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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結婚吧【閃光同學會2】 作者:沈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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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米琳第一次見到孫兆鈞,是小六開學的那一天。他露出燦爛的笑容時,顏米琳一口亮白牙齒閃得她一片暈眩,小小年紀的她有點喜歡這個屬於陽光的男孩。但是寒假過去,孫兆鈞突然消失,連聲再見也沒說;第二次見到他,是高中二年級的某一天,她搖搖晃晃地騎著腳踏車上學,為了閃避一個美少女,結果連人帶車滾到美少女的腳邊,被美少女的保鑣扶起來──保鑣就是孫兆鈞!每一次,她跟他都是開心重逢,又以突然失蹤收場,她真的受夠了!這個男人是愛搞失蹤、流浪成性嗎?他紀錄不良有前科,就算多年後又在同學會上重逢,就算她還是一樣地喜歡他,也要再觀察一下,看看他是不是已經“改過自新”,不會再搞失蹤……


第一章
  暑假剛過,新的學期到來,已經是開學的第二天了,但許多同學暫時還無法完全自漫長的假期中收心,儘管第一堂課的鐘聲已經響起,提醒所有人該回到座位了,但整間教室還是鬧烘烘的一片,聊天吵鬧的不說,甚至還有人在一排排座位間追逐,快把教室屋頂掀翻了。

  “不要吵了好嗎?!”

  雖然顏米琳身為六年一班的班長,但她柔弱嬌小的外型,加上柔潤軟綿的嗓音,儘管已經扯開喉嚨制止,卻還是鎮不住前方打鬧成一群的男同學。她皺著秀氣的眉心,胸脯因氣憤而不斷起伏。

  她已經連續六年當班長了,卻還是管不住那些愛玩愛鬧的臭男生。

  “算了啦,小米,他們像是一群野獸一樣,只有老師才管得住他們。”

  “是啊,你這樣吼,一點魄力都沒有,只是傷了喉嚨,不值得啦!”

  “就是說嘛!這群臭男生,等老師來他們就慘了!”老是愛圍繞在顏米琳周圍的女同學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勸道。

  沒幾秒鐘過後,那群野獸……不,是那群男同學突然一哄而散,全乖乖回到座位上,還假裝打開課本溫書。

  果然,是班導師來了。老師身後還跟著一個黝黑瘦小的男孩,引起班上一陣騷動,紛紛低聲討論著他是誰?

  身材嬌小的顏米琳就坐在教室正中央,剛好是面對講臺的第一個位子,視野正好,於是張大眼睛好奇地盯著他看。

  他好黑、好瘦喔,過長的頭髮遮去他的眉,只看見那深邃雙眼皮底下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充滿著防備,冷冷回視著大家好奇的目光。最後,他的眼神對上她的,然後,定住不動。

  “呃……”顏米琳不禁咽了咽口水,連忙移開目光。

  他有一雙野獸般的眼睛,看起來好像要吃人一樣,讓人心慌慌。好可怕,以後一定要離他遠一點才行。

  此時,老師要他自我介紹,讓同學認識認識。

  然而他卻緊抿著唇,一聲不吭。以為他是害羞,又提醒了一遍,他仍然不說話,臉上寫滿叛逆。

  “孫同學,你有聽到老師說話嗎?”吳老師有些困擾地皺眉。

  剛剛在辦公室一見到他,他就是這個樣子,問什麼都不回答,只是用一雙不馴的眼神回望。

  教室裏,氣氛僵凝,原本低聲討論的同學們也逐漸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等他下一步反應,顏米琳悄悄注視著他,不免也對他感到好奇。

  他垂眸,總算開口。“我叫孫兆鈞。”僅僅五個字,嗓音平穩得不像是一個國小六年級的男生。


  那天之後,時間一天一天地過,日子好像也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顏米琳一直記得要離孫兆鈞遠一點。

  但天不從人願,每次交作業時,總是缺少他那一本,老是要她三催四請才肯拿出來。老實說,與他面對面時,顏米琳總是心驚膽戰。她本來就膽小,跟他說話根本不敢正視他,這個班長在他面前一點氣勢也沒有。

  也許因為太過沉默,在班上他像個影子一樣,根本沒有人注意他,他也沒有想與同學互動的意思,會說上幾句話的,就是顏米琳了,但那也僅只於她催促未交作業的時候。

  一陣子相安無事地過去了,某天的午休過後,上課鐘尚未響起的空檔,一整個中午都不見人影的孫兆鈞回來了,而他的出現引起班上同學一陣議論。

  顏米琳順著騷動看去,這一看,她傻住了。

  這……他……他是怎麼了?整張臉又青又紫又紅的,像調色盤一樣多采多姿,臉頰都腫起來了。

  也許是情緒不佳,他周身彌漫著一股暴戾之氣,一雙濃眉更是揪得死緊,讓人見了莫不退避三舍。

  “他跟人打架了啊?”

  “還是自己跌倒?”

  同學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猜測他身上的傷因何而來,卻沒有人上前去關心。

  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第一個走近孫兆鈞身邊的,居然是班長顏米琳。幾個要好的女同學拉住她。

  “小米,你要幹麼?”

  “你要過去?他看起來好凶耶!”

  “不要去啦!”

  “沒事。”她輕柔而堅定地掙脫同學的手,然後向他走去──

  “又要交什麼作業了嗎?我沒寫。”一看到她,孫兆鈞直覺這麼說。經過剛剛那件事,他心情差勁到極點,因此口氣顯得不耐煩。

  轉學過來一陣子了,班上沒有人願意靠近他,除了這個老是追著他要交作業的班長之外。她找他,除了催交作業還會是什麼?

  顏米琳連忙揮著雙手,無措地解釋。“不、不是啦,我……我……是、是想說……你、你受傷了,應該……應該要去……去保健室……搽藥。”身為班長,她該關心班上的同學,所以她這麼做,是很合理的。顏米琳心中暗忖。

  聞言,孫兆鈞一怔,接著緩緩抬眼斜睨著她。

  這是頭一次她靠過來,不是要他交作業,而是要他去處理傷口。

  這是他來到這個班級以後,第一次感受到的溫暖,就是來自這個個頭嬌小,每次靠近他就怯懦臉紅的女孩……

  孫兆鈞尖銳的眼神放軟,方才胸口不悅的緊繃淡去,他籲了口氣,沒多說什麼逕自站起身,看見她驚恐地後退了一步。

  這個宛如驚弓之鳥的膽小傢伙……他真的有這麼可怕嗎?孫兆鈞不以為然地撇唇,掉頭走出教室,心頭的暴戾之氣一點一點地褪去了。

  而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顏米琳像著了魔似的,竟跟在他身後一同走出教室,一群看傻的同學根本來不及阻止。

  孫兆鈞走在前頭,聽見身後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停住,回頭,意外地看見她面紅耳赤地跟在自己身後,也許因為被發現了,她低頭,玩起手指。

  “你……到底要幹麼?”他不解地皺眉。

  “我……”她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道:“我……我怕你剛轉學過來,不知道保健室在哪里,所以……”看見他一臉傷,她放心不下,總覺得……他需要幫忙。

  她……是真的關心他,他感受得到。

  孫兆鈞沒有反對,就任她領著走向保健室。

  一進到保健室裏,卻沒有半個人,負責保健室的護士阿姨不知道跑到哪里開小差去了。

  “呃……等一下好了。你……你要不要先坐著?”顏米琳還是站在離他一公尺遠的地方不敢靠近,但臉上透露著關心。

  孫兆鈞嗯了一聲,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坐,垂眸想著剛剛發生的事……

  他弟弟孫兆秦就讀同校的三年級,不知道是不是體弱多病的兆秦看起來好欺負,班上總是有一、兩個調皮的學生愛找他麻煩。每回兆秦又帶傷回家,卻什麼也不肯透露,只會說是不小心跌倒,事情哪有這麼簡單。

  果然,午休時他到三年級找兆秦,剛好看到兩、三個六年級的學生不斷推擠兆秦,看兆秦一臉蒼白,他們就笑得更倡狂,他一時看不過去就和他們打了起來,臉上才會這麼精彩。

  那些傢伙……要是再敢欺負兆秦……

  “再等一下,我、我去找護士阿姨好了……”顏米琳看他緊緊皺眉,繃著一張臉的樣子,以為他不耐煩了,連忙安撫道。

  “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可以了。”孫兆鈞站起身,開始找藥品。

  “我、我幫你好了!”她沖口而出,說完,連自己都嚇到了。

  本以為他會拒絕,畢竟他們又不熟,可出乎意料的,他竟默默坐回原來的位置上,以沉默代替回答。

  他……他沒說不要。不知怎地顏米琳松了口氣,連忙找來上藥必備的棉花棒和一些外傷藥水。

  孫兆鈞任她笨手笨腳地幫他上藥。

  從頭到尾,他的目光都追隨著她始終脹紅的臉蛋。她似乎很怕他,眼神總是閃避著,但不管她怎麼躲,他的視線都不曾轉移。

  他不懂,既然怕他,又為何要靠近他?既然怕他,不就應該躲得遠遠的,就算身為班長,也可以對他的傷視而不見,不是嗎?

  這個看起來膽小如鼠的女生……真的是很難懂啊。

  靠他這麼近,被他緊盯著,顏米琳好緊張,手抖個不停,手裏沾了藥水的棉花棒就直往他傷口戳,卻不自覺。

  她三番兩次都太過用力,一下下戳痛傷口,痛得孫兆鈞差點飆淚,而且事後當他從鏡子裏看見自己五顏六色的臉時,只能用哭笑不得四個字形容。

  從此以後,每次只要他掛彩了,就是找她報到。

  顏米琳真的不懂,他為什麼老是愛和人打架?是愛逞兇鬥狠嗎?還是有其他原因?忍了許久,她終於忍不住問出口。

  他卻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我不會放過敢欺負我弟弟的人。”反正他的拳頭是越來越硬了,從剛開始被打得鼻青臉腫,到現在只是受點輕傷,也許不久之後,他就能全身而退了。

  對孫兆鈞而言,顏米琳是全班同學中第一個主動親近他的人,所以他願意向她吐露心事,她成了他唯一願意交心的朋友,也成了他受傷時的專屬小護士。


  噠噠噠噠噠噠噠……

  咚咚咚咚咚咚咚……

  早晨近七點,顏家的飯桌前,顏爸爸正在看報紙關心今日國內外大事,顏媽媽則邊哼歌邊抹吐司給老公和兒子享用,向來品學兼優的顏宣恩一手捧著書,正在溫習今天第一堂國文課的課文,整個畫面看來悠閒愜意。

  “小恩,你姊還在睡啊?”顏媽媽望著牆上時鐘問。

  顏宣恩還沒來得及回答,眾人便聽見二樓長廊傳來一陣匆促的腳步聲,不過一會兒,腳步聲卻變成重物滾下樓梯的聲響,伴隨著淒慘呼救聲一路而下──

  “啊──救、救命啊──哇──”

  某人引起的騷動,劃破清晨的寧靜,顏家人有志一同地把視線轉移至一樓樓梯口,只見顏家寶貝女兒正狼狽地趴在那兒,發出無力的呻吟。“嘶……呃啊!好、好痛~~”

  “都多大了還跌個狗吃屎,真難看,你以為你在演﹃翻滾吧!女孩﹄嗎?”顏宣恩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冷嗤,對姊姊的醜態十分不以為然,目光早已移回手上的書本,剛剛發生的事仿佛都與他無關。

  “你閉嘴啦!我都快痛死了……”顏米琳坐起身,扶著自己小小擦破皮的膝蓋,整張臉揪在一起。

  “女孩子家莽莽撞撞的,真不像樣。”顏爸爸也很沒同情心地哼了哼。

  “爸~~”顏米琳抗議低叫。

  “好了好了,快過來吃早餐吧,今天可是高二開學第一天,別遲到了。”顏媽媽招手要女兒過來,然後幫她張羅早餐。“你今天睡得比較晚喔!”

  “對啊……”顏米琳趴在桌上,說話有氣無力的。經過剛剛一陣翻滾,一頭柔順長髮變得淩亂,散落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得很。

  大約是快天亮的時候吧,她莫名夢到許多年前的事,那個夢好清晰,好像昨天才發生過的一樣……

  唉,事隔多年,怎麼好端端地會夢到他呢?真是的……

  接過母親遞來的吐司和鮮奶,顏米琳像個失智小孩一樣無意識地咀嚼著,腦裏還在回想從前的事。

  好像自從她開始當小護士起,和那位孫同學就熟稔多了了,一開始,班上的同學常常對他們指指點點,但後來經過她的保證加上開導──保證他是個好人,同學們也逐漸敢與他親近了。

  原來他有一半的原住民血統,難怪擁有深邃的輪廓,相處之後,他和善且樂於助人的個性,加上彼此熟悉之後,不時展露一口白牙的笑容,讓他漸漸顯得像個陽光男孩,而不是個看起來太過早熟的小學生。

  據他說,一身黝黑的膚色是從小在山上跑來跑去曬出來的,關於運動項目他好像都特別擅長,是班上的體育資優生,充滿運動細胞,男同學們把他當偶像崇拜,而喜歡運動型男孩的女同學也開始偷偷注意起他,從起初的害怕靠近,到現在逐漸和他打成一片。

  顏米琳沒有過喜歡哪個男生的經驗,但她發現自己不時會偷看那位孫同學,如果對上他的眼,便會驚慌又臉紅地轉開視線,一旦他靠近,心臟總跳得像是快要迸出喉嚨一樣,手心也不自覺冒汗,只要和他說上幾句話,就可以回味個好幾天,老是發呆傻笑。

  顏米琳發現自己在孫兆鈞面前總是特別笨拙,不是說話吞吞吐吐,就是不小心臺灣國語,一被他取笑,就會羞得滿臉通紅。在他的注視下,走路時雙腳不小心打結是常有的事,他的出現讓她變得模範生都不模範生了。

  而他,只要看見她提重物或者抱著一整疊作業本時,總是上前接過,然後默默地跟在她身邊走,當她擔任值日生時,下課了也會主動替她擦黑板、中午幫她抬便當、放學自動去倒垃圾。

  他對她的特別,同學們都看在眼裏,常常開他們玩笑,說他們是情侶,他總是沉默或微笑著沒有反駁,這更顯得拚命解釋的自己好像急著在撇清什麼一樣,更奇怪,所以久而久之,她也不否認了,就任同學們調侃。

  日子一天天地過,一個寒假過去,她再也沒見過他,他就這麼突然消失了,像不曾出現過似的。

  後來,聽老師說他因為搬家的關係,所以必須轉到其他學校就讀了,而他,卻連聲再見也沒說。

  之後,顏米琳常常不自覺地望著那個空著的座位,心裏總是有那麼一點失落。

  他們不是朋友嗎?為什麼連要轉學都沒告訴她?

  孫兆鈞,你到底去哪里了?

  “──汪!汪汪汪!凹嗚~~汪!”

  一陣狗吠聲把沉思中的顏米琳給嚇醒了,她這才驚覺自己正騎著腳踏車往學校方向而去,而狗叫聲就來自她的腳邊!

  不知道從哪蹦出來的一隻大黃狗不斷朝她狂吠,一雙眼兇惡地瞪著她,好像隨時會咬她一口。

  “啊!”顏米琳慘叫一聲,接著開始埋頭狂踩腳踏車,想要擺脫大黃狗。

  天哪!救命哪!不要再追了!

  嗚嗚,為什麼今天她這麼衰?不僅摔下樓梯,連騎個腳踏車都被狗狂追……該不會是老天在暗示她什麼吧?

  只見顏米琳越是想逃,大黃狗越是緊追在後,眼看校門口就在眼前……太好了,得救了!

  就在她以為自己今天已經衰到爆的同時,更倒楣的事還在後面……

  距離校門口兩百公尺處就是陡降坡的起始端,她的腳踏車就這麼順利地滑下坡道,但坡道的盡頭卻停著一部車,有個身影正從車上走下來,她的車速極快,煞車一瞬間失效了,車身根本停不下來!

  她會撞上去──真的!

  顏米琳緊張地緊咬下唇,車身開始失控,就算她緊握著手把,龍頭還是左搖右擺的,令人看得膽顫心驚。

  “前面的!讓開!快讓開!”顏米琳幾乎是尖叫狂喊,顧不得自己頂著上學期模範生的頭銜,也顧不得維持形象這回事。

  只見剛下車的女孩聽見叫喊聲,直覺回頭察看。

  但事情發生得太快,女孩轉頭的同時,失控的腳踏車已經急速逼近,女孩沒來得及逃,雙眼滿是驚懼。

  一道快如閃電的身影瞬間移動至她面前,將她安全地護在身後,為她擋去可能發生的危險。

  顏米琳已經嚇得叫不出聲音了,她用力閉上眼。這下完了,她闖大禍了!

  但不管怎麼說,她寧可自己撞車,也不能撞到人啊!

  時間仿佛在這一秒鐘暫停了,只剩下早晨微風輕輕吹拂著,路樹的葉子摩挲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而顏米琳只感覺到自己鬆開了雙手,整個人飛了出去,還狼狽地滾了幾圈之後才停住。

  “呃……”顏米琳整張臉揪在一起。

  手掌和膝蓋先是傳來一陣麻,接著疼痛的感覺一波波地湧來,每移動一下就更疼一下,這下子應該是擦破皮了。

  除了痛覺,她更感到丟臉,想就這樣趴在地上和沙土融為一體,就讓掉落的樹葉和揚起的塵土覆蓋住她好了,糗斃了……

  “你還好吧?”一陣低沉醇厚的嗓音在她頭頂響起。

  顏米琳咬著下唇,不知道該不該回應。

  哪來的人這麼好心?但這份善意對她來說不是時候啊!就當看看熱鬧就好了吧,他的好心只會讓她更無地自容而已。

  “起來吧。”溫熱的手掌握住她手臂,一個使力,便輕而易舉地將她扶起。

  “謝、謝謝。”顏米琳唯唯諾諾地道謝,把頭垂得好低,根本不敢見人,現在她只想快點逃離案發現場。

  視線所及,只看得見自己沾上塵土的白色布鞋,還有好心人潔白乾淨的帆布鞋,一旁……還有和好心人一模一樣的白色帆布鞋,只是尺碼小多了。

  顏米琳不禁悄然抬眼朝鞋子的主人看去──

  哇!這個美少女,也就是剛剛差點被她撞倒的女生,好白、好瘦、好漂亮,那一雙配上漂亮雙眼皮的大眼睛……呃,正不友善地瞪著她。也對,她差點撞到人家,人家生氣是應該的。

  顏米琳咽了咽口水,連忙道歉。“呃……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她不忘轉頭對好心人道謝。“還有……謝謝,謝謝你的救命之恩。”從頭到尾都沒看伸出援手的人一眼。

  差點成為苦主的女生用嬌滴滴的嗓音,非常不客氣地回話。“下次小心點!”

  “抱歉!對不起!對不起!”她連連道歉,把龍頭轉個方向,準備落荒而逃,但才剛扶起自己的腳踏車,便被人給喊住。

  “顏米琳。”

  她一愣,一時反應不過來。剛剛那個好心人居然正確無誤地叫出她的名字,難道是認識的人?

  她充滿疑問的轉過頭一看,先是疑惑地眯眼,一對上他隱含笑意的眼,她遙遠的記憶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雙微眯的眼倏地睜得大大的,滿臉錯愕。

  他……怎麼會?這……這怎麼可能!

  但是怎麼會……

  顏米琳一時之間不敢相信,這個稍早還在夢境當中遊蕩的人,此刻居然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只是……大了一號。

  但錯不了的,望著那一雙深邃黑眸,她能百分之百確定,他就是那個當年不告而別的孫兆鈞!


  “你──”顏米琳不敢置信地緩緩張大眼。

  眼前的這個大男生昂揚挺立,早晨的陽光形成一道光圈籠罩在他周圍,令他看來如夢似幻,不太真實。

  孫兆鈞……真的是他嗎?

  可是、可是記憶當中的他瘦瘦小小的,黝黑的皮膚更讓他看起來好像營養不良,雪白的制服上衣穿在身上鬆鬆垮垮,頭髮總是長到遮眼才會稍做修剪。

  比照現在的他……身高抽長了不少,以往可以與他平視,現在卻要仰頭才行,膚色依舊屬於陽光健康,寬厚的肩膀配上挺拔的身材,是標準的衣架子。

  他頭髮剪得好短,連鬢角都修剪得很有型,她這才看見他圓潤飽滿的額頭,和一雙像黑炭般的濃眉。頭髮一剪,整個輪廓更突出,他真的不一樣了,連喊她的聲音都是男人似的低沉,他已經不是昔日那個瘦小男孩了。

  這樣的孫兆鈞有點陌生,但的確好看多了,整張臉龐顯得英氣煥發,足以令女孩們見了目不轉睛,就像她一樣,只能傻傻地盯著人家看。

  可是,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巧的事?

  一早夢到他,才隔多久時間,他竟真真實實出現在自己面前……太不可思議了!所以早上那場夢是預知夢嗎?

  “你該不會認不出我來了吧?”他緩緩走到她面前,垂眸望著此刻看起來傻不隆咚的老同學。

  從頭到尾面無表情的他,黑眸裏卻藏著一絲溫暖的笑意。

  孫兆鈞從沒想過會再遇見她,而且還是在這麼“特別”的情況下。

  說也奇怪,他們不過在國小六年級時短暫地同班了半學期,寒假時他就轉學了,那段時間距離現在也過了五、六年,這麼久沒見,他卻輕易地一眼認出她就是當年的那個小護士。

  此刻細細打量起她……順著肩膀垂墜而下的招牌柔順長髮不變,圓圓的臉蛋上,眉毛彎彎淡淡的,圓滾滾的眼睛裏老是充滿著膽怯與不安,好像隨時都怕有什麼災難發生一樣。她看起來成熟了些,卻好像又沒什麼改變,還是那個像小兔子似的女孩。

  一開始,他並沒有認出她來,只見一輛失速的腳踏車從斜坡上滑下來,搖搖晃晃地朝小姐靠近,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他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擋在小姐面前。

  但是當腳踏車離他越來越近,他看見了腳踏車上閉著眼睛一臉絕望的女孩,多年前的記憶像一道雷劈進腦海,他非常肯定,她就是當年那個即使怕他怕得要死,但見他受傷了也要替他上藥的膽小鬼。

  一瞬間他是驚喜的,但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下一秒,她已經摔了出去。

  從他攙扶起她一直到她準備離開,這個膽小的笨蛋都沒抬頭看過他一眼,直到現在……

  “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裏?!”顏米琳驚喜低叫。

  該怎麼形容此刻內心的感受?乍見老同學,她又驚又喜,心臟也不知為何撲通撲通跳得好快,連雙手都興奮地隱隱顫抖。

  “好久不見。”孫兆鈞微微一笑。

  好久不見……這短短四個字,挑起了當年發現他不告而別的受傷情緒,她的心像是坐上了雲霄飛車,從驚喜的頂端急速墜下,跌入酸楚的回憶裏。

  她咬著下唇,眼眶熱了,含著淚控訴。“你、你、你真的很過分!”

  女生都是這樣嗎?上一秒開心得笑了、下一秒就難過得哭了?她的情緒變化令孫兆鈞難得一怔。“我……怎麼了嗎?”

  “要轉學也不說一聲……我們不是朋友嗎?你怎麼可以這樣……你根本不當我是朋友嘛!”顏米琳揉揉濕潤的眼,覺得自己好糗。哭什麼啊?在他面前摔車丟臉還不夠嗎?現在還哭著跟他算舊帳?

  他這才恍然大悟。“對不起,事發突然。”

  “連聲招呼都不打,同學都問我你為什麼轉學,我怎麼會知道?他們問我,我才覺得諷刺呢!”

  “對不起,以後不會了。”看她一臉氣憤,孫兆鈞知道她是真的在意自己,要不,她不會事隔多年提起往事還是這麼生氣,一點都不像那個膽小怯懦的顏米琳。

  他現在才知道,原來有人一直把他當朋友,這些年來還把他放在心頭,小心地收著。

  一思及此,他心中一暖,嘴角微微上揚。

  看見他們熱絡敍舊,被冷落在一旁的美少女神情明顯地不悅。

  “兆鈞,走了啦!”她伸手扯住孫兆鈞的衣角,雖是催促,但語氣中滿是撒嬌意味,和起先指責顏米琳的趾高氣昂有天壤之別。

  “是。”孫兆鈞什麼都來不及對顏米琳說,便被美少女給硬拉走了。他也沒有反抗,任她拉著離開。

  顏米琳傻傻地看著孫兆鈞的背影,不懂現在是什麼情形。

  她是誰?他們是什麼關係?為什麼美少女的語氣、動作都充滿著對他的佔有,而他也十分包容少女,仿佛隨時隨地呵護她的姿態,兩人看來關係匪淺……難道,是他的女朋友?

  心裏有點小小泛酸,小臉跟著略微垮下。

  難免的吧,看見以前愛慕的男生有了女朋友,就算事隔這麼久,還是會有點心酸酸的呀……

  咦!等等!

  顏米琳突然瞪大眼,正巧目送孫兆鈞和美少女走進校門。

  他……他又來跟她當同學?不會吧?

  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啊?好像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一起發生了似的。

  雖然還不確定,但知道要和他再次成為同學,她還是開心地笑了。

第二章
  這算是緣分吧?他和班長又要成為同學了。

  想起國小六年級同班的那一學期,許多畫面像跑馬燈一樣在孫兆鈞腦中閃過,想起她的膽小如鼠,想起她面對自己時紅著臉的模樣,想起她怕得要死,還是要幫他搽藥……他覺得自己沉睡了許多年的某些細胞又開始活過來了。

  說要搽藥……剛剛她跌倒了,膝蓋有擦傷,她會不會記得上藥?

  孫兆鈞沉浸在和顏米琳相逢的喜悅當中,沒察覺身邊的少女從頭到尾都在觀察他。

  “她是誰啊?”一進校門,汪心恬就忍不住追問。

  “國小同學。”一回神,孫兆鈞手勁輕柔地掙脫她緊握的手,臉部表情已經恢復一片平靜,故意拖慢腳步,落後在她一步遠的地方。

  察覺到他的刻意疏遠,汪心恬一陣氣悶,故意挽著他的手,整個人更加貼近他,連聲質問:“國小同學?你怎麼沒跟我提起過?都那麼久不見了,你為什麼一眼就能認出她來?”

  “很久以前的事了,想著不會再遇見,就沒提過了。”孫兆鈞略皺眉。“小姐,你不能這樣勾著我。”

  “為什麼不行?你不讓我勾,我就偏要!你不要再跟我說什麼我是小姐,而你什麼都不是之類的話,你再說一次,我就生氣了。”

  “小姐……”他看來有點無可奈何,但還是包容她的任性,就如同過去的每一次一樣。

  汪心恬故意貼他貼得更緊,語氣裏充滿霸氣佔有。“你是我的,你記得吧?從那年爸爸把你帶到我面前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

  小六那年,爸爸突然帶回他和他弟弟,向她介紹,這個大男孩以後就是她的朋友、她的同學、她的玩伴。

  她正不屑地想,誰要跟一個臭男生當玩伴啊!可是,這個臭男生卻對爸爸說:“汪叔,以後……我會盡我所能地保護小姐。”儘管爸爸再怎麼推辭拒絕,要他不必如此,他卻什麼也沒說,從此只要她出門,他一定是形影不離地跟在身邊,幫她遮風擋雨、擋去一切。

  他叫她“小姐”,自願負起照顧她的責任。

  “我知道。”小姐說得沒錯。

  小六那一年,父親因過勞而暴斃身亡,家中頓失經濟來源,母親一時間無法接受,開始藉著酒精麻痹自己,精神狀況也越來越差。

  他們沒什麼親戚,唯一的叔叔自己有了家庭,生活也不是那麼豐裕,沒有多餘的心力幫忙,但叔叔說畢竟是自己親哥哥的家庭有難,還是輾轉透過關係,找到父親的故友汪叔叔。

  汪叔叔是一位熱心公益的原住民立委,當他知道故友早逝,留下遺孀和兩名孩子孤苦無依,二話不說便伸出援手,先是安排母親就業,在母親的懇求下,兩兄弟則由他收留安置,為的是讓他們兄弟能在安穩的環境下長大,而母親則是偶爾會來探望。

  汪家對他有恩,這些年來,他是心甘情願、自動自發地在她身邊守候,沒有人強迫,他也沒有任何怨言,只有滿懷感謝。畢竟當初若不是汪家伸出援手,他不會是現在的他。

  “兆鈞,我不喜歡你跟那個女生講話,以後不准你靠近她。”汪心恬嘟著嘴提出無理的要求。

  剛剛兆鈞看他那個國小同學的眼神,她不喜歡,因為兆鈞從來沒有那樣看過她。那種眼神中藏著溫柔笑意,原本平靜無波的黑眸一瞬間溫暖起來,連嘴角都微微上揚……這樣的他根本不像他。

  他的笑容讓她很不安,仿佛什麼珍貴的東西快被搶奪走了一樣,所以她不要兆鈞靠近那個女生,離得越遠越好!

  他心中一沉,乍見故友的喜悅頓時被這個要求給澆熄了。

  不准靠近?為什麼?

  這是孫兆鈞第一次想把產生的疑問說出口,但他終究沒有。最後,在汪心恬心急的注視之下,他做出了回答。“……我知道了。”

  他幾乎不曾反抗過小姐,只要她說的,他都儘量做到,即使這是一個無理的要求,但因為是她,所以他願意承受。

  反正,他的人生早在那一年,就已經不是自己能夠決定的了──


  緣分有時候就是這麼奇妙。

  多年前的某一天,他轉學到班上,和她成了同班同學,但過了半年他又轉學了,那一次的緣分有些短暫。

  可是,就在不久前,當他沒來由地出現在她夢境的那一天,本以為這一生再也見不到面的人居然出現了,而且非常巧合地又與她同班。

  這些巧合不就是緣分促成的嗎?那麼他和她……還真的是很有緣呢!

  相隔這麼多年,再次看見孫兆鈞站在講臺上,這一回,他不再沉默彆扭,老師請他自我介紹,他也照做,還說“請大家多多指教”,跟當年相比還真是天壤之別。

  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他在自我介紹的同時,眼睛是看著她的,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為此,她輕易地臉紅了,但這一次她沒有閃躲,硬是咬著下唇看回去,直接對上他目光。

  哼!誰怕誰啊?

  但令人開心的重逢並沒有維持太久,因為到現在一個多月過去了,他們還說不上十句話!

  每次,只要她一走近,他就會剛好離開,或者和汪心恬說話,絲毫不讓她有機會靠近;常常眼神交會,他卻很快地轉移視線,一次、兩次,也許只是湊巧,但這些日子以來累積的次數已經多到數不清了,若要說是剛好,那太牽強,很明顯,他是故意的。

  為什麼要這樣?他們……不是朋友嗎?

  重逢的那天,他看起來明明也很高興,但為何後來卻這樣對待她?她不懂,真的不懂他在想什麼。如果是別人也就算了,為何這樣對她的是孫兆鈞呢?

  顏米琳為他刻意的疏遠而受傷,第一次感覺自己是這麼不受歡迎。

  她常常偷偷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看見他對汪心恬呵護備至,對比於他對她的冷淡疏離,心裏難免難受……畢竟,她曾經是喜歡過他的。

  至於現在……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這天,汪心恬不小心染上感冒,請假在家休養,轉學至今,是孫兆鈞第一次一個人到學校上課。

  本來小姐任性地硬要他也請假在家陪伴,但汪叔不准。

  汪叔說不能兩人同時缺課,所以今天的他不是專屬於小姐的,是一個能有自己的想法,並且能依照自身意念行動的人。

  沒有小姐在身邊,他整個人都輕鬆起來了。

  當早自習鐘聲響起時,他獨自一人走進教室,原本喧鬧的聲音因為他的出現而漸漸安靜下來。

  “孫兆鈞,你家小姐呢?”在班上和他較熟的男同學靠過來好奇地問。汪心恬和孫兆鈞這對小姐與保鑣每天都形影不離,所以當他們沒看見汪心恬,才會覺得這麼驚訝。

  “請病假。”孫兆鈞走到座位,卸下書包,接著落坐。

  他自然而然地朝某人看去,只見那位某人疑惑地挑著眉,不時左看看、右看看,好像在尋找應該出現的誰。

  她困惑的眼朝他看來,孫兆鈞沖著她微笑,不知是笑容炫惑了她的眼還是怎的,她先是一呆,接著急忙左顧右盼,不敢確定他是在對自己笑。他常常躲著她啊,萬一是她太自作多情、自以為是,那不是糗斃了嗎?

  結果她發現好多人都盯著他看,尤其是女生,個個眉眼含笑、含情脈脈,看起來都在回應他微笑的眸光。

  他到底在對誰笑?她不禁有些氣悶。

  顏米琳飛快收回目光,低頭假裝專心溫書,心裏有點氣自己這麼容易被他影響,真是沒用!

  第一節下課後,顏米琳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想要小憩一番,但心思煩躁,根本無法入睡,索性趴著發呆。

  突然間,一道影子罩下,她困惑地抬眼,見到孫兆鈞就站立在自己的桌旁,她心中一驚,連忙直起上半身,坐得直挺挺的。

  他、他、他怎麼會靠過來?不是想離她遠遠的嗎?所以才老是閃躲。既然這樣,現在又為何要主動接近?他到底想幹麼?他是嫌她還不夠煩嗎?

  “有、有事嗎?”顏米琳低頭玩手指,就是賭氣不看他。但是一問完,又開始不安地期待他會說什麼?

  “你想不想蹺課?”她驚愕地抬起頭,像是不敢置信,這逗趣傻氣的表情,莫名地讓他心情愉悅。這傢伙,老是這樣傻呼呼的。

  “蹺、蹺課?!”顏米琳呆呆地問。她從小到大,沒蹺過課耶!

  “嗯。敢嗎?”

  顏米琳起初有點猶豫,蹺課……不好吧?如果被記曠課怎麼辦?被處罰怎麼辦?也許學校還會通知家長耶!

  可是……他破天荒主動靠近,不再刻意閃躲,此刻他臉上那抹笑,淡淡的,卻令人感到一陣暖意,讓她想不顧一切跟他走。

  反正……被記曠課、被處罰、通知家長,這些都沒有關係。如果現在她拒絕了,這種機會還有第二次嗎?

  顏米琳推開椅子站起身,堅定地點頭。“我、我當然敢。”

  孫兆鈞給她一抹贊許的笑,然後別過身。“那走吧。”也許他們同時蹺課的這件事明天就會傳到小姐耳中,但是現在的他不願想那麼多。因為今天這份僅有的自由,稍縱即逝。

  每次總在與她眼神交會時,看見她眼中的難受,帶著不解與疑惑,顯然是不懂他為何這樣對待她,令他心中一緊,但是又只能藏起自己的情緒。

  所以有些話,他想趁這個機會說清楚,他不想再看到她露出那種眼神了。

  顧不得同學們的竊竊私語,顏米琳趕緊跟了上去。

  孫兆鈞繞著校園走,卻有十分鐘時間是什麼也不說,也沒有回頭多望她一眼,因為他知道她一定會傻傻地跟在身後,因為從前她總是這麼做。

  顏米琳膽顫心驚地走在後頭,望著他的背影,不斷猜測他的用意,最後隨著他的腳步來到頂樓的空中花園。

  早晨的太陽溫暖和煦,陣陣微風吹來,令人心曠神怡。

  孫兆鈞雙手撐在圍牆上,由上往下俯視校園,站在旁邊的顏米琳悄悄打量起他,發現他的嘴角始終上揚,看起來心情不錯,讓她的心也跟著飛揚起來。

  他平時不太常笑,總是面無表情的,今天的他和平常很不一樣,但她喜歡他的笑容,從以前一直到現在都是。

  “你……找我有事?”

  孫兆鈞斜睨她一眼,語氣態度輕鬆自若。“模範生,蹺課的感覺如何?”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她一問完,自己先臉紅,很怕是自己想太多。

  他垂眸,笑意逐漸斂去。“你很氣我吧?”

  “氣你?”顏米琳愣了愣,回想起這些日子以來總被他拒於千里之外,累積在心中的不愉快,也就完全抒發出來。“是很氣啊!以前是氣你連再見都不講,現在是氣你有了美女就忘了老同學。”

  這不是她平常說話的語氣,至少他沒聽過。這個膽小的傢伙,原來也是有脾氣的。

  今天的天氣好得不得了,孫兆鈞抬頭望著藍天和白雲,不禁一歎。“唉……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說說看啊!原因是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她氣悶地瞅著他,眼神哀怨。

  “那年……發生了很多事,我爸過世,我媽受到打擊開始天天喝酒,幾乎沒有清醒的時候,家裏的生計都是靠鄰居和親戚伸出援手,直到有一次,我弟重感冒送到醫院,他身體本來就不好,感冒併發重症,當時我幾乎以為我要失去他了,但是我媽卻還是活在酒精裏,什麼也不知道。”回想那時的焦慮無助,孫兆鈞只能搖頭苦笑。

  “孫兆鈞……”他嘴角苦澀的笑令她有些不忍,但她本來就口拙,根本不知該說些什麼安慰的話才好。

  瞧她一張小臉揪成包子臉了,他反過來安慰她。“沒事,反正都過去了,別擔心。”

  “然後呢?”

  “透過我叔叔的幫忙,才找到我爸以前的好朋友汪叔叔,他幫我媽戒酒、找工作,收養我跟我弟。汪叔叔就是心恬的爸爸……”他看見她驚愕地“啊”了一聲。

  “那你跟汪心恬……是什麼關係?”這是她心中好大好大的一個問號,不如就趁今天問清楚吧!

  他對汪心恬處處呵護,她想喝水,他會適時遞上,午餐時間,營養午餐、筷子湯匙也是由他張羅,她去教師辦公室,他也一定在外頭等待。這樣的舉動看在她眼裏,就像是男朋友替女朋友做的事一樣。他們……是嗎?

  “汪叔不求回報,收養我們兄弟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報,也還沒有能力回報,但我應該做些什麼吧?後來汪叔才說,要我多照顧小姐,她不懂事,常闖禍,要我多盯著點。”

  於是,他和小姐就成了這樣的關係,他曾聽說過,在別人眼裏,他們是小姐與保鑣,他也謹守著這層分際,如此而已。

  顏米琳懂了,心頭酸酸的,不知道是心疼他的遭遇,還是吃味了。

  “是嗎?”她頭低低的,感覺談話之後,心情更低落了。“所以你一直躲我,不讓我靠近,跟她有關嗎?”

  她總是有意無意察覺到汪心恬不友善的目光,現在想來,應該不是錯覺吧?

  孫兆鈞這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僅道:“相信我,我真的把你當朋友,再次見到你,我也很開心。只是現在我已經不是想做什麼就能去做的了……”

  這麼說來……他不是故意要躲她的嗎?因為他說把她當朋友、再見到她很開心,所以他是有不能說的苦衷,才離她遠遠的。

  聽到他這番真情告白,顏米琳一掃剛才的陰霾,整個人輕鬆起來,臉紅紅的笑著。“那……那這麼說,我們現在還是朋友了?只是……不能常常見面、說話的朋友?但還是朋友?”

  “當然是,一直都是。”孫兆鈞看她綻放的甜美笑容,也跟著笑了。“和我當朋友,真的有這麼高興嗎?”她總是讓他感覺自己很重要。

  “嗯,很高興,真的很高興。”顏米琳學他雙手擱在圍牆上,望著操場的那片紅上,心情愉悅地想哼歌。

  他唇邊笑意更深。

  他們肩並著肩,共同仰望整片藍天,不時閒聊幾句,就好像從前一樣。

  能再次相遇,真好。


  隔兩天,當汪心恬感冒痊癒後回到學校上課,馬上就聽說了孫兆鈞和顏米琳一同蹺課、不知道躲在哪里幽會的消息,當下心裏是氣炸了,但為了不讓同學們看笑話,她還故作不在意地說:“不意外,他們國小同班過。”

  但一回家她就對孫兆鈞發了一頓脾氣,握著拳頭對他又捶又打。“你不是答應過我嗎?為什麼要食言?為什麼要接近她?還跟她一起蹺課!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歡!”

  孫兆鈞任她捶打著,卻只是說:“再打下去,你的手會痛。”他輕柔地抓下她的手,制止她的無理取鬧。

  汪心恬忽然緊緊抱住了他,把臉埋進他懷裏悶聲叫著:“你不要接近她,好不好?你也不可以喜歡她……”

  她不是沒注意過兆鈞看著他那個國小同學的眼神,該怎麼說……平常面對她時,也不知道是尊敬還是冷淡,絕對不像他在看著顏米琳時,眼裏藏笑,滿是溫暖。這讓她很不安,總覺得會失去他似的。

  “小姐……我沒有喜歡她,只是……同學而已。”但不能否認的是,和顏米琳相處時舒服、愉快、單純,即使不說話,肩並肩坐在一起仰望藍天白雲也可以很高興。

  這是不是喜歡?也許是,但他清楚知道自己沒有喜歡她的權利。

  “你只能是我的喔!”汪心恬握住他的手,心中還是有那麼點不踏實。

  “我知道。”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有點苦澀,但汪心恬沒察覺出來,她驚喜地沉醉在他難得的笑容當中。

  他答應小姐不會喜歡上別人,這件事也就這麼短暫地落幕了。

  就像往常一樣,在班上,他們之間只有眼神的交流,孫兆鈞礙于汪心恬在旁,總是有所保留,而顏米琳卻常常無法克制自己地盯著他看。

  無論是上課時前方他的後腦勺,或者升旗時他站在前方的高挺背影,甚至是體育課時他在籃球場上廝殺的矯健身影,都能夠教她看得目不轉睛,一旦對上他的目光,又臉紅心跳地別開臉。

  她的異樣被班上要好的女同學發現了,她們趁著上體育課時的空檔,只有女生們躲在樹蔭下乘涼的機會,把顏米琳圍在中心,開始好奇追問。

  “小米,聽說你跟孫兆鈞是國小同學?”

  “嗯,是啊。”顏米琳有點緊張,因為汪心恬就坐在不遠處,只消稍稍提高音量,這些談話就會傳進她耳裏了。

  “真好~~能跟這樣一個優質帥哥是國小同學。”

  “你現在不也跟他是同學嗎?神經!嘻嘻!”

  女同學打打鬧鬧一會兒,又把目標轉回顏米琳身上,繼續追問:“他國小時就是這麼帥氣的樣子嗎?”

  “他啊……”回想起以前那只又瘦又黑的小猴子,顏米琳不禁捂嘴偷笑。

  “什麼啊?快說啊!自己在笑什麼呢?”

  “是啊!不要藏私啊!快說嘛!”她們一把抓下她捂嘴的手,要她說清楚講明白。

  禁不住同學催促,顏米琳開始回想著小六時的孫兆鈞。“他啊……很瘦、小小一隻,一開始不愛說話,把同學都嚇得半死。他常常打架受傷,每次都是我帶他去保健室,久而久之比較熟了之後,也開始和同學打成一片了。他以前體育成績就很好,比較擅長跑步……”

  她把對孫兆鈞的記憶都如實說出,女同學們個個掩臉低叫:“天哪!都是你陪他去保健室?”

  “好像小情侶喔!”她們吃吃笑著,根本沒發現不遠處的汪心恬臉色沉了下來,有股風雨欲來的味道。

  “你是喜歡他的吧?不然為何要管他去不去搽藥?”女同學湊近她問。

  “不要亂說啦!”顏米琳推開同學,一臉羞赧,連忙否認。

  “哈!看你這樣就知道八九不離十。幹麼不承認啊?”有人出言調侃。

  “還說!你自己不也哈孫兆鈞哈得要死。”調侃人的反被人戳破。

  “不要吵啦!重點是現在呢?現在你還喜歡他嗎?”此話一出,好幾雙眼睛都直瞅著顏米琳,等待她的回答。

  “啊?現、現在……”顏米琳一愣,紅暈爬滿雙頰。

  女同學們看見她的表情,也約略知道答案了,於是群起鼓掌起哄。“告白!告白!在一起~~在一起~~”

  “喂!你們小聲一點!沒看見那位‘千金大小姐’坐在那裏啊?”比較冷靜的女同學出言提醒。

  汪心恬把她們的談話全聽在耳裏,心裏不是滋味。這樣不是辦法,她總覺得顏米琳是個威脅,因為兆鈞對她最特別。

  這種情況不能再失控下去了,她一定要想想辦法才行!


  她喜歡孫兆鈞……

  是啊!這是事實,只是她不敢在同學面前承認,但是她卻騙不了自己。

  自從相遇以來,面對他的刻意疏遠,氣他也氣自己,氣他這麼冷漠,也氣自己這麼在意。

  可是經過上次一番談話之後,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心,總是不自覺地就往他身上飄去;每當看見汪心恬纏著他,圍繞在他左右時,心中又煩又悶,連帶著影響一整天的心情。

  同學們起哄要她告白……

  告白?!老天!她想都沒想過!

  雖然在班上互動時間不多,可是她每多看他一眼,心中對他的仰慕好像隨著時間一天一天地加深,這種感覺很陌生,但是在心中卻很深刻,經過同學們的起哄,她更開始幻想著要把心意告訴他。

  就算……沒回應也好、被拒絕也好,都好過她一直悶在心裏難受。

  她一定是瘋了,所以才會有這股衝動。是啊,她瘋了,而且要一次瘋到徹徹底底才行!

  決定告白的這一天,顏米琳吃早餐時翻閱報紙,看見自己的星座運勢是有利於告白,但是要抓對時機,以免遺憾終生。

  看!連星座專家都為她鋪好路了啊!還等什麼呢?

  到校後,顏米琳連續幾堂課都是魂不守舍的,全心全意都在想著即將要告白的事,手心因緊張而不斷冒汗。

  終於捱到午餐時間,顏米琳還在懊惱于根本沒機會介入孫兆鈞和汪心恬、事情哪有她想的這麼容易……可是,就連上帝都在幫她,因為就在她煩惱不已的時候,班導師接完教室內的分機後,突然把汪心恬叫去。

  “你母親正在校長室,她說要你立刻過去。”

  汪心恬有點驚訝。媽咪怎會在這時間來學校找她?

  “怎麼了?”見她面色有異,孫兆鈞詢問。

  “媽咪來找我。”汪心恬抬頭望著他。“我自己去就行了。”

  “自己小心。”孫兆鈞只交代了這句,並沒有跟去。他知道汪叔已經分居的妻子不喜歡他和弟弟,汪叔說那是他們大人的恩怨,所以他也不清楚為什麼會被討厭,總之汪嬸嬸就是不想見到他們。

  汪心恬難得獨自行動,顏米琳也看到了。

  她深吸了口氣,咽了咽口水,努力撫平內心的七上八下,等她確定自己不會因為緊張而壞事之後,才朝他走去。

  “那個……”她艱困地起了個頭。

  孫兆鈞一見是她,淺淺笑道:“嗨。”好像只有這種時候,他們才能面對面。

  他一笑,她更緊張,不禁舔了舔乾燥的唇。“你……你可以出來一下嗎?快點,等一下就來不及了。”

  見她著急,孫兆鈞沒有耽擱,便追隨著她的腳步來到上一回難得單獨談話的空中花園。

  顏米琳背抵著圍牆,她低著頭,不安地玩起手指頭,呼吸怎麼也無法順暢,因為她就要把心意說出口了啊!

  “怎麼了?”她欲言又止的模樣,是想跟他說什麼呢?

  “那個……”她的視線隨意亂飄,就是不敢對上他的。原來告白這件事想來簡單,真正要做卻是那麼困難……

  “嗯?”他耐心等待著,視線停留在她被風吹拂的長髮,有種衝動,想幫她把發絲給勾回腦後。她會臉紅吧!他笑著想。

  “我是說……如果……我……就是……我對你啊……有、有好感,你、你相信嗎?就、就是說,我、我喜歡你!”喔耶!她說了!

  顏米琳緊張地閉緊雙眼,不知道他會怎麼反應?

  孫兆鈞愣住了。

  她……對他……有好感?她是認真的嗎?不是開玩笑的吧?

  “你……你不用回答……我、我只是告訴你而已,並、並不奢望你有任何回應。可、可是……如果、如果你要有回應的話,不用現在說……我、我可以等。”話一說出口,她就後悔了。

  天哪!她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啊!

  什麼叫做“不奢望你有回應”、什麼又叫做“如果有回應的話不用現在說”?她、她根本在胡說八道嘛!

  “好了!就、就這樣,我……我要回去了。”她十分難為情,低著頭快步從他身旁走過。

  “我……”孫兆鈞起了個頭。

  顏米琳停住步伐,等著他說下文的同時,心臟飛快地跳動,就快從喉嚨跳出來了。她捏緊拳頭,忍住想抬頭的衝動。

  “我是說……我會好好想想的。”

  聽見他這麼說,顏米琳眼眶一熱,瞬間染紅了。

  他沒有拒絕,他說會好好想想,想想她對他的愛慕之情……

  “好,我等你。”

第三章
  十年後

  “寶貝,你很緊張?”嚴聿然趁著停紅燈的空檔,轉頭看著副駕駛座上的女友,她略揪著眉,好似有什麼煩惱,而且最近過分的安靜,不太像平時的她。

  “嗯……有一點。”十年後的顏米琳望著窗外,喃喃地道,心思早飄到十萬八千里外了。

  不久前,她在超市巧遇高中時相熟的女同學小雅,小雅跟她提起將舉辦同學會的事。

  本來她興趣缺缺,但小雅似乎知道引誘她的點在哪兒,假借提起幾個會參加的同學,名單當中赫然有某人……

  事隔多年,再聽到那個人的名字,她先是愣住了,非常不解。“可是……他不是轉學了嗎?”

  “你忘了嗎?他跟他小姐一起轉學後,林勝強有他們的聯絡方式,我們還曾經全班聯合簽名寄耶誕卡給他們耶!”小雅突然想起什麼,彈指說道:“對了!那時候只有你沒簽名,還記得嗎?”

  那件事……顏米琳記起來了。

  她不簽名,是因為跟自己賭氣、跟他生氣,氣自己胡亂告白、氣他在告白隔天又消失不見──他又轉學了,如同過去那次一樣,忽然出現,又令人措手不及地消失。

  這算什麼?

  當時的少女情懷就這麼被捏碎了,她覺得自己的告白像個笑話,在他眼裏是那麼一文不值,被他毫不在意地隨手扔開。

  他說,我會好好想想的。

  她說,我等你。

  哈,現在想來,自己是多麼愚蠢。

  話雖如此,但她的嘴巴像是有自我意識般地說出願意參加,並且和小雅交換了聯絡方式,被通知同學會的日期是今天。

  原本她要自己保持平常心即可,反正都過了這麼久,現在她也有男朋友,而他呢?搞不好已經和他的小姐結婚生子了呢!

  想到這裏,顏米琳莫名有些氣悶,連她自己都搞不懂怎麼會這樣,又想親眼確認看看,他們是不是真如她所想的……已經開花結果了。

  不知何時,車子已經停在舉辦同學會的餐廳門口,見她臉色緊繃,活像要上戰場,嚴聿然捏捏她的手掌,安慰道:“別緊張,不過就是同學會罷了。”

  “嗯,那我先進去了。”顏米琳勉強笑了下,打開車門準備下車。

  忽然間,手被抓住,顏米琳驚訝地回頭,嚴聿然側過頭,輕柔的吻印在她唇上。

  情人間再平常不過的親吻,今天她卻十分反感,直覺頭往後仰,輕微地抗拒道:“聿然,別……”

  他頓了下,對於她的反抗有些不解。“寶貝……”

  是他多心了嗎?為什麼自從知道要舉辦同學會之後,她的言行舉止就變得和平時不一樣,就連剛剛那個吻都是,他覺得自己被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

  “我、我先下車了。”顏米琳幾乎是落荒而逃,一下車便飛快甩上車門,沖進餐廳裏頭。

  躲進餐廳裏之後,她捂著胸口連連喘氣,見她慌張的模樣,還以為被什麼洪水猛獸追趕似的。

  嚴聿然,她的現任男友,是經由她大學同學于冰心介紹認識的,聿然是冰心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某天就忽然把他們湊成對了。

  和聿然交往到現在一年多,他是個體貼的情人,加上長相俊美斯文,她有時都會覺得他完美得像是不屬於自己的,但這些日子以來他的體貼照顧,著實讓她感到窩心,可是她覺得……這些好像不等於愛情。他們之間,好像少了點熱情,少了點情人間該有的甜膩,以及那種願意為他付出一切也不後悔的衝動。

  偏偏聿然是經由冰心介紹,這些心事,她也不好跟冰心說,所以就一直埋在心底,阿Q地想著,也許有一天,這段關係就變成真正的愛情了。

  顏米琳吐了口氣,張望四周,發覺自己好像來早了,目前還沒看到高中同學……還是大家都變了,所以她認不出來?

  “歡迎光臨,小姐,請問幾位?”餐廳服務生迎上前來。

  “呃……我是來參加同學會的。”

  “今天本餐廳有兩所學校舉辦同學會,請問小姐是哪所學校的呢?”服務生指著櫃檯前方豎立的看板,上面貼著餐廳自製的海報,上頭寫著兩所高中校名和班級。

  “這個。”顏米琳指著其中一張。

  “好的,那麼請上二樓。”服務生指引著樓梯方向。

  顏米琳拾階而上,心中開始預演著等會兒若是與他照面時,自己該用什麼表情、什麼語氣。

  雖然告訴過自己要平常心看待,可是越是接近二樓場地,她的心跳就越來越快,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往臉上沖,莫名升高的體溫烘得她渾身不舒服……這算什麼鬼平常心?

  來到二樓,卻發現自己是第一個到的人。

  小雅明明說是中午十二點開始,現在都十一點五十五分了,怎麼還沒半個人?是大家習慣性遲到,還是她太早到?

  也好,多點時間讓她到洗手間稍微整理儀容。


  來到洗手間,顏米琳站在洗手台前,鏡子裏頭的自己,眼神帶著些許的不安與期盼,雙頰泛起不自然的紅暈,不禁閉了閉眼睛,暗斥自己沒用。

  怕什麼?不過就是久違的同學們見個面而已。

  這麼多年過去了,也許他早已經不記得那件事了,也許他已經結婚了,還帶著老婆一起來,也許他根本沒把那件事放心上,也許……

  也許了一堆,顏米琳睜開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如此說服自己。

  她握了握拳頭,要自己靜下心來,反正走一步算一步,經過多年社會歷練,她應該已經學會武裝自己了,只不過是面對老同學,OK的。

  對鏡子裏的自己點點頭,顏米琳正想離開,卻不經意聽見身後的某間廁所傳來女子的談話聲──

  “唉……怎麼辦啦?我不敢出去了啦!什麼同學會啊?我覺得我真的是自己找罪受,說聲不參加不就好了嗎?反正你們也不在……偏偏我就是想看看許久不見的同學們嘛!”

  聽見“同學會”三個關鍵字,讓顏米琳不禁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廁所裏的小姐好像是在講電話,因為從頭到尾她只聽到那位小姐一個人的聲音。原來不知名小姐也和她一樣,是要來參加同學會的?會是同班同學嗎?

  喀地一聲,在廁所裏講電話的小姐走了出來,是個身材纖細修長、蓄著一頭俐落短髮的中性女子。

  她和顏米琳對上了視線,頓時表情有些尷尬,大概是知道自己說話的音量有多大,談話內容早就散播出去了。

  原來是不認識的人……對了,剛剛聽餐廳人員說,今天舉辦同學會的還有另一所學校,所以這位小姐應該是另一攤同學會的。

  也許是因為這個巧合,產生了一些親切感,顏米琳很自然地開口:“你也是來參加同學會的啊?”

  中性女子略顯訝異,還是回答道:“呃……是啊。”

  “真巧,我也是來參加同學會的。你很緊張吧?我也是。”顏米琳說到後來,像是在喃喃自語。

  “好巧喔!”知道對方和自己一樣同是天涯淪落人,她反倒沒那麼緊張了,笑笑道:“那……我幫你加油,你幫我打氣吧,沒什麼好怕的。”

  “謝謝。”看她握拳替自己打氣的模樣,顏米琳微笑道謝。

  她會鼓起勇氣的,想見他,是因為……

  他還欠她一個回答。


  銀灰色的Focus房車在市中心的道路上平穩地行駛,駕車的男人穿著簡單的藍白條紋襯衫,休閒的二手水洗牛仔褲,神情專注,他正急欲趕往某個地方,偏偏手機響個不停,看來對方是非逼他接電話不可。

  男人濃眉一蹙,接起電話,語氣中摻雜著一絲不耐。“喂。”

  “你在哪里?為什麼補習班說你下課了?你要去哪?”電話那頭嬌滴滴的女聲,一待他接起便毫不客氣地質問起來。

  “我說過了,今天是同學會,我答應過會去參加。”

  “不要去!為什麼要去呢?才同班過幾個月而已,哪有什麼深厚的感情?去了要幹麼?你回來嘛!我煮了海鮮濃湯,很好喝喔。”

  “小姐……”男人的語氣由不耐轉為無奈。

  “孫兆鈞!我說過再也不要叫我小姐!”她生氣地嚷嚷。

  孫兆鈞趁著紅燈空檔,空出一手揉了把臉,順從地道:“心恬,我早就提過,今天要參加同學會了,我問過你,但你不肯來,還記得嗎?”

  “我……我不記得。”電話彼端,汪心恬不肯承認。“反正你回來,我還沒吃午餐,我會等你喔,一直等到你回來再一起吃。”

  “我儘快。”孫兆鈞說完便掛了電話。

  今天他勢必要到場,因為他想見一個人,想對她解釋,若不是同學會,他恐怕也沒機會再見她了,所以說什麼也要趕去。

  可是看看時間……已經是下午快三點,同學會十二點就開始了,現在也差不多結束了吧?

  他抱持著一絲希望,還是想趕到會場去看看,她是否還在……


  孫兆鈞,終究還是沒有來。

  她期待了這麼久,希望還是落空。

  剛剛聽同學提起,據說他高中畢業後,就和汪心恬一塊兒赴美,後來在當地拿到大學文憑,最近才返回臺灣,和同學林勝強合夥開了一間美語中心,林勝強負責管理、招生等大小事,由孫兆鈞任職班主任,也開班授課,教學成果還不錯,開的課班班爆滿,聽起來,他過得不錯。

  阿強說,今天下午孫兆鈞還有一堂課要上,走不開,本以為他會趁午休時提早到,但沒有,最後他還是沒出現。

  阿強說的美語中心,就在她上班地點附近而已,幾乎每天都會經過……明明是這麼近的距離,為何他們從來沒遇見過呢?

  他和她不是最有緣的嗎?

  當過國小同學,也當過短暫的高中同學,可為什麼現在的他們,卻連在路上巧遇都變得這麼難?

  唉……她好沒用,被一個同學會搞得失魂落魄、心煩意亂,值得嗎?

  同學會不知道何時已經結束了,顏米琳卻還癱坐在餐廳的位子上,垮著雙肩,無神的雙眼盯著桌布花紋發呆。

  剛剛小雅見她散會了還坐在位子上,曾過來問:“小米,你還不走喔?都幾點了?孫兆鈞不會來了啦!”

  “我、我才不是在等他。我、我在等我男友來接我。”她飛快地反駁,臉都紅了還不自覺。“你、你先走沒關係,我男友等等就來了。”

  小雅見狀,只好聳聳肩。“好吧!因為我們還要續攤,如果你要來的話,打個電話給我嘍。”

  揮別了小雅,過了半小時,顏米琳還是坐在原位,一直到包包裏的手機鈴聲傳來,她才猛然回神接起電話。“喂?”

  “寶貝,結束了嗎?要不要我過去接你了?”嚴聿然在附近的網咖打發時間,就等著女友同學會結束後接她返家,卻一直等不到她的電話。

  “喔,好啊。”顏米琳回答得有氣無力。

  “OK,我等會兒到。”

  她不該想這麼多的,見到又能如何呢?她身邊已經有聿然了,他呢……也有汪心恬啊,見了面又怎樣?事過境遷,他們都已經不再是從前的單純學生了。

  她苦笑,準備起身離開。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忽然擋在她面前,伴隨著喘氣的嗓音落下──

  “抱歉,我來晚了。”

  聽見這個聲音,顏米琳一愣,然後緩緩抬眸,一張比記憶中還要成熟的男性臉龐赫然出現在眼前,狠狠地震懾了她。

  這個男人……比印象中還要高大,經過仔細修剪的短髮俐落有型,更突顯出他飽滿的額頭,和一雙男人味十足的濃眉,深邃的黑眸像是神秘的黑洞,教人忍不住想探索。

  他是孫兆鈞,就算臉上的稚嫩已經被歲月的痕跡給取代,但是他微笑的臉,還是和從前一模一樣。

  他──真的是他!但他不是很忙,沒有空來嗎?而且……而且同學會早就已經結束了,他怎麼還會來?

  成串的問號像跑馬燈一樣在腦中繞,腦袋混沌一片,顏米琳根本無法清楚地思考。

  孫兆鈞好不容易找到車位,一停妥車,就飛奔而來,問過服務生之後,得知還有一位小姐在樓上等人,他想都沒想地就沖上二樓。

  果然是她。

  直覺告訴孫兆鈞:她在等他。只有她,是很純粹地把他放在心上。

  他緩緩在她對面的位置落坐,而她的視線也跟著他移動,蒙矓的雙眼,好像不相信他真的就在眼前。

  “哈囉,看傻了嗎?”他微笑著看她傻氣的模樣。

  這傢伙……幾乎沒什麼變,倒是圓圓的臉消瘦了些,尖尖的下巴很有女人味,頭髮微微燙卷,往後紮成公主頭,是一種很適合她的浪漫甜美。是他看錯了嗎?她眼中隱約閃爍著水光,好像蒙上了一層薄霧,好像有好多話要跟他說一樣……

  顏米琳深深吸了一口氣,平復自己由期待到失望、再從失望到實現願望這般高潮迭起的心情。

  “讓你久等了。”他雙肘靠在椅子扶手上,雙手十指交纏。他必須這麼仿,才能掩飾住其實自己的手也在隱約顫抖。

  “誰說我在等你?”她捏緊拳頭,含著薄薄水光的眼忿忿地瞪著他。明明想好好跟他說話的,但是看見他嘻皮笑臉的模樣,一把火就直往上竄。

  “要不,大家都走光了,你為何還在這裏?”

  “我在等人。”她別過臉,努力想眨去眼中的濕氣。

  明明萬分期盼再看見他,可現在真的見了面,以往的事又全部浮現在腦海,這個把她少女情懷狠狠打碎的壞蛋……

  她越想越生氣,怎麼也沒辦法像預想中平靜、成熟地對待他,如果可以,她真想用力踹他兩腳來洩恨。

  孫兆鈞心裏一悶。難道是他誤會了?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好吧。那在你等人的空檔,我們可以聊聊吧?”

  “我跟你有什麼好聊的?難道你覺得發生了那些事,我們還是可以無所謂地當朋友嗎?你覺得我會需要一個動不動就消失不見的朋友嗎?你知道這對我而言是一種傷害嗎?如果有些事你無法回應就直說,為什麼要用不告而別來當作回答?”

  她一鼓作氣把多年來累積在心裏想對他說的話全都說出來,幾乎不用換氣,就知道她有多激動了。

  孫兆鈞被這一連串的質問,問得啞口無言。

  不是不知道怎麼回答,而是被她質問的氣勢給震住,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她……和從前膽小的模樣,不一樣了。多年不見,她變得好勇敢,說話也不再畏畏縮縮,這是經過社會的歷練而淬煉出的個性吧?

  突然間,她皮包內的手機鈴聲響起。她抓出手機,看見來電顯示,很快地站起身。

  “不知道怎麼回答嗎?那就不要回答。抱歉,我等的人來了……拜拜。”她抓起包包,帥氣地轉身就走。

  孫兆鈞驚愕地坐在原地,目送她準備下樓,連忙回過神,追了上去。

  “顏米琳!”

  原本她的步伐就因怒氣而加快,一聽見他追趕上來,更是亂了拍。喊她做什麼,他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至少……我們還曾經是同學吧?你可以留個聯絡方式給我,我們下次出來吃個飯也好,我有話要跟你說。”孫兆鈞克制住想伸手拉扯住她的欲望,就怕她覺得唐突。

  但是聽到他這些話,顏米琳就有氣。

  有話要說?有話要說?

  哈!是啊,是該說些什麼吧?但為何不是十年前就說?

  他根本不會知道,告白完的那天晚上,她是怎麼也無法入睡,想到明天上學又會見到他,不知道他會給些什麼回應?即使只是一聲謝謝也可以……但,怎麼都不該是不告而別。

  想到這裏,當時的心酸、難過一瞬間湧入心頭,顏米琳吸吸發酸的鼻子,暗罵自己:你幹什麼?有什麼好感傷的?這傢伙不說一聲就消失,根本像是鬧著人家玩,他到底把她的心意放在哪里?也許根本沒有好好收藏,而是聽過就忘吧?這樣他們到底還有什麼好說的?

  快到門口時,她猛然煞住腳步,仰頭瞪他。“我想……應該沒這個必要了吧?”瞥見聿然的車就停在門外等待,她狠心別過身,離開了餐廳。

  被留在後頭的孫兆鈞眼看她要離開,可能再度和她斷了聯繫的慌亂緊緊攫住了他,他想追上去攔下她,卻見一名男子朝她走來,很溫柔地笑著,牽起她的手,兩人緩緩離開他的視線──

第四章
  傍晚時分,孫兆鈞才回到家,他一個人的家。

  一年多前回到臺灣,和昔日高中同學合夥開了美語中心,事業上了軌道後他便買下了這層公寓,只有他一個人住,而汪心恬偶爾會出現。

  一開門,滿室光明,卻沒半個人在。他巡視一圈,汪心恬不知何時走了,垃圾桶裏裝滿那些特地為他準備的菜肴,而廚房的地板上,雪白的瓷盤、瓷碗碎了一地,看起來有些怵目驚心。

  他把關機一下午的手機打開,來電捕手不斷傳簡訊來告知他有多少通未接電話,全部是汪心恬的號碼。

  可見得一個下午她電話打不通,便氣得把費心煮的菜都倒進垃圾桶,然後氣衝衝地甩門走人了吧。已經二十幾歲的人了,她還是那麼任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從不考慮別人的感受。

  剛搬進來沒多久,她知道他習慣把備份鑰匙藏在門毯下,曾偷偷拿去複製一把,之後就開始自由進出他的屋子。

  他雖然不悅,口頭上講了幾次,但是也沒真的對她發脾氣。他不常在家,她愛來就讓她來,畢竟從小照顧她、容忍她的一切,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只要別把她自己的東西帶進他的屋子,別在這裏過夜,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是她今天的行為,恐怕已經超過某種界限了。

  也許,該是換鎖的時候了……

  他癱在沙發上,神情有絲疲憊。

  闊別多年又和顏米琳見面,原本的心情是喜悅的,還以為她應該也是,但是當她看著他時,充滿指責的含淚眼光,強烈地撞擊著他的胸口,當他還沒意識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轉身離開了。

  那個來接她的男人,是她的男朋友吧?

  看著她上了她男友的車,目送他們相偕離開,他發現自己一瞬間竟然有些嫉妒起那個可以光明正大牽著她的男人。

  嫉妒……對,他嫉妒,喉嚨發酸,看著她和他的背影,他的心好像被挖了一個洞,痛得他悶哼,對於這樣的情況卻莫可奈何。

  她有男朋友了……

  他沒資格介意,可他卻深深介意著。他知道自己沒給過任何承諾,憑什麼要人家傻傻地等?憑什麼還要人家對他保留那份心意?但是……

  她也向那個男人表白過心意嗎?就像當年她對他說的一樣嗎?

  他越想越煩躁,像頭暴躁的獸,覺得自己莫名其妙,為什麼看到她和他相稱的身影,會覺得這麼不是滋味,介意著她曾對他表達的愛慕之情,也對別人表達過?

  剪不斷、理還亂,偏偏手機還響個不停,他一怒之下便關機了。

  一整個下午,他恍恍惚惚,不知道該去哪里,又不想回家面對心恬,沒有目的地開車在街道上亂逛,突然很想去一些曾有他和顏米琳共同回憶的地方──那是他唯一可以擁有的。

  來到從前就讀的國小,他想找到那間教室,卻發現經過改建之後,教室已經不在了,眼前這棟建築物是陌生的,讓他突然很失落,仿佛記憶中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奪走了。

  帶著失望的心情,找到第二次相遇的高中,他想起當時自己心中難以言語的開心和喜悅。他想,他們多麼有緣,但迫於無奈,他不能靠近,只能遠遠望著,看她說話、看著她笑,把她的一舉一動都偷偷收藏,不讓其他人發現。

  忽然某一天,她說……喜歡他。

  他傻了,不知道自己竟然會被她喜歡著,發傻過後才開始興奮起來。原來這份心意,不是他單方面的!

  但是,儘管對彼此有好感,又能如何呢?因為心恬,他無法回應她的心意……

  當他苦惱著該怎麼辦的時候,心恬卻忽然說適應不良,要轉學回以前的學校,他心中有千百個不願意,但卻無法表達。隔天,他正準備上學,心恬卻硬是把他留下不讓他走,連汪叔也拿她沒辦法,之後更不准他去學校,仿佛知道他和顏米琳之間發生了什麼似的。

  他根本沒有機會再見她,同時也想著,就算見了又能如何?這是第二次,他們又斷了聯繫。

  如果有些事你無法回應就直說,為什麼要用不告而別來當作回答?

  她氣憤的聲音回蕩在腦海,孫兆鈞倏地眯眼,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難道……她以為他突然轉學是因為要逃避她的告白?所以今天面對他時才會這麼生氣?

  不,他得解釋清楚才行,現在,有些事情,他可以好好說清楚了。

  他拿出手機,按下合夥人的電話號碼,“嘟”了幾聲,對方接起。

  孫兆鈞很快開口,不讓對方有說話的機會。“阿強,今天你去同學會,有沒有記下同學的聯絡電話?對……有顏米琳的嗎?”


  如果可以,見個面好嗎?(孫兆鈞)

  同學會當晚,顏米琳回到家就收到這則簡訊。

  他怎麼會有她的手機號碼?又為什麼要和她見面?那天她不是都說沒有必要了嗎?他還想做什麼?

  話雖這麼說,但每一個工作的空檔,她還是不自覺拿出手機,看著他傳來的簡訊發呆,總覺得這一切如夢似幻,好不可思議。

  為了這則簡訊,她煩了好幾天,沒打算回應,反正時間一久,她不回,他也會知難而退了吧?但不可否認,看著他傳來的簡訊,她的手、她的心……是顫抖的,再也恢復不了平靜。

  短短幾個字,每看一次,都像是更深地刻印在心上。

  如果可以,見個面好嗎?(孫兆鈞)

  過了幾天,一模一樣的簡訊又傳來了,似乎非要她給個答案不可。

  見面……相隔十年了,他才執著地想見面,會不會太遲了?

  下班後,顏米琳隨意扒了幾口飯就上樓了,什麼也沒做,就坐在梳粧檯前,拿著手機,看著螢幕上的簡訊發呆,連有人進了房間都不知道。

  “欸,夠了喔!參加一個同學會,好好的人居然變得失魂落魄的,你們那個同學會是什麼奇怪的法會喔?不然你怎麼好像被洗腦了一樣?”頂著誇張的黑色煙熏妝和一頭爆炸大鬈發的龐克女孩,見好友只顧著發呆不吭聲,納悶地搔了搔臉頰,最後決定伸手拍醒好友。

  “喂!顏米琳!”

  “喔!”顏米琳清醒過來,捂著被拍疼的臉頰,有些生氣地低叫:“於冰心你幹麼啦?很痛耶!”

  於冰心懶洋洋地趴在顏米琳的床上,單手托腮,抬眼打量她。“不痛怎麼叫得醒你?你已經發呆很久了,連我進來都不知道,誇張耶!”

  “我發呆關你什麼事啊?你到底來幹麼?”顏米琳用食指推了推好友的額頭,報復她那一掌。

  “你以為我愛來啊?呿!”於冰心不屑地哼。

  不認識的人聽見她們談話,八成都以為她們在吵架,可是這種鬥嘴的說話方式,就是他們姊妹淘的相處風格,習慣就好。

  “那不然呢?我心情已經很悶了,你還故意上門來消遣我。”坐在化妝台前的顏米琳,雙手托著下巴,重重歎了口氣。

  “還不是為了我的好姊妹嚴聿然。”于冰心老是說嚴聿然是她好姊妹,嚴聿然聽了,就會冷哼回道:誰跟你好姊妹,我們是好兄弟。

  “聿然?他怎麼啦?”

  於冰心爬起身,坐在離好友最近的床沿,望著她寫滿心事的臉。“他擔心你都快擔心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

  “你!就是你!”於冰心的指頭都快戳到顏米琳鼻頭了才停下。“他說你從同學會回來之後,就變得怪怪的,不僅很少打電話給他,即使他打電話給你,多半也是發呆不講話,約你出門吃飯逛街看電影,你都興趣缺缺……所以我才想來看看你到底怎麼啦?”

  “我、我哪有啊,大概是經前症候群吧,就感覺悶悶的,不想出門也不想講話。”顏米琳閃躲著好友窺探的目光。

  於冰心壓根兒不信,她雙手抱胸,笑哼道:“切!尿不准還怪馬桶歪……你這怪裏怪氣的樣子關生理期什麼事?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老實說……同學會上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你遇到誰了是不是?”

  平時大而化之的好友,這時候好像變成名偵探柯南,湊近她的一雙眼,仿佛能參透什麼似的,逼得顏米琳忍不住轉開目光。

  “沒有啦!會遇到誰?對了,你吃過沒?”

  “還沒耶!你一說,我好餓喔,剛剛上來之前顏媽說要幫我熱菜。”於冰心摸著咕嚕咕嚕叫的肚子,輕易被轉開注意力。

  “那你先去吃吧,我上個廁所就下樓。”顏米琳推著冰心起身,把她趕下樓,讓自己清靜清靜。

  她不禁轉頭望著梳粧檯上的手機,深深吸了口氣再吐出,像是做了什麼天大的決定。

  走過去拿起手機,她以微微發抖的手,按下“OK”,按下傳送鍵,短短幾個字便發送出去了。

  好吧,要見面就見面吧,她不想再繼續陰陽怪氣下去了,能儘早把心中的結解開,她就不會那麼煩惱了。

  豈料,她傳完簡訊才短短幾秒,剛走到門口準備下樓時,手機卻突然放聲大響,把她嚇了一跳,連忙沖回房抓來手機便接起──

  “喂?”她的嗓音略喘。

  “喂,是我。”

  電話彼端傳來低沉平穩的男聲,顏米琳愣了一下,反應不過來。

  “我──孫兆鈞。”

  她一手不自覺地抓緊胸前的衣服,感覺心臟在聽見他聲嗓的瞬間跳得好快。天哪!是孫兆鈞打來的!

  “有聽見嗎?”電話那頭,孫兆鈞微微皺眉。

  “呃……嗯、嗯,聽見了,有、有事嗎?”夠了喔,他的聲音聽起來這麼冷靜,反倒是她講個話吞吞吐吐的,萬一被他聽出她的失態就糗了。

  “我收到你傳來的簡訊了。”

  “嗯,然、然後呢?”她強自鎮定,再一次感覺全身血液都往上沖,整張臉脹得通紅。

  他這麼快就回電話,是不是代表……代表他一直守著電話,等待她的回音呢?

  “你什麼時間方便呢?”

  “我……我都可以……”話一說出口,顏米琳就後悔了。起碼……起碼要裝忙一下,讓他知道,她也不是那麼好約的。

  “明天晚上可以嗎?可是明天不是假日,你白天要上班,下班後會不會很累了?還是改假日你會比較方便?”如果不是替她著想,他想明天就見到她。

  “明天……明天可以,因為我假日會更忙!”她一說完,自己先臉紅了,幸好他看不到。

  其實她根本沒有什麼事要忙,只是想著事情多拖一天,也只是多煩惱一天,不如快點見面,看他想說什麼,大家把話說開,也許她就不會胡思亂想了,絕對不是因為她也想見到他。

  “嗯,那就約明天。你想吃什麼?”

  “隨便。”效,這樣講好像太好打發喔?顏米琳又補上口是心非的一句。“反正、反正也是食不下嚥,吃什麼還不是一樣。”

  故意這麼說,是要讓他難堪,誰知道他居然輕聲笑了。那笑聲聽起來很愉悅,好像被她逗樂了。

  “你……笑什麼?”顏米琳有點惱羞成怒。

  “你不再是以前那個膽小鬼了。”孫兆鈞好不容易止住笑意。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幹麼那麼溫柔啊?好像會融化人心似的……顏米琳有些抗拒,便道:“我……我不想說了,約在哪里,傳簡訊告訴我就好了。”

  他低低“嗯”了一聲。

  “拜拜!”她飛快地掛了電話,正好看到化妝鏡中滿臉通紅的自己,也察覺到自己的手抖得厲害。

  明天就要見面了,可她怎麼有一種預感,今晚要失眠了呢?


  顏米琳大學畢業後就任職於一家印刷設計公司,專門為顧客設計名片、海報、DM、書籍、外盒、標貼等產品。

  平常在工作上,她是認真又負責的,可是今天卻心不在焉,錯誤百出,還被主管關照了一下,讓她有點尷尬。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時間,顏米琳迫不及待地打卡下班,一出公司就往右拐,準備朝捷運站走去。

  等會兒,就是等會兒,她要和孫兆鈞面對面單獨吃飯了。

  為了見面這件事,她昨晚輾轉難眠,好不容易入睡,沒多久,設定的鬧鐘又響了,為免遲到,還是硬撐著爬起,頂著黑眼圈上班。

  她的黑眼圈這麼明顯,平時習慣上的淡妝根本掩飾不了,誰看了都知道她昨晚一夜沒睡好。要是讓孫兆鈞見了,八成會笑她吧?笑她竟為了與他見面而心神不寧整一晚,糗啊!

  可見她一直告訴自己要平常心看待這件事,無疑是自欺欺人。

  正當她低著頭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時,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顏米琳狐疑地轉過頭看──

  “嘿,你要去哪里?”

  哇啊!是孫兆鈞!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顏米琳驚訝地張大了嘴,模樣有點蠢。

  “我在等你。”

  他特地把下午的課排開,大約五點就等在她公司外面了。他知道她正在想他為何會出現在此,便解釋道:“阿強跟我說你在這裏上班,所以我想直接過來接你。嚇了一跳嗎?”

  他的態度輕鬆自若,還沖著她笑得這麼迷人,害她都不敢直視,深怕一不小心就失了神。

  “還好……”只是沒料到他會直接殺過來,有點意外。

  他今天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比前幾天的條紋襯衫多了一絲年輕氣息,配上嘴角上揚的弧線,整個很陽光,好像回到小學六年級一樣,那時,他的笑容也是這麼燦爛。

  “走吧。”孫兆鈞走了幾步,察覺她沒跟來,遂停了下來。“或者你還有事要辦?”

  “呃……沒有。”她連忙跟上前去。

  孫兆鈞幫她打開車門,下巴一揚,示意她上車。

  顏米琳有點猶豫,而且……而且他站在車身旁,打開車門迎接她時翩翩有禮的樣子,還真的很容易令女生臉紅心跳。

  看她這麼謹慎,他笑道:“我不會吃了你的,放心吧!”

  “我、我才不怕呢。”吃?什麼叫吃?他可以不要說這種令人害羞的話嗎?為了證明自己真的不怕,她拽緊皮包,越過他上車。

  替她關上車門後,孫兆鈞自己也跟著上車,帶她前往不知名的地方。

  與他處在車內狹小的空間裏,顏米琳渾身細胞都緊繃著,連呼吸也變得輕淺,深怕不小心吸入了太多屬於他的氣息,而擾亂了自己。

  她用眼角餘光悄然打量身旁這個既熟悉卻又陌生的男人。

  從和他認識起,他是個黝黑的瘦男孩,功課不怎麼樣,但體育成績超好,個子小,但很強壯。第二次和他當同學,那時他的體型已不可同日而語,那是一種接近男人的厚實又帶著青春的氣息,依然擅長運動,風靡了不少女孩,其中也包括她。

  而她怎麼也想不到,經過十年,他們還能處在同一部車裏,這近在咫尺的距離,令她坐立難安。

  “你有特別想吃什麼嗎?”他瞥了她一眼。

  “隨便。今天的重點不是吃什麼吧?是你說有話要講的。”和他相處,她被莫名的壓迫感逼得喘不過氣,還是快點講一講吧。

  “唉……”他忽然長歎了一口氣。“你可不可以不要對我這麼冷淡啊?這樣我很受傷耶。”

  顏米琳笑嗤一聲,沒有回話。

  受傷?他也知道受傷兩個字怎麼寫啊?她早就不知道罰寫“受傷”兩字幾百遍了,哼!

  “好吧,既然你沒有想吃的,那就依我想吃的嘍!”他煞車一踩,便往右彎進一家麥當勞的得來速車道。

  “歡迎光臨,請問需要什麼餐?”

  “你想吃什麼?”他轉頭問她。

  顏米琳有點錯愕。就算她說重點不是吃飯,但他也太沒誠意了吧?而且還是外帶!他到底在耍什麼花招──就算、就算她也喜歡速食。

  見她沒反應,孫兆鈞便替她作主,點了兩個餐。“一個二號餐,一個三號餐。”從皮夾掏出鈔票付錢。

  “一個二號餐,一個三號餐……請問需要什麼飲料呢?”

  他瞥了一眼,看她依舊自顧自發呆,又替她決定。“兩杯可樂。”

  “好的。一共是兩百零四元,請往前面窗口取餐,謝謝。”工讀生把零錢和發票遞給他。

  “到底要去哪里?”她終於忍不住好奇地問了。

  剛領完餐,聽見她疑問,孫兆鈞神秘一笑。

  “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五章
  到了你就知道了……

  看著眼前那棟眼熟的建築物,顏米琳的神色有些複雜。

  曾就讀的高中校園,和他同班過的教室就在這棟建築的二樓,而他們最後一次談話,就是在頂樓的空中花園。

  賣弄神秘了老半天,原來他就是要帶她來這裏,但為什麼是這裏?

  “走吧,上樓。”孫兆鈞站在幾級階梯高的地方望著她。看他站在那裏,顏米琳覺得好像回到了高中時代,回想起他第一次走到自己面前,問她要不要蹺課……那些事仿佛昨天才發生似地歷歷在目。

  “去哪?”她茫然道。

  “跟我走就是了。”他以眼神安撫,接著便轉身上樓。

  她像是被不知名的事物牽引著,順從地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地拾階而上,這畫面居然和當年一模一樣。

  當她站在頂樓的空中花園入口,突然有些躊躇不前。“喂……我們就這樣上來了,等下警衛把樓下鐵門關了,我們就出不去了。”

  “放心吧,我打點過了,警衛說我們最晚可以待到八點。”他眨眨眼,臉上有掩不住的得意。

  “打點?”

  “嗯,送了一條煙。”他聳聳肩,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一條男用手帕,將之攤開,平放在花園內的石椅上。“來這邊坐吧。”

  顏米琳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心中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這些舉動,以前都是為了汪心恬而做,她常常遠看著,覺得好羡慕,真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被他這樣照顧呵護著,現在真的實現了,卻覺得好彆扭,畢竟……畢竟他們又不是什麼特殊關係。

  他自己在石椅的另一端坐下,見她還杵在原地,便問:“要我過去帶你過來嗎?”

  “不用。”她很快地否決了他的提議,邁出步伐走到石椅邊,緩緩坐下。

  似乎深怕碰到坐在另一端的他,顏米琳整個背脊直挺挺的,看起來就不是舒服的坐姿。

  “喏,你的。”他把一隻麥當勞的紙袋擱在她大腿上。

  顏米琳不敢置信地瞠大眼。有沒有搞錯啊?上一秒才在感動他的體貼,怎麼隔沒多久就破功?

  “拿著。”

  一杯已經插好吸管的中杯可樂放在她面前,她只能被動地接下,也不知道究竟是那沁涼由掌心傳遞進心裏,令人不由自主顫抖了下,還是因為被他觸碰了指尖,所以才抖了一下?

  孫兆鈞拆開包裹著麥香魚堡的紙袋,開始大口大口嗑漢堡,大口大口喝可樂,一句話也沒說。

  顏米琳看傻眼,對於他為何帶她到這裏來,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吃啊,怎麼不吃?”她依然端坐著,傻傻地看他吃。

  “噗~~”她忍不住掩嘴笑了。

  “怎麼啦?”他皺了皺眉,不知道自己戳到她哪個笑點了。

  他嘴邊沾上白色的美奶滋,甚至沾到上唇、人中,看起來像是蓄著雪白的鬍子似的。又不是小孩子了,怎麼會吃東西吃得一塌糊塗呢?

  她哼了一聲,從包包抽出面紙丟給他。“擦一擦嘴吧你!”

  孫兆鈞用指腹沾了沾嘴角,這才發現是自己的吃相讓她笑了。好難得,這是同學會過後,她第一次笑。他,想把她的笑容好好珍藏在心裏。

  “你到底找我來這裏幹麼?”他的吃相,好像麥當勞是多麼美味的餐點一樣,讓她忍不住也抓起薯條一根一根送進嘴裏品嘗。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談話的地方。”他若有所思地望著當年他們站立的位置,朦朧中,仿佛在夜色裏看到穿著高中制服的他和她。

  “啊?噗咳咳咳……咳咳咳……”顏米琳一聽,突然噎著了,連聲咳個不停,咳得臉紅脖子粗。

  她失態的反應,讓孫兆鈞垂眸一笑。“同學會那天,你對我不諒解的態度,起初我也不太理解,直到回家後我細想你說過的一字一句,我才恍然大悟──我好像欠你什麼吧。”

  顏米琳默默聽著,心中有點酸酸的。

  “那天……你在這裏跟我說過的話,我沒有忘記,當時我說過會好好想想,其實我也不知道我該想些什麼,或者說,能想些什麼。但是我不想拒絕你,所以只能說要想想。”

  不想……拒絕?這是什麼意思?她驚詫地轉過頭看他,想從他的表情辨明他話裏的真偽。

  “很好笑吧?我既沒辦法接受,又不想拒絕,給了你希望,卻又讓你失望,難怪你會這麼氣我,對吧?”他含笑抬眸。

  這時,她已經緊抿著唇,紅了眼眶,在心中累積了許多年的委屈,在這一刻都釋放了,心中的結,也在這一刻一個一個地解開了,對他的埋怨化解了,只要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不是把她年輕脆弱的心當成玩笑,這就夠了。

  既然他把話說開了,她也不想隱瞞,只想把當年受到的創傷說給他聽,讓他知道她有多難受。

  “當時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沒頭沒腦地告白,你說要好好想想,我說會等你,可是後來到學校沒看到你,經由老師一說,才知道你又轉學了。你明明說過再也不會突然不見,但這一次你還是沒有跟我說,讓我像個笨蛋、傻瓜一樣……是你摧毀了我的少女情懷,讓我每次一想到就想哭。”

  “對不起……”孫兆鈞誠懇地表達歉意。

  “算了,都過去了,反正……反正我現在也有男朋友了,過去那些就當作是一種經歷吧!也是經過那些事情,我變得越來越勇敢,這都是托你的福。”她眨眨濕潤的眼,刻意用輕鬆的態度說道。

  雖然,她很明白自己和聿然這對情侶,算是互動最平淡、最不像情人的情人,他們興趣不同,話題也不多,親熱舉動更是少之又少,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並不是以愛一個男人的方式愛他,而似乎更接近親情,他對她來說,感覺更像一個家人。

  本以為這樣下去,或許有一天,愛情會在生活中慢慢發生。可是當她知道自己有機會再遇到孫兆鈞時,她發現,自己的心其實沒有死,還是活著的,依然撲通撲通、這麼強而有力地跳著……

  孫兆鈞聽她說起“男朋友”三個字時,原本發亮的黑眸一瞬間轉為黯淡,一股說不盡的失望和後悔兇猛地湧上,一顆心宛如墜落無底深淵,怎麼也無法回歸原位,強烈的無力感漫過他的身體,他在這一晚的夜色裏,幾乎失去方向。

  他後悔自己慢了這麼多步,失望她的心已經屬於別人,不再屬於他,可是──

  “把想說的話一次說出來,我心裏……也輕鬆多了。”他緩緩伸出一隻手,以一種低沉又溫柔的嗓音淡淡地說:“我們還是朋友吧?”

  可是,他卻無法徹底死心,理智要他認清現實,情感卻強烈地淩駕于理智之上。

  他想要待在她身邊,儘管只是保有“朋友”這個位置也好。

  至少,不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也不是不知何時才能見一面的老同學,而是朋友,能見到她、能跟她說話、能聽見她的聲音、能看到她的笑容的朋友,那麼他還可以保有一絲希望。

  “朋友?什麼樣的朋友?”她望著他伸出的友誼之手,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但是他的手掌又大又厚,是一隻握住就很有安全感的手,勾引著她的心。

  “就是想到就可以約出來吃飯、喝咖啡、看場電影的普通朋友。”他輕輕地說。

  他不想輕易放棄,好不容易再遇見,他寧可默默守候,也不要斷了聯絡。

  普通……朋友?也只能是這個樣子了吧?

  顏米琳眨了眨蒙矓的眼,望入他眼中,一個不注意,又被他發亮的雙眸給吸引,再也無法轉移。

  她伸出手,握住他厚實有力的大掌,一股溫熱順著他的手,緩緩傳人她心底,令她感到溫暖和充實。

  她笑了,是一抹害羞的笑容。“我叫顏米琳,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牢、更緊。如果可以,他不會鬆手,他會等到她願意再次靠近他的那一天。


  距離“朋友約定”一、兩個禮拜後,孫兆鈞開設的美語心中突然出現了一位嬌客。

  “顏米琳!稀客喔!”林勝強看到高中同學出現在自己開設的美語中心,驚訝地咧開嘴。

  “嗨~~”顏米琳舉起手揮了揮,有點尷尬地笑著。

  “怎麼樣?你要來報名喔?我可以給你折扣喔!我們的成人會話班不錯耶,老師是本中心王牌Sean孫喔!大家都是老同學,他會好好給你照顧的,哈哈哈~~”林勝強拍著他的啤酒肚笑得很開心,引來櫃檯內工作人員好奇的目光。

  顏米琳張望了下,沒看見孫兆鈞的人,正符合她上網查的課表,這個時間孫兆鈞正在上課。“那……我可以試聽一堂課嗎?”

  “當然可以啊!現在剛好是Sean上課,在二樓201教室,要我帶你上去嗎?”林勝強笑咪咪地問。

  “呃……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顏米琳連忙道。

  “好吧!那不好意思喔,因為正在上課,你要安安靜靜地進去喔!”

  “好。那……我先上去了。”顏米琳拽緊包包,揮別阿強,順著指標上到二樓。她透過201教室門板上小片的透明玻璃朝內望去──

  約莫十位學生,正聚精會神地聽課,而那位王牌老師Sean孫就在臺上講課,不時比著黑板上的英文字句。

  她像個偷窺狂似地用一雙眼追隨著他的身影,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沒想到當年那個黝黑瘦小的孩子,今天居然已經是一個英文老師,而且口音道地標準,像個ABC。

  趁著他背過身去寫黑板的時候,顏米琳躡手躡腳地從後門溜進最後一排角落不顯眼的位置,全程沒被任何人發現。

  他的指間握著粉筆,俐落地在黑板上揮灑,嘴裏不曾停歇。“各位同學要注意,這兩個句子很容易就會混淆,我們可以從這裏分辨它們的不同,像是……”

  孫兆鈞寫完黑板一轉身,聲音就頓在那兒,因為看見某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赫然坐在最後一排,自以為隱藏得很好,其實非常顯眼。

  看見她,他不僅眼神閃爍發亮,連唇邊的笑意都變得燦爛起來。

  “看來我們有新同學。”

  顏米琳沒料到這麼快就被他逮到,而且因為他這句話,使得班上同學都轉過頭來看她,讓她脹紅了臉。

  “大、大家好。”

  孫兆鈞一手撐在講臺上,一手撐在腰際,好整以暇地道:“歡迎你,但是下次請記得提早十分鐘進教室,我不愛學生遲到,可以嗎?”

  還真嚴格。他從前當學生的時候有這麼聽話嗎?哼!

  顏米琳忍住想白他一眼的衝動,拿出好學生的服從。“我知道了。”

  孫兆鈞點點頭,收回放在她身上的目光,繼續專心講課。

  她全程專注地望著他的一舉一動,耳畔聽著他低沉的嗓音,念著異國語言,將那一字一句細細地收藏在心裏。

  此刻和他相處在同一個空間裏,心跳像是從沒有如此真實過,一下又一下,撞擊得強烈。

  他說,要當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什麼叫做“普通朋友”?有想看的電影、想探險的餐廳,或者今天看見什麼大新聞,想要與人分享,都會第一個想到對方。

  每天晚上固定通十五分鐘的電話,只要一天沒接到他的來電,就會睡得不安穩,這樣的依賴與習慣,是普通朋友嗎?

  顏米琳清楚知道,這種關係一點都不普通,一點都不單純,甚至……甚至是有些曖昧不清的。

  坦白說,跟他相處的每一分鐘,她都感覺特別開心,情緒特別高昂,像是要彌補彼此失去的那些時光,無論是通電話,或者是午休時間一起吃飯,他們幾乎無話不談,不管是這幾年彼此的生活,或者是一些生活瑣事,對人事物的看法。他們都急於瞭解對方的一切。

  就像今天突然來這兒,也是上了一整天班,忽然很想見他,因此下了班就直接繞過來。

  自己現在的行為對聿然而言是不公平的,身為他的女朋友,卻跟另外一個男人走得那麼近,疏忽了他……

  她不能再這樣漠視他們的關係,也不能繼續瞞著聿然,既然她無心,就不該拖著聿然的時間,應該早點把話攤開來說才是,再拖下去,對聿然只是一種傷害。無論聿然知道以後會有怎樣的反應,她都要面對……

  但孫兆鈞呢?

  他又是怎麼想的?現在他跟她這麼好,汪心恬知道嗎?

  這些日子以來,也許是和他重新當朋友,太過興奮了,有些該問清楚的事,每次見了他都忘記,要不就是怯懦得問不出口,深怕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那豈不是增添煩惱嗎?唉……

  “這位小姐,你看來煩惱纏身,需不需要我替你分憂解勞呢?”

  顏米琳聞聲回過神來,這才發覺不知何時已經下課,學生都走光了,教室裏只剩下他們,而孫兆鈞正靠在她前方的桌邊,雙手抱胸,凝視著自己,唇邊帶著興味的笑。

  “你下課啦?”她呐呐地道。他盯著她發呆的蠢樣多久啦?

  他抬起手腕看表,聳肩道:“下課十分鐘了。你今天怎麼會來?”

  “下班了,剛好經過,就上來看看。”

  “喔。走吧。”他直起身。顯然她不擅長說謊,酡紅的臉頰,閃爍的眼神,都在透露她說的不是真話。

  “去哪?”今天他們好像沒有約吧?

  “你肚子餓不餓?附近有一家不錯的私房料理,去不去?”

  “你請客我就去。”

  他搖頭歎息,臉上卻滿是笑意。“唉……剛剛上課的鐘點費就這樣沒了。”言下之意就是OK啦!

  “Sean,你女朋友喔?”在美語中心櫃檯打工的大學男生看見他們相偕下樓,不禁好奇地問。

  他們原本以為有時候會在補習班等孫兆鈞的美麗小姐才是他女友呢!

  那位小姐美麗歸美麗,可是渾身帶著刺,不讓人靠近,趾高氣昂的態度與言語,更是令人不敢恭維。現在面前這位小姐看起來就和善多了,長相不差,屬於小家碧玉型,再怎樣都比驕傲的孔雀來得討喜。

  顏米琳聽到“女朋友”三個字,心跳開始亂了,渾身彌漫著一股躁熱。

  倒是孫兆鈞老神在在,斜睨了一眼大學男生,嗤道:“怎麼?我的事還要跟你報告不成?”

  大學男生傻笑地抓抓頭。“嘿嘿,沒有啦!好奇而已……”

  “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你還是排你的課表去吧。”他三言兩語就打發了好奇的大男生。

  “走吧。”他下巴一揚,示意她跟著走。

  顏米琳回過神來,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因此他沒看到她臉上藏不住的失落。

  面對大男生的質疑,他沒有正面回答,是因為覺得沒必要回答?還是不知道怎麼回答?畢竟現在他們之間渾沌不清,好像是朋友,又好像不只是朋友……

  她到底希望他回答什麼呢?到底還在期待什麼呢?唉~~


  出了美語中心,孫兆鈞領著顏米琳穿梭在小巷弄中,東拐西彎,熟門熟路,她卻暈頭轉向,分不清楚東西南北。

  他們的腳步最後在她公司和美語中心之間,一家小巧可愛的家庭式餐廳停下。一頓飯吃下來,他看得出來對面的人心思不在這兒,早不曉得飄哪去了,連餐後飲料送上來,她都還沒回神。

  揪著眉……是在煩惱什麼嗎?

  “嘿,在想什麼?”孫兆鈞屈指敲敲桌面,引她回神。

  “嗯,沒什麼啦!”她輕輕搖頭,裝作若無其事。

  “你的卡布奇諾。”他把咖啡推到她面前。“沒什麼就別發呆,有什麼就說出來,有我分擔,總比你一個人想過頭來得好吧?”

  “那,孫兆鈞,我問你喔……”她小心翼翼地起了個頭。

  “嗯。”他翻閱著手邊的GQ雜誌,答得有些漫不經心。

  “汪心恬……就是你口中的那位‘小姐’,她……現在好像都沒聽到你提起她。”說到汪心恬這三個字,她覺得心裏一陣酸酸的,那股酸澀似乎也慢慢蔓延到唇間。

  孫兆鈞執杯喝咖啡的手頓了一下,才把視線轉向她。“怎麼會突然提到心恬?”

  心恬?叫得好親熱,好像比“小姐”親熱吧?顏米琳又覺得更酸更苦了一點,但也努力掩飾不讓他看穿。

  “以前她就把你當成所有物,不讓人靠近,要是被她知道我常跟你出來吃飯、通電話,她會生氣吧。”

  “別想太多,我跟心恬不是那種關係。”孫兆鈞若有所思地望著她,無法否認心中有一絲竊喜。

  她在介意他和心恬的關係,這是不是代表,她對自己依舊有感情呢?

  這些日子以來頻繁的互動,他感覺她逐漸對他敞開心房,加上她會開始在意心恬並且表達出來,孫兆鈞更加慶倖自己當初沒有徹底放棄,心甘情願待在“朋友”這個位置上,以朋友的身分陪伴著,也許哪一天,她眼裏終於能夠看見他了。

  以前,總是她黯然地遠遠望著他,現在,該由他默默守護了。

  “那、那不然呢?”他可不可以快點說清楚?現在她整顆心都吊在半空中,緊張得半死。

  他放下杯子,繼續解釋。“我還有個弟弟叫孫兆秦,記得嗎?”

  “嗯。”她點點頭。身體不太好,常常要他保護的弟弟,她還記得。

  “兆秦一直喜歡心恬,偏偏心恬不領情,你說,我弟弟喜歡的女生,我有可能動心嗎?”

  回臺灣之前,兆秦主動找他深談,問他對心恬是否有意?那時他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弟弟喜歡上心恬,因此他對心恬更加保持距離,也不再像從前一樣百依百順了。他對心恬本來就無意,現在也不再需要為了報恩,而把自由都抵押給她。

  而且經過上次心恬怒摔碗盤事件之後,他當機立斷把鎖給換了。以前覺得她自由進出他的屋子沒關係,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因為顏米琳的出現,他更加確定要讓心恬死心。

  “哪有什麼一定不會?”她反駁,既想相信又不敢輕易相信。

  “如果你非要答案不可,那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跟汪心恬,絕對不、可、能。”孫兆鈞緊緊鎖住她的視線,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說。

  顏米琳被他的眼神震住。他……他為什麼要用那麼火熱、專注的眼神看著她?好像在對她澄清、保證些什麼……

  糟糕,聽了他的解釋,為什麼她會覺得興奮、感到全身輕飄飄、好像漂浮在半空中呢?

  難道,她對他而言,不單純只是“普通朋友”嗎?

第六章
  這天,中午休息時間,聿然突然來到她公司樓下,打電話約她一道午餐。電話裏,他淡淡地說:“我們很久沒有一起吃飯了,你似乎很忙,所以我只好直接跑來,應該沒有嚇到你吧?”

  她沒有拒絕,拿了手機和錢包就下樓,和聿然一起到公司附近的簡餐店共進午餐,也許藉著這個機會……她可以把內心話全數攤開。

  “你最近好像很忙。”簡餐店裏,嚴聿然與她面對面坐著,等待餐點送上的空檔,望著她的眼神欲言又止。

  算算時間,他們已經一陣子沒有約會了,頂多是通通電話,也沒什麼共同的話題,互動貧乏得可以。

  “聿然……”她抬眸,勇敢地望進他眼裏,不想再假裝,不想再隱藏,只想說出坦白。“我……這陣子以來,我在思考我們之間的問題,我覺得……我們好像不適合。”

  “不適合?”嚴聿然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說,接著垂眸。“你的意思是……分手?”

  其實經過這一陣子,他心中多少有個底了,只是等她主動說出口,如果她不提,他也就選擇繼續忽視這種錯覺。

  沒想到……她還是說了。

  “聿然,你很好,我不想耽誤你。”說話的同時,有一種酸楚湧上心頭,因為她發現不管自己怎麼做,勢必會傷害到他,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嚴聿然當場沉默了好久、好久。

  餐點送上來了,卻沒有人有動作,他憂鬱的眼神望著她,想從她堅定的臉上找到一絲能夠挽回的希望。

  許久之後,他終於開口。“我希望你再考慮看看,我隨時等你。”然後他站起身,淡淡說還有事要忙,必須先走了。

  她看見聿然的手緊握成拳,顯然他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她很不忍,可是要自己別拖延下去,讓兩個人都困在不對的感情裏。

  “聿然……”她叫住他,一鼓作氣地說:“我不會再考慮了。對不起……”

  說完,她選擇比他早一步離開餐廳。既然要當壞人,那就當個徹底吧……


  傍晚,顏米琳待在房裏,腦中回想起中午時和嚴聿然的分手午餐,最後要離開時,他木然的表情,她忍不住一陣心酸,思緒飄得好遠,連有人進了房裏都還不知道……

  “顏米琳!你怎麼會這麼壞?為什麼你變得這麼壞?你最好給我說清楚講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的好姊妹嚴聿然?”

  一陣劈頭痛駡,伴隨著不斷往身上招呼的枕頭,原本呆坐在梳粧檯前發呆的顏米琳一時沒有防備,被K個正著。

  她呆坐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直到被打痛了、頭昏眼花,才知道要舉起手臂阻擋。

  這熟悉的嗓音,雖然氣急敗壞,但她還是分辨得出來,對她又打又罵的人,正是她好友于冰心。

  “還不說話!你解釋啊!說你是一時糊塗才說了那些話傷害他!你說啊!”於冰心氣憤地把枕頭往床上一丟,然後抓著好友的肩膀,用力搖晃。

  顏米琳麻木地任她搖晃身軀,喃喃地說:“對不起,冰心……”

  “你該說對不起的不是我,是嚴聿然!”

  “冰心,對不起……”顏米琳還是重複著這一句話。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為自己辯解,因為是她開口說要分手,怎麼要求被她原諒?尤其是面對著當初一手促成她跟嚴聿然的冰心。

  “他哪里不夠好?哪里不值得你愛?你知不知道我是用什麼心情去撮合你們的?你知不知道我對他──”

  意識到自己差點脫口而出些什麼,於冰心猛地住口,但豆大的淚珠已來不及忍住,直往下掉。

  嚴聿然八百年前就跟她聲明,要她不許愛上他,因為他嚴聿然是不可能喜歡她於冰心的。所以她甘願守著好朋友的位置,只當他的朋友,甚至撮合他和好友……

  “你……你喜歡聿然?”看到冰心落淚,又聽到她幾乎算得上是告白的話,顏米琳傻住了,卻有著更多的不解。“為什麼……你喜歡他,為什麼還要撮合我和他?我不懂……”

  可是,她居然在無知的情況下和嚴聿然交往,讓好友在這一年來默默承受這麼多不能說出口的痛苦,現在又讓她失望……她真的不配當冰心的朋友。

  “冰心……真的很對不起,我試過了,我以為我可以,可是……我發現我真的沒辦法愛上他。”

  “你讓他難過,我不想原諒你。”她忍著眼淚別過臉。她心痛、心疼受傷的嚴聿然,即使知道自己終究會被推開,他總是一再地把她推開……

  “冰心!”好友近似決裂的態度,揪痛了她的心,她卻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嚴聿然的沉默木然、冰心的義憤填膺……她的一個決定好像讓大家都傷心難過了,對不起……

  “我不想心裏已經有人,卻還拖著聿然不放,這樣對他不公平,自私的我,也不值得他這樣對待。如果我什麼都不說,繼續面對他,我只會更心虛。”

  聞言,於冰心背對著她,深深吸了幾口氣。“我知道了。我……暫時不會跟你聯絡,你也不要找我,我們過一陣子再說吧!”

  眼淚洶湧而出,顏米琳說不出話,只能怔怔地望著好友離開的背影。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喜歡一個人是不是錯了?她依照自己的心意,為了光明正大地喜歡一個人,而做了傷害聿然的事,最後連冰心都不原諒她……

  她做錯了嗎?

  也許是她太執著了,但是經歷過這麼多事,她不想再讓機會溜走。這一次,她要再給自己一次機會。

  在愛情面前,她選擇自私,也許會受傷,但她寧可受傷,也不要留下遺憾。


  接近晚上十點,孫兆鈞從補習班下班回到家,洗了個舒服的熱水澡,手裏拿著一條白色毛巾擦拭濕發,才剛步出浴室,就聽見手機悠揚的鈴聲響起。

  他拿起擱在客廳茶几上的手機,尚未接聽,光是看到螢幕上顯示來電者的姓名,笑意就藏不住了。

  接通後,他語帶笑意道:“老同學,晚安。”

  平常電話那端會傳來她活力充沛的聲音,但今天不知怎地,話筒內一片沉默,沒有人說話,只有吵雜的背景聲音,是斷線了嗎?

  孫兆鈞疑惑地把手機拿到眼前端詳,上面顯示還在通話當中,計時器也持續運作,那為什麼沒聲音?

  “哈囉~~有聽見嗎?”

  “有……”回應他的,竟是一個近似哽咽的軟弱嗓音。

  嘴角笑痕一斂,他微蹙眉,神情有些凝重。

  “喂?你怎麼了?”聽她的聲音鼻音很重,好像在哭,從沒見過她這樣情緒低落,令他憂心起來。

  “沒有……只是、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而已。”她吸吸鼻子,故意想把嗓音放輕鬆,卻力不從心。

  不尋常。孫兆鈞的指頭點了點桌面,問道:“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在……”遲疑了會兒,她好像正在確定自己究竟處在何地,才道:“在美語班的外面。”

  他心一抽,眉頭皺得死緊。

  “找個亮一點的地方待著,聽見沒?”話還沒說完,他已經抓了車鑰匙,直接出門找人去。

  他邊開車邊和她說話,一顆心七上八下。

  這麼晚了在那邊幹麼?這個時間,附近店家都已經打烊了,這陣子附近一帶還出現了猥褻女性的色狼,她沒頭沒腦地跑到那裏去做什麼?

  一思及此,他腳下油門踩得更急。

  幸好不是交通尖峰時段,他在短短十分鐘之內便趕到目的地。

  一下車,他就看見她獨自一人,蜷縮成一團,蹲在美語班的鐵門邊,像個被父母遺棄的孤兒一樣。

  瞬間,孫兆鈞腦中的理智線被扯斷了,他怒氣衝衝地朝她走去,伸出大手,一把扯住她手臂,拉著她起身。

  “叫你找個亮一點的地方待著你聽不懂嗎?!這種時候還待在這裏有多危險你知道嗎?!新聞都在報,最近色狼常在這一帶出沒,你都沒在看嗎?!”也許是太擔心她的安危,他的口氣暴躁得可以。

  但本來一把火氣的人,在看見被他扯起身的女人一臉淚痕之後,驚訝地下巴差點沒掉下來。

  “你……”

  顏米琳頭低垂,肩膀無力地垮下,她看著被他緊握住的手肘,懸空了一晚的心總算牢牢落地了。

  孫兆鈞低歎了口氣。看她這樣,一時間怕是問不出個所以然,而夜色漸深了,陣陣冷風直吹,看她都冷到隱隱在發抖了。

  “先上車再說吧。”

  孫兆鈞當機立斷,扶著她的手臂把她送上車。“有想去哪里嗎?”見她不吭聲,又問:“送你回家?還是……”

  “我不想回去……”

  剛剛冰心走後,她一個人悶在房裏,滿腦子只會胡思亂想,所以才跑出來。

  一心想見他,又不知他住哪里,走著走著便來到美語班,可是美語班已下課,鐵門也拉下來了,強烈的失落感襲來,吞沒了她,她頓時不知道該怎麼辦,面對鐵門發呆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可以打電話給他,一聽見他的聲音,鼻子一酸,又難過起來。

  現在,他來了,她從來沒有這麼需要他的陪伴,需要他讓她依賴一下,躲藏一下,給她一點點溫暖,她不想要一個人……

  “唉……”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孫兆鈞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歎了口氣。“還是……到我那裏坐一下?”

  她沒作聲,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孫兆鈞不打算繼續耗下去了。“不說話就當你答應了。”於是輕踩油門離去。


  “走吧。”出了電梯,孫兆鈞走在前頭,引領著她。

  顏米琳像沒有生命的機械人般木然地跟在他身後,來到他家門口,聽見他拿出鑰匙開門的聲音。

  “進來吧。”他先入內,卻見顏米琳還杵在門口發呆,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帶進屋裏。

  “想喝什麼嗎?”她輕輕搖頭,依舊無神,他不禁憂心忡忡地歎道:“唉……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看你失神的……”

  顏米琳聽見他的歎息,抬起頭,孫兆鈞一臉憂心焦灼落入她的眼簾,她就像落海者抓到了一根浮木,頓時有了依靠似的。

  下一秒,她整個人撲進他懷裏,兩手在他後腰緊緊交握,力道之大,讓他胸前頗有壓迫。

  她突如其來的投懷送抱可嚇傻孫兆鈞了。

  他瞪大眼,雙手不知道往哪里擺,懷裏的小女人身軀柔軟,把臉埋在他胸口,吸吐著氣息,一下又一下吹拂著他胸膛,引起一絲騷動。

  “你……怎麼啦?”怪了,他說話的聲音為什麼變得那麼沙啞?

  “我做了一件壞事,我的好朋友不原諒我,她怪我,我覺得我會失去她這個朋友……”

  孫兆鈞伸出手,笨拙地拍著她的背,緩和她的情緒。“慢慢講,到底怎麼了?”她劈頭就哭嚷著一連串沒頭沒腦的話,他是有聽沒有懂。

  他身上有剛沐浴完的清新氣息,在她鼻間,像一股能放鬆心神的力量,耳朵接受到的強而有力的心跳聲,也漸漸穩定她紊亂的心情。

  也許是逐漸自低落的心情恢復過來,她意識到自己的主動讓兩人之間毫無距離,他溫熱的體溫,熨燙著她冰冷的肌膚,帶來刺刺麻麻的異樣感覺,她忽然好想就這樣賴在他懷裏,永遠不要離開。

  孫兆鈞察覺到她急喘的呼吸逐漸平穩,循循善誘地問:“如果不那麼難過了,可以說說你怎麼了嗎?發生什麼事了?”

  “我……”她悶悶說道:“我跟我男友分手了。”

  什麼?!孫兆鈞渾身一震,但一時間不知道該感到開心還是難過。

  看她這麼傷心,好像和男友分手是迫不得已的,所以難過得落淚,他心裏酸酸的,有點吃味;但一想到現在她已經恢復單身,卻又不由得打從心底感到高興……唉,這五味雜陳的心情啊。

  “喔。”沉默了會兒,他應了一聲,腦子太亂,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又能說些什麼。

  大掌只是持續、穩定地拍撫著她的背,慢慢平復了她的情緒,終於有辦法慢慢解釋清楚。“我跟你提過我的好朋友,冰心,聿然是她介紹給我的,所以這一次我提分手,冰心才會這麼生氣。”

  這是冰心第一次對她發脾氣,氣到把枕頭當武器,一下又一下地捶打她,當時,她的心裏比身體更覺得痛。

  她只能責怪自己,既然對聿然不是男女之情,就該早點說清楚,不應該拖拖拉拉,造成現在的情況,是她自作自受。

  “你提……分手?為什麼?”他詫異揚眉。

  顏米琳悶不吭聲,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這時候表白心意,畢竟……畢竟她才剛傷了聿然和冰心,現在卻又要吐露心意……

  她不說,他只好猜了。“他……不好嗎?”

  顏米琳猛搖頭。“他很好,真的很好。”

  “喔?”他扭曲了眉眼,心中不是滋味。“那不然呢?總有個原因吧?突然跟他分手的原因。”

  “你。”她小小聲地說。

  “什麼?”他沒聽清楚,微微彎腰,等著她再說一遍。

  “因為你!”這次,她幾乎是用吼的。

  因為他?這下子孫兆鈞是真的反應不過來了,表情頓時顯得呆滯,腦袋一片空白,整個人當機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對你那麼執著,可能是因為從國小就開始喜歡你,但是來不及告訴你,你就轉學了;到高中再一次遇見你,我好高興,為了不留遺憾,選擇把心意告訴你,但你又轉學了。我的心意一再地落空,總覺得心裏破了一個洞,一直沒辦法填補……可能是因為我一直得不到你吧,所以對你這麼執著。”

  她豁出去了,就是不想再煎熬下去。

  反正他不也說過,他單身,也對汪心恬無意,那麼這是不是一個上天賜給她的時機?

  “你提分手,就是因為我……”他喃喃自語,有點不敢置信地搖頭,然後啞然失笑。她的意思是,她從頭到尾想要的,就是他?

  察覺到他胸膛上下起伏得不尋常,顏米琳抬頭一看,他竟然眉開眼笑,仿佛手裏握著中了頭獎的彩券一般。

  突然意識到自己還緊緊抱著他,她胸口一緊,忽然一把推開他,然後支支吾吾地說:“我、我只是把自己的感情告訴你,你接不接受都沒關係。”

  “我接受。”他飛快地說。

  “你……”會不會答應得太快?她一時間傻眼,不知如何回應。

  “這個世界上,第一個把我放在心上的人就是你,而我也和你有一樣的心情。現在……我就是自己的主人,沒有人能左右我的決定,而我想要和你試試看,我想證明你對我的執著是對的。”孫兆鈞誠摯的眼神,不僅傳遞了心意,也傳遞信心給她。

  “試試看是指……”

  “交往,成為男女朋友,然後結婚。”他緩慢而堅定地說。

  一陣淚意湧上,顏米琳突然又想哭了,覺得此刻幸福到足以死去了,但是想哭的心情,又包含了對聿然的歉疚,因為她是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聿然和冰心的痛苦上。

  “你幹麼又哭?”他伸手抹去她的眼淚,有點無奈。“我希望和我在一起,你是開心的,是無憂無慮的,不要掉眼淚。”

  他的安慰,反倒讓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一顆地墜落不停。

  “我該開心,可是我又好痛苦,為什麼兩個人要在一起,需要經歷這麼多時間,傷害這麼多人……我好壞,我真的很壞……”

  孫兆鈞把她的臉壓進胸膛,很心疼她為愛情所落的淚。

  “別哭,事情總會有辦法解決的,相信我。”

  感情世界裏,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尋尋覓覓、情願等待,就為了尋找契合的另一半,不是委屈自己,就是傷害別人……

  愛情,難哪!

第七章
  “哈囉,我是於冰心,現在不在家,有事請留言。”

  又是答錄機……顏米琳聽著話筒傳來好友活潑的錄音,一顆心蕩到了穀底,幾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

  “唉……”

  冰心真的打算跟她絕交了吧?

  最近打手機給她,不接也不回,傳送的簡訊也石沉大海,打電話到她家裏,每次都是答錄機,想找她真的比登天還難。

  為了嚴聿然,冰心做得真絕,可見得她真的氣壞了,也是真的很愛嚴聿然。

  也對,把自己從小到大唯一喜歡的物件介紹給好朋友,然後這個好朋友居然愛的不是她喜歡的人,若換作是冰心,顏米琳也不能夠原諒這個好友。

  可是……她不想失去冰心這個好朋友,所以她還是鍥而不捨,每天都固定打一次電話,也許冰心一時心軟,就會接了。

  今天,她照例在答錄機裏留言:“冰心,我是小米,好久沒聽到你的聲音了,我好想念你。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呢?別生氣了好不好?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我從來沒提過,可是我想告訴你,你想聽嗎?如果想,回個電話給我吧。就這樣,拜──”

  “什麼秘密?!”

  電話突然被接起,這一次是貨真價實的於冰心的聲音了。

  “冰心……”一聽到好友久違的聲音,顏米琳鼻子酸酸的,好想哭。

  “不要吊我胃口,快點說。”她還沒原諒這個臭小米呢,只是不像之前那麼氣了,因為最近嚴聿然好多了,不再每天像個行屍走肉,也跟她談了很多。

  “可是……”她吸吸鼻子,眼淚滴滴答答地落下。“可是這個秘密說來話長,電話裏講不清楚啊。而且……而且有一個人,我也想讓你看看他……他是這個秘密的主角,不看……不看你會後悔。”

  於冰心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和小米認識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她當然知道這意思就是要她出來見面。好吧,“秘密”是很誘人的兩個字,她就姑且答應。

  當晚,一碰面,顏米琳什麼都沒說,就給好友一個笑容。

  於冰心噘著嘴,反應冷淡,還哼地一聲別過頭去,賞給她一個軟釘子。

  顏米琳不以為意,伸手勾住她手臂,就像從前那樣。“走吧。”

  她們約在以前最愛去的一家小餐館,幾乎每個禮拜都會去個一、兩次,連老闆娘、服務生都熟得不得了。

  可是就是太熟了,才剛進店裏,帶位元的服務生莉莉劈頭就問:“欸,今天聿然哥沒來喔?在忙啊?”

  兩個女人同時僵了下,最後由顏米琳代為回答。“嗯,在忙。”

  “那就是兩位嘍?”

  “呃……三位。”顏米琳用右手比了個“三”。

  入座後,於冰心張望了下,沒看見第三個人,遂問:“不是要讓我見一個人嗎?啊人勒?”

  “等等嘛,先別急。”顏米琳先點完三人份的餐點,吸了口氣又吐出來,知道好友沒啥耐性,她很快地把話題切入重點。“冰心,從認識你到現在,我隱瞞你的,就這件事而已。”

  瞞她耶,不得了了。於冰心故作冷靜地豎起耳朵,準備仔細聆聽。

  “從前,你不是最愛問我為什麼都不交男朋友嗎?我說沒興趣,其實是下意識地在等待某個人,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再出現,就盲目地等著,這個人曾經讓我充滿少女情懷,但又狠狠把它打碎,我對他的感覺真的好矛盾……”說到這裏,她淡淡悠悠地笑了,總算承認自己一直在等誰。

  於冰心聽出興趣來了。“到底是誰?跟嚴聿然分手,是因為他?”

  “嗯,是他。說起來很複雜,我跟他其實國小就認識了……”顏米琳雙眼蒙矓,回憶起以前,好像落入時空的漩渦,把她和孫兆鈞的愛恨糾葛一次都說出來,算是給冰心,也是給自己的一個交代。

  “什麼?不會吧?太扯了,在演偶像劇喔?什麼十年前十年後,誇張耶!離譜喔!”於冰心聽得入迷,不斷夾雜著驚歎、驚呼。

  原來這個第三者,不是單純的第三者……應該說,嚴聿然才是第三者吧?是她多事介紹兩個好朋友認識交往,所以今天才會發生這些事。

  “想見見他嗎?”顏米琳紅著臉,害羞地問。

  “廢話,啊人勒?”於冰心呿了一聲。讓好友魂牽夢縈的好傢伙,她當然要瞧瞧啊!

  顏米琳朝窗外對街站立等待許久的人招招手,臉上的甜蜜笑意,是于冰心從來沒見過的。

  唉……可憐的嚴聿然,小米和他在一起時,好像沒見她這麼甜滋滋地笑過,也沒見過她流露這麼小女人、嬌柔的神情,輸了啦輸了啦!

  孫兆鈞從一開始就在對街Standby,終於見到常被顏米琳掛在嘴邊的“冰心”的廬山真面目,誇張的黑人爆炸頭,充滿龐克風格的黑色煙熏妝……超級勁爆,和顏米琳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類型。

  接收到來自她的召喚後,孫兆鈞小跑步地越過街道,直接進入店內,筆直走向她們這一桌。

  “嗨。”他微笑打招呼。

  哼!沒有嚴聿然好看嘛!但既然是好友心心念念了這麼久的傢伙,就算他及格了。於冰心點點頭,回道:“嗨,坐吧。”

  “你等很久了?”顏米琳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果然,有點冰。

  “還好,一下子而已。”他在對街一直看著她們說話,時間好像一下子就過去了,不覺得久。

  “熱奶茶先給你喝,免得感冒了。”

  “感冒了你就會照顧我啦!”

  “少烏鴉嘴啦!你以為感冒很好玩喔?”

  “哈……”

  於冰心在對面默默看著他們打情罵俏,她知道,嚴聿然是無法讓小米臉紅嬌笑的,無法讓小米真正墜入愛河,小米跟這個男人在一起的時候,才是真正的小米。而這兩個人,這麼多年來一直在世界上的某一處等待彼此,直到現在,才是一個完整的圓吧!


  得到冰心的諒解過後,顏米琳總算覺得沒那麼自責了,最起碼親密好友不怪她了,當然,最終她還是希望能夠得到聿然的諒解。

  就在上次和於冰心相約吃飯後的半個月,這天,顏米琳正要下班,剛好手機傳來一封新的簡訊,她低頭一瞧,發訊者的名字令她一怔。

  是聿然……她連忙按下閱讀鍵──

  祝你幸福。

  內容只有短短四個字,她卻直直盯著那些字,眼淚撲簌簌地流個不停。當下,她抓著包包和手機就往外沖,來到熙來攘往的街道上,她滿臉的淚,引來路人的好奇注目,但她管不了太多,直奔向美語中心。


  “兆鈞……嗚嗚……”

  孫兆鈞剛好沒課,正坐在會客室翻英文教學雜誌,一陣風突然席捲而來,整個撲在他身上,教他措手不及。

  鼻端傳來的熟悉氣息,讓他放軟僵硬的身軀,也察覺到她的肩膀不斷因情緒而上下起伏,伴隨著他肩上傳來的濕熱,她在哭。

  “怎麼哭了?誰欺負你了?告訴我,我去打爆他的眼睛。”他揉揉她的後腦勺,安撫她激動的情緒。

  “不、不是啦……沒有人欺負我……”顏米琳把手機亮在他眼前,哭哭啼啼地說:“你看……我是因為看到這個我才哭的,不是難過,不是傷心,是很高興,高興到忍不住哭。”

  “祝你幸福……嚴聿然。”視線從手機螢幕轉到她臉上,他的眸中滿是溫柔寵溺。“真好,得到他的祝福。”

  “一定是冰心說的,所以聿然才會傳這封簡訊來。我真的覺得好對不起他,可是我從沒想過要傷害他……”她接過孫兆鈞遞來的面紙,抹掉眼淚後,又用力擤鼻涕,完全沒形象可言。

  “他傳簡訊來,就代表原諒你了啊。而且你不是說過,冰心有多喜歡他嗎?與其大哭,不如一起祈禱他們能夠開花結果吧,傻瓜。”

  “嗯,我會叫冰心勇敢一點,好好守住他,要不哪一天聿然又遇到像我這樣的壞女生,又要受傷一次。”好,決定了,過兩天約冰心吃飯。

  “好吧,那……壞女生,你今天晚上想吃什麼?”情緒轉換得還真快啊。他笑笑地抱著她,感受軟玉溫香在懷的美好滋味。

  “我想吃……”她轉了轉眼珠,突然斜眼瞪他。

  “想吃我?抱歉喔,本人不給吃。”他抬高下巴,跩得可以。

  “哼!我偏要吃。”顏米琳不服氣,雙手捧住他兩頰,香唇湊上,親他個結結實實。

  本來只是想輕吻一下,誰知道他不滿意,大手牢牢按住她後腦,讓她無處可逃,更加深這個吻,將她探索地徹徹底底,毫無保留。

  直到她快喘不過氣,雙眼蒙矓頭發暈,他才鬆手,笑得一臉得意。“誰吃誰還不知道呢!”

  “色狼!”她把羞紅的臉埋進他頸窩,免得被他笑話。

  “到底要吃什麼啊?”

  “吃……義大利肉醬面啊,是誰說他在美國的時候煮得一手好菜,可是我都沒吃過耶!”老是唬哢她,過分。

  “好。”他彈指道:“今天本大爺親自下廚,喂飽你這個愛哭鬼。”

  “誰愛哭啊?胡說八道!”敢取笑她?顏米琳毫不客氣地往他腰際使勁一擰,痛得他哇哇叫。

  祝你幸福……她會一直、一直幸福下去的。謝謝你,嚴聿然。


  孫家。

  孫兆鈞正在廚房裏忙著煮義大利面,旁邊則是小助手顏米琳,她幫忙洗洗菜、跑腿拿冰箱裏的食材,順便學學他拿手的義大利面。

  小小的廚房裏,兩個人穿著一模一樣的圍裙,她還綁上了和圍裙同系列的頭巾,看起來似乎很專業。她貌似很忙,但實際上卻是越幫越忙,孫兆鈞嫌她礙手礙腳,乾脆叫她在旁邊站好,用眼睛欣賞即可。

  “我可以幫忙啊!”她張大無辜的眼,毛遂自薦。

  “算了吧?切個菜都差點切到手,我可不想吃鮮血做成的肉醬面,很噁心耶!”他毫不留情地批道。

  “你才惡吧?講得跟真的一樣。”她都快吐了。

  “這樣下去還得了,你這個對家事一竅不通的傢伙,看來往後我有得忙了,唉,我真命苦……”他拿著鍋鏟,一臉糾結、好不憂鬱的模樣,逗得她哈哈大笑。

  這時,門鈴突然大鳴大放──

  叮咚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誰啊?”顏米琳和孫兆鈞面面相覷。

  顏米琳自告奮勇地說:“我去開門好了。”

  “嗯,交給你了。”瓦斯爐上兩邊都在進行,他忙得分不開身。

  顏米琳小跑步去開門,但門一開,眼前豔麗、渾身燃燒著熊熊怒火的大美人,那熟悉的輪廓,教她一時愣住。

  她……是……汪心恬?

  為何她會在這裏?汪心恬瞪視著顏米琳,手裏緊緊握著一把鑰匙,尖銳的鑰匙齒痕因用力而陷入她掌心,她卻不覺得痛,所有的痛覺都被憤怒給抹平了。

  原來──這就是幾個月來,孫兆鈞對她不聞不問的原因?就為了顏米琳?這個化成灰她都認得的百年情敵!

  他說要去參加同學會的那天,她等了好久,他都沒有回來,打電話也是關機狀態,找不到人,她又氣又急,先是把滿桌子菜全掃進垃圾桶裏,接著把碗盤砸個稀爛,藉以發洩心頭之恨,也是故意想讓他回家之後看見了,明白她有多生氣。

  她故意不主動出現、不主動聯絡,就是等待著他的反應。

  可是,一個月過去,兩個月過去,時間久到已經超越她能夠忍耐的極限了,她受不了也不想再等了,所以親自找上門來。

  當她像往常一樣,拿出自己複製的備份鑰匙開門,卻發現門鎖竟然換了。那扇始終打不開的門仿佛在嘲笑她,她氣急敗壞,狂按門鈴,誰知道前來開門的居然會是個女人!還是顏米琳!

  為了顏米琳,他把鎖給換了?!

  “兆鈞呢?”汪心恬一開口就是女王般的氣勢。

  “在……裏面。”顏米琳被她的氣勢所震懾,愣愣地招供。

  汪心恬越過她,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姿態登門入室,劈頭便怒道:“孫兆鈞!孫兆鈞!你出來,我有話要問你!”

  孫兆鈞聽到她的聲音,自廚房走出來,緊繃的俊臉上沒半絲笑意,尤其當他看見顏米琳失神地站在大門邊,眼色一沉,更冷。

  “你怎麼來了?”

  “為什麼我不能來?”她哼了一聲,故意走上前去,一把勾住他的手臂,愛嬌地道:“你說!為什麼你給我的鑰匙不能用了?”

  什麼時候變成他給她的了?

  “找我有事嗎?”他推開她不斷纏上來的柔軟身軀,語調冷漠。

  汪心恬也不以為意。她斜瞥了一眼,發現門邊呆站的小可憐始終沒轉過身來,所以沒看見他推拒的舉動,她更加大膽,故意加油添醋地說:“沒事,就跟平常一樣,閑著就過來看看。上次我幫你換的床單,你還喜歡嗎?衣櫃裏有幾件新買的內褲,穿起來應該合身吧?我想你應該喜歡那種低調的樣式,就多買了幾件。上次我鹵的牛腱還有嗎?看你這麼愛吃,我特地多弄了一些冰起來呢!”

  孫兆鈞冷冷地盯著她,也不出聲,黑眸寫上警告。

  對她一再地縱容,總有飽和的時候。以前,他念在大家從小一起長大,也念在汪叔的面子上,他不跟她起爭執,只是默默地拉開距離,她很驕傲、愛面子,他已經儘量忍著,如果心恬聰明的話,就該適可而止。

  站在門邊的顏米琳整個人仿佛被下了定身咒,她無法轉身、不能動彈,耳邊聽著汪心恬吐出曖昧的話語,言詞中的佔有與宣示是那麼明顯,明顯得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幫他換床單?

  幫他買內褲?

  幫他煮吃的?

  如果關係不夠親密,能做到這樣的地步嗎?他的房間,她甚至還沒有踏進過一步,但床單卻是汪心恬換的,衣櫃裏有些什麼東西,他缺了什麼,也是汪心恬替他補足的,連他愛吃什麼,汪心恬都了若指掌……

  而他呢?如果他真的對汪心恬無意,會容忍她侵犯自己的生活這麼多、這麼深嗎?

  他和她……到底誰在說謊?顏米琳分不清楚,只覺得胸口緊繃得難受,多年前只能遠遠望著他們遠去的身影的那一幕,此刻又浮現腦海。她又再次感覺,她是他們之間的第三者。

  經過這麼多年,她最終還是只能遠遠看著嗎?

  是誰說喜歡她,願意守護她一生呢?只對她說嗎?還是不限額度地釋放名額?

  忽然之間,在他的屋子裏,顏米琳覺得好擁擠,自己的存在好多餘,她根本不該在這裏的,再待下去,她就快喘不過氣了。

  “對……對不起……”顏米琳虛弱地扯出一抹笑容。“我想起來我還有事,要先走了,不打擾了你們……”

  “知道打擾了,就可以離開了吧?”汪心恬冷冷哼道。

  “你說夠了沒有!”

  嚴厲的語氣出自孫兆鈞,他的眼神仿佛結了一層霜,掃視之處全部凍結。汪心恬從沒見過他如此陰冷的眼神,嚇得不敢吭聲。第一次,她開始覺得懼怕他,這個孫兆鈞和以前的他判若兩人。

  顏米琳發出一個哽咽的聲音。他們說些什麼,她也聽不到,一心只想逃離現場。

  孫兆鈞知道她想逃走,急忙喊住她。“小米!”這笨蛋,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顏米琳一時亂了方寸,聽不到他心急如焚的叫喚,慌亂地穿上鞋子,連包包都沒拿,頭巾圍裙也還穿在身上。她已經顧慮不了這麼多,恨不得當場立刻消失。

  “顏米琳!你敢走試試看!”孫兆鈞步伐一跨,準備攔下這個想落荒而逃的膽小鬼。她分明不信任他,該死的,她對他的瞭解,就僅此而已嗎?人家隨隨便便說個兩句話她就信以為真?他氣極了,準備追上去,逮回這個膽小鬼。

  但汪心恬使盡力氣扯住他,甚至整個人抱住他,就是不讓他追去,她的力氣大得驚人,他雖然在氣頭上,也不敢使出全力推開她,就這麼望著她單薄的身影離開視線。


  顏米琳一路跑到大街上,步伐才慢了下來。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他們之間會有這麼多的阻礙?

  好不容易難關一個個解除了,看起來好像前途一片平坦,可以攜手走到最後了,但是為什麼汪心恬又會突然蹦出來?

  不知道,她的心好亂、好茫然,走在大街上,卻不知道該往哪里去,原本以為屬於她的,好像根本不屬於她啊!

  一陣冷風吹來,吹落她眼眶內蓄滿的淚水,她頓失了力氣,在店家騎樓的柱子

  邊蹲了下來,抱著膝蓋大哭特哭……

  如果戀愛真的這麼辛苦這麼痛,那麼她不要戀愛了,不要了……

第八章
  “汪心恬,你最好放開我!馬上!立刻!”這是孫兆鈞的怒吼。他整張臉都黑了,必須用盡所有的理性,才沒有粗魯地甩開她的掌控。

  “兆鈞?!”汪心恬被他給吼傻了,怔怔地鬆開手,甚至退了一小步,閃避著他的熊熊怒火。

  他深吸了一口氣,稍微緩和怒氣,得到自由的手用力地抹了把臉,沉重地說:“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你為什麼生氣?是因為她跑了?所以你生我的氣?”

  從小驕縱的汪心恬,哪里被他這樣對待過,即便有些心慌與害怕,也強裝鎮定,只覺得面子掛不住。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里?”孫兆鈞雙手插腰,顯得非常無可奈何。“我一直忍耐,想說有一天你會懂,我對你是不會有男女之情的,我把你當妹妹,因為汪叔的託付,所以才會跟在你身邊,幫你收拾那些爛攤子。一直以來,什麼事我都可以容忍,但是這一次你真的把我惹怒了──”

  “妹妹?為什麼我是妹妹?為什麼你不可能愛上我?為什麼?!”

  聽到他的坦白,汪心恬失控地尖聲喊叫著,拒絕接受事實。

  “如果會愛,早就愛了,不會等到現在!你可不可以張大你的眼睛?真正愛你的人就在你身邊,為什麼你看不到?”

  “誰?誰會愛我?大家都怕我、閃我、躲我,誰會愛我?!”

  從小她就知道自己並不受歡迎,尤其是在同性之間。求學過程中,大家都是以羡慕又嫉妒的目光看著她,幾乎沒有人想靠近她一步,跟她當朋友,沒有人知道,她其實很寂寞,直到兆鈞出現……

  他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無怨無悔,就算她對他發脾氣、耍任性,他也全數包容、不離不棄,他對她來說就像大海一樣,所以她喜歡他、佔有他,因為除了兆鈞,再也沒有人會這樣對她了,她不想失去他。

  心氣高傲的汪心恬第一次紅了眼眶,她知道這次他是來真的,為了顏米琳,所以要徹底把她隔絕在世界之外了……

  “你是故意裝傻,還是刻意忽略?兆秦對你的心意,難道你都感受不到?好好想想吧,不要再執著了。”苦口婆心的勸告,她到底聽不聽得進去,他不知道,他只是想趁這個機會把話跟她說清楚,不想再讓她繼續糾纏他,再懷抱著不可能實現的希望。

  孫兆秦……他自己不要,還想把她推給孫兆秦?

  那個孫兆秦不像哥哥兆鈞,對她處處包容,他老愛對她說教,一下那樣不好、一下這樣不可以,煩都煩死了。

  她明明不願意照做的,但是常常被孫兆秦叨念,他好像不會有說累的一天,她也只好乖乖去做了。但她喜歡的,是像孫兆鈞這樣全然的包容啊!

  可是……他從頭到尾沒有對她動心,一直都是她在努力、她自作多情,剛剛那

  一席話將她徹底擊潰,她真的明白了,這個男人一點都無心於她。

  但是汪心恬的驕傲自尊哪容許自己被這樣對待,就算現在她難過到想大哭一場,但還是要漂漂亮亮地退場。

  她不服輸地抬高下巴,強自鎮定地說:“我知道了。孫兆鈞,我告訴你,你會後悔今天這樣對我,因為我會找到比你更好的男人!”

  “那我先祝福你。”怒到一個極致,他反倒覺得沒好氣。今天被她這樣一鬧,害他女友跑了,她賠得起嗎?

  好,他夠狠……汪心恬眼眶驟紅。這脆弱的一面,她不想被看見,於是頭一轉,像來時一樣,高傲地挺直背脊,轉身離去。

  天底下男人又不只他一個,誰希罕!


  嗶嗶嗶、嗶嗶嗶……

  有簡訊。

  顏米琳從床鋪上翻身坐起,抓來手機,既期待又害怕地掀蓋查看──

  為什麼不接我電話?為什麼逃避我?我做錯了什麼,要這樣對我?想怎麼解決,見面說清楚。

  她咬著下唇,把手機貼在隱隱作痛的胸口,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自從昨晚匆匆忙忙跑出他家後,一直到今天,他打了無數通的電話,她不接就是不接,他只好改為傳簡訊。

  每傳一通,她看了就心酸。孫兆鈞渴望見她,但是她卻突然想逃避,不夠勇敢面對,他說得沒錯,顏米琳是膽小鬼。

  只要是面對孫兆鈞,她就會變得膽小,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或許他就是她的剋星……

  坦白說,她是氣他當時沒有追出來解釋,反而是留在那裏陪汪心恬……誰知道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都怪自己太過相信他的說法,真以為他和汪心恬沒什麼,可是汪心恬所說的事親密無比,向她明示他們之間“有什麼”。

  她真的好害怕,好害怕汪心恬一出現,又會把他帶離她的世界,她真的不想再失去孫兆鈞,但是她真能夠牢牢抓住他嗎?

  一切的不確定在她心裏發酵成不安,讓她卻步了,怕受傷,所以躲起來。

  嗶嗶嗶、嗶嗶嗶……

  又是簡訊。

  我在你家樓下,看你要出來見我,還是我進去見你,二選一,給你一分鐘,好好考慮。

  樓下?

  她倒抽了一口氣,沖到房間的窗邊,掀開窗簾從二樓往下看,果然看見一雙在黑夜中閃閃發亮的黑眸直接鎖定自己。

  她脫口而出。“你、你來幹麼?”

  “倒數計時。”孫兆鈞點點手腕上的表,表情看來耐性盡失,不知是真是假,已經開始倒數。

  “五、四、三、二、一……”

  見她還站在原地,他的手已經貼上電鈴,爽快地按下去。

  叮咚叮咚。

  顏米琳嚇得彈跳起身,轉身就往樓下沖。

  老爸老媽老弟都還不知道她和嚴聿然已經分手,交了新男友了,萬一他真的闖進來,那還得了?

  她得快點去阻止他才行!


  顏宣恩一開門,見到一個陌生人,他推了推鼻樑上的斯文眼鏡,上下打量對方。“找哪位?”

  “你應該就是小米的弟弟吧,我叫孫兆鈞,你好。”他露出燦爛笑容,伸出手,向他自我介紹。

  “喔,我不隨便跟人握手,手上細菌很多。”顏宣恩非常不給面子,但看他還算正派,便側身放他進來。

  “謝謝。”小米的弟弟果然如她所說,說話非常直,是個怪咖。孫兆鈞沒放在心上,直接登堂入室,顏宣恩轉身招呼他坐在沙發上。

  “宣恩,這位是……”

  同坐客廳,正在看報紙的顏爸爸拿下老花眼鏡,顏媽媽也放下手中打毛線的棒針,跟著老伴一起好奇地看著這個笑容可掬的年輕人。

  “找顏米琳的。”顏宣恩指著老爸。“我爸,那個是我媽。”

  “伯父好,伯母好,我叫孫兆鈞,是小米的好朋友。”他有禮地向兩位長輩問好。這才發現,原來小米長得像媽媽。

  “你、你好。”兩位老人家顯然一時反應不過來。女兒長這麼大了,除了聿然之外,還是第一次有男人找上門來。

  “你是顏米琳的誰?”顏宣恩單刀直入地問。據他所知,顏米琳的男友不是嚴聿然嗎?何時蹦出這傢伙了?

  孫兆鈞一派鎮定,安然回道:“我和她是國小、高中同學,目前穩定交往當中,算是她的……男朋友。”他轉向顏爸顏媽,誠摯地道:“伯父伯母,很抱歉,今天臨時過來,兩手空空,真的很抱歉,因為我和小米有點誤會,急著向她解釋……下次我一定帶著雙倍的禮,請兩位見諒!”

  顏米琳早就躲在樓梯間,不敢出來見人,聽到他把來意交代得一清二楚,不禁撫額唉唉叫。

  她沒打算那麼早公開啊,而且他們的問題還沒解決啊……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很高興認識你。”雖然兩老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但是依照他們對女兒的瞭解,她不會亂來,而且年輕人男未婚女未嫁,多認識幾個物件也不是件壞事。

  “孫先生,請問你在哪兒高就啊?”顏媽媽扔下棒針,開始對女兒的新男友展開身家調查。

  “是,伯母,我目前和高中同學合夥經營一家美語補習班,我也開班授課,如果伯母想進修,可以過來聽聽看,免費招待您。”孫兆鈞從皮夾裏掏出名片,向在場的顏家人一人發一張。

  “喔?這麼好啊!老伴,我們去看看好不好?免費的耶!”顏媽媽拿出家庭主婦一貫的作風,聽到免費便雙眼發亮。

  “那裏好!不許去!”顏米琳聽不下去了,連忙跳出來制止。

  孫兆鈞愣了下,眯眼打量她雙頰不尋常的紅暈,跟自己打賭,她一定躲在旁邊偷聽很久了。膽小鬼,不敢出來面對現實。

  “你!跟我出來!”

  顏米琳指著他的鼻子,有模有樣地命令他,料定他會跟上,便逕自走在前頭。

  孫兆鈞微微一笑,向老人家告辭。“伯父伯母,我先跟小米出門了,我會把她安全無虞地送回來。”

  “好好好,下次再來玩啊。”顏媽媽看著女兒和他之間微妙的互動,一雙眼笑咪咪的。

  向顏宣恩點了點頭,孫兆鈞追著顏米琳的腳步,出了顏家大門。

  “你做什麼突然跑來?”顏米琳劈頭便語帶責怪地說道。

  “你避不見面,我只好自己找來,難道要我傻傻地等嗎?要我等到什麼時候?怎麼,我上門找你,讓你覺得很丟臉嗎?我是醜到見不得人嗎?”這個膽小鬼,真是令人又愛又恨。

  怕他誤會,顏米琳連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只是……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而且我家人根本不知道我跟嚴聿然已經分手了,你的出現……太突然了,我怕嚇到他們。”

  “放心,我不是什麼青面獠牙,嚇不了誰的。”就專嚇你這個沒用的膽小鬼。孫兆鈞別過頭去,生起悶氣,覺得自己最近諸事不順。

  好不容易和她修成正果,沒想到汪心恬卻來攪局,把他們之間弄得烏煙瘴氣,到最後,她汪大小姐倒是很乾脆地拍拍屁股走人,讓他自己收拾殘局,哼!了不起!

  “我又不是那個意思……算了!”厚,他今天真的番番的耶,有理說不清。顏米琳氣到悶,也不想說話了。

  “我說,你昨天跑什麼跑?叫你也不聽,只顧著跑你的,我說的話你好像不太信,卻專信一些阿貓阿狗說的……”

  想到就生氣,她到底把他孫兆鈞當什麼了?

  “我看你倒是跟那個阿貓阿狗親密得很啊,她進你房間,幫你鋪床、幫你買內褲、還弄吃的給你……做得比我這個女朋友還周到,誰知道你們是什麼關係?我就知道,我永遠逃不過汪心恬的魔咒。”

  她越講越委屈,一下子眼裏就蓄滿了淚水。

  “什麼魔咒不魔咒的,拜託你勇敢一點!如果我對她有意思的話,根本輪不到你好嗎?”真是氣死他了,孫兆鈞被激怒,說話也變得口不擇言。

  “你……你……算了!你根本不是來解釋,是來吵架的!我看我還是回家好了!”

  顏米琳氣得轉身就走。

  “喂!”孫兆鈞眼明手快地拉住她,順勢帶她入懷,這一次,他可不打算讓她逃了。

  顏米琳賭氣地把臉埋進他懷裏,聞著他的氣息,鼻頭發酸,好想落淚。

  好像只有這種時候,她才能確信他是屬於自己的,她想擁有全部的他,這個願望會有實現的一天嗎?

  他拿她沒轍似地輕歎口氣。“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輕輕搖晃著懷裏像小Baby般溫馴的女人,他的嗓音低沉輕柔。

  “嗯?”她慵懶回應,覺得在他懷裏,就好安心。

  “不管發生什麼事,不要先下定論,先問問看我是怎麼想的好嗎?對於你,我很珍惜,畢竟我們錯過彼此這麼多次,好不容易才在一起,我不會傻得放棄你,知道嗎?”

  “我知道,可是……可是我就是很沒信心啊。都是你……每次都忽然消失,我好怕哪天我們結婚了,某天早晨醒來,卻發現枕邊人不見了,你懂不懂?”她悶悶地坦白著自己內心的恐懼。

  但他的重點卻在別的地方。“你想跟我結婚?”他嘴角的笑意掩飾不住。

  顏米琳死不承認。“什麼啊?我哪有講。”

  “喔,好吧,有人不認帳,那我就跟別人結婚去好了,省得被嫌棄,哼。”他老大不高興地撇撇嘴。

  “你敢!”她瞪圓眼,想恐嚇他,但說服力不足,紅紅的眼眶加上鼻頭,反倒顯得嬌俏可愛,吸引他偷嘗一口噘高粉嫩的唇。

  “要跟別人結婚,居然還敢吃我豆腐……可惡,我……我揍你!”她脹紅臉,使出花拳繡腿。

  “哈哈哈……”被她軟軟的拳頭捶打胸口,好像在按摩,根本沒什麼喝阻作用,他克制不住地笑出聲。

  她伸手扳正他仰頭大笑的臉,四目相對,要他也跟她一樣真誠。

  “孫兆鈞,如果我們三十歲了還在一起,那你就跟我結婚,我們一起共度下半生,你說好不好?”

  “不好,三十歲太老了,你想當高齡產婦?”他否決她設的門檻,改用自己的版本。“我覺得……今年暑假比較OK。”

  “你瘋了嗎?現在已經三月了耶!”她瞪大眼,懷疑他在開玩笑。

  “我很認真。”孫兆鈞一臉正色。“就今年暑假,你要嫁給我。反正我們喜歡彼此,結了婚之後,一樣可以談戀愛。”

  他是認真的……顏米琳感動地伸手緊緊環抱住他,心裏早已經說了千萬次我願意,但表面上卻還是想刁難他一下。

  “說結婚就結婚喔?我才不要。反正就等三十歲,不然免談。”

  “你想當老處女嗎!你知不知道女人一旦過了二十七歲,身價就逐漸走下坡了?所以,你當然要趁早跟我結婚啊!”

  “誰說的,女人是越陳越香,哼。”想把她娶回家,沒那麼簡單,慢慢等吧!


  天氣逐漸轉為炎熱,五月份的太陽,足以讓人脫去一層皮了,再過兩個月,就是孫兆鈞和顏米琳結婚的日子。

  為了讓顏米琳答應下嫁,孫兆鈞可是費了好一番功夫。

  先是每天勤跑顏家,把未來的岳父岳母逗得成天笑呵呵,簡直把他當親生兒子看待,當然,有了他們的支援,他的追妻計畫進行得很順利,加上甜言蜜語幾句,老婆就手到擒來了。

  今天,孫兆鈞和顏米琳一起送喜帖,這一站來到汪家。

  原本她說什麼都不肯踏進去一步,她說看見汪心恬就會不由自主地膽小起來,所以不去,任他說破嘴,又是保證、又是發誓會保護她到底,她才勉為其難同意。

  “走吧。”把車子開進汪家車庫,他伸出手,想牽她一起進屋。

  “我、我還是不要進去好了……”顏米琳轉身想回車裏躲好。

  “給我過來。”大掌一出,膽小鬼別想逃,他輕輕鬆松勾著她肩膀,硬是把她拖進屋裏。“放心,汪叔不在。”

  她苦著臉。“我又不是怕汪叔,欸……你知道的嘛!”

  “放心,心恬現在的目標不是我,我解脫了,你也可以放心了。”他露出神秘的微笑,總算成功引開她的注意力。

  “她轉移目標了?是誰?”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賣個關子先。

  此時,汪家的老總管現身接待他們。“兩位好,請跟我來,小姐已經在等你們了。”

  “呼~~”顏米琳籲了口氣,不忘整理服裝,才跟著管家踏入汪家華麗的客廳,只見汪心恬已經坐在那兒候著了。

  “心恬。”孫兆鈞落落大方地打招呼。

  “兆鈞~~”汪心恬連忙上前來,習慣性地勾住他手臂,也不管人家未婚妻在一邊鐵青著臉。

  “夠了,你現在好像不適合對我這麼做吧?”孫兆鈞意有所指。

  “呃……嗨!”顏米琳不自在地打招呼,一雙眼瞪著她像蜘蛛般纏住兆鈞的手,恨不得揮刀砍了。

  “哼!顏米琳,真是便宜你了,居然能得到孫兆鈞。”汪心恬這番吃味的話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顯然有人不滿意了。

  “心恬,不能對客人不禮貌。”溫和的嗓音在他們身後響起,聲音的主人是孫兆秦,一個蒼白瘦弱,但氣質溫文尊貴的青年。

  “奇怪,你真的很愛管我耶!我哪有對她不禮貌?我只是說出真心話,有什麼不對?而且我已經改很多了,你還不滿意?”

  抱怨歸抱怨,汪心恬還是乖乖鬆開孫兆鈞,不過也不忘跑到孫兆秦面前仰起頭,擺明瞭不服氣。

  “你的個性真是……”孫兆秦搖頭失笑。

  一旁,顏米琳看著互動微妙的兩個人,不禁轉頭挑眉詢問未婚夫:他們兩個該不會……

  孫兆鈞笑了,點點頭,表示她猜得沒錯。

  之前汪心恬還口口聲聲說對他有多執著,結果隔沒多久時間,居然就乖乖臣服在兆秦手下,可謂是孫悟空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吧。

  “這下子你可以放心了吧?孫太太,我裏裏外外、從身體到心靈都是你的,沒人會來搶了。”

  “喂,小聲一點啦!”這麼露骨的話,有必要在大庭廣眾下說嗎?顏米琳紅著臉斥喝他收斂一點。

  “好了,去吧,把喜帖親自給人家。”他鼓勵她大方一些。

  “可是……”汪心恬的女王氣勢很嚇人,在她面前,她不自覺地畏畏縮縮,變得更加膽小。

  “以後說不定她要叫你嫂嫂耶,你要拿出嫂嫂的氣魄啊,怕什麼?我挺你。”他拍拍胸脯,強調此言不假。

  有了他做後盾,顏米琳終於鼓起勇氣走上前去,把手裏的喜帖遞出去。

  “這、這是我們的結婚喜帖,一定要來喔!”

  汪心恬掃了一眼,很快地收下,其實已經心軟了,卻不願表露出來,還是故意裝出一臉高高在上的模樣。

  “喔,有空我會去。沒空就下次。”

  “喂,什麼叫下次?!”孫兆鈞差點沖上去教訓她。呸呸呸,不吉利,居然詛咒他們還有下次?

  顏米琳掩嘴笑了。

  越和他相處,越察覺到他對自己的在乎,從國小到高中,由高中到此時此刻,穿越了無數年,繞了好大一圈,他們總算還是相遇了。

  她想,他們會一直、一直幸福下去,直到永遠。

尾聲
  “嗚哇~~”小嬰兒的哭聲響遍顏家上上下下。

  “孫燁,雖然你是個嬰兒,但是你知道的,小舅有潔癖,所以不能抱你。你先聽話,不要哭,你媽媽就快回來了。”

  顏宣恩依舊坐在沙發上看他的書,面對外甥的哭鬧,非常冷靜地回應。

  孫兆鈞一進門,就聽見他寶貝兒子孫燁委屈的嚎啕大哭聲,而負責看顧兒子的小舅子非但沒安撫,還對他兒子嘀嘀咕咕的。最好嬰兒聽得懂他說的話啦!

  “喔~~小燁,爸爸回來了,不哭不哭。”他愛子心切,連忙抱起兒子入懷,輕輕地搖晃著。

  “嗚嗚~~嗝~~嗚~~”

  小孫嘩張著又圓又大、滿含淚水的眼睛,向爸爸指責小舅苦毒他。

  “好、好,你說的爸爸都知道,你不哭喔!媽媽去接老朋友,等一下就回來陪小燁了,好不好?爸爸這就帶你回家等媽媽喔!”孫兆鈞搔搔兒子的胳肢窩,逗得孫燁格格笑。

  時間過得好快,一眨眼就過了,和小米結婚快兩年了,兒子孫燁就是在新婚之夜有的。

  今年底,則換兆秦和心恬即將步入禮堂。人的緣分真的是非常奇妙,總是在意想不到的時候發生。

  聽小米說,早在他們結婚那一年,她的姊妹淘于冰心就搬回南部陪爸媽養老了,過沒多久,聽說嚴聿然也跟著到南部去發展了,這兩人……有點奇怪,該不會也有譜了?

  今天小米拋夫棄子外出,就是為了等待離開臺北兩年的老朋友于冰心。這次冰心上來,最主要是想看看她的乾兒子孫燁。


  這時,顏米琳正在臺北車站等待搭乘高鐵北上的冰心,心裏既興奮又期待。

  上次和冰心見面,已經是她的小燁滿月的時候了,自從她結婚、冰心搬到南部之後,她們姊妹已經很久沒聚一聚了。

  電子看板顯示列車進站了,她引頸企盼,遠遠地,看見冰心神色緊張、快步走來,好像有誰在身後追趕似的。

  “哈囉,好姊妹!”

  顏米琳興奮地舉手揮舞。冰心回南部後,不僅把頭發給洗直,也改掉愛化煙熏妝的習慣,以免嚇壞純樸的南部人。

  於冰心連忙朝她走來,拉著她轉頭就走。“先走再說、先走再說。”

  “怎麼啦?你被通緝了嗎?”

  “對!我怕嚴聿然追上來。”她邊說邊回頭察看。

  “向來不都是你追他嗎?何時變成他追你了?”很妙喔。

  “其實……是有原因的啦!”

  一搭上轉往孫家的捷運,於冰心便拉開身上的風衣外套,讓好友直接用看的比較快。

  “什麼?!你……你懷孕了?”

  顏米琳的下巴差點沒掉下來。冰心和聿然……會不會太快了一點?

  “都是嚴聿然啦,叫他戴套子他不戴,還說什麼有了就生啊,靠,說得簡單,生的是我不是他耶!還不讓我來臺北,控制我的行動,可惡到家!”她忿忿咒駡,音量之大,引起車廂其他乘客側目。

  “喂,小聲、小聲!”顏米琳羞得想挖個地洞鑽,不忘告誡好友。“你不要再爆粗口了,胎教啊!”

  “喔,對厚。”她和好友相視而笑。“小米你知道嗎?我好希望我的小孩像小燁一樣可愛,如果我生女的,將來就讓她嫁給小燁好了。”

  “那我可要把小燁管教好,要他不能像嚴叔叔一樣使壞,讓女生傷心喔。哈哈哈……”

  一個已經是媽媽的,和一個準備當媽媽的,開始替小孩湊對了。

  “你們要說別人壞話之前,需不需要把音量調低一點?”一個男人低沉冷淡的嗓音忽然從上方落下。

  她們同時抬頭,嚴聿然就站在於冰心面前,俊美的臉龐看似平靜無波,但眼底卻波濤洶湧。這女人,都懷孕了還敢亂跑,真是氣死他了!

  “你、你怎麼會來?!”做賊心虛的准媽媽脹紅了臉。

  他酸溜溜地道:“你跑得挺快的嘛,健步如飛喔?”

  “誰教你控制我的行動!”監所管理員都沒他這麼嚴格。

  “懷孕了就該安分一點。”

  他們一來一往地鬥嘴,其中飽含著幸福與甜蜜,顏米琳也感受得到。

  不需要大富大貴,低調平淡就是福,看他們甜蜜蜜的,她也好想快點回家抱孩子抱老公喔!

  她希望,自己身邊的每一個朋友,都能一直幸福下去!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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