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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女心事誰人知 作者: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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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女心事誰人知

作者: 呢喃

文案

同事們都知道她很孤僻,而且一點都不親切,
所以每個人都躲她躲得遠遠的,還偷偷幫她取了惡女這個稱號!
但她一點也無所謂,也不生氣,
反正她早就沒有感覺了,只要別來招惹她就好!
但就是有人愛踢鐵板!
這位新來的顧問先生,也不知哪來的毅力,
她越冷淡,他笑得越燦爛;
她的反應越無情,他的表現越熱情,
簡直……敗給他了!
既然在公司躲不過這個纏人精,那她回家搞自閉總可以了吧?
他卻每晚準時來按鈴,假藉公事之名,行送宵夜之實,
她不懂,他到底圖的是什麼?
明知道不可以動心,她卻一點一滴慢慢的被打動,
只是,她可以愛他嗎?會不會再一次受重傷……


楔子之一

  二十年前。

  一掃多日連綿陰雨,五月裏難得一見的好天氣,天空像被洗過般呈現透亮的蔚藍色,然而這樣的好天氣並沒有帶給齊氏兄弟任何喜悅,他們低著頭小手牽著小手,眼眶紅通通的。

  日前齊氏夫婦已經協議離婚,決定一人帶著一個孩子重新開始嶄新人生,而今天就是秦美芝帶著小兒子離開的日子。

  黑色轎車停在齊家大門口代表著離別的意義,沒有爭執、沒有怒駡,所有怨懟不甘早在簽下離婚協議書的刹那間歸於冷漠平淡。秦美芝面無表情地將兩大包行李放入後車廂,她早搬出齊家,要不是必須來拿小兒子的行李,她根本不想再踏進這裏一步。

  「……哥,我要走了。」眼看秦美芝不耐地招手,仿佛多留一刻都是種無法忍受的折磨,小禦癟著嘴,眼淚鼻涕滿臉,哭得好慘。

  「你會再回來嗎?」他是哥哥,身為哥哥要給弟弟好榜樣,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哭,小暐緊緊牽住的手不肯放開,大眼裏也是淚汪汪的。

  「我不知道,要看媽──」大人的世界他不懂,只知道這一回跟媽咪走好像永遠就不能再跟小暐見面了。

  他們是異卵雙胞胎,別人家兄弟是從小打到大,他們是感情好到連鄰居都豎起大拇指稱讚,如今硬要將他們分開,簡直就像要把另一個自己活生生拔離自己身邊。

  好難過。

  「小禦,別哭,男生不能哭!」明明才比他早出生一分半鐘,小暐天生就是有種當兄長的氣質,他用袖口擦去小禦滿是髒汙的小臉,說話語氣如小大人般成熟。「就算我們暫時不能見面,我們還是可以寫信呀!你可以寫信告訴我你的生活,我也可以寫給你。」

  「嗯嗯。」聽見不能哭,小御用力吸氣,硬忍住鼻涕眼淚。

  「如果在新學校有人欺負你,儘管寫信給我,不管多遠我都會過去保護你!」小暐用力揮舞著小拳頭,頗有天塌下來有他扛的傲氣。

  「好。」小禦癟嘴點頭,淚水又快滾出眼眶。

  「小禦,你要記住,我們是雙胞胎。」小暐攤開和他握住的小手,兩人掌心赫然有一模一樣的痣。「住巷口的陳奶奶說雙胞胎都會有心電感應,所以就算我們不在一起,我也能感應到你,你也能感應到我,就像我們沒有分開一樣!」

  八歲的小男孩其實不懂所謂心電感應的真正意義,他只知道小禦和他不同,他比他瘦弱容易生病,他必須要保護他,就是這樣而已。

  「哥──」

  「所以你別怕,我們遲早有天會再見面的。」


楔子之二

  一年前。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所謂人世無常說的就是這樣的情況吧!

  當她眼看著齊暐咽下最後一口氣,感覺他的體溫漸漸失去,難以承受的傷痛逼得她幾乎發狂,有太多太多美好回憶擠壓著她發痛的胸口,奪去她呼吸的本能,眼前仿佛還能看見齊暐開朗燦爛的笑,還聽得見他心疼的聲音在耳邊叮嚀,可是他卻已不在身邊……

  淚又流下了,眼眶好痛好熱,好幾次以為她會就此哭瞎,反正這個世界再也沒有齊暐,看不看得見都無所謂了。她是如此愛他啊!愛得深入骨血刨也刨不去,他怎狠心留下她孤伶伶一個人面對失去他的世界?

  他們不是計畫兩年後結婚,他要給她一個家?他允諾要在有白色尖塔的教堂舉行婚禮,踩過滿是玫瑰**的紅地毯,養一窩像他一樣調皮搗蛋的孩子,從此過著王子公主幸福快樂的生活……如今夢碎了,她拾不起滿地碎片,如同她感覺不到他的體溫,再也感覺不到了。

  裘映瑤一身素衣靜靜站在齊暐墓前,蒼白如紙的嬌顏掛著兩行清淚,及腰黑髮隨風狂舞,和她單薄身子形成蕭索悲傷的圖像,瘦弱地仿佛風一吹就要飄走。

  「無論如何你都要堅強的活下去……」臨終前,齊暐緊抓住她的手,強迫她許下承諾,硬逼著淚眼迷蒙的她答應。「若是你存心尋短,就算到了陰曹地府我也絕不見你!」

  他果真是最懂她的呀!知道失去他後,她的人生會頓失意義,既然如此他怎忍心要她的承諾,明知她會痛苦會瘋狂,為何還硬要她答應不可?!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刺骨冷意從映瑤背脊竄上,明明還是初秋暖天,她卻冷得直發顫,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沒有齊暐……

  因為沒有他。


第一章

  休息室裏隱隱約約傳來嬉鬧聲,裘映瑤直覺停下腳步,瞥了眼腕表。

  一點五十四分,早過了午休時間。

  秀眉輕蹙,裘映瑤玉手無聲無息推開虛掩的休息室門,電視正撥放某台命理節目,一群年輕女職員圍在旁邊熱烈討論,手中零食包快樂彼此分享,完全無視已到上班時間。

  「掌心有痣的觀眾朋友要注意囉!」

  冷不防,節目上命理老師的聲音吸引裘映瑤注意。

  「有道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掌心有痣的人意味會遇見上輩子的戀人,今生再續前世緣,而這位命中註定的戀人也會和你有相同的痣。」

  「位置會一模一樣嗎?」特別來賓好奇地問。

  「是的,一模一樣……」

  聽見節目裏命理老師這麼說,年輕女職員們連忙伸出手,大家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看誰有命中註定的戀人。

  悄悄地,裘映瑤小手握緊左拳,用力之大,仿佛上頭有不可見人的烙痕。命中註定的戀人啊……是的,她曾經有過,卻已是曾經了。難道是她福分不夠,所以才會失去嗎?

  胸口又泛起熟悉的痛楚,不陌生的冷意再次將她包圍,裘映瑤閉閉眸,再睜開時已恢復淡漠。

  「小姐們,」裘映瑤輕叩兩下門板,在休息室裏偷懶的女職員們紛紛僵住,一副完蛋大吉的神情。「你們都沒事做嗎?還在休息室裏看電視?」

  「糟!是裘惡女。」眾女職員一發現是她,急忙關掉電視,各自收拾東西閃人。

  惡女,是她們給她取的綽號。因為在這群初出社會的小女孩眼裏,這位一絲不茍的裘主任是冷面主管的代名詞。

  「過上班時間不回工作崗位,難道不怕年終獎金被打折嗎?」裘映瑤說出口的話冷淡沒有溫度。

  「對不起,裘主任。」大家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迫不及待擠出休息室大門。

  「小臻。」裘映瑤叫住走在最後頭的小女生。

  「裘惡……裘主任。」忽然被點到名的小臻肩膀一縮,怯生生的回頭,那聲裘惡女差點奪口而出。

  「你的皮夾忘了帶走。」裘映瑤的聲音清清冷冷的,一如她的心。她朝小臻努努下巴,美眸靜靜瞅著她。

  她們私底下是如何叫她的,裘映瑤不是不知道,不過她的心裏沒有啥特別感觸,或許應該說她早已喪失感覺能力。

  一切都無所謂了,要怎麼樣都無所謂,她是真的這樣想。對她而言自己只是具能吃能喝的行屍走肉,因為一句擺脫不了的承諾,她必須活下去而已。

  若是你存心尋短,就算到了陰曹地府我也絕不見你!回想起齊暐不斷重申的話語,裘映瑤咽下苦澀。

  他還真狠心啊!就算死也不肯見她,硬是要她孤孤單單留在世上。

  「謝謝裘主任。」被她幽冷的眸光瞧得頭皮發麻,小臻拾起皮夾後幾乎是用逃的離開休息室。

  「惡女?」無聲輕喃這個辭彙,裘映瑤粉唇勾起一抹像是笑的譏誚弧度,旋即她腳跟一旋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原來,她已經變成惡女了嗎?

  他第一次看見她,是在某個飄著綿綿細雨的午後。

  她從遠方緩緩走來,黑色傘面遮住灰暗天空,映著她蒼白近乎透明的素顏,低垂美眸裏哀傷流光閃動,晶瑩淚珠懸在眼睫。她極瘦,黑色高領毛衣穿在身上更顯得她的單薄,白皙肌膚下青色血管依稀可見,持傘的手骨像是用力一握就要碎了,風吹過,及腰長髮隨之輕舞……

  無論是誰,都能深刻感覺到她所散發出來的悲傷吧!

  方才與她擦身而過的刹那間,他仿佛看見從她眼角滴落的淚珠,那麼脆弱無助,又沉重得讓人心痛,像烙痕印在心底。元禦腳步放緩,忍不住回頭又看了她一眼,總覺得仿佛在哪兒見過她,只可惜她纖細的身影靜靜消失在濛濛煙雨中,如同她來時虛幻不真切。

  忽然之間,雨勢變大了。

  豆大雨滴落在傘面的答答聲響拉回元禦飄遠的思緒,他定神,想起自己的目的──

  他是來上墳的。

  下著大雨的青石路泥濘難走,元禦拾階而上,過往記憶一點一滴重回腦海。

  當他好不容易結束三年受訓,從紐約回到臺灣總公司,新來的女秘書取出一封信交到他手中,說是前任秘書交接時遺漏的物品。

  那是大哥托人給他的信,因為聯絡不到他的人,所以才會寄到總公司,希望能輾轉交到他手中。遲了一年的家書啊!當那薄薄的信放進他掌心時,他幾乎無法承受它的重量,更無法相信三年前一別竟成永訣,他們說好要再見的,也認為一定會再見。

  而他卻因為人在國外,錯過了見哥哥最後一面的機會……

  據說,齊暐病情惡化得極快,從發病到過世短短不到三個月。這三個月身為雙胞胎弟弟的他居然不在他身邊,想到這裏他就被無止盡的自責所吞噬,難道這就是他所追求的?

  紛亂的思緒拉回現實,元禦垂眸看著照片裏笑容燦爛的男人,他扯唇勉強擠出微笑,帶著苦澀。

  「嗨!好久不見,我來看你了。」他的雙胞胎哥哥呀!他說他們之間會有心電感應,他曾說過的話他仍牢記心間,為何他卻感覺不到他的痛苦?如果他感受得到,就算天涯海角他都會趕回來,也不會連最後一面都錯過……

  想將鮮花插入瓶中,元禦微愣,赫然發現有人比他早來一步,白色素瓶裏靜靜插著兩枝白百合,白色**沾著露水,天冷,連花香都冷冷的。

  是她嗎?大哥信裏放心不下的她?!

  元禦直覺環顧四周,直到確定寂靜的空間裏只有他一個人。

  「哥,你一定很愛她吧?」無聲喟歎,元禦改將花束擱在白色素瓶旁邊。「甚至到最後仍放心不下,可惜我回來太遲,來不及認識差點成為我嫂子的美女。

  「當年是你不斷鼓勵我,明明只比我早出生一分鐘,卻理所當然負起當大哥的責任,而我也理所當然的任性依賴……」千言萬語吐不盡心中的懊喪難過,元禦話聲微頓,俊眸裏黯芒掠過。「哥,我答應你,我一定會找到她,會確定她過得好,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自從他去紐約受訓後,因為時差的關係,他們兄弟倆只能透過MSN傳達彼此的關心,只是經常匆匆一兩句就結束談話,到最後他的MSN幾乎變成齊暐的留言版。

  而留言版裏出現最多的就是名為小瑤的女孩。她是哥哥偶然在餐廳裏認識的女孩,之後發展為男女朋友,她愛笑,像只愛撒嬌的貓,個性倔強中帶著糊塗,體質欠佳的她天冷時大病小病不斷,整個冬季總在感冒裏度過,後來在齊暐食補藥補細心調養下逐漸好轉。

  她是孤兒,舉目無親。齊暐曾這樣告訴他。所以我是她的天、她的唯一,倘若有天我不能在她身邊,我不敢想像她該怎麼辦?

  「小瑤。」輕聲喃念她的名字,因為齊暐不斷提起她的緣故,元禦早已記熟這個名字,他對她的熟悉,仿佛她也曾在他身邊出現,是他再熟識不過的朋友。

  雨還在下,似乎沒有要停的跡象,元禦慢慢撐起傘,一抹堅定畫過俊顏。

  他會找到她的!絕對!

  「你請假的程式不符合公司規定,這假我不能批。」清冷的嗓音在辦公室裏響起,裘映瑤靜靜看著眼前漲紅臉的年輕女職員,擺明公事公辦。

  「我是真的臨時有事,所以才沒有來上班。」她急急解釋。「我生病了!」

  她絕對不能老實招供曠職是因為前天和朋友出去玩到天亮的緣故,這樣裘惡女更不會准假。

  「你可以打電話先跟主管報備一聲。」裘映瑤的聲線還是同樣淡漠,聽不出情緒起伏。「而我並沒有收到任何通知。」

  「我發燒,病得起不了床……」年輕女職員雙掌合十的拜託,大眼水汪汪。「裘主任,拜託你准這一回吧!下次我會注意。」

  「對不起,愛莫能助。」她回絕。

  「你──」年輕女職員氣結,一時之間想不出話好說。

  早聽聞裘惡女難搞,卻沒想到竟會不通情理到這種地步。要是羅課長在就好了,只要她撒嬌,羅課長定會准她假,偏偏羅課長今天去總公司開會,留下惡女坐鎮。

  天哪!她怎會這麼倒楣?!

  「裘主任,如果我再被記曠職,下場會很慘的。」年輕女職員再次哀求,眼眶含淚顯得可憐兮兮。「累計三次曠職年終獎金折半,你就幫我這回吧!我以後會改。」

  她低聲求助的模樣讓裘映瑤有片刻心軟,但她刻意忽略這種情緒。

  「抱歉。」裘映瑤將假單推回她面前,不為所動。

  既然決心不聽不看,她拒絕任何與人拉近關係的機會。只要不付出,就不會受到傷害,她自己一個人住在象牙塔里也能過得很好。

  「裘惡女!」眼看苦肉計無用,年輕女職員難掩憤恨地抓起假單就走,也顧不得對方是上司身分,惡言脫口而出。

  難怪全公司都討厭這個惡女,上回聽說連總經理的帳她也不買,早就惡名遠播。粉擦那麼厚,是想當妖女嗎?她應該也沒當妖女的本錢吧!哼!

  「……」聽見裘惡女三個字,裘映瑤僅是蹙了眉心,沒說話。

  「現在的小孩真是……到底懂不懂公司倫理,再怎麼說你也是名主任,她不照公司規矩來,你不准假是天經地義的,怎麼可以這樣說話!」林姊看不過去,年輕女職員一關上門,就開始嘀咕。

  「無所謂,我不介意。」眼也沒抬,裘映瑤輕輕丟出話。

  別人怎麼說她都無所謂,反正她不會痛、不會難過,她只要對得起公司給她的這份薪水就好了,旁人怎麼看她都沒關係。

  無所謂、無所謂……這三個字快變成她的口頭禪了吧?

  林姊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她在這間公司待了將近十五個年頭,打從映瑤進公司開始她就看著她了,她待她就像女兒般疼愛,也清楚在她身上發生的遺憾,只能說造化弄人哪!

  「映瑤,你是不是又瘦了?」因為感情深厚,她直呼其名,省略主任兩個字。

  「有嗎?」直覺撫上清瘦嬌顏,裘映瑤沒自覺。

  「嗯,整個人瘦一大圈。」林姊的說法已經有所保留,在她眼裏,映瑤單薄到只剩骨架,教人看了都心疼。想當初她剛進公司時多漂亮,鵝蛋臉、氣色紅潤像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和現在的蒼白消瘦宛若天壤之別。

  還記得齊暐出事的時候,她在短短一個月內暴瘦七公斤,嚇壞周遭的人,還以為她打算跟他一起走了。幸好,她總算熬過來,只是,卻變了一個人……

  「你下班回家後都有吃晚餐吧?」林姊不放心地又問。平時要不是有她盯著,映瑤時常連中飯都省略。

  「……有吧!」短暫思考過後,映瑤點頭。

  雖然只是兩片白吐司充饑,但那也算晚餐吧?她的嘴嘗不出什麼味道,吃什麼對她還不都一樣。

  「唉,好端端的,幹嘛把自己折磨成這樣?逝者已矣,來者可追,你總得要走出來呀!」林姊苦勸。

  逝者已矣,來者可追……可惜她已經沒啥好追的,她的心已經死了,有的僅是沒有靈魂的軀殼,再活著,也是為了一句承諾而已。

  「我知道你跟齊暐的感情很好,但畢竟他已經走了一年,而你的日子還是要繼續過下去不是嗎?老惦記著他,你怎麼會快樂?」

  「……」

  「忘記他吧!映瑤,這世上還有很多好男人等著你,你這樣幫他守喪,他在九泉之下也會不開心。」

  「我不要。」從粉唇吐出口的話輕輕地,似乎不帶重量,卻代表比金石堅定的決心。

  她故意不要忘記他,她故意要把自己封閉起來,倘若暐在九泉有知會不開心,那更好,就讓他不開心!這是她對他的小小報復,誰教他把她一個人留下來?誰教他不准她一起走,他們明明說好生同衾死同穴……

  他們明明說好的。

  「看你這硬脾氣,我光看都替齊暐感到難過。」林姊長歎。

  「……」裘映瑤別開目光,粉唇抿成倔強的弧度。

  別跟她說難過……活下來的人才真正難過。死去的人兩眼一閉隨塵土而逝,什麼感覺都沒了,那麼她呢?誰來分擔她的悲傷痛苦?從前讀訣別書的時候太年輕沒有感覺,到現在她才深刻體會,原來這是無法承受之痛啊!與其使我先死也,無寧汝先吾而死。這是多麼情深意重的意念,不像他、不像他,好狠的心!

  「映瑤。」見她沉默,林姊還想再勸,不料她先一步截斷她的話。

  「林姊,你別勸我了。」映瑤專心低頭辦公,表示話題結束,不願讓她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我這樣,很好。」

  真的很好。

  很好?到底是哪里好?林姊好幾次欲言又止,可是見到她倔強不願多談的神情,再多不舍終究吞回肚裏。

  情這個字,總得她自己走出來才有用啊!

  今年最強的冷氣團報到。她記得氣象報告是這樣報導的,呼籲民眾要多穿衣禦寒,小心流行性感冒肆虐,可惜已經晚了。

  「咳咳……咳咳咳……」裘映瑤拿圍巾蒙住口鼻,仍掩不住寒風刺骨,她不斷咳嗽,忘記這是入冬以來第幾次遭到感冒病毒襲擊,好像之前的病還沒痊癒,又染上新感冒吧?

  無所謂了,反正自從暐不在後,她的身體就一直這樣了。

  裘映瑤搓搓冰冷的小手,關門下車,走向對面的辦公大樓。

  今天勉強稱得上幸運,在公司附近找到一個好車位,或許在寒流來襲濕冷的一月天,大家不想提早出門,還賴在溫暖的被窩裏取暖吧!

  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甚至出現好幾個疊影,整顆腦袋昏沉沉的。這回的流行性感冒病毒異常兇狠,讓她鼻塞頭疼,連續吃三天藥都不見好轉,醫生說虛軟嗜睡是吃感冒藥的副作用,要她待在家裏多休息,但她不要,她不要生病時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房子裏,那會讓她滿腦子胡思亂想,想念暐想到瘋狂。

  裘映瑤心神不寧地橫越馬路。

  「小心!」警告聲才在耳畔響起,她的身體已被用力扯入溫暖胸懷,一輛聯結車急按喇叭從她眼前呼嘯而過……

  幸好,千鈞一髮。

  「你沒事吧?」頭頂上,低沉醇厚的男性嗓音問道。

  這感覺……這聲音……裘映瑤嬌軀瞬間僵住,心快從嘴裏跳出來了。她揚睫,所有的期待欣喜在看清對方後被兜頭澆盆冰水。

  懷抱像暐、聲音像暐,但這不是他的眼、他的眉,他俊逸秀美的輪廓和粗獷陽剛的暐截然不同,抱住她的是全然陌生的男子,不是暐。

  淚水冷不防沖進眼眶,裘映瑤全身力氣像被抽幹了,她緊咬住下唇,笑自己傻!

  當然不會是暐,暐已經走了一年,不成黃土也變枯骨一堆,她到底在想什麼?還期待什麼?就算她蹲在路旁哭到天荒地老,他也不可能從九泉地府上來見她,她早永永遠遠失去他了……

  「你還好嗎?」看著懷中似曾相識的女子,元禦不禁心一驚。

  他認出她就是那天在墓園和自己擦身而過的女子,也因為他的眼力極好,他不由驚訝她的改變。

  她的粉搽得極厚,像是掛在臉上的虛假面具,將她的清美脫俗遮掩徹底,黑色套裝陰沉地像中古時期的嚴肅女管家,金邊細框眼鏡雖不至於是遠古產物,但絕對和美觀流行沾不上邊,在在營造出一種難以親近的冷漠氛圍。她──

  在刻意哀悼什麼嗎?

  「……謝謝。」定下心神,裘映瑤幾乎是立刻退出他的懷抱。她聲線清冷,態度疏離,短短一秒已在他們之間隔出鴻溝。

  「你真的沒事?」元禦忍不住再次確定。

  他從沒想過還會再見到她,他原以為他們的緣分僅限於那日驚鴻一瞥而已,或許她的外表變了,可是她的蒼白單薄依舊,而她就這樣簡簡單單讓他掛了心。

  「我很好。」不想迎視他關心的目光,映瑤別過頭低語。

  他熟悉的嗓音讓她既想念又心痛,對暐的思念有如潮水般湧上。

  「你……你剛才有看到對向來車嗎?」元禦話聲微頓,短暫思考過後決定問出口。不是他存心冒犯,而是她的態度令人懷疑。

  聞言,映瑤藏於鏡片後的美眸圓睜。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懷疑她存心尋短?這男人好大的膽子,居然這樣懷疑她?!

  「如果我說錯話,我向你道歉。」見她變了臉色,元禦誠懇表達歉意。

  他純粹關心,只是這樣而已。

  「……」想罵他,偏偏又氣弱地說不出話。在那一瞬間,難道她有看見對向來車嗎?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或許有,或許沒有,她記不起那時在想些什麼?腦中一片空白,記憶出現斷層。她無法理直氣壯回答眼前的男人,因為雖然她答應暐絕不尋短,但她卻不能確定自己潛意識沒有這麼做。

  她想不起來了,她不知道、不能確定,或許在暐離開她的刹那間,她早陷入瘋狂吧!裘映瑤突然想起失約許久的心理治療師,上回見她是半年前的事,或許最近該抽個時間去看她。她的精神再繼續恍惚下去,遲早有天會分不清虛幻與現實。

  「小姐?」她蠕動的粉唇像是要說些什麼終究沒說出口,元禦試探地問。

  深深看他一眼,裘映瑤一言不發轉身就走。她知道自己這種行為很無禮,很不知感恩,可是無所謂了,她不在意他會用什麼眼光看她。

  他只是茫茫人海中的陌生人,他的感覺與她無關,反正他們以後不會再碰面了。

  「請大家歡迎元顧問,他是總經理的好朋友,剛從紐約回來,特別受邀來當我們公司的顧問……」

  「各位早安,我是元禦,初來乍到,有不懂的地方請各位多多指教。」元禦長腿向前跨了兩步,原本就斯文俊美的他,笑起來的時候黑眸彎彎更有魅力。

  這是老天故意開她玩笑嗎?

  耳邊猛然響起熱烈掌聲,站在角落的裘映瑤不敢置信地看著臺上俊逸挺拔的男人,她不禁懷疑起這世界到底有多小,能讓路上巧遇的男子搖身一變成為她公司的顧問?

  想到日後有很多機會會再見到他,聽著明明和齊暐相同卻不是他的嗓音,她的心情便沉落幾分。對她而言這是最殘酷的酷刑吧?

  垂下美眸,將悲傷情緒隱斂眼底,裘映瑤腳跟一旋,無聲無息隱入人群中。

  「裘主任!裘主任!」有時候人想躲,老天偏不讓人稱心如意。裘映瑤才剛轉過彎,身後就聽見談經理的叫喊。

  「我在。」不情願地停下腳步,裘映瑤慢慢轉身,一如往常的平靜神情隱藏她真正的情緒。

  「元顧問,這位是裘映瑤裘主任。她對公司的各項規定和作業流程非常清楚,簡直就像活動規章,有任何問題找她就對了。」談經理熱心地向元禦介紹。

  「是你,早上──」看見是她,元禦驚訝,黑眸闇芒一閃而過。

  「元顧問,你好,我是裘映瑤。」她不慌不忙截斷他的話,不讓他把話說完,上了厚粉的嬌顏缺乏表情。

  「元顧問,你們認識?」談經理驚訝地看看元禦,又瞧瞧裘映瑤。

  「不,我們只是……」想起今早的相遇,元禦話到嘴邊頓住,他伸手,極具親和力的笑容似乎遺忘她稍早的無禮行為。「你好,裘主任,請多多指教。」

  他的善意並沒有換來同等的回應。

  瞥了眼他寬厚的大掌,裘映瑤沒動作,僅是淡淡點頭示意。

  頓時,元禦停在半空中的手顯得非常尷尬。

  看來她若不是患有失憶症,就是存心與他畫清界線,而元禦覺得後者的可能性大點。

  「咳咳,裘主任個性比較拘謹害羞,和男性同仁向來很少肢體接觸。」談經理乾咳兩聲,急忙打圓場。「不是針對元顧問,她對誰都一樣。」

  「原來如此。」這是第二次了,她毫不掩飾的拒絕,會是他的錯覺嗎?她似乎對他帶有敵意。

  「談經理,如果沒其他事情的話,我先回辦公室。」裘映瑤避開元禦的眸光,低語。她向來不會說虛偽客套的場面話,更何況對於這位元顧問,她只想閃得越遠越好。

  「好,你先去忙。」談經理連忙點頭說好,一板一眼的裘映瑤也頗令他傷腦筋,偏偏在短時間內想熟悉公司流程,請教她是最快的方法。

  朝他們輕輕點頭,裘映瑤翩然轉身消失在長廊另一頭,如同她想表現出來的感覺,淡淡地、無聲無息地,最好忘記有她的存在。

  好冷的女人,就像塊千年不化的寒冰。元禦眯細俊眸,目光落在她纖細的背影。凡是想靠近她的人都能明顯感受到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嚴格而論,這種女人不討人喜歡的,冷淡、陰沉,甚至不帶善意,可他就是對她留了心,僅是那日短短一瞥真帶給他這麼大的影響?

  到底是她的悲傷影響了他?還是她冰冷的表像引起他的興趣?

  「元顧問,總經理還在辦公室等你,他說要和你聊一聊。」談經理的話打斷元禦的思緒。

  「當然,麻煩談經理帶路。」揚起笑,元禦舉步跟在談經理身後,忍不住地,他又回頭看了眼她消失的長廊,心裏反覆出現這個名字。

  裘映瑤──


第二章

  從他踏進這間辦公室開始,元禦就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寒意。

  「裘主任,我打算幫業務部同仁安排幾個在職訓練課程,你能幫我嗎?」他時間不多,算是百忙抽空為好朋友兩肋插刀,眼看裘映瑤的臉龐閃過類似惱怒的神情,元禦不禁挑高一道濃眉。

  他不禁懷疑,自己那麼顧人怨嗎?

  承襲母親秦美芝的美貌,元禦天生膚色白皙,還擁有濃密的長睫,一百八十五公分的修長身材更是標準的衣架子,無論怎麼穿衣都好看,而他永遠微揚的唇角更是人氣不敗的主因,從來沒有人打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充滿敵意,除了坐在辦公桌後擺明閒人勿近的冰山女子。

  「元顧問打算安排幾堂課?」裘映瑤清冷聲線依舊,他就是能聽出隱藏其中的排斥。

  「五堂。」

  「禮拜五可以嗎?」青蔥玉指飛快敲擊鍵盤,她眼也沒抬。

  「可以。」

  「這個月只剩最後一星期,安排在職訓練課程太過倉卒,課程我從下個月第一周開始排,麻煩元顧問將相關資料給我,我好做準備。」她俐落的說完,不多說一句廢言。

  「沒問題,資料我都帶來了,剩餘部分過兩天給你。」他配合度極佳地說。

  「謝謝。」連謝謝兩個字聽起來都如此不情不願。

  元禦忍不住蹙眉,難道是自己那日唐突言語冒犯到她,所以才會莫名其妙結下樑子?

  當時他對她,真的純粹關心而已,所以才會冒出那樣的話。

  或許她現在思慮清晰俐落簡潔的模樣,很難將她和那時神情恍惚的女人聯想在一起。不過話說回來,不管是哀戚欲絕讓人揪心的裘映瑤,或是擺出晚娘臉拒人千里之外的裘映瑤,甚至泫然欲泣有輕生意念的裘映瑤,這截然不同的三種面目本來就很難想像成同一人。

  「這裏有份檔請元顧問填寫清楚,最後一欄別忘記簽章,方便後續作業……」打開身後放置各項申請書的鐵櫃,發現空無一物的裘映瑤抿緊粉唇。

  看來又有人使用完後忘記補充。

  「請等一等。」裘映瑤走進後面小房間尋找相關檔,所留下來的寒意足以將任何東西凝結成冰。

  好冷。

  「元顧問別介意,從前映瑤不是這樣子……」身後突然冒出說話聲,元禦回頭,發現一名臉圓圓的中年女子正友善地對他笑著。

  「你是新來的元顧問對吧?」見他看著自己的眼神充滿疑惑,林姐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大家都叫我林姐,我在這間公司可稱得上兩朝元老。」

  「你好。」林姐讓他想起小時候的鄰家胖大嬸,很有親切感。

  「其實從前映瑤開朗樂觀,是個愛笑的女孩呢!」林姐笑著續道。

  「是嗎?」聽見林姐用「開朗樂觀」四個字形容裘映瑤,元禦不禁懷疑起這句話的可信度究竟有多少。

  「當然,要不是一年前遭逢變故,映瑤的性子也不會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只要一想起這對有緣無份的戀人,林姐就感慨萬千。

  「遭逢變故?」她的話刺激元禦的記憶,他想起在那個陰雨綿綿的午後所遇見那位傷心欲絕的美麗女子。

  「只能說她故意自我封閉,對誰都擺出冷冷淡淡的樣子。」林姐偷偷覷了小房間一眼。「等元顧問和映瑤再熟悉一些,就會明白其實她不像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冷漠。」

  就算她不在乎所有人都討厭她,甚至與全世界為敵都不在意,但身為長輩的林姐還是不忘幫她做人情。

  再熟悉一些?林姐的話未免太充滿信心,只怕他還來不及接近她三公尺以內,就已經被冰成急凍人。

  鞋跟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再度響起,裘映瑤拿著一疊申請書走出來,她看看表情似乎有些奇怪的兩人,遞出其中一張申請書給他,聲線還是一如往常般清冷,甚至此平時更冷上三分——

  「千萬別忘了簽名。」

  *** ** *** ** *** ** ***

  再睜開眼,已近黃昏。

  裘映瑤撐起身子,感覺手腳有些凍,她原本只是抱著黑貓布偶窩在長沙發裏,不料一昏睡竟是整個下午。

  這是齊暐知道她最愛魔女宅急便中的黑貓奇奇,連續找了好幾間店才買到的日本玩偶,黑色毛皮和手工特別細緻柔軟,如今儼然變成她的心靈寄託。她總是抱著奇奇蜷曲在沙發裏,哀悼來不及得到幸福的愛情。

  不能否認,她封閉自己,是她不願走出這樣的情緒。

  冬季的白晝極短,轉眼間夜幕降臨,空蕩蕩的屋子沒有點燈,溫度驟降,連空氣都是冷冰冰的,裘映瑤摟緊懷中的黑貓奇奇,直到確定它不能再為她帶來溫暖才松了手。

  將及腰長髮攏至右肩,裘映瑤白皙玉足剛踏上地板立刻感受到一股刺骨寒意,她蹙眉,不以為意,走進廚房打開櫥櫃。

  一整天粒米未進,她感到有些餓了,想煮點東西來吃。

  只是,櫥櫃是空的,冰箱裏除了爛掉的半顆蘋果,其他啥也沒有。裘映瑤赫然想起自己將近月余不曾採買民生用品,會面臨斷糧的窘境是理所當然。

  不再遲疑,裘映瑤隨手拿件外套就出門。

  冷風迎面拂來,刮得人頰面生疼,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她已經覺得手腳僵冷。

  「不到十度的冬夜,裘小姐穿這麼少出門難道不怕感冒嗎?」再熟悉不過的低沉男聲自頭頂響起,裘映瑤的心狠狠一揪,好半晌才恢復正常。

  相似的嗓音、相仿的語氣,她立即猜到來人是誰。

  「元顧問。」她的語氣絕對稱不上友善。是她的錯覺嗎?她覺得他似乎總是在她身邊打轉。

  「嗨!真巧。」抬手和她打招呼,元禦綻開人畜無害的微笑。

  今天的裘映瑤沒穿嚴肅古板的女管家套裝,也沒戴那副讓人不想親近的惡女眼鏡,墨黑如緞的長髮披泄腦後,一如他第一次遇見她時清美脫俗。

  這樣的她討人喜歡多了。

  巧?!裘映瑤完全不這麼想,直接把他歸類於孽緣,恨不得他滾得越遠越好。

  明明不是齊暐,卻有他的聲音、他的懷抱,害她又勾起傷痛的回憶。

  「這麼冷的天,你似乎穿太少了。」寒風將她的小臉凍得蒼白,元禦皺眉看著她身上輕便的粉藍運動套裝。

  「沒感覺。」語氣恢復一貫的冷淡疏離,裘映瑤不想與他多談,掉頭往反方向走。

  沒感覺才有鬼!

  元禦脫下圍巾,直接繞上裘映瑤的頸子,後者倏然回頭,瞪住他的美眸裏火光跳躍。

  她討厭人對她親近,更討厭身上有齊暐以外的男性物品,他憑什麼這麼做?

  「我說不會冷,你非得多管閒事才甘心嗎?」氣惱的話脫口而出,連裘映瑤都驚訝自己這麼富有生氣。

  她已經很久不曾這般強烈的情緒起伏了。

  「而你非得築起心牆,將所有人隔絕于外才開心嗎?」相對於她激動的話,元禦不慍不火地反問。

  這個男人真的很討人厭哪!

  「不關你的事!」不懂自己為何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碰見他,這世界很大不是嗎?就算臺灣是小地方,也有兩千三百萬人口,要連續遇見同一個討厭鬼的機率到底有多高?

  答案:非常低。

  裘映瑤想粗魯地拿下圍巾,卻被他的大手阻擋動作。

  「喜歡拒絕旁人關心是你的事,但別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擰了眉心,元禦淡淡地道。

  她的手明明那麼冰冷,別再淨說些沒感覺的傻話了。

  元禦皺眉說話的語氣像極一個人,裘映瑤動作頓時僵住,緊縮的胸腔裏擠不進一絲空氣。

  為什麼明明不同的兩個人,卻有如此相同的語氣和神情?刹那間,元禦和齊暐的影像重疊了,尖銳的痛楚刺進裘映瑤心間,所有的憤怒情緒瞬間抽光,只剩下無力。

  難道她真的因為過度思念精神已到崩潰邊緣,所以她才會老把元禦和齊暐聯想在一起?她好累,真的好累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樣面對元禦才正確?要如何聽見他的聲音而不感到心痛?

  眼看她澄澈透亮的水眸蒙起薄霧,是那樣楚楚可憐,令元禦原本想要說的話又硬生生吞回肚裏。

  揪心。

  他發現自己對裘映瑤的感覺很特別,不似一見鍾情,倒像印痕。自從那次驚鴻一瞥,她的影像便牢牢刻印在他心版無法磨滅,而今見她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他根本無法坐視不管。

  「裘小姐——」他低聲輕喚,看見她盈滿眼眶的淚水似要墜落。

  「元顧問,請你以後別再多管閒事,尤其是我的,我的死活與你無關。」不帶平仄起伏地吐出話,裘映瑤仰頭望他,眸中閃耀著拒絕的光芒。

  她不需要他的關心,她不需要!

  元禦沒說話,因為裘映瑤的眸光震懾住他了。他猶豫半晌,鬆開手中圍巾。

  不再多看他一眼,裘映瑤掉頭離開,只留下一抹暗香。

  *** ** *** ** *** ** ***

  嘩啦啦!嘩啦啦!

  不看製造日期,不看廠牌口味,裘映瑤小手一掃,硬是將架上好幾盒谷片全掃入購物車中。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買了些什麼,不過那不重要,她一點都不在意,她只是一再重複相同動作,好發洩漲滿胸口的複雜情緒。

  她討厭元禦!裘映瑤咬住下唇,激動難平地想。而且超級討厭!

  她討厭他老在她身邊出現,討厭他多管閒事,討厭他用那雙仿彿會看透人心的黑眸望住她,更討厭他用齊暐的聲音關心地跟她說話!

  好多好多討厭在心中氾濫,多到她不明白心如死水的自己為何單單對他會有這麼大的情緒反應?

  元禦的存在對她恍若芒刺在背,在在提醒她身上發生的悲劇,以及自己從不肯示人的脆弱,他總能輕而易舉地讓她熱淚盈眶,心牆崩塌……

  握住購物車的小手用力得指節泛白,裘映瑤虛脫地蹲下身,螓首輕輕靠在車籃旁,眼眶發熱發漲,就算招來他人異樣的目光她也不管。

  好久了,這種孤獨感已經好久,這三百多個日子來,她不斷地想念齊暐,想念他的聲音、想念他的懷抱,想念他帶有淡淡煙草味的吻,而她也甘願一直這樣沉溺下去;偏偏那個元禦自以為是的插一腳,破壞她平靜的生活。

  結了帳,裘映瑤拎著三大包購物袋站在購物商場門口,冷風迎面拂來,吹亂她一頭烏黑如緞的長髮。眼看身邊人來人去,有的是一家人、有的是幸福小倆口,人海裏只有她是孤獨的。

  不知站了多久,裘映瑤忽然回過神,從袋中取出一瓶冰飲,扭開瓶蓋直接灌進腹裏。

  天冷,喝進腹裏的冰飲更冷。

  裘映瑤大口大口的喝,雖然嘗不出飲料在嘴裏是什麼味道,可喝下腹間所帶起的冰寒戰慄,卻讓她有種小小的自虐快感。既然齊暐將她獨留在世間,她也不在乎殘害曾讓他細心調養的身體。

  又是一陣寒風吹來,刹那間身體的溫度仿佛又低了幾分,裘映瑤喝冷飲的動作停下,她輕咳兩聲,眼角淚光隱現。

  好苦。

  *** ** *** ** *** ** ***

  「咳咳咳……咳咳咳……」

  「……」

  「咳咳……咳咳咳……」

  「映瑤,你是不是感冒了?」眼看裘映瑤不斷咳嗽,蒼白的瓜子臉浮現兩抹病態紅暈,林姐放下筆問道。

  「我沒事,只是喉嚨有點癢,咳咳……」映瑤喝口熱茶,搖頭應道。

  「你還是去看醫生比較好吧!這回的流行性感冒來勢洶洶,別大意。」

  「我已經有吃藥了,不用擔心。」

  「又是服成藥嗎?」林姐一臉不贊同。

  「若沒用的話,我會去看醫生的。」映瑤保證。

  「可是——」林姐還有話想說,但裘映瑤先一步起身。

  「林姐,我送公文去客服部,馬上回來。」她淡淡丟下話,走出辦公室。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林姐當然明白這是映瑤的緩兵之計,這一年她不都一直這樣嗎?和人保持客氣疏離的態度,拒絕關心。

  再這樣下去,她遲早會被自己的執著害慘。

  「咳咳咳……」捂著唇走過長廊,已經咳了大半天的襄映瑤只覺得頭暈目眩,腦袋瓜子昏昏漲漲。經過昨天的逞強之後,流行性感冒病毒果然沒有放過她,馬上中獎。

  前方傳來低低談話聲,映瑤揚睫看去,發現迎面而來的正是元禦和總經理,她蹙了眉心,低頭快步走過。

  可惡!這算冤家路窄嗎?這棟辦公大樓有二十三層,偏偏老讓她和元禦湊在一塊兒,有沒有這麼巧?!

  「裘主任,在這裏遇見你真好,我正想去找你呢!」擦身而過的瞬間,總經理方凱衡開心地叫住她。

  「總經理。」停下步伐,裘映瑤低聲回應,故意忽略元禦的存在,即使知道他正目光灼灼地瞅著自己。

  「元顧問打算幫業務部同仁安排幾堂訓練課程,這件事你知道嗎?」方凱衡和元禦年紀相當,在某次國際研討會議中一見如故,對他的才華相當欣賞,從此變成無話不談的好友,好不容易等到他結束深造回到臺灣,說什麼也要聘他到公司當顧問。

  「我知道,課程已經在安排當中。」說話語氣一如平時清冷,裘映瑤看也沒看元禦一眼,存心把他當成空氣。

  「元顧問有任何需要,你一定要全力支援,務必達到他的要求。」

  「好。」聽似溫和的應聲將反彈情緒掩飾的很好。

  「一切麻煩你了。」

  「這是我該做的。」低首斂眉,裘映瑤表現非常服從,完全看不出和元禦有心結。

  「好,你去忙吧!」

  「是,總經理。」總算能離開有元禦的地方,裘映瑤鬆口氣,轉身——

  「你身體不舒服嗎?」冷不防,元禦的聲音響起。

  這傢伙——

  「……」裘映瑤甫踏出去的腳步停下,玉手悄悄在身側緊握成拳,一抹慍怒情緒從眸底疾閃而逝,向來平靜淡漠的面具瀕臨破裂。

  不是跟他說過她裘映瑤與他元禦毫無干係,要他少管她的閒事,難道他聽不懂嗎?

  「裘主任,你生病了?」聽見元禦的問題,方凱衡訝異地跟著問。

  果然,麻煩來了。

  「沒有,我很好。」輕吸口氣,裘映瑤翩然旋身,語氣平靜。

  「你的臉色不太對勁。」對她的回答恍若未聞,元禦深不見底的黑眸瞬也不瞬地看住裘映瑤。

  對旁人來說或許臉色紅潤是好事,可她過於豔紅的唇色及紅暈卻顯得有些病態。

  「……我臉色很好。」停頓了半秒,裘映瑤緩緩答道。

  就算不好也與他無關吧?

  「是嗎?」元禦濃眉輕揚,神色難辨。

  「當然。」這男人快把她逼到極限了!裘映瑤必須用盡全力才能阻止自己抬眼瞪他。

  「抱歉,可能是我看錯了。」元禦道歉,眸光卻不曾從她身上稍離。

  「沒關係。」裘映瑤和他們兩人點頭行禮,急著往反方向閃人。

  十足十的討厭鬼!

  看看轉身離去的裘映瑤,再瞧瞧態度有些反常的元禦,方凱衡似乎嗅到一絲不尋常的氛圍,當裘主任遇見元禦,惡女仿佛不再是惡女,仿彿多出了點人味。

  「元禦……」

  「我們走吧!」不讓方凱衡有問話的機會,元禦長腿一邁走在前頭,濃密長睫掩去複雜心緒。

  *** ** *** ** *** ** ***

  「你說裘主任今天請假?」

  「是的,她已經連續請兩天病假。」

  「我明白了,謝謝。」

  將相關資料交給林姐,元禦慢慢走出辦公室,眉心微蹙。

  裘映瑤絕不是會貪懶休息的人,這點從她倔強的性格就能看出,能讓她連請兩天病假,看來這回病得不輕。

  想起那日她詭異豔紅的唇色,元禦不由擔心。

  他倆從一開始接觸就有誤會,裘映瑤更是毫不掩飾對他的厭惡,換作往常他早就保持距離不予理會。

  偏偏……偏偏裘映瑤是唯一的例外,有種說不出的微妙感覺,他就是無法不理會她,仿彿她是屬於他的管轄範圍,他也很理所當然把她納入管轄。

  裘映瑤。既倔強又脆弱的矛盾體,楚楚可憐又扎手帶刺的豔紅玫瑰,一名讓人傷透腦筋的謎樣女子。

  元禦雙手插入褲袋中,短暫思量過後心中已做出決定。

  明知裘映瑤看見他會氣到七竅生煙,他還是要去她家一趟,至少——

  他得確定她還好好活在這世上。


第三章

  陰暗的房子裏未開燈。

  面紙餛飩堆積如小山,還剩半瓶礦泉水擱在桌上,裘映瑤長髮曳地,虛弱憔悴地蜷曲在雪白色牛皮沙發裏,懷中仍是她最愛的黑貓奇奇。

  果然自虐行為會遭天譴,而她的天譴來得又快又狠,她已經連續發了兩天高燒,燒得意識模糊。

  從前,每當她感冒,齊暐總會熬一鍋蔬菜肉粥安撫她挑剔的味蕾,鮮甜的高麗菜搭配切工極細的肉絲,營養又好消化,而她總像個孩子非要齊暐喂完蔬菜肉粥後才肯吃藥,享受他專屬的寵愛,誰教她是個藥罐子,整個冬季都在感冒裏度過。

  而現在的她,就算病入膏肓也不會有人心疼,更遑論有人煮熱騰騰的蔬菜肉粥哄她吃藥……

  不會有人心疼她了,不再有人了,即使她病死在這冷寂的屋子,也不會有人為她掉淚……

  一滴晶瑩淚珠懸在映瑤眼睫,恍恍惚惚間,她仿佛又看見齊暐對她寵溺的笑著,展開雙臂——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的電鈴聲猛然拉回她恍惚的心神,映瑤眨了眨美眸,好不容易才凝住焦距,回到現實。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門鈴聲依舊急促,這種時刻會是誰?!

  吃力的站起身去開門,站在門口的俊逸男子讓她驚訝,心中想過任何一個人,就是不包括元禦。

  「是你。」她愣了一秒才回過神,皺眉。「你來做什麼?」不想給他好臉色,無奈說話聲有氣無力。

  「聽說你連續請了兩天病假,所以過來看你。」在她要他別多管閒事之前,元禦先說出理由,「你千萬別誤會,我不是關心你,只是不想訓練課程受到影響。」

  「……」他探視她的理由讓她錯愕,一時之間竟找不出話反駁。

  這男人有病嗎?為了區區幾堂在職訓練課程不惜親自找上門,只為確定她安然無恙,能儘早回工作崗位。

  「你病得很重?不能上班?」元禦故意用惹人厭的語氣問,以免給她多管閒事的錯覺。話出口,元禦自己都覺得悶,不明白為何非蹚這渾水不可?連關心都得拐彎抹角。

  他真該別管她的。

  「我發高燒。」或許沒有多餘力氣,也或許生病時人總顯得特別脆弱,平時聽來特別刺耳的嗓音,今天反倒讓她覺得心安。

  映瑤別開頭,不去看他的眼。

  「有去看醫生嗎?」果然,她紅豔的臉龐不是好事。元禦長腿一跨踏進屋內,迎面而來的冷空氣讓他一怔。

  好冷清整潔的屋子,冷清到沒有人氣,這女人就是住在這樣的地方?難道她不覺難受?

  他的問題招來映瑤的詭譎眸光,像是懷疑他的動機。

  「生病不去就醫,存心偷懶耽誤我的訓練課程?」他不慌不忙地接話,解答她的懷疑,她討厭他,於是他很盡責地扮演好討厭鬼的角色。

  真累。

  「不想去。」裘映瑤轉身,抱著黑貓奇奇回到沙發,蜷曲躺下。

  想不透為何會讓他進屋,可能高燒燒壞腦子了吧!

  「不去看醫生,病怎麼會好?」元禦皺眉。

  「不好就算了。」閉上美眸,映瑤懶懶應聲,連和他吵架的力氣都沒有。

  「你——」

  「我好累,想睡一會兒,要喝茶喝咖啡請自便,我沒有多餘的力氣招待你。」反正要他別管她的閒事可能比登天還難,既然如此,與其她一個人待在屋裏,有他在身邊礙眼或許也是不錯的選擇,至少——

  至少他擁有跟齊暐同樣的嗓音,明知是鴕鳥心態,元禦不是齊暐,她仍小小放縱一下自己的依賴。

  就假裝他是暐吧!只要不看他,聽聽他的聲音就好……

  聞言,元禦不以為然地回頭,赫然發現裘映瑤像只貓一樣窩進沙發裏。

  這女人是白癡嗎?這麼寒冷的一月天,不顧自己是名發高燒的病人,居然打算睡在沙發上。

  「裘映瑤,我勸你回房休息比較好,睡在這裏太冷了。」

  「……」

  「裘映瑤?」沒聽見她回應,元禦走近她,發現她已經進入夢鄉。

  高燒讓她蒼白的臉龐染上紅暈,有種病態的美麗,此刻她濃密長睫微微輕顫,像是睡得極不安穩,小手仍緊抱住布偶不放,幾綹烏亮發絲垂落頰邊,不能否認,卸下防備後的裘映瑤可愛多了。

  莫名升起心疼情緒,元禦從房間拿出毛毯覆在她身上。究竟在她身上發生過什麼樣的打擊,竟讓原本開朗的女孩變得如此冷漠,徹底封閉起自己?

  想必一定是很大的創痛吧!

  挽起衣袖,元禦打開冰箱。記憶中,小時候每當生病,母親總會熬一種粥哄他們吃下去,那是回憶裏溫暖的味道,他和齊暐都很喜歡……

  幸好冰箱裏還有半顆高麗菜,元禦將其洗淨切好,正想找個乾淨的空盤盛裝,赫然出現眼前的銀色精緻相框讓他動作一僵,大腦瞬間當機。

  照片裏是臉貼著臉,兩手比出愛心,洋溢甜蜜幸福的年輕男女,女孩子美眸彎彎,笑得極甜,一看就會想讓人疼入心底,而她身旁的男子是他一輩子都不可能錯認的人——

  齊暐!

  過往記憶如潮水紛亂湧進心間,腦海飛快掠過好幾個畫面,刹那間他終於明白為何打從一開始就覺得裘映瑤似曾相識,因為他看過她的照片!

  當時僅是匆匆一瞥,並沒有留心,要不是和齊暐的合照就在眼前,他可能一輩子都認不出來。

  腦中亂烘烘一片,元禦胸臆五味雜陳,誰會想到在他傷透腦筋該如何找到「小瑤」的同時,「小瑤」早已出現在他面前。

  是冥冥中註定,還是純粹巧合?

  小瑤……

  無聲喃念這個名字,元禦想起齊暐描述有關她的一切,無法想像她就是愛笑愛撒嬌的小瑤,如今的她渾身帶刺,根本無法親近。

  要不是前一年遭逢變故,映瑤的性子也不會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林姐的話冷不防躍入腦海,對她心疼的情緒頓時滿溢胸間。

  她會變成這樣肯定是因為失去齊暐的緣故吧!

  她就是齊暐放心不下的戀人,差點成為他大嫂的女子……

  無聲無息間,三人間複雜交錯的命運之輪開始悄悄轉動。

  *** ** *** ** *** ** ***

  空氣裏飄散著一種熟悉的香味,正是她日夜思念的粥香。

  映瑤不想睜眸,怕只是幻夢一場,醒來後什麼都沒有了。但食物香氣如此濃郁,在在撩撥她的嗅覺,終究,她還是睜開眼。

  元禦已經離開了。

  落地窗外天色已暗,偌大的屋子裏如同往常般沒有人氣,裘映瑤裹著毯子起身,看見桌上的礦泉水和感冒藥,以及壓在礦泉水瓶下有著龍飛鳳舞字跡的紙條——

  這是我去藥房幫你配的藥,喝完粥後別忘記吃!

  誰要他多管她的閒事,自作聰明!

  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感覺,有排斥,但又好像有那麼一點點溫暖,裘映瑤倏然握緊手中的紙條,眼尖地發現廚房裏的湯鍋。

  鍋子還有餘溫,濃郁粥香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

  打開鍋蓋,裘映瑤垂眸看著鍋中熟悉的蔬菜肉粥好半晌,還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開始分不清虛幻與現實,才會看見日思夜夢的粥。

  其實她已經陷入瘋狂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輕輕舀了一口放入嘴裏,熟悉的味道逼出她的淚水。

  不是夢,這不是夢。眼前一切都是真實的,嘴裏的粥就是最好的證明。

  裘映瑤捂住唇,眼淚像斷線珍珠般拚命往下墜,這種粥,她還以為這輩子再也嘗不到了,沒想到……

  靠在櫥櫃旁,映瑤哭得像個孩子,自從齊暐死後,這是一年來她第一次哭得如此痛快,這個熟悉的味道勾起她滿滿的思念及感動。

  元禦!

  裘映瑤不曾讓第二個人駐留的心,突然多了這個名字。

  *** ** *** ** *** ** ***

  「元顧問,聖誕夜你打算怎麼慶祝?我們部門有活動,要不要一起參加?」

  「元顧問當然要一起來呀!這樣比較好玩,你說對不對?元顧問。」

  「元顧問有女朋友嗎?如果沒有的話,我可以毛遂自薦喔!」

  早上十點多,一群年輕女職員圍著元禦嘰嘰喳喳不停,眾女你一言我一語的,對這位新來的顧問充滿興趣。

  「很抱歉,我聖誕夜已經有活動了。」元禦勾起笑痕,長相斯文的他笑起來有種特別的魅力,已然變成新女職員殺手級人物。

  「已經有活動了……」四周響起一片哀歎聲,失望情緒明顯。「是跟女朋友吃燭光晚餐嗎?」

  「我——」元禦的話尚在舌尖跳動,身後突然出現冷淡的女聲。

  「上班時間,你們都沒有工作要忙嗎?」

  「糟!是裘惡女!」一聽見她的聲音,眾女子像老鼠看到貓般一哄而散,連聲再見也沒來得及說。

  是她?!

  「裘主任,原來你回來上班了?」看見映瑤朝他走來,元禦唇角微揚。

  「嗯,昨天半夜已經退燒。」停下步伐,裘映瑤清麗嬌顏並沒有太多的表情,他們看著彼此,突然有種尷尬的氣氛將他們包圍,映瑤此時才發現這是她第一回好好認真看元禦,他有著俊朗眉目及完美唇線,高大挺拔的身形有英國紳士的優雅,嚴格而論他是名極好看的男人,很有讓女人怦然心動的本錢。

  遠處響起的輕微腳步聲讓映瑤猛然回神,她懊惱地咬住下唇,為自己對他產生興趣而感到生氣,無論他是圓是扁都不關她的事才對!

  「對了,這是課表,所有訓練課程我都安排好了,後天晚上開始。」裘映瑤近乎粗魯地遞出手中的資料。

  她清冷聲線依舊,但似乎又好像有點不一樣。

  「謝謝。」接過牛皮紙袋,元禦深深看她一眼。

  「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沒想到高傲冷淡的裘映瑤會道謝,他還以為她會冷淡依舊,元禦訝異揚眉。

  「謝謝你的藥和……」裘映瑤咬咬唇,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目光。「蔬菜肉粥。」

  是那鍋粥讓她有痊癒的欲望,雖然極不願意承認,但他那鍋粥適時地溫暖她的心,換句話說,他在她身處絕境時拉了她一把。

  但也僅此而已,不代表她對他有任何好感,她只是對他的幫忙表達謝意,只是這樣……

  「小事一樁,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也是為自己著想。」元禦沒自覺此刻勾起的笑痕有些複雜。

  聞言,她忍不住看他一眼。

  他說謊,裘映瑤心知肚明,沒有人會為了幾堂訓練課程特地登門拜訪,甚至買藥,親自下廚,光想像就不符合經濟效益。

  沒有戳破他,她只是粉唇輕啟,數度欲言又止。

  「怎麼了?」他看出她似乎有話要說。

  「沒事,我回辦公室了。」話到嘴邊終究咽了回去,裘映瑤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他的視線,一如她來時般冷淡。

  他是行情看漲的黃金單身漢,等著他青睞的女人不計其數,方才圍在他身邊的眾美眉們就是最好證明,陰沉安靜如她,應該沒有他想要的東西。她真的猜不透他到底想做什麼?

  看著消失眼前的纖麗身影,元禦眸底暗芒掠過。

  有那麼一刹那,他還以為和她的距離拉近許多,只不過短短一秒,她又恢復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裘映瑤。

  看來還是什麼都沒有改變啊!

  *** ** *** ** *** ** ***

  「其實裘主任看久了稱得上美女,對吧?」

  會議中間,方凱衡突然附在元禦耳旁沒頭沒腦地爆出這句話,換來後者震驚一瞥。

  「你幹嘛用這種眼神看我?」對於他的詭異目光,方凱衡挑眉。

  「因為你說的話太奇怪。」元禦皺眉看他。「總經理應該以身作則,專心聆聽會議報告才對吧?」

  「要不是你整場會議都若有所思地盯著裘主任,我也不會注意。」

  「我沒有。」他瞪他。

  「死鴨子嘴硬……」方凱衡咧嘴奸笑。「你喜歡裘主任?」

  「沒有,」見他一臉不相信,元禦加強語氣。「我對她不是那種感情!」

  「那是哪種感情?」這句話擺明有語病。

  「我對她是——」話到嘴邊頓住,元禦及時改口。「不關你的事。」他移開目光,冷不防迎上裘映瑤看過來的眸子。

  她的眸光一如從前般清冷,而他的心情卻不像從前般平靜。

  煩!

  「裘主任這種女人不好應付喔!像她這種女人要就全心全意,不然就別去招惹。」方凱衡用情場高手的口吻說話。「若想玩愛情遊戲,她不是對象。」

  「就跟你說我對她不是那種感情!」元禦倏然眯細黑眸,突然有種想掐人的衝動,「我跟她是——其實她……算了,反正內情並非你想像中單純。」他抿唇。

  打從他受方凱衡之邀擔任公司顧問開始,他就發現方凱衡跟他外表所表現出來的模樣相差甚遠。

  他一點都不像表像般沉熟內斂,反而開朗過頭,甚至還有些纏人。

  「那你就說清楚講明白唄!」方凱衡一副興趣全被挑起的樣子。

  「一言難盡。」元禦再瞪他,部屬在臺上盡心盡力報告,總經理卻在台下聊八卦!

  「元禦,你認識我也有一段時日了,你應該明白我追根究柢的毅力。」方凱衡朝他點頭挑眉。

  這男人果然很煩哪!

  逼不得已,元禦只好將收到齊暐書信受託找人的事簡單道出。

  「唔……好感人肺腑的愛情故事。」方凱衡搓著下巴頻頻點頭。

  「那封信不是我哥的筆跡,是他請人代筆,我想那時他已經沒有提筆寫信的能力吧……」元禦黑瞳倏地一縮,未能見到哥哥最後一面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算如今我已找到‘小瑤’,可她現在這模樣教我如何對哥哥交代?」

  要確定她過得好……這是信裏最後一句話,齊暐對他唯一的要求。

  「人心脆弱,受到劇烈創傷後喪失自愈能力,這種情況時有所聞。」方凱衡歎氣。「心靈創傷往往最難平復。」

  「我明白。」

  「你打算怎麼做?」

  「我不能放任她這樣下去,至少要看她過得快樂,她現在這樣子簡直就像——」最後四個字沒說出口,僅在他心裏浮現。

  慢性自殺。

  「你打算代替你哥照顧她?」

  「我不該嗎?」從小都是哥哥照顧他,現在該是他為哥哥做些什麼的時候。至少讓裘映瑤振作起來,恢復以往正常生活,這樣他才能面對哥哥。

  方凱衡深深看他一眼,心底奇異感覺一閃而過,「難道你不怕……」

  「不怕什麼?」

  「不怕你自己入戲太深,到時也動了心怎麼辦?」方凱衡半開玩笑的問。

  「不可能。」元禦對自己極有信心。

  不可能?!他的回答倒是斬釘截鐵,但是——

  方凱衡沒把話說絕,他笑看他。「我幫你吧!」

  「幫我?你打算怎麼幫我?」基本上他對這位玩心甚重的方總經理沒啥信心。

  「再怎麼說我也是名總經理,幫你多爭取和她相處的機會還難不倒我,剩下的你得自己努力。」適逢臺上的人報告完畢,方凱衡拍拍他的肩,站起。

  「本公司每年度都會舉辦狂歡晚會慰勞同仁,這是習俗也是慣例。今年公司成立五十周年更要盛大舉行,相關活動我心中已有適合人選負責,也就是元顧問及裘主任,請大家多多配合。」

  方凱衡此言一出立即招來眾人議論的聲音,其中最驚訝的莫過於坐在最後方的映瑤,她秀眉緊蹙,不敢置信地看著方凱衡,仿佛懊惱自己為何又會和元禦湊在一起。

  無視映瑤不悅的眼神,方凱衡笑得人畜無傷,發現只要一扯到元禦,她完美無瑕的冰冷面具就會出現裂痕。「裘主任,這件事就交給你和元顧問了。」

  「是。」不用看都能猜到她此刻不情願的神情。

  「很好,如果沒有其他問題的話,今天會議就到此結束。」方凱衡笑著宣佈散會,還丟給元禦一個「交給你了」的眼神。

  雖然他並不贊同元禦的做法,總覺得他在玩火,感情不能被人心控制,他想代替死去的哥哥照顧裘映瑤,那他自己的感覺呢?會不會有天他也動了真心而作繭自縛?不管元禦還是裘映瑤,他們都像走在危崖的兩人,稍不注意就會失足墜崖。

  隱隱約約間,他仿佛已經預見了什麼……


第四章

  到底為什麼她會一再碰上元禦,誰來告訴她到底是為了什麼?連公司一年一度的活動都可以把她和元禦扯在一起,難道他們天生犯沖?

  裘映瑤抱著資料快步走出辦公大樓,心情惡劣到了極點,誰知最倒楣的事不僅於此,才走到門口,大雨傾盆而下。

  可惡!

  「裘主任,雨這麼大,不如我送你一程吧?」一輛黑色轎車在她前方停下,駕駛座裏是她最不願意看見的笑顏——

  又是元禦!她是被惡靈纏身嗎?

  「不用了,我等雨停。」她還是同樣冷淡疏離。她情願淋雨回家,也不想上他的車。

  「這場雨不會這麼快停。」元禦挑高一道濃眉,是種讓她想咬人的自信神情。「上車吧!我送你。」

  這男人真的很……

  「我相信雨很快就停。」裘映瑤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維持自己面無表情,強忍住瞪他的衝動。

  「是這樣嗎?」元禦聳了聳肩,狀似要開門下車。「那我陪你一塊兒等吧!」

  「等、等什麼?」裘映瑤錯愕地看著他的舉動。

  「陪你等雨停。」

  「我不需要!」這回終於隱隱發出咬牙的聲音,裘映瑤再也無法用心平氣和的態度面對他。

  陰魂不散的討厭鬼,非得管她閒事才開心嗎?

  「還是你要上車,讓我送你一程?」元禦開出條件。

  「不要!」裘映瑤毫不考慮。

  「那我還是下車陪你吧!」接收到她快噴出火光的視線,元禦薄唇勾起一抹耀眼笑弧。「不過就我和你兩個人站在公司門口似乎有點引人注意……」

  「……」敢情這男人是在威脅她嗎?

  「如何?」元禦又笑,擺明自己不會善罷幹休。

  雨勢真的很大,說雨快停是違心之論,裘映瑤瞪著他的俊顏足足三十秒,最後,她選擇上車。

  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她不會傻得跟自己過不去,倘若被公司其他職員看見她和元禦在大門口牽扯,再被那些愛嚼舌根的八卦嘴一說,保證跳到黃河都洗不清。

  「聰明的女孩,你做了最明智的決定。」體貼地幫她打開車門,元禦心中連連歎氣,連他都覺得自己把討厭鬼的角色扮演得很徹底,瞧她的神情,肯定恨不得啃下他一塊肉吧!

  不過,這也算好事,畢竟生氣也是活人的反應之一,總比她老是面無表情、毫無情緒來得好。

  討厭他就討厭他吧!他是真的這麼想。

  「裘主任,我發現你似乎不太喜歡看見我?」上了車,總不能一直不說話,元禦故作輕鬆地開口。

  就像她一樣,他也戴了面具在臉上,好掩飾真正的自己。

  裘映瑤揚睫瞅他,冷冷的。

  「要不是我深知總經理一向公私分明,我幾乎要以為他和你狼狽為奸,故意要把我跟你湊在一起。」

  狼狽為奸……她居然用這種辭彙形容他,看來她真的討厭他入骨。不過他也沒資格反駁,畢竟事實是如此。

  「元顧問,我醜話說在前頭。」和他共處一車令裘映瑤相當不自在,她深刻地感覺到他的存在感,她別開臉掩飾自己的不對勁。「不管你多受女生歡迎,那都不是我,我對你沒興趣。」

  這句話與其說是給他聽,倒不如說是給自己聽,她再一次在彼此之間築起一座牆。不管好的壞的,她不能否認元禦對她有一定影響力,她的心在兩年前已經死了,她不要再為任何人喜歡、動心。

  絕對不要!

  裘映瑤毫不修飾的宣言換來元禦難測的笑。

  「你笑什麼?」裘映瑤沒好氣地揚睫看他。

  她很認真哪!

  「你放心,我對你沒有非分之想,只是純粹對夥伴的關心而已。」元禦調整後視鏡,黑眸從鏡中迎上她的。「剛才方總經理已經宣佈我們是策畫活動的夥伴不是嗎?」他沒自覺說出這句話時,那幾乎淡到聽不出來的微苦。

  對她不會有其他想法的,他只是想代替死去的哥哥照顧她,動機純正單純。

  元禦說的話她壓根不信。

  他對她的態度絕非一般的工作夥伴,可也不像那些想招惹她的男人,他的行為舉止教人無法猜透,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對她沒有惡意罷了。

  他到底想怎麼樣?

  傾盆大雨中,黑色轎車在繁忙的街道旁停下,目的地不是裘映瑤的家,而是間熱鬧非凡的火鍋店,店內人聲鼎沸座無虛席,濃郁的湯頭香氣彌漫。

  「這是——」豆大雨滴讓車窗外的世界朦朧不清,但火紅色的招牌在雨中依然顯眼,映瑤清楚明白這是哪里,一句話梗在喉間說不完全。

  這間店曾是她和齊暐的最愛,也是他們初識的地方,寒冬裏常能在這裏見到他們的身影,兩個人圍在小桌子旁,涮著鮮嫩多汁的霜降牛肉,你一口我一口,多幸福甜蜜……回憶如潮水般湧進心頭,她不禁又紅了眼眶。

  她好久好久沒來了,自從齊暐走後,她再也沒踏進這間店,她不想形單影隻,連自己都覺得可悲。

  「我想你肚子應該也餓了,寒冬吃麻辣鍋最幸福。」元禦的俊顏教人讀不出心中真正所想,他斜眼看她,薄唇微勾。「想吃嗎?」

  「……」裘映瑤看著他,一時之間迷惑了。她不懂元禦為何有和齊暐同樣的手藝?帶她來同樣的地方?再加上相仿的神情、語氣……

  難道他跟齊暐有關係?!

  「如果不想吃,我可以馬上送你回家,不勉強。」元禦笑問。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完成齊暐的遺願,一件一件、點點滴滴,他會代替死去的齊暐照顧她,讓她重拾歡顏。

  若是其他地方,她肯定會搖頭拒絕,可是卻是這裏……

  她想進去嗎?想走進曾是她和齊暐最愛的店?好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映瑤的粉唇無聲蠕動,最後,她點頭。

  「好。」

  「請下車。」元禦紳士地幫她開啟車門。

  事隔一年再踏進這間店,原本熟悉的服務生都已換成陌生面孔,唯一不變的是相同的老位子,相同的火鍋香氣。

  點完餐,服務生送上新鮮食材,映瑤看著元禦動手涮肉,刹那間他的身影又和齊暐重疊了,一時心中千頭萬緒,好多話想說卻說不出口。

  「怎麼不說話?還是其實很勉強?」元禦狀似不在意地問,將涮好的霜降牛肉擱進她盤裏。

  「不是。」她想問他是否認識齊暐,但終於還是沒問出口。

  就算他真認識齊暐又如何?不管如何,他不是齊暐,這是再明確不過的事實。

  他只是名老愛在她身旁冒出來的同事而已。

  「不然你總是看起來悶悶不樂,還是——」元禦笑了,如往常自信的笑。「你真的很討厭我?和我同桌共食會讓你食不下嚥?」

  他話說得輕鬆,問題卻無比犀利。

  元禦問得太過直接,就算她真的這麼討厭他,她也不能當面承認吧?

  映瑤停頓許久,發現他真有考驗她的本領,五秒後,她誠實搖頭。

  「沒這麼討厭。」她坦白以對。

  言下之意就是有討厭,但還不到非常討厭的地步囉?聽見這個回答,元禦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反應。

  他自嘲挑眉。

  「上回聽那些行政課的年輕美眉稱呼你為惡女?」他岔開話題。

  「你覺得不像嗎?」她反問。以她不討喜的個性加一板一眼的作風,「惡女」兩個字她應該當之無愧。

  「我只是好奇。」在這種難得和平共處的時刻,他沒意思挑起戰火。

  「因為對她們而言,我是撒嬌無用,一切照規矩的代名詞。」揚眸看了他一眼,映瑤緩緩解釋。

  「有時候睜隻眼閉只眼是好事,難道你不怕得罪人?」

  「我無所謂,我只要對得起這份工作就行了。」她擺明隔絕人群,只想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我聽人家說,其實你從前很開朗,不像現在渾身帶刺。」

  「你聽誰說的?」映瑤的猶豫只有短短一秒。「林姐?」

  「這是真的嗎?」

  「不關你的事。」她冷淡回應。

  碰壁!

  「這樣的你,過得快樂嗎?」他試探地問。

  「不關你的事!」

  碰壁連莊。

  原本和平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看著火鍋內滾沸的湯汁,誰也不再開口。

  「……你不吃嗎?」像是發現自己的態度太過惡劣,又是他在她面前的盤子塞滿肉片,映瑤轉移話題。

  她不相信他是天生熱愛服務的那種男人。

  「你太瘦了,需要多攝取蛋白質跟營養。」他的答案非常冠冕堂皇。

  「難道你吃素?」

  「當然不是。」他皺眉。他可是名副其實的肉食主義者。

  「那為何你都不動筷?」拒絕他送至面前的小羊肉,映瑤打破砂鍋問到底。

  「誰說我不吃,我正要吃。」瞪著眼前的小羊肉,元禦話說得豪氣萬千,俊顏卻閃過一絲不自在的神情。

  「請用。」他的反應太過詭譎,反而令裘映瑤充滿興趣,說話語氣也不像從前那樣缺乏溫度。

  看看她一臉等待的模樣,再看看筷中沾了麻辣湯的小羊肉片,元禦輕吸口氣,終於鼓起勇氣塞入嘴裏。倏地,天生膚白的俊顏瞬間漲紅,他急忙咽下肉片,狂咳。若說他有何弱點,就是怕辣!

  要不是為了帶她來吃最愛的麻辣火鍋,他絕不可能踏入這間店。

  「……原來你怕辣。」裘映瑤古怪地瞧他一眼,第一時間送上水杯,「既然怕辣何必來吃麻辣鍋?」這不是自虐行為嗎?

  她粉唇微勾,綻出淺淺笑窩。

  「因為你愛……因為我覺得你會愛吃。」咕嚕咕嚕灌下一大杯冰水,元禦抬眸看見她的笑,心猛然一跳。

  這就是當時在齊暐身邊的小瑤嗎?不能否認,她的笑容真的很甜,看了會上癮。

  元禦的回答讓她擰了眉心,她偏頭。「我不懂,我的喜好對你真這麼重要嗎?」他們僅是同事而已,他為何如此關切她的一切?

  「當然,我們是工作夥伴,工作夥伴若不合,是交不出好東西的。」他仍是同樣的理由,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對她的在意和關心已超出自己的預料。

  「……」沒吭聲,映瑤深深望住他的黑眸,仿佛想看進他靈魂深處。

  這理由好爛,伹她能勉強接受,就當是工作夥伴的關心吧!這樣就好。

  其實她也心知肚明,她不可能一直討厭元禦,除了他的聲音像極齊暐外,他並沒有什麼地方得罪她,況且她討厭元禦的理由連自己都覺得可疑,倒不如將彼此定位在工作夥伴這種安全的關係。

  「怎麼突然不說話了?」她清澈透亮的美眸透過鏡片眨也不眨地望住他,勾起他一絲不易察覺的心慌。

  「好吧!我接受你這名工作夥伴。」映瑤點頭。

  「哦?」她的答覆對他而言是一大鼓舞,代表他們的關係總算更進一步,已化敵為友嗎?

  頭一次,元禦**揚起發自內心的愉悅弧度。

  「因為你讓我想起一個人……」映瑤輕聲開口。「在你身上我就像看見他的影子。」

  聞言,元禦臉上的笑容,多了一絲傷感。

  小禦:

  去年耶誕節,我和小瑤在一家超好吃的麻辣火鍋店相遇,如今已經變成我倆的最愛。店面不大,但是食材新鮮,服務親切,還有知名霜淇淋無限量供應,不管慶祝節日或是半夜肚子餓都是不二選擇,尤其小瑤愛死它家的霜降牛肉和小肥羊,若非你不敢吃辣,等你回來,我肯定要拖你去這間店吃到過癮。

  算算時間,我們已近兩年不見,你的MSN都快變成我的留言板了,有空捎個消息讓我知道你的近況,工作重要,健康更重要,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

  *** ** *** ** *** ** ***

  打開門,納入映瑤眼簾的是元禦燦爛的笑顏。

  「是你?」一如往常,她對這名不速之客皺眉以對。

  今天是星期日,換句話說也就是私人時間,就算工作夥伴也不該登門打擾吧?

  「就是我。」面對她稱不上善意的嬌顏,元禦完全不受影響,他揚高手中的購物袋,長腿一跨自動踏進屋內。

  冷眼看著他一點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的動作,裘映瑤不禁懷疑那天附和他的「工作夥伴」的說法其實是個愚蠢的決定。

  但她那樣說,可不代表他可以堂而皇之地介入她的生活。

  「我帶了好東西來找你。」元禦自動自發將提袋拎進廚房,就像回自己家一樣自然。

  沒吭聲,映瑤只是傻傻地關上門。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她到底為何會讓他進屋?上回可以推說高燒使人意識不清做出蠢事,那麼這一回呢?她發誓此時她的意識異常清明。

  她似乎老被他牽著鼻子走,卻毫無招架之力。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元禦把食材一件一件拿出來,有半隻烏骨雞、有老薑,還有一些其她沒見過的東西。

  他到底想幹嘛?!

  「星期日。」裘映瑤的回答簡短有力,順便提醒今天絕不是他該出現的日子。

  「今天要冬令進補喔!」元禦唇角揚起一抹耀眼的弧度。

  冬令進補?!

  「啥?」裘映瑤愣住,完全搞不懂冬令進補與她何干?

  「我特地來幫你補身體的。」見她一臉呆愣,他好心提醒。

  「並不用。」她淡淡的說,已不再像從前一樣強烈反抗。

  反正她再如何反抗都無用,這男人就是有辦法讓她不得不接受。

  「當然需要,把身體補得暖暖,好度過寒冬。」元禦對她的拒絕已經免疫。

  「你——」

  「對了,你家有燉鍋嗎?」元禦不慌不忙截斷她的話,濃眉輕揚,又是那種意氣風發自信滿滿的表情。

  看來這男人是認真的,他不達目的不會幹休。

  「我家沒那種東西。」映瑤沒好氣地應。

  「嗯,那我另外找適合的湯鍋。」這種小問題難不倒他。

  這男人……

  眼看他忙碌的翻鍋子、洗食材、調味,雖然動作有些笨拙,但仍忙得不亦樂乎。映瑤抱著黑貓奇奇在沙發盤腿坐下,靜靜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其實屋子裏多點人氣的感覺還挺不錯,雖然對方是不請自來……將小巧下巴擱在奇奇貓頭上,映瑤暗忖。

  拜元禦所賜,讓她沒有機會再次掀起傷口,光是和他生氣都來不及,整個注意力都被他的吵雜給佔據。

  他真的很纏人哪!

  *** ** *** ** *** ** ***

  一個半小時後,烏骨雞湯終於上桌了。

  此時窗外天色已暗,寒風呼呼,還真頗有冬令進補的味道。元禦盛了兩碗湯在桌上,俊顏浮現一絲緊張。

  「這是……」映瑤狐疑地問,正從冰箱翻出可樂。

  「烏骨雞湯。」元禦想也不想拿走她手中的冰飲。「你禁喝任何冰的飲料。」體質虛弱還不懂得照顧自己。

  映瑤微惱地瞪他,這是她家啊!她愛喝啥就喝啥,他憑哪點多管閒事……偏偏此刻的他又和齊暐的影子疊在一起了。

  所有的反駁頓時氣虛地吞回肚裏,她悶悶坐到桌前,舀湯就口。

  「如何?好喝嗎?」

  「……」

  「如何?」她不回答,讓元禦更緊張。說實話,他不擅廚藝,這鍋湯的做法還是他臨時抓食譜惡補的成果。

  「還不錯。」像是故意折磨他做為小小報復,映瑤拖了好久才回答,清麗嬌顏瞧不出太多表情。

  「真的?」元禦終於放下心中大石,面帶微笑地在對面落坐。

  當他低頭淺嘗,俊顏瞬變,發現雞湯鹹得離譜,根本難以入口,他急忙抓起水杯咕嚕咕嚕灌下。

  「湯明明很鹹,難道你沒有味覺嗎?」元禦反問眼前仍繼續鎮定喝湯的女人。

  這哪教不錯?!分明會嚇死人吧?!她到底有沒有味覺啊?

  「我覺得還好。」映瑤斜眼睨他,仿佛怪他大驚小怪。

  「別喝了,再喝下去保證腎衰竭。」元禦拿開湯碗,俊顏微惱,不知道在氣自己學藝不精,還是在氣她味覺缺乏?

  早知如此,他乾脆買現成的比較實際。

  他在生氣嗎?映瑤小手撐著下巴,偏頭瞧他不豫的臉色。原來他也會生氣的呀!

  真難得。

  「元禦。」她喚。

  想起來,這好像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我不知道你今天究竟準備了多久,買雞買食材,但你親自上門來幫我進補,光是這份心意就值得‘很不錯’三個字。」她已經很久沒有朋友了,對朋友說聲很不錯應該不算肉麻吧?

  她的話換來元禦驚訝的一瞥,沒想到向來什麼都拒絕的映瑤居然會反過來安撫他!

  「其實你的個性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麼不可愛嘛!勉強能稱得上體貼。」元禦有些受寵若驚,似乎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以往那個小瑤的影子。

  元禦的話勾起映瑤戒心,她皺眉。

  是嗎?她對他很體貼嗎?這不是好現象,她沒打算對他好的!

  「既然安慰的話我已經說完了,記得收拾善後把廚房恢復原狀,然後帶著鍋裏剩下的半雞自動閃人。」心念一轉,映瑤面無表情吐出話,烏黑如緞的長髮一甩,下桌!

  恢復惡女面孔。

  獨留餐桌的元禦並沒有被她的變臉速度影響,他只是斂下俊眸,薄唇浮現一抹自己才懂得的微笑。

  不管她承不承認,她已經慢慢在改變,離她恢復正常生活已經不遠,到時他就可以向哥哥交代了!


第五章

  「映瑤!你是映瑤吧?好久不見了!」

  擦身而過的瞬間,邱雅淑倏然停下腳步,驚喜地看著眼前清瘦高挑的長髮美女。

  「雅淑。」沒想到竟會在路上遇見她的心理治療師,映瑤微怔,一絲不自在的神情疾閃而逝。

  「我們大概半年多沒見吧?這些日子你過得好嗎?」邱雅淑親切地笑問,戴著細框眼鏡的她有張會讓人卸下心防的圓臉,使人不由得想親近。

  「……應該不錯吧!」偏頭想了想,映瑤微乎其微地點頭,姑且不管他人怎麼想,至少她自認為還不差。

  「如果不錯就太好囉!一直沒有你的消息,我十分擔心。」

  映瑤死去的男友齊暐是她大學同社團的好朋友。

  當初齊暐寄給弟弟的信,也是由她代筆,在這個世界上最知道齊暐和映瑤之間深厚感情的人,應該就是她了,所以她對映瑤除了醫師和病人的關係外,更多了份關心。

  還記得他們曾一大群朋友出遊烤肉、露營,大夥兒相處融洽,每個人都很喜歡映瑤,但在齊暐走後,映瑤自我封閉起來,也不和他們這群朋友連絡。

  其實邱雅淑一直很惦記她,就怕映瑤會走不出失去齊暐的陰影。

  「有照我的建議多出去和人群接觸嗎?不管踏青曬太陽都好。」見她不說話,邱雅淑笑問。

  「我——」聞言,映瑤蹙眉,基本上邱雅淑這兩項要求她都沒有做到。她向來不喜歡心理咨商,那會讓她感到不自在,她不喜歡在別人面前毫不設防地剖開自己。

  「沒做到也無妨,最主要的是你感覺開心就好。」邱雅淑握住她冰涼的手,硬是把一袋小餅乾塞進她掌心。「我最近迷上烘焙,你吃吃看,這是我親手烤的喔!」

  「謝謝。」映瑤有些受寵若驚地看她一眼。

  「有時間的話來診所看看我,」邱雅淑笑看她,眸光隱含疼惜。「不做心理咨商,兩個人坐下來聊聊天也挺好,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嗯。」映瑤猶豫了下,頷首。

  邱雅淑抱了抱她,對她笑道:「我等你喔~~」

  原來,還是有人關心自己的。映瑤回以微微的一笑。

  兩人揮手道別。

  *** ** *** ** *** ** ***

  回到家,映瑤窩在沙發上發呆,想起邱雅淑的話,也想起過去大夥一起度過的歡笑時光,不由紅了眼眶……

  叮咚,門鈴聲響起,打開門,出現門口的又是元禦。

  「你——」叉腰看著他,映瑤語塞。晚間九點半,他又來找她做什麼?!

  上回藉口是冬令進補,難不成這回是過元宵?!

  「你的眼眶怎麼紅紅的?你在哭?」元禦眼尖地瞧出她的不對勁。

  「我沒有……」搞不懂自己的脆弱怎會老攤開在他面前,映瑤別開臉,原本難過低落的心情被負氣取代。「不關你的事!」

  不關你的事!這句話快變成見到他時的開場白了。

  「我帶宵夜來給你。」聳聳肩,她不坦白也沒關係,他不是來逼供的。「你吃過晚餐了嗎?」他賭她沒有。

  映瑤瞪著他,少掉鏡片遮掩,美眸燦亮如火。

  「如果這是你追求我的手段,抱歉,我不想談戀愛。」猜不透他的目的,她直覺防備抗拒。

  「放心,我對你沒興趣。」漠視心底反抗的情緒,元禦濃眉輕揚,乾脆回應。

  很好,看來彼此都有共識。

  「那你沒事幹嘛帶宵夜過來?」她仍心有疑慮。

  「登門拜訪帶點東西是禮貌,更何況你是我的工作夥伴,我們可以順便討論有關狂歡晚會相關細節。」元禦不慌不忙地回答,見招拆招。

  這個理由如此正大光明,映瑤一時之間挑不出毛病。

  她側身,讓他進屋。

  不知道是她的錯覺嗎?元禦人畜無傷的表像下其實心思深沉,把她的喜好及弱點摸得一清二楚。只要搬出「工作夥伴」四個字她就無力反擊。

  屋子裏一如他來時般冷清,元禦不著痕跡地蹙眉。

  打開食物袋,加熱滷味的香氣撲鼻而來,映瑤從廚房拿出碗筷,竟發現自己有些餓了。

  餓,多希罕的感覺,元禦出現之前,她好久沒有饑餓感,吃不吃東西都無所謂。這也是被他無限擾人後的其中一種改變。

  元禦只手托腮,垂眸看著映瑤優雅安靜地進食,心中的情緒複雜。

  和她相處越久,他越瞭解她的外剛內柔,和隱藏在尖銳外殼下的細膩心思。她就像只受傷的小獸,不斷用尖嘴利爪武裝自己阻止他人接近,為的只是獨自躲起來舔舐傷口,這樣的她,讓他心疼。

  這種瞭解和他從齊暐的留言裏敍述的瞭解不同,如今她活生生坐在他身邊,他感覺得到她的呼吸她的情緒。好幾次,他竟忍不住想像,倘若當初遇見她的是自己,自己是否也會愛上她?

  不管會或不會,這都是個警訊,元禦心知肚明。

  在他代替齊暐照顧映瑤的同時,他似乎放了太多感情進去,他太在意她的心情,擔心她寂寞、擔心她受餓,連原本齊暐沒要他做的事,他都做了,送宵夜過來就是最好的證明。

  當他不小心跨越那條界線,就很難回到原點,事到如今他已分不清想照顧她究竟是為了哥哥還是他自己?!

  「你為什麼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感覺到他灼灼目光,映瑤揚睫瞪他。

  「你好像隨時隨地都抱著這只黑貓玩偶。」元禦努努下巴,閃避她的問題。

  「這只是黑貓奇奇。」聞言,映瑤直覺摟緊,蒼白嬌顏浮現一抹他從不曾見過的溫柔。「暐過世前買給我的禮物。」

  她說這句話時的神情擰痛他的心。

  「你很喜歡貓?」元禦沒發覺說這句話時,不經意流露出心憐的情緒。

  「非常喜歡。」將長髮撩至背後,映瑤粉唇微勾,這是元禦第二次見她笑,甜美依舊。

  「感覺得出來。」元禦笑說:「因為你就像貓。」

  高傲、防衛心強,感情細緻敏感……

  獨來獨往。

  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覺得她像貓般難以捉摸,不好親近嗎?

  裘映瑤不服氣地看他,反駁的話還來不及出口,冷不防迎上他深不見底的黑眸,其中隱隱跳動的火光掠奪了她的呼吸。

  在這麼一刹那間,她突然有種錯覺。

  眼前極富侵略性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元禦。

  *** ** *** ** *** ** ***

  「我覺得我的建議極好。」

  「完全沒有建設性!」

  會議室裏忽地陷入一種詭譎的沉默,參與會議的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打算介入戰爭。

  這應該算公司七大奇跡之一吧!向來冷心冷性的裘主任居然會高聲說話,而總是笑臉迎人的元顧問竟有動怒跡象。

  映瑤輕吸口氣,像是很忍耐地看著眼前挺拔俊逸的男子。

  「關於元顧問打算包下某飯店宴會廳邀請藝人主持的建議構思不錯,可惜經費會超出預算。」她儘量心平氣和地說話。

  他知不知道這樣要花多少錢,預算可能還沒呈到董事長面前就被打回票。

  「預算部分我想可以再討論。」既然要盛大舉辦,他就不喜歡寒酸了事。「更何況這是全公司同仁投票表決的結果,我們應該尊重大家的意見。」

  「就算有討論空間也有限。」她平板介面。

  倘若預算這麼好過關,就不需要開會討論,隨便誰決定都可以。

  挑高一道濃眉,元禦看著毫不讓步的映瑤。

  依她精打細算的個性,她應該待在會計課或是採購課才對,保證能發揮所長。

  「要不然裘主任的建議呢?」元禦反問。

  「就在公司舉辦,送外燴過來就好。」既簡單又經濟。

  「枯燥無聊。」這回換元禦犀利批評。

  「元……顧問你——」本來要直呼其名,話到嘴邊及時改口。映瑤瞪他。

  眼看氣氛劍拔弩張,大夥兒不禁投給元禦佩服的眼神,他可能是全公司唯一能讓裘主任動怒的人。

  裘惡女碰上元顧問,好像越來越有人性了。

  坐在最角落的林姐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針鋒相對,奇異的光芒自眼底閃過。

  「元顧問,我是考慮活動成本才做此決定。」映瑤揚高下巴,表示自己的立場。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公司今年度相當賺錢,應該可以提撥多一點的預算來辦活動,好好犒賞一下公司同仁。」元禦不慌不忙地解釋。

  在他的觀念裏,老闆要懂得適時犒賞員工才能得到人心。

  看來這男人平時私底下激怒她不夠,連公事都要和她唱反調。

  「預算不會過的。」映瑤悶悶出聲。

  「還沒試過怎能如此確定呢?」

  她怎能如此確定?因為會計課的陳課長是非常棘手的人物,而她對錢一向斤斤計較,想要從她那裏多挖點錢根本是作夢。

  「如何?裘主任打算闖關看看嗎?」見她不語,元禦繼續遊說。

  「……」

  「總得要有所創新,不然我們這群負責活動的相關人員不就平白浪費時間?」元禦雙手插在褲袋中,掛在**的笑容看似溫和無傷,其實勝券在握。「而且我相信這點小事應該難不倒裘主任。」

  「……」這已不是她第一次覺得元禦很會說話,不當政客簡直浪費天賦,用舌燦蓮花形容他也不為過,不管好的、壞的,到他嘴裏就變成合理的。

  況且話說得好聽,要呈預算報告的人是她,要面對恐怖陳課長的人也是她,她光想像就覺得是場硬仗。

  「裘主任?」從她的表情,他知道她已經猶豫了。

  映瑤咬緊唇,她不是瞎子,當然看得見其他人一臉期盼的神情,仿彿只要她說好,預算就會過似的。

  「裘主任?」他再次輕喚。

  「……」

  「裘主任?」見她沒回應,他不死心的又喚。

  「我試試。」看看會議室裏滿是期待的眼神,又看看瞬也不瞬望住她的元禦,裘映瑤終於心軟了。

  此言一出,會議室一片譁然,誰也沒想到裘惡女竟會讓步。

  元顧問功德無量。

  眼看元御用贊許好女孩的眼神瞧她,她急急澄清。「說在前頭,我只是‘試試’。」她再三強調。

  「這樣就足夠了。」元禦揚眉,薄唇綻開一抹出自真心的燦爛微笑,只對她。

  「我先回辦公室。」整理資料改抱胸前,映瑤匆匆走出會議室。她不懂自己中了什麼蠱,居然會答應元禦的要求?

  簡直自討苦吃。

  「元顧問,真有你的!」其他職員全都驚訝地圍在他身邊,欽佩他敢跟惡女抗衡的勇氣。「希望預算可以過關。」這樣今年的狂歡晚會肯定很好玩。

  「我也希望如此。」元禦含蓄回應,眸光迎上突轉回頭的映瑤。四目相接的瞬間,總覺得彼此的眼神都有些不同了。

  他和她,都不同了。

  *** ** *** ** *** ** ***

  晚間九點半整,電鈴聲響起,分秒不差。

  裘映瑤打開門,冷眼瞧著讓她生一下午悶氣的男人。

  「好兇狠的表情,你在生氣?」看見她不豫的神情,元禦薄唇勾笑。

  廢言!

  她正逢生理期,整個人非常不舒服,腹疼、頭痛,還要傷腦筋想該如何讓狂歡晚會的預算過關。

  一切都拜他元大少爺所賜。

  「你來做什麼!」她語氣不善,看到他就有氣。

  「當然是送宵夜,這不是例行公事嗎?」元禦完全不被她的惡女臉孔所影響,笑顏燦燦。「公歸公,私歸私,公事的不愉快沒必要帶回家,更不能虐待自己的肚子。」

  他這句話有嚴重語病,她和他除了工作夥伴,她可不記得有何私交可言!但她現在頭太痛了,痛到沒有力氣和他爭辯,何況還要煩心預算的事。

  「天氣這麼冷,你的頭髮不吹幹會感冒。」元禦長指沒預警地勾起她的發尾,突如其來的動作惹得她心頭一跳。

  「懶。」她冷冷地應,坐到電腦前和預算報告繼續對抗。

  「為什麼?」

  「我肚子痛、頭痛,沒心情。」映瑤嘀咕,根本在鬧脾氣。

  請問他可以把她此刻的任性歸類於撒嬌嗎?!元禦眸底畫過一絲暖意,心頭微軟。

  「過來!」他坐在沙發前招手。

  「幹嘛?」她沒好氣。

  「過來就對了!」他的語氣是不容拒絕的堅持。

  「……」瞪著他漂亮的側顏好半晌,映瑤終於不情不願地移動腳步。

  「坐下。」他指指柔軟舒服的長毛地毯。

  「……」

  「快!」元禦挑眉。

  看來這男人越來越倡狂了,居然在她的地盤對她頤指氣使?不過想歸想,映瑤還是乖乖坐下。

  她很累,生理痛讓她沒有多餘力氣和他抗爭。

  「閉上眼睛休息一下吧!硬撐著做事也沒效率。」手裏拿出不知從哪兒變出來的吹風機,元禦雖然話裏聽不出特別情緒,溫柔的指尖卻騙不了別人。

  溫暖熱風吹在身上十分舒服,連帶著頭跟肚子好像也沒那麼疼了。原本映瑤還想咕噥什麼,最後話都吞了回去。

  閉著眸,映瑤趴伏在沙發上,任自己心思遠颺,她收斂起尖銳爪子,就像只溫馴的小貓。

  元禦仿佛還在說些什麼,可是說些什麼她聽不真切,只知道低沉醇厚的嗓音在耳邊迴響,溫柔的指尖按摩著頭皮,感覺仿佛齊暐又回到她身邊……

  不!其實不像齊暐。

  齊暐雖愛一頭及腰長髮的她,卻不愛幫她整理,因為粗手粗腳的他總搞不定,反而害她全打結在一塊兒。齊暐沒有元禦靈巧,像極他,卻不是他……

  最近,她常捫心自問,她對元禦一再讓步,會不會是私心裏把他當成齊暐的代替品,產生移情作用?

  她沒有答案。而每當她思及這個問題,總會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當只把頭埋在沙土裏的鴕鳥。

  這是禁忌!不管答案為何都是禁忌。

  就算她把他當成齊暐的替代品又如何?是他執意對她好的呀!不顧她的抗拒,硬是將滿滿關心塞給她,蠻橫地讓她接受他的存在。

  或許她想法很自私,可是除了這樣想之外,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去想了。怎麼想都是錯,怎樣想都無解。

  「睡著了?」見她久久不語,元禦輕聲開口問。

  「沒有,我在休息。」映瑤頓了下才又補充。「因為很舒服。」

  「……那你就多休息一下吧!」因為她背對著自己,元禦才縱容自己對她露出寵溺的笑容。

  屋子裏好靜,靜得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元禦長指仍溫柔地按摩著她的頭皮,舒展她一頭長髮,而她也像只貪懶的貓依偎在他身旁,兩個人看似動作親密,心思卻各自逃避。

  誰也不肯承認,好像已經漸漸走進死胡同裏呀!

  *** ** *** ** *** ** ***

  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會停不下來。

  每天晚上元禦都會固定送來宵夜,他整九點半出現,十二點離開,昨天廣東粥,今天大腸面線,明天很可能是淡水阿給,每天的食物都不同,看來他想把她養胖的企圖明顯。

  漸漸地,映瑤習慣有人送食物的日子,不用親自出門覓食是好事,她樂得賴在家裏抱著奇奇等食物上門。習慣是種很可怕的東西,她已漸漸習慣了元禦,習慣他每晚在固定時間上門來、習慣他每星期日帶著最新的DVD影片跟焦糖爆米花來按電鈴。

  焦糖爆米花……她不是頂愛甜食,除了焦糖爆米花,偏偏元禦總能準確無誤地抓住她的喜好。當然她也曾問過他為何會帶焦糖爆米花,而元大少爺的回答也始終如一——

  我覺得你會喜歡。

  「這家麻辣臭豆腐還滿好吃的。」映瑤挾一小塊臭豆腐送入嘴裏,不忘給送外賣的元大少爺一個讚美。

  「這家麻辣臭豆腐很有名,每次去都大排長龍。」他不敢吃辣,所以幫自己點了不辣的麻辣臭豆腐。

  窩囊!

  「以後可以多買。」因為習慣,說話自然不會拐彎抹角。不!應該說她對他也不曾拐彎抹角過,向來直來直往。

  湯頭濃郁辣而不油,加分;臭豆腐軟嫩不硬,加分;還有她最愛的金菇……

  「還有鮮奶鴉片粉圓,搭配一起堪稱一絕。」元禦送上飲料。

  這男人不去拍廣告實在太可惜了。

  接過他手中的鮮奶鴉片粉圓,裘映瑤嘴裏的臭豆腐咬到一半,忽然看向他。

  「元禦!」她喚。

  「嗯?」每每她這麼喚他准沒好事。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她偏頭,美眸燦亮如火。

  「因為你是我的工作夥伴。」元禦接得很順。

  工作夥伴。映瑤反覆咀嚼他的回答,然後滿意地點頭。最近她越來越常這麼問,而元禦始終如一的回答讓她感覺心安。

  很像鴕鳥吧!她自嘲。她開始懷疑自己其實是鴕鳥的後代。

  「怎麼了?」元禦挑眉,將碗中的麻辣大腸丟進她碗裏,他個人對內臟類興趣缺缺。

  這問題每天一問,他都是不經大腦直接回答,似乎對這問題已經麻木了。

  麻木這兩個字代表很多意思,對他而言,是違心之論。他必須小心翼翼隱藏對她的喜歡,以免破壞這得來不易的平和。

  他只是代替齊暐來照顧她,如此而已,一旦越了界對誰都沒有好處。

  「沒事,我只是在想,如果你的工作夥伴是別的女同事,你也會天天送宵夜給她嗎?」她是真的好奇。

  「或許吧!」元禦聳了聳肩,答案模棱兩可。

  或許?!代表有可能會囉?!不是特別唯一的感覺讓映瑤心底隱隱感到不舒服。

  「……」她不再吭聲,只是用力地吃著麻辣臭豆腐,決定漠視自己奇怪的情緒反應,停止胡思亂想的腦袋。

  還是工作夥伴就好,這個回答讓她安然處於這種關係中,她可以放心、可以依賴,不違背自己原則。

  「你在想什麼?」每當她眉心輕擰,若有所思地看著某一點,就代表她心中有事。

  「沒什麼。」她搖頭。

  「說謊!」他還不瞭解她嗎?元禦眯細黑眸。

  「我只是在思考狂歡晚會預算的問題,想到底如何才能讓它過陳課長那關。」映瑤巧妙地掩飾真正的心事。

  「你想出方法了嗎?」明白她在逃避問題,他體貼的不追問。

  「沒有。」陳課長是非常棘手的人物。

  「那——」

  「你放心,我會想出辦法的。」輕輕截斷他的話,映瑤繼續進攻碗裏的麻辣臭豆腐。

  既然她答應元禦會試試,她就不會輕易放棄,她向來信守承諾。


第六章

  「映瑤,是我的錯覺嗎?你最近看起來氣色好很多,不再像從前那麼蒼白了。」林姐看著裘映瑤良久,說出心中的感覺。

  「有嗎?」正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的映瑤微怔。

  「當然有。」林姐用力點頭。「最近發生什麼好事嗎?」

  好事?!當然沒有,她氣色會好,保證跟元禦脫不了關係。

  他平日送宵夜、假日送三餐,讓她不想變胖都難,因為飲食正常,臉色自然也好多了。

  那男人看似溫文儒雅,其實很有心機。他讓她放下戒心,然後一點一滴滲透進她的生活,令她對他日漸依賴……

  「映瑤,難不成……你談戀愛了?」林姐小心翼翼地問,仔細觀察她的臉色。

  「當然沒有,林姐你別胡思亂想。」映瑤蹙眉,反駁她的說法,語氣如同往常般堅決。「我不會再愛上任何人。」

  「有時候話別說得太滿,你還這麼年輕,再談場戀愛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林姐不以為然。

  「不會了,我不會再愛上別人。」拿起皮包,裘映瑤直覺避開這個話題。

  「你這孩子就是太執著才會吃那麼多苦,就我看起來元顧問不錯,挺適合你。」林姐發自內心的說。

  元禦?!

  聽見這名字,裘映瑤心頭猛然錯拍,幾乎奪了她的呼吸。

  好端端,林姐為何提到元禦?!

  「林姐,我和元顧問不是這種關係,你這樣說會讓人誤會。」映瑤急急解釋,卻莫名心慌。

  「有啥好誤會?男未婚女未嫁,非常正常吧?」林姐仿彿打定主意要將他們湊在一起。

  「一點都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

  「我——」

  「難不成你打算為齊暐守一輩子活寡?」有時候燈不點不亮,林姐故意說重話。

  「林姐!」

  「誰對你好,誰真正關心你,你應該心裏有底吧?老這樣逃避算什麼呢?」

  「……」

  「你能發誓對元顧問完全沒感覺?」林姐嚴肅地問。

  「我、我和他是——」

  「嗯?」

  「我們是工作夥伴。」輕吸口氣,映瑤回答。

  「映瑤,你在欺騙自己嗎?」林姐直想歎氣。「你捫心自問,你到底是害怕受傷不敢再愛人,還是非齊暐不可?」

  「林姐,你別再說了。」映瑤低喊。

  「我只是要你想清楚,在你心底,元顧問到底算什麼?是齊暐的代替品,還是其實他在你心裏也有不能取代的地位,只是你不自知。」

  「……」

  「回去好好想一想吧!映瑤,」林姐搖搖頭,她比誰都希望看見她得到幸福。「你不是孩子了,不能蒙著眼睛過日子,這樣不管對你對元顧問都不公平。」

  「我已經說過,我和他不是你想像中的關係,我們只是單純的工作夥伴,沒有所謂的公不公平。」映瑤別開臉,像是極為不安。

  「真的只是工作夥伴?」林姐歎氣。

  「嗯。」

  「映瑤,這兩年你不輕易動怒的,你的情緒只對元顧問。」她存心遮住眼睛耳朵,她不介意幫她看清楚。

  「那是我EQ太差,情緒管理智商不夠。」

  「若你的情緒管理只對元顧問有問題,這不是很奇怪嗎?我並不覺得元顧問特別惹怒你什麼。」

  「我——」映瑤咽下已到嘴邊的反駁,嬌顏出現倔強神情。

  有!他當然有!是他故意招惹她,害她習慣把他當成情緒垃圾桶。

  「況且,這一年不管對誰,你也從不讓步。」林姐慢慢說道。

  裘映瑤微微睜圓美眸,啞口無言。

  「映瑤,其實我也並非要你接受元顧問不可,我只是希望你能快樂,對自己好一點。」

  對自己好一點……難道她對自己不好嗎?為何每個人都這麼對她說?!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林姐語重心長。

  *** ** *** ** *** ** ***

  將長髮撩至耳後,面對電腦螢幕的映瑤思緒全亂成一團,預算報告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林姐不是喜歡起哄的人,她會這麼說,代表她和元禦之間出現連旁人都看得見的化學變化,只是她不自知而已。

  她不曉得在旁人眼裏她和元禦是什麼關係,以某些定義來說他們關係親密;以某些角度去想,他們又像再陌生不過的陌生人。

  也許該是厘清的時候了,否則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她不想情況變得更複雜。

  映瑤心念才轉,門鈴聲已準時響起。

  是元禦。

  「我有話想跟你說。」打開門,她立刻一臉認真地看著他。

  她決心和他說清楚,他不要再莫名其妙對她好,她也不會再接受他的好,她決心恢復從前平靜的生活。

  就讓他倆各過各的日子吧!

  「哦?什麼事?」元禦挑高一道濃眉,把手中的小紙箱遞給她。

  每當她出現這種神情,准沒好事。

  「我想我們應該坐下……這是什麼?」捧住他遞過來的紙箱,映瑤話到舌尖頓住。

  她感覺到裏面有東西在動!

  「送你的小禮物。」將她的宵夜放在玄關鞋櫃上,元禦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瞅她。「你要跟我說什麼?」

  「我——」想開口,卻被紙箱裏的莫名生物擾得心神不寧。「這到底是——」

  「你自己打開來看看。」元禦的語氣裏聽不出特別情緒起伏,眸中暖意疾閃而逝。

  不懂他葫蘆裏賣什麼藥的映瑤狐疑地打開紙箱,倏地,她驚呼,喜悅神色躍上眼眉,甜甜笑窩乍現,原本鐵了心打定的主意刹那間煙消雲散。

  一隻打著大紅蝴蝶結的小喜馬拉雅貓正睜著無辜湛藍的大眼看她。

  「小貓!」小心翼翼抱起喵嗚喵嗚叫的小貓咪,粉頰在它蓬軟的毛皮來回磨蹭,映瑤一顆心跳得好快,狠狠撞擊她的胸骨,這個意外驚喜讓她開心地想尖叫。

  開心。是的,她已經很久不曾感到開心,可是她現在開心地直想尖叫。她一直想養貓,因為齊暐對貓毛過敏而作罷,沒想到——

  揚起美眸,映瑤深深望住元禦似笑非笑的俊顏,胸臆間感動的情緒漲得好滿,一顆心不住發軟……

  可惡!他讓她感動得要命!

  他老是這樣對她好,大刺刺闖入她的心,猝不及防……

  「我看你很喜歡貓,成天又抱著奇奇晃來晃去,所以——不如養只真正的貓來作伴。」元禦聳了聳肩。他買貓,是有私心的。

  不管願意與否,他遲早得離開映瑤,但他不忍見她孤伶伶一個人待在這間沒有人氣的大房子裏,有只貓咪陪她也好,至少不會那麼寂寞。

  「這麼突然……」映瑤咬咬唇,總覺得有種感動想哭的衝動。

  據說雙魚座的人情緒起伏特大,很容易忽喜忽悲,套用在她身上再恰當不過。

  「怎麼?你不喜歡?若不喜歡的話,我可以收回。」元禦揚眉。

  又是這種輕佻的語氣,他分明不是這樣的人,卻老裝出輕佻性格惹她生氣。主動接近釋放善意的人是他,老在有意無意間拉開彼此距離的人也是他,她真的從來都不懂元禦。

  從來不懂。

  「誰說我不喜歡!」映瑤悶悶出聲。「謝謝。」

  討厭,老要惹她生氣才甘願。

  「對了,你不是還有話要對我說?」見她道謝,元禦總算綻開笑容。

  不能否認的,他對她越來越在意,已超出自己想像。他原本只是想代替哥哥,讓她知道在這世上還是有人關心她、在意她,等她傷痛恢復完全時,再無聲無息退回自己的位置。

  可現在,事情已沒有他想像的單純。

  「我……我想……」懷中抱著狂撒嬌的小貓,裘映瑤原先想好的臺詞沒一句派得上用場。那些話或許一開始還能說,如今心中激動不已,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她不禁懷疑真要兩不相干,她自己做得到嗎?!無形之中,她已無法不依賴他。

  「如果不急的話,我們改天再慢慢聊吧!」雖然她不對勁的神色啟人疑竇,可惜現在他有急事待辦不能久留。

  「你現在要走?」裘映瑤心一跳,愣住。這是將近一個月來,他第一次不進屋。

  突然有種被拋棄的感覺湧上心間。

  「嗯,我有點事要辦。」見她小臉失望,像被拋下了。元禦解釋行蹤,「我要去接機。」

  「嗯,你去吧!」很想裝出灑脫模樣,偏偏說出口的語氣一點都不灑脫。

  「你沒事吧?」她最細微的神情變化並沒有逃過元禦的眼,他黑眸微眯。

  「我沒事。」更摟緊懷中喵嗚喵嗚叫的小貓,她用力搖頭,有些失神。「我只是在想要幫小貓取什麼名字好。」她說謊。

  「真的沒事?」

  「真的。」她只是心裏頭有些怪,有些失落,有些……

  悵然。

  奇怪吧!他沒來時,她打定主意要和他分道揚鑣;如今他真要走,她卻被落寞情緒吞噬。她真的變了,她不得不承認,變得連她自己都不懂自己。

  「還是我晚點再過來一趟?」她臉色好蒼白,蒼白得令人放不下心。

  「不用,你走吧!」裘映瑤硬推他出門,像是急著證明什麼。「不用顧慮我,我自己一個人過得很好。」

  *** ** *** ** *** ** ***

  「哈囉!阿禦哥哥,好久不見啦!」才推著小行李車走出海關,元軒玫幾乎第一眼就找到人群中挺拔顯眼的俊逸男子,她開心用力揮手,清脆甜美嗓音引起眾人注意。

  「都多大的人了,做事還這樣大刺刺。」元禦蹙了眉心,旋即舒展開來,眸中是不容錯看的寵溺。他接過她的行李,空出的大手揉亂她發心,薄唇揚起一抹耀眼弧度。「書念得如何?該不會又被當了?」

  「才不會,我功課好得很,老師直誇我聰明伶俐,前途不可限量。」留著一頭俏麗短髮的元軒玫濃眉大眼,五官清朗分明,一看就知道是個性開朗樂觀的女孩,她回他甜甜一笑。

  「哼。」元禦輕哼,不相信的成分居多。

  他和元軒玫的關係有些特殊,名為兄妹卻沒有血緣關係,母親改嫁後,他跟著繼父姓,而元軒玫是繼父的獨生女;他們一家人相處非常融洽,而他也對這名調皮搗蛋的妹妹疼愛有加。

  「聽美芝阿姨說,阿禦哥哥要幫阿暐哥哥完成遺願,要幫阿暐哥哥找人?」

  「嗯。」

  軒玫偏頭,一副相當傷腦筋的模樣。「人海茫茫,一定很難找吧?」

  「不,我已經找到了。」元禦淡淡介面。

  「找到了?怎麼沒聽美芝阿姨提起?」軒玫訝然睜眸。

  「現在狀況有些複雜,出了小意外,所以我還沒有跟媽提起。」元禦雲淡風輕的解釋。

  「意外?」元軒玫挑眉。倘若她還看不出元禦不對勁,他們就枉稱兄妹了。

  「總而言之人我已經找到了,你不用擔心。」揉揉她的發心,元禦避重就輕地說。

  她從沒見過阿禦哥哥出現這種神情,絕對有問題。

  「小瑤姐姐……怎麼了嗎?」她沒有看過那封信,所有的一切都是從秦美芝那裏聽來的。

  元禦飛快看了她一眼。

  「莫非小瑤姐姐出了什麼意外?還是……」元軒玫加重語氣,更肯定自己的懷疑。「她過得不幸福?」

  阿禦哥哥愈是遲疑,愈讓人感到可疑。

  「沒關係,我會解決的。」元禦勾起淡笑,這句保證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能見小瑤姐姐嗎?」

  「當然。」

  「明天可以嗎?」

  「明天我很忙。」

  「那後天?」

  「不用急,遲早有機會的。」輕輕在她額面賞一記爆栗,阻止她繼續吵鬧,元禦將行李放入後車廂。「我先送你去飯店吧!」

  *** ** *** ** *** ** ***

  「你有看到嗎?中午來找元顧問吃飯的短髮美女?」

  「有,我有看見。聽說在國外念書,這回是特地過來找他的。」

  「唉唉~~看來當貴婦希望落空,人家元顧問早就名草有主,女朋友都追回來了。」

  「當然啦!好男人都被訂得快嘛!換作我也會追過來,元顧問條件這麼好,說啥也得看緊。」

  辦公室門外傳來女同事們的討論聲,就算不想聽,還是一字不漏全進了映瑤耳裏。她放下鋼筆,看著不知道是誰送來的申請書,有些心不在焉。

  她們說,中午有名年輕女子來找元禦,是名難得一見的大美女。她們又說,其實那美女是元禦的女朋友,飄洋過海來找情人。

  映瑤的心很不舒服、很不痛快,仿彿有根針,一下又一下紮著。

  「唉~~」忽地,林姐突然長聲哀歎,喚回映瑤的思緒。

  她抬頭。

  「唉唉~~」

  「林姐?」林姐的表情非常誇張,她知道她有話想說。

  「元顧問有女朋友囉!」林姐皺眉搖頭,有意無意加強語氣。

  「聽說是這樣……」

  「唉唉唉~~」林姐目不轉睛地看住她。

  「怎麼?為何用這種眼神看我?」映瑤眉心微擰,直覺避開。

  林姐看她的目光好像在埋怨她不好好把握一樣,錯失了美好姻緣。

  「沒有,我只是感慨而已。」林姐繼續歎氣。

  「……」沒回答,因為一時之間映瑤也想不出要說什麼,她被不斷歎氣的林姐擾得心浮氣躁,連辦公的心情都沒有了。

  奇怪吧?向來心如止水的裘惡女居然會坐立難安,無論做啥事都不專心……

  全都是元禦害的,可惡!

  *** ** *** ** *** ** ***

  時針走到九點三十二分,門鈴聲卻沒有響起,某人極可能因為女友遠道而來,所以才沒有出現。

  原來他昨天口中要去接機的朋友就是他的女友啊!

  裘映瑤盤腿坐在沙發裏,一手拿著電視遙控器,一手輕撫趴在腿上正睡得呼嚕呼嚕的小貓丸子,節目裏到底演些什麼,她全都沒看進去。

  應該是不會來了!看著電視裏的女演員笑得花枝亂顫,映瑤仍是面無表情。沒人規定他非每天來不可,更何況她之前正想和他畫清界線,這不正是最好的機會?如此一來元禦就不會動不動就來煩她,而她也樂得清閒。

  想歸想,裘映瑤眸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牆上的掛鐘。

  已經九點三十五分了。

  元禦從不曾遲到,比鬧鐘還準時,他現在人在哪里?和美麗女友在一起享用浪漫的燭光晚餐?在意識到元禦不會出現的事實後,她的心頭忽然湧上一股強烈的落寞,一顆心沉甸甸的。

  她好像沒有想像中釋懷哪!

  就在這個時候,幾不可聞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下。

  叮咚叮咚。

  「為了你的麻辣臭豆腐,我的車差點被拖走,幸好我英明神武及時趕到。」打開門,當然是元禦。他拎著她的宵夜,嘀咕。

  「……」

  「怎麼不說話?」換作往常,映瑤肯定會送他一枚大白眼,或是牙尖嘴利反諷幾句,她的沉默讓他不習慣。

  元禦皺眉。

  懷中抱著軟綿綿的丸子,裘映瑤依舊沒吭聲,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望住他。因為他出現,所以她欣喜,也因為這份欣喜,她感到心慌。

  誓言不再愛上任何人的她,難道動心了嗎?不知不覺間已愛上元禦?!

  忽然,映瑤眼眶紅了半圈,強烈的罪惡感將她吞噬,她狠狠咬住下唇,情緒該死的失控。

  她不該愛上任何人,她不應該!她和齊暐約好生同衾死同穴,就算他拋下她先走,她也不該背棄約定。她和他是上輩子註定的戀人,因為緣分修得不夠,所以今生無法白頭到老,她是真的這麼想的,他們掌心擁有相同的痣就是最好證明。

  而元禦怎能……怎能在身邊有個要好女友的同時,還不斷、不斷地來招惹她,像毒藥般一點一滴滲入她四肢百骸,蠻橫地闖進她的心,讓她悄悄動心?

  討厭!可惡!都是元禦害的!若是她不理他就好了,不理他就不會落得這種下場!

  「映瑤?」她突如其來的淚水讓元禦亂了手腳。

  「你又來做什麼……」意識到自己愛上他的事實讓映瑤崩潰,她含淚氣怒地瞪他。「你為何非要來招惹我不可?」

  她原本自信滿滿不再為誰動心,決定就此心如止水過一輩子,偏偏元禦的出現讓她的生活脫離原有的軌道,破壞她的平靜!

  「映瑤?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她到底怎麼了?他每天固定這時候出現的呀!他抓住她單薄的雙肩,要她空洞泛淚的美眸看著他。「映瑤,到底發生什麼事?」

  映瑤推落他的手。

  「元顧問,」她強自冷靜,儘量讓語氣裏聽不出情緒起伏。「你女友千里迢迢來找你,你還來我這裏好嗎?雖然我們之間清清白白,但我不希望留人話柄。」

  「女友?」她的指控沒頭沒腦,元禦有些不明所以。

  「就是今天中午來找你的美女,」見他皺眉,映瑤咬牙別開臉。「你不用再隱瞞了,很多人都看見你和她舉止親密的在一起。」

  她雖沒親眼看見,但可以想像他和某美麗女子親密依偎的情景,不舒服的針刺感又再次浮現。

  她想把話說得雲淡風輕,可隱藏話底下的心情,元禦還是聽懂了。

  深黑如墨的眸子靜靜看著她半晌,元禦慢慢吐出話。

  「誰告訴你她是我女友?她是我妹妹。」

  「妹妹?」淚珠懸在眼睫,映瑤大腦瞬間當機,無法消化這個事實。

  「十幾年前我母親改嫁,她是我繼父的獨生女。」

  「……」

  「映瑤,你剛才是在生氣嗎?」說不出心中什麼感覺,元禦輕聲反問,黑眸中跳躍的火光讓她心慌。

  「我——」這是他第一次喚她的名字,低沉醇厚的嗓音或許似曾相識,可現在帶給她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心悸。

  映瑤倉皇別開眼,不敢迎上他的。

  她到底在做什麼呀?刹那間她的思緒全亂了。就因為聽見公司裏未經證實的傳言,她居然吃莫名其妙的飛醋,甚至掉淚、生氣……

  「你以為我有女友,所以生氣嗎?」他從不敢希冀她對他會有別的感情,他守著對哥哥的承諾,安于當哥哥的替身,再痛苦也只能把心底真正的感情深藏。

  倘若她對他也是有感情的,那他們之間或許……或許可以有未來的。

  元禦的問題,答案昭然若揭。她——

  愛上元禦了。

  大屋裏突然陷入令人喘不過氣的沉悶。映瑤轉身,及腰長髮飛旋。

  「別再說了!」原來所有一切都是她在耍笨,自掘墳墓,到頭來先破壞工作夥伴關係的人竟是她!

  「映瑤——」

  「元禦,拜託你現在什麼都別問、別說,好嗎?」她低喊。有些話說了,微妙的平衡就毀了,這個道理他該懂。

  她不該喜歡他,他也不該對她有感情,安于工作夥伴關係對他們才是最好的。

  映瑤思緒亂成一片,理不出頭緒,逃避就是最好方法,什麼都別想別聽,她當回她的小鴕鳥。

  「映瑤!」元禦飛快抓住她的肘,不讓她逃。

  又來了!每當他才覺得她靠近一些,刹那間她又逃得好遠。

  他喜歡她、他掛念她!這些都不是因為允諾齊暐要照顧她的緣故,打從那日初見到她,她的身影就烙印在他的心版上,無法磨滅。

  裘映瑤腳步停下了,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回頭望他。這一眼,讓元禦鬆手,還她自由。

  元禦自小聰穎過人,得天獨厚,從不認為自己會輸給誰,除了一個他永遠取代不了的人之外。很不幸的,他認得裘映瑤此刻的眼神、表情,記得當初也是同樣泫然欲泣的模樣擰痛他的心……

  現在的她在思念齊暐!

  夜已深,偌大的屋子裏好靜,聽得見秒針走動的聲音。

  元禦斂下眸,凝望映瑤沉靜的睡顏,她睡在他腿上,丸子睡在她懷裏,看似像一家人親匿,其實誰都不是誰的誰。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家留這麼晚,因為含淚入睡的映瑤他不忍心離開,心中千頭萬緒百感交集。姑且不管彼此思量為何,他們已有了共識,不管喜不喜歡,有些話只能放在心底,不能說出口。

  就當成永不能說的秘密吧!

  見她睡得正沉,元禦以長指纏繞她的發絲,一直認為這是極親匿的舉動,就像月老系住小指的紅絲線,緊緊地,永世不放。她應該不知道吧!其實他的掌心也有顆痣,就在跟她一模一樣的位置,聽說這代表上輩子的戀人,如今他只覺得諷刺可笑。

  映瑤的表情已經說明一切,誰都不可能取代齊暐在她心中的位置,而他會無異議退開,當作這一切從不曾發生。

  誰教他和她,從一開始就註定是兩條永不交集的平行線啊!


第七章

  自那夜之後,他們之間變了。

  元禦還是每天會送宵夜過來,偶爾也會帶著她最愛的焦糖爆米花陪她看影片,他對她做的一切都沒變,但感覺就是不同了……

  隱隱有種直覺,他就要離開,尤其這兩天映瑤的感覺特別強烈。

  電視裏正撥放著名小說改編的動人愛情片,劇情細膩扣人心弦,元禦眸光看似落在螢幕,可映瑤知道他沒在看,他的思緒遠颺,想著她不知道的事。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會讓她害怕。

  他明明在她身邊哪!明明觸手可及卻像在她永遠碰觸不到的地方。

  對於這種改變,她雖感到心慌卻無能為力。

  她不能硬留他在身邊,卻又不敢愛他,讓他倆的關係陷入僵局。

  裘映瑤朝桌上的可樂伸手,無奈中途被巨掌攔截。

  「你做什麼?」深不見底的幽暗眸子迎上她的。

  原來他還是有注意她呀!她還以為他神游四海,只剩具空殼子在這裏。

  「拿可樂。」吃焦糖爆米花喝可樂是最完美的搭配。

  「別想。」黑眸眯細,元禦將手邊的馬克杯推到她面前。

  又是紅糖薑茶!

  自從元禦知道紅糖姜茶很適合冬天暖身子之後,從此變成她唯一的飲品。

  雖然不願意,映瑤還是乖乖依言端起馬克杯輕啜,口感微辛,是元禦親自煮的,其實很好喝。

  她不想和他爭執,自從那夜之後她很少跟他唱反調,老覺得她跟他的緣分像要盡了,隨時都可能說再見。

  此時丸子跳上她腿邊,二人一貓窩在一起取暖。

  「……映瑤。」忽然,元禦開口。

  「嗯?」

  「如果有天我不再出現,你一個人可以吧?」他垂眸看她。

  其實他真正想問的是——她一個人能過得好嗎?

  過得好。這是他出現在她身邊的唯一原因,也是他所希望的。

  心口猛然收縮,是心痛的感覺。映瑤挑眉,將真正情緒隱藏得很好。「當然可以,在你來之前,我也是一個人。」

  聽她回答得十分輕鬆,元禦笑了笑,像是滿意。

  這樣也好,代表哪天他真從她生命裏消失,她才不會受傷難過。那麼,他靜等功成身退那天到來吧!

  「幹嘛突然這樣問?」放下馬克杯,映瑤狀似不經意的反問,眼角餘光仔細觀察他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心思各異的兩人都是最佳的演員。

  「隨口問問。」他淡淡回答,注意力轉回電視裏的愛情片。

  「……」這男人真的一點都不可愛,他隨口一個問題讓她心慌意亂,心痛半天,而他卻不想解釋。

  別過頭,映瑤不再說話,偏偏問題不斷在她腦袋瓜子浮現,他——

  真的打算離開了嗎?

  *** ** *** ** *** ** ***

  「阿禦哥哥,偶什麼俗候才能見到小瑤姐姐呀?」將軟嫩適中的紅燒牛筋塞入嘴裏,元軒玫口齒不清的問。

  「吃東西的時候別說話。」元禦眼也未抬。「你活像只塞滿葵瓜子的天竺鼠,淑女氣質都到哪兒去了?」

  「你一定是故意的,每次都轉移話題。」元軒玫嘴裏紅燒牛筋咬得特別用力。「擺明不讓我見她!」

  「何必非要見她不可?」面無表情地,元禦淡淡反問。

  「讓阿暐哥哥到最後都放心不下的女人,我當然會感到好奇,很想知道她長什麼模樣嘛!」元軒玫小手托腮,一臉嚮往。「我也希望成為可以讓男人愛進骨血裏的真女人。」

  愛進骨血裏的真女人?!元禦揚眸深深看她。

  「怎麼了?這樣目不轉睛的看著我?」眨眨大眼,元軒玫下意識摸摸自己粉嫩的小臉。

  「你還是放棄吧!」元禦搖頭歎息。「真女人三個字看來是跟你無緣了。」

  「阿禦哥哥!」聽見他這麼說,元軒玫不服氣地喚。「說實話,小瑤姐姐長啥模樣?」

  「還不是兩個眼睛一個嘴巴。」元禦不熱不冷地接話。

  既然他遲早要離開就不想節外生枝,尤其元軒玫從小就是惹禍寶寶,招惹麻煩上身的功夫一級棒,讓她和映瑤碰面,他光想像就覺得會出問題。

  更何況映瑤還不知道他的真實身分,事到如今他也不想說了,和映瑤之間已經夠複雜,就這樣讓一切隨風而去吧!

  「你——」他的回答令她氣結。「阿禦哥哥真狠心,不讓我認識小瑤姐姐!」元軒玫忍不住埋怨。

  「因為沒必要。」

  「你當初明明不是這樣跟我說的!」元軒玫嘟嘴。「我記得你提過,小瑤姐姐是你的同事?」

  「嗯。」

  「我明白了。」心中歪主意已然成形,元軒玫甜甜粲笑。

  「你想做什麼?」抬起眼,元禦挑眉。

  「沒有啊~~」元軒玫無辜地眨眨大眼,不懂自己啥都沒說,為何已有被抓包的感覺?

  「我警告你,千萬別去找人家麻煩!」她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她小腦袋瓜裏轉些什麼鬼主意,他還會猜不出來嗎?「要不然別怪我把你抓起來打屁股。」

  「我才不會!我不是這種人!」元軒玫一臉被冤枉的可憐神情。「我很乖的。」她只是想看一眼,只要看一眼就好。想知道小瑤姐姐是不是自己想像中楚楚可憐的大美人。

  「最好如此。」她越擺出乖巧聽話的模樣,元禦越擔心,這是她惹麻煩的前兆。「我想你這兩天回去好了,不是快開學了嗎?」想了想不放心,他又道。

  「這麼快就要趕我回去?我不要,我好不容易才能回來,想待久一點。」元軒玫不依。

  明明離開學還很久,分明是想打發她走。

  「不行。」元禦的理由非常冠冕堂皇。「學業為重。」

  「可是——」可是她還沒玩到,也還沒看見小瑤姐姐。

  「聽話,反正我已經找到人了,剩下的事情我會解決。」

  「阿禦哥哥!」

  「就這樣決定了,乖。」他決定在她闖禍之前先把她送回去。

  *** ** *** ** *** ** ***

  映瑤把預算報告交給陳課長,平靜地迎視她鏡片後犀利的眼神。

  「這是什麼?」推了推眼鏡,陳課長問道。

  「公司年度狂歡晚會的企畫及預算。」

  冷冷睇她一眼,陳課長約略翻閱報告內容,她挑眉。「裘主任,這和我預想的經費相差太多,活動方式似乎也不符合公司往年慣例。」

  「我知道。」

  「嗯?」她一反常態的態度換來陳課長訝異的眼神,在她的印象裏,這種東西不用送到她面前,映瑤自動就會過濾掉才對。

  一板一眼的裘惡女,她記得大家是這樣說她的。

  「可今年是公司創立五十周年,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再加上今年大環境不景氣,公司卻創下讓同業驚歎的佳績,所以我想慰勞同仁辛勞也不為過。」映瑤解釋。

  「你的出發點非常好,可惜我還是必須以公司成本做考量,你們重新討論過再送來吧!」陳課長面無表情的回答,報告眼看又要丟回她手裏。

  「陳課長!」映瑤微微提高的音量讓她動作一頓。「拜託您先仔細看過再做決定吧!我知道公司考量為何,所有能精簡或是不必要的支出我都已扣除,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而是全公司同仁的希望。」

  「……」全公司同仁的期望?!這像不通人情的裘惡女所說出來的話嗎?從前的她只照公司規章辦事,誰的喜怒哀樂都與她無關,據說連總經理的帳都不買……

  究竟是什麼改變了她?

  「倘若您仔細看過後還是不行,我們再做調整也行。」映瑤音量不大,卻聽得出她話裏的堅持。

  陳課長沒吭聲,只是靜靜看著映瑤因激動微微漲紅的小臉。不知是她的錯覺嗎?她仿彿又看見當年初進公司時滿腔熱血、開朗樂觀的映瑤。

  「……好吧!我會考慮的。」或許是看見從前小瑤影子的緣故,陳課長語氣放軟,有了轉圜空間。「但只是考慮。」

  「這樣就足夠了,謝謝陳課長。」不卑不亢地點頭行禮,映瑤翩然轉身離開辦公室。

  換作三個月前的自己肯定不會蹚這渾水,可遇見元禦之後,很多東西都不同了,她的人生裏不再只有她一個人,她的耳朵聽得見旁人的聲音,能感覺他人的情緒。

  突然想做些改變,不只為了自己,也因為元禦。

  這幾天她想了很多,好久不曾仔細透澈的想過而不逃避,硬要說他倆是工作夥伴只是自欺欺人而已。於是她認真的思考自己對元禦的感覺,剖析自己的心情。或許一開始真是把他當成齊暐的替身,她喜歡聽他與齊暐相仿的聲音趕走寂寞,但漸漸的變成不是這樣……

  如今她猶豫、她遲疑,是否該正視對元禦的感情?還是繼續當回鴕鳥,不去看不去聽?

  對元禦,心如止水的她真的動心了。

  *** ** *** ** *** ** ***

  「小瑤姐姐!你就是小瑤姐姐吧?」

  走出辦公大樓,映瑤聽見身後傳來的清脆喊聲,她回頭,看見一名年輕俏麗的女孩正小跑步朝她奔來。

  「你是小瑤姐姐……應該沒錯吧?」見她沒回應,女孩又甜甜笑問。

  她口音有些奇怪,不像本地人,像剛從國外回來。

  「你是——」映瑤遲疑反問。

  「我叫元軒玫,是元禦的妹妹。」指著自己的鼻尖,她開朗笑答。

  「原來你就是——你好。」映瑤忍不住深深打量眼前明眸皓齒、充滿陽光朝氣的小美人,難怪當初公司同仁看見她來找元禦會傳出流言,不過——

  她找自己有事嗎?!

  「我明天就要回英國了,所以今天非來不可。」扁著嘴,元軒玫說得好可憐。「我一定要親眼見過你、和你說過話才肯走!」

  「一定要見過我?為什麼?」她的話勾起映瑤的好奇心,她很難得會跟陌生人閒聊,或許眼前的女孩有種讓人想親近的特質吧!

  「因為小瑤姐姐是很特別的人啊!我也想成為像小瑤姐姐這麼特別的女人。」元軒玫笑得明眸彎彎。

  雖然她的模樣和想像中有些出入,戴著細框眼鏡和古板套裝的映瑤讓她想起學校裏嚴厲的女老師,不過聊天後就發現完全不同了。

  很好親近呢!

  「我哪里特別?」映瑤微笑。

  她就跟其他人一樣平凡吧!

  「當然特別。阿暐哥哥到臨終前都還掛記著你,要阿禦哥哥無論如何都要確定你幸福。」元軒玫扳著指頭算,沒注意到映瑤漸漸刷白的臉色。「而阿禦哥哥像藏寶物似的把你藏起來,連我想看看你都不成,我也想成為像你一樣讓男人愛入骨血的真女人……」

  「等等,你說什麼,我一個字都聽不懂。」抬起一隻玉手,映瑤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此時她腦中轟然一片,思緒停擺。

  阿暐哥哥?阿禦哥哥?她被搞迷糊了。

  女孩口中到臨終前仍掛記她的阿暐哥哥是指齊暐嗎?倘若是,那跟元禦有何關係?齊暐怎會認識元禦,又拜託他?!

  她恍若掉進五里霧中,怎麼也想不透。

  「對不起,我中文說得不好嗎?媽咪每次要我練習,我都偷懶,所以——」元軒玫一臉歉意。

  「不!你中文很好,我的意思是——」映瑤用力吸氣,極認真地看著她,一個字一個字緩緩地問:「齊暐跟元禦是什麼關係?為何他要拜託元禦確定我過得好?」

  「小瑤姐姐不知道嗎?他們是異卵雙胞胎兄弟呀!十五年前媽咪改嫁爹地,所以齊禦哥哥變成元禦哥哥……」看見她蒼白如紙的臉色後,元軒玫不禁話越說越小聲。「小瑤姐姐,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

  天旋地轉呀!

  撫著冰冷的額面,映瑤搖搖欲墜。

  是的,她想起來了。齊暐跟她提過他有個異卵雙胞胎的弟弟。阿禦、阿禦,他是這麼叫他的,而元禦就是齊禦,難怪他們的感覺如此相仿,當初一見到元禦,就仿彿看見齊暐的影子。

  他們有著截然不同的容貌,卻擁有相似的氣息,而元禦對她的好,全是因為齊暐臨終的託付,是這樣嗎?

  在她猶豫、躊躇是否該正視對元禦的感情時,卻發現他對自己的好是有原因的,多麼不堪啊!

  「小瑤姐姐?你還好嗎?」見她久久不語,元軒玫直覺自己闖禍了。「你的手好冰,要不要我扶你去醫院?」

  「不用,我很好。」搖搖頭,映瑤拒絕她的好意。

  她抽回手,和她拉開距離。果然,她還是別付出感情比較好,換回來的又是這種不堪的結局。

  「小瑤姐姐,難道阿禦哥哥從沒跟你提起過他和阿暐哥哥的關係嗎?」提著心,元軒玫試探地問。

  「不,他從來沒有說過。」映瑤的聲音好輕,像風一吹,就會飄散在空氣中,她空洞的美眸迎上元軒玫。「要不是你告訴我,或許我一輩子都被蒙在鼓裏。」

  聞言,元軒玫的臉色和她一樣蒼白。

  完蛋!

  *** ** *** ** *** ** ***

  在打開門的瞬間,元禦立刻感覺到不對勁的氛圍。

  屋子裏是暗的,一如映瑤此刻陰暗的心情。

  映瑤抱著丸子蜷曲在長毛地毯一角,她不想開燈,因為再明亮又如何?那也不能讓她看清事實真相。

  不!應該說,她已不知何謂真相了。

  「映瑤,你怎不開燈?」長腿跨進屋內,元禦心中浮現不祥之感。

  「……」

  「映——」

  「原來你就是齊暐臨終前一直想見的弟弟,為什麼你從不告訴我?」沒回答他的問題,映瑤只是輕輕反問。

  她都知道了?!

  「……你見過軒玫了?」足足頓了三十秒,元禦才開口。

  「為什麼你不說?」她執著地問。

  元禦薄唇揚起極淡的笑意,自嘲成分居多。

  她問他為什麼從來不告訴她?!因為他們三人有太多感情糾葛,他不說,當然有他的私心。在漸漸幫助她走出陰霾、重拾笑顏的同時,他萬萬沒料到自己會深陷。

  想瞞的始終瞞不住,他們遲早要面對。好像很多事情,冥冥中都有註定啊!

  「因為一開始沒想到竟會是你,到後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元禦雲淡風輕的解釋,腦海浮現初見她時,那一身素衣蒼白纖弱的絕美身影。

  「所以你對我好,都是因為齊暐嗎?」咬緊牙,映瑤問出心中最在意的事。

  沒有其他因素,就只是因為齊暐嗎?

  對於映瑤的疑問,元禦沉默以對。

  「你故意帶我去那間麻辣火鍋店、冬令進補的烏骨雞湯,還有焦糖爆米花……」映瑤越說越激動,淚珠懸在眼睫。

  他對她的好和瞭解完全都是因為齊暐,難道沒有一丁點出自他的真心、他的在意嗎?

  「回答我,元禦!」她極少大聲說話,如此激動的情緒,是為他!

  「是的。」閉上俊眸,元禦咬牙回答。「到臨終前他仍放心不下你,要我代為關心你。」

  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這道理元禦比誰都懂。

  「你說的是心底話嗎?」聽見他肯定的回答,映瑤感覺自己的心在痛苦撕扯,碎成千片萬片,其實她也不知道究竟想聽見什麼答案,不管正面的、負面的,都會是她難以承受的傷痛。

  因為元禦不是別人,是齊暐的雙胞胎弟弟。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元禦清楚聽見讓人心碎的低泣,拳頭倏然握緊。

  「當我受訓回來的時候,晚了一年才拿到齊暐留給我的信,他的遺言……」

  「……」

  「那不是他的筆跡,我猜是請身旁的人幫忙代筆,齊暐要我無論如何都得找到你,不為旁的,他要我——」話到這裏,元禦嗓音微啞。「確定你過得好。」

  狠狠咬住唇,映瑤嘗到鹹鹹的血腥味,流不盡的眼淚像斷線珍珠,她的心好暖又好痛,湧起對齊暐好深好深的思念。

  愛她至深的齊暐啊!到最後她甚至不能讓他放心的走,在她自以為孤單寂寞被拋下的同時,其實齊暐依然用他的方式繼續愛她,只是她不知道而已,自始至終她都不是孤單一個人啊!

  「齊暐他——很愛你,用他的生命在愛你。」元禦輕聲道。正因為齊暐拿生命愛著她,所以對她的喜歡,他無法說出口。

  若是你存心尋短,就算到了陰曹地府我也絕不見你!耳邊又響起齊暐臨終前斬釘截鐵的話語,映瑤咬破了唇,苦澀淚水裏摻入血的味道。

  「映瑤,很抱歉隱瞞你,但這並非我的本意。」幸好屋子裏是黑暗的,他看不見她思念齊暐傷心欲絕的神情,她也看不見此刻他再也無法隱藏的感情。

  幸好。

  因為齊暐對她的深愛,他和她之間有永難跨越的鴻溝。他知道映瑤心底永遠都會有齊暐的影子,而他很可能永遠是齊暐的替身。

  這種愛情是殘缺、不完美的;既然不完美,又怎能貪圖得到幸福?

  「我唯一的目的,就是要確定你過得好。」緩緩斂下俊眸,元禦低語。「我想,我已經做到了。」

  這些日子以來映瑤明顯的改變了,變回有血有肉、會呼吸、會感覺的小瑤了。這代表——

  是他該離開她身邊的時候了。

  「元禦——」感覺他要走,映瑤倉皇起身,就著門外微弱的燈光,眼神迎上彼此,四目交接的瞬間,誰也無法開口,千言萬語變成說不出口的沉默,只剩下心痛。

  「……」

  「元禦,我只有一個問題。」她的手在抖,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冰冷的掌溫。「你照顧我,真的就只是為了齊暐?沒有其他原因嗎?」

  這個問題很重要,她非知道答案不可。

  「……」

  「元禦!」他的沉默讓她心痛,她含淚望他。

  「……不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停頓多久,元禦終於咬牙回答。「我對你,不單只是對齊暐的承諾與責任而已。我——我喜歡你……我原以為可以置身事外不動心的,誰知道我越來越投入這個角色,到後來入戲太深,已無法自拔。」元禦深幽的黑眸深深望住她,仿彿要看進她靈魂深處。

  兩行清淚滾落頰邊,映瑤得到她想要的答案,而她卻無法還給元禦一個答覆。

  元禦愛她,她也喜歡元禦,但她卻還不能徹底忘記齊暐,這對元禦很不公平。

  「映瑤,不要再殘害自己,」她的無語早在他預料之中,他告白自己的心情不是為了要逼她,只是想對彼此坦白。他移開眸光,背對著她輕輕丟下叮嚀,「記住,你不是一個人,還有人關心著你、愛著你。」

  門再度關上,還給映瑤一室黑暗。


第八章

  元軒玫從來不曾見過元禦這種神情,沉靜到一種詭譎的地步。他安靜地將衣服放進行李箱中,氣氛吊詭。

  「阿禦哥哥。」絞著小手站在一旁,元軒玫小聲地喚。

  「……」

  「阿禦哥哥!」見他還是沒有反應,元軒玫重重坐在他身側,阻止他機械化的動作。「阿禦哥哥,拜託你理我一下吧!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

  「為什麼要道歉?「揚起俊眸,元禦平心靜氣地反問。

  為什麼要道歉?!嗯,這個問題問得好,因為——

  「你不要我去見小瑤姐姐,我還是跑去了。」咬著唇,她坦承。

  「嗯,我知道。」淡淡應聲,元禦俊顏沒有特殊表情。

  「我沒想到她還不知道你跟阿暐哥哥的關係,我說溜了嘴。」

  「我也知道。」他語氣還是同樣冷靜。

  「阿禦哥哥,如果你生我的氣,拜託你罵罵我也好,你這樣悶不吭氣的很可怕。」元軒玫輕拉他的衣袖,撒嬌。

  「我沒生你的氣,你並沒有做錯什麼。」從頭至尾軒玫都與這件事無關,他不會遷怒。

  「可是——」她知道自己莽撞,向來是個惹禍精,但從來沒有像這回一樣覺得自己犯下滔天大錯。

  有種直覺,她害慘阿禦哥哥了。

  「沒事,別胡思亂想,你不說,我遲早也會說的。」元禦揉揉她的發心。

  其實說不說都無所謂,都不會影響結果。

  「阿禦哥哥。」元禦深藏話裏的無奈她聽出來了,元軒玫淚盈於眶,被濃濃的罪惡感淹沒,其實這回她真闖下大禍,對吧?

  「聽話,一切都沒事的。」元禦輕捏她的臉頰,平撫她不安的情緒。「別擔心,我很好。」

  *** ** *** ** *** ** ***

  冬季眼看要結束了。

  映瑤坐在窗邊,看著外頭人來人往,火鍋內高湯已經滾了,冒著白煙。同樣一家店,同樣老位置,只不過這回是鴛鴦鍋,因為他。

  「抱歉,我來遲了。」元禦脫下大衣,在她對面落坐。

  「沒關係。」裘映瑤搖搖頭,「我也剛到而已。」

  「接到你的電話,我不得不說,受寵若驚。」還以為那日之後,他們會到死不相往來。可他心知肚明,會無好會、宴無好宴,他已做好心理準備。

  深深看他一眼,映瑤數度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元禦揚眉笑問,像沒事人。

  她不知從哪兒開始,他不介意幫她起頭,就當作對她最後的溫柔吧!畢竟事情總要解決,老擱著也不是辦法。

  「……打從一開始我們就充滿誤會,讓它回歸正軌,好嗎?」映瑤燦燦美眸眨也不眨地望住他,似有淚光閃動。「嚴格說起來,你是暐的弟弟,也是我的弟弟。」

  從她口中吐出弟弟兩個字,就像把尖銳的刀撕裂了空氣,也在他們之間畫下永不能跨越的距離。

  元禦驚訝地看她。

  他可以安于工作夥伴的關係,他可以毫無怨言的做齊暐的替身,可他萬萬不能接受她把他當成——

  弟弟。

  「若齊暐沒有生那場病過世,我們或許會是親人。」映瑤輕聲開口。

  她今天的粉搽得比平常還要厚,只有如此她才能掩去所有表情,也才能——

  面對元禦。

  「是嗎?這是你的想法?」他是聰明人,當然明白映瑤的目的,她想揮劍斬去他們誰都不曾說出口卻也無法漠視的情愫。

  或許,這是好方法,可以讓彼此都快樂一點。

  「讓我們回到原點,好嗎?」映瑤的心在痛,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哭,一掉淚就會前功盡棄。因為她喜歡元禦,她也仍深愛著齊暐,一個人不能把心剖成兩半同時愛著兩個人,這樣對誰都不公平,既然如此,不如就此打住。

  「……」

  「……」

  兩人都不說話,任由無止盡的沉默將他們包圍,聽得見店內鼎沸人聲、聽得見火鍋湯沸的聲音,更聽得見——

  心狠狠撕裂成兩半的呐喊。

  「元禦,你相信命運嗎?」

  她的問題換來他微訝的眼神。

  「你相信嗎?」她緩緩迎上他幽暗的眸光。

  「不相信。」下意識握緊掌心,元禦薄唇勾起自己才懂的嘲弄弧度。

  「但我相信。」映瑤語氣異常堅定。「我相信冥冥中自有註定,相信真的會有命定戀人,只是有些人窮盡一生也沒有找到那個對的人。」

  「你找到了嗎?」

  「我很幸運,很快就找到那個對的人,但也很不幸,沒能和他共度一生。」

  她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有一天,你也會找到屬於你的命定戀人。」硬是漠視自己抽疼的心,映瑤說出違心之論。

  她不否認自己喜歡元禦,也不後悔自己喜歡上他,但有時候事事難以盡如人意,就算他們互相喜歡也不能在一起。

  至少現在不是時候。

  除非有一天,她能拋開對齊暐的記掛,等到那天到來,當她可以全心全意愛他的時候,或許……或許情況又會不一樣了吧!

  不再比較、不再把元禦當成齊暐,她真心希望有那天的到來,這樣對元禦才公平。在此之前她不能這麼自私,要留他在身邊,又不能全心愛他。

  她不能。

  命定戀人。每每聽見這句話,元禦都會覺得好諷刺,他猶豫片刻,起身。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放心,我不會為難你,強求不該屬於我的東西。我喜歡你,但我不會勉強你接受我的愛。」元禦薄唇勾起淡淡笑痕。「我會辭去顧問的職位,這樣事情會單純些。」

  只能遺憾他們相遇的不是時候。

  「元禦,對不起。」

  「別跟我道歉,誰都沒有對不起誰。」他輕彈她的額面,彈去她落寞難受的表情。「我們只是在不對的時間,愛上不對的人而已。」

  不對的人?!

  不!她不是這樣想的,她從來不曾覺得元禦是不對的人。真正虧欠的人是她,元禦沒有錯。他一直對她很好,就跟齊暐一樣,用自己的方式照顧她、愛她。

  齊暐是日光,照亮她的生命;元禦是火光,溫暖她寒極的心。

  「答應我,別再傷害自己,要過得好。」他最後只要求她的允諾。

  他們都是成年人,能坦然面對問題,接受結果。

  「嗯。」用力點點頭,映瑤沒有勇氣抬頭看他,因為淚水懸在眼眶,輕輕一動就會滾落。她不能哭,至少現在不能哭,這樣元禦才能放心離開。

  她已經讓齊暐掛念不開,她不要再用相同的方式鎖住元禦,就讓他們瀟灑地分手。

  「很好。」他遲疑了下,終於俯身在她額心輕輕印下一吻,**傳遞過來的溫暖炙燙了映瑤,她急忙捂唇,淚水眼看就要奪眶而出。

  「對了。」元禦臨走前腳步忽然一頓,修長如玉的大掌攤開在她眼前,與她掌心位置一模一樣的痣震撼了她。

  「你說相信命運,相信所謂命定戀人,那麼你能否告訴我,為何我們三人都擁有相同的痣?」難道就為了讓他們註定糾纏嗎?

  「元禦,你——」他怎麼也會有?原來有的人不只齊暐,還有元禦……

  刹那間映瑤整個迷惑了。

  「那麼,冥冥之中真有註定的話,我們不約時間、不約地點,若是有緣,我們最後還是會相遇在一起,對嗎?」

  不約時間、不約地點,人海茫茫中等待緣分相遇?!

  淚,終究滾落,當他離開映瑤眼前的那一刻,她掩面低泣,清楚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

  是啊!若是有緣,他們一定會再相見的。

  她願意如此相信。

  *** ** *** ** *** ** ***

  「我要離開了。」

  聽見元禦開門見山說出這句話,方凱衡沒有太驚訝,他早預料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真討厭,我還希望你能幫忙久一點,你是個難得一見的好人才。」方凱衡一臉惋惜。「確定不再留下來幫忙?」

  「不了,我的公司裏還有一堆事等著我處理,真的撥不出多的時間,至於訓練課程可能要麻煩你接手。」他避重就輕地說。

  「沒有你在公司,我會很寂寞的。」

  「我們可以保持聯絡,改天聚餐也是不錯的選擇。」元禦微笑。

  「當然,只要你有時間,誰不知道你是大忙人?」深深看他一眼,方凱衡輕拍他的肩膀。「那些事情你都處理完了?」

  「應該算吧!」元禦聳肩,淡淡帶過。

  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不是嗎?

  「我聽說裘惡……咳咳咳,我是說裘主任近來有很大的轉變,不再像從前冷冰冰不近人情,這應該是你的功勞吧?」方凱衡及時改口。

  「她只是做回她自己。」提到映瑤的轉變,元禦眸中浮現暖意。

  「唔,你倒是很瞭解她嘛!」方凱衡摸摸下巴。「就這樣離開,你真放心?」

  「我有啥好不放心?」能做的,他都做了。她答應會過得好,而他相信她的承諾。

  「裘主任啊!難道你不怕——」

  「我不怕。」他輕輕截斷他的話。

  他們只是礙於種種因素不能在一起,不代表他們不瞭解、不相信彼此,他們之間早有不須言明的默契。

  「好吧!若你如此篤定的話。」元禦斬釘截鐵的語氣讓方凱衡無法再追究,他搔搔頭。「你放心,我會幫你看好裘主任,一有任何狀況立刻向你報告。」

  他不信他和映瑤之間會沒有什麼,而所謂兄弟就是這麼回事了,他兩肋插刀。

  方凱衡的反應令元禦失笑。

  「我會幫你照顧裘主任的。」方凱衡用力重申。

  「謝謝。」元禦由衷道謝,能多個人幫他關心映瑤也是好的。畢竟,他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樣灑脫。

  「那麼,加油了。」

  *** ** *** ** *** ** ***

  元禦離開。

  裘映瑤抱著丸子站在落地窗旁向外望,豆大雨滴模糊窗外的世界,雖然她和元禦在同一塊土地上,但感覺卻像是地球的兩端,隔得好遠好遠……

  但他對她的好,她會點點滴滴記在心底,永遠不會忘記。

  倘若他們不曾相遇,情況會不會又不同了?這樣元禦不會因為愛她而心痛,她也不會因為不得不辜負他而難過,可她一定不會快樂的,當她的記憶裏少了元禦,將會空白一大塊。

  回想起他們相處的情景,淚水冷不防湧進映瑤的眼眶。

  有時他讓她感動得要命,有時又讓她恨得咬牙切齒,但這就是元禦,和齊暐的體貼截然不同,他一直就不是齊暐,她心知肚明。在她內心深處,他們一直都是兩個人。

  或許有天,她可以真的放下對齊暐的感情,坦然面對元禦,她真的期盼那天到來。那麼他們一定會在這城市某個角落相遇。

  一定會的。

  *** ** *** ** *** ** ***

  裘映瑤踏入辦公室時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摘掉冰冷的細框眼鏡,大家才知道原來裘主任沒有近視,一直隱藏鏡片後的是雙燦亮如火的貓眸;脫去恍若中古世紀古板女教師的套裝,才發現玲瓏有致的纖細身材足以媲美國際名模,尤其修長如玉的長腿挑不出毛病的黃金比例;而最最令男同事們驚豔的,是映瑤絕美清麗的五官,那麼輕靈脫俗,又惹人心憐……

  元禦離開後第三天,映瑤銷假上班,如同她對元禦的允諾,她會照顧好自己,會過得好,她要重新振作起來。

  因為她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人,有人關心著她,她身上帶著滿滿的祝福。

  更何況他們同在一個城市裏,並不遙遠,不是嗎?

  「總經理,早安。」與方凱衡擦身而過的瞬間,她笑著和他打招呼,截然不同的形象讓方凱衡目瞪口呆。

  「呃,早安。」有些驚愕地點頭,一直到映瑤消失眼前,他還不能完全回神。

  這是他印象中的裘惡女嗎?怎麼突然搖身一變漂亮到應該設置隔離區以保安全?難道這也是元禦的功勞?

  「裘、裘主任,這是我的假卡……」瞪著眼前的絕世大美人,年輕女職員結結巴巴,眼珠子快瞪出來了。「雖然又晚了一天,可是我有跟——」

  原來裘主任長這麼漂亮呀?!不只有當妖女的本錢,她想當狐狸精都沒問題吧!

  「下次注意。」她記得這個女孩子,就是上回口出惡言的那位,輕輕一聲叮嚀,映瑤已經核章。

  這麼乾脆?!

  看看已核章的假卡,又看看面帶微笑的映瑤,年輕女職員不敢相信,還以為自己在作夢。

  她、她真的是裘惡女嗎?還是自己還沒睡醒,在作夢?!年輕女職員拿著假卡離開辦公室,仍一臉呆滯。

  「映瑤。」看著她恢復一年前的模樣,林姐高興地眼眶含淚,好幾次,她想走過去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又怕她避開。

  當她得知元顧問離開的消息時,她著實擔心好久,怕映瑤又會變得萎靡,會比以往更封閉。不過如今一看,她放心了。

  「林姐,我沒事,之前老是讓你擔憂,真對不起。」映瑤主動走過去抱住林姐的肩頭。「我已經沒事了,從今以後,我會好好過。」

  她的舉動好窩心,林姐刹那間紅了眼眶,她拍拍映瑤纖細的臂膀,哽咽地說不出話。

  一年多……整整三百多個日子,她多希望聽見映瑤告訴自己她已經沒事了,說她已經走出失去齊暐的傷痛,從此會好好生活。

  她終於等到了。

  時間會沖淡一切,傷痛終究會過去。


第九章

  回到家,打開燈,迎接映瑤的除了一室冷寂之外,還有喵嗚喵嗚的撒嬌叫聲,毛茸茸的小毛球幾乎第一時間在她腳邊出現。

  「丸子。」映瑤笑著抱起它,粉頰在它柔軟的毛皮來回磨蹭。「今天有沒有想我呀!」

  喵嗚~~丸子的叫聲一如往常,無辜的湛藍色大眼惹人疼愛。

  裘映瑤將它放在餐桌上,打開櫥櫃拿出它最愛的牛肉起士罐頭,粉唇揚起一抹寂寞笑痕。

  已經三個月了。

  春去夏來,轉眼元禦已經離開她的生命三個月,這些日子以來他們沒有聯絡,決心給對方空間,而她思念他的心情日漸強烈,不知道在城市另一端的他過得好嗎?

  還記得元禦剛離開的那幾天,時鐘每每走到九點半,她總會抱著丸子默默流淚,好幾次,她多想打電話給元禦聽聽他的聲音,不只一次懷疑自己當初所做的決定是否正確。

  沒有他在身邊的日子,一個人吃焦糖爆米花變得索然無味,喝可樂的時候沒人阻止,而為了重溫記憶中的紅糖薑茶,她跑了好多家茶飲店,喝了好多家紅糖薑茶,但味道總是不對,不是記憶中那種味道。

  她不懂,明明都是紅糖薑茶,問題到底出在哪里?是紅糖份量不對,茶的味道不對?還是——

  人不對?!

  將貓飼料放在丸子面前,看著它吃得開心,映瑤摸摸它的頭,眸光不自覺投向落地窗外。她在等,等自己和元禦相遇那天的到來,雖然還不知道要多久,但她知道快了,就快了。

  而他,也在城市另一端等她嗎?

  *** ** *** ** *** ** ***

  「邱醫師,有位裘小姐找你,她說是你的朋友。」

  電話內線傳來護士的聲音,正在研究病歷的邱雅淑微愣,圓潤臉龐難掩驚訝。

  裘小姐?!難道是——

  「快請她進來。」

  「是的。」

  邱雅淑關掉手提電腦,拉拉衣袍,從大桌後走出來。

  「雅淑。」門開,映入眼簾的果真是映瑤。

  「我沒想到是你……」邱雅淑興奮地握住她的手。「自從上次匆匆一別,我們多久沒見了?又四個月了吧?」

  還以為會從此斷了音訊,沒想到……是好事,這是好事。

  「上回你說有時間可以過來聊聊,所以我就過來了。」映瑤揚笑,淡淡笑窩乍現。

  她笑了!她居然笑了!邱雅淑已經忘記最後一次看見映瑤的笑容是什麼時候?現在的她滿心感動。

  「當然,歡迎歡迎!」邱雅淑用力點點頭,拉著她在沙發坐下。「最近過得好嗎?」

  「還不錯,謝謝關心。」映瑤輕吸口氣,欲言又止。「其實我這次來,是有問題想請教你。」

  「什麼問題?你儘管說,別跟我客氣。」邱雅淑笑咪咪的。

  「雅淑,你覺得要多久才能忘記一個人?」

  聞言,邱雅淑愣了一下。「你說忘記齊暐嗎?你永遠都不會忘記他的。」

  「那麼我還能愛其他人嗎?」

  「當然可以!這是不相關的。」邱雅淑捧住她的臉,神情認真。「你和齊暐之間共同擁有的美好回憶,沒必要強迫抹去。」

  「但這樣對另一個人不是很不公平嗎?」

  「你只是記著你們共有的回憶,不代表你不能、不可以愛上其他人。映瑤,你的心還活著,這是好事,不要感到愧疚。」

  「……」

  「映瑤,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愛上誰了?」邱雅淑笑問。

  「嗯。」她點頭。

  「太好了!我好擔心你會封閉自己,不讓幸福來敲門。」邱雅淑直拍自己胸口。「聽見你這麼說,我真的很欣慰,我想齊暐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齊暐……他會高興嗎?」映瑤眉心微擰。

  「當然,齊暐那麼愛你,你覺得他捨得看你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嗎?倘若你真能找到值得託付的好男人,我想九泉之下的他也會心安。」

  是這樣嗎?明明說好要愛他一輩子,如今自己愛上別人,齊暐不會覺得她是背叛嗎?

  「映瑤,你在胡思亂想什麼?我們都很瞭解齊暐,他不是個自私的男人。」她的表情藏不了心事,邱雅淑輕拍她的頰。「而且換個角度想,說不定是齊暐在天上守護你,幫你創造緣分,讓你和那個男人相遇也說不定。」她笑著續道。

  心頭一震,邱雅淑的話狠狠擊中她內心深處。

  難道這真是齊暐幫他們創造的緣分,幫她和元禦牽的線?!

  這就是冥冥中註定?!

  「傻映瑤,你別想太多。」邱雅淑像疼愛妹妹般拍拍她的臉。「等到時機成熟那天,你自己就會知道該愛誰了。」

  *** ** *** ** *** ** ***

  夏天的腳步近了,裘映瑤一件一件將冬衣裝箱收好;那一頭,丸子調皮搗蛋玩得不亦樂乎,不知道是誰說過,六個月大的貓正處於頑皮的巔峰狀態,每天眼睛一睜開就是玩,玩累了就睡。

  「丸子!」映瑤很沒有威嚴的喊,她知道自己對丸子溺愛過頭。每回丸子做錯事,它只要睜著那雙無辜湛藍的大眼,她就拿它沒轍。

  砰砰砰!砰砰!

  果不其然,她的警告對丸子一點用都沒有,它仍追著不知從那兒翻出來的圍巾,獨自玩得開心。

  「丸子!」這回,映瑤的音量提高了點,丸子的動作總算暫停下來。

  看著似曾相識的圍巾,她的心跳得好快,撞得胸骨都疼了。猶豫好久,她才有勇氣抽回圍巾,纖指有些顫。

  我說不會冷,你非得多管閒事才甘心嗎?

  當元禦脫下圍巾直接繞上她的頸子的時候,她清楚記得自己是這樣對他說的。

  她記得它,她還以為自己早把它丟了,如今再看見,過往的回憶如潮水湧進她腦海,思念元禦的情緒逼得她快要發狂。

  布料如此溫暖,一如元禦帶給她的感覺,上頭仿佛還留有屬於他的氣味。淚,悄悄滾出眼眶。

  因為答應元禦她會過得好,所以從元禦離開到現在,她一直都不許自己哭,可這一回,她真的忍不住了。她真的好想好想元禦,想聽見他的聲音,想看見他的笑,想靠在他溫暖寬闊的胸懷,從他手裏端過紅糖薑茶。

  映瑤將圍巾緊緊摟在胸口,哭得好慘。

  刹那間,邱雅淑告訴她的話,她終於懂了、體會到了。等到時機成熟的那天,她自己就會知道該愛誰。

  元禦。

  她已經準備好愛他了,而現在的他在哪里?他們還會有機會見面嗎?


第十章

  午後,下過雷陣雨的青石路有些泥濘,並不好走。短髮女子一手抱著圓滾滾的喜馬拉雅貓,一手撐著黑傘,慢慢拾階而上。

  這次,她是來告別的,對自己的心情告別。

  「暐,是我,我又來看你了,」裘映瑤凝眸望著照片裏爽朗笑容的男人,美眸裏淚光隱現。「你放心,我不會忘記你。你對我的好、曾帶給我的一切,我都會細細收藏心底,那個角落是專屬於你的,誰也無法佔領。」

  「曾經,我恨過你,恨你把我一個人留下來,恨你沒做到對我的承諾,又不准我跟你一起走,後來才知道,真正狠心的人是我,因為我的任性依賴,讓你不能好好走,到最後還必須掛念我,而現在我已走出來,你也可以放心了。」

  「還有,雅淑說因為你在天上守護我,所以才會讓我跟另一個男人相遇,我很想親口問問你,真的是這樣嗎?我和元禦相遇,真的是因為你的緣故嗎?」

  輕風吹過,樹葉傳來沙沙聲響,像是齊暐無聲的回應。

  眨去懸在眼睫清淚,映瑤將白百合放在墓前花瓶,吸口氣,綻出最甜美燦爛的笑容。

  「暐,我把長髮給剪了,因為我打算拋開過去,迎接新的人生。我發誓,以後未來的路不管多難走,我是否孤獨一個人,我都會好好過,因為,你曾這麼深愛過我,也謝謝你曾深愛過我。」

  *** ** *** ** *** ** ***

  「裘小姐,你家貓咪真頑皮,動不動就跳到我們家窗子來。」隔壁的太太將頑皮的丸子遞給裘映瑤,圓潤的臉龐堆滿笑。

  「很抱歉,我會注意的。」從沒想到丸子會跳過各家窗枱逛大街,映瑤連忙賠罪。

  「沒關係,自從你家貓咪來了之後,我老公最近心情明顯好多了,有時它沒來,我老公還會惦記著它呢!」趙太太掩唇輕笑。

  「真的很抱歉。」輕搔丸子耳後,映瑤一臉歉意。「我以後——」

  話還在舌尖跳動,丸子卻受到鄰居飼養的拉布拉多犬驚嚇,整個拱起背毛,跳出映瑤懷裏。

  「丸子!」見它往大門外沖,映瑤想也不想就急追出去。

  丸子是她的寶貝,也是她和元禦的唯一聯繫,倘若它就此失蹤,她肯定會發狂的。

  丸子動作極快,轉眼間隱入人潮稀少的小巷,映瑤跟著追過去,前方的身影卻讓她停了腳步。

  冥冥之中真有註定的話,我們不約時間、不約地點,若是有緣,我們最後還是會相遇在一起。

  元禦的話,成真了。

  看著丸子跳入元禦懷裏,映瑤捂住唇,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睽違已久的俊顏讓她整顆心不斷發軟。

  是他。

  真的是他。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見到丸子時已覺得心驚,當他再看見映瑤,他真的不得不相信緣分。

  元禦嗓音嘶啞,差點自己都認不出來。

  「這句話應該由我問你,為什麼你在這裏?」咬緊唇,硬是不讓淚水掉下來,映瑤語氣故作輕鬆的反問。

  思念好久,她終於見到他了,她終於能很坦然地面對他。

  「……我雖然說不約時間、不約地點,但我總會毫無意識的走到這裏,或許是想看見你吧!」元禦抱著丸子緩緩走近她,黑眸映著她絕美的容顏。

  當他結束長達半個月的國外出差後,雙腳才剛踏上這塊土地,他的肢體像是有自我意識,直接驅車來到這裏,雖然不能見她,總想和她呼吸相同的空氣。

  不管他表現多灑脫、多不在意,他的確思念著她呀!

  「因為想念我,所以想看我嗎?」咬緊唇,她淚眼迷蒙地回望他。

  「是的,我想你。」元禦唇角揚笑,她調皮的問話方式讓他有些訝異。

  這就是答應他會好好過的映瑤嗎?恢復從前愛笑開朗的模樣。

  看來,她真的有遵守她的承諾,讓自己過得好。

  「你曾說,我們有緣的話會再相遇,而現在我們也碰到面了……」他靠得如此之近,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他的氣息,映瑤胸臆間漲得好滿好滿,眼看淚水就要奪眶而出。「那麼,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呢?」

  「該怎麼辦?」聽見她的問題,元禦挑起一道濃眉。

  「我——」映瑤深深凝睇他。「已經準備好要愛你了。」

  她的話整個軟了他的心,不容她反應,元禦大手將她往懷裏一帶,覆上渴求已久的紅唇,力氣之大,像想把她揉入骨血裏。

  「既然如此,我們相愛吧!」他緊緊抱住她,無視夾在中間睜圓無辜大眼的丸子,感覺到對方劇烈跳動的心跳,一滴晶瑩淚珠,悄悄滾出映瑤的眼眶。

  現在的他們,終於要相愛了。

  *** ** *** ** *** ** ***

  阿禦,我好久沒有你的消息,就算我們日夜顛倒有時差,你偶爾也回我一下吧!你MSN都快變成我的留言板了!

  P.S 我最近認識一個女孩,長得很漂亮,正在努力狂追中,祝我好運,嘿嘿!

  阿禦,我追到那個女孩了,她的名字叫小瑤,附上模糊照片一張讓你這個單身漢羡慕一下,很漂亮喔!

  P.S 要你回我MSN,你打「還活著」三個字是啥意思?會不會太懶?

  阿禦,小瑤真是超級可愛!害我喜歡到不行,每次看影片時都像貓咪一樣蜷曲在我身邊,而且一定要吃焦糖爆米花配可樂,爆米花還只挑甜的吃……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故意炫耀小倆口的甜蜜恩愛給你看?對!我就是故意的,誰教你懶到連過年都不回來?國外的月亮有比較圓嗎?

  阿禦,我發現小瑤是藥罐子,一整個冬天就是不斷感冒感冒。聽說吃烏骨雞湯可以調養體質,所以我打算去學廚藝哩!對了,你還記得媽味當年的蔬菜肉粥怎麼煮的嗎?有空寄方法給我。

  阿禦,小瑤跟我說明年耶誕節要交換禮物,要把襪子掛在煙囪上。你告訴我,我要到哪里找煙囪啊?這裏又不是北極?分明就是來亂的,偏偏亂得很可愛,若是你見到她,相信你一定也會喜歡她的。

  阿禦,我最近身體常不舒服,老是覺得頭暈目眩,小瑤非要我去醫院做健康檢查不可,看來是年紀大了,聽說男人過了二十五歲就開始更年期,不知道是真的嗎?我不想這麼早更年期啊!等我檢查完再跟你說吧!我最討厭去醫院了!呿!

  P.S 你最近居然連「還活著」三個字都省略了!好小子,真是好大的狗膽,等你回國看我怎麼痛扁你。

  *** ** *** ** *** ** ***

  天空是晴朗的碧藍色,讓人一見就覺得好心情。

  「媽咪媽咪!他是誰?」小女孩粉雕玉琢的小臉蛋被豔陽曬得紅撲撲的,她好奇地看著照片裏爽朗笑容的男人,軟聲問道。

  「他是媽咪的守護天使。」美麗少婦疼愛地揉揉她的發心,溫柔回應。她俯身,將百合放進花瓶裏。

  「爹地,媽咪的守護天使不是你嗎?」可愛的小男孩仰頭問道。

  「他也是媽咪的守護天使,媽咪很幸運,能同時擁有兩個守護天使。」元禦輕彈兒子額際,要他別囉唆。

  「喔!」小男孩揉揉額頭,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一轉身,和小女孩抓蝴蝶去了。

  「暐,我又來看你了,這兩個調皮搗蛋的小娃娃明年就要上幼稚圍,頑皮到不行,每天吵得我頭都疼了,你們小時候也這麼皮嗎?我小時候非常乖巧聽話,這百分之兩百不是遺傳我。」

  如今,映瑤已是兩個孩子的媽,比從前豐腴,氣色紅潤。

  「時間過得好快,一轉眼你已經離開十年,這些年我跟元禦在一起很幸福,他也給了我所嚮往的家。雖然他的廚藝這些年來沒多少長進,燉雞湯味道還是怪怪的,不過他煮的紅糖薑茶非常好喝喔……」

  看著照片裏爽朗的笑顏,映瑤握緊元禦的手,與他十指交扣,**揚起幸福的笑花。

  「媽咪,你看!好大的蝴蝶。」遠方忽然傳來寶貝女兒的驚歎聲,一回頭,發現她指著路旁小花對她笑著。

  聞言,映瑤直覺跑過去,忽地,她腳步一頓,回頭。

  她怎能忘記告訴齊暐最重要的一句話。

  P.S 我過得很好,請你放心。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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