以情驚愕莫名。「你怎么來了?!」

  來者正是尹浬;他頭發亂亂的,上身襯衫開了三顆扣,黑色緊身皮褲讓人懷疑他到底怎么能自由活動,一邊耳朵還戴了耳環,騷包得嚇人。

  不過,他臉上卻帶著陽光般的笑容,愉悅地走進來。「我叫顧以法在你身上裝了GPS定位係統,能隨時掌控你的行蹤,你不知道嗎?」

  小會議室裏的兩人都還是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的樣子,也沒人對他的笑話做出任何回應。尹浬嘆了一口氣。

  「老媽下午發現你不見了,很緊張,打電話問我。結果還真的被我猜到。」尹浬攤攤手,「只能說你太好預測了。我們正好過來參加記者會,同公司的師妹出書,公司要我們來獻個花。我順便上來看看。」

  顧以情倒抽一口冷氣。「你是說,樓下有記者?」

  「有一整間的記者。所以你等一下出入小心一點。」尹浬搖搖頭,對姊姊毫無辦法。「你就不能打電話聯絡望先生嗎?這樣見面,會造成望先生更多困擾。」

  「可是我……」

  「你們是姊弟?」望孟齊自認不是反應慢的人,可是,他一直到現在才完全吸收了全部資訊。「你們長得一點也不像,完全不像!」

  高大瘦削、膚色黝黑的尹浬,站在嬌小豐潤,雪白甜美的顧以情身旁,任誰都看不出來他們有任何相像之處。

  「所有親戚都這樣說。」尹浬顯然很習慣了,他很神奇地從緊身皮褲後面口袋好像變魔術一樣掏出皮夾,然後,抽出身分證,遞到望孟齊前面。

  待望孟齊詳細研究過本名顧以理的尹浬出生年月日、父母姓名之後,尹浬又已經很有效率地挖出姊姊身上的皮包、找到裏面的證件,把她的身分證也遞過去。

  果然,同父同母,一個是長女,一個是長子。

  望孟齊瞪著手中的證件,不發一語。

  「我該下去了,助理在車上等我。姊,你也快點回家,老爸已經知道你溜出來了。」尹浬拉了顧以情一把,低聲說:「你真是瞻前不顧後,回去會被電死。」

  「不會的,他只是會餘生都不跟我講話而已。」顧以情慘淡笑笑,「我還要去找呂愛湘小姐,向她道歉……」

  「這個交給我就好,我已經跟她打過招呼了,你不要擔心這么多好不好?」尹浬口氣有點急。

  「我知道,我等一下就走了。」

  「我送你。」沉默半天的望孟齊終於從身分證上抬起視線,篤定地望著兩人。

  「你要送?」此話一出,有三個下巴險些掉到地上。

  是三個沒錯,不包括望孟齊的,卻包括剛走進來的秘書文小姐的下巴。

  「總監,你五點還要開會,向總經理業務簡報。這些是你要的資料…… 文小姐徒勞無功地提醒著。

  「我知道。」望孟齊沉思片刻,做出決定:「我在車上會打電話跟總經理說明。」

  「可是……」

  「就這樣,不用多說了。」等待多日,好不容易有機會見到面,望孟齊只清楚知道一件事:他下會輕易放她離開。

  看著望孟齊小心卻堅持地握住姊姊的手肘,把她往員工用電梯帶時,尹浬忍不住在後面叫:「望先生。」

  望孟齊按下電梯按鈕,冷靜回頭,

  「我的身分證。」尹浬笑咪咪地走過來,伸長手接過那張小小紙片,然後臉色一正,認真交代:「如果你不小心看到我爸,記住,絕對不要提到你認識我。」

  望孟齊給他一個不解的眼神。「為什么?」

  「你問她吧。」尹浬熟稔地拍拍顧以情的頭。「她就交給你了。穿這樣在街上亂晃,真是欲蓋彌彰,一看就知道要去做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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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以前不明白為什么名人會被狗仔隊拍到,尤其是在謠言已經產生、被傳得風風雨雨之際,還被拍到如山鐵證。

  在她的想法裏,如果清楚認知自己可能是熱門目標,正常人都會知道要謹言慎行,提高警覺才對。

  現在了解了,就是「情不自禁」四個字。

  她忍不住想去找望孟齊。望孟齊送她回去時,明明到家門口了,該解釋的也都解釋完畢,還是舍不得就這樣分開,兩人都拚命找著不重要的話題以拖延時間。

  最後,不能不走了,望孟齊按著她的肩,堅定地說:「如果你家裏真的因為這樣而責備你的話,跟我聯絡,讓我知道有什么可以幫忙的。」

  顧以情一想到自己毫無缺點,只是固執到驚人的父親,她兩頰的淡淡粉色又慢慢褪去,她努力強顏歡笑。「不用啦,不會有事的。」

  「真的嗎?」溫暖的大手慢慢栘到她頸側,然後,手掌托住她的臉蛋,仔細審視著她。「你瘦了。最近……壓力很大?是不是又常常熬夜做網頁?」

  被他剛硬外表下流露出來的關懷給深深觸動,顧以情用力眨眨眼,把突如其來的淚意給逼回去。

  他的手像是有了自我意識,只要碰觸到她滑膩的肌膚,就像黏住了似的,完全不想移動。

  「等過一陣子比較沒事了,再回來信華吃飯。」望孟齊笑笑,「最近餐飲部都在開會討論冬季菜色,今年有計畫要推健康食補,你來補一補吧。」

  「去信華吃飯都要寫報告。」顧以情小小聲抱怨。

  望孟齊的笑意更深了。這段日子以來,第一次覺得心情輕松開朗,有撥雲見日的感覺。「那就去別的地方吃。我陪你,而且保證不叫你寫報告,怎么樣?」

  「一言為定!」顧以情終於露出了甜美笑容,雖然很短暫。

  回家之後,父親的冷淡和母親的嘮叨都突然變得可以忍受了,一直壓在心口的大石頭也彷佛被人用魔法變走了,她總算可以不用在夜裏輾轉失眠,坐在餐桌前一面沒 打採的瞪著妞妞,一面等著天亮……

  他沒有怪她,而她也把秘密說出來了。還有,那天在車上,他含蓄地告訴她,呂愛湘只是比較熟的普通朋友,曾經約會過一段時間而已,現在沒有了。

  本來只停留在偷偷有好感的階段,慢慢在醞釀、還撲朔迷離的情愫,卻被突如其來的八卦新聞給迅速加溫,把兩人推得更近,

  真相永遠比新聞更戲劇化,這算是一片混亂中始料未及的好事吧?不知道能不能說是因禍得福?

  她又有心情打扮自己了,雖然只是出去跟委托業主吃飯、談案子,顧以情還是早早起床,換上規規炬炬的套裝,還化好淡粧,對冷著臉、好像沒聽見她說話的父母交代過後,在晨光中出門。

  不要再被那樣的冷淡給刺傷。時間過去,一切都會好轉的。顧以情不停在心裏這樣給自己打氣。

  何況,還有望孟齊。他優雅而篤定的嗓音、溫暖的大手、專注的凝視……都讓她光回想就從心底暖了起來,完全不介意陰冷潮溼的臺北冬季。

  而她的好心情,沒能持續太久。在一通電話之後,便被打得粉碎。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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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不自禁,是要付出代價的。

  坐在醫院等候區的冷硬塑膠椅上,顧以情想著,她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

  身上還是早上出門時的套裝,她的唇色卻不再鮮麗,總是帶著甜美笑意的臉蛋,此刻只剩下一股茫然的蒼白。

  「你爸爸是被你氣的!他被你氣到昏倒!」案子談到一半,顧以情被一通電話叫到醫院急診室,她的母親紅著眼、憤怒激動地控訴著,把報紙摔到她面前。「你自己看!你看看這寫成什么樣子!」

  顧以情低頭,呆滯地看著散在膝上、花花綠綠的娛樂新聞皈面。

  就是這份素以扒糞、聳動報導聞名的報紙,大篇幅刊載了那天望孟齊送她回家時被偷拍的照片。望遠鏡頭把車子裏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望孟齊正親昵地撫著她的臉。記者看圖說話似的寫了許多麻辣的「設計對白」。

  除此之外,她家的門牌,地址都被刊出來了。由於他們住的是法院宿舍,了不起的記者查到了顧父的職業,也查到了尹浬的本名,大剌剌地把他們小心隱藏的一切鉅細靡遺地公諸於世。連尹浬從大學時代就離家、與父親勢同水火的事情都添油加醋,極盡煽情之能事的寫了一大篇。

  她父親早上看了報紙之後,氣得連話都不想講,說要回房間去躺一下,結果才站起來,就昏倒了。

  送到急診室後,醫生初步診斷是腦溢血,立刻通知家屬、安排開刀。

  漫長的等待,並沒有在手術結束之後告一段落。他的父親轉到加護病房,-直到此刻,深夜十一點多了,還沒有蘇醒。

  醫生很坦白地說,三天之內部還是危險期,會不會醒來,會有怎樣的後遺症,沒有人知道。

  這已經足夠讓她像被猛揍一頓,全身都發痛了,她的母親還要追上來狠狠甩她兩個耳光:

  當然沒有真打,只不過,那尖銳而悲憤的控訴所造成的效果,遠遠超過實質上的皮肉疼痛。

  「你就不能安分一點?!不能找個穩定的工作,找個正正經經的男人交往?!要搞成這樣?!」一字一句像是子彈一樣,射進她已經淌血的胸口。「你爸爸從小花多少心思栽培你、教你,結果到頭來,你讓他這么失望、這么痛心!」

  顧以情的手緊緊握成拳,她的指甲陷入掌心,卻一點都不覺得痛。

  她沒有感覺,什么感覺都沒有。只要有著洋娃娃般無辜而遲鈍的武裝,就可以當作什么都聽不懂,什么都沒辦法傷害她……

  「媽,不是姊姊的錯,你不要這樣。」臨時取消通告趕到醫院的尹浬,此刻也顧不得來來往往醫護人員對他的注目禮,傾身過來,試圖要化解。

  「你也一樣!」焦急,驚恐又憤怒的母親,盲目地為自己洶涌的情緒風暴尋找出口,把一切都發泄在兒女身上。「大學不好好念,去當什么明星,演員!你爸爸對你期望有多高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墮落就算了,還拖著你姊姊到處去,如果不是你叫以情去住你買的房子,跟一些三教九流的人來往,怎么會變成這樣!」

  「我買房子,是要給你們住的,可是你們連看都不屑看一眼。」尹浬的手也握成了拳,他的嗓音裏有著壓抑的憤怒。「姊姊在家裏只能當受氣包,從來不會反抗,我看不下去了,才叫她搬出來的。」

  他們的母親發出一聲幾近崩潰的悲鳴。「從小給你們最好的,一點苫都舍不得讓你們吃,哪裏委屈你們了?現在長大了,卻變成這樣忤逆不孝,還反怪我們?!」

  顧以情自己雖然已經像風中的楊柳一樣顫抖著,卻還是無法擺脫長女、長姊的天性,站了起來,擋在弟弟和母親之間。

  「不要再說了。」她面對著出現在螢光幕前總有著燦爛明朗笑容、此刻卻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俊瞼,堅定地說:「你出去,去樓下買點東西上來。媽媽晚上什么都沒吃。」

  「可是……」尹浬還想抗議,卻在姊姊悲傷的眼光和堅持的語氣中認輸。「去就去,我馬上回來。你自己呢?你要吃什么?」

  「我……」

  「我買好了。」一個年輕卻沉冷的嗓音突然插進來。

  不知道他是從哪裏走過來的,也不知道他已經在旁邊站了多久,顧以情他們都沒發現。

  剛出現的這位,身材、長相都和尹浬有幾分神似,不同的是,卻多了一股特殊的安靜,內斂氣質,眼神有著隱藏的危險光芒。此刻他只是靜靜站在一旁,卻帶給其他三人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顧以法,你幹嘛突然冒出來?!」尹浬對著他吼。

  「因為知道你再這樣亂吠,也於事無補。」輕描淡寫的一句,成功地讓尹浬閉上嘴,只是齜牙咧嘴的怒瞪著他。

  「先吃點東西吧,大家都餓了。」顧以情強迫自己吞下一切情緒,先張羅晚餐。「媽,你吃點面好不好?還是要吃便當?有熱湯喔。」

  「我不要吃!」一聽就是完全情緒化的賭氣回應。

  顧以情的臉色不能更慘白了,而尹浬又準備開口發飆,不過顧以法比哥哥姊姊更快,他冷冷地說:「不吃就不吃,不過是你自己不吃的,不能說我們沒有照顧你。」

  「以法!」顧以情出聲制止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銳利得令人難以招架的小弟。「你們再這樣的話,就統統回家去,醫院不是吵架的地方。」

  「我沒有要吵架………」尹浬分辯。

  「好,我回去。」顧以法卻一口答應,順從得令兄姊都吃了一驚。不過,他立刻加上條件:「我帶媽媽回去休息。」

  「我不要回去!我要留下來照顧你爸爸!你們走啊,統統都走!」

  「現在這種時候,還要什么脾氣?」顧以法毫不留情地說:「爸爸人在加護病房裏,一天只開放兩次讓家屬進去,你留在這裏照顧誰?先照顧好你自己吧。走。」

  兩三下就制服了母親,顧以法果然成功地把顧太太帶走了。臨去,只是冷靜地掃了兄姊一眼。「有事打手機聯絡!」

  「還是小弟厲害。」他們走後,尹浬重新坐下,耙梳過設計師精心剪出的短發,吐出口長氣,「他一向對老爸老媽都很有辦法,不像我。」

  聽出他語氣中的挫折與沮喪,顧以情慘慘地扯了扯嘴角。「你以為我不羨慕他嗎?我也希望自己有這樣的能力。」

  姊弟倆沉默了片刻。

  已經深夜,加護病房外的長廊上卻依然燈火通明,不時有醫院裏的人員走過。

  顧以情累得連頭都抬不起來,她乾脆彎腰,把臉埋在膝蓋上。

  「以情。」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尹浬突然推推她的肩。

  「我不想吃,你先吃吧。」顧以情模糊而疲倦地說。「讓我休息一下。「

  然後,她聽見尹浬開口說話:「她只是很累,沒事的。不過她整天都沒吃東西。」

  「你在跟誰……」詫異地抬頭,剎那間,顧以情以為自己在作夢。

  在她面前的,是一張熟悉的、線條剛硬、濃眉深鎖的臉龐。

  望孟齊。他正蹲在她面前,神色充滿憂慮。

  「你怎么會在這裏?」

  「我聽說了。」他只是簡單地說,伸手按住她擱在膝頭的手。

  略粗的掌心傳來溫暖,顧以情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是冰冷的。

  她突然哽住了。張開嘴,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一顆豆大的淚珠以優美的弧度滾落。紅了眼眶的她,看起來好無助。

  「喔喔。」旁邊的尹浬卻馬上發出「大事不妙」的聲音,他退了一步。「我……去買點飲料好了。你們慢慢聊。」

  父母再嚴厲、再冷淡,她都一直很會忍;在家人面前,不,該說在所有人面前,永遠都努力保持那個明朗的、甚至有點傻大姐的、不輕易低落傷心的模樣。

  可是,望孟齊一來,問了一句話,顧以情就哭了。

  與其說是尷尬,不如說是驚嚇:尹浬拔腿就跑,把姊姊留給望孟齊去處理。迅速矯健的動作,大概可以讓所有幫他拍武打戲的替身覺得汗顏。

  尹浬落跑的原因其實很簡單,不過,這世界上知道的人並不多。

  而望孟齊很快就會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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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算太快,整整過了二十分鐘之後,望孟齊才開始領悟到:面前的人兒有著很驚人的特殊才能——

  她一直在掉眼淚。

  沒完沒了。臉蛋、套裝前襟、手中捏的手帕,統統都溼透了,她還在哭。

  這就是她弟弟避之唯恐不及的原因。尹浬很清楚,他姊姊絕不輕易掉眼淚,但是一哭就是來勢洶洶,愈勸愈哭,眼淚像水龍頭一樣關都關不起來。

  本來望孟齊想讓她好好哭一場的,不過在確定已經超過半小時之後,他決定該喊個中場休息了。否則,有脫水之虞。

  「你有偷練過吧?」面對這么驚人的淚水,普通勸慰大概不會有效,望孟齊沉吟片刻,決定要出奇招。

  「什么?」哭得頭暈眼花的顧以情一時反應不過來,只是睜大紅紅的眼睛,傻傻地看著他。

  「沒練過的話,怎么可以哭得美美的,還哭這么久,眼睛都不腫。」

  「喔,這有秘訣。」顧以情不疑有他,馬上被轉移注意力,用有點沙啞的嗓子回答:「哭的時候不能揉眼睛,要等眼淚掉下來再擦,這樣就不會腫。」

  看她認真示範的樣子,望孟齊啼笑皆非。他忍不住伸手,想幫她擦眼淚,不過他很聰明的用袖子代替手指。

  電影電視裏教導的方式——男主角深情款款用手指抹去女主角的眼淚——完全不適用。手指不吸水,他的高級訂制襯衫袖子才吸水,而且可以吸很多水。

  等他溫柔地印乾了她細膩臉頰上的淚痕之後,顧以情已經覺得好多了,她吐出口長長的氣。「你怎么知道我在這裏?」

  望孟齊扯起嘴角,有點無奈。「記者說的。晚上有記者特別來問我,對於你父親入院開刀這件事有什么看法。」

  「他們——」一股濁氣上涌,顧以情險些透不過氣來。

  「我不知道該恨他們,還是謝他們:如果不是記者告訴我,我也不知道你家出事情了,而且,跟我似乎有點關係。」望孟齊把溼掉的袖子卷了起來,然後,繼續握住她已經漸漸回暖的手,「我很抱歉。」

  顧以情沒有馬上回答。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被實實包覆在他的大掌中。

  「不是你的錯,我也不會說是我弟的錯。」她慢慢的,一個宇一個字的說著,紅紅的大眼睛此刻望著加護病房的自動門。

  「當然也不是你的錯。」望孟齊耐心地勸說。

  「可是我不懂。娛樂新聞,不是娛樂用的嗎?我不是明星,也不是名人,為什么會變成別人的娛樂?我娛樂了很多人嗎?」她茫然問:「別人的娛樂,又為什么會把我家弄成這樣?」

  這個,望孟齊也沒有答案。

  他雖然因為工作所需,和媒體都保持密切的合作關係,可是,對於別人的隱私成為報紙標題這樣的事情,卻從來沒有了解過。

  他只知道,自己非常、非常的憤怒。

  針對他來的話,沒有關係,他頂多一笑置之;尹浬、呂愛湘的職業都在螢光幕或相機前,相對也得承受類似的壓力;可是,牽扯到顧以情,還讓她家人的生活都受到影響,望孟齊無法忍耐。

  「你這樣跑來,可能不太好吧。」顧以情要到此刻才反應過來,她使力想把手抽回來,一面有些慌張地開始四下張望。「沒有人跟著你嗎?萬一又被拍到……」

  她的嗓音微霉顫抖,是真的害怕。她怕她母親受到更多刺激,怕對她的家人造成更多傷害。尹浬當初也是因為有類似的考量,才會頭也不回地搬出去,和家裏幾乎斷了聯係。

  沒想到因此傷害家人的,不是在演藝界大放光彩的弟弟,而是她。顧以情愈想愈難受。

  「你不用緊張。他們今晚不會來的。」望孟齊放柔了口氣哄著。

  「真的嗎?為什么?」圓圓眼睛疑惑地看著他。

  望孟齊嘆了一口氣。「因為我跟他們談過了,請他們不要來。」

  「喔。」

  這種話也只騙得過顧以情。望孟齊無奈地想著。

  他所謂的「談過」,根本就是淡化五百倍以後的說法。事實上,晚上從緊跟著的記者口中聽到顧家的事情時,他壓根兒就沒想到「談話」這件事。

  他只想殺人。

  在信華飯店富麗堂皇的大廳角落,他和幾個依然不肯放棄的記者起了衝突,怒吼著要他們讓開,誰敢繼續跟,他會立刻報警。

  然後,在飯店警衛和助理的陪同下突破重圍,來到飯店地下室,因為怕自己的車子被認出來,還臨時借用了葉嘉屏的車,在臺北市街頭繞了好大一圈,確定擺脫了那些面目猙獰的跟拍者後,這才來到醫院。

  風風雨雨,他決定不要多說。

  換成是別人,早就追問下去了,不過顧以情可愛的地方就在這裏,她溫馴地接受了望孟齊的說法。

  反正多問也沒有用。

  他們就這樣靜靜並肩坐在加護病房門外,望孟齊一直握著她的手。

  顧以情其實有點緊張。她從來不懂為什么老聽人說,與現任伴侶在一起最大的原因,是「感覺很放松」?

  無論看過他多少次,每次有他在身旁,不管是在住處,在飯店,在餐廳,在車上……她總是沒辦法完完全全放松,心跳不聽話地偷偷加快,耳根也微微發燙,甚至關不住那些沒啥意義的廢話與嘮叨——甚至是眼淚。

  望孟齊知道自己該走了。不論他有沒有成功擺脫記者,為兩人偷來一點單獨相處的空間與時間,在此地久留終究不是明智之舉。

  可是,他就是沒辦法放開手,沒辦法提起腳步,離開身旁的人兒。

  一直到出去避風頭的尹浬重新出現,望孟齊才不大甘願地看了看表。「很晚了,你要不要回去休息?」

  「我想留在這裏。」顧以情鼻音濃濃地說。

  「回去吧,光坐在外面也不是辦法,有什么事情,醫院會聯絡我們的,加護病房二十四小時有人照料,你在這又幫不上忙。」尹浬慢慢走過來,不過還是很謹慎地在五公尺外停步,不敢靠得太近。

  「可是……」

  「我待在這裏就好了。」尹浬聳聳肩。「我常常拍夜戲,熬夜根本是小事。你的眼睛都哭腫了,不回去睡一下,明天怎么來換班?」

  「我的眼睛腫了?」顧以情大驚,轉頭問望孟齊,「那你剛剛怎么說沒有?」

  望孟齊微笑,忍不住俯身過去輕吻了一下她的眉梢。「真的沒有。還是很美。」

  兩人之間的熱度突然爬升,望孟齊這個舉動,把在場的三個人——包括望孟齊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我不是懷疑你,我也知道你是在安慰我。很謝謝你。不過我想眼睛腫起來的話不管是誰都不會很美,更何況連臉都沒洗。嗯,這邊的洗手間不知道在哪裏,我去洗個臉好了,啊,衣服怎么溼溼的……」

  眼看顧以情又開始緊張到說個沒完,望孟齊和尹浬交換個了解又無奈的眼神。

  恭喜你,從現在起,她是你的問題了。尹浬在心裏默默祝福著望孟齊。

  兩個男人之間因為共同關心的對象,而產生了奇妙的連結與友善感。

  尹浬把身上的棒球外套脫下來,塞給姊姊。「你穿著,外面有點涼。」

  望孟齊只是往前踏了一步,牽起顧以情的手,牢牢握住。「我的車就在樓下,讓我送你。」

  「小心一點。」尹浬忍不住叮嚀。

  望孟齊看他一眼,微微點頭,無言地要他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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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者並沒有因為顧家陡生變故而放過他們。

  禮拜天的早晨,才七點剛過,初冬的臺北天空照例壓著重重的雲層,寒風陣陣,溫度只有令人顫抖的十度左右,所有在大廈樓下守著的記者們都裹著圍巾、戴上手套,全副武裝等候著。

  當望孟齊修長挺拔的身影出現時,整個氣氛突然熱絡了起來。

  相機、攝影機,甚至是麥克風,隨著突然嘈雜鼎沸的人聲和腳步聲,潮浪般地涌向望孟齊。

  「望先生,您看過昨天的報導了嗎?請問您現在有什么感想?」

  「——先生,顧小姐家裏是不是反對你們來往?」

  「請問您原本就知道顧小姐是尹浬的姊姊、顧行添大法官的女兒嗎?」

  「您跟顧小姐是不是已經同居了?昨天有人看到你們一起回來。」

  「顧先生的狀況怎么樣?有沒有生命危險?」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好像連珠炮一樣直轟過來。望孟齊完全沒有打算回應。充滿男人魅力的臉龐毫無表情,他只是篤定的往前走。

  仔細看的話,不難從他繃得緊緊的剛硬下巴線條、彌漫殺氣的眼眸中看出,他現在非常不爽。

  不過記者們在推擠問顯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們不停喊著問題,也亦步亦趨地跟著望孟齊,不肯放松。

  開玩笑!飛馳中的車都驚險萬分地跟了,何況是走著路、緩緩前進的目標。

  只見望孟齊長腿邁開,大步走向巷口的便利商店。確定他的目的地之後,記者們更是蜂擁而上,和他一起擠進那家小小的7-ELEVEN。

  「歡迎光……臨。」工讀生的笑容陡然僵住,見到這樣的陣仗,只是張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望孟齊點頭招呼,然後,走向報架。

  他在架子前面駐足,認真地把每一份都拿起來研究。沒多久,手上就多了五、六份報紙。

  然後,他在吵鬧的問題與相機快門 擦響聲中,走到旁邊的雜志區。也是一樣,掃視過後,選了好幾本。

  各家媒體都很興奮,在他拿到自家出的報紙或雜志時,拍得特別起勁。

  「望先生,您看水果日報嗎?」

  「望先生,您對Z周刊的報導有什么看法呢?」

  「請問尹浬或是顧小姐都看哪些報導呢?」

  望孟齊充耳不聞。他逕自到櫃臺付了帳,然後,像皇帝出巡一樣,帶著一堆跟屁蟲,又走出便利商店。

  一路走回大廈門口,他還故意放慢腳步,等所有人都跟上了,找好取景鏡頭之後,才走到旁邊的垃圾子母車前。

  然後,毫不猶豫地把剛剛買的所有報章雜志全部丟、進、去!

  剎那間,閃光燈此起彼落,高聲提問的嗓音在他耳邊爆開。望孟齊只是冰冷地說:「都拍到了嗎?明天請放頭條。」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大廈,交代警衛把門上鎖,一個都不要放進來。

  上了樓,他沒有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卻選擇走廊的另一頭,顧以情住處的大門,輕手輕腳地開門進去之後,才發現,顧以情已經醒了。

  剛梳洗過的她,臉蛋光潔,毫無一絲色彩裝飾;略微迷惘的神情,讓她看起來比平常更小了幾歲。

  「起來了?要不要吃點東西?」望孟齊走到沙發前,低頭問著好像還沒完全清醒的顧以情。

  「你昨天……都在這裏陪我嗎?」她仰著瞼,傻傻地問。「不是我在作夢?」

  「不是。我確實都在。」他慢慢地、一個一個地解答了她的困惑,「是我從醫院把你帶回來,煮消夜給你吃,送你上床,等你入睡,還有……」

  望孟齊的手又產生自我意識了,好像每次在她身邊就這樣,忍不住想碰她,想更接近她。

  他略粗的手指輕柔地劃過她的眉、她的眼角,滑過柔膩的臉頰,最後,停在她溫軟的唇瓣。「……還有這個。都是真的。」

  然後,為了證實他的話,他低下頭,重溫了昨夜宛如夢中的晚安吻。

  誰知道線條那么剛硬的唇,嘗起來會是如此溫柔。

  纏綿需索,難分難舍,像是品味世上最精致誘人的美食,他們迷失在彼此的氣息和滋味之中。

  除了對方之外,一切都像是退成了背景。煩人的媒體、甚囂塵上的八卦、重病的父親、剛剛那可能造成更大風暴的事件、工作上無法避免的反彈……這些,都不再重要。

  至少這一刻,他們緊張而暈眩地,嘗到了情意的甜美。

  好不容易放開柔嫩櫻唇,望孟齊的額抵住她的。「這是早安吻。」

  唇際綻開一個膩死人的甜笑,她的眼眸迷蒙,又是無辜到令所有男人都想狠狠疼愛的模樣。望孟齊呻吟一聲。「不要這樣看我。」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要看哪裏。」顧以情的標準反應又出現了,她甚至在微微發抖,完全克制不住自己剛剛被熱烈親吻過的唇舌,「如果一直閉著眼睛,那不是很奇怪嗎?可是要不然我到底該看哪裏呢,如果你跟我講話而我不看著你的話,會不會很沒禮貌……」

  「我不是想跟你講話。」望孟齊低頭,再次表達了他的真正意圖。

  這次,他終於用上了比較香傃性感的方法,堵住了她的滔滔不絕。

  「我送你去醫院,」沙發上,顧以情已經被移到他懷中,熱燙的臉蛋埋在他肩頭。他緩緩輕撫著她的頭發,說著。

  「可是有記者……」她模糊地回應。

  望孟齊苦笑,經過今天早上的「事件」,連他這個和媒體打交道的老手都不知道再來會發生什么事。

  可是他承認自己的盲目與情不自禁,他就是想送她。

  「我會注意的。」他簡單地說。

  天知道這句話多么無用,不過顧以情還是乖乖接受了。

  倚靠著他堅硬剛強的身軀,顧以情點點頭。

  好像在拍諜報電影似的送她到醫院之後,望孟齊沒有久留。而明知道一定有記者在等他,他還是打算回飯店處理公務。

  當他開到飯店附近時,似有預感,他的手機響了。

  瞄了一眼來電顯示,望孟齊接了起來。

  是他的上司。

  「望總監,早安。」他老板說話永遠是親切輕松的語氣,只不過這一次,望孟齊敏銳地聽出了隱藏的緊繃。

  「早。」他簡單地回答,等著。

  「你今天很早起啊,一大早還出門『活動 了一下,對不對?」老板頗有深意地說著。很顯然,他已經知道早上望孟齊在記者面前發的飆了。「你今天要進來上班嗎?有沒有時間跟我吃個飯?」

  望孟齊在駕駛座上坐直了身子,脊椎挺得像鐵箭一樣。

  已經驚動到飯店總經理出面,望孟齊很清楚,這次的事件,真的是鬧大了。

  無論有怎樣的責備,他都只能承受。所以他淡淡回答:「沒問題。我已經要進停車場了。」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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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孟齊的直覺沒有錯。事情鬧大了。他扎扎實實地得罪了媒體。

  所謂宴無好宴,鴻門宴吃起來大概就是這種感覺。當天中午,他走進位於飯店十九樓的總經理辦公室時,心裏便這樣想。

  不只總經理在場,信華飯店公關部行政副總、官方發言人財務長都環伺在側。除了總經理臉色還算友善之外,另外兩位的眼光,都好像想放出冷箭射死他似的。

  「禮拜天還要大家來開會,真是不好意思。我們到隔壁會議室吧。」當老板的這么和顏悅色其實並不多見,不過總經理一向不信「威權管理」那-套,他和氣地說著。

  十九樓的大部分面積被飯店附屬的國際商務中心佔據,他們在負責人員恭敬的招呼下,進了一間會議室,裏面已經準備好了餐點,方便他們邊吃中飯邊談。

  不過,在場眾人顯然都沒有胃口吃飯。

  「最近望總監在媒體的曝光率很高,我不確定這對飯店形象是不是一件好事。」公關部的鄒副總率先發言,略帶著譴責的眼光看向望孟齊。「今天早上我接到Z周刊的電話,問我對於望總監的行為有什么評論。」

  「我也接到電話了。」發言人,也就是飯店的財務長接著開口。「我必須說,望總監,你的行為實在有欠考慮。」

  「就我所知,雜志方面不說,可是自鳴報係已經確定要抵制並發表聲明譴責了,我下午還要跟他們總經理見面,看能不能有點轉圜的餘地。」公關副總搖頭。

  望孟齊始終不發一言。

  「沒有人想吃飯嗎?」總經理隨口問,眼看三個得力屬下都面色凝重地搖搖頭,他只好隨便拈起一塊小面包充饑。

  當過雜志社社長的總經理本身也算媒體出身,他和公關部負責人、財務長開始商討對策。

  「記者會當然要開,請兩位出面主持,不過,不需要道歉。」總經理說。「自鳴報係那邊要安撫,我們評估一下,看能不能把下半年度的報紙類廣告交給他們。我私下也會跟他們董事長聯絡。」

  「望總監個人的不當行為,需要賠上整個飯店的形象去背書嗎?」財務長很不愉快地反問。「牛先生,要開記者會,至少望總監也該出面向媒體道歉,現在你的處置卻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這太沒道理!」

  財務長沒有出口的是,望孟齊真不愧是牛總經理的愛將,不但把許多決策放手讓他做,現在出了這種事情,還絲毫沒有要罰望孟齊的意思。

  「你們也都知道,如果不是媒體欺人太甚,望總監也不會這樣。」總經理作個手勢,請他們先不要插嘴。「報導我看了一些,望總監的做法我也有耳聞,關於怎么處置,我自有分寸。」

  「可是他明顯失職。他是管行銷業務的,應該把飯店形象放在第一位。」黑面雙人組怒衝衝地說。

  「這些我知道。鄒副總,請你開始跟各媒體聯絡,想辦法盡量淡化早上的事件。」總經理和氣但篤定地說。「辛苦兩位了。我要跟望總監私下談談。」

  臨走,兩位男士都給了望孟齊相當不愉快的眼色。

  從頭到尾只安靜站著,讓兩位年長同事痛責的望孟齊,此刻還是緊抿著嘴,濃眉深鎖,全身上下緊繃著壓抑的怒氣。

  「好了,你可以坐下了,我不知道你餓不餓,不過我要吃飯。」牛總經理自顧自地吃了起來。「我們Junior  Lunch  Club常常在商務中心聚會,怎么沒吃過這道菜?奇怪。」

  「老板,我知道鄒副總和財務長的意思。回頭我就去寫辭呈。謝謝老板你幫我說話。」望孟齊終於開口,冷靜地說,

  「幹嘛這么衝動?我有叫你辭職嗎?」總經理笑笑。年長幾歲的牛總經理看起來像望孟齊的大哥哥一樣。「老實說,我還滿佩眼你的。不過也可能是我老婆的關係,她一直說你幹得好,說這叫大快人心。我還問她既然有大快人心,那有沒有『小塊人心 這種說法,她罵我是笨蛋。」

  總經理說著說著,還自己哈哈大笑起來,望孟齊突然有點傻眼。

  「私底下這么說,不過,場面還是要顧,這是沒辦法的事情。」笑完,總經理閒閒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著。

  望孟齊知道他的老板正在思考,試圖找出比較溫和的處分方式。

  他很清楚自己在衝動之下的舉動多么不恰當,雖然他並不後悔,但是造成一向賞識他的老板為難,也不是他所樂見的。

  所以,不如自請處分,簡單明了。

  「我並不想為自己的做法辯解。只是,發生這樣的事情以後,我不認為我還能適任行銷業務總監這個職位。」望孟齊認真地說:「老板,謝謝你這幾年來的照顧與信任,很抱歉讓你失望了。」

  「不用說這些,沒那么嚴重。媒體和我們是互取其利的共存體,來往密切,摩擦是難免的。何況,我們飯店的口碑不是靠你一個人在維持,你甚至不是形象廣告的代言人。」牛老板幽默地說著。

  望孟齊緊鎖的眉頭和全身緊繃的肌肉,在上司了解而溫和的語氣中,慢慢松弛下來。

  「不過呢,在媒體找到新的目標之前,你暫時不要再刺激他們。」老板淡淡地下令。「我剛剛來之前已經想過了,讓你離開一段時間。你就過去峇裏島新飯店那邊吧,經營團隊正要接手,我打算讓你接副總經理的位置。」

  望孟齊訝異得說不出話來。

  副總經理?這算什么處分?根本是升官!

  不難猜測其他主管聽了之後會有怎樣的反應。憤怒?不服?嗤之以鼻?

  不過這些都好像不大重要了。

  在昨天以前,應該說,在這一場混亂以前,他會毫不猶豫地接下這個職位,畢竟他在籌備階段就已經參與新飯店的規畫,而能夠到全新的地方一展身手,更是他夢寐以求的。

  可是……

  他才剛剛嘗到愛情的甜美,或許有著絲絲苦澀,情況也還沒有完全明朗化,可是,卻讓他心弦為之悸動,牽腸挂肚,無法瀟灑地說走就走啊。

  「老板,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一向和氣親切,和屬下沒有距離的總經理此刻突然臉色一正!耀眼的俊瞼上展現出極罕見的沉冷表情。

  「而我不認為你有太多選擇的餘地,」總經理緩緩地說,一面站了起來,他走過來,拍拍望孟齊的肩,不像是鼓勵,倒像在警告什么似的。「那邊的進度很趕,你馬上跟他們聯絡吧。」

  這就是所謂的賞罰分明嗎?望孟齊木然站在原地,目送總經理高大的身影離去。

  雖然榮升副總經理,薪水也一定會三級跳,可是,他還是被流放了。

  他當然可以辭呈一遞,另謀高就,可是事實是:他渴望這樣的機會很久了。

  他希望漸漸走向獨當一面的最終目標,他希望能一展身手,他希望能夠報答老板一直以來的信任與賞識;還有,他現在離開,對顧家也是一件好事,可以降低風險,不再帶給他們困擾。

  理智分析到這裏算是很透徹了,可是,對他陰暗到極點的心情,卻毫無幫助。

  因為這些窮兇極惡的記者、為了防止大眾「可能有興趣」看的八卦愈演愈烈,他必須離開剛剛萌芽的愛情。

  他老板說得對,他似乎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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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行,望孟齊只和顧以情通了電話。他們甚至沒辦法見面。

  顧以情的父親手術後一直沒醒,好幾天了,顧以情天天住在醫院。而望孟齊忙著準備去峇裏島,一個禮拜之內就要報到,光是工作的交接就足夠讓他天天加班到淩晨,絲毫無法喘息。

  「你會去很久嗎?」顧以情在電話裏憂心仲仲地問。

  她已經在加護病房旁邊,臨時供家屬休息的小隔間裏睡了兩夜。腰酸背痛、精神不濟之際,還接到望孟齊要遠行的消息,她的心情跌到谷底。

  聽著她的問題,聽著她明顯疲倦的嗓音,望孟齊說不清自己的心情。千絲萬縷,或心疼或不舍,各種不同的滋味交替出現。

  「那你會打電話給我嗎?會寫e-mail嗎?我可以去找你嗎?」顧以情問到這裏,嘆了一口氣。「可是我爸爸這樣……我想不大可能,你會回來嗎?」

  也只有她會這么直接詢問。女孩子容易猜忌疑慮的小心眼,在顧以情身上好像都不見,沒有撲朔迷離,沒有試探矜持,甚至,不懂得保護自己。

  這和他習慣的方式是如此不同。他遇過的女伴全都精明俐落,絕不會輕易獻出真心,不可能讓對方知道自己在愛情裏可能居於劣勢。就連分離,也要姿勢優美,乾凈俐落,

  他曾經欣賞勢均力敵的互動。直到如今。

  她是他所有的例外。

  「坦白說,過去那邊會很忙,一開始也不會有時間回來,不過我會盡量找時間跟你聯絡。」解釋之際,想起她上次水庫泄洪般,媲美孟姜女的洶涌演出,望孟齊不放心地追問:「你不會哭吧?」

  「不會呀。」

  就這樣?望孟齊忍不住詫異,雖然心情還是低落,他的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你還真好說話。」

  顧以情又嘆氣。「不然怎么辦呢?說不定過兩天,我真的領悟到你已經不在臺北了,就會開始難過,然後才開始哭吧。不過現在我爸的情況這樣,我對其它的事情好像都沒有什么感覺了,就連看到記者,都沒有很生氣。」

  「那你真厲害。」望孟齊乾乾地說。「因為我還是很火大。」

  「算了,那也就是他們的工作。我現在都不看報紙,在醫院也看不到電視,就比較沒感覺了。」她突發奇想,「我們以後都不要看新聞了,怎么樣?」

  望孟齊失笑。「大概不行。我的工作有需要。」

  「那你以後可以不要跟模特兒約會嗎?」顧以情還是那個無辜到極點的語氣,「這不是工作需要吧?對不對?」

  不確定她是不是打蛇隨棍上,不過,笑意在胸腔裏滾動,望孟齊很努力壓抑才沒有笑出聲,保持正常語調,「這個,我就可以答應你了。」

  「謝謝!」她好像得到什么獎賞一樣,開心道謝。

  挂了電話,望孟齊提起放在腳邊的行李袋,準備起程去機場。

  一些必要的用品,秘書文小姐已經安排好,早一步送到新飯店去了。望孟齊暫時會住在飯店撥出來給他的房間裏,直到找到其它住處。單身如他,其實來去都很瀟灑,根本沒有太多東西要帶。

  令他牽挂的,帶不走。

  當銀色的巨鳥在藍天展翅之際,顧以情從走廊底端的小窗戶望見晴空。

  冬陽和煦,溫柔地灑落身周,她卻在微微發抖。

  除了堅強到有點遲鈍的表象之外,她還能給他什么?

  如果不是她弟弟尹浬,望孟齊不會受到這么多的騷擾;如果不是為了她,望孟齊不會在媒體面前失控,引起巨大反彈,甚至因此被調職,被迫暫時離開臺灣。

  分離,即使可以預見,即使理智上下得不接受……卻還是令人心碎。

  一只溫暖的大手按上她的肩,剎那,狂喜突然衝過她全身,她幾乎以為望孟齊沒有走,此刻正回到她身邊……

  轉頭,卻是一張她從小看到大的俊臉。

  是她小弟,神出鬼沒的顧以法。

  像是冷水當頭淋下,她打了個寒顫。

  「你會冷。」顧以法一向細心得驚人,他立刻察覺,然後脫下自己的外套。「穿著。你可以回去了,我來接班。」

  「以法……」

  她的嗓音微微發抖,帶著點哽咽。顧以法警覺,馬上出言制止:「等一下,誰準你哭的!」

  「我要哭也不用你批準……」

  「好,不過你先忍著,讓我去疏散完下遊居民,才能開始泄洪。」

  他一說完,顧以情就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也只有她這個弟弟能用一句話就讓人破涕為笑。

  「回去睡一下,你還有很多工作沒做。」顧以法提醒她。

  她苦苦的笑了笑。「是啊,不管發生什么事,地球還是在運轉,工作還是要做。」

  鮮少看到姊姊這么低落的樣子,顧以法沉默了片刻。

  「望孟齊要去峇裏島?」他直截了當地問。

  「你怎么知道?」顧以情很驚訝。

  聳聳肩,顧以法輕描淡寫解釋:「查行蹤,這是我的工作,沒什么大不了。他什么時候要定?這兩天?」

  「已經走了。」顧以情有點困難地回答,「早上剛跟他通過電話。他現在應該在飛機上。」

  不再多問,以法伸臂環住了姊姊的肩,無言地幫她打氣。

  「峇裏島離臺灣不遠嘛,有直飛的飛機,對不對?」她故作輕松地說著,不知道是在說給弟弟還是自己聽。「等爸爸好了以後,我可以帶他跟媽媽一起去玩,到時候望孟齊就可以招待我們。」

  爸爸什么時候會醒來?什么時候才會康復?她和望孟齊才剛起步就得接受考驗的情意,又能不能維持到那時候?

  她統統都不知道。

  光想到這些問號,就足以讓她窒息,讓她又神經質地開始說話,停都停不下來,好像一停下來了,就得真正去面對、思考這令人沮喪的一切。

  顧以法很清楚姊姊的狀況,他只是默默陪著她,不像尹浬一樣會溫言安慰,他的方式一向是比較內斂而冷淡的。

  至少外表看起來。

  「印尼女生皮膚都黑黑的,他不會喜歡。」片刻之後,顧以法莫名其妙冒出這一句,不知道算不算安慰。

  「才怪。你看街上的印傭,皮膚都不黑。」得到悶悶的回答。

  「要我幫你去跟蹤他一段時間嗎?」認真提議。

  「好啊。不過,費用要算我便宜一點。」

  「沒問題,親友特惠價。」

  姊弟倆一來一往說著蠢話,暫時拯救了顧以情悲慘的心情。走回加護病房前的廊上,她在小弟的堅持下收拾好自己的手提電腦和筆記本、草稿紙,然後,暫時離開這個不見天日的角落。

  步出醫院,面對熙來攘往的大馬路,絡繹不絕進出的人們,顧以情抬頭,酸澀的眼睛在冬日微弱的陽光下,幾乎要睜不開。

  寒風陣陣,她把弟弟施舍的外套拉得更緊一些。

  峇裏島今天……是陽光普照的好天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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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確實,峇裏島陽光普照。

  位於第十八樓的辦公室裏,望孟齊正站在落地窗邊,遙望著外面的碧海藍天。

  不管是家具、擺飾,到窗簾、地毯,甚至是桌上的電腦,便條紙、鋼筆……都和臺北的辦公室一模一樣。

  若不是落地窗外的景致如此不同,望孟齊有時還會有錯覺,彷佛自己從來沒離開過臺北。

  來到異國已經兩個多月,時間好像一眨眼就過去,怎樣都不夠用。

  忙歸忙,望孟齊卻覺得,在某些方面來說,他有著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在這裏,他能夠大展身手;上至財務決策,下到廚房或客房服務流程,從當地面試選擇部分主管與工作人員,甚至是他一向能閃則閃的菜色選擇……統統都需要他的參與。

  好像是駕馭一輛高性能的跑車,必須投注全部精神去操控。全身緊繃,興奮而期待的感受充滿每一個細胞,切切實實感受到在工作中燃燒的痛快盡興。

  當累得幾乎不能動彈的時候,只要踏進剛完工的華麗大廳,呼吸一口混有嶄新油漆味的氣息,走在光亮得可以當鏡子的大理石地板上……望孟齊就會忘記所有的疲憊,重新充滿動力。

  他的夢想,等不及要讓更多人分享。

  尤其是在千裏之外的那個人。

  他和顧以情並沒有斷了聯係。平均兩到三天,望孟齊就會從他緊密得不可思議的行程中硬生生抽出時間,打電話回臺灣跟她講講話。

  從電話中得知,顧以情的父親病況已經穩定,在昏迷四天之後終於清醒,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又在有了起色之後,出院回家休養了。

  「現在誰在照顧伯父呢?」望孟齊問。

  「喔,我們有請一個看護,不過我跟我媽媽都在家,反正我的工作也不用出門。」顧以情這樣回答。雖然努力振作精神和他說話,但語氣中有著顯而易見的疲倦。

  知道她的工作其實很辛苦,常常熬夜趕案子,或是一測試就弄得不眠不休,現在還要照顧父親……望孟齊只覺得心疼。

  「你弟弟呢?」

  「你說尹浬嗎?他去尼泊爾拍戲了。」顧以情知道那淡淡的問句背後藏著怎樣的訊息,所以她用輕松的語氣回答:「他粗手粗腳的,也不知道怎么照顧病人,何況我爸看到他就會發脾氣,他還是暫時走遠一點比較好,對不對?」

  「你爸爸會對你發脾氣嗎?」望孟齊馬上銳利反問。

  「我爸……」

  顧以情想說的話突然卡在喉頭。她沒辦法回答。

  她父親大病之後,脾氣更是不好,常常動不動就罵人,顧以情好幾次都看見母親在偷偷拭淚。

  她沉默著,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么。

  而望孟齊當然知道這話題最好不要再繼續。他換了個比較有趣的,「你走得開嗎?要不要來峇裏島看看?」

  「我很想去,可是…… 她又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接下來要和他開會的行政部門主管已經進來了,在和他辦公室只有一墻之隔的小會議室裏坐定。望孟齊把百葉窗關上,假裝沒有看到秘書對他頻頻使過來的眼色。

  他實在沒有時間。可是,他也實在沒辦法讓兩人之間就這樣淡掉。

  工作的空檔,在累得幾乎不能動彈的時刻,甚至是在會議室裏偶爾的閃神……他還是想著她。

  她對這兒的每一家餐廳會有怎樣的看法?對印尼本地的南洋風味食物又會有什么評價?花園區的豪華飯店林立,對著海的那一面有沙灘相連,他想帶著她一路走下去,進每一家飯店去觀摩,聽她報告觀察心得。

  最重要的是,他們在這裏,不會受到任何打擾。

  「望先生?」望孟齊的新任秘書是印尼華僑,瘦瘦的年輕人,臉龐黝黑,有雙很銳利的眼睛。他和望孟齊才一起工作不到三個月,就已經完全清楚望孟齊的作息與習性。此刻大膽敲門進來,打斷望孟齊的通話。

  「我知道,我馬上過去。」望孟齊有點不耐煩地擺擺手。

  秘書還是不肯走,恭敬地站在門口,帶給望孟齊不小的壓迫感。

  挫折而懊惱地吐出一口長氣,望孟齊知道自己非走不可了。他壓低聲音說:「我該去開會了。改天再打給你。」

  「嗯,好。」

  把手機擱在桌上,接過秘書遞給他的文件,望孟齊走出自己的辦公室。秘書在旁邊閒聊似的問:「望先生跟女朋友講電話?女朋友在臺灣?」

  望孟齊斜瞄他一眼,沒回答。

  以前在臺灣辦公室的時候,他的秘書文小姐死都不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印尼當地的人們熱情直接,這一點望孟齊已經深深體認到。那些膚色較黑、輪廓略深的印尼居民,看到他們這些大熱天還整日西裝筆挺的外來人們,總是笑著打招呼,沒事也要瞎聊幾句。

  望孟齊從一開始只會一句「得裏馬咖西」——就是「謝謝」——到現在已經可以日常對話了,這位秘書以及飯店上下所有本地工作人員都厥功甚偉。

  「臺灣的女生都很漂亮啊!」秘書咧嘴笑,一口白牙,「我之前在克裏夫工作的時候,常常遇到臺灣來的客人,都是大美女。」

  克裏夫是當地相當頂尖的飯店之一,連前總統李登輝先生來訪問時都住在那兒,往來賓客當然不是等閒之輩。要遇到模特兒或明星的機率很高,也難怪他的秘書一講到臺灣女生眼睛都亮起來。

  「你對這個有研究?那等一下開會,你一起來幫忙好了。」望孟齊淡淡地說。

  他接下來要開的會,是他以前在臺灣做過不知道多少次、已經駕輕就熟的工作。

  選-張漂亮的瞼。

  飯店要拍宣傳用的照片,需要一張看起來賞心悅目的臉蛋。

  不過這一次,望孟齊嘗到了挫敗的滋味。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為被顧以情影響,像所有人開玩笑說過的,品味已經改變;還是來到印尼以後,一切都已經有了巨大的變化。總而言之,他依循以往經驗選出來的美女,完全得不到支持與肯定。

  印尼方面投資的財團董事會甚至還開玩笑跟望孟齊說過:「你要想辦法讓自己像印尼男人一樣思考啊。」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文化差異。美感經驗的懸殊,讓望孟齊挫敗到極點。他是做行銷出身的,連怎樣的形象可以得到大眾接受、喜愛都抓不到了,還說什么行銷!

  事實證明,望孟齊真的需要好好檢討。

  已經是第三次開會,彩照攤遞會議桌,望孟齊選出來的幾張,還是都被其他人打回票,甚至露出恐怖的表情。「這個一點都不漂亮!」

  望孟齊啼笑皆非地看看手中照片。「這是臺灣的名模……」

  而且是廣告、代言接個沒完,走秀從臺灣、香港到美國、歐洲,一年到頭排得滿滿的名模呂愛湘。整個會議室裏五個大男人,居然沒有一個讚同他。

  反觀其他人選出來的,望孟齊差點當場吐血。

  都是鼻頭圓圓、眼睛圓圓的村姑型女星,這種在臺灣大約二十年前流行過,

  要選這種的,不如找顧以情,她比這些照片更美上幾十倍,還有氣質得多。

  「這些臉蛋不夠上相。」望孟齊試圖解釋:「我們要找比較有時尚感、比較有國際觀一點的。遊客來自世界各地,所以,找有國際知名度的代表人物比較好。」

  「可是我們自己的特色也很重要。」得到相當一致的炮轟。「如果選出來的是到處都看得到的瞼孔,那有什么特殊性可言?」

  吵了半天,望孟齊以一擋五,落居下風。要不是因為他職啣最高的話,大概早就被趕出去了。

  「好吧好吧。」望孟齊最後只能讓步,「不然都通知來試鏡好了,我們面試的時候再看看。」

  「望先生,你的品味真奇怪。」開完會走出會議室的時候,他的秘書還在走廊上這樣大膽批評他。

  「凱文,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幫我工作的吧?」望孟齊真的變了。以前在臺灣,他是不可能跟身邊同事或下屬這樣隨口說笑的。「我們中國人有句話說『胳臂往外彎 ,就是在講你這種人。」

  「我知道,這個我去中文學校有學過。」秘書又咧著一口白牙,笑嘻嘻的。「不過望先生,你真的覺得你選的那些照片很漂亮嗎?」

  望孟齊嘆了一口氣。他思考片刻。

  「你知道我們飯店聘的葡萄酒顧問劉先生?」望孟齊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裏,閒閒地說:「他是倫敦葡萄酒學院的Master  of  Wine。他可以跟你分析每一種酒的優劣,色香味、成長性,甚至用百分評比告訴你哪一項得幾分。可是你如果問他哪種酒好暍,他是說不出來的。」

  秘書凱文邊聽邊點頭:「所以,望先生你的意思是,那些漂亮的小姐對你來說,都是工作的一部分,你不會加入個人感情?」

  望孟齊看他一眼,有點驚訝。

  就是這么簡單的道理,卻適用在許多方面。比如豪華飯店的珍饌美味,比如身邊來來往往的眾多美女,為什么望孟齊總能保持無動於衷,甚至有些疏離。

  因為那些都是工作。不用加入個人感情。

  在臺北信華這么久,他的同事,甚至上司,都沒人能夠真正看清楚這一點;而來到峇裏島立華飯店還不到三個月,他的新任秘書已經領悟到了。

  他嘴角慢慢扯起,充滿男人味的俊容,揚起慵懶的笑意。

  「凱文,我有預感,我們一定會合作愉快。」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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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臺灣在過農歷年的時候,正好有寒流過境,冷颼颼的。

  而印尼峇裏島還是每天風和日麗,偶爾有午後雷陣雨,氣溫居高不下。不但四季如春,根本就是四季如夏了。

  在上司的期望下,望孟齊正在努力融入當地的生活,揣摩當地人的思考模式,甚至連飲食都開始嘗試或酸或辣,要不就是酸辣兼具的口味。

  馬不停蹄忙完一整天之後,換了衣服信步晃到飯店後方的沙灘上,手持一瓶冰凍啤酒,找張躺椅坐下來想看一會兒星星之際,望孟齊發現,自己不但在享受工作,也在享受工作以外的生活。

  他在這個熱帶島嶼上適應良好,精神得到很大的解放與滿足,只除了胸口始終有著愈來愈嚴重的空虛感。

  他的心好像破了一個洞,足什么都沒辦法填補的。不管是工作上的成就感,抑或是生活中可貴的自由自在。

  那個大洞,叫做顧以情。

  有空時通個電話,固定e-mail來往,他們談的是所謂的遠距戀愛,卻是除了生活瑣事以外,沒有機會多說。

  他告訴她關於工作的情況,而她會說說父親漸有起色的病情,以及她一個接著一個的網頁設計案。

  除了工作,還是工作。雖然還算有趣,雖然望孟齊很喜歡聽她說話,可是,還是不夠。而且愈來愈不夠。

  他想看到她,想擁她在懷中,想和她耳鬢廝磨,想成為她睡前最後看到的人?起床時第一眼就看見的伴侶。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到了適婚年齡,想成家的荷爾蒙開始分泌旺盛:不過望孟齊非常確定,在他人生的前三十年,還沒有產生過這樣的感受:

  入夜後依然懊熱的海邊,望孟齊懶洋洋地坐在躺椅上,喝完了一罐啤酒,長腿舒適地伸展苦。睜眼可以看見夜空點點星光,閉上眼睛,則可以專心聆聽海浪聲。

  還有偶爾經過的遊客談笑聲。

  還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望孟齊迅速睜開眼睛,猛然坐直!

  迎面而來的,是一個高挑修長的身影,穿著白色麻紗褲裝,連在這南洋島嶼上,看起來仍是那么清爽飄逸,

  「嘿,好久不見。」來人輕輕地說。

  望孟齊從躺椅起身,眼眸大睜,不可置信。「愛湘?你怎么……」

  「看來你在這裏真的很愉快,氣色很好。」呂愛湘輕笑著,美得很有個性的臉上幾乎沒有任何化粧品的痕跡。她看起來也是神清氣爽。

  顯然,去年年底那一場媒體風暴,在他們兩人身上都已經雲淡風輕,沒有留下痕跡了。

  而他們之間曾有的情誼,也是一樣。

  「你怎么會在這裏?」他終於把話問完了。

  「我來拍照,順便渡假。我已經兩年多沒有放過假了。」呂愛湘瀟灑地聳聳肩,「去年媒體鬧得很厲害的時候,我的經紀公司決定讓我放個假,結果之前約好的工作太多,一直拖到現在才有機會休息。」

  望孟齊點點頭,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

  呂愛湘則是上下打量著依然挺拔的望孟齊。幾個月不見,他曬黑了,更顯得男人味十足;穿著素色襯衫和卡其短褲、皮涼鞋,看起來根本不像個日理萬機的人物,而像是來享受假期的觀光客。

  「我在報上看到你被派到這邊來了。」呂愛湘好像跟老朋友閒聊似的,閒閒說著:「前一陣子我經紀人有提到立華飯店要拍廣告,問我想不想試試看,後來就沒下文了。不過沒關係,反正我也在休假,何況我們公司短期內大概不會希望看到我跟你又有牽扯。」

  「之前……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擾。」望孟齊想起她數度失控的報導:心懷歉疚地說。

  呂愛湘露出詫異的表情:「又不是你的錯,何必道歉?你我的工作都和媒體共生,遲早都會遇到類似的事件。何況,事情過去之後,還有誰會記得?」

  他會。顧以情也會。這件事情對顧家造成的影響,是無法抹滅的。

  不過他決定不要多說。

  「你來玩幾天?住哪裏?」望孟齊習慣性的把雙手又插進褲袋,開始轉移話題。「自己玩嗎,還是有伴?需不需要什么幫忙?」

  呂愛湘露出一個微笑,轉頭看看一名悠閒站在稍遠處等候的男子,然後轉回來,對望孟齊眨眨眼。

  「對不起,公司下令要封口,恕我不介紹了。」她笑著說。

  望孟齊揚起一道眉,故意說:「介紹什么?你不是一個人來的嗎?」

  呂愛湘被逗得笑了起來,半晌,才嘆了一口氣。

  「你真是個好男人。」她真心地說。「而且很正直,心也很定。不像我。」

  「像你怎么樣?」被誇得有點尷尬,望孟齊摸摸耳朵,故作鎮定地反問。

  呂愛湘發現了他的不自在,嫣然一笑。

  這個篤定剛硬的男子,其實並沒有外表看起來那么老成深沉,他的個性,甚至帶著一股商場上少見的循規蹈矩。

  可惜,呂愛湘喜歡的是帶點危險吸引力的。

  「我一直比較喜歡華麗的、多變的、充滿刺激的……不管是工作,還是愛情。甚至是餐點。」她撥著被海風吹亂的發,充滿個性美的瘦削臉蛋略仰著,每個角度都可以入鏡。「我曾經很不理解,為什么你明明在大飯店工作,卻對美食一點熱情都沒有。」

  「那是工作的一部分,我沒辦法擺脫職業性的分析和評估。」望孟齊解釋著,一面想到凱文的觀察成果。

  「嗯,後來我也了解了。」呂愛湘微笑。「你對女伴也是這樣的態度,實在不令人意外。不過,發現你也會為了誰而失控,還跟記者鬧翻的時候……真讓我大吃-驚呢。」

  望孟齊又尷尬了。他變換個站姿,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兩人面對面站著的模樣,就像兩個老朋友在閒聊。浪濤聲溫緩而規律,遠處傳來一陣遊客談笑聲。

  呂愛湘回頭看看,而在一旁靜候的男士也清了清喉嚨,含蓄地示意。

  「我該走了。」呂愛湘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她修長優雅的手。「以後再見,祝你跟顧小姐順利。一直想跟你說這句話,不過在臺灣找不到機會講。」

  「謝謝。」他和她握手,忍不住半取笑地祝福:「也祝你和旁邊那位『沒有人 先生能好好談一段華麗的、多變的、充滿刺激的戀愛。」

  呂愛湘笑了,然後,突然抬高左手,輕觸了一下望孟齊的臉頰。

  「你真的是個很好的男人。」她又說了一次,語氣很輕。

  然後,她轉身定向那個始終在一旁默默等候著的「沒有人」先生。

  帶著鹹味的海風懶洋洋地撲面而來,星空下,望孟齊看著那飄逸修長的身影走遠,玉手輕輕搭在身旁高大男伴的肘彎,像是廣告片一樣賞心悅目。

  毋庸置疑,她是一道精致而迷人的饗宴。

  而望孟齊面對著這樣的美食,心中更是確定,他垂涎渴望的,是家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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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他吩咐秘書凱文去訂回臺機票的時候,凱文大驚失色:

  「可是,望先生,剩下十天就正式開幕、剪彩了!」凱文大聲說。

  「我知道,所以我三天就來回啊。」

  「望先生,你為什么要趕著回去呢?」

  為什么?

  因為一個男人的忍耐力是有限度的。

  「因為……集團要在臺北開記者會,跟媒體宣布立華準時開幕。」望孟齊隨便找了個藉口,若無其事地說。

  「記者會在五天後,你剛剛說三天來回!」凱文可不是好唬弄的,馬上反駁,「而且牛先生上次說過,這個記者會你不用去。」

  望孟齊當然了解上頭的意思。之前的衝突,媒體還沒有完全淡忘。記者們在追尹浬的新聞時,還是會不大友善地提上兩句。

  媒體是很會記仇的,他老板牛先生這么說。

  記者會這個藉口顯然無法敷衍他日益精明的秘書,望盂齊乾脆板起臉,抱著雙臂,從辦公桌後冷冷看著凱文,「我回臺灣還需要什么理由?也許只是單純因為臺灣是個好地方。以前在信華時的秘書,從來不敢質疑我的命令或要求。」

  拿上司架子壓他也沒用,凱文又露出一口被黝黑皮膚襯得雪白的牙+「是啊,我也聽說臺灣是個好地方,真可惜望先生你現在不在臺灣。」

  「所以我想回去,」望孟齊斬釘截鐵說:「請你去訂機票。」

  凱文不大甘願地出去了,臨走前還不忘把一份滿滿的行事歷擱在望孟齊桌上,無言地提醒他——要騰出三天的空檔有多么困難。

  望孟齊不管,他非回去一趟不可。

  之前忙得昏天暗地,而等臺北、印尼兩邊的記者會開完之後,就要開始接待來參加開幕剪彩的貴客們。他知道這樣很趕、時間上很勉強,可是還是無法抵擋想見心上人的強烈渴望。

  最雪上加霜的是,他跟顧以情已經快一個禮拜沒有好好說話了。

  她的工作似乎也很忙,沒日沒夜地趕案子,電話總是草草說兩句,她就已經進入半睡眠的狀態;最近幾天更是變本加厲,打電話去,都是關機。

  他知道如果再這樣下去,他們會愈走愈遠。

  如果是以前的望孟齊,會謹慎而疏離地站開一段距離,順其自然,讓兩人之間淡掉。但是現在……

  現在,他做不到。距離只讓他焦慮。非常非常的焦慮。

  去他的遠距戀愛。這件事情,完全不合情也不合理!

  當他又嘗試打電話聯絡顧以情,卻再度收到對方手機關機的訊息時,望孟齊起身,焦慮地在寬敞辦公室裏踱步。

  直到敲門聲響起,打斷他困獸般的煩躁來回,

  「訂好了嗎?」一看到凱文去而復返的黑實臉龐,望孟齊迫不及待地問,一面有點驚訝。凱文雖然管東管西的有點羅嗦,不過效率還真是滿高的。

  「沒有。」凱文笑咪咪的,笑容閃亮到足夠去拍牙膏廣告。

  「那還不快去訂?」

  「因為不用訂了。」

  凱文的笑法有點詭異,望孟齊按兵不動,只是靠著大大的辦公桌,瞇細眼望著他的秘書。

  而本來站在門邊的凱文,不愧是飯店服務業的老兵,只見他前進兩步,很紳士地把門拉開,好像要迎接什么貴客一樣。

  兩秒鐘之後,望孟齊接到了一個軟綿綿、香噴噴的貴客。

  一直到他緊緊把朝思暮想的人兒抱在懷裏時,他還是不敢相信,以為自己根本是在作夢,或是產生幻覺了。

  「那我先出去了。」凱文一鞠躬,很識相地溜了,

  「嗨!」仰起的臉蛋漾開甜得入骨的笑。沐浴在透窗而來的燦爛陽光下,顧以情全身煥發著幸福光芒。

  望孟齊深呼吸一口。熟悉的、純女性的芬芳香氣,撫慰了他所有因焦慮而緊繃的神經。

  就算是幻覺,也讓他多溫存一會兒吧。

  她的身材不算高,嵌在他懷裏剛剛好。望孟齊可以把下巴擱在她頭頂心。嬌柔而凹凸有致的曲線倣佛是專為他設計,每一寸起伏都與他的剛硬貼合,天衣無縫。

  他可以這樣擁著她一輩子,不放手。

  夢境一般的驚喜與旖旎中,望孟齊彷佛聽見吱吱喳喳的話聲從他懷中冒出來。

  「我每天都趕工趕得頭暈眼花,就是要把案子都提前結束,才能挪出時間來這邊啊。機票是尹浬的經紀人鄭哥幫我買的,不過錢是尹浬出的,因為他說他是害我們分隔兩地的原因,要表示歉意。不過我回去還是會還他……」

  又是沒完沒了的一直說下去。望孟齊也不打斷,只是任著她說個不停。

  大手溫柔地拂開她滑落臉畔的發絲,然後,捧住她的臉蛋。

  「你來了?」倣佛不敢相信自己的姦運,望孟齊低低地問著,確定著。

  顧以倩則是點點頭,笑得更甜了。

  沒有試探,沒有無謂的矜持,有的只是直率和毫無保留的情意。這一切,都深深撼動了望孟齊。

  他是一個簡單的男人。他要的,是一個簡單的女子。

  山珍海味、美食佳肴於他都如浮雲。他只想品嘗一道專屬於他的家常菜。溫暖、飽足,而且,怎么吃都不膩。

  「你真的來了。」俯下頭,他的額抵著她的,剛硬的俊容在滿心喜悅中柔和了。本來在工作場合之外就不是很擅言詞的望孟齊,此刻簡直像只學舌的九官鳥,說來說去就是這一句。

  「是啊。」柔軟的甜唇輕啄一下他彎著笑意的嘴角,顧以情快樂地宣布:「不過我過兩天就要回去。」

  擁著她的手臂略僵了僵。「為什么這么趕?」

  「我也有工作啊,而且,我爸雖然好多了,還是需要人照顧。」她笑咪咪地說。「他現在肯眼我說話了喔。我每天都在他旁邊一直吵他一直吵他,煩得他不跟我說話也不行。我出去開會他就鬧脾氣。好好笑喔。」

  望孟齊的臉色卻是一正,略略拉開了兩人如膠似漆般的距離。

  「你不想多跟我在一起幾天嗎?」望孟齊認真地問。

  「當然想啊,不然我怎么會排除萬難的跑來?」還是那個無辜到極點的表情,無辜到極點的回答。

  「那……」望孟齊挫敗地耙梳了一下自己的短發:「那怎么辦?」

  「我走不開,你也走不開,那就只好保持現狀啊。」她輕松說著,還伸手拍拍他寬厚的胸瞠。「我有空就會來,你也不可能都不回臺北,我們還是可以見面嘛。沒關係,我相信你,雖然印尼姑娘都滿漂亮的,臺北也是有很多帥哥,如果你能放心,我也一定可以……」

  「等一下。」望孟齊打斷她的滔滔不絕。

  他已經開始起疑了,不相信顧以情會不在乎到這種程度,何況,她話中隱隱的威脅之意,應該不是他多心錯覺吧?

  在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睛注視下,望孟齊思考了片刻。

  「不行,這樣下去,絕非長久之計。」望孟齊決定:「我們要設法找出更有建設性的方式。我要和你在一起,真正在一起,不是像這樣分隔兩地,偶爾才碰面。」

  「可是照這樣下去,我們只能分隔兩地啊。你才剛接任這邊的工作,根本不能分身對不對?我呢,雖然工作地點有機動性,可是我要用什么理由跟家裏或客戶交代說我要離開臺北呢?難道要說我結婚了嗎?我們才交往沒多久耶,我爸媽都不認識你。這樣好像不大好喔……」

  聽著聽著,望孟齊的眼睛又瞇了起來。他確定自己的懷疑不是無端出現。

  他早該察覺的,不管是她微微顫抖的嗓音,還是她緊張才會出現的滔滔不絕症狀,在在都說明了——顧以情根本不像她外表看起來那么輕松自在。

  她很緊張。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緊張到快昏倒了。

  為什么?那些流水般衝出來的字句,背後有著什么涵意?

  仔細思忖片刻,望孟齊嘴角又重新揚起。他笑了,眼眸閃爍溫暖的光芒。

  「你是在向我求婚嗎?」他靜靜地問。

  轟的一下,顧以情的臉全紅透了。她已經緊張到保險絲快要全部燒斷的地步,張開嘴,她這次大概可以說上三天三夜都不用休息。

  不過,望孟齊沒有讓她再說一個字。

  人的嘴巴除了說話吃飯以外,還有別的用途嘛。

  比如說……以纏綿溫存,許下承諾。

  *****************************************************************************************

  五天後,臺北信華飯店四樓的一號貴賓廳,記者會進行到尾聲。

  臺上一字排開的,是弘華集團第三事業部副總經理,也就是信華飯店的總經理;集團發言人、飯店發言人,也就是財務長、印尼吝裏島立華飯店總經理、發言人、以及……原臺北信華行銷業務總監、現任吝裏島立華的副總經理望孟齊。

  資料、新聞稿和這一梯次的宣傳照都送到各個記者手上,簡報完成,兩位總經理致了詞,問題也回答得差不多了之後,兩個小時的記者會可以算是圓滿完成了。

  不過,精採好戲在結束後才開始。

  「望先生,請問您到吝裏島工作,是飯店的決策,還是個人意願?」

  「請問您這次回來有和顧小姐見面嗎?有去顧家探望顧先生嗎?他是不是已經同意兩位的交往?」

  「望先生,麻煩看這邊一下。」

  「可不可以談一談,兩位短期內有結婚的打算嗎?」

  「望先生……」

  潮水般涌來的問題,重新炒熱了記者會的現場。

  睽違幾個月,曬得更黑、更有男人味的望孟齊,以他冷然又篤定的目光,掃過底下急切提問的記者們。

  臺上主管已經離去,望孟齊本來也已經走到門邊了,此刻被硬生生給擋了下來。

  「他們會記仇,你多少還是安撫一下。該解決的還是要解決。這就是今天你飛回來參加記者會的主要原因,不是嗎?」上司在臨走前低聲交代了幾句,還鼓勵似地拍拍他的肩。

  「老板,你不怕我又抓狂?」望孟齊哂笑著,反問。

  他老板笑開了。「你闖的禍,總得自己解決。要是今天又鬧大,將來你要收拾的僵局就更棘手。相信你不是笨蛋。」

  望孟齊確實不是笨蛋,面對一個個說不上友善的記者,他在貴賓廳門口站定回首,沉默著,剛硬的俊容,有似笑非笑的表情。

  「態度不用這么高傲嘛,就聊個幾句,我們也不一定都會寫啊。」下面有個記者嘟噥著。

  「不寫?之前光是臆測編造,就能寫得風風雨雨,現在事情明朗化了,怎么不寫?怎么不用相同的篇幅來還我公道?」他神氣的濃眉一挑,對著面前一個相熟的記者說:「葉先生,獨門報導對不對?」

  葉姓記者被他的氣勢逼得只能點頭。

  「麻煩等一下。」望孟齊拿起手機,按了一個鍵,接通後隨即說:「是我。幫我查一下,就早上傳給你的那個資料,找獨門報導。」

  幾秒鐘之後,他應了一聲,然後揚聲說:「獨門報導,去年十月到十二月,發了關於我的揣測評論文章,五篇。從今年一月之後,澄清的聲明,一篇都沒有。」

  轟的一聲,場中眾人都開始議論紛紛起來。

  葉姓記者臉脹紅了,吶吶分辯:「是社裏要這樣發的。」

  望孟齊淡淡笑了一下。「是啊,你們都可以推給上司,待我們打電話過去時,又說是記者交上來的稿子就是這樣,推來推去的,我們就只能自認倒楣?」

  「望先生,話怎么能這樣說?信華或立華飯店要發新聞的時候,我們大家哪一次沒幫忙?」旁邊一位化粧明傃的女記者尖聲反駁,「大家都是水幫魚、魚幫水,不順著你的意思,就這樣撕破臉,未免太現實了吧?」

  望孟齊注視著她,對電話吩咐:「大醒報。」

  手機裏顯然傳來什么重要訊息,望孟齊仔細聽了半晌,然後收線。

  他抬起頭,對著那位女記者,輕描淡寫但清清楚楚地拋下一顆炸彈:「黃小姐,大醒報對吧?顧以情小姐要我特別向貴社致意,感謝你把她描寫成狐狸精,還稱讚她有酒家女的氣質。她說她父親看過之後,當天就入院開刀了。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謝謝。」

  突然,偌大的貴賓廳落入一陣尷尬而難堪的沉默。

  望孟齊也不急著說話,他又習慣性把手插入褲袋,這是他等待的姿勢。

  「我們也只是在工作。」一個比較年長的記者開口,試圖打圓場:「何況,大眾有知的權利……」

  「沒錯,大眾是有知的權利。但是相對而言,他們有沒有不知的權利呢?」望孟齊淡淡地問,「在適當的限度內,我一直都樂意配合,各位與我都是舊識了,應該很清楚,對不對?」

  軟硬兼施,果然是年紀輕輕就能管理一個大飯店的精英。

  在場記者們一看到梯子,全都很精靈地順勢下臺,「是嘛!望先生你如果肯配合,那還有什么問題呢,有話好說嘛!」

  好說就好說,望孟齊微笑,氣定神閒。

  「我尊重各位的職業,也請各位尊重我和我女朋友、以及她家人的隱私,這樣可以嗎?」

  「當然可以……」記者們忙不迭的同意。

  然後眾人一愣,隨即,問題爆炸般的進開了:

  「女朋友?」

  「望先生您和顧小姐的交往已經公開了嗎?雙方父母見過面了嗎?」

  「顧法官知道嗎?他的反應如何?」

  「兩位打算什么時候結婚?顧小姐會搬到峇裏島去嗎?」

  「望先生?——先生?」

  望孟齊已經不再回答。他丟下爆炸性的宣言後,轉身邁開長腿,早已步出記者會的現場。

  能說的都說了,接下來,他還有更艱鉅的任務要完成。

  要收眼一對固執又嚴肅的長輩,讓他們願意接納他要帶走他們女兒的事實……這還不夠艱鉅嗎?一次兩次的拜訪是不夠的。他要硬著頭皮,接受嚴肅的法官一遍又一遍的詳細盤查訊問,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結束。

  相較之下,食人魚般的記者們根本一點都不可怕、不值得擔心。

尾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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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熱情的陽光下,浪漫的純白紗簾輕輕飄動。

  臥榻旁有張小桌,桌上擺滿了顏色鮮傃、香氣誘人的各色熱帶水果。大把大把的鮮花圍繞在四周,空氣中充滿花香、果香、海水的淡淡鹹氛、防曬油的氣味。

  坐在臥榻旁的望孟齊,身上白色薄麻紗襯衫開了三顆扣,適當地裸露出他健壯結實的胸膛,曬成古銅色的肌膚更增添男人味。

  修長手指拈著一塊多汁欲滴、黃澄澄的鳳梨,他傾過身,把鳳梨送到慷懶半躺在臥榻上的嬌媚人兒唇邊。

  曲線玲瓏的身軀被一件鮮橙色,蠟染出一片又一片翠綠或大紫花葉的沙龍裹住,雪嫩的肩頭、雙臂都沐浴在燦金陽光下。她輕啟紅唇,迎接冰涼甜美的果肉。

  迷醉的眼眸凝望著身旁英俊性感的男人,氣氛親昵私密得教人臉紅。

  背景是充滿南國風情的沙灘,一望無際地延展著,直到海天一線的交界,才分得出哪兒是海,哪兒是天。

  長指輕撫過被香甜汁液染得溼亮、讓人忍不住想俯首吮吻的紅唇……

  「卡!」一個粗魯的男聲突然打斷這旖旎的一刻。「光線不對!補一下光好不好?風扇吹的方向調整一下,紗簾都吹到臉上了!」

  「又不行了?」望孟齊挫敗地坐回原位,忍不住低低咆哮。

  「還要繼續吃鳳梨嗎?可不可以換別的水果?」顧以情也從臥榻坐起身,無辜地問。

  旁觀者開始幸災樂禍。「現在你知道拍廣告不簡單了吧?」

  此話一出,火辣太陽下揮汗拍攝的所有工作人員都以怨懟的眼光看向顧以情。

  「我從來沒說過拍廣告簡單啊!」顧以情發現了,全身寒毛都站起來,馬上開始忙不迭地解釋:「我真的沒有說過,只是尹浬回家都不講工作辛不辛苦,老是笑嘻嘻的,所以我才會覺得他拍廣告應該、可能、說不定很輕松,我絕對不是說各位工作不認真,你們真的非常辛苦我知道,我們已經拍三天了,一個鏡頭拍了好幾百次,這都是因為我不夠專業的關係……」

  落腮胡、還一臉殺人兇手樣的導演瞪著顧以情,愈瞪她就愈緊張,愈緊張她就愈停不下來,眾人都呆呆望著這個說個不停的女主角。

  「你姊這到底是什么毛病啊?」旁邊化粧師等著要過去補粧,一直等不到機會,忍不住目瞪口呆地問來探班的尹浬。

  「這個嘛,我有研究。」穿著花襯衫和卡其短褲,還帶著草帽,一副痞樣的尹浬,帥臉上滿滿的自信,他對望孟齊招手示意,「你,你要當我姊夫,這件事可不能不知道。認真聽好!經過我多年的觀察,終於得到一個結論。你們想知道嗎?」

  全場一致點頭,連看起來像殺人不眨眼大魔頭的導演都猛頷首。

  「她這個呢,叫做『諧星症 。」尹浬揭開謎底,「只要氣氛一沉重,她就會不由自主想要說話搞笑,以改變難堪的局面,停都停不下來。這個症狀一發作起來,輕則搞冷場子,重則鳥獸走避,非常可怕。」

  「這……有沒有法子治啊?」道具小弟傻呼呼地問,又呆呆地轉頭看看還在喃喃自語的顧以情。

  「有啊,他就是專治諧星症的高手。」尹浬對望孟齊使個眼色。

  望孟齊嘴角勾起詭異的笑痕,胸有成竹地點頭,他轉身,面對坐在臥榻上的顧以情。

  「你要做什么?」顧以情很戒備地問。

  他沒有回答,只是俯首,用最養眼的方法,讓她住口。

  雖然只是輕嘗,他的吻還是那么溫柔,也毫無例外地,讓她在他懷中融化。每一根囚緊張而糾結的神經都被熨平,整個人放松了。

  好像喝了最上等的美酒,她在醉意中,被一陣又一陣的暈眩酥麻淹沒,連抵抗都忘了。

  在眾人面前不敢太過分,望孟齊很快放開她嬌傃柔軟、美味至極的甜唇,

  大家都呆了!全部傻在這動人的甜蜜中。

  整整三十秒之後,醉人的美景才被咆哮聲給破壞。

  「可惡!太陽又要下山了,今天的日班只能拍到這裏,進度落後!」跳著腳的導演的怒吼已經蓋過海浪拍岸聲,「你們以為在拍愛情電影啊?沙灘上擁吻?這是飯店廣告!飯、店、廣、告!你們聽清楚沒有?!」

  「到底是誰出的餿主意,要我們來拍廣告短片的?」望孟齊擁著心上人起身時,忍不住咬牙切齒說著:「讓我知道是誰的話,我一定會好好『答謝 他。」

  旁邊,捧著一大疊公文過來的王牌秘書凱文、也在場探班看拍攝過程的幾位行銷部人員,甚至是尹浬,一聽到這句話,都立刻轉身,迅速逃離現場。

  公文可以晚一點再批,話不忙著現在說。逃命,可是分秒必爭的事情。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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