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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愛·2503房【現代愛情神話3】作者:單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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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愛·2503房(上)》
【簡介】
這日下午,她遇見了一個男人──黎祖馴。
他沐浴在金色陽光下,叼著菸,眼神放肆,
輕笑卻顯得狂妄,嘴裡溫柔地說著教人招架不住的玩笑話……
不經意地,就這麼撩動了她的心。
她知道,像他這樣放肆狂野的男人,是不會多費神瞧她一眼的。
更明白,自己的害羞怯懦臉紅,都只是他的甜點、小菜。
但對於她這種待他有閒、有心情時就逗一下的小女生,
他竟然如此「大方」地交給她兩把鑰匙,
一把是他家的,另一把是旅館房間的。
而她不知打哪來的膽子,竟「毫不避嫌」地收下鑰匙,
找到時間就去開門,做盡一切討好他的事。
她管不住自己的心,變得什麼都不怕,
心想只要能跟他在一起,隨便怎樣都好……


第一章
  今年夏天,江小君十九歲,她已經歷過十八個躁熱無趣的夏季,但十九歲的這一年不同。
  踏入十九歲的這天和昨日是分水嶺,這天以後,她的心起了大變化,生活不再平淡。這天她有奇遇,並且,被這奇遇推向與過往截然不同,是熱烈繽紛,是光輝眩目的綺麗時光。
  此刻的臺北猶如在大火爐裏,金色陽光熱辣辣,景物被暑氣蒸得氤氳朦朧。
  江小君在鋼琴老師家練琴,這是個有著大庭院的一樓住宅。
  琴室左側,落地窗外庭院,蟬攀著老樹,激情鳴叫,熱烈求偶,渴望交配。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倚在樹前吸煙,眼睛打量著落地窗內,被琴身阻擋,只隱約看見著白洋裝的少女。
  煩,這琴聲令他煩躁。奇怪,貝多芬的曲子很熱情,她卻彈得生硬空洞,聽著沒感到激情,反覺得沈悶,酷暑也變陰沈。
  琴聲戛然而止,在老師家工作的歐巴桑,走進琴房,告訴江小君,老師晚點才到。小君推開落地窗,到屋外透氣。外頭悶熱,她一時有些眼花,橫在面前是成片金色陽光,伸手擋光,看見樹前一個陌生男子,正在吸煙。在他身側,擱著黃色衝浪板。
  陌生的高大暗影,背光而立,煙圈從嘴呵出,白煙霧團團飄升,在江小君眼中,形成一幅神秘的景象。
  金色陽光篩落在男子左側,她看不清楚他的五官,但覺得他的臉型棱角分明,透著剛毅的氣息,身材頎長結實,古銅色皮膚,感覺很野性。他氣定神閑,沈默地吸煙,不出聲,就已成為她眼前最有力量的風景。像被定住似的,小君近乎著迷地打量他。
  感覺到她的視線,男子轉頭,盯著她。小君心跳怦怦,慌慌移開視線,臉頰熱燙。
  「來學琴的?」黎祖馴彈掉煙灰,懶洋洋地打量眼前這過分蒼白的少女。
  「你好,我是黎老師的學生,江小君。」她禮貌地自我介紹。
  「江小君?真秀氣的名字。我是老師的弟弟,黎祖馴。」簡單表明身分,他轉過頭,自顧自地抽煙。
  話題戛然而止,她突兀地呆立著,很尷尬,只好隨便找話說:「你知道老師幾點回來嗎?」
  黎祖馴回頭,問:「你幾點上課?」
  「一點。」
  看看手錶,他說:「都已經兩點,你可以回去了。」
  「老師不來了是不是?」
  「是啊……」他聲音溫柔,可是眼色嘲諷。「不用上課,高興嗎?」聽她的琴聲,也不像是熱愛鋼琴的。
  「老師有跟你說要取消我的課嗎?」
  他笑了,好整以暇地說:「沒有。既然是一點上課,她遲到這麼久,你回去有什麼關係。」
  「我還是再等她一下好了。」老師沒說,怎麼好意思走。
  「隨便你。」他聳聳肩,彈熄香煙,扔了煙蒂。
  幾乎是反射性動作,小君立刻蹲下撿起煙蒂,轉身,拿去垃圾桶扔。
  他看了笑出來。「不會吧,這麼乖?」
  「亂丟垃圾不大好。」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看著她。「煙是煙草做的,又不是垃圾。扔在泥土還可以當肥料,扔在垃圾桶反而不環保。」他唬爛,又拿出一根煙點上。
  是這樣嗎?不用扔垃圾桶?小君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那還是扔地上好了。」又跑去垃圾桶要撿回煙蒂。
  見鬼了!黎祖馴叼著香煙,冷眼旁觀,覺得她可笑。
  她從垃圾桶搜出所有煙蒂,走過來,蹲下,煙蒂通通放泥土上,還一根根用心排整齊。很細心地又拾起一根樹枝,刮起泥土,埋了煙蒂。嗯、埋起來,才美觀。
  「黛玉葬花,你葬煙蒂啊?」他哈哈大笑,笑得教小君覺得很糗。
  一陣汽車呼嘯,寶藍色轎車煞在門外,一名頭好壯壯的青年,從車窗探頭出來喊。
  「黎祖馴,走啦!忠孝東路塞死我了,你來開,快!」
  黎祖馴拽起浪板就走,忽想到什麼,回頭,笑望她。「喂,好學生,要不要去衝浪?」
  「啊?」小君呆住。
  「去不去?」又問一次。
  她不敢。「可是……可是我要上鋼琴課,而且……」而且跟你不熟。
  「算了,這種天氣,你還是待在冷氣房彈鋼琴。看你瘦巴巴的,跟去衝浪搞不好會中暑。」
  好友催促。「喂、走了啦~~」
  黎祖馴將浪板安到車頂,坐入車內,踩下油門,突然她奔過來。
  小君站在車窗旁。「我想去。」她好奇,關於衝浪、關於他這個人,是頭一回有冒險的衝動。
  「妳要去啊?」黎祖馴的朋友,張天寶問:「浪板呢?會衝浪嗎?」
  小君搖頭。
  張天寶瞪祖馴。「×!這時候還想把妹啊?我們是要去練習欸……」準備參加墾丁的衝浪比賽。
  黎祖馴對江小君一笑,揶揄道:「小朋友,我隨便問問,你還真的要跟啊?你還是乖乖等老師回來喔,掰~~」
  車子駛遠,小君還怔在路旁。他不見了,一陣失落感湧上心頭。可惡,被耍了,但為什麼不生氣?還希望再見面?
  老師黎珊珊隨後趕到,跟音樂協會的朋友,討論下半年演奏計劃,耽誤了上課時間。鋼琴課結束,她留小君吃點心。歐巴桑準備下午茶,全套英式茶具,黎珊珊拿出一疊資料給小君。
  「這些拿回去給你媽媽看。」
  是歐洲幾個著名的音樂學院,小君的母親江天雲也是鋼琴名家,很用心栽培女兒。江小君被譽為音樂神童,獲獎無數,十七歲就能熟背巴赫「平均律」,江天雲要女兒放棄保送師大的資格,打算送她出國留學。在江天雲跟黎珊珊的計劃下,小君現在每天練六小時鋼琴,上課,參加音樂比賽,補習德英兩國語言,這都為了入學順利。
  生活充實忙碌,但江小君臉上的那對大眼睛,沒有少女該有的活力。
  將資料收入袋裏,小君說:「老師,我今天碰到你弟弟。」
  黎珊珊臉色一變。「黎祖馴?他……有沒有騷擾你?」
  騷擾?小君愣住。「沒有啊。」
  「是嗎?」黎珊珊問:「他有跟你說話嗎?」
  「只有聊一下。」
  「我就知道,除了搭訕女孩子,他還會什麼?」她冷笑。「下次看見,別理他。」
  「為什麼?」
  「告訴我,你對他有什麼看法?」黎珊珊目光一凜,盯著小君。
  「……」像被看穿心思,小君下意識回避老師的視線。
  黎珊珊又問:「是不是覺得他很帥?很酷?有趣?很迷人?」
  「我沒這樣說……」粉臉脹得通紅,為什麼凶她?老師好反常。
  「怎麼?被老師說中了?是不是喜歡他啊?」
  「我們只聊了一下。」
  黎珊珊口氣輕蔑地說:「他說他是我弟?不要臉。他不是,那個人是我爸跟外面的女人生的,你不用理他,下次遇到,把他當隱形人,老師是怕你被壞人騙,所以提醒你,離他越遠越好。」說完,還恨恨補上一句:「他是敗類。」
  「可是我覺得他不像啊……」
  黎珊珊怒道:「不像?高中跟幫派混差點退學,念三流大學,交的女朋友數都數不清,私生活亂得不得了,還搞過學運,差點畢不了業,他不壞?全天下都好人了。」
  小君噤聲。在一向安分守己的她聽來,黎祖馴活得可真精彩。沒想到黎珊珊苦口婆心的一番告誡,竟造成反效果。越禁止小君接近黎祖馴,越說他壞,完蛋,小君對他就有更多的想象。
  夕陽染黃沙灘,海鷗半空中盤旋,帶鹹味的海風,徐徐吹在臉上,聽著浪拍沙灘的聲響,懶洋洋地非常舒服。沖完浪,他們躺在沙灘上,浪板撇在一旁。
  黎祖馴嘴上叼煙,雙手枕在腦後。「浪點超差的,還不如找女人『尬』。」
  「本來就是秋冬才有猛浪。」瞟黎祖馴一眼,張天寶問:「這次比賽有把握嗎?我這幾天超緊張,都睡不著。」每次都是祖馴拿冠軍,他總是拿亞軍。
  「無所謂啦,就玩玩,緊張個屁。」這也失眠?可笑。
  「上次要不是故意讓你,我他媽的早就把獎盃搬回家。」
  「讓我?不知道是誰前一晚跟美眉喝茫了。」
  「跟你說,我這次絕對不能丟臉,我爸公司組了十人加油小組,要來看我比賽,沒拿第一我他媽的糗大。」
  黎祖馴瞟他一眼。「這樣吧——」他摟住天寶,咧嘴笑。「如果下水的每個都超厲害,我就想辦法尬第一。」
  「如果都滿『鳥』的呢?」
  「如果都跟你一樣鳥,我就比你更鳥,讓你拿第一,怎樣?」
  「欸欸欸話不是這樣說,我沒這意思喔。沒關係,你儘管沖,大膽地沖!」講是這樣講啦,但真的挺想拿第一。
  「加油小組?」拍拍張天寶微凸的肚,黎祖馴笑著說:「全都女的呴?」這個張天寶,衝浪為了把妹,不過有色無膽,每遇到真正喜歡的,一旦要告白,張天寶就會講話結巴。
  「是啊,全都女的……」張天寶嘿嘿笑。「只有一個男的,不過他是GAY。」
  「好啦,兄弟罩你。可以的話,第一名讓給你。」
  這才是兄弟情哪,張天寶笑得開心哩!「沒拿過第一名,真的很想拿一次。」
  張天寶家境富裕,財大氣粗,崇拜黎祖馴,他覺得黎祖馴是個厲害的角色,他們念同一所大學,同學叫黎祖馴「打工天王」,大家准備考研究所,他老兄熱衷打工,上課睡覺,沒課就搞消失,以為他是缺錢,大家熟了以後,才知道,這傢夥打工不為錢,他打工純粹打爽的!
  喜歡某間餐廳的咖哩飯,就去那裏當服務生。喜歡看電影,就跑去應徵電影院工讀生,看免費電影。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黎祖馴顧電影院,系上同學也一窩蜂到那間電影院殺時間,黎祖馴放水,大家免費看電影。正所謂好人難做,A同學發現這麼好康,帶妹妹去,B同學後來都帶他的馬子去,最後大家成群結隊去,東窗事發,黎祖馴被解雇,電影院經理告到學校去,教官意思意思送支警告給黎祖馴,本來要記大過,但、念在教官本人也帶老婆去看了好幾次免費電影,所以……
  餐廳啦電影院啦保齡球館啦釣蝦場啦撞球間啦,黎祖馴當時迷上什麼,就在那些場所混。大學四年,同學從他身上得到很多好處,每次同學會憶起大學生涯,總忍不住讚歎——因為祖馴,他們大學生活真美麗。
  畢業後,同學有的出國留學,有的念研究所,黎祖馴因為荒廢課業延畢兩年,畢業後立刻入伍,現在他退伍了,張天寶還在修碩士學位。
  「喂,退伍了,有什麼打算?」張天寶好奇黎祖馴有啥計劃,他聰明世故,肯定有個很偉大的計劃。
  「當個快樂的打工仔嘍!」黎祖馴說。
  「還打工?!」
  「隨便哪里兼個差,以前的唱片行老闆一直叫我去,我在考慮。」
  「是喔?他有栽培你的計劃嗎?以後會讓你升店長嗎?」張天寶不愧是家裏做生意的,想得比較多。
  「拜託,只是兼差,一天了不起做五小時,栽培什麼?又不是做正職。」
  「兼差?錢哪夠用?」
  「這就是我厲害的地方啦!除了唱片行,我還會到金山『老頭』那裏教衝浪,老頭說好了,錢不多,但東西隨我用,又可以白吃白喝,他那裏有很多上班族的女生想學衝浪,拜託我假日兼差教她們,以後我們不用借浪板了,跟老頭拿就好了。」現在,是黎祖馴的衝浪時期。
  「是喔~~」張天寶不爽了。「我也常去光顧老頭的店,衝浪的技巧也不錯啊,怎麼不找我去教?」
  「唉呀,你家那麼有錢,那點薪水,不敢請你去好不好?」
  「就算我肯免費教,老頭也不會請我去的,你不用安慰我了。」他有自知之明,黎祖馴比他有人緣。
  「小妞~~講話別這麼酸好嗎?」黎祖馴哈哈笑。
  「不准叫我小妞!」張天寶一拳呼上祖馴的肚子,好痛,可惡!這傢夥肌肉練得真硬。
  看張天寶吃癟,黎祖馴哈哈笑,戲謔地瞅著他。「大力一點嘛,小妞。」
  「嗟!」張天寶打量著黎祖馴——
  啊,這傢夥太有魅力了,他老兄躺著,打赤膊穿衝浪褲,右腿跨在左膝上,古銅色胸肌腹肌超結實的,他雙手盤腦後,悠哉悠哉晃著腳丫,嘴叼著煙。像無所事事的無賴,但那張好性格的臉,很奇怪,給人的感覺卻是無害的。好像不管他請你去哪,你都可以放心跟隨,他就是有這種魔力!
  瞧他露出白牙笑的咧,那滿不在乎、浪蕩的笑容,連他這男人看了都心動,更甭提女孩子了。像原始動物不受社會價值觀束縛,這傢夥身上永遠洋溢自在的氣息,不管做什麼,即使是稍微輕浮的舉措,或惡意地開開玩笑,都會因為他講話和舉措太自然,不但不讓人反感,反而很容易就對他鬆懈心防。時刻散發輕鬆的氣息,讓周遭氣氛愉快和平,這大概就是黎祖馴最大的魅力吧!跟他在一起太舒服。
  唉,聽完黎祖馴的計劃,張天寶難掩失望。「本來還想問你要不要到我爸的公司上班……」都幫他喬好位置了說。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討厭穿西裝打領帶,每天按時打卡上下班,矬死了。」
  「可是我不會虧待你的,你數學好,人緣好,朋友多,你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子,難道你不想有一份正經的工作?」
  「把妹跟衝浪就是正經的工作,很多男的做得要死,那麼成功,最大的動力,還不就為了把妹容易。」
  「是喔~~」張天寶不死心,又慫恿:「那要不要搬來跟我住?我家房間很多。」跟這傢夥住,一定超有趣。而且祖馴和親人關係惡劣,搬來住他家舒服多了。
  「不用,住別人家超鳥的,住久了,以後跟你說話口氣都變了,變窩囊。」黎祖馴拒絕。
  「拜託,我不像你家人會給你臉色看。」
  「我已經在找房子。」
  「想住哪?沒錢的話在臺北很難找到好房子。」
  「隨便啦。」他不在乎地。「再不行,可以去住2503。」
  「不行!」張天寶跳起來。「拜託,那裏不能住!」
  「為什麼不能住?」
  「住哪都好,就2503我反對,你要去住那裏,我以後都不去找你,我是絕對絕對不會踏進那裏一步的。」
  祖馴嗤一聲,罵:「沒用的傢夥。」
  張天寶很激動。「你講給別人聽,問他們那地方能不能住,能的話我頭給你!」
  琴音斷斷續續,摻雜著嚴厲的斥責聲,從大廈十二樓傳出——
  「不對,重來!」
  「拍子亂了,再來~~」
  「沒看見這裏的拍號嗎?為什麼還這樣彈?!」
  江天雲嚴厲地指正女兒的彈奏技巧。
  自從老公外遇離婚,她就把所有希望寄託在女兒身上,對小君特別嚴格。
  前夫是指揮家,在業界小有名氣,沒想到婚後跟別人搞外遇。最可惡的是,外遇物件不過是個在餐廳端盤子的服務生。娘家家境優渥,江天雲悍然拒絕前夫對女兒的任何照顧,讓他再不能與女兒的生命有任何干系,以報復他的不忠。
  女兒彈得真壞,江天雲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太急躁了,重來。」
  見媽媽生氣了,小君更緊張了,越彈越糟。門鈴響,有人來了,小君暗暗鬆了口氣。
  江天雲去開門,門外是隔壁楊太太的獨生女,楊美美。她穿著露肩背心,超短迷你褲。
  「伯母~~我烤了餅乾,請你們吃~~」
  打扮真低俗!江天雲心裏罵了句。「這怎麼好意思?太客氣了,我們已經吃過晚餐,吃不下了。」
  「沒關係嘛,可以明天吃啊……小君咧?」楊美美探頭往裏邊望。
  「她在練琴。」江天雲很冷淡。
  「怎麼一天到晚都要練琴?我上禮拜找她,她要練琴,星期二找她,她也要練琴,不可以休息一下嗎?到底哪一天才不用練琴啊?」
  講話真是沒大沒小!「下個月小君要參加鋼琴比賽,所以要常常練習。」意思是沒空。
  楊美美瞭解地點點頭,望著她,沒要走的意思。
  江天雲問:「還有事?」
  「我找她一下。」說完就往裏邊闖。
  「欸——」攔不住,只好朝裏邊喊:「小君,美美找妳。」
  「美美?」小君從琴房跑出來,興衝衝地拉住美美的手。「媽,我可以跟美美去房間嗎?」
  「已經九點,不要聊太晚。」江天雲板起面孔。
  兩個女孩笑鬧著,手拉手去房間談天說地。
  坐在床上,小君跟美美講起下午的奇遇。
  美美聽得津津有味。「會衝浪欸,酷喔!長得怎樣,帥不帥?」
  「不錯啊,本來以為他真的要找我去衝浪,結果是開玩笑的。」
  「如果是真的,妳敢去?像你老師說的,他那麼壞,跟他出去太恐怖了。」
  「是啊……」小君躺下,望著天花板。「可是他不像壞人……」
  「妳又知道~~」美美也躺下。「聽你說的,我也想認識他,好像是很特別的人。」
  「嗯……」小君回憶下午的奇遇。「沒想到我會說我要跟,好丟臉。」
  「真勇敢,看不出你這麼大膽喔~~」
  「不知道欸,那時候真的好想去,那個浪板好漂亮……」
  「是因為他很帥吧?妳就失控了。」美美三八兮兮地演起來。「喔~~好帥……喔~~好迷人的眼睛……嗄?衝浪?好~~酷~~啊~~我可以去嗎?我可以跟嗎?拜託讓我去嘛~~」美美陶醉地在床上滾來滾去,揪著胸口。「喔、不行了~~我心跳得好快,啊、我怎麼了啊?」
  小君被美美逗得笑出眼淚,打她。「沒有這樣,沒這麼誇張啦!」
  砰!江天雲開門,她們立刻坐起,噤聲不語。
  「九點了,美美,你再不回家,你媽會擔心你。」江天雲下逐客令。
  「我媽知道我在這,她不會擔心我啦!」
  真不識相!江天雲笑問:「對了,美美,聽說你在禮服公司當助理,怎麼不繼續升學?考不好可以再考啊。」
  小君尷尬了。「媽,美美本來就對造型工作有興趣。」
  「對啊,我念書沒有小君厲害,我媽說,做人要有一技之長,所以我去跟造型師學化妝。」
  「是嗎?」江天雲輕蔑地:「你媽不知道學歷很重要嗎,我們小君本來可以保送師大,不過被我拒絕了,我要申請國外的音樂學院,讓她去留學。」
  「媽……」媽媽怎麼好像在炫耀?小君好尷尬啊!
  美美拍手叫好。「好欸,那以後就去國外就可以跟你們住,贊。」裝傻。
  江天雲面黑黑,這女孩有沒有自尊心?
  顯然沒有,美美拽住小君央求著:「你會去哪留學?可以去巴黎嗎?聽說巴黎最浪漫了,你如果在巴黎,我就可以去那裏找你玩,不然紐約也行,我也好想去紐約看看,還是——」
  「晚安,美美,小君要練琴,不能跟你聊了喔。」江天雲直接拉美美出去。
  美美被挾持出去,可沒一會兒掙脫了又跑回來在小君耳邊悄道:「下次再遇見那個人,要跟我說喔!」
  「嗯。」小君臉紅紅,點頭答應。
  唱片行落地窗,被夕陽染成橘紅色,光線中,細塵飄蕩,CD架前,江小君蹲在古典音樂區,戴耳罩,試聽CD。
  走道前,黎祖馴發現她了。他手抱胸,嘴角抿笑,看她小小身子縮在架前,夕光映紅她的臉。大概是為了保護彈琴的雙手,她戴著白手套,雙手捧著黑色耳機罩,閉眼睛,聽得入迷,長睫毛,光中微微翹,濃黑纖密……耽溺在樂聲裏的江小君,渾不知這著迷的純真樣,有多吸引他。
  黎祖馴看了良久,換了個站姿,瞧這小小人兒,垂著肩,縮著身,瘦得白衫松垮垮,黃白格子的百褶裙,因為蹲著,裙襬匍匐在地毯上……這模樣,可憐兮兮,好像一個不小心就會人間蒸發,很需要被呵護。
  他挑了一張CD,走向她。
  小君正聽得入神,忽有人拿CD伸到面前,嚇了她一跳。紅黃兩色CD,封面上寫了很不雅的英文字——Never mind the bollocks,here's the Sex Pistols(別理這些渾蛋,我們是性槍合唱團)。抬頭,看見來人,她驚得站起,一時慌亂,腳下一滑,他及時握住她手,拉她站好。
  又見面了!小君臉紅耳熱。
  黎祖馴摘掉她的耳機,取走她的CD,將性槍合唱團Sex Pistols專輯塞入她手裏。
  他笑著說:「聽這個才屌。」
  「性槍」在手,像犯罪。小君臉更紅了。「你怎麼在這裏?」
  「我這上班,負責西洋音樂區。」
  「喔。」
  他瞧瞧她拿的CD。「古典樂?拜託~~悶死。」
  小君望著名稱粗野的Sex Pistols,問:「這好聽嗎?」
  「正!」
  「喔。那……我買回去聽。」
  「送你,我有員工價。」
  「沒關係,我自己買就好了。」
  不管她的拒絕,黎祖馴徑自走到櫃檯結帳。
  小君追過去,在他背後囉囉嗦嗦地:「真的不用,我自己買就好了,怎麼好意思讓你買,多少錢?」
  付錢,結帳。黎祖馴將CD抬向小君。「拿去!」
  「啊?」她來不及反應,還直覺退一大步,躲開CD——
  啪!CD重摔在地,CD殼裂了。
  黎祖馴看著CD,小君也瞪著CD,櫃檯同仁們也一致地看著CD。
  「嗯~~」黎祖馴抬起頭,瞪小君。
  「對不起、對不起……」小君忙蹲下,撿起CD。「我不是故意的,謝謝你送我,謝謝。」
  他臉色一沈。「怎麼搞的?!」
  「對不起。」
  「學鋼琴的,還這麼笨手笨腳,這樣都接不住?」
  「不要就算了,摔在地上是什麼意思?你知道這樂團多屌嗎?這對我來說是大大不敬,你侮辱他們……」
  「因為你突然扔過來,所以……我不是故意的……」她急得眼眶紅了。
  「不是故意就算了嗎?」上前一步,他兇狠道:「喝咖啡!」
  「嗄?」
  「我要喝咖啡。」
  「欸?」
  「陪我去。」
  「啊?」小君莫名不解。
  一旁同事哈哈大笑,他們取笑黎祖馴:「這樣也可以把妹喔?」又取笑小君:「喂?你看不出來他在開玩笑嗎?他沒生氣啦!」
  是嗎?小君驚恐,望著他。
  他笑了。「真好騙,這也可以被嚇到,又不是小學生,這麼膽小?」
  又是開玩笑的?!小君喘好大口氣,駝背,垂肩,一副虛脫樣,還很天才地吐了好長一口氣,小小聲地說:「我怕死了……」
  這蠢傻的樣子,逗得大家笑。
  「走,喝咖啡。」黎祖馴拉了她就走。
  「可是……你不是在上班?」
  黎祖馴朝夥伴說:「喂,店長要是問,說我拉肚子~~」
  「又拉肚子?上次也說拉肚子。」同事們一陣又吹口哨又是虧的。
  拉肚子?有這樣蹺班的嗎?小君糊裏糊塗被他拉著跑,他的手好大好有力,她心跳怦怦。
  真的要跟他去喝咖啡?
  不行,老師告誡過要跟他保持距離,她該拒絕卻沒開口,她該摔開他手,定腳不走,可不由自主地想追隨,一顆心緊張又興奮。


第二章
  小君很少獨自在外邊餐廳用餐,通常都是母親帶她去。
  媽媽最愛的餐廳是有著古董瓷器,精致得像在皇宮的古典玫瑰園。那裏鋪著厚厚的地毯,人們衣著優雅,絕不大聲喧嘩。服務生穿白衣長裙,頭髮規矩地紮在腦後,服侍客人,臉上都有謙卑壓抑的表情,低調到過分小心的舉措,像來客是尊貴的皇室成員。餐廳裏播放著優美的輕音樂,裏邊不賣咖啡,只有各式價值不菲的茶類飲料,禁止吸煙,隔音設備好,人們就像在個精致璀璨的玻璃罩裏邊用餐。
  黎祖馴帶她去的餐廳,和古典玫瑰園有著天壤之別,唱片行附近的雙聖餐廳,服務員講話大聲大氣,臉上帶著熱情的笑,領他們入座。
  點過餐後,小君大大眼睛怯怯地東張西望,她打量著這家美式餐廳——
  天花板垂下的梯形吊燈,繽紛的彩色燈罩。窗上的暗玻璃將刺目的夏日陽光阻擋在外,這裏於是有著夜晚的氛圍。旋轉的風扇按著四盞荷葉形的燈,吐露著黃色光芒,木地板,一走過便嘎吱作響。平價簡單的彩色桌巾,觸感冰涼光滑,穿在方形大木桌上。人們大聲交談,有人放肆吸煙,那邊一群年輕男女高聲嘩笑,彼此嬉鬧地推來推去,像是剛剛分享了什麼愉快的糗事。綠色沙發椅柔軟地承接了小君的身軀,像溫暖的懷抱,托住身子,體貼舒適。
  黎祖馴點了高熱量的漢堡和炸薯條,還有兩塊起司蛋糕,一杯咖啡。
  「想喝什麼?咖啡?」
  「嗯。」她都喝茶,但此刻,想跟他喝一樣的。
  稍後,服務生很快送上餐點。
  更稍後,小君吃著蛋糕,表情卻很驚嚇。因為黎祖馴手拿Sex Pistols CD,正跟她解釋專輯名稱「Never mind the bollocks,here's the Sex Pistols」——
  「Bollocks是男性睪丸,可以解釋成口語的『媽的』~~」
  「睪丸」這兩個字,讓小君差點噎到。
  黎祖馴說:「1976年英國發行這張專輯時很轟動,許多衛道人士氣壞了。很多人投訴專輯名稱不雅,竟然使用髒字『睪丸』,於是告上法庭,被告人也就是當時經紀人,你知道他怎麼樣嗎?這傢夥真屌,他竟然找了語言權威博士來……你有在聽嗎?」
  小君一臉恍惚,實在是被他粗魯的話嚇呆了。
  「有……我有聽……」聽他說話,心臟要夠強啊!
  「在法庭上,法官問語言博士『這是睪丸的意思嗎』,語言博士說『Bollocks這個字在18世紀時候,意思是指神職人員』。法官又問『所以說專輯名稱可以解釋為——別理這群神職人員』,語言博士說『基本上是可行的』,法官說『好!那本庭宣佈被告無罪』,哈哈哈哈哈……很屌吧?」
  小君滿臉通紅,不知怎麼接話。睪丸都出現了,還有什麼是這男人不敢說的?他講話方式,她無法招架,也很難搭話。她沒遇過像他這樣的人,對小君來說,他講的話就像外星語。
  「喂,幹麼這種表情?」喝一口咖啡,黎祖馴把玩打火機。
  「啊?」
  「一副見到鬼的表情。」
  「呃……」
  「別告訴我,你被這個字嚇到。」他明知故問。
  「才沒有~~」小君抓水杯猛灌幾口,強裝鎮定。
  她逞強喔,明明一聽見Bollocks就面青青,黎祖馴身子往前傾,眼中笑意更深。「這是我最愛的專輯。」
  「喔。嗯……」然後呢?接下來她要回什麼話,她苦思,想找話題,想著想著,氣氛就冷掉了。
  偏偏他也不說話了,她坐立難安,不知道跟他聊什麼。坐在他面前,她覺得壓力很大,於是低頭假裝對蛋糕很感興趣,吃不停。
  但他還是沒話說,而她仍然不知該說什麼,於是卯起來喝水,假裝很渴。三分鐘過去,他還不搭話,她仍不知要說啥,受不了這尷尬的氣氛,指尖無意識地一下下刮著紙巾。
  黎祖馴知道她緊張,喜歡看這女孩拘謹的模樣,於是故意不開口說話讓她去緊張,又直盯著她看,當她的視線不小心與他接觸,她羞得立刻避開。
  他懶洋洋托著臉,笑著打量她!真有趣!瞧她的反應,像個純真的小孩。
  他就這麼放肆地欣賞這女孩在自己面前手足無措,然後他有結論——
  「你很緊張嗎?跟我喝咖啡很緊張嗎?哦,我知道了~~」他揶揄道:「沒交過男朋友喔,這是不是你第一次跟男生喝咖啡?」
  被說中,真氣餒!她小聲反駁:「你又知道了。」
  「我猜錯啦?妳有男朋友?哦~~」他故意裝作恍然大悟,鬧她:「我知道了,原來如此。張小君,你是裝出來的,你其實活潑外向,可是故意在男生面前裝清純,這種女生我見多了,心機很重哦~~」
  「江……」
  「啊?」
  「江小君,不是張小君。」天啊,他連名字都記錯。
  「喔,江小君啊~~」他問:「我說對了嗎?你很假,在跟我裝清純對不對?」
  本來該生氣,但,看見他眼中滿是笑意。他又在開玩笑了嗎?她笑出來了。
  「我真的很緊張,因為我不知道要跟你說什麼。」講開來,氣氛反而一下輕鬆了。
  「拜託,這有什麼緊張的,就隨便聊啊,譬如說說你搽哪個牌子的香水。」他聞到一股味,上回在黎珊珊那裏遇見她時,也聞到這股味。
  「我沒搽香水。」
  「才怪,明明聞到一股味道,上次也是。」
  「真的,我從不搽香水。」她嗅聞手臂。「是不是汗臭?」
  他楞住,駭笑。「不是,不是汗臭,是一種青草味。算了,別研究這個,那不然說說你最喜歡的一張專輯?」
  她很認真想了又想。「『鋼琴師與她的情人』電影原聲帶,裏面有一首The Promise,我很喜歡。」
  「The Promise……你會彈?」
  「會。」
  「有機會的話,彈給我聽。」他有電話,拿出手機接聽。「雅雯啊……好啊,幾點?嗯……又喝酒啊?好好好,掰。」
  關掉手機,黎祖馴伸伸懶腰,起身告辭。「不聊了,這我請,掰~~」沒等小君反應,抽走帳單,就走遠了。
  他風馳電掣般現身,離場得突兀又迅速,揮揮手就走,小君的心卻不平靜。
  她望著空下的位置,夕光映著桌面,煙灰缸裏,棄下的煙蒂仍奄奄一息地吐著微光。打從碰見他,到被拉出來陪喝咖啡,除桌上躺著的Sex Pistols專輯,一切就像夢境,超脫現實。
  她心情複雜,胡思亂想——
  黎祖馴送她他最愛的CD,是因為喜歡她嗎?
  但剛剛又聽他跟別的女孩歡喜約會,又代表什麼?
  小君被某種詭異情緒綁架,又快樂,又仿徨,感覺迷惘……
  暗空,浮著明月。
  客廳,小君在彈奏鋼琴。身後沙發,黎祖馴坐在那裏聽她演奏The Promise——
  他喜歡嗎?覺得她彈得怎樣呢?
  小君投入所有情緒,閉上眼睛,默背出每一個音符,自己感動得要命。啊,這是第一次熱血沸騰的演奏,一曲結束,小君緩緩睜開眼,表情很夢幻,輕聲問身後的人:「好聽嗎?」
  「啊張惠妹的姊妹你會不會彈?」
  現實殘酷,坐在身後聽她彈琴的,其實是楊美美。
  嗚嗚~~小君回頭望,楊美美很不雅地腿開開攤在沙發上,正在舀霜淇淋吃。今晚媽媽去聽演奏會,她找美美來家裏玩。
  「這個霜淇淋一小杯就要八十塊,你媽竟然買整桶的,你好命欸~~」美美吃得不亦樂乎。
  她彈琴彈到感動得要命,嗚嗚~~可是這傢夥注意力全在霜淇淋上。小君苦笑。「你喜歡就儘量吃。」
  可憐的楊美美,雖然跟她一樣住豪宅,但那是她媽媽的男朋友借住的。美美的母親名聲很差,在夜總會當舞女,常不在家。所以媽媽很瞧不起她們,但是小君喜歡楊美美大剌剌的個性,羡慕美美能不在意旁人看法,堅持做自己。不像她,膽小懦弱。
  「等一下我還想吃那個哈密瓜口味的,我從沒吃過哈密瓜口味。」
  小君過去坐,和美美分食霜淇淋,聊起黎祖馴的事。說起是在哪間唱片行遇到他,說他送她CD還請她喝咖啡,說的時候臉上表情很甜蜜,眼睛亮晶晶。
  美美問:「什麼Sex Pistols?我要聽~~」
  兩人進房間,小君放給她聽。
  美美嫌棄地罵道:「鬼吼鬼叫,在唱什麼啊?難聽!」
  「第一次聽不大能接受,多聽幾次,還不錯。」這是愛屋及烏吧?「這個專輯很有趣喔,你知道這英文是什麼意思嗎?」小君將黎祖馴是如何介紹Sex Pistols的,全說給美美聽。
  「他真的這樣說?好粗魯……是不是亂講的啊?」美美瞠目結舌。
  小君臉紅了。「可是他講這個的時候很正經,應該不是開玩笑。」
  「唉呦,不好聽啦,換張惠妹的聽,我要聽張惠妹。」
  「我沒有張惠妹的。」
  「那我要聽F4~~」
  「我沒有F4。」
  「算了,什麼都好,不要聽這個,吵死了!」
  「再聽一會嘛。」小君陶醉地聽著鬼吼鬼叫的Sex Pistols專輯。
  「他有這麼大的魅力嗎?這種爛歌你聽得津津有味?」美美狐疑地打量好友。
  這時江天雲回到家,看見楊美美在,臉色一沈,招呼幾句,就明示暗示地請美美回家。
  美美一走,江天雲罵女兒:「跟你說過多少次?少跟楊美美混,她媽媽不是什麼正經的女人,這個楊美美看起來也很隨便,會帶壞你。」
  小君不吭聲,靜靜挨罵,雖然不同意媽媽的看法,但不敢反抗。
  今晚,楊美美失眠。一直想著小君說的話,黎祖馴講話粗野,行為放肆,會衝浪,很風趣……她想著想著,對他好奇,不知道長什麼樣子哩!她批評Sex Pistols,可其實Sex Pistols不難聽,她羡慕小君有奇遇,從沒人送過CD給她,想著想著嫉妒哩!
  翌日,楊美美一下班就去唱片行,假裝挑CD,一邊注意誰是黎祖馴。透過員工的對話,她找到黎祖馴。見到本尊,比聽小君說他更刺激。
  像被閃電擊中,美美有一秒忘了呼吸。再一秒卻開始呼吸急促,因為緊張。
  黎祖馴好高大,正忙著將新到店的CD依序歸到架上,袖子卷在肘上,露出精壯手臂,洗到褪色的牛仔褲,襯著結實修長的腿部線條,渾身散發著粗獷的男人味。
  怪不得小君講起他時眼睛充滿光芒,表情超夢幻。光這樣看著他,美美已經心跳怦怦、渾身發熱。本來只是因為好奇才來偷看黎祖馴,現在看見了,竟捨不得走。
  啊,這也是她夢寐以求的男人哪!她一見鍾情,立刻沖到西洋音樂區找到Sex Pistols專輯,再故意繞到他身旁,假裝不小心被他撞到。
  「啊~~」鬆手,Sex Pistols掉地上。
  「Sex Pistols?」黎祖馴撿起CD。
  「啊,我最喜歡Sex Pistols,你也知道這個團嗎?」美美裝驚訝。
  「Sex Pistols是我最喜歡的專輯。」
  「真的?好巧喔,我也最喜歡這張專輯,想要買一張送朋友。對了,你知道他們的團名本來還引起騷動鬧到法庭上去呢!」
  「看樣子你很了啊,很少有女生會知道這個團。」他一臉激賞。
  「是嗎?我愛死他們的音樂了。」投其所好。唉唉唉,這時候可不管什麼道義啦,她現在眼中只有這個帥爆的男人。
  他笑著說:「我以為女孩子只喜歡聽那些要死不活的芭樂歌。」
  美美踮腳,淘氣地指了指他的鼻子。「先生,你太小看我們女生了喔~~」
  黎祖馴笑了笑,轉身,去忙了。
  就這樣?美美呆在原地,悵然若失。欸,怎麼沒像對小君那樣也送她CD?或邀她喝咖啡?美美好落寞,拿CD去結帳,很哀怨地離開。
  「小姐。」黎祖馴追過來。
  賓果~~美美優雅地回眸一笑。要約她喝咖啡了嗎?還是想要電話啊?
  「妳CD忘了拿。」黎祖馴指著櫃檯。
  泣~~這男人對她沒興趣。不公平!她忿忿地拿了CD走。
  媽的,她哪里比小君差了?為什麼對她好冷淡?
  深夜,黎祖馴方踏入家門,就聽見屋內黎珊珊的房間傳出爭執聲。
  大媽嚷嚷著:「敢找他去你的餐廳工作試試看,我受夠了,讓他跟我們住已經夠好了,還想我怎樣?」
  父親哀求著:「我們沒兒子,將來總要有人繼承我的店吧!祖馴的媽都死了那麼多年,你可不可以試著接納他,把他當自家人?他小時候多可憐,還住過育幼院,我很想彌補他,你體諒我好不好?」
  黎祖馴扔下背包,走向黎珊珊房間。老調重彈,爸還真是不死心哪,老是想彌補,明明他在育幼院住得很快樂,老爸卻老是把他想成小可憐。
  黎珊珊咆哮:「他什麼東西?憑什麼繼承我們家的店,我不准!」
  「要不是妳嫌餐廳髒,討厭油煙味,我也可以讓你繼承啊!我老了,現在唯一的兒子退伍了,找他幫我也不行嗎?」
  大媽吼:「黎志洪,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你想的都是那個死掉的狐狸精,她~~」
  砰!
  門被踹開,黎祖馴笑望著他們。
  黎珊珊跟母親閉嘴了,她們面紅耳赤地瞪著黎祖馴,眼中充滿仇恨。
  都聽見了嗎?黎志洪很尷尬,面有愧色,他招呼兒子:「吃飯沒?爸晚上煮了面,要不要吃?」
  黎祖馴倚著門,微笑。「聊什麼?這麼開心?」嘲諷的口吻,令她們臉色更難看。他跟爸爸說:「我對餐廳也沒興趣。」又跟她們說:「我在天母買了一間獨棟的房子,最近就會搬走。」
  母女倆臉色驟變,頓時炮口對著黎父轟:「他怎麼有錢買天母的房子?」
  「你給他錢對不對?」
  「我就知道,你給我說清楚!」
  「我沒有、我沒有……」黎志洪好委屈,問兒子:「你哪來的錢買房子?」
  「我隨便說說,誰知道她們反應這麼大。」黎祖馴笑笑地。
  阿咧~~三人面黑黑,獨黎祖馴笑哈哈,他摟住老父,說:「爸,謝謝你送的賓士車,很好開~~」
  什麼?!母女倆又要發難,黎志洪趕緊向兒子求救。「乖兒子你別再害我了,我幾時送你車子了?」
  她們氣死活該!黎祖馴說:「爸,我想吃面。」
  「好好好,我下面,冰箱還有一些滷味,我們來喝一杯。」黎志洪摟著兒子往廚房去,留下她們在那裏生悶氣。
  江小君很久沒碰見黎祖馴了,每次去上鋼琴課都希望看見他,但每次都失望。
  明知他在哪間唱片行打工,可是不敢去找他,她會不好意思。今天又懷抱希望出門去上鋼琴課,剛走出大廈,一輛黑色汽車駛近,朝小君按兩聲喇叭,小君停步,看見來人,露出為難的表情。
  駕駛汽車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他開車門,示意小君上車。
  小君很小心地環顧四周後,才靠近汽車。「被看到就糟了。」
  「有東西要給你。」
  「不要啦,我不能拿。」
  「進來一下。」
  「……」小君猶豫著。
  男人哀求:「拜託~~」
  小君坐入車內,男人興衝衝地拿出禮物,急於取悅小君。那是一盒巧克力。
  「上禮拜我去維也納,這給你,很好吃喔,莫劄特巧克力。」
  小君苦著臉。「我不能拿,上次你送我外套,被媽發現了很生氣,扔掉了。還有之前你送我的皮包,我根本不敢用,怕讓媽知道是你送的……」
  「巧克力吃完就沒了,沒關係吧,就騙她是朋友送的……」又從後座拿出個鞋盒,打開,秀給小君看。「很漂亮吧?爸一看到這個就想到你,你穿這個一定很好看。來,套看看……」
  拗不過父親的請求,小君試鞋。
  「好看啊,很合腳,爸就知道你穿起來一定很好看,喜歡嗎?」
  唉,他那麼高興,小君只好說喜歡。
  巧克力拿了,鞋子拿了,爸爸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她將禮物通通硬塞入袋子,這樣拿回去,一定會被媽媽發現的……唉,不管了,先去上鋼琴課吧!
  「怎麼搞的?」黎珊珊氣小君一直彈錯音。「回家都沒練嗎?這首練了快一個多月,怎麼還會彈錯?」
  小君面紅耳赤,她不是沒練習,每個音都記牢了,也練得滾瓜爛熟,會彈錯不是因為缺乏練習,而是因為自從在這遇到那個人,她就沒辦法專心上課。
  黎珊珊砰地關上琴蓋,聲音大起來。「如果不想用心練,回去跟你媽說清楚,不然老師就算教得再認真也沒用。」
  「對不起。」
  「前幾天你媽打電話給我,說你的狀況很不理想,老師也覺得很無力,也許是我不會教,如果是這樣……老師也不好意思再拿你媽的錢,只好請你媽另請高明。」
  小君難堪,泫然欲泣。
  「今天上到這裏,你回去想一想,如果打算繼續混,下次就不用來了,老師也不想跟著你浪費時間,這樣的狀況再繼續下,別希望申請到好學校。」
  好丟臉!小君跟老師道歉,戴上護手的棉手套,收拾琴譜,走出琴室,邊走邊流淚,想著下回一定專心上課,不許再分心想那個人……
  「挨罵了?」前頭,有人說了這麼一句。
  是他?小君怔住,抬頭,傻了。
  黎祖馴懶洋洋地坐沙發上,正大口大口地嗑蘋果,朝回廊前的江小君微笑。
  瞧見她照樣戴著手套,拽著手提袋,眼睛水汪汪。剛剛黎珊珊罵人的聲音很響,他都聽見了。
  他微笑地說:「幹麼?眼睛這麼紅?這樣就哭?她常罵人,沒什麼大不了。」話聽起來像是在安慰她,但卻戲謔地眨了眨眼。「不過,拜託你彈琴的時候可不可以放點感情?每次聽你彈琴,就讓我想到一句成語。」
  「什麼?」
  「痛不欲生……」
  「啊?」
  「的相反。」
  「的相反?」她糊塗了。
  「像行屍走肉。」他笑笑地說:「如果是痛不欲生也還有強烈情感,但行屍走肉就慘了,空虛、呆板,我只要聽見這麼了無生趣的琴聲,大概就猜出是你在上課。」
  小君哭笑不得。剛剛才被老師罵,現在又被心儀的男人批評,唉,好悶。
  「可是……我今天不專心……平時不會彈得這麼壞。」她企圖挽回頹勢,家中的獎盃證明她琴技高超,她不想被看扁,尤其是被這個人。
  「彈得好彈得壞我是不知道啦,沒感情就是了。」
  小君彆扭地問:「是喔,你也會彈鋼琴嗎?」
  他笑了。「就因為沒學過,批評起來最客觀。」
  這令人沮喪的話題還要繼續多久?小君眼眶更紅了。
  連日想象著再見到他時會有多快樂,想著他們可以聊一會兒,幸運的話,或者像上次那樣,又去喝咖啡,他會多注意她,她可以多親近他,絕不像現在,話題圍繞著她慘兮兮的琴技。
  小君垮下臉,不想辯下去。「我走了,掰。」
  「喂,我搬家了,想不想去我那裏看看?」
  超想!小君剛要張口,但一聲喝叱,嚇得她住口——
  「你在幹麼?!」
  黎珊珊走出琴房,乍聽到他的話,跑出來警告:「你少跟我學生搭訕,東西拿完了幹麼還賴著不走?」說著,瞪小君。「妳——」
  「老師我回去了,再見。」這膽小鬼,一溜煙跑了。
  黎祖馴搔搔頭,歎口氣,斜看著黎珊珊。「喂,講話客氣一點。」他微笑地說:「本來我是拿了東西就要走了,可是忽然很捨不得這裏……」他做思索狀。「我在想,我幹麼那麼蠢,自己花錢到外面住呢?我好歹也是我爸的兒子,這裏是他的家,我住下來也沒什麼不對啊!」
  黎珊珊聽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而且親人本來就是要住一起的嘛,再說將來這房子我也有份,我應該好好看著這個地方……」
  「無恥!」她將手中的琴譜擲向他。「我受夠了!你為什麼像鬼一樣纏著我們家?幹麼不乾脆像你媽生病死掉算了,啊!」蘋果砸過來,打中她的額頭。
  她扔琴譜,他砸蘋果——扯平。
  「留點口德,小心將來生兒子沒屁眼。」黎祖馴拎起背包,揮揮手。「掰~~」走人。
  黎珊珊追過去,用力摔上門。
  豔陽下,黎祖馴吹著口哨,離開黎珊珊住處。
  「我想參觀你家……」後方,一個細小的聲音喊住他。
  黎祖馴轉身,看見門旁水泥牆前,江小君等在那裏。
  她還沒走?他笑笑地踅返,停在她面前,望著她。從樹梢篩落的夕光,在那張白晰臉龐上閃爍著……他眼中又出現那種戲謔的神情。
  「真的要我去我家?那走啊,但是那裏沒電梯沒冷氣~~」
  「沒關係。」
  「敢不敢吃咖哩飯?」他沒頭沒腦問一句。
  「嗄?」
  「我晚上打算吃咖哩飯。」
  「好啊~~」就一起去吃。太好了,媽媽晚上有事,她可以晚一點回家。
  祖馴問:「你會煮吧?」
  咦?欸?!他意思是?小君愣住。
  黎祖馴摸著下巴思量。「洋蔥跟蘿蔔家裏還有……等一下去便利商店買個咖哩塊就行了,走吧!」他帶路。
  小君追上去。「等一下,你要我煮咖哩飯?」
  他上前一步,問:「咖哩飯這麼簡單,你會吧?」
  「呃……」小人兒怯怯地縮牆前。
  「上次我請你喝咖啡,現在換你做咖哩飯,人跟人之間就是要這樣有來有往,對吧?」
  「喔……對……」
  「所以你煮飯報答我請你喝咖啡,沒錯吧?」
  「呃……沒錯。」
  「Verygood、verygood!」他忽然滑稽地講兩句英文,拍拍她肩膀,下巴一撇。「走——」他說完一轉身,走在前頭帶路。
  但是,她不會做飯啊!小君面青青地跟上去。
  黎祖馴吹著口哨帶她回家。唉呀,想也知,這嬌貴小公主,出門還要手套保護玉手,哪會做飯?他故意鬧她的,瞧她面青青,八成開始緊張了,好可愛!


第三章
  窩在流理台下方,蹲在垃圾桶旁,江小君竊笑,邊削著紅蘿蔔,左肩夾著手機講電話,邊注意客廳狀況,危機就是轉機,逆境就是激發潛能的時候——
  「快點~~紅蘿蔔快削好了,然後呢?」她問電話那邊的楊美美。小聰明啊小聰明,江小君發現自己很有小聰明,竟想到要打電話跟美美求救。
  客廳搖滾樂震天響,黎祖馴忙著收拾帶來的物品。
  問問問,楊美美不耐煩。「唉呦~~就老實跟他說你沒煮過飯嘛,不可能啦,你沒煮過飯欸,怎麼可能這樣就會?」
  「不要啦,我不想被他笑。然後呢?還要切什麼嗎?」
  「洋蔥,把洋蔥切一切。」
  「洋蔥是白色的那個對吧?」
  「廢話!綠色的是青蔥,白色的當然是白蔥。哈哈哈哈哈……」美美笑。
  小君照美美說的每個步驟,進行咖哩大餐。燒開水,切蘿蔔,剁洋蔥——
  「啊……完了,我眼睛好痛~~」突然眼睛痛,她揉揉眼睛,卻更痛了。
  「那是因為——」
  美美來不及解釋,小君已經嚇得扔下手機跑出廚房,討救兵。不得了不得了啊,這什麼怪病?完了,眼睛痛到睜不開哪!
  客廳裏,黎祖馴正拆開紙箱歸納物品,就看見江小君哇哇地蒙著眼跑出來,驚嚷著——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她嚇得滿屋子亂跑。
  他沖上前,揪她過來。「怎麼了?」
  「我要看醫生~~快~~」她淚流不止,直揉眼睛,手上沾洋蔥,越揉淚越多。「好痛……我眼睛痛……」
  好嗆的洋蔥味!「不要揉了。」一把揪住她,像抓小雞那樣將她拎到冰箱前,打開冰箱,將她的頭往裏邊按,命令:「張開眼!」
  她緩緩地張開了。冷風吹著,好涼~~好舒服~~
  「怎麼樣?」
  「好了耶!」
  「切洋蔥會流眼淚,你不知道嗎?」
  她傻住,抬頭,對上一雙深邃黑眼睛。「為……為什麼?」
  他俯瞪著她,想了想,說:「這個很難解釋,不過這是常識。」
  她臉紅,跟著耳朵也紅,眼看連脖子也快紅了。
  他笑了。「是不是沒煮過飯啊?你承認,我不笑你。」
  明明已經在笑!小君逞強說:「我快煮好了。」她沖回廚房。
  可惡!她哪知道切洋蔥會流淚。大家怎麼知道的?這怎麼會是常識呢?
  她繼續跟咖哩飯奮戰。彈鋼琴被嫌沒感情,現在不能連做飯都被笑,好,再接再厲,拿起手機,繼續騷擾楊美美。
  美美劈頭就罵:「切洋蔥會流眼淚,這很正常啦,你剛剛緊張個屁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現在呢?洋蔥剁好了,怎麼弄那個咖哩塊?」
  「咖哩塊就是你把東西都煮好以後扔進去啊,然後……」
  哼哼哼,雖然出了點意外,鬧了小笑話,花了三小時,有驚無險地還是將咖哩飯煮出來了。看見鍋裏黃澄澄閃亮亮的咖哩醬,聞著香噴噴的咖哩香,小君要喜極而泣了,感動哪!生平第一頓料理,捧起湯鍋,手微微顫抖,太激動了,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出來了。
  黎祖馴走進廚房。「好了嗎?快餓死了。」
  「好了。」她戴上防熱手套,捧起鍋,秀給他看。
  望著鍋裏黃稠稠的咖哩,他讚美:「好像不賴。」可造之才喔!又問:「飯呢?」
  「飯?」
  「沒煮飯嗎?」
  黎祖馴打開飯鍋,空空空,他深吸口氣,天才~~天才哪!他看向小君,小君好無辜地捧著湯鍋也看著他,兩人大眼看小眼,一個震驚,一個無辜。
  「你沒煮飯?」
  「啊~~」完全忘了有這一個步驟,光料理咖哩醬,頭就昏了,哪還想到什麼洗米煮飯。放下湯鍋,她馬上修正錯誤:「我現在馬上煮!米……米在哪?」糟了,米要怎麼煮?那個飯鍋要怎麼用?完了,要趕快再偷偷打電話問美美,可是……小君看著黎祖馴。
  「你要不要去外面等?」她要打電話求救。
  「幹麼去外面等?」他橫橫地問。
  「你在這裏我會有壓力……」小君尷尬地笑。
  他雙手抱胸前,人高馬大的站在她面前,泰山壓頂似地俯望矮小的江小君。他聲音懶洋洋、很溫柔地說:「怎麼會有壓力呢?」他微微笑,指著流理臺上的電鍋。「不過是把米洗了放進電鍋,這麼簡單,幹麼有壓力?」
  「呃……」小君硬著頭皮過去研究飯鍋,沒看到開關只看到一個按掣,怎麼用?死了,一定要問美美。米是整個丟進電鍋嗎?她摸摸電鍋,又探頭瞧電鍋裏面,再研究一下鍋底,這時有人看不下去了——
  「江小君。」
  「欸……」小君回頭,喝!黎祖馴幹麼拿著她的手機?
  他笑笑地問:「要不要打電話問你朋友電鍋怎麼用?」從剛剛就聽這傢夥在廚房嘰哩咕嚕講電話。
  小君立刻變身急凍人,羞愧地定在原地,裝傻中。
  黎祖馴涼涼道:「等你問完朋友,等你洗米下鍋,再等到煮好,至少也要半小時,我會餓死在這裏。」
  「那……怎麼辦?」沒有飯啊。
  他指著櫥櫃。「看到那個櫥櫃沒有?」
  「嗯。」有看到,裏面莫非有神奇的快速煮飯器?
  他又指向櫥櫃旁。「看到櫥櫃旁那片牆沒有?」
  「嗯。」有看到牆壁,貼著白磁磚的牆壁,小君納悶,要她看牆壁幹麼?
  他拍拍她的肩膀。「你現在走過去。」
  「喔。」她走到牆前。
  「你就跪在那裏反省。」
  跪?小君楞住,轉身看他。「你要我罰跪?」
  他大笑。「開玩笑的啦,我才不會為了這點小事生氣……」說著,動手拿鍋子裝水。「沒飯就下面啊,做人就是要隨隨便便才開心,有什麼吃什麼,是吧?」
  他動作俐落,熱鍋,下面,哼歌,攪著麵條。「早猜到你不會煮飯啦,這有什麼,誰規定女生一定要會煮飯,你幹麼逞強,這不是鬧笑話嗎?會就會,不會就不會,幹麼不好意思承認?」
  這人怪怪的喔,看著他忙碌的背影,聽他說教,小君偷笑,覺得他人好好……
  老公寓沒電梯,要爬五樓才會到,客廳狹窄,老牆斑剝,家具老舊,堆滿紙箱物品。又悶又熱又沒冷氣,環境簡陋,他們坐在彈性疲乏廉價的舊沙發,很克難地吃飯。
  小君滿頭汗,雙頰紅咚咚,但是好高興,好有趣啊!
  「不賴嘛!」小君初試身手做的咖哩醬,黎祖馴讚不絕口。
  平時食量小,大概因為做飯消耗體力,她吃了好大一碗。啊、這心裏滿滿地是什麼?是滿足感吧!她笑盈盈,臉上表情是什麼?是驕傲的表情哪!第一次就能做出這麼贊的,而且沒食譜,全靠楊美美「隔空灌頂」,調教出來,這……這不是天分是什麼?咖哩生信心!她暗暗決定,回去後要卯起來學料理,實在太有趣了。
  他們並肩坐著,有一句沒一句的聊開來——
  「你為什麼要搬出來住?」老師那邊是獨棟住宅,比這舒服多了。
  「一個人住比較自在。」吃飽了,他懶洋洋打量著小君。「你很喜歡鋼琴嗎?」
  「我媽是江天雲,你聽過嗎?很有名的鋼琴師,她希望我將來跟她一樣。我從小學琴,還談不上喜不喜歡,就已經在學了。」媽媽為她決定所有事——衣服、鞋子、學校、學校科系……媽媽全為她鋪好路,從沒給她選擇題,只告訴她該做什麼。
  久而久之,小君只知道要聽話,不會想太多,也習慣這種模式了,她沒主見,按表操課過日子。其實,剛開始她還會試著表達自己的想法,但總是被母親駁回,母親永遠覺得自己是對的,後來也懶得抗議了,反正她性格軟弱好和平,不喜歡衝突,乾脆乖乖做媽的好女兒。
  「你真聽話啊……」他笑。「換作我,要做什麼,除非有興趣,要不然打死我都不可能做。」
  「可是你爸媽都不管你嗎?」
  「誰管我?我媽早死了,我又不靠我爸。」
  「那誰照顧你?」她想也沒想地就問。
  這問題真可愛,誰照顧你?!他怔住,大笑。拜託,又不是小娃娃,她問得好傻,暴露了她的天真。他戲謔地瞧著她,揣測:「你一定是住在有電梯的高級大廈裏吧?」
  「對啊。」
  「家裏有傭人吧?」
  「有一個阿姨會來打掃,準備三餐。」
  「皮包衣服鞋子都是你媽買的吧?」
  「嗯。」
  「出門呢?搭捷運?坐公車?還是計程車?還是專車接送?」
  問這個幹麼?「坐計程車啊,不然我媽也會載我。」
  「你知道嗎?」他指指她的手提袋。「這牌子的袋子一個最少三千。」又指指她的鞋。「這款鞋最少五千,鋼琴課每堂要兩千……江小君,你被保護得這麼好,當然要乖乖聽媽媽的。如果你像我,什麼都要靠自己賺,想做什麼誰敢管?只是跌倒流血了,也不能奢望別人幫就是了。」
  小君不高興了。「你說得好像我是嬌嬌女,什麼都不會。」討厭他話裏嘲諷的意味,好像生活優渥是她的錯,好像她只會享受家裏的照顧。
  「難道我說錯了?」他問:「你洗過一隻碗嗎?掃地呢?拖地呢?做過嗎?」
  「我會啊,只是我媽不讓我做,她怕我會弄傷手。」
  「是喔。」他揶揄:「你家一定是那種二十四小時開空調的,來這裏會不會太委屈你?」
  她生氣了,氣得握緊拳頭,僵直身子。「好過分……我沒說我委屈……我喜歡你家,你這樣比我好多了~~我還很羡慕你!」
  「羡慕?不會吧,這種爛地方有什麼好羡慕?」
  「起碼你在這裏很自由,可以隨便找人來,我不行,我帶朋友回家我媽都會不高興。」她說起楊美美的事。「連找我最好的朋友來家裏都要先問過我媽,交朋友也要看我媽喜不喜歡。她脾氣不好,幾乎把我的朋友都得罪光了,我都快沒朋友了……」她講著講著,忽地悲憤起來,覺得自己好可憐,眼眶紅,聲音啞,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沒這麼慘吧?」唉唉唉,該不會是要哭了吧?
  果然哭了,她繃著臉,可憐兮兮地啜泣起來。
  他怔住,看豆大淚珠,一大顆一大顆真從那黑墨墨的眼睛掉出來。唉呀,這點小事就傷心欲絕?這……這真是公主哪!
  「你知道什麼。」小君蒙住臉,好認真地給它傷心下去。
  都是真心話哪,要不是他揶揄她高貴的生活,小君也不會滿腹委屈急於辯解。美美也常說她好幸福,美美也常常羡慕她有好衣服穿、有好東西用,現在,連這個認識不深的男人也這樣調侃她,他們哪知道她的寂寞?用好的、吃好的、住好的又不是她的錯,她難道就不能也覺得傷心、也感到難過?她難道就一定得在人前表現得很知足、很幸福嗎?明明她就是覺得很空虛、很不幸啊!
  好了,都把人家弄哭了。黎祖馴摸摸鼻子,不鬧她了。「要不要喝咖啡?不過沒有蛋糕配喔。」
  她吸吸鼻子,打開袋子,拿出早先爸爸給的禮物。「要不要吃莫劄特巧克力?我爸爸去維也納帶回來的名產。」
  黎祖馴沖泡兩杯咖啡,配巧克力吃。
  小君不哭了,低頭,有點不好意思,靦腆地嘗著巧克力。「好像太甜了。」
  「配黑咖啡就不會。」
  「黑咖啡不是很苦嗎?」
  「我習慣喝黑咖啡,它配甜食最好,尤其是巧克力,你試試。」黎祖馴把自己那杯遞給她,照他說的,她喝一口黑咖啡,再嘗一口巧克力。
  「怎麼樣?」
  「嗯。」她笑了,點點頭。「好吃……」
  沒想到黑咖啡跟巧克力這麼配,黑咖啡的苦,讓巧克力獨特的甜味更彰顯出來。苦過以後的甜味,是一種讓人感覺幸福的滋味。濃膩的死甜借著咖啡的調味,甜味變得更豐富。他們一下子吃掉半盒。
  黎祖馴蓋上蓋子。「剩下的你帶回去慢慢吃。」
  「給你,我不能帶回去。」
  「為什麼?」
  小君打開包包,拿出塞在裏面的鞋盒。「這也給你,你有朋友喜歡這牌子的鞋嗎?」
  「也是妳爸送妳的?」
  「嗯。」
  「為什麼要轉送給別人?」
  她苦笑。「我爸媽離婚很久了,我媽不喜歡我爸送我禮物,每次跟我爸說了,他還是要送,後來不想讓他失望,只好收下禮物再轉送給別人。」
  「荒謬!」黎祖馴失笑。「你可以把禮物藏起來啊,不用送人吧?你知道這鞋子多貴嗎?」
  「沒辦法啊……」小君苦惱地搔搔頭。「我藏東西技巧不好,上次把爸爸送的洋裝藏在床底,不到三天就被發現。我媽好厲害,連我放在抽屜裏的鋼筆是爸送的她都能猜出來,她問我,我又不敢撒謊……」
  「她搜你房間?」
  「嗯。」
  他黯了眸色,現在,能體會她剛剛哭的理由了。「可怕。你沒被監視的感覺嗎?」
  小君聳聳肩,她習慣了。「那也沒辦法啊。」突然她的手機響了,看來電,是媽媽打來的,她嚇呆了。「我媽……死了,她一定會問我在哪……」小君不敢接電話,直到鈴聲停止。完了!回頭要怎麼跟媽媽解釋?找不到她,媽一定會再打。
  她慌張害怕的表情,黎祖馴全看在眼裏,他忽伸手取走她的手機。在小君莫名的注視下,黎祖馴按了幾個號碼,聽著電話內容,又按幾個號碼。
  「你在幹麼?」她好困惑。
  黎祖馴將手機還給小君。「我更動手機的設定,以後不想接的電話,電訊業者會給對方手機收不到訊號的消息,對方不會知道你是故意不接。」他朝她眨眨眼睛。「很多偷情的男人都是用這招躲老婆。」
  小君驚喜。「可以這樣喔?我都不知道!」
  黎祖馴將手機還給小君,小君開心極了。
  「那我以後都可以這樣嘍?你好聰明!」
  瞧她那模樣,又不是罪犯,怎麼活得這麼不自由?本以為她是不知人間愁苦的嬌嬌女,而原來活得這樣不開心。是因為這樣,所以她總是一副很拘謹的模樣,小口吃飯,小聲地笑,說話也小小聲,面色蒼白,眼色警戒,每個動作都小心翼翼,似乎很怕引起注意,那麼的低調怯懦……原來是因為有個強勢嚴格的母親。他忽然就對她憐憫起來了。
  黎祖馴走去電視櫃的抽屜,搜出個東西過來。
  「給你。」是一把看來年代久遠的鑰匙,鑰匙面鑄記2503四個號碼。
  「這是哪里的鑰匙?」小君怔怔地看著他手裏的鑰匙。
  「百穗旅社的房間鑰匙。那邊還有一份備份的,這個先給你用,以後不要再把爸爸的禮物轉送給別人,可以寄放那裏,改天我告訴你旅社怎麼去,今天太晚了。」
  「為什麼你有鑰匙?」
  「我很多東西也寄放在那裏。」
  「放在旅社?」好奇怪。
  「老闆的兒子是我朋友,反正2503都空著,就借給我放東西。」他撕了便條紙,抄地址給她。「你不怕的話,可以自己過去放東西,不用等我有空才帶你去。老旅社沒什麼客人,不會問東問西的,你放心去。」
  這麼好?但是……小君直覺這事有些詭異。「為什麼2503要空著呢?」
  「哦,也沒什麼啦,以前有對情侶在那裏殉情,燒炭自殺。後來除非旅社客滿,不然都空著。」看江小君面青青,他問:「你怕嗎?」
  「死過人曖?」
  他翻個白眼,怪她大驚小怪。「這有什麼?我們又沒做虧心事,還怕鬼啊?唉呀,大臺北熱門地段,把這麼好的房間空著,可惜了吧?當然要物盡其用,幹麼浪費資源?不環保嘛!」
  跟環保有什麼關係?那裏面死過人啊!小君嚇呆。黎祖馴這個人,真是讓她大開眼界,他的論調和人生觀,怎麼都跟正常人不一樣?
  「喂?到底要不要?不要拉倒。」他攤著手中的鑰匙。
  瞪著陷在他掌心裏,那把老舊、生銹、歷經風霜的鑰匙。小君害怕鬧過命案的2503,但想到只要收藏鑰匙,仿佛就跟這個人有了某種聯繫,這念頭讓她產生勇氣,她收下鑰匙,牢握手中。
  「謝謝……」
  黎祖馴果然膽識驚人,將凶宅當倉庫用,跟著,又很豪爽地做了件事——他交出家中鑰匙。
  「這也借你,我的鑰匙。」
  「啊?」
  「2503只能放東西,那邊什麼都沒有。你要是想找朋友玩,又怕媽媽不准,可以帶來這裏。東西隨你用,反正我常常不在,而且我常常忘記帶鑰匙,放一把在你那裏,還滿方便的。」拿出手機,問她:「你電話多少?以後忘記帶鑰匙,找你拿。」
  一下子,他給她兩把私人鑰匙。該稱讚他這個人大方?還是隨便?
  夜晚,霓虹閃爍,江小君搭計程車返家,一上車,立刻打電話給楊美美,急著想要好友分享她的喜悅。
  「他竟然給我他家的鑰匙!」
  「為什麼?」
  小君把過程說給美美聽。
  美美震驚。「哪有這種事?你們不是才剛認識嗎?」
  「我也不知道……」小君趴在車窗前,笑望著飛逝的風景,很甜蜜地問:「美美,你說他是不是喜歡我?」
  「也許吧……」
  小君還想說什麼,美美推說要去洗澡,就掛了電話。
  車子在路口停下,江小君走進巷裏,夜涼如水,她腳程急促,趕著在媽媽回家前到家。包包裏兩把鑰匙發出鏗鏗的聲響,她腳浮浮,一路笑,黎祖馴人真好,黎祖馴好有趣,她整個人被這男人迷住了,快樂中,又恍惚。她知道,喔、她確切的知道,她戀愛了!希望他常忘記帶鑰匙,她就可以帶備份鑰匙搭救他。走時他們沒約下次見面的時間,她希望很快很快又能再見到他。她的人正走回家,可是心丟在他那裏。
  一進家門,好險,媽媽還沒回家。江小君迅速將餐桌上劉姨做的飯菜扒亂,像似她已經吃過。很快地在鋼琴前面坐好,打開樂譜,練琴,一小時後,江天雲返家。
  她問女兒:「今天練得怎樣?」
  「很好啊。」
  江天雲走進房間換衣服。「接下來要準備出國,要更努力才行,媽媽想申請最好的學校讓你讀……」
  留學這事,忽然變得很重要,小君跟進臥房,罕見地,跟媽媽發表意見——
  「我可不可以留在臺灣?我覺得不一定要到國外去啊!」
  「為什麼?!」砰地,江天雲摔上衣櫥的門,小君瑟縮一下肩膀。
  「我只是……只是覺得在這裏念也不錯……不一定要花那麼多錢到國外去。」因為黎祖馴,她對這生長十九年的地方,忽然變得很有感情。
  江天雲繃著面孔,盯著女兒,目光犀利,像看穿她心思。「我知道你為什麼不想留學了。」
  媽媽已經發現了什麼嗎?小君心緊,面脹紅。
  江天雲走近一步,瞪著她。「今天下午從黎老師家離開後,你去哪里?」
  「我……我去逛百貨公司。」
  「幾點到家?」
  「七點多……」
  「你的手機怎麼了?晚上打給你一直收不到訊號。」
  「可能……可能是電訊業者的問題,還是正好在搭電梯……」
  江天雲目光一凜。「你開始會說謊了,七點多到家?劉姨等你等到八點才走,她說你到七點半都還沒回來。我八點多打電話回家,你還不在。是不是在我到家前幾分鐘才回來,然後打開鋼琴假裝練琴?你以為我都不知道嗎?我不提,你還真以為媽什麼都不知道嗎?太糟糕了妳!」
  小君慚愧,低頭不語。
  江天雲又罵:「為什麼這麼晚回家?跟誰在一起?」
  小君不敢回答,沈默了。
  「為什麼不說?不敢說嗎?」江天雲更光火了。
  小君好緊張,淚盈於睫,為什麼媽媽老是用這種方式審她?好像她是犯人。
  江天雲提高音量。「不准哭!我在問你話,幹麼不敢看我?」
  小君啜泣,有時候,尤其這種時候,就希望能在媽媽的視線裏消失,灰飛煙滅。
  「你不說,我也知道。」江天雲冷冷地瞪著女兒。
  難道……完蛋了,小君驚駭,腦袋一片空白。
  江天雲罵:「我不是叫你別跟楊美美混?剛才打給她,她全說了,說你整個下午在她家,剛剛才離開。你不回家練琴,跟她混什麼?」
  好險!小君膝蓋發軟,鬆了好大口氣,原來美美先一步幫她解危。美美好機靈,小君超感動。跟黎祖馴的事比,因為美美而挨罵,沒那麼可怕。
  江天雲給女兒訓話——
  「你會哭,就是知道自己不對,那為什麼還不聽?你十九歲,又不是小孩子,難道要媽每天盯著你練琴?你跟美美不同,她一輩子可能就在三流的婚紗店當化妝師,你不一樣,媽要栽培你當音樂家,花錢送你去歐洲念書,別人求都求不來,結果你跟媽說你不要去,就因為捨不得朋友?太傻了妳。你怎麼可以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她以為小君不想留學,全為了跟美美的友誼。
  小君靜靜挨罵,被罵得凶,但想到先前和黎祖馴相處有多快樂,這些都不要緊了。
  黎祖馴坐在椅上,翻筆記,裝嚴肅。在他面前,小朋友們排了長長隊伍,等著領東西,這都是慈惠育幼院的小朋友。
  小朋友周大銘向黎祖馴大哥哥說:「我想要鉛筆跟擦布。」
  「上禮拜已經要過鉛筆,」黎祖馴指著記事本。「只能給擦布。下一位~~」
  換張筱妹,她臉圓圓,腿粗粗,梳妹妹頭,有雙細長的眼睛。
  「大哥哥好,我想要Hello kitty的擦布,只要三個,拜託您,謝謝您,感激您~~」小小聲,咩咩叫,好可愛地雙手拽著裙襬害羞樣。
  裝可愛沒用,黎祖馴頭也沒抬就否決了張筱妹的請求:「不行,上次已經給你三個。」
  「同樣的東西給過了就不能再要,這是規矩,規矩。喏,這把好美麗好實用好精致好有趣的三~~角~~尺~~送給你。」硬把三角尺塞進張筱妹手中,OK!「下一位。」
  張筱妹擋住下一位。「那給我史奴比的膠水。」
  「不行,這次換別人拿,下一位。」
  張筱妹又推開下一位。「那我要彩虹筆,這次的彩虹筆是我最愛的皮卡丘喔。」
  「不是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對別人不公平,下一位。」
  下一位不敢上前,因為張筱妹回頭狠瞪一眼。然後轉頭,繼續番。「那給我貼紙~~」
  「不行。」
  「筆記本?」
  「不行。」
  「給我你的心。」
  「哈哈哈哈哈哈!」拍拍張筱妹的臉,黎祖馴說:「等你長大再給你。」
  「啊~~」張筱妹發瘋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火大地一把推落紙箱,發號施令:「上啊~~」張筱妹果然是大王,一聲令下,小朋友群起攻之,將黎祖馴推倒,搶走裝滿禮物的箱子,又吼又叫又笑又跳地一哄而散,跑去分贓。
  黎祖馴跌坐在地,笑著,早習慣這些小霸王。
  修女瑪麗亞聽見吵鬧,出來圍事,拿掃把追,嚷著要揍他們的小屁屁,小朋友哇哇叫,一溜煙跑了。
  「壞透了~~」瑪麗亞氣喘吁吁。
  「算啦,他們跟我玩的。」
  「每次你一來,他們就這樣亂。」
  「沒關係,都還是小孩子嘛。」五歲時,母親去世,黎祖馴在這裏待過,直到八歲生父知道,跑來將他領回。相較於那個充滿敵意的家,他對這裏更有感情。
  父親領他回家那天,將他抱在懷痛哭,好像多對不起他,心疼他淪落到孤兒院真慘。嗟,莫名其妙哩,黎祖馴心中沒有委屈感,事實上他對很多事都無所謂、看得很開,這大概跟母親多病有關吧!人只要身體健康就夠好了,其他不用太執著。
  黎祖馴問修女:「募款的事進行得怎樣?」
  宿舍從上次地震後,就被判斷是危樓,修女到處募款想儘快補強房舍,可是經濟不景氣,募款困難。
  「大環境不好,募款越來越難了。」修女好感慨。
  「這個月的。」黎祖馴拿錢給她,他固定捐出收入的百分之五十。打從他開始賺錢,就一直持續到現在。
  「唉,不要全拿給我,自己要留著用啊。」修女推回去。
  「我沒什麼花費。」
  「總要存一點放在身邊。」
  「有啦有啦有存啦~~」硬是將錢塞進她手中。「囉囉嗦嗦的,拿去。」
  一輛車駛入育幼院,張天寶招手。「修女好~~我來接祖馴。」他要去參觀黎祖馴的新家。
  黎祖馴拎起背包,鑽入車內,和修女道別,發動汽車駛離育幼院,大哥哥要走了,小朋友們又一窩蜂奔來,追著汽車。
  「大哥哥還要來喔!」
  張筱妹體力最好跑最前面,淚汪汪地說:「下次要給我Hello kitty喔~~」
  「我也要~~我要鉛筆盒!」
  「要買蛋糕給我吃喔。」
  院童們要求著,瑪麗亞追過來攔他們。
  「×!這些小鬼真敢要東西~~土匪欸!」張天寶好笑道。
  黎祖馴探出車窗,跟他們揮手再見。
  張天寶問:「這次給多少?」
  「兩萬。」
  「靠!打工了不起一個月三萬多吧,這麼大方?」
  「我這個人就是有憐憫心。」
  「交過那麼多個女朋友,沒一個超過三個月,每次都甩人家,壞透了,還講什麼憐憫心?」
  「不一樣啊,小朋友多可愛。」黎祖馴咧嘴笑。
  「你是不是男人?我們現在談的是香噴噴的女人咧!」
  他無所謂地說:「女人隨便都有,我不愛她們,還有別的男人愛,但那些小朋友需要我。」
  張天寶氣餒,對個成天被女人倒追的男人,談女人可貴,白搭!只會聽到自己心痛。
  「自己過得隨隨便便,捐錢倒很大方。」
  「我過得很好。」
  「才怪,我最了,你對住的用的都超隨便,捐出去的那些錢要是存起來,都可以買車子了,搞不好連房子都有。你要多為自己想啊!」果然是生意人之子。
  「你是不是GAY?怎麼那麼像我馬子在靠夭?」
  「×!」懶得說了。


第四章
  到了,停好車,黎祖馴、張天寶兩人一前一後上樓。樓梯間,兩邊牆壁斑剝,還鋼筋外露咧,張天寶繼續囉嗦——
  「這樣叫過得不錯?住什麼鬼地方,貪租金便宜吧?我看你家一定亂七八糟,三餐吃的不是泡面餅乾就垃圾食物,冰箱一定又空空的……」
  「少囉嗦。」黎祖馴踢他屁股。
  到五樓,打開門,張天寶傻住。這是……黎祖馴的家?怎麼可能?!這麼整齊?
  屋主也呆住。「怎麼搞的!」
  一開門,就花香撲鼻,張天寶已先被嚇退一步。「你買花?」
  「我沒買。」但茶几上擺著花瓶插著十幾朵香水百合。茶几上,堆了滿滿的飯菜。黎祖馴走入屋內,捧起花瓶打量,滑膩溫潤,質地很好,應該不便宜。
  「哇?~~吃這麼好?五菜一湯?」張天寶參觀屋內。「收得這麼整齊?」以前去他房間,哪次不是衣服亂扔,東西亂放,書報雜誌這一堆那一堆,現在呢?整整齊齊的。
  黎祖馴脫掉上衣,扔在沙發。嗯……看這樣子,知道是誰的傑作了。
  張天寶去開冰箱,喝!裏面擺著切好的水果,一大鍋紅豆湯。「贊,我要喝。」拿了碗筷,舀了一碗,過來坐下,就喝起來。
  「嗯!」天寶舀起紅豆打量,表情專業,口氣內行:「這湯、甜度適中,這紅豆,粒粒飽滿;這口感,軟得剛好,這下,我明白了……」
  黎祖馴雙手枕腦後,交疊著長腿,看著他笑。「小妞,你怎麼那麼囉嗦啊?」
  張天寶表情陰陰地。「這次是誰?」收拾家裏、烹飪飯菜、精心備好水果、還熬煮紅豆湯?祖馴絕不可能花這麼多功夫在這上面,肯定有女朋友了。還讓人家自由進出他家,玩真的?
  「沒女朋友。」
  「那會是誰做的?」張天寶指了指堆滿茶几的飯菜。
  「她。」唰地,黎祖馴抽起壓在遙控器下的便條紙,訪客留下的。
  「喉?」張天寶搶著看。
  內文清清楚楚寫著的,是個極欲討好黎祖馴,卻強要故作不經意的女孩。
  第一段寫著——
  黎先生:
  謝謝你提供場地讓我跟好友聚會,中午我們在這裏吃飯聊天,很快樂,桌上的飯菜是沒吃完的……煮太多了,你幫忙吃好嗎?
  張天寶哼哼地說:「剩那麼多,明明是故意煮給你吃。」
  第二段——
  冰箱有紅豆湯,是我們帶來喝的,還剩一點,懶得帶回去,趁剛煮好你快把它喝完。
  張天寶又哼:「一大鍋欸,說什麼懶得帶回去?煮給你喝的,太明顯啦!」
  第三段——
  對了,桌上的花,是我朋友公司不要的,我們覺得還很新鮮,丟掉很浪費,所以就帶來這裏放了。
  張天寶冷笑。「每件事講成很隨興的樣子,看起來更刻意。笨!」
  黎祖馴K他。「好了好了,你怎麼那麼愛碎碎念啊?」
  最後一段——
  江小君 PM4:30
  黎祖馴抬頭看鍾,六點,早一個多小時,他們會碰面。
  「江小君是誰?新把的馬子?」
  「什麼馬子?人家才十九歲,要把也不會把這麼年輕的。」
  「那為什麼她可以隨便進來你家?」
  黎祖馴解釋那天的事。「看她可憐,才借她地方讓她跟朋友聚會。」
  張天寶大叫:「快、把鑰匙要回來!」
  「為什麼?」
  「為什麼?」張天寶指了指花。「你看!」又指著一大堆菜。「你看看!」再張大嘴指著裏面。「你看清楚~~」大嘴巴裏面還有紅豆渣。
  「噁心!」黎祖馴用手肘頂開他的臉。「我看看看看全看完又怎樣?」
  「那你應該感覺到了,這女生喜歡上你。」
  黎祖馴去冰箱,拿啤酒來喝。
  「我跟你說,怎麼玩都沒關係,就是千千萬萬不要惹到那種清純小女生,尤其是沒戀愛過的……」張天寶急著替他緊張。
  「你跟她很熟嗎?知道人家沒談過戀愛?」
  「看得出來啊,從這個筆?這個名字這個講話方式,嘖嘖嘖……」將紙條放心上,他閉眼,像感應到什麼似的說:「嗯……這是個好女孩……嗯……你不要造孽,饒了她吧。」
  黎祖馴大笑。「是是是,張大師。」
  張天寶語重心長。「小女生跟那些姊姊級的辣妹不一樣,小女生最可貴也最可愛的就是認真,最恐怖也最討厭的也是認真。根據我跟兄弟們分析出來的把妹寶典,結論就是,把阿姨把姊姊把辣妹把誰都好,就是千萬不要把到年輕認真的小美眉。把辣妹阿姨級的,你膩了不想繼續,只要跟對方說『我配不上你、你太好』等等等,她們就會自動離開,非常識相,不吵不鬧,走得瀟灑。」
  「難怪你一直失戀,因為你老是把那種不好掌控的大女人。還有……你最糟糕的就是防心太重,過分小心。」
  「我能不小心嗎?我老爸身家一億欸,從我念小學的時候開始,他就不斷地恐嚇我,要我小心。小心朋友小心女人小心每個接近的,小心他們的動機~~」
  他拍拍張天寶的大肚肚。「所以你才有暴食症,每天過分小心的結果就是變得很愛吃,只有吃東西才有滿足感,你、太、空、虛、了。」
  「扯太遠,反正我是要告訴你,跟涉世未深的小美眉交往很恐怖,不想繼續時,不管你講了多少個藉口要跟她分手,她就是聽不懂,就是會一直問為什麼為什麼,一直糾纏,搞到後來你快精神崩潰了。所以你一定要遠離這種認真的小妹妹,你仔細想想那個後果,你是不是應該把鑰匙拿回來?」講到口幹舌燥,真是用心良苦。
  「喔。嗯……」黎祖馴左手撐著下巴,右手夾著煙,表情憂鬱如梁朝偉,吞雲吐霧,心事重重,顯然是陷入苦思中。
  張天寶拍拍他,希望他好好想一想。
  黎祖馴果真想了會,抬頭,看天寶,似有領悟。
  張天寶問:「怎樣?想通了?」
  黎祖馴問:「紅豆湯怎麼樣?」
  「贊。」
  「幫我倒一碗。」
  阿~~天寶捶心肝,講半天這傢夥根本沒聽進去,繼續念:「先不管她喜不喜歡你,隨隨便便將鑰匙給她太大意了,尤其這個小女生愛上你~~」
  「哪那麼多愛來愛去的?」
  「你身邊就是愛來愛去你殺手級的我會不知道嗎?羅敏晶的事你忘了啊?」
  黎祖馴喝啤酒,聳聳肩,像是忘記了。
  張天寶諄諄教誨:「你忘了教訓嗎?那個未成年的小女生暗戀你不成,竟然跟爸媽說和你發生關係,你爸還出面跟人家打官司,雖然事後證明你的清白,但過程很恐怖,多冤枉啊,把鑰匙拿回來,免得夜長夢多,萬一那個江小君半夜跑來要你陪她,你一時忍不住就——」
  「我是人不是狗。」黎祖馴瞪他一眼,越講越沒分寸。
  張天寶最會嚇自己順便嚇別人。「又或者她戀你成狂,潛入你家,像電影『重慶森林』那樣,在你的礦泉水偷加安眠藥,再讓你一直睡一直睡,然後她就在你家惡搞,×!我越想越毛~~」
  只有你自己在那裏毛吧?神經病。黎祖馴笑他:「張天寶,你真的有病,你有被害妄想症,不過剛剛那句『戀你成狂』四個字,還挺有文學感的。」
  「真的嗎?」
  「是嘍。」
  「記得把鑰匙拿回來,我是為你好。」
  「是是是,明天就拿,不要再囉嗦了,你怎麼越來越娘?!」
  「×!」
  「不過你說得有道理。」
  「本來就是,這字條就是證明——」咻地抽起紙條,張天寶用力晃它。「從這幾行字我已經看得出來,這女生已經對你有一米米發情對象,你要即時跟她撇清關係,斬斷她對你的妄想,免得她自作多情,另外……」張天寶掏出鋼筆在字條背後寫了一行字。「這是我的地址,假如她想有個場地跟朋友相聚,可以來這裏,免費讓她用。假如她對你還不能忘情,可以對我來個移情作用,我有自信可以開導她。」
  黎祖馴表情木然,眯著眼,看著他。
  張天寶嘿嘿笑。「開玩笑的啦,哈哈。」
  「好,立刻叫她還我鑰匙。」說著,拿出手機就打。
  原本只單純的想提供場地給江小君,但她用心良苦的種種行為,讓他有壓力,如果害人家有不實際的期待,少女心,玻璃心,他不想傷人家的心。電話響很久,沒人接。他撿視電話號碼,難道……記錯號碼?
  早上,黎祖馴還躺在沙發上睡得正熟,手機響了。他抄來手機:「喂?」
  「不好意思……我是江小君,呃……昨晚是不是有打電話給我?」她急急念一組號碼。「是你嗎?」聲音壓低,口吻興奮又緊張,背景像處在個密閉空間,靜得詭異。
  「我有打……但你沒接。」聽見聲音的瞬間,這過分客氣,又帶點稚氣的口吻,他腦海頓時浮現那幕,江小君蹲在唱片行地板聽音樂,那專注可愛的神情。
  小君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因為我晚上都把手機關成靜音,所以沒發現你打電話給我,對不起……」她焦急,仿佛錯失他的電話多嚴重。
  「幹麼關靜音?」
  「因為我媽有時會接我的電話,真的很對不起。」
  「你幾歲?」他找打火機,點煙抽。
  「十九。」
  「媽媽還過瀘電話?」
  「不好意思,我媽就這樣……打給我是不是有事?」要約她出去嗎?小君期待著。
  該怎麼說呢?雙腳跨上茶几,他轉頭,窗外日光,燦得人眼花。
  「是關於鑰匙的事。」他有些些心神不寧,鼻間仿佛聞到她身上帶著的特殊氣味。
  「鑰匙?」她不明白。
  「嗯……」緩緩噴出一口白煙,煙霧上升,她若隱若現。
  「鑰匙怎麼了?」
  「想拿回鑰匙。」想象彼端她的表情,討回鑰匙,會不會令她難堪?又想到那雙黑墨墨的大眼睛,望著人的表情很無辜,仿佛很容易就傷心。追討鑰匙她會怎麼想?會不會自尊受損?
  「喔……」小君先是錯愕著,然後沈默,不吭聲了,他無法從她的聲音揣測她的情緒,結果竟慌了一下下,沒頭沒腦連忙補上:「昨晚忘記帶鑰匙,被關在外面,想拿放你那裏的備份鑰匙。」
  啊×咧!一出口,他就後悔。非他本意啊?他幹麼啊?
  小君慌張。「啊、糟糕……那你後來怎麼辦?被關在外面嗎?你現在在哪?」
  煩!「因為聯絡不到你,只好在外面,真慘,整晚沒睡……」算了算了,不討了,不想讓她傷心。她呢?她哭了。電話傳來嚶嚶的啜泣聲,哭聲壓抑,像怕被聽見。
  「你哭什麼?」黎祖馴猛地坐直,按熄香煙。是怎樣?幹麼哭?
  「不好意思……害你被關在外面……」
  「這就哭?」
  「我覺得很對不起……」放備份鑰匙在這裏,情急時卻沒幫上忙,她好內疚。
  ×!小女生真麻煩。她的哭聲教他心煩意亂。「很對不起應該嚎啕大哭吧?哭這麼小聲。」他沒好氣地說。這也能哭?我的媽。
  「我躲在衣櫥裏,不能哭太大聲……」她還真給他認真答。天才!
  「幹麼躲在衣櫥?」
  「我媽在外面,怕被她知道我在講電話。」
  「講電話不行嗎?」
  「跟男生講電話不行,她會問東問西的……你吃早餐沒?你整晚沒睡嗎?很累吧?」她很自責。
  唉,怎麼活得這麼辛苦?不能自在的帶朋友回家,不准跟男生通電話,打電話要躲衣櫥裏,什麼狗日子啊!
  「我騙你的。」他說。「我沒有忘記帶鑰匙,也沒有在外面遊蕩,所以你別哭了。」
  「啊?」
  想象她曲身窩在暗黑的衣櫥偷講電話,還邊講邊哭,他心疼,幹麼這樣折磨一個小女孩,大清早讓她這樣苛責自己?江小君一點小錯誤就自責得要命,和他愛開玩笑講話隨便的個性有著天差地別。
  他柔聲道:「隨便講什麼你就信?」
  她不哭了,納悶地問:「那……你昨晚為什麼打電話給我?」
  這個嘛……他要小心作答。為什麼咧?因為……
  「打錯了。」
  「打錯?」
  「對,本來要打給另一個朋友,太困了,通訊錄沒看清楚按到你的。」完美,既不讓小女生有期待,也可以為自己解套。
  「喔……」
  他聽出那聲「喔」有著濃濃的失望。「掰。」掛了電話,他躺回沙發。睜著眼,覺得蠢。他在幹麼?情緒七上八下,思緒搖擺不定,一下想討回鑰匙,一下又想算了,一下擔心她難過,一下又覺得害她哭有罪惡感,一下又覺得煩,這會又心浮氣躁,媽的,幾天不見,竟然還有點想念。小女生捏?瘋了,跟小女生耗什麼?嗟!
  小君喜歡寫日記,怕被偷看,日記隨身攜帶,每寫完一本,就鎖起來,寄放好友那裏,她將心裏憋著的事全跟日記坦白,這是一個人時最快樂的消遣。
  認識黎祖馴以後,她更沈迷於書寫日記,將他們的相遇,每次談話內容,他說話神情……通通巨細靡遺記在日記裏,怕忘記,想時刻回味。
  在書寫黎祖馴的時候,不管身在何處,他的相貌就會栩栩如生躍然於紙面,仿佛離她很近。她時而微笑時而發傻,心中甜蜜。有時寫到開心處,心跳甚至快起來,那激動的、滿滿的情感,教小君明瞭,她為這男人著迷,然後意識到,這就是所謂的暗戀。可是暗戀是多為辛苦喔!
  因為害羞,礙於自尊,只能被動的等他約她。他說要帶她去2503,但一直沒消息,好不容易難得打電話給她,他卻說打錯了?真掃興!
  即使沒見面,仍時刻佔據她心。抱持一股發燒般的熱情,小君完成許多不可能任務,連楊美美都驚歎不已。
  她持續以各種曖昧形式,默默討好黎祖馴。她常去他家,即使沒碰到他,能待在他的屋子,就感到幸福。她學會烹飪,可在一小時燒出四道家常菜,不過花半個月時間,就有這麼好成績。每每在鋼琴課結束後的空檔,她約美美去買料理,到黎祖馴家中烹飪。
  楊美美驚奇小君的手藝,誇她對烹飪有天分,不,這和天分無關,小君心知肚明,這不過是單純想討好某人的傻勁促成的。
  小君還擅自作主買了咖啡機放在黎祖馴家裏,她留字條解釋——
  剛好家裏多一台咖啡機沒地方放,先借放在這裏。
  其實是想離開前,煮咖啡給他喝,他有喝黑咖啡的習慣,小君查過資料,黑咖啡用煮的比即溶咖啡好喝。如果讓他品嘗到很棒的咖啡,他會不會對她刮目相看,覺得她很棒,而更注意她的存在?小君是這樣想的。
  她故意每次只煮一點點,弄得好像是她們喝剩的,而不是特地為他做的。怯於明目張膽示好,這害羞的少女情懷,紙條的字裏行間,小君越是間接含蓄,事後,在黎祖馴看來卻越是欲蓋彌彰,情意明顯。
  他不說破,由著這少女瞎忙。
  他不回應,讓她白忙。
  他想著,她很快就會厭倦這種單方面的付出,然後這感情會自我了斷。
  可是江小君非但沒自我了斷,還傻傻地玩著這欲蓋彌彰情意明顯的遊戲。
  這天下午四點,小君等在便利商店外。
  半小時後,楊美美從對街的婚紗店跑出來,穿過馬路和她會合,兩人前往超市。和楊美美買了晚餐料理,小君攔了計程車,她們前往黎祖馴的家。在巷口下車,兩人拎著裝滿材料的塑膠袋,往他家去。
  美美問小君:「你幹麼每次都故意把菜弄亂,好像我們吃過的?」
  「這樣才不會好像專門為他做的。」
  「好做作喔!明明專程來弄給他吃的,幹麼這麼假惺惺?」她興致高昂地陪著小君發傻,私心也期待跟黎祖馴認識,可惜每次都沒碰到面。
  「唉,我會不好意思嘛。」這感情,怕被拒絕所以不敢戀得太明顯,只好愚蠢地用很多心機來包裝。
  「哇,江小君,你真的超迷他呴~~才見過幾次面啊,做成這樣?真的那麼喜歡他?」美美試探地問。
  「嗯。」小君臉紅。
  「直接告白不就得了?」
  「我不敢……而且……也太快了,他會覺得很怪吧?」
  「妳媽不是要送你去歐洲留學,告不告白都無所謂吧?不管他接不接受,你們都不可能啊,歐洲欸!」
  小君心中一涼。
  美美又問:「每次發現你留下來的菜啊咖啡的,他有說什麼嗎?有沒有跟你道謝?你們之後還見過面嗎?」
  「沒有……」
  「鑰匙呢?你去過那間死人的2503沒?」
  「沒有,因為後來一直沒碰到他。」他大概已經忘記。
  「真是,真奇怪,可以讓你隨便進出他家,又是晚餐又是甜點吃了那麼多東西,也不謝一聲,就算忙到沒機會碰面,打電話總可以吧?太冷漠了!」
  「他有打過電話。」
  「真的嗎?你怎麼都沒說?他說了什麼?」美美急著想聽,關於這男人的一切她都想知道。
  「打錯了。」
  「嗄?」
  「他說他打錯了。」
  「就這樣?有沒有約你啊?有沒有讚美你飯煮得好不好吃啊?」
  「沒有。」
  「看樣子,他對你沒興趣。」美美說這話的時候,表情難過,像在替小君難受,可是心裏又有一絲高興。
  小君忽然站住,一下子沒了勁。「還是不要去了。」
  「為什麼?菜都買好了。」
  「我覺得我好像在打擾他,也許他只是不好意思明講。」是啊,從沒誇獎過她做的飯菜,有沒有一個月了?他了無音訊,搞不好覺得她很煩哩!常常去他家,不見主人現身,也沒有他的問候,字條或電話都沒有,他是怎麼想的?搞不好他嫌煩哩!
  美美急了。「他又沒叫你別去,你幹麼亂想?走啦!」她心浮氣躁地抓住小君的手。
  小君不肯走,忽然眼淚掉下來,像泄了氣的皮球。「我好像在發神經喔。」
  「你哭什麼啊?幹麼啊?這樣就哭?又沒怎樣,他又沒說什麼。」
  「我以後都不去了……」不喜歡這樣的自己,糊裏糊塗過日子,這陣子都快不認得自己了。熱衷找食譜,愛看烹飪節目,妄想藉一頓頓好吃的飯菜,拉近跟他的距離,還晚晚寫日記,滿紙都是他。她荒廢練琴,挨老師的罵,心不在焉,失魂落魄的。她在幹麼?人家一句讚美也沒有,她在幹麼?像跟自己嘔氣,懊惱地踢了一下腳下的石頭。
  「不去了。」
  「真的?」不行啊,她還沒跟黎祖馴作朋友哩!美美慌了。
  小君抹去眼淚。「最近都沒心情練鋼琴,突然覺得我好傻喔……」
  像個瘋子,盲目又瘋狂地做這些事,江小君啊江小君,你到底在幹麼啊?一天到晚溜去人家家裏,又是做菜又是煮咖啡,在幹麼?
  小君轉身,回家。
  楊美美跟在她後頭,同樣落寞表情。自從在唱片行見過黎祖馴,她就被吸引。如果小君再也不去黎祖馴的家,她呢?該怎麼認識黎祖馴?還是她自己跑去認識他?
  跟在小君後頭,美美打量小君的背影。和自己豐腴的身材不同,小君瘦弱嬌小,小君還像個小女孩,不像她已經出社會在婚紗店工作,穿得前衛時髦,像今天她就穿了低胸緊身上衣搭配迷你裙,婚紗店同事每個人都說好看,婚紗店裏的男同事們幾乎全為她著迷。她比小君有魅力,這點她毫不懷疑。也許黎祖馴不喜歡小君那類型的,肯定是不喜歡,要不怎麼會那麼冷落她?
  美美追上去問:「你想,黎祖馴有沒有女朋友?」
  「不知道欸……」
  「他家裏沒女孩子的東西,應該沒有女朋友吧?」
  「嗯。」
  「你真的要放棄他了呴?」
  「嗯。」
  「那如果他交女朋友,你不會傷心吧?」
  「幹麼傷心?我也不會知道吧,我們又不熟。」
  「不管他女朋友是誰?」
  「他女朋友是誰也和我沒關係吧,而且我又不是他的誰,和我無關。」
  「喔。」美美想著——假如是我呢?搞不好他喜歡活潑的女生,像我這種。
  兩人靜靜地走了會,美美忽然說:「鑰匙呢?既然以後都不去了,鑰匙總要還人家吧?」
  小君停步,猶豫了。還了好像就真的跟他沒干系了,這一想,又掙扎了。
  美美好熱心地建議:「用快遞還不好吧,很沒禮貌捏,不如你拿給我,我找機會幫你還。」
  「可是……」
  「你剛剛不是也說自己好像神經病嗎?一直想著要去討好他,很難受吧?而且你媽管那麼嚴,你這樣下去根本沒辦法準備出國,也沒心情準備入學考吧?你以後還要去歐洲留學呢,如果再這樣亂下去,一定會搞砸。」
  小君猶豫不決。
  美美突然很強勢地說:「拿來!給我,我幫你還他。你個性太軟弱了,我幫你,只要把鑰匙還了,你就不會再這樣患得患失,很快能忘記他,安心練琴了。」
  「需要這麼快還嗎?不還好像也沒關係啊。」
  美美突然發飆。「你看你,才說要放棄,又猶豫不決了是不是?你就是這種個性,到最後感情沒談成連鋼琴都練不好,你媽一定會很失望,你怎麼可以讓她難過呢?」
  「你怎麼了?」小君困惑。「幹麼生氣?你不是滿討厭我媽的嗎?」怎麼忽然這麼幫她想?
  美美臉色乍紅。「算了算了,我是為你好,不要我幫忙就算了。」說著就走。
  「美美!」小君追上去。「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啊!」
  「隨便啦,還不還鑰匙跟我也沒關係。」
  「你拿去……有時間的話,幫我還吧。」?表明自己的決心,她交出鑰匙。
  美美拿走鑰匙,小君一下子心頭空蕩蕩,而握著鑰匙的楊美美,心情熱烈。
  她三天沒來了,三天返家時,沒有飯菜沒有咖啡,黎祖馴鬆了口氣。
  她五天沒來了。返家沒有飯菜沒有咖啡,黎祖馴泡面吃,覺得輕鬆愜意。
  她八天沒來了,沒有飯菜沒有咖啡,空氣中沒有她的氣味,他沒有煮泡面吃,躺在沙發抽煙喝啤酒,看了整晚電視,一直轉臺。上床睡,睡不好,她死心了?最好是。
  半夜他忽然驚醒,想著她會不會出了事?拿出手機打給她,按下號碼立刻切斷,扔了手機,躺回床,他發神經,他發什麼神經啊?現在半夜欸!
  第十一天,他肯定這個小女生的熱情熄滅了,他勸自己這是對的,避開這個小女生,對她的示好置之不理,冷處理,省得麻煩。黎祖馴是這樣想的……
  可是當晚十點,正坐在沙發抽煙看電視,聽見門把轉動的聲音,心弦一下繃緊,他盯著門看,熱血沸騰,興奮……他竟然超興奮的?!
  門打開,卻站著個陌生女孩。短髮大眼,衣著時髦,目光炯炯有神,一開門就笑,這張臉,似曾相識。
  美美笑著,落落大方地說:「啊、你在家啊,終於碰見了!」心撲撲地跳,很緊張。
  她盯著黎祖馴看——他打赤膊,古銅色肌膚,肌肉結實,腹部沒一絲贅肉,牛仔褲緊裹長而強健的腿,一手握啤酒,嘴上叼著煙,頭靠沙發,側首,看著她,渾身散發強烈的男人味,迷死人,帥爆了。
  美美拎高手中的鑰匙。「你好,我是小君的朋友,楊美美,叫我美美就行了。」
  他往她的肩後看,眼色一暗,沒看見江小君。「江小君呢?」
  「喔,她沒來。」
  他按息香煙,沒起身相迎,只納悶地打量楊美美。「你來有什麼事?」
  「嗯……是這樣的……」美美兀自走入屋內,順手帶上門,說了還鑰匙的事。
  「想不到你們是好朋友,個性差好多。」這個楊美美大方活潑,講話大剌剌。
  美美拿了啤酒,跟他乾杯。「小君那個人比較文靜啦,彆彆扭扭地,不過習慣就好了。」
  「她為什麼要把鑰匙還我?」
  「你之前不是有打電話給她嗎?她很高興哩,結果原來你是打錯了,她超失望,還很認真地傷心。」
  「不會吧?這點小事,幹麼傷心?」
  「當然啊,因為她很在意你嘛。」說完觀察著他的反應。
  他聳肩,不是很在意說:「是噢~~」心想著,看樣子江小君也察覺到他的意思,這不正好嗎?主動歸還鑰匙,省得他去要,只是怎麼心裏不是挺舒服的?竟還有點罪惡感,好像傷了這女孩的心,很殘忍似的。
  美美將臉湊近,笑看著他。「嘿,你有沒有覺得我很面熟?」
  他認真打量她一會,想起來了。「上次在唱片行?」
  「對啊!」美美忽跳下沙發,壓低嗓音,很滑稽地哼唱一段Sex Pistols的歌。
  「沒錯,是你!」黎祖馴哈哈笑。
  「記起來了喔,我們還真有緣,原來這是你家喔,我跟小君來過很多次了,你很少在家欸。」
  「我晚上才回來,有時候會和朋友去喝酒。」
  「喔,你們都去哪喝啊,下次可以找我一起去嗎?」
  不矜持,厚臉皮地拜託,正是這種大而化之的個性,黎祖馴覺得跟楊美美相處很輕鬆,和跟小君獨處的感覺很不同。
  他答應;「好啊,如果你想去的話。」
  「太好了,我當然想……對了、我跟你說個秘密。」
  美美哇啦啦地說個不停,就怕話題冷掉,竭力熱場,口無遮攔。
  「小君對你一見鍾情喔,她每次都故意把做好的菜弄得像吃過的,她說這樣才不會顯得太刻意。很好笑吧?!」只要一沒話題,她就講小君的心事。
  「唔。」雖然早就猜到,但是從她朋友口中得知,想象小君故意撥亂飯菜的樣子,心裏覺得江小君滿天才的。
  美美問:「怎樣?你喜歡她嗎?」
  問得真直接,他笑笑地說:「小妹妹嘍……」
  「她常常來,你會覺得困擾嗎?」
  「這個嘛……」
  「她認為你好像會覺得煩,所以不敢來了。」
  「所以才要你還我鑰匙嗎?」
  「是啊。」
  是這樣啊,還挺有自知之明。黎祖馴微笑著,回想那清秀的女孩。
  說也奇怪,原先怕她對他好,有期待,會弄到大家難堪惹出麻煩,就像當初羅敏晶那件事。可是一大段時日過去,小君只是被動著偷偷示好,不張揚、不越界,甚至也不主動打電話給他,更不曾積極地跑去他打工的地方找他,如果真的就像她朋友說的,江小君對他一見鍾情,那麼她也真膽小地,除了三不五時來這裏故意留下一堆看起來沒吃完的飯菜,沒喝完的咖啡,其他什麼都不敢做,連紙條都寫得很婉轉。
  讓這小女生喜歡他一陣,也沒怎樣嘛,張天寶擔心的事,也沒發生啊,反倒是鑰匙還來,他還有一點失落哩!
  楊美美繼續拿小君當話題:「你別看小君個頭小小的,可是自尊心很強喔。她臉皮薄,能來你家煮飯那麼多次,已經是她的極限了,可是你都沒有表示……」
  他哈哈笑。「照你說,那我應該有什麼表示?」
  美美愣住。「不過……」低頭,紅著臉說:「感情本來就不能勉強啊,對不對?」才不希望他對小君做什麼表示呢!
  黎祖馴看了一眼牆上掛鐘。「隨便聊聊竟然已經這麼晚了……」他伸懶腰,打呵欠,送客的意思很明顯。
  美美不笨,立刻識相地跳起來。「啊、我也該回去了。」
  走前,美美吸口氣,環顧屋內擺設,有點感傷地說:「這陣子我常陪小君來,如果以後都不能來了,一定會很想念這裏……有點感傷哩。」
  「還是很歡迎你們來玩啊。」
  美美癟嘴,暗示道:「我又沒你的鑰匙。」
  「這鑰匙你先留著吧。」他拿鑰匙給她。
  「可以嗎?」
  「可以。」
  離開他家,美美一路蹦蹦跳,真高興,像搶到戰利品,直瞧著手中的鑰匙。
  她想:「好像有點對不起小君喔……」又想:「可是是她自己不想來了,不能怪我啊……」有罪惡感,但罪惡感拚不過對黎祖馴的好感,她啵一下鑰匙。
  她興高采烈,揣想著黎祖馴跟她聊那麼久,應該不討厭她吧?他們很有話講,應該很登對吧?
  像黎祖馴外型這麼粗獷的男人,當然就是要配她這種外型也很搶眼的女人哪,小君雖然也長得不錯,可是一想到小君站在那麼高大的黎祖馴身邊,看起來簡直像大人跟小朋友,欸,不配嘛!
  美美想著,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既然黎祖馴晚上才回家,那她就常常晚上去找他好了。
  美美開心地沈浸在先前和黎祖馴共處的時光裏,殊不知小君的惆悵……
  彼端,歐式裝潢的房間,小君坐在書桌前,傻傻凝視手中的CD!Sex Pistols,摸了又摸,才很不舍地將它收進抽屜,抬起頭,窗外黑濛濛的夜,她歎息,垂肩。
  好安靜,這個家好安靜。紅外線殺菌冷氣機開著,她懷念那個沒冷氣的房子。十一天了,她沒去,他也沒打電話問,肯定是對她沒什麼意思的,送CD是一時高興,給鑰匙是因為同情,只是這樣,只是這樣而已啦。
  就這麼結束了?像做了一個刺激新奇的夢,醒來無限落寞。鑰匙送出去,暗戀完結,可是心沒歸位,還惦著那個人,她已經後悔……
  如果不是楊美美激她,她不會交出鑰匙。


第五章
  下雨了,小君窩在桌前寫日記。這幾天的日記,悶到不行。今天媽媽去找她的朋友,大概要到半夜才回來吧。以前最喜歡這時候,媽媽不在,就很自在;可是,因為想念黎祖馴,一個人的自在不見了,真奇怪喔,她在日記寫著——
  我已經放棄,不去他家,死心了,但……怎麼還是被他影響著,心情不快活,做事不起勁,鋼琴練習得勤,但生活是這麼乏味啊!之前常跑去他家做菜,雖沒得到讚賞,但知道他會吃,就有成就感。現在呢?好悶!能夠為喜歡的人服務,做事討好他,原來是一種幸福,很有存在感,一點都不辛苦。相較下,練琴像做義務的,悶死了,比做菜還無聊……
  擱桌上的手機突然閃了幾下。小君瞄見來電的是誰,臉色驟變,急急抄來手機,卻不小心讓它滑落摔在地上,她馬上蹲下撿,打開,急嚷:「喂?喂?」怕對方掛電話。
  「響真久,以為你又關靜音沒聽見。」他抱怨。
  是黎祖馴,心跳得好快!「不好意思,剛剛手機不小心摔到地上了,對不起。」
  「在幹麼?」
  「寫日記。」
  「我以為小學生才會寫日記。」他取笑她,低低的嗓音,她聽著好歡喜。他問:「寫了什麼?」
  「就一些事……」關於他的事,正寫到難過處,他就打來了,真高興啊。
  他好整以暇地追問:「一些什麼事啊?」
  「嗯……嗯……不是什麼重要的……」她支支吾吾的。
  「確實不是什麼重要的,像我這種小人物,就不要浪費墨水啦!」
  「啊……」小君直覺地叫出聲,泄漏了她的秘密,惹來他一陣訕笑。糟,被猜中了……
  「原來真的是在寫我。」他笑著,仿佛心情很好。
  小君懊惱,怎麼在面對他的時候,就智商減半,反應笨拙,真糗。
  「我沒說我寫你,不要亂猜。」她逞強。
  「哦?你沒寫?你敢發誓?」
  「……」為什麼要發誓?幹麼要發誓?他說發誓她就要發誓嗎?
  「怎麼不說話?不敢發誓?是寫我吧,哈哈哈……」
  「我……我不想發誓。」瞧他得意的咧!可是她不敢跟主撒謊,可惡,很狡猾喔!
  他肯定:「那就是有寫。」
  她耍賴:「隨便你怎麼想,我只是不想發誓。」
  他確定:「少來了,不敢發誓就是有寫。寫了什麼?罵我?」
  她急了:「我說我沒寫!」
  他認定:「是不是罵我?」
  她臉紅,招架不住,小小聲地說:「我沒寫……」
  他都明白。「既然不是罵我,那就是寫我很好嘍?」
  嗚,她想哭,這個人無賴,明知她不想承認,還一直鬧。
  她沒轍,很小孩子氣地說:「隨便你怎麼想好了。」放棄上訴。
  他哈哈笑。「喂,幹麼還我鑰匙?」
  美美還了啊?!她不知該怎麼說。「啊?喔……因為……覺得……」實在彆扭啊,就是覺得自己不受他歡迎嘛。
  「因為怕我覺得被打擾嗎?」他替她講完。
  「欸……」
  他沈默了會,問:「另一把鑰匙呢?」
  「啊?」
  「妳忘了?2503的鑰匙。」
  原先接到電話的好心情瞬間消失,小君心頭一沈,原來他打來是為了追回鑰匙。
  「我知道、我……我再拿給你。」
  「明天有沒有空?下午四點在我打工的唱片行碰面,記得帶鑰匙。」
  「喔……好。」
  談話結束,果然只是為了鑰匙,嗚嗚……她打電話給楊美美。
  小君問她:「你已經把鑰匙還了?」
  「對啊,你知道了?他說的?」
  「嗯。還鑰匙的時候,他有沒有說什麼?」小君好奇。
  「沒有耶……」
  「是噢。」不死心,再問:「他臉上有沒有一點點失望的表情?」失望就代表在意她。
  美美口氣冷淡地說:「老實說,你可以放棄了啦,我覺得人家只是把你當妹妹。」
  「喔……是啦……他打來跟我要2503的鑰匙。」
  「對厚,死過人的房間,你都還沒去過哩。」
  「我很後悔……」小君泫然欲泣。「一定是我太常去了,又雞婆地煮一堆東西,他覺得煩才搞砸的,真丟臉,早知道我就不那樣做了……」
  這叫什麼?弄巧成拙?可是第一次喜歡人,哪聰明得起?沒戀愛經驗,只是被那個人迷住,傻呼呼地想靠近他,沒辦法可以依循,當然也不懂得所謂的愛情裏的種種技巧,譬如什麼欲擒故縱啦,又譬如怎麼勾引才高竿啦,小君都不懂,她太年輕,也不知道該怎麼壓抑心中的震蕩,混亂著,用笨方法示好。想說他要是吃很多好吃的菜可能會很高興,那就等於喜歡她,他要是發現她很會煮咖啡,那麼愛喝咖啡的他可能就會注意到她,那就等於喜歡她……
  一加一等於二嗎?
  但一份付出加上多一份的努力並不等於愛情。這些小君都不明了,所以該要吃苦頭了。今晚她失眠,難過著,他打來一通電話,她就難過得好像是世界末日。
  翌日午後,照約定時間,唱片行外,他們碰面。
  黎祖馴發現她好像瘦了點,他猜她沒睡好,兩眼下有暗影,她一直低著頭看腳。白洋裝穿在她身上松垮垮,他還發現她的小腿好白好細,穿休閒鞋,很可愛,她永遠給他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很清新、很舒服。瞧她低頭害羞得不敢看他,怯怯的模樣,讓他心中升起憐惜。
  對了,他拎高手中的紙袋交給她。「妳放在我家的鞋子。」
  「喔。」不看他,拿走袋子。手伸進裙子口袋,拿出鑰匙,遞給他,但不看他。「拿去。」
  「唔。」他拿下鑰匙。
  「Bye~~」結束了,她轉身就走。
  黎祖馴上前,走在她身邊。小君覺得奇怪,斜看著他。他與她並肩走,笑著大步走。奇怪?小君正納悶,他忽地一把抓住她右手,喊:「快跑!」拖著她就跑。
  「喂……」來不及搞清楚怎麼回事,就被他半拖半拉的跑向到站的公車,沖上公車,握穩鐵杆,她才跑幾步,就直喘氣。「要……去哪?」
  他大氣也不喘一聲,笑看她。「帶你去2503。」
  公車搖晃著,小君別過臉去,偷偷笑。
  他湊過去,看她偷笑。「這麼高興啊?」
  她害羞,低頭不語。
  他笑望著車窗外的黃昏景色。在這搖晃的車廂裏,待在這女孩身旁,感到一種很寧靜、很溫暖的氛圍。
  百穗旅社就在永康街附近,穿過公園,走二十分鐘就到。
  小巷底,大樹環繞,獨棟的老旅社,六層樓高,水泥外牆斑剝,幾處露出磚塊,爬滿九重葛,紅紫色花兒迎風招搖著,看得出旅社歷史悠久,真懷疑它怎麼從921地震中活下來。
  黎祖馴帶小君進去。
  小客廳,藍地毯,迎面兩架電梯,右邊是ㄇ形櫃檯,櫃檯後站著個鬈發發胖的歐巴桑,牆壁釘著大木櫃,木櫃分成好幾個小格子,是房間鑰匙的窩,看得出來租屋率差,幾乎每個格子都放著鑰匙。
  看到他們,歐巴桑挪挪老花眼鏡,招呼黎祖馴。「帶女朋友來啊?」看他們拎著個大紙袋,問:「又拿東西來放啊?」
  「是啊。」
  看樣子歐巴桑跟黎祖馴很熟,而「女朋友」這三個字讓小君偷偷高興一下。
  黎祖馴晃了晃手中鑰匙。「我上去了。」
  「好啊,離開要上鎖啊。」
  黎祖馴熟門熟路地領著小君走進電梯,乘到五樓,空氣混著陳年煙味,不知放在某個角落的飲水機發出嗡嗡聲響,沒有窗,走道陰暗,一路走到底,右邊房間,門楣黑底燙金牌子,房號2503,想到裏面發生過的殉情事件,小君心臟咚咚響,有些緊張。
  黎祖馴插入鑰匙,轉動門把,木門哀怨地嘎吱一聲,緩緩打開。
  小君屏住呼吸,慢慢看見裏邊的景象了,突然,砰!黎祖馴關門,她嚇一大跳,退開好幾步,瞪著他。「怎……怎麼了?」
  「你看見了嗎?」他僵著臉。
  「什麼?」
  「還是我眼花了?我好像看見床上有兩個人。」
  「真的嗎?」寒意從脊椎骨往下竄,小君面色慘白,不敢吭聲了。
  黎祖馴拿出手機,立刻打到樓下櫃檯,一面喃喃自語:「奇怪,這房間只有我會來啊,怎麼有人?」
  小君驚恐,摀著心口。喔~~老天,她腿軟,想到之前他說的殉情的戀人,兩個人……腦袋禁不住胡思亂想。
  電話撥通,黎祖馴說:「紀桑,裏面有人欸,你們租給人家了是不是?沒有?明明床上有人啊!不然我看到的是什麼?嗯……嗯……」他表情沈重地關手機。「奇怪,沒租出去,裏面怎麼會有人?」
  你確定看到的是人嗎?小君想著,渾身起雞皮疙瘩,怯怯地提議:「我們要不要改天再來?」
  「不行!」他目光一凜。「我要搞清楚怎麼回事。」說著,猝地就扭開門把。
  媽呀~~小君掩臉,不敢看,轉過身,準備落跑。
  黎祖馴咧嘴笑,他往左側身,打量小君右邊,又往右側身,打量小君左邊。這傢夥不睜眼,小手緊緊蒙住臉,縮著肩膀,動也不敢動。他右手在她面前揮了又揮,她沒反應。他彎身,故意在她耳邊吹氣,呼~~
  誰在吹她頭髮?媽呀,她顫抖地叫:「黎祖馴?黎祖馴!」
  他不吭聲,好整以暇地看她膽小得連眼睛都不睜開。
  她轉身,急急嚷:「黎祖馴?黎祖馴?怎麼樣了?」
  他又往她耳朵吹風,她嚇得背過身,蹲下來。「黎祖馴?怎麼樣了?嗚……黎祖馴!」
  哈哈,她真好笑,他蹲下,突然一把攬住她。
  「啊~~」小君大叫,緩緩睜眼,發現是他環著她的肩膀,而且很可惡地、戲謔地對她笑。
  「你也太鳥了吧,這樣就嚇得不敢看?」
  「有人嗎?」
  「有,一百個!」
  「嗄?」
  「騙你的啦!」黎祖馴拍拍她的頭,站起來,轉身就走進房間。
  唉呀,唉呀!小君跺腳,氣死了。她追進去,問:「可是你剛剛不是還打電話?」
  「裝的啊。」
  「你怎麼可以這樣?!我嚇死了。」
  「常常被我這樣訓練,以後你膽子大,什麼都不怕。」
  她罕見地氣急敗壞:「我真的真的厚、我真的真的會嚇死……」
  他哈哈笑。
  這時,小君的手機響起,她緊張地看來電顯示,是美美。
  美美劈頭就問:「怎麼樣?鑰匙還了嗎?他說什麼?」
  「啊,嗯……我現在不方便講。」小君支支吾吾。
  「為什麼?」
  「回去再跟你說喔,我在2503。」她細小的聲音裏摻著喜悅。
  「在2503?不是要去還鑰匙嗎?」
  「我誤會了,他是要帶我去2503放東西。」她笑了。
  「……」美美怔著,心浮氣躁。不懂黎祖馴怎麼忽然又對小君這麼好了?
  「我晚點再跟你說……」小君掛了電話。
  天空陰霾,烏雲聚攏,眼看快下雨了,風從窗口吹入,涼涼的,皮膚感覺到濕氣,空氣聞起來也有著潮濕的氣味。
  他們就像對戀人,窩在小套房,2503裏藏著寶藏。
  黎祖馴指著一室堆放的物品,跟小君解釋:「有的是朋友不要的,有的是在搬家公司上班時客人淘汰的,不知不覺囤積了這麼多東西……」
  「你堆這些東西要幹麼?」
  「有些會送去育幼院,有些留著,將來看誰需要就給誰嘍。」
  大概是剛剛被黎祖馴嚇壞,那一嚇,嚇跑小君的矜持和尷尬,消除兩人間的陌生感,氣氛輕鬆,跟他互動自在多了。
  牆角堆著一排的油畫。
  小君問:「是哪個畫家的?」構圖怪奇,一幅幅奇怪線條組合,像藏著密碼,淡色彩,畫中散發飄渺自由的氣息。
  「是我畫的。」他說:「以前交過一個美術系的女朋友,很會畫畫,我覺得不難,就跟著隨便畫幾幅。」
  「隨便畫的就畫這麼好,如果認真學,搞不好可以當畫家。」
  「沒興趣。」三個字否定她的建議。
  小君又看見擱牆角的木吉他。「你會彈嗎?」
  他拿吉他,隨手彈一段,鏗鏘有力,旋律振奮人心。
  「你學過啊?這組節拍很複雜。」小君讚歎。
  「吉他是以前的同事不要的,我到書局翻了書,回來亂彈,簡單得要命,玩幾個月就沒興趣了,放著也是放著,如果有朋友要吉他,我可以送他。」
  怎麼都說得這麼容易?小君嫉妒,她練琴練到快抓狂,可是竟有人隨便學學就畫畫出色,吉他厲害,不公平。而這樣的人,竟不是努力當畫家,從事藝術工作,只是在唱片行打工?
  小君建議他:「你那麼有天分,要是肯好好學東西,一定會很有成就。」
  「嗟!」他笑,整個人往後,倒在床上。「悶,幹為什麼都要講到成就?只?高興不行?及時行樂,享受生活,懂不懂?不用一定要有收穫。」
  「我只是建議你嘛。」小君搔搔頭。
  「像你上鋼琴課上到挨罵,彈琴本來是開心的,彈到愁眉苦臉,還喜歡彈嗎?」
  「我是不喜歡,但沒辦法啊,我媽希望我將來……」
  「好了好了,別左一句媽右一句媽,又不是沒斷奶。」他不耐煩的口氣,教小君立時閉嘴。黎祖馴下床,從床邊的桌子下,拖出老唱機。
  小君過去,蹲在他旁邊看。「這還可以用嗎?」
  「好用得很。」黎祖馴找出黑膠唱片,放上去,按開關,嘎吱嘎吱,唱盤轉動,唱英文老歌。
  小君笑了。「我只有在電影裏看過。」
  他這時又用一種極溫暖的口吻,耐著性子跟她說:「你看,這個是控制聲音大小的,這個提起來唱片就停了,你試試。」
  她沒試,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指著他的右手腕。「你這裏被蚊子咬了。」
  黎祖馴不以為意,江小君卻慎重其事地打開手提袋,拿出小小綠色扁圓形罐,打開,裏頭是深綠色油膏。
  「要不要抹?可以治蚊蟲咬。」
  「這什麼?」
  「神奇紫草膏。」
  他瞠目,笑了。「神奇紫草膏?」什麼鬼。
  被笑得不好意思,她解釋:「這很好用,可以搽蚊蟲咬,還可以消炎,也可以提神。」
  「喔。」他把手伸向她。
  小君猶豫一下,撚一些藥膏,輕抹在他的皮膚上。有點不好意思又感覺很甜蜜。
  黎祖馴抽回手,嗅聞藥膏的味道,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味道。」
  「什麼?」
  「你身上常有的就是這個味道啊。」拿來藥罐,罐子封面,是個老頭子的臉。「DOCTOR BURT'S……」是這個牌子。
  「你不喜歡這味道嗎?」
  「剛開始聞到很不習慣,有點刺鼻,聞久了,很像樹的味道。」
  「這牌子的東西都是天然的配方。」
  「真的可以提神嗎?」黎祖馴抹一些在鼻間。
  「這給你用,反正我還有。」想放這小東西在他身邊,這樣只要以後他使用這東西,她就覺得好幸福。
  「謝啦~~」黎祖馴收下,塗塗抹抹。「真的可以提神?我昨天都沒睡,一直到現在。」
  「為什麼?」
  「失眠。」
  「為什麼失眠?」
  「肚子餓,找不到東西吃。」
  「喔……」
  他抬頭,望天花板,搔搔頭,裝不經意的口氣說:「你煮的飯還不難吃。」迂回地暗示她,她可以放心來他家,他不覺得困擾。
  剛開始他是有疑慮,到後來還挺享受的,而且跟小女生互動,比跟那些同年齡愛玩時髦的女人有趣多了。和那些女人周旋,她們反應快,聰明有趣,熱鬧,又懂得和男人調情。但他沒有歸屬感,和小君相處感覺很不一樣,該怎麼說呢?就是一種溫馨的、窩心的感覺。不再排斥她,不拒絕讓她喜歡著。
  小君笑了,笑得靦腆。心滿滿地,好暖、好甜蜜。今天以前她難過得像在地獄,現在呢?這世界又大放光明,什麼都變得好可愛、好漂亮。
  「對了,你幫我看看這個還能不能用?」黎祖馴趴到床底,從裏邊搜出一台電子琴。
  「連這個你都有?」
  「反正都是人家不要的。」
  小君接上電,熟練地敲出旋律,幾個琴鍵的彈簧鬆弛,但還能演奏。
  她坐在地上,叮叮咚咚地,笑問他:「你想聽什麼?我彈給你聽。」
  「就彈你喜歡的。」
  他躺到床上,聽她彈琴。
  她敲打琴鍵,操作玩具電子琴,將旋律送入他的耳朵裏。
  這次她彈奏不為了參加比賽或為了老師母親們的期待,這次純粹為取悅心愛人兒的耳朵。
  黎祖馴合眼聽著,電子琴的聲音沒平臺鋼琴好,但這次他聽出感動,和之前那僵硬的琴聲不同,這次江小君彈得好極,聽起來,悅耳舒服。他竟然越聽越陶醉,到後來昏昏欲睡,於是他沈入夢境裏,什麼都消失,夢中只有那美妙的琴音回蕩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下雨了,窗外,天空灰白色,雨滴在窗玻璃蜿蜒,雨聲敲著窗簷。陰天,雨聲,讓2503像隱沒在與世隔絕的秘密地方。
  小君坐在床邊,貪心地打量他睡著的模樣。她幫他蓋被,拿枕頭,很小心地放到他腦後,想著這樣他睡起來會更舒服吧……
  他怎麼連睡著了都這麼好看呢?濃黑的眉毛超性格,高挺的鼻梁很有男子氣概。
  現在,她不覺得這裏可怕,反而感覺溫馨。黎祖馴將被主人遺棄的物品,安頓在此,收容它們。是因為這樣嗎?這房間雖然擁擠,但很有感情。
  天色逐漸昏暗,她沒開燈,房間暗下,她索性趴在他身邊,托著臉,很著迷地瞧著他。怎麼看都看不膩,只是這樣看著,就好幸福好快樂。她迷惘,恍恍惚惚,從不知自己會有這麼癡迷的時候,光是望著這個人,就傻傻地直笑,原來愛人是這麼神奇的感覺,電視演的,小說寫的,都不如親身體驗來得震蕩。
  她看看手錶,七點了。該回家,卻想留在這裏,不忍心吵醒他。
  街上路燈亮起來,光暈透窗。
  鈴~~手機響了,小君趕緊搜出來,調弱音量。她不敢接,是媽媽打的。
  美美坐在沙發看電視,她心浮氣躁,不時看向掛鐘。
  八點了,小君說要再打給她,怎麼到現在還沒打?難道他們還在2503?好悶,卻沒資格生氣。朋友快樂她應該也要跟著高興,可是真實的感受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終於手機響了,是小君的媽媽。
  「美美,小君跟你在一起嗎?」
  可惡!每次小君晚歸,就牽累到她。
  「我沒跟她在一起喔……」
  江天雲沈默了會。「有沒有聽她說要去哪?」
  「哦,昨天好像聽她說什麼要去聽什麼演講……」美美機靈,幫著扯謊。
  「演講?」
  「是啊!」
  「跟誰?」
  「我想想……她說跟誰去呢?我一時也忘了……江媽媽你別擔心,她可能等一下就到家了。」拜託,每次都緊張兮兮的,有這種媽媽也怪恐怖的,才八點就通緝女兒。
  「奇怪,她的手機收不到訊號……」
  美美最會掰了。「唉呦,一定是聽演講的時候把手機關掉了,伯母,我要是想起來她跟誰去,馬上打電話告訴你……」
  掛掉電話,馬上打給小君。
  「你幹麼啊?在哪里?你媽在通緝你欸,我剛剛騙她你和朋友去聽演講。」
  「啊?是喔,謝謝你。她剛剛有打給我,但是我不敢接。」小君壓低聲音,注意黎祖馴有沒有醒來。
  美美追問那邊的狀況:「為什麼不敢接?做壞事哦?你還跟他在2503嗎?一直到現在?」
  「噯……完了,回去我媽媽一定會問我跟誰去聽演講,美美,你覺得我要怎麼說?」
  「就隨便說啊,說跟吳曉莉去好了。」吳曉莉是她們的同班同學,已經很久沒聯絡了。
  「喂,你會不會太扯了,在那裏待那麼久,幹麼啊!」
  「你不要亂想,因為他睡著了嘛……」
  「叫他起來啊!」也不是故意要口氣這麼沖,可是……好嫉妒啊。
  「他睡得好熟,我捨不得叫醒他。」
  「那你乾脆跟他睡到明天好了!」
  美美氣唬唬,手機扔在桌上。腦袋裏不斷浮現小君和黎祖馴躺在床上依偎的畫面,這一想,怒火狂燒。她又有被耍的感覺,是江小君自己說要放棄的,鬼啦!明明就想倒追黎祖馴,幹麼一直假惺惺?屁!不要臉~~一定是見面的時候,她又在那邊裝無辜勾引他,不然他怎麼忽然會那麼積極帶她去2503?
  手機又響了,美美氣衝衝地接起。
  「喂!」
  「呃……」大概被兇惡的口氣嚇到,江天雲楞了一下。「美美?」
  「喔……伯母。」
  「真不好意思,我很擔心小君,你有沒有吳曉莉的電話?我想打電話問問看。」
  「伯母,小君最近跟一個男生很好,叫黎祖馴……」
  很想這麼說,握著話筒,美美掙扎著。
  說出來,把黎祖馴的事說出來,然後江媽媽就會制止小君跟黎祖馴接近,那她就有機會親近他了……美美驚訝於自己怎麼變得這麼壞心,可是,她真的好喜歡黎祖馴。
  黎祖馴一直睡到九點才醒,然後帶小君去坐公車,送她回家。他們坐在後邊位置,黎祖馴問她:「幹麼不叫醒我?都九點多了。」
  「因為你睡得很好嘛!」死定了,回頭要怎麼跟媽媽解釋?
  「回去會不會挨罵?」他看得出她很焦慮。
  怕他有罪惡感,她擠出笑容:「不會啦,剛好我媽今天有事會比較晚回來,你不用擔心。」
  他笑笑地說:「我才不擔心,反正被罵的人是你。」
  她愣住。「喔。」
  明明就擔心挨罵還不承認,她的體貼,他是感動的。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這女孩,第一次他主動約女孩子,他問:「下次跟我們一起去衝浪吧,我教你。」
  「耶?」她眼睛一亮。
  「幹麼,不想去啊?」
  「想去,我想去!」
  「笨蛋。」他哈哈笑,揉揉她的頭。
  她笑了,管他的,回頭挨罵就挨罵吧,值得啊,這麼開心哩!
  她好奇地問:「還有誰有2503的鑰匙?」
  「我啊,我複製了一把。」
  「還有呢?」
  「你啊,不是給你一把了?」
  「還有誰?還有誰有?」
  「周星馳有張曼玉有吳孟達有八兩金也有……」
  他又在開玩笑了,她偏著臉,瞪他。
  他忽爾臉色又變得正經。「嘿,敢瞪我?」
  她裝兇狠:「你真的很愛胡說八道。」
  他裝嚴肅:「再瞪?妳再瞪?」
  「瞪你又怎樣?」嘿嘿,相處久了,她學壞,也油條起來了。
  「我最討厭別人這樣瞪我,我會……」他湊過去,吻了她。
  這會兒她不敢瞪了,她閉上眼睛。
  車子搖晃得厲害,她的心,震得更厲害。
  甫進門,就看見媽媽凜著臉,坐在沙發。
  慘了,小君回避她的視線,轉身,關門,蹲下身,慢慢地脫鞋。氣氛沈重,好安靜,不用回頭也能感覺到母親冰冷的視線,正在打量著她。
  江天雲沈聲道:「你過來。」
  小君走過去,站在母親面前。
  江天雲雙手抱胸,問:「美美說你去聽演講,去哪里聽?」
  小君低著頭說:「誠品。」
  「和誰?」
  「吳曉莉。」
  「吳曉莉?」江天雲臉一沈,伸手。「手機給我。」
  「媽……」
  「拿來,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小君不敢反抗,只能交出手機。
  江天雲打開手機,查通聯記錄。
  小君屏住呼吸,默默地看媽媽檢查手機。幸好,早知道媽媽有這種習慣,進門前,就先把黎祖馴跟美美打的電話刪除。
  江天雲看到幾組未接來電,都是她打的。不死心,又打開通訊錄。
  「我打電話問吳曉莉。」
  小君臉色一白,求饒了。「媽……」
  「誰知道你跟美美是不是串通好的,我看你最近失魂落魄的,貝多芬的第八號鋼琴奏鳴曲,那首『悲愴』你彈多久了,到現在還背不出來,我看你一定有問題!」
  「媽,你不要這樣好不好?媽……」
  通訊錄裏果然有吳曉莉的電話,不顧女兒的請求,江天雲按下通話鍵,堅持查個清楚。小君抿著嘴,很無助,等著謊言被拆穿。
  「喂?」接電話的,是個年輕女孩,聲音很有元氣。
  「你好,我是江小君的媽媽。不好意思,江媽媽只是想跟你確定一下,小君晚上是不是跟你一起?」
  小君難堪,淚盈於睫,僵在原地。不只是謊言被拆穿,還騷擾到同學,預料到今晚免不了遭母親一頓審問。
  江天雲問完,掛上電話。看著小君說:「下次聽演講先跟我說一聲,聽演講不是壞事,我不會不讓你去,不然也留個紙條跟我說,回來沒看到你,我很擔心你知道嗎?打電話,你又不接,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你最近常常這樣。」
  小君怔住,艾艾地說:「我知道了……對不起。」欸?吳曉莉說了什麼?媽媽怎麼沒生氣?
  「我今天跟協會的朋友討論過了,大家都覺得你的入學考就準備貝多芬的『悲愴』,難度雖然很高,但我對你的實力有信心,你要更努力才行。還有,下個禮拜媽就要跟協會的朋友去維也納開會,會在奧地利待一個月,順便幫你申請學校,看看住的地方。」
  一個月?!小君面無表情,強抑內心的狂喜。一個月媽媽都不在,喔~~太棒了,她自由了!
  江天雲拿出一疊影印資料,要女兒過來坐,叮囑女兒這一個月要練的曲目,還有需要加強的技巧,以及入學考的準備事項。
  小君心不在焉地聽著,她哪在乎入學考,如果沒考上那更好,她現在滿心想著的都是黎祖馴啊,趁這一個月她可以跟他去衝浪,不用再擔心著要找什麼藉口了,太棒了。
  趁江天雲洗澡的時候,小君回房,打電話給美美。「我媽沒罵我,吳曉莉不知道說了什麼。」
  「廢話,我早就幫你跟吳曉莉講好了。」
  「謝謝你,要不是你,我肯定完蛋了。」
  美美有氣無力地說:「是啦是啦,爽都你在爽,我收爛攤子的。」
  「不要這樣說嘛,」小君喜孜孜地問:「黎祖馴找我去衝浪欸,我們一起去。」
  「真的嗎?」美美一聽精神來了。「你說的喔,一定要帶我去喔。」


第六章
  海岸線,日光兇猛,汽車馬路上疾駛。
  像兒時的遠足,車內堆滿零食。張天寶負責開車,美美坐在駕駛旁邊的位置,小君和黎祖馴坐在後座。
  先前乍見到穿露肩T恤,低腰窄裙,個性豪放的楊美美。張天寶驚為天人,萬萬想不到學生型的江小君會有這麼辣的朋友。
  黎祖馴跟美美介紹張天寶時,說:「張天寶,我朋友,一邊工作,一邊攻讀碩士。」
  張天寶鄭重其事掏出家族企業的名片給美美,頭銜不得了,是採購部經理。
  美美隨手放入口袋,沒像一般女孩子看完名片後臉上表情驟變,眼睛會更亮,笑容會更甜,對他態度會更積極。
  正因為楊美美沒有,張天寶就……更喜歡,可以說對這個性美女一見鍾情啊!張天寶不知道美美迷的是黎祖馴,也不知道美美一上車就生他的氣。因為先前安排座位時,張天寶要她坐前座,媽的咧,她想跟黎祖馴坐說。
  因為不爽吧,所以美美開始看張天寶不順眼——
  「你覺不覺得你穿這樣很台?」美美批評張天寶的衣服。她學造型化妝的,有資格說他。
  「台?媽的,我這樣叫台?我這件衣服多少錢你知道嗎?」
  「品味跟多少錢無關,花襯衫不錯,但是你把全部鈕扣都扣上,勒著脖子,聳!」
  張天寶立刻解開最上面的兩顆鈕扣。
  「我的媽~~」美美翻白眼。
  「又怎麼了?」
  「怎麼穿這種內衣?」美美受不了地撫額歎息。
  「這內衣哪里不對?」
  「領子這麼高,襯衫鈕扣一打開,內衣這麼高的領子很難看欸。」
  「×!意見真多。」
  後邊,小君和黎祖馴聽他們鬥嘴,一直笑。
  海風從車窗湧入,小君聞到大海的鹹味,好久沒看到蔚藍的海,小君身心舒暢,高興極了,一直帶著微笑。
  黎祖馴問她:「海邊太陽很大,看你皮膚這麼白,會不會曬傷?」
  美美回頭跟黎祖馴說:「我們小君很少運動喔,她跟我說要衝浪時我還嚇一大跳哩!以前念書的時候,開周會時,她常暈倒,身體很差。」
  「那是以前,現在不會了。」小君反駁,不希望黎祖馴覺得她很沒用。
  「是喔?」美美揶揄:「等一下你真的要衝浪?還是在旁邊看就好了?你不是很寶貝你的手,連出門都要戴手套欸。」是好勝使然吧?美美不是故意,但忍不住要在黎祖馴面前跟小君較勁。
  「我要衝浪啊!」小君舉高雙手。「你看,我今天沒戴手套就是為了要學會衝浪。」
  「可是你運動細胞那麼差,不知道要學多久才會哩。」美美開玩笑。
  小君脹紅臉,想反駁,但美美說的是實話,口氣又是開玩笑的,就算她聽了很不舒服,也不好意思當大家的面跟美美爭執。
  小君噤聲,轉過臉去,望著窗外,正悶著時,黎祖馴忽抓住她的左手,檢視她手掌。
  「我看看,果然每天戴手套就是不一樣,皮膚真好。」手指細長,小手溫潤柔滑,一摸住,就捨不得放開。
  車內有冷氣,但小君的臉越來越紅。黎祖馴握住她左手後,就沒有放開,他很自然地就這麼牽著她的手。小君偷偷微笑,心中一陣甜蜜。是她想太多嗎?覺得黎祖馴仿佛是感受到她心裏不舒服,借著牽手這個動作,默默安慰她。
  美美也看到黎祖馴這個親密的小動作,看著他若無其事地牽著小君的手,然後就不放開了。這意思很明顯,他是喜歡小君的,他不怕人知道,這等於宣告他們的關係。
  美美心往下沈,忽然對衝浪失去興致,陽光燦爛,但她心裏空蕩蕩的,很寂寞。
  黎祖馴跟張天寶說:「喂,我們來比賽,看誰最快教會她們。」
  「那我負責教誰?」希望是……張天寶微笑,看向楊美美。「你知道嗎?我很會教,我……」美美不買帳地別過臉去看窗外,張天寶尷尬了。「你……你想要誰教你?」
  美美回頭,瞟向黎祖馴。
  黎祖馴踹了一下前面座位。「我這麼厲害,當然教運動細胞最差的,你教楊美美。」
  到目的地,一夥人先往黎祖馴工作的衝浪店,跟綽號「老頭」的老闆拿裝備。踏在沙灘上,沿海邊走,找一處坐下,小君跟美美吸啜果汁,黎祖馴跟張天寶跟菜鳥介紹裝備。
  黎祖馴主講,張天寶負責展示。張天寶抖了抖手中的黑色很小件的緊身服。
  黎祖馴說:「等一下你們要先換上防磨衣。」
  美美噗地噴出果汁。「哇哩咧~~有沒有搞錯?太小件了吧,給兒童穿的啊?」她抗議。「我上圍是C欸!怎麼可能塞進去?」美美瞄一眼小君。「她才能穿。」
  「……」小君看著美美,開始懷疑自己交友不慎。這個楊美美好像存心來找碴的,今天全沖著她來。
  「放心。」黎祖馴拍拍張天寶的雙肩,交代:「你站穩。」拉住防磨衣一角,黎祖馴後退五大步,衣服被扯成緊繃的極限,忽然他放手,啪的好大一聲。
  「唉呀!」張天寶慘叫,摸著被衣服彈痛的胸口。
  黎祖馴說:「看吧,這衣服彈性很好,就算是我這麼大只也塞得進去,沒問題。」
  張天寶揉著胸口,瞪著黎祖馴。小君跟美美努力地憋住笑。
  楊美美舉手發問:「我覺得防磨衣好醜喔,我自己有帶泳衣,可不可以穿泳衣下水?」
  「Of course~~」黎大教練笑笑地說:「如果你不怕乳頭磨傷的話。」
  噗~~這次不只楊美美,連小君都驚得噴出口中果汁。
  哈哈哈哈,這兩個呆子,張天寶仰頭,抱肚大笑。
  「什麼什麼嘛,怎麼衝浪會磨傷乳頭?真是的。」就連一向豪放的楊美美都臉紅了。
  小君也脹紅著臉。「怎麼會?不是……不是有穿內衣嗎?」
  「不能穿內衣。」
  「啊……」這對保守的小君而言,挑戰度好大。
  「你穿泳裝時都連內衣一起穿下水嗎?嗟!」黎祖馴解釋防磨衣的功能:「穿防磨衣跟衝浪褲是為了保護你們的皮膚,還有預防被水母螫傷。」
  水母?楊美美又舉手發問:「這裏有水母嗎?」
  「海邊當然有。」
  美美拍手叫好!「那可以抓回去養嗎?」以前還流行過養水母哩。
  「你抓啊,如果你不怕痛的話,笨蛋。」黎祖馴連罵人都涼涼地。
  張天寶獻殷勤:「水母有毒,不能抓喔,你喜歡的話,我知道哪里買得到,我買小只的送妳。」
  「不用了。」美美擺臭臉。暗,跟小君講話就輕聲細語,她隨便問一下就被罵笨蛋,差真多噯!她瞪著小君,這傢夥啜著果汁,正看著黎祖馴傻笑。「白癡……」美美忍不住落下一句。
  小君楞住,轉頭看她,一臉困惑,不確定是不是聽見了什麼。
  黎祖馴繼續教學:「等一下下海,萬一想尿尿,就尿在褲子裏。」
  「尿褲子?」就連一向豪放的楊美美,也不禁要傻眼。
  小君不吭聲,她只負責臉紅。
  張天寶嘿嘿笑,補充道:「不用不好意思也不需要尷尬,反正到時候大家都在海裏不會有人知道,而且我們不可能又跑回岸上脫褲子尿尿,那麻煩了,大家都是這樣的,光是脫防磨衣就要搞好久。」
  黎祖馴朝張天寶使個眼色,張天寶舉起超長的白色藍紋大浪板。
  拍拍浪板,黎祖馴講解:「這是Long board,Long board比較大,專門給初學者用,它的浮力比較好……」
  光是講完浪板的基本常識,就耗了快一個鐘頭,後來各自帶開,分別授課。直到晚霞滿天,藍色大海逐漸轉成墨黑,她們兩位都沒能成功地踏上浪板,沒能擺出標準動作,更別提神氣地踏板衝浪。
  沒法神氣,倒累得像狗,苦不堪言,楊美美是這也扭到、那也痛了。
  小君因為之前被美美笑過,反而展現驚人毅力,儘管渾身酸痛,走路腳還發抖,可黎祖馴看那張蒼白小臉,倒一直笑眯眯,只是笑得有點僵硬。
  在沙灘,叫小君踩在浪板蹲馬步學衝浪動作時,他一直問她:「很累吧?」
  「不會啊。」她說,假裝若無其事。
  每隔一會,只要看她手腳發抖,他就又問:「還撐得住嗎?」
  「沒問題。」
  他還不時間:「要不要休息?」
  「不需要。」
  又關心她:「你臉色很差。」
  「因為我太專心。」
  這傢夥……他笑著。
  你知道當一個人高馬大的傢夥,咬牙苦撐學習什麼時,你看了並不會特別感動,但是看到個蒼白瘦小的人兒,面發青,腳發抖,還嘴硬,逞強要學會什麼時……
  黎祖馴就覺得這天陽光炙熱但顏色很美麗,淡黃色沙灘上的江小君很有魅力。這麼覺得的時候,目中焦點忽就完全聚集在這浪板上的小人兒。是因為她皮膚白,所以襯得黑色眼睛更黑嗎?粉紅唇兒更粉紅了,那兩片嫩唇時而抿緊時而微張著吐氣,它們仿佛搽了蜜……
  他看著看著就恍惚了,後來只覺得胸膛火一樣熱烈燃燒,這火一樣熱烈燃燒的地方可不只胸膛,還有個難以為齒的地方。
  如果說第一次在黎珊珊處碰面,只當這女孩有趣。那麼第二次在唱片行巧遇,她蹲在地板試聽音樂那幕,就是被吸引了。
  於是乎,這天,產生這熱烈燃燒感的瞬間,就是黎祖馴第一次敢肯定自己愛上小君的瞬間。過去不乏女孩子被他吸引跑向他,這是第一次他想往某人的地方跑去……
  運動過後大家饑腸轆轆,早忘了先前說要比賽誰比較會教授衝浪的事,只想著要趕快去大吃一頓。
  一夥人收拾裝備,張天寶興致勃勃地說:「晚上要吃熱炒還是去吃西餐?還是帶你們去吃台塑牛排?」
  「吃什麼台塑牛排,吃那麼好幹麼?」黎祖馴瞟他一眼。「貴得要死!」
  「我請客,你管有多貴?」張天寶表演財大氣粗。
  黎祖馴不買帳。「你想請就可以請啊?沒事我幹麼讓你請?」
  張天寶恨恨罵:「媽的,你夠機車。」
  小君跟美美笑嘻嘻地看他們抬杠。
  黎祖馴轉頭,對她們說:「我帶你們去吃一種超好吃的東西。」
  他們淪陷在黑壓壓的人群裏,在五顏六色的霓虹閃耀中沈沒。這黑壓壓的人們,帶著各種氣味侵襲他們。空氣悶熱,氣氛浮躁,充斥的各種噪音混成了嗡嗡聲,但這些加起來等於生氣蓬勃。
  小君緊跟在黎祖馴背後,對周遭這些陌生的感觸很有點招架不住。
  她問黎祖馴:「那個真的很好吃嗎?」
  他回頭說:「你沒看見那麼多人排隊喔?」
  「最好是啦,已經排了半小時欸。」張天寶不耐煩,人肥容易熱,熱了就流汗,流汗就顯得狼狽,他現在看起來像一隻快要融化的神豬,襯衫濕答答貼在肥肉上,他真討厭變身神豬的時候讓如花似玉的楊美美看見,但偏偏楊美美就排在他身後。
  美美戳戳「神豬」的背。「我受不了了,你流這麼多汗,我看了都沒胃口了。」
  嗚……看吧,張天寶面色陰霾很火大,都是黎祖馴害的!
  黎祖馴很堅持。「你們一定要吃看看這家的胡椒餅,我一次可以吃三個。」
  「胡椒餅一次吃三個?恐怖~~」美美哈哈笑。「胡椒餅不就那樣嘛,能差到哪里去?!」
  喝、話一說完,四面八方人們投來「你很遜」的眼光。
  「沒吃過這家胡椒餅,別跟人說你來過饒河夜市。」黎祖馴跩兮兮地說。
  喝、頓時四面八方有人默許的點頭有人豎起大拇指,有人拍拍手,不能同意得更多了。
  小君肚子發出咕嚕聲,黎祖馴聽見了回看她一眼,她馬上低頭臉爆紅。啊!她第一次餓到肚子咕咕叫,竟然是因為聽到他說讚不絕口的胡椒餅。
  好不容易,再一個人就輪到他們。老闆打開剛烤好的爐鍋蓋子,熱氣蒸騰,聞到這熱氣,在場每個人同時感覺胃融化。排他們前面的是一位穿汗衫夾腳拖鞋的阿伯,他跟老闆講:「我要二十個。」
  「哇靠!」張天寶發飆:「阿伯,你買二十個我們怎麼辦?又要等下一鍋,拜託欸~~」
  老闆跟阿伯說:「你買那麼多要不要等下一鍋?先給他們買吧!」
  阿伯罵道:「×!又沒限量,我就是要買二十個,我朋友在等,我代表他們買!」
  張天寶氣得飆髒話:「哪有這種事,我他媽的——」
  「不要鬧,他說得沒錯。」黎祖馴制止張天寶。
  「我餓死了,又要等下一鍋喔~~」美美跺腳。
  給阿伯買走二十個,四人等下一鍋,後面隊伍都快排到馬路去了。時間又過去十幾分,起鍋時,老闆娘問張天寶:「要買幾個?」
  「三十個,包起來!」張天寶拿出皮夾,數鈔票,正所謂輸人不輸陣,財大氣就粗。
  三十個?
  不只老闆,眾客人,連同小君、祖馴、美美都震驚地看著張天寶。
  看到大家質疑的眼神,張天寶一個個瞪回去。「我吃不完買回家冷凍不行嗎?!三十個、我要三十個!」×!排那麼久,誰阻止他,他咬誰!老子就是有錢,就是有錢啦~~
  買好胡椒餅,趁熱找地方吃,黎祖馴帶大家到夜市旁的廟宇前石階坐下,拿胡椒餅就吃。
  張天寶跟過去,坐下,拿胡椒餅嗑。
  楊美美跑過去,往黎祖馴跟張天寶中間坐,拿胡椒餅吃。
  江小君傻在他們面前,驚訝地望著他們——坐地上?在那麼多人來往的地方吃?這有違她的教養。
  「幹嘛?」張天寶催促:「來坐啊!」
  「怎麼了?」黎祖馴拍拍身邊空位。「快來吃。」
  楊美美知道小君為什麼猶豫,她跟他們解釋:「唉呦,小君家教好,坐地上吃東西她會不好意思啦!」
  奇怪,是事實但小君怎麼聽了很嘔。今天她的星座跟美美的星座一定對沖,好像她不管做什麼,美美都有意見、都要嘲笑。
  「原來如此。」祖馴笑著問小君:「原來你是不好意思啊,這樣吃很丟臉嗎?」
  小君窘得臉紅紅。
  張天寶揶揄她:「喂,跟我們出門少裝淑女,彆彆扭扭的幹什麼?」
  美美踢他。「少挖苦她,人家本來就比較害羞,幹麼笑她?」明明她就是最先笑的那個。
  張天寶辯駁:「我是勸她快點坐下趁熱吃。」
  「你沒看她穿洋裝啊,白色很容易髒欸!小君怕髒,而且坐在這裏吃很難看嘛,她跟我們不一樣啦!」
  「是喔。」張天寶哈哈笑。「難道還要找個隱密的地方?難不成還要配現煮的咖啡?聽古典音樂?」
  夠了,他們的話讓小君難堪死了,習慣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正,但小君受不了被排擠的感覺。
  「我又沒說髒……」她馬上否認,上前要坐,打算違背自己的原則和習慣,遷就大家。就怕黎祖馴覺得她難搞,以後不約她出遊,她也拿了胡椒餅,就要坐下——
  「等等!」黎祖馴攔住她。脫下身上襯衫,鋪好。「你坐這裏。」
  張天寶吹口哨。「反常喔,什麼時候這麼體貼了?」沒想到黎祖馴也會出現這種偶像劇才出現的舉動。
  黎祖馴白他一眼。「白裙子髒了很難看!」
  「對啊,小君,你坐在襯衫上好了。」美美笑,內心在淌血。
  「沒關係,我可以坐地上。」小君不好意思,想抽掉襯衫,但黎祖馴大手一按,就將她穩穩按定在襯衫上。這帶點蠻橫的一按,小君的心就融化。
  「快吃。」黎祖馴拿胡椒餅給她。
  捧著燙手的胡椒餅,坐在他的襯衫上,轉頭,看黎祖馴只穿著汗衫,大口吃著胡椒餅。小君低頭,望著手中的胡椒餅,咬一口,肉餡散發甜膩的氣味,硬硬的餅內,懷著蔥末的餡兒睡在飽滿肉汁裏,她饑腸轆轆,唾液洶猛,覺得這分鐘,她好餓,身體被熱愛吞沒……
  胡椒餅真好吃,經過這天,四人結為好友,玩到深夜,小君跟美美作伴離開。從巷口回家的路上,兩人影子在地上親愛,嫋嫋依依。可實際上,親如姊妹的好朋友,因為愛情,開始有隔閡。
  美美甩著手袋。「你有多喜歡他啊?」
  「嗯……」小君緊緊抱著手袋,就好像奢望將今晚的快樂全收在懷中,又像是當那個手袋是黎祖馴。「我非常非常喜歡。」
  「喔。」美美意志消沈。「你覺得他喜歡你嗎?」
  「不知道耶,他又沒說。」仰著臉,小君笑盈盈。
  她聽人說過,夜晚花的香味會更濃,她此刻聞到濃烈的茉莉花香,人有點恍恍惚惚,又有些神魂顛倒。
  想到前幾日,黎祖馴在公車上吻她,今天在車裏,又牽她的手,方才那麼體貼,脫下襯衫給她坐,她本來對這份暗戀沒信心的,可檢視這些蛛絲馬跡拼湊起來,她熱血沸騰,感覺到希望無窮。
  「美美,我想他是喜歡我的……」
  「我想也是。」美美垂頭喪氣,這天她經歷好幾次的失望,嫉妒,無助,掃興。「他喜歡你的,沒錯。」不得不低頭,黎祖馴對她和小君的態度天差地遠。唉!她輸。
  她聽說到黑的夜晚,鬼怪就出沒吸人精血,她肯定是有鬼怪的,要不怎會整個人虛掉?很沒勁?以前從不曾這樣的,不曾有這種整個心空掉的感覺。因為黎祖馴喜歡的是她的知己,於是除了失戀的痛苦,還有種自尊受損的微妙情緒在裏頭。
  不只是輸掉愛情,還輸給小君,輸給這個身材瘦扁,個性拘謹的好朋友。慘!
  「我決定了。」小君忽地站住腳步。
  「決定什麼?」美美止步,望著好友。驚覺好友眼中,出現了跟以往完全不同的眼神。
  小君的眼珠,在暗中黑亮黑亮地,有種篤定到像著魔的神采。
  「這個月我要每天去找他。」
  「啊?」
  「以後我不管他怎麼想了,如果想打電話就打電話,想去他家就去他家。想煮飯給他吃就大煮特煮,想對他好就大大方方地對他好……」不再顧及自己的面皮,不顧慮太多他的想法。
  「這樣好嗎?你不是很容易不好意思嗎?」這整個人在發亮的,真的是她的好友兼跟班——江小君?
  「頂多再三個月我就要出國留學了,那以後我就再也看不到黎祖馴了,趁現在我媽出國,我要每天都看見他,我沒有時間了。」她想儘量去試,看看能跟他好到什麼地步。
  「話是沒錯啦,但是——」美美潑她冷水。「但是他不一定想天天見到你啊。」
  「那就等他開口叫我不要找他為止。」
  「這樣臉皮要很厚才行,你不怕丟臉喔?」
  「當然怕啊,可是……可是跟以後再也不能見到他,比起來丟臉就不算什麼了。」小君哽咽了。「如果我們戀愛了,我就能有個很棒的回憶啊,就算只有短短的一個月也沒關係,總比什麼都沒有就要道別的好……」
  美美傻傻地望著好友,小君這種豁出去的魄力,連她都被震撼了。她打開手袋,拿出黎祖馴家裏的鑰匙。
  「還你。」
  「他家的鑰匙?為什麼在你這裏?」
  「本來要還他,他說先放在我這裏。」美美把鑰匙塞進她手裏。「小君……加油!希望妳成功。」美美也跟著淚汪汪。她失戀了,嗚嗚嗚嗚。
  「美美……」小君抱住美美。
  兩個哭一團,一個高興著愛情光臨,一個感覺到少女情懷總是「失」。
  媽啊,這是怎麼回事?
  負責照料江氏母女的劉阿姨,固定早上九點到江家報到,今天一開門,就被小姐嚇到。楞在鞋櫃旁,她瞪著江小君。
  看見她老人家驚愕的模樣,小君笑出來,問:「很可怕嗎?」
  「怎麼變這樣?」這……這是那白淨秀麗的小姐嗎?這……這活像一條正脫皮的小紅蛇。
  劉姨活見鬼的表情,讓小君忍不住笑嘻嘻。周末衝浪回來,翌日開始脫皮,從肩頸,到大腿,斑斑剝剝,一塊紅一塊黃一塊白,出娘胎至今,江小君從沒那麼繽紛過。那天曬的陽光量,超越出生至今的量,也難怪細皮嫩肉的江小君要大變身,變成脫皮超女。
  就這麼開始了,愛情發生。像蛻皮,一小塊一小塊舊時習慣褪去,開啟新的生活模式。
  連著幾日,小君晚晚打電話給黎祖馴,黎祖馴也時時約她出去。他們一下講電話,一下一起吃飯,後來幾乎天天碰面,很快形影不離。
  黎祖馴和朋友聚會,帶小君去。他每周兩天晚上,在市立運動場兼差教網球,小君想跟,就帶著小君去。小君會在網球場外等候,看他給學生們上課。
  很自然地,不用明講,他的朋友們明瞭到小君是他的女朋友。
  很自然地,他們走路會開始牽手,他們給對方打電話時第一句問候,不再是問你是某某某嗎?而是直接問「你在幹麼」,或「你在哪里」、「你睡了嗎」、或「你吃晚餐沒」、「晚餐吃什麼」……
  他們戀愛了,愛情發生,生活起變化,在剛交往的這段日子裏,他們同時感到這世界變美了,俯拾皆是感動。
  下雨天,小君冒雨去找他,那斜飛的點點雨滴打在皮膚,江小君不討厭,還覺得淋雨更好,因為待會黎祖馴見著了,會罵她不該淋雨,又一邊拿紙巾幫她擦拭臉頰的雨水。被關心的感覺,是這麼美好。
  黎祖馴開始覺得時間別有意義。以前他是想吃飯就吃飯,想去哪就去哪,想幾點回家就幾點回家,現在不同了,他的時間被江小君影響。
  五點下班,他四點就開始心神不寧,直往店門口看,直看到那小小人兒出現了,他微笑,才安下心來。
  感謝江小君的母親出國,他們得以放肆來往。
  黎祖馴熱愛戶外活動,和黎祖馴相處多了,小君曬黑了,身體結實了,精神變好了,整個人朝氣蓬勃,但愛情不是萬靈丹,世界變美了,變美的同時,也產生不良的後遺症。
  小君去上鋼琴課,黎珊珊好納悶。「你這陣子皮膚怎麼越來越黑?都跑去哪了?」
  「沒有啊,大概是最近常常在陽臺看書,老是不小心就睡著了,不知不覺就曬黑了。」撒謊的時候,小君感覺著心臟咚咚地撞擊胸口。撒謊不對,但假若不撒謊,她的初次愛戀就要被逼著夭折,她沒辦法。
  「要小心,萬一中暑就糟了。」黎珊珊半信半疑,又問:「『悲愴』練得怎樣?可以背了嗎?」
  兩個多小時的鋼琴課,高難度的貝多芬曲子「悲愴」,被小君彈得既不悲傷、也不愴痛。正戀愛中,心裏甜蜜慌亂,如何類比悲愴的情緒?
  第一個小時黎珊珊還指正小君的錯誤,第二個小時後,黎珊珊異常沈默。小君不敢抬頭,知道自己彈得很差。
  黎珊珊搖頭歎息。「我不明白,你一直在退步,是什麼事讓你分心了?你媽不在,你就偷懶嗎?」
  這就是愛情的後遺症,初次戀愛的人就明白,滿心裏都是他,加上小君還年輕,這愛情一下子撞亂了她的生活步調,她無心顧及愛情以外的事情。
  小君不吭聲,熱戀像發燒,她每分鐘都想著黎祖馴。今天又挨為了,黎珊珊演奏「悲愴」,示範給江小君聽。
  盯著老師靈活的指尖,指尖們慷慨激昂,陳述悲愴的體會。
  黎珊珊閉上眼,彈得不能自已,總結所有悲愴經歷,都付諸於這首曲子裏。她用心良苦,用情頗深,轉瞬間,就像施展了魔法,令琴室籠罩在深沈的哀傷裏。
  江小君卻越聽越興奮了,精神越來越好……她低頭看老師的手指,但不時瞟向手腕上的表,快了,快了,再十分鐘就下課,她要去找黎祖馴。
  一曲結束,黎珊珊緩緩睜開眼,眼中蘊藏隱隱的淚光,連聲音都變得沙啞:「聽到沒?這才是悲愴……這樣詮釋才正確。」她悠悠歎一口氣,別過臉去,悄悄拭去眼角的淚。「這樣你會了沒?」轉頭,看小君一臉恍惚。「有沒有問題?」這傢夥怪怪的喔!
  「沒有。」沒問題,她急著想快下課。
  黎珊珊看了看牆上時鐘。「啊,時間到了,那麼……」
  「謝謝老師,我回去會好好練。」沒等老師說完,小君已動手收拾琴譜,連表演一下矜持都不會,就算幾乎天天跟他見面,仍覺得不滿足。
  黎珊珊臉色微變。「等一下有沒有事?」
  「嗄?」小君頓住動作。
  「要不要跟老師參加周芷鵑的家庭聚會?她四點在別墅辦外燴,老師有邀請函,順便帶你認識一下目前臺灣一些頂尖的音樂人。」周芷鵑是豎笛演奏家,前陣子才開過演奏會。「這可是很難得的機會喔。」
  沒興趣!小君面有難色。「可是,……可是我等一下有事。」想去找他。
  「哦?什麼事?」黎珊珊微微笑。
  「和朋友有約。」小君覺得老師很故意。
  「什麼朋友?」
  「好朋友。」
  「哪個好朋友?找她一起去啊,老師過去接她。」
  故意的,臭老師!可惡。小君慌地說:「沒關係,我跟她改時間……」嗚~~可恨,任何阻擾她見黎祖馴的人事物,都可惡。
  好悶,被老師綁架,參加無聊聚會。
  每個人都在笑,每個人都光鮮亮麗,每個人跟每個人打招呼時,感覺好熱絡像很關懷對方,但轉過身後,其實誰也不在乎誰的生活是否如意。
  會彈鋼琴的輪流被拱到客廳中央的平臺鋼琴表演,演奏完大家熱烈鼓掌,好像從未聽過這麼棒的演奏,可回頭後,真正感興趣的,偷偷議論的,都是哪個社交名媛的私生活,或哪個企業家小開跟某很親密,誰被包養了,誰的運程衰退了……
  輪到小君被拱上去演奏,她彈得意興闌珊,敷衍大家,可是每個人都聽得一臉陶醉,還猛誇黎珊珊教的學生真優秀。
  小君知道,他們不在乎她彈得怎樣。
  彈琴時,小君想到黎祖馴,他曾不留情地批評過她的琴聲,會批評,是因為有用心聽。後來在2503,他才贊她彈得好。小君很悶,只想為心儀的人演奏,而不是這一群道貌岸然、喜歡裝熟的上流人士。
  聽完客人們的演奏,喝完茶,大家移到庭院吃外燴,席間,主人家周芷鵑帶著炫耀的表情,不時有意無意地以各角度揮手,讓大家看見指上那顆閃亮的鑽戒,直到有人終於發現她的鑽戒,她臉色脹紅很興奮,卻又裝出稀鬆平常的口氣,陳述這鑽戒誰送的,多少錢,幾克拉,當時怎樣的情況,男朋友怎麼樣堅持要送鑽戒,她又是怎樣地不想讓男友破費,可是又拗不過男友的堅持只好收下等等等……
  誰在乎啊?拜託!
  但大家也很給周芷鵑面子,還真當回事地討論鑽戒的款式,口吻羡慕地稱讚她男友。
  小君閃得遠遠,在樹蔭下,很悶地想著,大鑽戒還不如黎祖馴送的CD。
  周芷鵑的虛榮感得到滿足,這才心甘情願招待大家古子用點心,她請傭人拿出北海道買來的頂級白巧克力,讓大家品嘗。
  「你們一定要嘗嘗巧克力,這是我去日本北海道買的,店家跟我是好朋友,本來一顆賣六百,他們才賣我們五百元,好便宜~~」
  客人們很稱職地說著讓主人家飄飄然的話——
  「好棒喔,我第一次吃到呢!」
  黎珊珊較勁道:「我在德國也吃過松露做的巧克力,一顆八百,臺灣賣到一千塊呢,呵呵呵呵……」
  立刻有人搶話。「你們吃過人蔘做的嗎?」
  某馬上加入競爭行列。「還有人蔘做的啊?我上次吃過加了珍珠粉的,對皮膚很好喔,我老公特地買給我吃的。」
  很好,一群有錢人忙著炫耀,明爭暗鬥,黎珊珊如魚得水,和大家分享美食經驗。
  小君走過去,注意銀盤裏,白胖胖的大巧克力。拿一顆,品嘗,哇?~~眼睛發亮,贊啊!不輸給上次的莫劄特巧克力。
  巧克力在舌尖融化時,甜蜜滋味滑入喉嚨時,吃到這麼棒的點心時,腦海馬上浮現那個人。她又拿一顆,到偏僻處,用衛生紙包好,放口袋裏。
  沒等聚會結束,當某位客人有事要離開,小君尾隨出去。啊,愛真偉大,她竟厚臉皮,拜託他們讓她搭便車。
  跑去跟老師說一聲,她就這麼先走了。


第七章
  小君請對方家的司機在黎祖馴的唱片行外放她下來,看到黎祖馴還在店裏,她鬆了好大口氣。
  正在跟同事講話的黎祖馴,眼角瞄到那個小人兒,立刻結束談話,走出來。
  「還以為你下班走了。」小君笑盈盈地。
  他聳肩道;「反正沒事,留下來跟同事聊天。」明明就是期待她來,但嘴硬,不想承認。他看小君往裙子口袋掏,掏出個被衛生紙包住的東西,獻寶似地遞給他。
  「給你,啊、化掉了……」天氣熱,巧克力跟衛生紙糊在一起了。「怎麼這樣?我特地拿來的,是北海道的巧克力說,一顆五百欸。」檢查口袋,也被融化的巧克力沾到了。「慘了,唉呀,應該找袋子裝的,我真笨。」
  黎祖馴拿過衛生紙包著的巧克力,它糊爛,被衛生紙糾纏。他歎息道:「這要怎麼吃?」
  「都融化了,不要吃了。」
  小君找出衛生紙,急著處理口袋內裏。「討厭,粘粘的。你有沒有……」仰頭,楞住,看見黎祖馴正嚼著東西,再看他的手,巧克力不見了。「巧克力呢?」
  黎祖馴指指嘴。
  小君驚呼:「你吃了?不是粘到很多衛生紙嗎?」
  「呸~~」他呸掉衛生紙,抹抹嘴。「不難吃。」因為她那麼興致高昂,不想讓她失望,很配合的吃了。
  小君傻眼,回過神,笑開懷。
  看見這笑容,他就是吞毒藥,也心甘情願了。
  「剛剛我去參加聚會,我吃了覺得很好吃,就想著一定要讓你也吃吃看,如果不是融化了,一定會更好吃。」
  黎祖馴聽著,看著,她急欲分享的表情,還有興衝衝的口氣,注意到她的手沾了化掉的巧克力,裙子口袋也弄髒,她不以為意。他暗了眸色,感覺到,心,也正熱烈地融化。
  見面的次數越多,喜歡她的程度越多。她吃到好吃的,不怕麻煩,急著偷來分享,他感動,忽然間,也想和她分享,分享對他來說最重要的。
  「我等一下有事。」
  「喔。」
  「要跟我去嗎?」
  「去哪?」
  「會不會做點心?」
  「會布丁、蛋糕、果凍、還有……」都是認識他以後學的。
  「那就夠了,等一下回我家,我們來做點心,越多越好。」
  「為什麼?」
  「想帶你去看我的小孩。」
  「啊?」她嚇退好幾步。「有小孩?你有小孩?有幾個?」
  瞧她嚇的,他開玩笑地說;「好幾個。」
  太震撼了,小君呆住。
  「走吧——」他牽住她的手,就往超市走。「先去買材料。」
  小君一路低頭,心驚膽戰。為什麼有小孩?難道……「你結婚了?」
  黎祖馴瞄她一眼,心裏偷笑著。「是啊,看不出來吧?」跟之前一樣,又想捉弄她。
  兩人又走一會,小君忽然默默地抽回手,不讓他牽了。她停下腳步,低著頭,說:「我想回去了。」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他已婚,這重重打擊她,就算再喜歡,也難承受這種事。怎麼可以這樣?這算什麼?他吻過她,已婚的人怎麼可以?
  當那暖暖的小手從他掌心溜走,手心一陣空虛,他站住,轉身看她,他錯愕,不過隨便一個玩笑,沒想到小君淚漣漣,她雙手緊握,不看他,低著頭,很認真地忍著眼淚,面色鐵青。
  「生氣了?」他笑,還沒意識到事態嚴重。
  這個夏末午後,江小君第一次對他說重話,沐浴在金色夕光中,她絕望又堅決地說:「我們……以後不要見面了。」
  她還說:「我不會再來找你了。」
  他愕然,在夏末時分,感受到嚴冬的寒冷。忽然人潮擁擠的街,變得極空曠,很荒蕪,眼前的江小君仿佛很遙遠,就快消失了。
  小君低頭啜泣著,這不對,太過分,把她當什麼了?她好騙嗎?以為她可以接受這種事嗎?已婚、還有小孩?他怎麼還能若無其事地跟她出遊、牽她的手?她氣得顫抖,她是超級認真地在付出感情,他呢?愛情騙子,可惡!
  注視著江小君,黎祖馴凜著臉,僵著背脊。真可怕,第一次,他領教到什麼叫可怕。
  他本來還想繼續開玩笑,嚇唬她。像之前那樣,嚇到她眼眶紅,臉發白,就覺得有趣。他就是愛開玩笑,遊戲人間;就是不太正經,喜歡鬧鬧她。可現在,這無心的玩笑激怒她,他有一下腦袋空白,不知該怎麼為這玩笑收場。
  看見小君憤怒了,聽見她說「我們以後不要見面」,他心驚膽戰,心慌意亂,警覺到玩笑開大了,更驚訝地發現自己很慌,怕了這個小女生。
  他正色道;「我開玩笑的。」
  她震住,猛一抬頭。原本鐵青的小臉,頓時又脹紅了,大眼睛氣紅了,她罵:「不好笑、這一點都不好笑。」過分!太過分了!她多難受?怎麼能跟她開這種玩笑?
  「對不起。」他說。英雄氣短,出娘胎至今,沒這麼低聲下氣過。
  「對不起就行了?幹麼開這種玩笑?」小君哭了,跺腳。「你真幼稚!」
  罵他幼稚?!豈有此理,黎祖馴掉頭就走,大步向前,頭也不回,管她去死!
  他是想這樣做啦,但……怎麼回事?他竟還乖乖站著挨罵?他哭笑不得,大她七歲,被罵幼稚。唉,更荒謬的是,見鬼了,還硬著頭皮,軟著脾性給她罵。
  還很沒骨氣地說:「好了,不要生氣,別哭……」
  「那你有小孩是真的嗎?」
  「我說的是育幼院的小朋友。」
  她鬆口氣,眼淚掉更凶,不停動手抹淚。「好過分……我嚇死了,我以為……我以為真的……」
  黎祖馴真後悔,立刻抱住她,摟在懷裏安撫。「我以後不亂開玩笑了,真的!」心服口服,受制於她。他終於明白,懂得遷就跟讓步,懂什麼叫怕,是因為真的愛上,以前的不算數,以前的女朋友都沒真正將他馴服。
  一次小小爭執,黎祖馴驚覺到,這小女生對他多認真,同時意識到,自己真切地在淪陷著,這是全新體驗,他經歷了無助軟弱的感覺,發現自己也有弱點。
  如果小君生氣,掉頭就走,不再理他,他會悵然若失,後悔害怕。
  這一想,就讓他很輕易地道歉認錯。他是心甘情願,沒有勉強。雖然有小小一丁點懊悔,覺得自己遜掉,讓這個小女生掌控住了。
  可是吵完架,往超市去,當她又願意讓他牽手,那幸福感,沒話可形容,心可以這麼滿,人可以這麼快樂。
  他們並肩走,手牽手,他不開玩笑了,告訴她關於育幼院的經歷,以及那間育幼院對他的意義。
  超市里,他們推著車,挑選食材,順便幫他家空的冰箱補貨。他們討論著,牛奶買全脂還是低脂的好?大罐的、還是盒裝的?買大罐的喝不完會不會很麻煩呢?他的小朋友們喜歡什麼口味的布丁?布丁粉要買巧克力的好、還是草莓呢?
  黎祖馴說:「我喜歡雞蛋口味的。」
  「那買雞蛋的。」
  「妳呢?你喜歡什麼口味?」
  「草莓。」
  草莓放在架子最上面,黎祖馴拿了扔進推車,又逛到零食區。
  她問:「需不需要買零食?」
  他說:「買幾包乖乖好了,小朋友都喜歡吃乖乖。」
  「科學面呢?」
  「科學面也買幾包好了。」
  「蛋卷呢?蛋卷要不要?」
  「太多了,不要再買了。」
  什麼都有商有量,一起逛超市,這瑣碎的家常話,身邊是媽媽帶小孩,阿伯也來買,穿著隨便的歐巴桑戳著展示架上的葡萄,引來服務員不滿的制止,擴音器告知顧客五花肉降價了,然後是一長串吵雜的特價訊息。這些景象,這些聲音,都讓小君覺得很幸福,她逛得興味盎然,嘴角一直帶笑意。
  他笑問:「你這麼喜歡逛超市啊?」
  「是啊~~」從開始學做菜給他吃,就愛上了這個遊樂場。
  「這地方有什麼好喜歡的?又不是百貨公司。」女孩子不是都愛逛百貨公司,看衣服鞋子包包啦。
  「我很喜歡這裏,你看——」她指著幹貨架上各種包裝好的香料。「雖然都是一樣的東西,但是牌子很多種喔,包裝也都不一樣,所以可以研究哪一種比較好,像這個我上次用過,味道不好,這個牌子的比較好,而且還便宜兩塊錢呢!」她很得意地拿著白胡椒罐,炫耀她的購物心得。
  「這有什麼?」看她那得意的模樣,黎祖馴笑了。
  「這很有趣啊。」以前買菜煮飯都不用她經手,媽媽也不會做菜,都是傭人阿姨在處理的。有喜愛的人真好啊,因為喜歡一個人,就想要為他做很多事,間接地,那些事也啟發了自己,發現很多新天地新樂趣,好棒哪!最高興的是,今天還有他同行。
  「既然喜歡這裏,那麼你慢慢逛。」
  「不用了,東西都買好了……」她有點不好意思,偷偷打量他。「你覺得很無聊吧?」像鄉巴佬那樣熱衷這種小事,瞧他笑的,覺得她很可笑吧。
  「沒關係,時間不趕,再逛一會吧。」
  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繼續晃蕩。不急,不急,跟她一起,不趕時間,越慢越好。跟她一起,就忘記時間。
  沒冷氣,廚房悶熱,兩人汗如雨下,準備料理。
  怕小君累著,他說:「隨便弄什麼他們都會說好吃,不需要有壓力。」
  小君興致盎然地說:「反正材料都買了,做好一點,多做幾個他們也可以放著慢慢吃。」這些小孩對他很重要,於是她把對他的感情轉嫁到點心裏,希望取悅他珍視的孩子們。
  誰敢藐視愛情呢?小君一邊攪拌著蛋液一邊笑笑地想,假如每個人都把愛某人的熱情轉嫁出去,愛屋及烏到最後,這世界一定會更可愛的。
  看小君汗如雨下,忙著做點心,黎祖馴亂感動的。
  「不累嗎?」他幫著遞材料,以前還以為她是不能吃苦的嬌嬌女。
  「不會啊。」她抹汗,將做好的布丁擱進冰箱放涼,接著抽紙巾,收拾流理台。
  他負責清洗盆具,水龍頭傾泄,水聲嘩嘩,他感覺著小小人兒在他身旁忙來忙去。聞到她的氣息,紫草膏的味道像樹,於是這討厭的悶熱狹小的廚房,忽然像遼闊的森林,鋪著綠地。水聲像小溪,沖著雙手,吐露愛意。他身陷其中,走不出去,他被包圍,被她的一切包圍。因為她,他洗盤子也高興,做點心也高興,逛超市也高興,什麼都覺得有趣高興。
  這強大的幸福感,撞擊他的心坎,於是擔心了,他能夠幸福多久?
  他低聲問:「你媽什麼時候回來?」
  「月底。」
  「等她回來,你就不能像這樣到處跑了吧?」
  「嗯。」
  一秒之內,綠樹、小溪、幸福的氣味,全消逝!
  這裏又是討厭的悶熱的狹小廚房。她仍在周邊忙碌著,不知道黎祖馴內心正拉扯,他預感到,這人兒是會離開的。不管他此刻有多感動、多幸福,她會離開的,她要去留學……
  「我有東西給你喔……」把東西都收拾好,小君去客廳打開手提袋,拿出一張卡帶,放進音響裏。
  黎祖馴將乾淨的碗盤擱進櫥櫃,同時聽見客廳響起鋼琴聲。
  走出廚房,小君蹲在音響前,得意洋洋地。
  「我錄了我彈的The Promise給你。」她轉過臉,對他笑。「就是我說過我最愛的曲子。」
  他靠在廚房門邊,注視她,凝神聽這旋律。
  她蹲在地,對他笑盈盈。「敢說難聽的話,我打死你。」
  他笑了,眸色卻憂鬱。
  「過來。」他說,攤開雙臂。
  她睜著大大的黑眼睛,看著他。
  「過來啊!」他重復,對她攤開雙臂。
  她緩緩起身,走向他,投入他懷抱。她聞到輕微的汗味,曖昧卻非常悅人。將臉深埋在那堅硬炙熱的胸膛,渴望被他的氣味,密密包圍。
  她很想變成好吃的巧克力,讓他吃掉,都無所謂。如果能夠被他吞掉,在心愛人兒的胃裏融化,也是很幸福的。
  打電話通知瑪麗亞修女,開著跟店長借來的車,披星戴月,送宵夜到育幼院。星光滿天,月瑩瑩,車子駛入慈惠育幼院,還沒停車,小君先被一陣洪水猛獸的吼聲嚇得拽緊懷中的點心籃。
  「來了。」黎祖馴笑了。
  小君往車外看,伴隨叫聲的,是四面八方沖來的孩子們,他們瞬間圍住汽車。一張張小臉,興奮脹紅,有的拍車門、有的敲窗戶、有的趴在車前,像打劫,大聲吼叫。
  可怕啊,小君縮在座位,打量這群小野獸。她嚇得面色發白,黎祖馴哈哈笑,熄了引擎,拍拍她。「不怕,他們是太興奮了。」
  一下車,小孩們全撲向黎祖馴。
  「抱~~」張筱妹巴住黎祖馴的雙腿。
  「我也要抱!」周大銘小朋友,雙手像螃蟹緊鉗住黎祖馴右手。「怎麼這麼久才來?!」
  還有五個小孩又蹦又跳地揪住他的褲管,要禮物。其於孩童占不到好位置,圍著他笑。
  小君笑望著這一幕,難得看黎祖馴落難,小朋友們一個個撲上來,他高大,像山那樣,屹立在孩童間,一下摸摸這個,一下掐掐那位,像個慈愛的父親對著他們笑、跟他們說話。
  沒想到黎祖馴也有這樣溫柔的一面,小君不知怎地閃過個念頭,如果他們一起生養小孩,不知多幸福。
  鬧一陣,黎祖馴板起面孔說:「你們再這樣拉,我褲子快掉下去了。」
  她笑著,他真受歡迎啊。
  黎祖馴又教訓他們:「沒禮貌,沒看見這位大姊姊?還不打招呼?」
  小朋友們望著小君,齊聲嚷:「大姊姊好。」
  只有張筱妹不依,瞪著江小君問:「你是誰啊?」
  「我……」她正想著該怎麼介紹自己,黎祖馴卻徑自介紹——
  「我的女朋友。」
  張筱妹挖鼻孔,沒禮貌地說:「哦,馬子。」
  祖馴罵:「什麼馬子?沒禮貌,叫姊姊,小君姊姊。」
  「小君姊姊……」張筱妹剛挖過鼻屎的手兒,伸向江小君,要跟她握手。
  好惡~~可是這是他喜歡的孩子們啊,小君硬著頭皮,握住小手。「妳好。」
  黎祖馴跟小朋友們說:「小君姊姊做了很多點心給你們吃。」
  嘩~~小朋友歡呼。
  小君打開籃子,發點心。
  小朋友們吵著——
  「我要布丁!」
  「我要那個草莓的咚咚……」
  「咖啡色是什麼?」
  「我要有奶油的……」
  小君被轟得頭昏腦脹,手忙腳亂應付著,邊跟他們解釋邊笑著,孩童純真的臉,童言童語,逗得她開心。
  黎祖馴在旁教訓他們,一個個將他們拎小雞那樣排排放,叫他們排隊。
  「他們吵了整個晚上……」修女瑪麗亞過來了。「本來在講故事,一聽你要來,就不安分了。」她望向小君,對她微笑:「你朋友啊?」
  黎祖馴向修女介紹:「江小君,我女朋友。」
  「妳好。」小君對修女微笑。女朋友,這三字越聽越順耳。
  修女白帽白衣,臉圓圓,身子矮胖的身材,笑起來有酒窩,好慈祥。
  「你是他第一個帶來的女朋友喔!他對你好不好啊?不好的話我修理他。」修女好親切地拍拍小君的背,朝她眨眨眼。
  小君靦?地笑著。
  黎祖馴問小朋友:「小君姊姊會彈鋼琴,想不想聽?」
  「要!」小朋友們爭先恐後地說。
  「我要聽小魔女的歌~~」
  「我要聽皮卡丘~~」
  「小叮噹你會彈嗎?」
  「小甜甜啦!我要聽小甜甜……」
  他們渴求著,需要著,一個個張大嘴巴呼叫著,小君頭昏目眩,招架不了,只好每個都答應了。一夥人移到大會堂去,小君彈琴,小朋友跟著哼唱。黎祖馴跟修女在孩子身後聊天。
  「這女孩氣質很好,你眼光不錯。」修女瑪麗亞很喜歡江小君。
  黎祖馴拿出這個月的奉獻給修女。「這個月的,募款的事進行得怎樣了?」他老惦記著修繕房屋的事。
  「快了,只差兩百五十萬。」
  「還差這麼多?」
  「主會保佑我們,別擔心。」
  「唉,我是很不想的,看樣子也只剩下那個辦法了。」
  「什麼辦法?」
  「為了快點籌到錢,我相信主會原諒我的。」
  「什麼啊?」瑪麗亞擔心地說:「你別給我去搶銀行,那種髒錢我是不會要的。」
  「你以為搶銀行很容易啊?!」他哈哈笑。
  「那你說你的辦法是什麼?」
  「唉,我委屈點,當個小白臉,給寂寞的貴婦包養,欸……」
  「不正經!」瑪麗亞掐他耳朵,知道他亂開玩笑。「有女朋友了,不要亂講話。」她指指彈鋼琴的江小君。「她看起來是很乖的女孩,不要辜負人家啊,要以結婚為前提交往。」
  結婚?他苦笑。「有困難,人家再沒多久就要去留學。」
  「先訂婚啊,有什麼關係。」在修女單純的腦袋裏,這不是問題。
  「說得真容易,你看不出來嗎?我們氣質跟背景差很多。」
  「不會啊,你們很配啊。」
  「只有你覺得。」
  「小朋友~~」修女突然朝孩子們嚷。「你們覺得江小君跟黎祖馴哥哥配不配啊?」
  小君楞住,琴聲戛然而止。小朋友也傻住,不明白地紛紛望向修女。
  瑪麗亞扯大嗓門跟小朋友們喊:「小君姊姊那麼好心做蛋糕給我們吃,我們來為她跟祖馴哥哥禱告好不好啊?」
  搞什麼?黎祖馴頭大,撫額笑,這下尷尬了。
  小君傻在鋼琴前,詢問地看著黎祖馴,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
  小朋友們很捧場,他們搖頭晃腦,此起彼落地說:「好啊~~」
  「要禱告什麼啊?」
  「笨蛋,當然是禱告他們結婚~~」
  「禱告他們生很多小孩。」
  「禱告他們永遠不分手!」
  小君臉紅紅,黎祖馴翻白眼,沒想到修女來真的。
  修女走到孩子中間,雙手交握,低頭,禱告起來。「仁慈的天主……」
  「仁慈的天主……」小朋友雙手交握,很入戲的跟修女禱告。
  屋外夜蟲啼叫,屋內響起禱告詞。修女說一句,小朋友們跟著重復一句。小君跟黎祖馴,隔著小朋友們,望著彼此。他們本來還笑著、糗著、不當回事兒,可聽著聽著,表情嚴肅,心坎震著,這偏僻山區的小小育幼院,在群樹環繞裏,在漆黑如墨的夜裏,這一聲聲禱告詞特別響,特別動人……
  小君跟黎祖馴永遠都記著這一刻,修女跟孩童們見證他們的愛情,修女跟孩童們說著——
  「求主保佑黎祖馴跟江小君,保佑他們感情順利身體健康,保佑他們彼此學會付出並懂得珍惜,保佑他們假使分離也沒有怨尤,保佑他們依隨您慈悲的心散播愛的光輝,並學習您的寬恕包容對方所有缺點,同您一樣真誠不懂虛華……」
  一個月有三十天嗎?這三十天好像只有十三天,這三十天像太陽熱烈地發著光,這三十天也像皎月溫柔的映著夜晚。這三十天的其中幾天,因為太快樂,越快樂,時間就過去越快。
  她只戀愛,只想著玩。一有空檔就跟著黎祖馴膩在他身旁,有時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窩在2503聽老唱機歌唱,有時到黎祖馴家裏,他們又窩在沙發吃晚餐看電視,到了深夜,小君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不管多晚,黎祖馴總會騎車載小君回家。
  到大廈外,小君走進大廈的時候,總要頻頻回望,那燈下的高大暗影,她真不希望回家,如今對她來說,他在的地方才像是個家。
  每次送小君回去,黎祖馴習慣在大廈入口的燈下待一會,在燈下抽一根煙,吐著寂寞的煙氣,像是想消滅那突然湧上來的失落感。
  小君是知道他這個習慣的,回到家後,跑進房間,跪在床鋪前的窗臺,她就會看見黎祖馴的身影。
  她會一直注視著那個身影,目送他離開為止。然後習慣在床上躺一會,回味跟他相處的點點滴滴。
  媽媽每隔兩天,就會從國外打電話回來。她總是問小君:「有沒有練琴?」
  「有。」
  「『悲愴』會背了嗎?」
  「嗯。」
  今晚江天雲在電話中告訴小君,慕尼黑的風景有多漂亮,她說:「我想申請慕尼黑音樂學院,這邊環境好……」
  「媽,你幾號回來?」
  「如果沒問題,二十九號下午四點到機場。」
  只剩十天,十天後怎麼辦?
  小君忐忑,一邊快樂、一邊忐忑,腦袋被愛情燒融。她像一隻飛出牢籠的小鳥,貪婪地在花花世界闖著,又擔心這快樂很快完結。
  有時他們找了張天寶跟楊美美同行,一群好朋友們,結伴遊山玩水。那些都是小君沒去過的沒玩過的地方,他們會去貓空泡茶烤肉。
  四人懶在露天的泡茶區,木頭搭建的座位,就架在荷花池上。在成片的綠樹森林裏,泡茶聊天,直到天黑,暗光鳥杵在溪邊啄食。夜涼如水,小溪淙淙山林間,蚊子出來咬他們,張天寶跟美美就跑去階上的店家要蚊香。忽然黎祖馴指著草叢叫小君看,草叢深處,閃著金色的光。
  小君問:「那是螢火蟲嗎?」小心的口氣,怕嚇走那閃爍的光。
  黎祖馴往草叢裏一撈,就將螢火圈在掌心,捧到她面前,輕攤開手掌,螢火蟲在他掌中心裏閃爍著。小君目不轉睛瞧著,這就像星星墜落到他的掌心。
  她好奇,手指觸碰螢火蟲。它便緩緩爬上她的指尖,振翅,高飛,懷抱著光,沒入林間。
  「從來沒看過螢火蟲,原來是長這樣!」小君驚喜,望著蟲兒消失的方向,興奮,臉色通紅。
  「你運氣好,現在很難看見螢火蟲了。」
  小君將頭輕靠在他肩膀,撒嬌地說:「要不是你,我不可能來這種地方……」要不是他,她不會知道衝浪多有趣,貓空多美麗。
  黎祖馴環住她的腰。「這沒什麼,等你出國,你會看到更多有趣的。」
  「那不一樣。」她說。
  望著黝黑的樹林,聽著水流的聲音,他們忽然都沈默了……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美美跟張天寶回來了。
  看見小君跟黎祖馴相親相愛的模樣,張天寶笑嘻嘻地說:「他們是不是愛得難分難舍啊?」
  美美哼道:「你這麼注意人家幹麼?」
  「媽的咧,祖馴這次是來真的啊,他以前不會對女生那麼體貼。以前都是女生倒貼他,這個江小君一定有什麼很特別的,才治得住他。」
  美美點蚊香,越聽越難受,祝福小君是一回事,可是看見她跟黎祖馴那麼好又是另一回事。羡慕、嫉妒,心情複雜。
  張天寶抓搔小腿。「蚊子真多!癢死了,真毒~~」
  「不要再抓了好不好?很難看。」美美沒好氣。
  「很癢為什麼不能抓?這也生氣?莫名其妙。」
  「怎樣?看我不順眼是不是?明講啊!以後找小君出來不用順便找我,我很識相的。」
  「幹麼啊?這麼凶……」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們都喜歡小君,找我是順便的,哈哈哈~~」她笑著,心卻痛。
  「什麼順便的?江小君那麼悶,只找她不好玩啦。」張天寶一臉無辜。
  美美酸溜溜地。「少來,你們男生就喜歡瘦瘦小小的江小君,覺得她需要保護,小鳥依人,你以為我不知道啊?別裝了,想追她就講,我幫你啊~~」
  張天寶嘀咕:「我們也會有想小鳥依人的時候啊,你懂個屁。」
  「那麼大只也想小鳥依人?」美美嘲笑他。
  「我最近瘦了。」認識美美那天起,他就報名健身房、醫院減重班,瘦三公斤了。
  楊美美打量張天寶,然後重重打擊他。「這麼胖,就是瘦五公斤也看不出來。」
  嗚……張天寶氣餒,情何以堪。
  戀愛是這麼刺激又興奮的事,小君渴望好友分享,就像以前,難過了,說給美美聽,美美就安慰她。現在開心,當然也說給美美聽,可這種幸福,在美美聽起來卻像是炫耀,炫耀她的勝利。
  儘管說的人沒那個意思,但失戀的美美,每句話聽起來都別有暗示。小君越是講得眉飛色舞,美美看來,越覺得她是在得意忘形。
  小君說:「他帶我去育幼院,小孩好可愛都很喜歡他,我覺得他真是個很好的人。」
  小君還說:「有時候他找我去2503整理舊東西,他會放唱片給我聽,感覺那裏好像是我們的家。我覺得好幸福,他對我好好!」
  美美聽著,很刺耳,她忍耐著,暗暗嫉妒著。
  直到有一天,小君甚至跟她說:「黎祖馴說張天寶很喜歡你欸,你覺得呢?你喜不喜歡張天寶?假如你們也交往,那我們兩對情侶出去多好!」
  「是啊,我跟張天寶很配喔~~」美美很沖。「他又聳又胖又沒內涵,你真好,把他推給我。」
  小君怔住。「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問問。」
  美美冷著臉。「雞婆,管好你自己就好了。」
  「美美……」小君不明白她怎麼忽然生氣了?
  「我討厭張天寶。」
  「為什麼?他人很好啊。」
  「我就是討厭!」再好又怎樣?他不是黎祖馴!
  「我知道了。」
  那天以後,小君不找美美一起出遊了,就怕美美又生氣。但這也不行,這樣一來美美更氣了,覺得小君只顧自己開心,冷落她。又後悔失言,現在想見黎祖馴就更困難了。她不是他的女朋友,她沒立場去約會他。
  當小君跟黎祖馴越走越近,小君跟美美的互動卻越來越淡了。漸漸地,四人行動的頻率越來越少,小君找美美的次數也越來越少,結果美美耐不住好奇,約張天寶出來吃飯。
  「最近老是沒看見小君。」在熱鬧的中式餐廳,美美跟張天寶抱怨。
  「他們打得火熱啊~~」張天寶喜孜孜地點了好多菜。「要不要吃豆瓣魚?這家的魚很好吃。紅燒的也不錯,啊,東坡肉看起來也很好吃……」
  「你覺得他們會有結果嗎?」
  「反正現在好得很!」他殷勤地幫美美挾菜盛湯。「真奇怪……」張天寶納悶著。「個性差那麼多,結果那麼好,這就是互補啊?」
  「有什麼用?這個月是因為江小君她媽出國,她才能這樣跑來跑去,等她媽媽回來,了不起再幾個多月,小君就要出國念書。」
  「不可以留在臺灣念嗎?不一定要到國外吧?小君可以跟她媽溝通啊!」
  「哈哈哈!你會說這種話是因為不認識小君她媽。」
  「怎麼說?她媽很恐怖?」
  「跟納粹有得比,檢查手機,搜索房間,調閱通聯記錄,騷擾她朋友,她媽媽是個控制欲很強的人,要是讓她知道小君戀愛了,那就慘了。」真不應該,但想到他們會分開的,美美竟有點開心。
  「真到那地步,只好那樣了……」她說得張天寶都緊張起來了。
  「怎樣?」
  「結婚啊!」
  「嗄?」
  張天寶亂出主意:「要是他們不想分開,可以結婚啊,法律上結婚只要有公開儀式,加上兩名證人……嘿嘿嘿,我可以幫他們,我們家的公司有請律師,只要他們想結婚,這事包在我身上。」講得得意洋洋,故意在喜歡的女孩面前賣弄威風。沒想到造成反效果,不但沒引起美美的崇拜,反而——
  美美髮飆!「你有夠笨!哪這麼容易?你白癡啊!他們認識多久,結什麼結?你單細胞生物嗎?用屁股想也知道,結婚怎麼可以這麼隨便?張天寶,我現在才知道你這麼蠢~~」
  可憐的張天寶,不管說什麼,很容易就踩到美美的地雷。沒有愛,做什麼都不對。
  張天寶遭美美荼毒時,遠離臺北市區,小君跟黎祖馴正在福隆衝浪。
  海風帶著鹹味,大太陽曬痛皮膚,他們在海裏沈浮。黎祖馴負責推浪板,小君趴浪板上,腳踝系著腳繩,黎祖馴握著繩的另一端,這保護著小君不被浪卷走。
  「等一下我叫妳站妳就站。」
  「我怕……」
  「你站就對了!」
  「我很怕啊~~」
  他凶她:「我拉著繩子,你怕個屁。」
  浪來了,他瞄準方向,大叫:「現在!」
  小君牙一咬,一個彈跳,踏上浪板,浪翻騰,浪板疾沖,黎祖馴放手,浪板就這麼被浪花推上去了,他笑著看小君踏在浪板上尖叫。
  「啊~~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對對對,就這樣,站好啊~~」
  咚!只威風五秒,小君就摔下來了。
  黎祖馴遊過去,手一抓,將她護在懷裏,一手抓浪板,一手拽她,遊上岸。
  「你看到沒?你看到沒?我站起來了!」她喝了好幾口海水沒關係,她哇哇叫,超興奮。
  「是啊。」
  癱在沙灘上,小君喘吁吁,摀著胸,心跳劇烈,很激動。「我真的站上去了。」
  「只有五秒。」
  「我會衝浪了。」
  「只沖了五秒。」他咧嘴笑。
  「我會了!」管他說什麼,她心情激動,熱淚盈眶。
  這樣叫會?他大笑,大手一攬,攬她入懷。「好啦,了不起了不起很了不起。」瞧她得意的。
  「我好高興、好高興……」竟揪著他胸膛,哭了。
  這天是八月二十二號,小君記得踏上浪板時,威風神氣,她仿佛無所不能。
  這天他們也玩到深夜才回家。
  這天搭電梯時,小君也背靠著牆,傻笑著,回味著,想著——
  要把踏上浪板的感動寫在日記裏,啊,跟他一起,真的好快樂哪!


第八章
  小君走出電梯,拿出鑰匙開門,脫鞋,一直起身,便從快樂雲端,摔下來。她的笑容消失血液凍住,驚愕得像被誰甩了一耳光。
  客廳茶几上,她的日記本,攤開著,媽媽坐在那裏,瞪著她。
  小君面無血色,啞口無言。過去不管媽媽再怎麼生氣,都沒出現過那樣的臉色,盯住她的眼睛仿佛在燃燒,盛怒的表情像堅硬的岩石,那之下藏著就快爆發的火山岩漿。因為太突然,因為心虛,沒心理準備,小君整個人呆住了。
  江天雲說:「我提早回來。黎祖馴是誰?」拾起日記本,重摔一下。「黎老師的弟弟?妳跟他?」她全看過了,苦心栽培的女兒,竟背著她在過荒唐生活。
  小君嚇壞,出門前,她本來在寫日記,想說媽媽不在就沒費心藏匿,沒想到……她慌亂又羞愧,感覺像沒穿衣服,赤裸裸的。她膽戰心驚,想到日記內容,寫著跟祖馴的初吻,寫著衝浪,寫著夜遊,寫很多心事,甚至是埋怨母親的事,還有不想留學的痛苦……
  江天雲罵:「Sex Pistols那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你也聽?」
  本來面色慘白,聽見這句,小君臉色驀地炸紅——媽媽搜過她的抽屜!望著母親,隱約聽到詭異的怦怦聲,回過神,意識到那是左胸心臟激動撞著胸坎而產生的幻聽。她小手緊握,熱汗猛烈,滲出皮膚。她本來慌得想道歉,瞬間卻覺得體內有一把怒火躁動著。
  江天雲罵:「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麼?你在毀掉你的未來,我被你氣死了!」
  浪很高的,浪聲很響的,先前踏上浪板的勝利感,還在小君血液沸騰著,她現在盯著母親,母親怒斥的聲音,母親專制霸道的面容,像大浪那樣兇猛地朝她沖來。
  「我喜歡Sex Pistols,我喜歡黎祖馴。」她忘了恐懼,挺胸面對。她生氣,氣母親將她隱私揭開,不道歉還理所當然,一次次的傷害,終於教膽怯的小君、害怕衝突的小君,體內堆砌好多委屈和憤怒,它們推高著,像一隻被養大的獸,終於快要掙脫出來。
  「你還敢說?」江天雲猛地站起,走到女兒面前。「立刻跟他分手,還有,Sex Pistols我丟掉了。」
  小君沖向垃圾桶,Sex Pistols在垃圾堆裏。她撿起,顫抖,回過身,不知哪來的勇氣,朝媽媽咆哮:「你不要亂動我的東西!」
  江天雲楞住,一向乖順的女兒,此刻竟像陌生人,瞪著她的眼睛,閃爍著敵意。江天雲沖過去,搶下CD,走出陽臺,小君追出去。
  「還我!」她看媽媽一個揚手,扔出去,Sex Pistols殞沒,不知墜到誰家屋檐,發出砰的響聲。
  小君體內最後一絲絲理性斷裂,她暈眩,媽媽像拿把剪子,剪痛她的心。她呆住,雙手蒙住嘴巴,胸口有團火,猛烈灼燒,好燙,她渾身被憤怒灼痛。媽媽竟然如此,毫不在意地丟棄她最珍視的禮物。
  不顧女兒的自尊,江天雲果斷堅決地壓制女兒的主張。這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小孩,屬於她的寶貝,應該聽她的話,不可忤逆她的意思。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對小君最好的,難道她還會害自己的女兒?她急切地要在女兒走上歧路時,將她拉回正途。但女兒越來越不聽話,一次比一次更難控制,她只有更強勢、更嚴厲地指正女兒的錯誤。
  小君不吭聲了,裙子口袋裏的手機響起,專屬於黎祖馴的鈴聲激烈地響。小君不接,她看著母親,這時候她沒有害怕,只是冷冷地瞪著母親。
  江天雲問:「是他嗎?」
  小君不回答。
  「拿來。」
  小君麻木地站著,讓媽媽將手伸入裙子口袋裏,拿走手機。她感覺那只手不只深入她的口袋,那只手像長了鋒利指甲,刮傷她的心臟,掐裂她柔軟的心房。
  江天雲取走手機,小君異常冷靜地,看母親擅自接聽她的電話。
  江天雲聽見一把低沈的男性聲音——
  「怎麼響這麼久才接?」
  「你就是黎祖馴?」江天雲不客氣地問,對方沈默了,肯定是。「請你以後不要再騷擾我的女兒,小君很快要出國留學,沒時間跟你談情說愛。你聽懂了嗎?」沒等對方回答,掛電話,拆開手機,卸下記憶卡,沒收。
  小君動也不動地,麻木地看著母親這些動作。是啊,她管不住內心的猛獸,她眼眶泛紅,眼眶發熱,她整個人仿佛要燒起來。
  江天雲罵她:「我才出國幾天,你就玩瘋了,沒想到你這麼荒唐!和人家衝浪、去夜遊,你幹什麼?!都要出國留學的人,不好好準備,跟外面的人混什麼?你有沒有廉恥心?你想讓我丟臉嗎?我栽培你到這麼大,就是看著讓你跟亂七八糟的人交往嗎?」
  只是單純地喜歡某個人,有錯嗎?小君怒瞪著母親,從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憎很她。
  江天雲為自己不值。「我真沒想到,我江天雲的女兒會這麼不要臉!」她懷疑女兒跟那個人睡過了,回到客廳,抄起日記,她撕了。「你跟你爸一樣,寫日記?寫什麼爛東西!」她歇斯底里邊撕邊罵:「去男人家裏?嗄?還有什麼你做不出來的?我還指望你什麼?」
  日記被撕碎,自尊被撕裂。這樣毫不顧及她的感受,毀她的物品,羞辱她的情感,這是生養她的母親?口口聲聲說她不要臉,對她好失望,打擊她的是她的母親?比陌生人還殘酷的對待,是她的母親?一直告訴她做這做那,她不肯就發狂的是她母親?從不瞭解她想法,只想控制她思想的,就是她血脈最親的母親?
  「我恨妳。」小君說。
  江天雲震住,瞪著女兒,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她看女兒站在幽黑的陽臺,女兒的眼睛,如著了魔,異常光亮。女兒的聲音,尖銳,清晰,像針紮入她耳朵——
  「為什麼每個人都要聽你的?為什麼你都是對的?難怪爸爸會受不了要跟你離婚,連我都想離開你!」
  江天雲倒抽口氣。
  江小君冷靜但殘酷地說:「為什麼生下我?當你的女兒真辛苦,我寧願是別人的女兒,不是你的女兒!」她是踏上去了,踏上與母對峙的危險地帶。她不希望如此,她一直隱忍著,但是當Sex Pistols被丟棄,日記被撕毀,最親愛的人被母親詆毀,她發狂了,管不住自己了。
  江天雲震驚,旋即眼色一凜,大步過來,啪!甩了一巴掌,她沒控制力道,小君被打得撲倒在地,耳朵嗡嗡響,頭昏目眩,左臉腫了,留下五指印。
  江天雲楞住,手心熱辣,沒想到自己這麼失控。她看女兒嘴角滲血,她也嚇到了。跑過去,蹲下,要扶女兒,但小君身子一縮。
  「我討厭你。」
  一陣安靜。
  然後,小君趴倒在地,崩潰了,嚎啕大哭。
  江天雲頹坐在地,傷心欲絕。「你竟然為了個男人,這樣說自己的媽媽。你有沒有良心?」
  撚熄第十三根煙,倒掉快滿出來的灰燼,黎祖馴拿鑰匙,熄燈,關門,離開家。他跨上重型機車,馳騁夜裏。
  深夜的臺北,馬路空曠,兩邊路樹搖晃,忽地都像張牙舞爪的怪獸,風聲呼呼,打著臉,像對著他咆哮。
  黎祖馴催油門,加速,再加速,但沒有目的地。
  凜著目光,恨路燈太亮,照得眼睛痛。
  早知道,這天會來到。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到此劃下句點是好的。她本來就有自己該去的方向,那是很光明的地方,好正確的地方,那不是他能夠前往的目的地。
  每次瞥見那張美好的面容,感動的同時,早也一次次給自己打了預防針,終有天會到這地步,他們必得分開,他有心理準備,他相信自己受得住。
  他叫自己撐住,苦澀地笑了。
  他曾經也有過溫暖時光,曾也是很需要關懷的小男生,那時母親病重,他在病房照料,母親去世,沒親戚肯領養他,他被送入孤兒院。世間沒有解決不了的事,生命自會有出路。瞧他現在不是過得挺好,所以幹為難受呢?他不在乎的。
  都怪那個小女生擾亂他的心,都怪那些巧克力、那些鋼琴聲、那害羞的微笑,打亂他步調,坦白說,這樣是解脫。以後不用再一邊高興、一邊惶恐,又不是沒經歷過挫折,這不算什麼。
  不知不覺,他騎到父親開的餐飲店,停車,走進日本料理店。推開玻璃門,員工們刷洗地板,搬弄桌椅,正準備要打烊。
  將安全帽往櫃檯一撇,黎祖馴脫下夾克,朝裏邊嚷:「爸、爸!」
  黎志洪從廚房奔出來,看見兒子,又驚又喜。「怎麼突然來了?想吃什麼?我馬上弄。」
  「蝦手卷,生魚片,綜合壽司,烏龍面。」
  難得看到兒子,黎志洪拉他去坐。「馬上好,等我一下啊!」
  員工們收拾完,打卡下班。
  餐廳空蕩蕩,黎祖馴跟父親對坐著吃飯飲酒。老爸囉囉嗦嗦的問些無關緊要的事,不外乎是最近過得怎樣啊,工作順不順利啊,在外面住得習慣嗎,需不需要錢啦……
  黎祖馴好餓,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地將食物往肚裏塞,越吃越餓,熱騰騰的烏龍面下肚,身體卻涼颼颼地。他跟老爸說最近過得很好,工作很順利,他不缺錢,他跟老爸說在外面住得很好,千遍一律,都是好極了。
  他問老爸:「有沒有酒?」
  「有啊,我們來乾杯。」
  開一瓶清酒,父子暢飲。酒過三巡,黎祖馴飯也吃了,酒也喝光了,還沒要走的意思。
  黎志洪面紅紅,搔搔頭,又摸摸鬍子,坐立難安,面露尷尬,坐到兒子身邊位置,吞吞吐吐地試探:「有什麼……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嗎?」
  「沒有。」
  「是不是有事要我幫忙?」他小心翼翼地揣摩。
  「沒事。」
  沒事才怪,黎志洪感覺得出兒子有心事。但兒子不說,他也不敢追根究柢,怕惹兒子不高興。
  喝到淩晨十二點多,黎祖馴問爸爸:「要不要去打保齡球?」
  「啊?」
  「要不要?」
  「現在?」
  「要不要?」
  「好……」事情大條了,黎志洪心神不寧,頭一回這從不教他擔心的兒子竟巴著他不走,肯定是發生很嚴重的事。他搭上兒子的肩膀。「沒問題,打保齡球,走!」
  打完保齡球,黎祖馴說要唱歌,走!
  唱完歌,黎祖馴說要打撞球,走!
  黎祖馴拖著父親做很多事,想壓下內心不斷擴張的空虛。他筋疲力竭,×!腦袋更清醒。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不管做什麼、走到哪、吃多少東西,還是很餓、很慌、很焦慮、很混亂。終於老父不堪他的摧殘,在撞球間座位上睡著了。
  黎祖馴叼著煙,杵著撞球杆,蹲在座位前,打量父親的睡容。父親的臉佈滿皺紋,歪著上身,呼呼打鼾。
  「爸,是這樣的,我有女朋友了,改天介紹你們認識……」
  黎志洪呼呼大睡,聽不見。
  撞球間客人走光光,只剩他們父子倆。冷氣變很強,黎祖馴覺得很冷。
  他又對著老父的睡容,說:「我開玩笑的,我才不要女朋友。女人有什麼好,女人最麻煩了,看看你就知道了……」
  黎祖馴垂頭,右手掌蒙住臉,身體緊縮,再緊縮,內心的空虛膨脹再膨脹……終於捱不住,無聲地偷哭。
  「我失戀了,老爸。」
  到沒人聽見的時候,才吐露真話,而回應他的,只有老爸的鼾聲。
  坐在偌大的房間裏,四面牆,不斷逼近。
  房間漆黑,小君坐在床上,就這樣呆坐了三小時。她動也不動,沒哭,也沒睡。房間無聲,但有Sex Pistols在心中吶喊。
  她下床,打開衣櫃,摸黑搜出為了方便跟黎祖馴出遊才買的牛仔褲,套上,拉上拉煉,扣上鈕扣。再搜出襯衫,穿上。
  她帶走桌上那一隻從小到大最心愛的貓杯,隨便收拾簡單衣物,留下家裏鑰匙,留下母親辦給她的金融卡,她想過自己的生活,渴望獨立,留下字條,懇求母親諒解。
  拎起背包,她悄悄離開。
  外邊街上,流浪狗在咆哮。她心中,那天生對愛的渴望,在沸騰。
  她不害怕,她不要重復經歷沒隱私,傀儡似的生活。自由也許要付出代價,放棄錦衣玉食的生活,走出這華美、空有表相的地方。
  母親扔掉Sex Pistols,但旋律已記住。母親沒收手機,但沒辦法沒收她的心。母親強要黎祖馴不准找她,但腳長在她身上。母親想關住她,但愛情早一步綁架走她。
  小君開門,走出去,頭也不回。
  想被尊重,想自己作主,也許對母親來說是背叛,是很大打擊,但長久以來默默忍受母親給她的打擊,她心力交瘁,花樣年華,卻覺得已經枯萎了。她本來也為了讓母親高興,怕母親生氣,所以想轟轟烈烈跟黎祖馴談一陣子戀愛,之後乖乖出國留學。
  可愛不受控制,愛一陣是多久?十天?半個月?一個月?仿佛都不夠,只能越陷越深,無法自拔,整個身心都撲向他的方向。
  當然她本來也真的願意忍痛割捨,也真以為自己可以辦到,並認為自己絕不可能膽敢挑戰母親的意見。直至今晚,母親蠻橫專制的態度,徹底讓她覺醒,再這麼過下去,她不如死了。當時她追出陽臺,看見母親扔掉祖馴送的CD,有一剎心灰意冷,差點就衝動地爬上花台縱身一躍,一了百了,教母親悔恨,悔恨讓她痛苦傷心。報復母親,報復她強奪走她的快樂,強窺看她的隱私。
  當時確實是這麼想著的,但她忍住了,死很容易,痛一下就什麼都沒了,但憤怒當頭她沒忘記良知,當下雖恨著母親,但不至於要藉死讓母親一輩子內疚。
  既然不死了,既然都動過死的念頭了,那麼不死以後還有什麼難得倒她?
  這一想就產生勇氣,產生力量,產生鬥志。在劇烈的爭執過、哭泣過、痛苦過、憤怒過後,這種種劇烈的情緒拉扯過後,心卻異常清明,思緒非常清楚,她有種脫胎換骨的感動,什麼都豁出去,再沒有顧忌。
  這午夜時分,她首先想到某處睡一覺,明天起光明正大的跟愛情同在,黎祖馴存在的地方,就是她跟隨的地方。
  眼前對小君來說,每一條道路都是不通的、打結的、晦暗的,只有通往黎祖馴的方向,才有光明快樂,才是她認定的幸福的未來。
  小君在黑暗中行走,以前很容易害怕,現在卻出奇的冷靜。走到巷口便利商店,腦筋飛快地轉著,學會自立的第一步,就是怎麼平安到達目的地,不用仰仗親友的接送。她跟店員詢問有沒有無線計程車的電話。
  計程車到了,她上車,說出地址,她沒去找黎祖馴,也還沒想到該怎麼跟他說。
  她到2503,到堆滿黎祖馴物品的地方。
  這裏以前死過人,諷刺的是,小君卻覺得這裏比家裏溫暖,被他的物品包圍,她很安心,終於鬆口氣,筋疲力竭了。左臉挨打的地方還痛著,她撇下包包,往床上躺去,懷抱著希望和鬥志,她很快地睡著了。明天醒來,她就去跟黎祖馴說,她不去留學,她要跟他一起生活,形影不離。
  一大早,黎祖馴就接到楊美美的電話。
  「小君有沒有去找你?」
  「沒有。」
  「你確定?會不會半夜去按門鈴你沒聽見?」
  「怎麼了?」黎祖馴心中一緊。
  「小君她媽剛才跑來找我,說小君不見了!她不在你家,那她去哪了?」
  掛上電話,黎祖馴呆了會,立刻出門,趕到百穗旅社。
  沖到櫃檯時他還沒開口,歐巴桑就指了指樓上,說:「那個小姐昨晚就來了。」
  黎祖馴討了鑰匙,上樓,打開2503。
  房間昏暗,日光被窗簾擋住,床鋪淩亂,一個小小人兒,縮著身,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裏,躺在白被單裏。
  頓時黎祖馴血液凍住,心臟仿佛停住,他沖過去,打量小人兒蒼白的臉,當注意到她胸膛正微微起伏,他才癱坐在床上,嚇出一額的汗。
  沒事,她只是睡著。剛才還以為她被母親責怪了想不開,還以為她……
  黎祖馴放心了,伸手碰她的臉,她皺眉,翻過身,繼續睡。
  他臉色驟變,因為看見她左臉腫了一大片,隱約看得出五指的痕印……頓時他胸膛燃燒,血液沸騰,氣急敗壞了。
  誰打她?她媽媽?真狠,她這麼嬌小纖弱,怎捱得住打?想到小君挨打的畫面,他胸口就像要炸開了,好氣自己沒能夠保護她。
  小君聽見小鳥唱歌,感覺眼皮浮動的光影,左臉一陣涼,睜眼,醒了。看見逐漸清楚的身影,她笑了,但馬上又淚汪汪。
  黎祖馴就坐在床沿,用毛巾包裹冰塊,敷著她的左臉。
  「是不是很痛?」
  她搖頭。
  「你媽打的?」
  她眼色恍惚,坐起來。怔望著他,想著要怎麼說。她看他面色陰鬱,他臉上罕見地出現非常嚴肅的表情。
  「你媽常打你嗎?」如果是,他會不計一切帶她走。
  「沒有,她從不打我。我們昨晚吵得很凶,她知道我跟你在交往……她是一時失控了,不是故意的。」
  黎祖馴這才稍稍心平氣和了,但仍然板著面孔跟她說話:「怎麼可以半夜就跑出來?最起碼打電話跟我說,太危險了,你知道嗎?」
  「因為當時已經很晚了……」她急切地說:「我決定離家出走,我不要回去了,不要出國念書,不彈鋼琴了,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他眼色一暗,很感動,真的。
  昨晚以為就要失去她,難受得像死過一回,他都沒睡,送父親回去後,一直醒在沙發,跟渴望她的心對抗。
  此刻的他,內心裏一方面高興著她的決定,一方面又擔心起來。他很願意將她留在身旁,畢竟和小君經歷的感動,是他從前和誰都沒有過的。他很想象電影裏或小說中那些酷帥的男主角,很瀟灑地將女主角擁入懷中,說「不怕,不用擔心,有我在,沒問題」,然後觀眾流下眼淚,歡喜叫好,最後皆大歡喜,愛情圓滿。
  但他們處在現實生活中,他也不是豪門子弟、家財萬貫,他如果真的裝情聖,因為感動就把她摟進懷裏,說著以上那些纏綿悱惻惡爛感性的對白,那是自私自利,更是自欺欺人。
  他珍惜江小君,就是因為太珍惜了,所以只想保護她……先前她睡著時,他就一直想著這些現實問題。
  他必須讓這個比他小七歲的女孩,搞清楚自己的決定會帶來什麼後果,他必須站在理智的那一邊,跟她分析事情的好壞面,真實面。他不能站在感情的那邊,讓她糊裏糊塗就衝動地放棄留學、放棄家庭、放棄前途,到最後才後悔不該跟他一起。
  所以,這當頭,他很想,但並沒有安慰她,反而冷靜地看著她,甚至用一種不帶情感、生疏的口氣問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我知道。」
  「你要想清楚,如果沒認識我,你也會放棄留學、放棄鋼琴?」她真可以放下這些?
  「我……我想清楚了。」小君忐忑,他怎麼忽然像個陌生人那麼冷漠?為什麼這樣問她?他不開心嗎?
  黎祖馴又丟出另一個問題:「你以後有什麼打算?不回家?」
  老實說,現在她唯一篤定的,就是不和他分開,其他,她是一團混亂,沒辦法想。但她逞強地說:「我想過了,我可以先住這裏,不可能住你家,因為我媽一定會找上你姊姊,追到你家去,再來……我會找工作。」
  「想找什麼工作?你知道嗎,在社會上做事很辛苦。」
  小君臉色微變,熱情驟然冷卻,是那麼渴望他安慰,但等到的卻是一句句質疑。她不明白,她不顧母親跑出來,想待在他身邊,還以為他會高興……
  如果他愛她,就像她那麼愛他,他會高興不用分離,可怎麼他的反應,和她想的天差地遠?在最需要他安慰時,他搬出這麼冷的面孔。這種態度,口氣嚴厲,不近人情。質疑她的決心、她的能力,他是不是認為她是包袱?是不是不想惹麻煩?是不是想撇下她?
  她咬牙,說:「我知道工作會很辛苦,我沒那麼脆弱好嗎?」
  「你還這麼年輕,才十九歲。不繼續升學,就離家出走,沒學歷,就沒有好的工作。以前都是媽媽給你零用錢吧?以後呢?跟我在一起會很辛苦。」
  他把現實逐項攤在她的面前,她太年輕,還不夠懂事,他們之間必須有人冷靜,照顧到現實面。可他這些顧慮,卻狠狠傷了她的心。
  小君眼色一凜,大聲起來。「我不用誰給我零用錢,我可以賺錢,楊美美可以,我也可以!」
  「已經花這麼多年學鋼琴,現在放棄不可惜嗎?」
  「只要跟你在一起就不可惜。」
  「你的夢想呢?」
  「我的夢想就是能夠跟你在一起。」
  「理想呢?」
  「我的理想就是你陪我,和我一起,我們開開心心生活。」
  「你沒有自己想做的事?」
  「你做什麼我就跟著你做什麼!」
  她猛地咆哮,槌打他的胸膛。「這樣說夠清楚嗎?夠清楚嗎?要是不喜歡就說啊,我可以走。不用這樣問東問西,我不會厚臉皮賴著你!」小君推開他,下床就走。
  他手一伸,拉她回來。「別走!」抬眼看她,他說:「我沒要你走。」
  「你看到我一點都不高興。」她哭了,很難過。
  「我很高興。」
  「騙人,看不出來!」她哭得更凶了。「你很討厭。」
  「別這麼說……」他一個使勁,讓她撲進自己的懷裏。「我高興,真的,我只是只是……太累了……」
  「為什麼累?」她埋在他胸膛,聽那有力的心跳聲,僵著身體,被他的情緒弄糊塗了。
  「我昨天都沒睡。」
  「為什麼都沒睡?」
  他摟著她,一起倒在床上。撫著她發梢,閉上眼,微笑。說這麼絕,分析得這麼徹底,她還是傻傻地要跟。本來還想再問更多,講更徹底,可看她委屈地哭了,他的理智又溜走了。
  罷了罷了,就不顧一切跟她耗下去。只要她開心,她將來會不會功成名就,有沒有大好前途,算什麼?這時候她不開心,以後也許也要後悔的。女人真是感性的動物,就這麼衝動地來了,完全不計較後果,也沒給自己留退路。好傻,可這傻,又傻得那麼窩心,那樣可愛。
  反觀自己,倒像個老頭,囉囉嗦嗦,忒沒用。明明就很高興、很感動,還表演冷靜理智,虛?。
  小君還在追問:「你為什麼都沒睡啊?」
  他苦笑。因為擔心,因為害怕,因為痛苦,以為再見不到她。
  她從他胸前,仰起臉,跨坐在他身上,害他的理智溜得更遠。
  「你說啊?」她低頭,盯著他。
  他閉眼,笑著。感覺她頭髮,癢著他的臉龐。
  「小君。」
  「嗯?」
  「你真的很可惡……」他睜開眼,她便傻住了,她看見那雙深邃的黑眼睛正殷紅著,泛著蒙矓的水氣。
  「你哭啊?」她駭住,震驚莫名。
  他失笑。「昨晚……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他不能再說了,很糗。
  推開她,媽的,超尷尬!男兒有淚不輕彈,他的男性的自尊啊,毀於一旦。他翻身,趴著,臉埋枕頭裏,不看她。不敢看,好糗,他高興得哭了。
  小君恍然大悟,他竟然為了差點失去她而掉下了眼淚。她這時一陣虛榮,又一陣甜蜜,飄飄然,忒高興。
  她又爬到他身上,整個人巴在他背上,喵喵叫。「你真的哭了?我看!」
  「不要鬧~~」
  她笑了,她開懷了,臉埋在他臉邊。「不用不好意思啊,我也常哭啊,我不會笑你啊……」
  可惡,明明得意著,聽得出分明已經在笑。「妳不要吵,我想睡一會。」
  「你轉過來,讓我看看嘛。」她笑嘻嘻。「黎祖馴……黎祖馴?喂?喂……我幫你擦眼淚啊……」原來是在乎她的,她破涕為笑。
  埋在枕頭裏,他苦笑。這傢夥,把他惹哭,害他緊張,這麼高興?!
  翻身,揪住她,壓在身下,懲罰地堵住那問不休的嘴。既然她豁出去,他亦決心愛她到底。
  大事抵定,放心了。他們這一睡,就睡了很久。像兩隻親愛的鳥,一開始窩在床上,還互相蹭來蹭去,撫來摸去,親來親去,兩個身體,都在找著合適的睡姿,可是熱情和欲望,又讓他們找不著安然入睡的姿勢。
  他們側臥時,她面向窗,背對他。他側躺,將她抱在懷,左腿就橫跨在那柔軟的陷下的腰畔。這也是沒辦法睡的,這姿勢讓他的神經變得敏銳,因為兩人緊挨著,他就免不了觸到那小巧渾圓的臀部,於是黎祖馴覺得他抱著的是一團火。
  他想著,這不是應該放縱欲望的時候,還有,知道她還純真青澀,肯定是沒和誰抱過的,如果真要做,他不希望急在這當頭,在他們都剛剛經歷了些風波,她也才剛離家出走,很多事都還沒安頓好。
  於是,他忍耐著對她的欲望,翻身,改了姿勢,面朝上的躺著。
  他才剛鬆了口氣,換她不安分,她非要也跟著翻身,面抵著他左胳臂,在那裏呼吸著,暖著他的胳臂,癢著他皮膚,然後她把右腿橫跨上來了,跨到他右大腿上。於是他苦笑,於是又掙扎,於是這次他自己變成一團火,想燒了她。
  就這樣反復,掙扎又冷靜下來,再浮躁然後又努力鎮定,這兩隻親愛的小鳥,廝混到最後,終於才輸給睡意,好甜蜜地恍惚著,沈入夢裏。
  小君再醒來時,窗外閃著金光,已經中午了。
  她發現身邊空著,倏地驚醒,再看見枕邊留的字條,才安心了。黎祖馴留言說要回去幫她帶日用品來。
  小君打開包包,拿出慣用的貓杯,放床邊的桌子上。過去,拉開窗簾,讓夕光照進來。她在窗前伸個大懶腰,睡得飽飽,一想到黎祖馴一直摟著她,哄她入睡,就覺得好幸福。
  他的身體很燙,隱約記得他在她耳邊說,很想要她。但他忍住了,她其實很願意的,但不知為何,他並沒有佔有她,只是很溫柔地抱著她。
  也許他不希望太快,也許他怕,怕她想和他一起只因為衝動,也許他對他們的愛情還有一點點疑慮……
  沒關係,小君凜容,目光堅定。她會讓他看見她的決心,她不會成為他的負擔。
  她給自己信心喊話——
  江小君,以後你要自立自強,不讓他後悔跟你相愛,要成為一個值得他愛著的女人。


第九章
  黎祖馴正在忙著打包日用品時,門鈴就響了。他遲疑了一會兒,想著會是黎珊珊嗎?還是江小君的媽媽?他猶豫了片刻,才去開門。
  「找到小君了嗎?」是楊美美。
  「她在2503。」
  美美摀著胸,鬆了好大口氣。「真是的,突然半夜就跑掉,要嚇死多少人啊?!」還以為小君出事了,電話也打不通。美美看見客廳放著行李箱,問:「你在幹麼?」
  黎祖馴推開門,讓美美進來,將擱在沙發上的衣服全放入行李箱。
  「小君暫時都會住在2503,請你保密,先別讓她媽知道。」
  「那你呢?」
  「我暫時就兩邊跑,不過……」他笑道:「晚上儘量跟她住在那裏。」他擔心小君一個人會怕。
  「是喔。」美美抓抓頭髮,裝作不經意地問:「這樣會不會很麻煩啊?還是……還是我幫她問看看,搞不好我朋友可以收留她。」
  「不用了,我想她是寧願待在2503。」他答得斬釘截鐵。
  美美又問:「你們有什麼打算?她離家出走,跟母親鬧翻了,就這樣跑去投靠你,你壓力會不會很大啊?」她替黎祖馴抱屈,覺得小君太任性,根本沒為他想嘛。
  可是黎祖馴不嫌麻煩,還問美美:「等一下有沒有事?可以跟我出去一下嗎?」
  「沒事。」美美欣喜。
  「陪我去市區逛一下。」
  「好啊,要幹麼?」
  「想幫小君買一些衣服跟日用品,你們是好朋友,比較清楚她的需要。」
  美美笑得好燦爛,燦爛到非常刻意。「好啊~~沒問題。」她甜美地說,但心痛,嫉妒,卻又羡慕著。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楊美美淪落到扮演小君的綠葉?眼前看來,她還是個要角!陪襯江小君的愛情,多可悲……
  明明可以拒絕,卻又貪圖跟黎祖馴相處的機會。矛盾哪,他們很幸福,她一個人辛苦。沒人知道她暗暗跟心魔鬥爭,無法真心祝好友幸福。
  去南部出差的張天寶,接到美美的電話,得知小君離家出走要跟黎祖馴在一起,他飛快北上,趕到百穗旅社。
  張天寶停好車子,打電話上去。「喂,我到了。」
  「上來啊,大家都在。」接電話的是人在2503的楊美美。
  「欸……上去喔……」張天寶吞吞吐吐。「你叫他們下來,我們找地方喝咖啡。」
  「外面那麼熱喝什麼咖啡?我們在討論小君的未來。」
  「那……要不要去我家?我家客廳大,方便講話。你們要不要游泳?我爸昨天才叫人換了游泳池的水。」
  「張天寶!」她凶巴巴地說:「小君離家出走,這時候你覺得她有心情游泳嗎?就算你家游泳池大到可以衝浪,現在也不是玩的時候吧?」
  「那那那……」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逃避去那間死過人的套房,晦氣啊!
  美美像是知道他在怕,不留情面地罵:「你是不是男人?你不敢上來啊?這裏沒鬼啦,小君昨天都睡這裏了,你帶種一點好不好,遜欸!」
  他氣道:「枉費我還特地帶嘉義的名產奶油鳳梨給你吃,你還這麼凶~~」
  她吼:「不上來就算了,遜!」喀,掛電話。
  可憐的張天寶,摸摸鼻子,下車,開後座,抱了裝滿六顆鳳梨的紙箱,膽戰心驚地走進旅社,向櫃檯歐巴桑打過招呼,搭電梯上樓。
  他忐忑,小心呼吸著,注意周邊動靜。這裏死過人……不、不要想!他硬著頭皮,念著佛號,不甘不願地拖著腳步,不時左顧右盼注意周遭情況,來到2503房門口。
  這裏死過兩個人……不,千萬不要再想了,張天寶努力安撫自己,他敲門。等了一會,門才緩緩打開。
  突然,房內伸出一隻手,猛地就抓住他,隨後一聲淒叫——
  「你完了!」
  門邊,緩緩冒出個披白袍的鬼。
  「啊~~」張天寶魂飛魄散,箱子摔出去,鳳梨滾下去。他想轉身就跑,可是雙腿發軟不聽使喚,跌倒在地。不能跑只好爬了,他飛快地爬離2503,身後立刻傳來一陣嘩笑。他楞住,回頭,房前擠著三個人,全沖著他笑。
  楊美美身上披著白色床單,笑得最囂張,笑得抱肚,笑得支撐不住,要扶著門。
  「哈哈哈哈哈……你爬得還真快欸……」
  小君摀著嘴,也在笑。
  黎祖馴大步過來,蹲在張天寶身邊。「你還好吧?」
  「×!」張天寶答得簡單俐落,此時此刻還有什麼比粗話更能代表他的心情?
  地方小,他們坐地上。
  張天寶驚魂未定,看著美美。「我被你嚇死了,我要去收驚,等一下陪我去龍山寺。」
  「不要。」美美幸災樂禍。「你要感謝我,被我這麼大大嚇一次,以後就免疫,再也不怕了。」
  張天寶瞪她一眼,可惡,這女人真難追!
  他問小君:「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小君微笑,抱著枕頭,盤坐在地。T恤牛仔褲的裝扮,讓她原就清秀臉蛋,更顯孩子氣。她看一眼黎祖馴,笑笑地跟張天寶說:「我們都想好了,我暫時住在這裏。」
  「這裏?妳敢住?」張天寶驚叫。
  「我覺得這裏很好啊,我昨天也睡得很好。」她喜歡這堆滿他物品的房間。
  張天寶說他家有很多空房可以讓她住,這地方又小又發生過事故,但小君婉拒了。美美基於私心,也建議小君去住張天寶那裏,她的理由是住旅館不方便,而心裏真實的聲音是——不喜歡小君跟黎祖馴那麼親密。
  小君不?所動,不管這兩人怎麼說,就是堅持住2503。
  黎祖馴說:「你們不用擔心,反正我會常過來。」
  「是啊,」張天寶虧他:「反正是你馬子,我們擔心個屁啊!」
  美美沈默了,她看黎祖馴左手環著小君的腰,跟張天寶聊天。她看小君偎在他身側,面上表情很甜蜜很幸福。這兩個人一個是她好友,一個是她暗戀的物件。現在他們互動親密,眼看是不需要她了,她像個局外人,寂寞又嫉妒。
  美美心情複雜,原本還以為,小君會出國留學,他們很快就要分手。眼前看來,他們非但沒有分開,還更親密了,甚至要住一起了。
  美美聽見張天寶揶揄黎祖馴:「她為了你跟家人鬧翻,你責任重大了你,將來不娶她就糟了……」
  美美問小君:「真的不回去?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我想清楚了。」
  「但是你只會彈鋼琴,不升學要幹麼?而且沒有你媽給你零用錢,你的生活怎麼辦?」
  「這有什麼好擔心……」張天寶笑嘻嘻地說:「祖馴養她啊,這就是甜蜜的負擔啦!」
  美美冷笑。「是喔,所以就靠黎祖馴養你一輩子喔?從十九歲養到什麼時候?小君真好命,在家有媽媽養,離家出走有男朋友養,唉,我就沒那麼好命,什麼都要靠我自己……」
  頓時氣氛尷尬。
  小君錯愕,是錯覺嗎?美美的話,好酸啊!
  黎祖馴也感覺到美美不對勁,他神情嚴肅,默不作聲。
  張天寶看看小君又看看美美,尷尬地搔搔頭,又抓抓耳朵。「也……也不是這樣說啦,男朋友本來就要照顧女朋友啊!」一方面是找話題,一方面借機表現英雄氣概。「像要是我的女朋友出事了,開玩笑,我也會挑起全部的責任,這是應該的嘛,男人就是要有擔當啊。」
  「只會靠老爸的人閉嘴。」美美這一句,張天寶臉色大變,氣氛更尷尬。
  小君握住美美的手,看一眼張天寶,對美美低道:「你怎麼這樣說?很傷人欸……」
  「你還不是只會靠別人!」美美甩開小君的手。「我才不像你們,只會講好聽話。」她看向黎祖馴,半開玩笑地說:「養我們小君很花錢的喔,小君出門都搭計程車欸,她到現在都不會騎車,捷運都沒搭過喔。還有她媽都固定帶她去高級理髮廳洗頭護髮喔,一次多少?」她看向小君,小君正不解地也看著她。
  美美說:「你上次跟我說多少?好像要五百對吧!還有你從小就不吃路邊攤,黎祖馴要是像你媽那樣天天帶你上餐廳,賺再多都不夠你花。你住家裏的時候有傭人,這裏可沒有傭人喔,你想清楚了?受得了?」
  美美每一句都刺向小君最弱的地方,小君越聽臉色越難看。
  黎祖馴點煙抽,表情莫測高深。
  張天寶瞠目結舌,不明白這個楊美美是怎麼了?鬼附身喔,講話真毒!她們不是好朋友嗎?
  「我不需要他養我,我會找工作……」小君看著美美說。
  美美笑了,反問:「你會做什麼?」
  「什麼都能做。」
  「你以為工作那麼容易喔?你知道你現在身上這件名牌衣服多少錢嗎?去餐廳打工一小時了不起一百塊,你做得住?」
  「做得住。」之前黎祖馴也質疑過她,但為什麼連好友都質疑她?她江小君讓人看得這麼扁嗎?
  「講得真容易,你又沒吃過苦,洗盤子手會變粗喔,到垃圾啦掃地拖地,你真的可以?」
  「我可以。」
  「才怪咧妳可以。」
  「妳又知道我不行了?」
  「因為我最瞭解你了啊,你還是想清楚比較好。」
  戰況不明,煙硝味四起。張天寶悄悄問黎祖馴:「是我想太多嗎?她們怪怪的……」
  黎祖馴握住小君的手,對美美說:「她不會那麼沒用,你不用太擔心,而且我會看著她。」意思是要她閉嘴,少囉嗦。自己教訓小君、指正小君是一回事,看到別人咄咄逼人地質疑小君他就生氣了,他擔心小君會難過。
  小君儘管生氣,但還在竭力避免衝突,她想著美美肯定是有她的用意,她想美美也是真的是為她擔心,所以講話才會這麼直。
  所以她好脾氣地對美美說:「你放心,我沒問題的。」她笑了。「我以後要跟你一樣,學著獨立,我會養活我自己,不會讓別人麻煩。」
  「最好是啦,你哪一次不是麻煩到我?每次都被你牽累,現在又說什麼放棄留學,要獨立自主,我看你根本沒想清楚……」
  失控了、失控了~~張天寶嚷:「要不要吃鳳梨?沒吃過奶油鳳梨吧?我去嘉義出差買的。」
  不想再跟美美對峙,小君說:「我去切鳳梨。」
  「我找找看,好像有水果刀……」黎祖馴起身去拉開桌子的抽屜,找出水果刀。
  「用這個切要切到民國幾年!」張天寶配合著轉移話題。
  「沒關係,我慢慢切。」小君接過水果刀。
  「我來切。」美美強出頭。「鳳梨很難切,你的手那麼嫩會紮傷。」又是這種酸溜溜的話,好像當小君是扶不起的阿斗。
  「我可以,你跟他們看電視吧。」拖住裝滿鳳梨的紙箱,這裏沒廚房,小君去廁所料理鳳梨。她關上門,但聽得見外邊談話。
  她聽見張天寶斥責美美:「幹麼那麼凶啊?」
  美美反駁:「我哪有凶?我是為她好,那傢夥太任性了。」
  「奇怪了,人家祖馴都沒意見,你著急個屁。」
  「我是她好朋友,我當然擔心。」
  「可是你口氣很差,很傷人欸,你沒發現她快哭了嗎?」
  美美失去理智。「對啦對啦我最壞了,我是壞女人行不行?她最可憐了,很需要保護對吧?怎麼?她快哭了,你們就緊張了?我太瞭解她了,她動不動就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然後旁邊的人就拚命保護她,這就是她最厲害的地方,噁心,我看不下去了。」
  張天寶倒抽口氣。「她到底是不是你朋友啊,幹麼把她講成這樣?」
  「好了,不要吵了!」黎祖馴厲聲制止。
  這才安靜了。
  小君打開紙箱,鳳梨散發濃郁的香氣。
  外邊,有人把電視音量調大,大概是不希望她聽見爭吵,他們講話的聲音變小了,張天寶像是在安撫美美的情緒。
  好難過啊,美美為什麼要說那種話呢?小君忍住眼淚。
  我是那麼沒用的人?只會製造別人的麻煩嗎?我不能吃苦嗎?像溫室的花朵?
  美美的話讓小君難堪極了,在黎祖馴眼中,她也是這樣不中用的人?
  廁所沒有砧板,沒有地方切鳳梨,她只有一把小水果刀,沒有削鳳梨的菜刀,要怎麼料理鳳梨呢?看著刺蝟似地大鳳梨,她不知該從何下手。
  她吃過鳳梨,但沒親手切過鳳梨。它們刺咧咧,像在嘲笑她無能,她確實活得很無能,但以後不了,小君下決心,不要再被人瞧扁了,以後她要儘量都靠自己,她要爭氣。
  環境克難,工具克難,但小君決心擺平鳳梨。
  危機就是轉機,逆境可以激發無限潛能,小君想到了,她將馬桶蓋蓋好,撕下紙箱的掀蓋當砧板鋪在上面。瞧,這不就解決了,她還是有點小聰明的。
  拎了鳳梨,放平,努力斬去綠爪似地鳳梨頭,刀刺進去,又挖又戳,費好大勁,切去鳳梨頭。再將鳳梨拿到洗臉台裏,左手握著鳳梨,右手試著削皮……
  廁所門打開,黎祖馴走進來。他掩上門,想接手。
  「我來。」
  她拒絕。「我可以,你出去啦!」
  他沒走,看小君左手抓鳳梨,右手對鳳梨又戳又刺又扭地,笨拙地想削去硬皮。她力氣小,弄得鳳梨汁液迸流,傷痕累累。她左手也因為抓著鳳梨,被紮得通紅。
  他看了心疼,面色陰鬱了,心裏清楚,美美的話,讓她自尊受損。
  「給我。」他上前,強要拿走鳳梨。
  「不要!我可以。」小君凶他。「你這樣我會分心。」
  他楞住,鬆手,失笑。「好好好,妳用。」
  英雄無用武之地,紅顏堅持靠自己。他只好背靠牆站,晾在一邊等,默默陪她。
  第一顆鳳梨,她削了五分鐘才擺平,果肉被削得稀爛。第二顆鳳梨,她削了三分鐘,總算有點樣子。到第三顆鳳梨,她發現如果先在邊緣水平的劃兩道痕,再戳入果肉,直切下來,就變得容易多了。第四顆她已經削得很好看。
  她左手抓拿果肉,感受著那粘膩軟嫩的果肉,廁所充斥甜膩的香味,她流汗,終於把鳳梨全削好,裝在水杓裏。
  「呼~~好了。」
  放下水果刀,看著杓裏爛兮兮的鳳梨,她泫然欲泣。不成……和外面吃的鳳梨差好多,好醜喔,拿出去要被美美取笑了。
  「我切壞了,看起來好噁心。」
  瞧她沮喪的,黎祖馴過來,不顧會不會弄髒手,拿了一塊就吃。「嗯……味道跟一般的鳳梨不一樣,你吃看看。」也拿一塊喂她。
  她吞了,咀嚼,果肉甜潤多汁,綿密的,融化在唇齒間。沒一般鳳梨的酸味,怪不得這叫奶油鳳梨。
  小君讚歎:「好……」話沒說完,黎祖馴側首,堵住她的嘴。
  在香甜的鳳梨吞下腹,之後來的,是他熱烈的吻。
  小君昏眩,緩閉上眼睛,背靠著洗臉台,他的身體像一堵燃燒的堅硬的牆,將她圍困住。他伸手,右手掌按在她腦後,將她逼近了,好吻得更深。
  小君心跳如鼓,太親密的探索,在唇內滿滿著,甜膩地糾纏。
  她不難過了,沒腦袋去想美美傷人的話。被他熱烈吻著,她覺得體內仿佛有著像鳳梨飽滿甜潤的汁液,劇烈地搖晃著身體。
  外邊,電視機聲音響著;這裏,熱情正如火如荼。
  外邊,她聽張天寶努力地說話,逗美美開心。怕被發現,小君壓抑因為興奮差點出口的呼聲。
  他啃咬她的脖子,往下探索,雙掌來到她的臀部,壓向他,她感受到某種渴望,曖昧地威脅著她……
  她剛剛憑一支水果刀,就處決了四顆鳳梨,野蠻地,宰殺它們。而現在,她覺得他身上有一股蠻勁,這無所不在的甜香,這空氣吸入肺裏,連呼吸都香著……他手在她臀部在她腿間漫移,她想到剛剛當她的指尖陷入軟熟果肉的觸感……
  他們不斷親吻,即使隔著衣衫,小君也能真實感受到他暖熱的手掌,帶來強烈的刺激。她顫抖著,興奮著,變得軟綿綿,無招架之力。
  他將她壓在磁磚前,身體擠迫著她的身體,她摸起來那麼柔軟溫潤,使他變得更堅硬,他身體渴望卸除阻擋他們的衣物,她亦興奮地由他擺佈,信任他。
  可是……
  他俯在她身側,重重呼息,忍住想繼續的衝動,她就在他腿間,他抵著她最柔軟的地方,隔著牛仔布,感到兩人因興奮,體溫炙熱。
  他停住動作,天殺的,這真會要了一個男人的命。
  小君睜眼,眼色熱情而恍惚,她不要停,她小手仍想摸索他發燙的身軀。
  「等等……」受不了這撩撥,他低喘,即時扣住她雙手。
  她看見他臉上有著痛苦又脆弱的表情。
  他額上黑髮閃著汗珠,親昵地吻吻她額頭,將她環入懷中,轉身,摟著她,靠牆站,極困難,但終於冷靜。
  他低頭,看著懷裏人兒,她正困惑地望著他。臉色明媚,眼色無辜,像無聲地問著——為什麼停下來?
  他苦笑,捏捏她的臉。
  「出去了,再不出去,他們會覺得奇怪……」幫她理好衣衫,兩人平復心情,拿著切好的鳳梨,裝沒事地離開廁所。
  外頭電視機開著,卻不見人影,張天寶留下字條,說帶美美去兜風了。
  他們分食鳳梨,窩在地上,看電視,外邊走廊響起腳步聲。
  「有人……」小君跑去趴在門縫偷看。「我看到一雙女人的腳,哇,好紅的高跟鞋。哦,跟著一個男人喔……」她以前沒住過旅社,很好奇。
  黎祖馴過來,也跟她趴在門縫瞧,他們討論對房住誰。
  小君說:「當然是夫妻。」
  「夫妻不可能來開房間。」
  「為什麼不可能?」
  「結婚的人沒那麼有情趣。」
  「你又知道了……」
  稍後,對房,傳來曖昧呻吟。他們靠坐在門前,肩並肩偷聽,又尷尬又覺得有趣,兩人竊笑。
  在這曖昧聲中,小君壯著膽子,鼓起勇氣問黎祖馴:「你為什麼……為什麼不抱我?」她對他毫無保留,但他為什麼好幾次都及時煞住?這讓她很困惑。
  他吹了吹額上的發。「不急,你是第一次吧,我有壓力啊,你懂不懂?」
  「壓力?什麼壓力?」
  「萬一表現不好,會造成你一輩子的陰影。第一次要是做不好,以後我想做,你可能就不答應了,我壓力很大,你了嗎?」
  她瞪他。「我不信,你又開玩笑了。」他會怕表現不好?才怪!
  他笑,攬住她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你不知道我很傳統的,結婚才可以做那件事。」
  「騙人。」她很不賞臉,噗地笑出來。
  「真的。」
  「所以你跟以前的女朋友都沒做過嘍?」
  他狡猾地說:「你跟她們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她們是女朋友。」
  「我不是你女朋友?」
  「你是我將來要娶的,當然不一樣,要更謹慎才行。」
  小君微笑,歎息道:「不管怎樣,我有信心,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黎祖馴說謊,真實是他擔心小君最後萬一受不住平凡的生活,萬一自己達不到她對幸福的要求,她若是後悔,她還可以清清白白地回去。
  當然他相信此時此刻,她的勇氣是真的,她相信自己是辦得到的,然而她太天真,哪知道現實可怕?
  他不質疑她的毅力,卻默默幫她預留後路。
  小君靠著他的肩膀,說:「我覺得好幸福。」
  是夜,床上,他們面對面地躺著,他雙臂圈著小君,她臉埋在他的胸口,呼出的熱氣,暖著他的心坎。有他作伴,她睡得好;而他卻因為渴望她,醒到天亮。
  當晨光映著窗,黎祖馴輕輕將她纏近的身子挪開,下床,走到窗前,打開窗戶,看晨曦映亮每戶人家門窗,聽街道商店拉起鐵門準備開始營業,這又是個朝氣蓬勃的夏日早晨。
  他雙手撐在窗臺上,呼吸新鮮的早晨空氣,他覺得跟以往的自己告別了。
  他有所領悟,心中有感觸。回頭,他望著床上酣睡的人兒,想著——
  愛是這麼不可思議哪,令小君義無反顧地想做自己。
  同樣一份愛,他卻進退失據,違背自己。明明很想佔有她,卻婆婆媽媽地遲疑,深怕反而會害到她。明明高興她放棄出國留學,跑來找他,卻在高興的同時,又矛盾地替她擔心起來。
  他反復地問自己——這是對的嗎?對她最好的嗎?她有好的條件,出國念書,功成名就,前途似錦,也許碰上比他更優秀的人。他該讓這份愛綁架她嗎?
  她不知道他自由慣了,她不知道他心裏曾經多為掙扎,反復思量著怎麼對她最好。
  光影飄搖,愛在他心裏搖擺。
  他以前不會想那麼多,只揀喜歡的做,討厭瞻前顧後。但現在是怎麼了?他的瀟灑、他的自由、他的勇於冒險、他的心無掛礙,現在這麼都輸給這女孩?
  在這晨曦中,黎祖馴罕見地打算起未來。
  以後,不能這樣過下去,是不是該認真找什麼事做?是不是開始不能免俗地要計劃未來?因為要有足夠的能力來呵護這可愛女孩。
  意外的緣分,改變了他們。她不顧一切爭取自由想忠於自己,他反而開始不只想著做自己。
  黎祖馴發現,原來以前對生活散漫,是因為少個伴。而今心中有愛,就與自由絕緣,想做什麼,前往哪里,好自然就會考量到對方。
  不免有一點遺憾失去了那種自由自在的快感,但遺憾歸遺憾,心裏竟是這麼暖!
  黎祖馴上床,又將她抱進懷裏。
  在晨光中,拽著心愛的女孩。
  黎祖馴望著天花板,望著婆娑的光影,想象接下來的生活,就這麼跟小君走下去,以後她沒家人照顧,以後他們相依?命,這想法,好親昵!
  黎祖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多傻!他沒發現,自己在傻笑呢!有人巴在身上酣睡,就好像多了個親人。他想象,每天都有小君陪他,喜怒哀樂都有人分享,才驚覺到過去自己很孤單,原來有人抱著睡、抱著醒、抱著失眠多幸福!原來偶爾為愛掙扎,但為了此刻能抱在一起,都是值得的。
  他之前是在猶豫個屁啊?真可笑。這不都好好地嗎?不是抱在一起了嗎?那些不安和顧慮,現在看來,證明是自己嚇唬自己。相愛,想一起,就在一起,沒那麼困難嘛!
  他以前聽人說,人是群居的動物,人是不能獨自生活,會寂寞得害精神病,他覺得那是放屁,他一個人不過得挺好?多個人天天參與生活,他還嫌膩呢!可這會怎麼了?
  現在起,有人不離不棄地陪著。
  好高興,好有鬥志,他覺得,活得很來勁。
  從現在開始,小君是他的責任跟義務。責任跟義務這頂大帽子扣下,他戴起來還挺高興,他會給小君幸福的,雖然有些小阻礙,沒關係,他有信心,為了小君,這些他都會克服。
  他仿佛已經預見,不久的將來,跟小君會有屬於他們的窩,那就是人們說的很俗氣的所謂家庭生活……
  從現在開始,一心一意,愛到底。唉,他又想象到,假如他把事業做得很好,假如他們安定下來,也許過幾年他們就會有幾個胖娃娃……幾個男的?生幾個女的?被他們喊爸爸,多驕傲啊!
  唉,他會不會想太遠了?
  唉,他怎麼越想越陶醉呢?
  唉,他是怎麼搞的?
  又傻笑了,就這麼一直笑進夢裏……


單飛雪《密愛·2503房(下)》
【簡介】
這日下午,他遇見了一個女生──江小君。
她蒼白透明,彷彿從來沒被陽光洗禮過,
一副風吹就倒的模樣,單純認真地看待他說的任何一句玩笑話……
交往過那麼多的女人,像她這種溫室裡的小花朵,他是一定不碰的。
頂多覺得她可愛,跟她鬧一下;頂多可憐她,跟她玩一下;
頂多他大發慈悲心,帶她領會一下什麼叫快樂……
然而,一不小心,他竟失控了──
對女人從沒耐性的他卻太過費心思地招惹她。
後悔給了她鑰匙,卻怎麼也捨不得跟她要回來,
不想承認自己有多麼喜歡她開門踏進他的地方,
多麼害怕去計算自己動心的程度,愛她的深度。
就算再怎麼衝動、壓抑的情感就快潰堤,
珍惜她的心教他不敢輕舉妄動地佔有她……


第一章
  跟愛著的人生活,最快活。
  黎祖馴和江小君覺得每天過得好快,眼前景物,都跟以前不同。
  這城市仿佛更可愛,連與他們不相干的人們,看起來都超順眼。是因為自己快樂的緣故嗎?戴上愛情的眼鏡,世界跟著夢幻起來。
  這天,趁上班前空檔,黎祖馴要去見心愛的女孩。
  在豔陽高照的好天氣,一輛重型摩托車停在M字招牌下。
  黎祖馴往上望,黃色M招牌,跟金色陽光,看起來都那麼摩登招搖,閃亮亮的像在對這城市笑,告訴每個人這兒有即時解饞的好地方,還是孩童心中的大樂園。
  而他心中的好女孩,如今也在這樂園裏。
  他微笑,脫下安全帽,下車,推開玻璃門,陽光在那裏,在櫃檯後,那穿著制服,燦笑著的江小君。
  她開始在這邊打工,黎祖馴特地繞過來關心。
  「你好,歡迎光臨,很高興為您服務!」她笑得有點僵。
  黎祖馴右手拽安全帽,側身靠樓梯站,暗暗觀望,覺得她穿著麥當勞制服超可愛。
  小孩跟她說:「我要麥香雞餐,飲料換成大杯的奶昔。」
  叮叮叮,職場新生把收銀機當鋼琴彈,邊彈邊口述:「好的,這位小朋友想點麥香雞餐,飲料換成大杯的……」
  小孩的哥哥插嘴:「我要兩塊麥脆雞餐,我要剛炸出來的。」
  「好的。」職場新生彈奏得更快,收銀機叮叮響。「兩塊麥克雞塊……」
  「是麥脆雞餐不是麥克雞塊。」小孩的哥哥更正。
  「好的,麥脆雞餐兩份……」不要給我壓力,死小孩!職場新生額頭冒汗。
  「厚,不是兩份,是兩塊麥脆雞餐啦!」
  冷靜,冷靜,笑,微笑啊!小君笑得有點抽搐。「很抱歉,我重復一次,所以你們是總共點了麥香雞餐跟麥脆……」
  「快點好不好,我們趕時間,還有一份大薯,烤玉米兩枝。」小孩的爸搶話。
  小孩的媽媽也擠過來亂。「我麥香魚餐,美奶滋少一點,我怕胖。」
  這位大嬸,你少說也有八十五公斤吧?好你個你怕胖!小君面目發青,全亂了啦!「麥香魚餐美奶滋少一點。」
  「欸,」大嬸拍桌子。「我是要單點的麥香魚堡喔~~」
  「喔。」小君焦頭爛額,汗水直流。
  面前顧客,排成一條龍,眼看這條龍正迅速發胖變成熊,所有人都擠在櫃檯前了,她還沒搞定,終於手忙腳亂打完這家人的餐,大嬸又說了一句,理直氣壯地一句,成為壓死小君的最後一根稻草——
  大嬸說:「還要一杯大杯可樂,去冰,半糖~~我怕胖!」
  哇咧!江小君眼前一黑,烏鴉亂飛,腦袋爆炸,糊成一團。她說什麼?可樂半糖?救命……
  店長當機立斷將新生小君撇到後頭,自己上陣,順利解決傲客一家的麥當勞之旅。
  黎祖馴接小君回2503,摩托車穿梭在車陣裏。
  「我看這工作不適合你。」他心疼,又心酸。怎麼他心愛的女孩要吃這些苦?
  「才上班幾天哪看得出來?而且美美跟我打賭了,做滿三個月,她要給我兩千!」
  「我們唱片行還缺一個工讀生。」
  小君摟住他,臉貼在他的背。「才不要靠你的關係,我說了我要獨立。麥當勞不錯啊,他們的員工福利好,制度好,業績那麼好,前途無量哩!我先從普通的職員開始做,再來變成組長,再來變成經理再來變成店長……」
  想得真美!「可樂半糖?」黎祖馴笑,還在想那位大嬸。「後來你們怎麼解決?」
  「我們店長好神,她說蘇打水加一加就半糖了,喝起來一樣有氣泡。」
  他大笑,笑聲爽朗,背震動,小君感覺著,暖風呼過臉龐,她覺得好幸福,剛剛的辛苦全忘記了,她覺得自己也快樂得冒泡了。
  可是,越是像這種緊抱著祖馴,感到自己好幸福好溫暖的時候,腦袋裏不由自主就會閃過媽媽那張冷漠孤寂的面容,然後內疚就像一隻吃幸福的小蟲,一發現她幸福,就狠狠咬她一小口,讓她痛,像提醒她,她是撇下了母親才得到這些的。
  唉,她真不希望走到這地步啊,一個多月,都沒跟媽媽聯絡,不知道她好不好?
  回旅館,小君打開衣櫥,摸出被報紙包好的東西,送給黎祖馴。
  「前天你送我手機,換我送這個給你。我還沒領薪水,只能給你這個。」她笑得甜滋滋地,這可是一份愛的禮物喔。
  黎祖馴打開報紙,看見禮物。他笑了,摸這禮物,聽小君跟他說起這禮物的歷史,以及這東西對她而言有多希罕珍貴。可是她沒從黎祖馴臉上,得到預期中的滿足,因為他沒有歡天喜地的收下,她有些些失望。
  他說:「一定要送我嗎?」
  「是,而且你以後都要用喔。而且這只有你能用,別人都不准用。」
  「太刻意了吧?」
  「很有意義啊,你不覺得嗎?」
  他遲疑了會,老實道:「我不喜歡被勉強。」
  「好,還我~~」掃興,那甜甜軟軟的聲音變得又生又澀。
  「喂,我用可以吧?」
  「那麼勉強不用了。」
  「不用你會生氣。」
  「不會啊,反正對你來說沒意義。」
  當江小君熱情有勁地介紹完最心愛的貓杯,那是十歲跟媽媽去奧地利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Kunsthistorisches Museum,Vienna買回的紀念品。杯子藍白色,上頭坐著一趾高氣昂的貓咪,仿佛剛從哪兒出走千萬裏,遺下一行腳印子,威風凜凜地遙望著某處,仿佛那兒有著吸引它的光。
  小君把這貓杯送他,就像是一堅貞儀式,定情信物。少女心天真地想象著,讓心愛的男人用自己贈與的杯啜飲咖啡,光想就覺得很浪漫,那間接的就好像他們親密的吻又吻。
  以為黎祖馴會欣然接受,並露出她預期中的感動的笑容,沒想到當他聽見這杯子要送他,他皺眉婉拒了。
  「照你這麼說,這杯子只有奧地利什麼鳥的博物館才有?」
  「是啊。」
  「萬一我打破怎麼辦?」用起來有壓力。
  「哪有那麼容易打破。」
  「相信我,像這種越珍貴越是想珍惜的東西,往往越容易打破。」
  可惡!根本不懂她的心。「算了,當我沒說。」
  氣氛僵了會,小傢夥賭氣地背過身去,把杯子用報紙捆打算塞回衣櫥裏。黎祖馴摸摸耳朵,又搔搔頭發,怪了,他沒錯喔,他說得很有道理,他的想法理性又很有邏輯。可怎麼不但沒讓她開心,反而好像傷了她的心?
  唉!女人就是麻煩,小女生呢,就更麻煩了。
  「既然帶來了我就用。」他長臂一伸,要拿走貓杯。
  「我不喜歡勉強你,我不會生氣,你不用特地用。」小手一搶,搶回貓杯。
  「還說沒生氣?臉那麼臭。好啦我用~~」長臂再伸出,撈回坎坷的貓杯。
  小手又來搶,硬要搶回去。「我真的不會生氣,你不用這樣勉強啦!」
  「我用我用!」突然這低沈的嗓音飆高幾度,大聲地終止這話題。
  「你生氣了?」小君肩膀一縮,嚇紅眼睛。
  「沒有。」
  「可是你臉色很難看。」
  「有嗎?我不是在笑嗎?」
  這話題像可笑的圈圈,是愛情繞出來的圈圈。讓黎祖馴哭笑不得,讓江小君忽喜忽悲。可是不一會,他們又興高采烈地泡著咖啡,窩在一起,用同一個杯,啜飲兩人的咖啡。
  窩在旅社喝完下午茶,黎祖馴收拾髒衣服打包帶回家清洗,然後要直接去唱片行上班,他晚上還約了在「國家古物審議委員會」工作的朋友,請教關於藝品買賣的專業技能。之前這位朋友提過想找他合夥做藝品買賣的生意,那時黎祖馴不感興趣,現在他考慮要認真經營一份事業,早點給小君安穩可靠的未來。
  「我今天會晚一點回來,你不用等我一起吃晚餐。」
  「喔……」五天來第一次,黎祖馴晚上不跟她一起吃晚餐。小君患得患失的,該不會因為剛剛杯子的事生氣吧?該不會是覺得她煩吧?開門,送他離開,小君拉住他的手,低頭,小小聲地說:「你有沒有一點點覺得我很煩?如果覺得我有需要改進的地方要跟我說。」
  他失笑。「幹麼?一副很怕我的樣子?」
  大眼睛睨著他,那神情是有些不甘心,又有些莫可奈何。「對啊,你都不怕我喔,都是我在怕你喔,可見我喜歡你比你喜歡我還多,是不是?」
  好幼稚的話,虧她說得出。他笑,大力抱她一下。「走了。」手一揮:「掰啦~~」
  目送他走,小君很不平衡地癟癟嘴。可惡,他倒是很樂嘛!真希望他也能小小怕她一下,唉,難道她真的愛得太過火?
  黎祖馴把兩人的衣服洗乾淨,曬在日光下。小君常穿的白T恤,在光影中浮動。小君的臉龐,她高興傷心的表情,也都在他心坎收藏著,想到先前小君執意要他用她的貓杯,那滿懷期待的表情,被拒絕後,又蹙眉頭抿嘴嘔氣的模樣,他覺得好笑。有時不免覺得她太幼稚,想法過分浪漫不切實際,但那種執拗的小女兒心態,又讓他的男子氣概被融化。
  將衣服晾完,他收拾物品,出門上班。
  跨出公寓大門,右邊一個黑影壓來,冷不防地他的右臉被劈了一耳光。
  「混蛋!」黎珊珊雙目通紅,氣極顫抖。
  黎祖馴沒反擊,就站著,冷冷地盯著黎珊珊。看樣子江小君的母親已經找過她了。
  黎珊珊吼:「她在哪?在你家?」她往樓梯間沖,要上樓找人。
  黎祖馴長手一伸,將她擋下。「江小君不在上面。」
  「滾開!」黎珊珊喝叱,手往他胸口一拽,要將他推開。沒料到反被他大手一抓,往牆一推。
  大手一揪,黎祖馴拽高她領子,低頭,黑眼睛綻著如刀的銳光,冷冷地威脅:「在你們的地方我讓你幾分,但是在別處,你最好不要惹毛我。」
  黎珊珊瑟縮一下,臉脹紅,淚湧上來。
  「和我的學生戀愛?你真行,真行!你這個下流的雜種。」
  黎祖馴別過臉,笑了笑,回頭,盯著她。「是,就當我是雜種,能讓你這麼多年為我這下流的雜種妒忌眼紅,憤怒生氣,我還真感到光榮。」
  「是啊,讓我丟臉,讓我在江天雲面前抬不起頭,讓我跟我媽難受,這就是你的目的吧?追我的學生就為了要氣我們,讓我難堪,是不是?你心機好重,好卑鄙陰險,利用無辜的江小君,你良心過得去嗎?」
  黎祖馴怔住,旋即,他笑得更放肆。「虧你這麼有想象力。」
  「你敢說你沒這麼想?從以前你跟你媽就處心積慮要害我跟我媽,搶走我爸,讓他認養你,現在還想爭什麼?家產嗎?要到什麼時候我們黎家才能擺脫你?」
  黎祖馴笑容隱去,後退一步。「妳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黎珊珊困惑。
  黎祖馴忽然朝她伸手,她縮身欲躲,而原來他不是要打她,原來他以拇指抹去她眼角淚珠。
  他微笑,望著表情震驚的黎珊珊。「放心,你早就擺脫我,我這不是住得遠遠地?」
  黎珊珊惶恐,她沒看過黎祖馴這麼憂傷的神情。
  他目光憂鬱,撇下愛玩笑的個性,頭一回很真誠地對這恨他的同父異母姊姊講出真心話——
  「饒了你自己吧,我從不打算搶走屬於你的任何東西,你恐懼的,都是無中生有不可能發生的。對於我媽的事我很抱歉……」
  如果黎珊珊的母親當初跟父親走上婚姻這條路,可見得也是深深愛過的。生母的介入,勢必造成她們極大傷害。黎祖馴沈溺在愛裏,和小君發生愛情,才意識到愛是怎樣可以讓人快樂到像踏在雲端,失去愛時又怎麼淪落到地獄受煎熬。
  他以前都嘲笑黎珊珊的敵意,他以前都不屑大媽的哭哭啼啼。這時候陽光照耀著他們這有著一半相同血緣的姊弟,他忽然覺得她憎恨的臉龐是這麼可憐。陽光如此美麗,她卻活在過往黑暗的記憶。
  他拭去她的眼淚,第一次站在同理心處,誠心實意地說:「我媽對你們的傷害已經造成,我沒辦法,很抱歉。請相信,我絕對不會跟你爭奪什麼,我清楚自己沒有那個資格,希望你不要再?這種事惶恐,放過你自己吧。」
  黎珊珊楞住,往後癱靠在牆。
  豔陽下,他微笑著,好耀眼。
  「不過,有件事恐怕還是要讓你傷心,我對江小君是認真的。請你轉告她媽,不管她贊不贊成,我會善待小君,謝啦!」
  黎祖馴轉身,朝她揮了揮手,然後吹口哨,雙手反插牛仔褲後的口袋,就這麼瀟灑地走遠了。
  黎珊珊心跳怦怦,望著那高大身影。
  她有一點被這小子嚇到,她呆在牆前,呆在豔陽下,感覺心坎某種尖銳冷硬的東西,一點點消融。望著他走遠的背影,有一瞬,竟感到悲哀,為這小子悲哀,在黎祖馴說出那麼她設想的話語後,她猛然意會到,他也曾有過的苦痛,那肯定不比她少。
  老實說,同情產生的瞬間,對他產生某種敬意。
  這小子真不簡單,曾被丟在孤兒院,被父親帶回家住,她跟媽也從沒給他好臉色,可他也不知是遲鈍還是太堅強或是過分樂觀?她跟媽媽對他的敵意,從來沒讓他生長成個性陰鬱的孩子,事實上他總能用一種戲謔的態度反擊她們的惡意嘲弄。
  黎珊珊想到江小君那膽怯天真的模樣,是什麼特質讓她馴服這男人?
  在這夏末時分,黎珊珊震驚地發現,黎祖馴有些改變。當那慣常玩笑的戲謔的眼神消失後,當他正色起來講些正經話時,竟然這麼有力量,可以這麼容易地就撼動她的心……
  和朋友聊到淩晨兩點,才回2503。推開房門,黎祖馴看見月光透進窗,亮著桌一隅,貓杯昂然站在月色裏。床鋪,小人兒,已酣睡。他微笑,過去,坐在床沿,望著她,滿眼笑意。
  今晚好高興,好振奮。假如和朋友的計劃談得成,未來很可能會和朋友合作買賣藝品。不管有多辛苦,他都要快些站穩一片天地,讓小君不用跟著他吃苦,也讓她媽媽知道,不彈鋼琴的江小君,不去留學的江小君,也會很幸福。
  黎祖馴起身,伸個懶腰,想著要熬夜將剛剛跟朋友談的古物買賣重點趁還記著先抄下來,他拿貓杯,倒了即溶咖啡,開門,往擺著飲水機的樓梯間去。
  一路,他貪望這杯子,想到小君執意要他使用這杯子時的表情,就覺得很虛榮,很飄飄然,原來要兩情相悅,才有這種人家說的神魂顛倒的感受。
  「啊!」正陶醉,腳被某物絆倒,鏗然巨響,貓杯摔得八分九裂,不只是四分五裂,可見是有多慘烈!
  是誰?是誰把用過的餐盤放在走廊上?啊!黎祖馴蹲在地,瞪著碎片,想著小君說的關於貓杯有多可貴,他越想越覺得媽的這旅社空調會不會太冷?他想著心裏發毛,那個什麼奧地利維也納巴拉巴拉的博物館,這下死好,叫他去哪生一個一模一樣的出來?
  江小君才剛送給他,這貓兒就命喪他手中,不祥哪!這小女生會怎麼想?沒錯,她一定會胡思亂想,想成這是個他們愛情的壞兆頭,或者呢?她會覺得他不夠重視他們的感情,才會連個杯子都拿不穩,還是她最愛的杯子。
  ×!
  黎祖馴奔回房,拿掃把,將碎片通通掃回來。躡手躡腳地拎著鑰匙出去,殺往便利商店。
  黎祖馴覺得自己像白癡,午夜時刻,為了個神奇三秒膠趴趴走,他很快研究完架上三秒膠的功能,跑過三家店,在短短一小時以內,黎祖馴已成為三秒膠大王,他完全熟悉每一款商家的三秒膠用途。挑選最合適的,他又沖回2503,恨啊,大半夜的,他不敢開大燈,坐在地上,像拼圖那樣,一片片拼回貓杯,拼得眼睛快脫窗,還要不時分心注意床上人兒的動靜。
  「幹~~」指尖一陣刺痛,不小心割傷手了,心中咒詛:「就叫你別送,媽的,愛送啊,這不是整我嘛。」
  「你怎麼還不睡?」
  死了,江小君醒來,揉著眼,問他:「你坐在地上幹麼啊?」
  他剛拼好貓杯,不過……
  他拿起貓杯,聳聳肩,苦笑。「看,被我不小心摔壞了。」
  「啊……」小君震住,溜下床,也蹲在地上,瞪著傷痕累累的貓杯。
  「不要哭喔。」先警告先贏,他兇狠地指著她的臉。「我警告過你,是你不聽。」
  「啊……」沒效,畢竟是她最珍愛的物品,她坐下,淚汪汪了。
  黎祖馴臉一沈。「現在是不能泡咖啡了,但是,你看、你看!」他跑去桌前拿了幾枝筆,奔回來插進杯子裏。「我用三秒膠粘好了,可以當筆筒啊。」
  沒用,大眼睛盈滿淚水,小小指尖撫觸貓杯的疤痕。
  她還是哭了。黎祖馴看那晶瑩的淚珠一大顆一大顆地滾落,他的心也一陣陣地抽緊了。
  他呼了口氣,頹喪地搔搔頭。「好吧,我跟你保證,我一定會想辦法再找出個一模一樣的杯子給你,行了吧?」
  摸完貓杯上刺刺的疤痕,那柔白的指尖撫上他刺刺的粗眉。她眼睛淚汪汪,但嘴角抿著笑。
  「我又沒怪你,我很感動啊,你竟然將碎片一個個拼回來,拼多久了?欸~~這麼晚還卯起來補破掉的杯子,是不是怕我生氣啊?哦,原來你也會怕我嘛!」她露出得意的神態。
  這傢夥,他掐她的臉。「你高興什麼?嗄!」
  她何止高興,得意咧!這長了疤的杯子,她更愛它了。
  「很抱歉,我找過他了,他就是不肯說出小君在哪。」
  在仁愛路上的西餐廳,江天雲約黎珊珊碰面。唯一的獨生女兒離家出走,應該傷心沮喪才對,但江天雲仍盛氣淩人,拒絕透露一絲絲脆弱。
  她冷笑,態度輕蔑。「哼!黎祖馴……」她的表情看起來仿佛念這名字會髒了嘴。「一個靠打工維生,不務正業的混小子,也配跟我女兒來往?」更可惡的是,竟把女兒迷得連課業都拋棄,,最最不可饒恕的是,女兒連她這至親都不顧。
  「可是……」黎珊珊坦承道:「說真的,假如小君自己沒那個心,就是送她到再好的音樂學院也沒有用,我們不能代替她練琴,要她自己肯下功夫才行。」
  江天雲頗不以為然地端起茶杯,啜飲一口,然後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睥睨道:「我真沒想到你有這麼優秀的弟弟……」
  「我們只不過是同一個父親。」黎珊珊低下頭來,但覺面上無光,同時又對江天雲興起厭惡之情。
  「唉,我也知道這不能怪你,但如果你早讓我知道有個這麼無賴的人常在你家出現,我起碼可以預防這種事發生,是不是?至少我女兒不一定非要到你那裏學琴的啊,說起來,你不是完全沒有責任……」
  黎珊珊沈默了,落地窗外,路樹靜靜迎風搖晃,暑氣漸消,這個夏天快結束了吧。她又想起那次跟黎祖馴詭異的衝突,以及他出乎意外的安撫她的舉措,後來她常常會想,假如黎祖馴不是老爸外遇的兒子,撇開這層關係,她還會那麼討厭他嗎?
  撇開上一代的恩怨,黎珊珊仔細回想起來,不得不承認,黎祖馴是個迷人的傢夥啊!永遠生氣勃勃,花樣很多,雖然臉上老掛著皮皮的無賴笑容,但是天生可捉住旁人的目光。
  她們用各種方式挑釁他,他總是笑笑地迂回閃避,她說過很多刻薄話,而他除了笑,卻不曾詆毀過她跟她的母親。
  跟道貌岸然的江天雲比起來,黎祖馴真誠多了,她甚至比較尊敬黎祖馴。
  黎珊珊問江天雲:「你打算怎麼辦?」
  「雇征信社,托警局朋友幫忙,我有的是人脈,想找我女兒不是太困難,只是我不希望張揚這種事。」
  「也對。」跟個男人離家出走,傳出去太難聽了。
  「如果她回來了,心卻沒跟回來,那麼……」她摸索著紙巾。「我要這個女兒又有什麼用。」
  「還是……還是不要逼她了,假如她真那麼愛黎祖馴,讓他們先訂婚,然後要小君把課業先完成了再——」
  「你在開玩笑嗎?」
  黎珊珊住嘴。
  江天雲臉色一沈。「黎祖馴什麼出身?私生子,母親還是情婦,我絕對不可能讓那種人跟我女兒在一起。」
  「但是……」
  「與其要我眼睜睜祝福他們,我寧願當自己沒生過這個女兒。」江天雲恨恨地說。
  黎珊珊立場尷尬,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她心裏有疑惑,人家都說,這世上是沒有哪個父母能贏過自己兒女的,江天雲這麼強勢,難道她心裏不怕嗎?不怕因為她的固執而永遠失去女兒?
  像是看穿黎珊珊的困惑,江天雲鎮定如常,啜飲香茗。
  「小君會回來的,小孩子們的戀愛都像玩扮家家酒,撐不了多久。我女兒吃好穿好用好,黎祖馴能給她同樣的生活嗎?照你說的,他的收入一般一般,又沒車子沒房子,他能讓小君一直快樂下去?我不信。」
  星期天,江小君蹲在機車行一隅,雙手托著臉,百般無聊地等待黎祖馴。
  黎祖馴正在跟他的?多好友之一,劉國安,也就是開在桃園縣龜山鄉,鳥不生蛋、烏龜不拉屎的山路旁的機車行老闆。
  打從下午她被黎祖馴拉來這裏找朋友後,他便將她冷落在一邊,自個兒興致勃勃地和好友組裝機車。
  日正當中,兩個大男人揮汗如雨,打赤膊,牛仔褲,不怕髒地拆卸機車零件。小君拿起地上的可樂,啜了一口,很無聊,但是看黎祖馴玩得不亦樂乎,她微微笑,耐著性子等他。
  「所以現在裝了新的排氣管,應該就沒問題了?」
  「安啦,這種老車子,零件換一換還是很好用的。」
  黎祖馴催油門:「馬力不差嘛!」
  「贊捏,你是我麻吉,我會騙你嗎?」
  兩人對話一陣,黎祖馴將機車牽到小君面前。
  「這台怎麼樣?」
  「啊?」小君一臉困惑。
  「就決定這台嘍,雖然是兩年的車子,不過零件我都幫你換過了,引擎也是新的,白色的,很適合你,喜歡吧?」
  小君跳起來。「給我的?!」
  「對啊。」既然想要獨立,學機車是必要的。
  「可是我不會騎車。」
  「我教妳。」
  兩人在偏僻的山路練習,往後幾天,黎祖馴一有空就載著小君到處跑,告訴她什麼路在哪里,帶她到山上練習機車,買了考駕照的書幫她上課,小君學會騎車的那天,興奮地邊騎邊叫,她載著黎祖馴,騎在山間小路,迎著風,迎著夕陽,覺得自己好威風。
  「這樣可以嗎?我可以考駕照了嗎?」
  黎祖馴圈著她的腰,注意著路況。「還不是很穩,不過到考試那天應該沒問題了。」
  「原來騎車就是這種感覺……」小君竟然感到眼眶濕濕。「好棒啊!」
  「神經。」他戳一下她的頭,臉貼著女友臉龐。「比不上賓士車啦!」
  「亂講,我覺得騎車比坐在車裏好太多了。」可以感覺風在臉龐吹著,感受著四周的景物。
  「那是因為現在是騎在山裏,等你在市區騎就知道了,空氣污染,風沙又大。」
  小君才聽不進去咧,她覺得好高興哪!她作夢也想不到,會有一天,她也會騎機車,媽媽從前是不准的,黎祖馴教會她太多太多事了。
  沒幾天,黎祖馴請假,帶她去監理所考駕照。
  筆試沒問題。路考的時候,小君緊張得臉色發青。她排在隊伍後邊,場外,一群男孩也在替女友加油。輪到小君了,她騎進考場,緩緩地順著車道前進,她太緊張了,轉彎時,壓到線,警鈴刺耳地響了一聲,扣分。
  小君慌了,這時聽見外邊,黎祖馴比她還慌,竟然不顧監考官在,大聲吼:「穩住!小君,慢慢來,才扣幾分而已沒關係,慢慢來~~對,就這樣,慢慢騎喔~~」
  監考官瞪他,現場所有的人全瞪他,黎祖馴還無所謂地,堅持要高聲指導女友。
  好大聲哪!小君尷尬,臉爆紅,但好似吃了定心丸,在黎祖馴的呼嚷聲中,她鎮定下來繼續往前騎,順利騎完車道,順利拿到駕照,小君沖出考場,抱住黎祖馴。
  「我拿到了、我拿到了~~」她興奮得又跳又叫。
  黎祖馴哈哈笑,將她抱進懷裏。看她笑成這樣,他心裏也好滿足。這是她獨立的第一步,也許事情沒想象中困難,也許她不升學不留學,對她來說也不是壞事,看她這麼高興,他漸漸覺得他們的愛情是行得通的,誰說做人一定要有錢有名、出人頭地?簡單的幸福也許更難尋覓。
  他們在蕓蕓人海裏找到彼此,有著強烈歸屬感,這難得的緣分,難道不值得竭力去爭取嗎?也許小君是對的。
  「這就是悠遊卡。」美美展示手中薄薄的一片卡片。「有了這個你在臺北市到哪都很方便,沒了這個你在臺北會寸步難行,不會搭捷運,在臺北就像殘廢,了嗎?」
  美美站著三七步,在捷運站,給小君上課。兩人之前的爭執,已經煙消雲散,美美主動提議要帶小君學習搭捷運,這也是她示好的方式,畢竟事後在張天寶的開導下,她也承認自己當時在2503時,是講得太過分了。她這陣子可是竭力地在修補兩人的關係。
  「這個好複雜啊……」小君站在地鐵圖示前。
  「比如妳要去妳常去的SOGO,就要搭藍線到忠孝復興站,但是如果你要去南京東路,你就必須在這裏轉木柵線……」
  小君聽得霧煞煞,美美實地操作,她買了一張悠遊卡送給小君。
  兩人整個下午在臺北晃,小君學會了使用悠遊卡,他們又去逛IKEA家飾店。
  「以後我跟他的家要用這種沙發!」在沙發區,小君看中一套沙發,做起美夢。「等過陣子,我也開始賺錢了,我們可以一起打拚,存錢買房子,我會把家裏佈置得很漂亮……」
  「房子很貴喔。」又開始講她跟黎祖馴了,每次聽到這個,美美的心情都很矛盾。
  「那我們可以用租的啊,租一間小小的也沒關係,只要能在一起,我現在很會煮飯,晚上煮飯等他回家吃,然後過陣子結婚,生小孩,哇~~好幸福~~」
  越講越遠了,美美苦笑。「聽起來很美,到時候我不知道被冷落在哪里。」
  「什麼啊?!」小君笑眯眯,挽著她的手。「最好你也出來住,住隔壁啊,這樣白天他去上班,你可以來找我啊。」
  「我錢太多啊?住家裏就好了,還搬出去住。我家還有貸款欸,我要幫忙繳。」
  「那等我跟黎祖馴賺大錢,我們分租一間房間給你,我幫你佈置房間,你喜歡什麼樣的床?」她們來到寢具區,小君跳到一張床上,試著彈簧。「這種的怎麼樣?」
  「哼哼哼,到時候你們兩個濃情密意,才不會想到我咧~~」現在就有這種跡象了。
  小君拉她,一起躺下。「你跟他都是我最重視的人,沒有你我會很寂寞,沒有他我會很空虛,真的,我不能沒有你啊,美美。」
  講得跟真的一樣咧,但是聽起來還是亂感動的。「那我跟那傢夥,誰在你心中最重要?」
  「不一樣,怎麼比嘛。」
  「哼!他比較重要吧,為了他你都離家出走了,已經快兩個月了欸……」
  小君難過道:「我媽不知道怎樣了?我真不孝。」
  「她好得很!這點我們不得不佩服你媽,我看她還是照樣每天打扮得高貴漂亮,一下去聽音樂會,一下請朋友來家裏聚會,奇怪了,她好像完全不擔心你,沒事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裝出來的,她很愛面子吧?」
  那就是她的母親,小君感歎,永遠不示弱的母親,即使當初父親外遇,她堅持離婚時,除了刻薄地怒罵父親,從未為他掉過一滴淚,沒有開口求過他半句。總是這樣,周遭的人總像是在高攀母親。
  黎祖馴和江小君宛如夫妻那樣實踐著同居生活,旅館房間沒洗衣設備,黎祖馴會把小君的衣物帶回家洗。白天他們各自忙,晚上膩在一起,泰半一起行動。漸漸地,黎祖馴和朋友疏于聯絡,她不知道黎祖馴是怎麼想的,但他從未埋怨過半句。
  江小君展開新生活,為了愛,她爭取到自由。而黎祖馴呢?同樣為了這份愛,他甘於受縛,他不再那麼那麼自由了。他們的感情如膠似漆,他們都很有默契,不討論小君的母親,也不碰觸留學的話題,仿佛小君的鋼琴生涯就這麼乾脆地完結了。
  小君很快樂,但這快樂其實是蒙上陰影的。
  因為是任性地和母親不告而別,即使她擁抱了愛情,內心裏卻摒除不了罪惡感,越是在和祖馴互動親密而感到幸福的時刻,這隱約的罪惡感就會像只尖牙的蟲,不時在心裏紮上一下。


第二章
  當祖馴、天寶、美美大家聚在一起聊天說笑,一起出遊,或是窩在2503玩牌,天南地北胡扯,那歡樂時刻,小君總會忽然地想念起遠在那高級大廈,在有著昂貴裝潢,很氣派但很冷清的大客廳,她會想象母親在做什麼,想象她隻身坐在沙發,翻閱雜誌,她高貴優雅的側影,在燈下總是顯得特別孤寂。
  一起生活感到難以忍受,分開了卻又會牽掛對方,這矛盾的心情,就是所謂的親情吧?
  假使母親願意祝福她的戀情,那麼,現在這種生活,就太完美了。
  終於在離家兩個多月後,小君瞞著男友,偷偷打電話回家。怕母親追蹤她,她刻意不用黎祖馴給她的手機撥打,而是使用便利商店前的公用電話。
  電話響了好久。
  「喂?」
  「媽……」一聽見這熟悉的聲音,眼淚立刻奪眶而出。
  沈默一陣,江天雲才冷笑問:「你還當我是你媽?」
  是啊這種絕不示弱的口吻,就是她的母親。
  「媽,我很好,你不用擔心我。妳呢?你過得好不好?」主動報平安,是怕母親擔心。
  「我好不好你會在乎?」還是這麼冷酷的聲音。
  「媽……我真的很喜歡黎祖馴……」
  「很好啊,你開心吧?」明明找女兒找得快發狂,明明思念女兒思念得吃不下飯也睡不著,但一聽到女兒的聲音,江天雲也不知怎地,忍不住用尖酸刻薄的口氣嘲諷女兒,傷害女兒。
  「妳就高高興興去過你沒人管的生活,去跟那個男人混,反正你不在乎自己的前途嘛,你也不在乎養你十九年的媽媽,很好,我就當沒生過你,你跟你爸一個模樣,自私自利。我當上輩子欠你們的,你儘管墮落,不關我的事,隨便你。」
  聽到這裏,小君泣不成聲。「如果你不逼我出國,如果你願意讓我跟他交往……我答應你,我立刻回去……」
  「答應我?好笑,我為你的前途擔心,你竟然說得好像是我在求你。你等著看好了,那個男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愛情是會變的,你以為他能愛你一輩子?你會後悔的,等著瞧,要不了多久他就會膩了,他會愛上別人,妳呢?你沒有學歷、沒一技之長、沒有我照顧,到時候你吃了苦頭就知道了,你後悔也沒用了,我是不會幫你收爛攤子的,到時你別來找我……」
  我們應該是最親密的,我們曾身體相連,我被你的體溫包圍,我曾經從你最隱密的地方來到這世間,我吃你的奶水,為什麼而今我們會走到這地步?我們應當相愛,為什麼落得互相傷害?
  小君不懂啊,一字一句聽著,眼淚不斷滑落,站在夜裏,在便利商店閃亮的招牌下,孤單單握著話筒,心痛至極。即使在離家這麼多天後,母親沒有絲毫讓步的跡象。
  她掛上電話,泣不成聲。
  媽媽不要我了……直到這刻,才真切感受被母親拋棄的痛楚。然後在這巨大的痛楚中,明白了跟母親的情感有多深,痛得越厲害,就越能感受到愛的深度。是,她是常常背著母親埋怨她,是,她幾次希望離開母親的掌控,現在母親放手了,她卻像被人狠狠斬了一刀,割去身體某部分,痛得厲害。
  不知道哭了多久,小君振作精神,抹幹眼淚,拍拍哭僵的臉,怕回去後,黎祖馴會看出端倪,她不要讓他擔心。深吸口氣,轉身,她駭在原地。
  黎祖馴就站在她身後。
  「你……你怎麼在這裏?」小君驚訝著,他都聽見了嗎?他在這裏多久了?
  「出去這麼久,我很擔心。」一雙黑眸莫測高深,看不出他的情緒。
  「喔。」
  「走吧。」沒問她哭什麼,沒刻意地安慰怕她難堪,他只是若無其事地牽住她的小手,他低聲說:「我們回家。」
  小君又哭了,邊哭邊走。
  我們回家、我們回家……這四個字很有力量,簡單,尋常,但很有力量,包含了無限的溫暖,在她如此沮喪之際,這四個字撼動了她的心房。
  他暖暖的大手緊緊握住她的小手。
  他大大的身子傳遞溫暖的體溫,他落在地上的影子和她的疊在一起。
  母親的話動搖了小君的信心。
  她低著頭,輕聲問:「你為什麼喜歡我?」
  「因為沒有人會笨到被洋蔥嚇倒,你夠天才,我喜歡。」
  「你愛我嗎?」
  「現在不就牽著你的手。」
  「會愛我多久?」
  呵……這是每一任女友都會問的問題啊。以往他會答「不知道,愛到愛不下去為止」,或回答「隨緣嘍」。
  這是他的標準答案,他才不講電視劇裏或言情小說中那種肉麻兮兮,不切實際的噁心話,他也是見過一點世面的,也是嘗過一些人情冷暖的,他不天真了,他很世故,感情的變化,風雲暗湧難捉摸,他才不把話講死,他的個性也不會為了討好誰而說謊,因為討厭遷就誰,而昧著良心違背自己,他絕不幹那種事。
  但是,他說:「那愛到我死掉為止好不好?怎樣?聽起來有沒有很爽?」
  咦?咦?聽,聽哪,這真是他黎祖馴會說的話嗎?多肉麻!真噁心,可是天殺的,他竟還超有信心,講得臉不紅氣不喘哩!
  她笑出來了。她快樂的笑容大大地取悅了他,讓他覺得偶爾講些肉麻兮兮的話也挺值得的。
  「那我們說好了,永不分開。」
  「你說了算,除非你愛上別人。」
  「不可能,除非是你愛上別人。」這刻,她非常篤定。除了他,這輩子她不可能再愛上誰了。
  「我想也是。」
  「哦?」
  「如果你為別人離開我,就太過分了。」
  「怎麼說?」
  「這兩個多月你的衣服都是我在洗,有哪個男人這麼體貼?」
  那倒是,她笑哈哈。
  「這樣說不公平,我也想幫你洗衣服啊,但是旅館不方便嘛。你很會洗,衣服洗得香噴噴的,穿起來很舒服。」
  「那是因為柔軟精的關係,我加了熊寶寶衣物柔軟精。」
  她笑得更大聲了。「什麼啊?有那種東西啊?」以前都是劉姨在洗衣服,她對這個倒是沒有研究,從他這堂堂男子漢的口中,聽見熊寶寶柔軟精,感覺還真好笑。
  他白她一眼。「而且我用的還是藍色那一款的熊寶寶,我發現那一款的最香。」
  她聽了直笑。
  他埋怨:「我現在才知道熊寶寶花樣真多,有棉花味道,蜜桃味道,什麼清晨花香的好像也有……」
  「奇怪了,以前劉姨怎麼都沒想到要用柔軟精,你為什麼知道要用?」
  「男生哪需要柔軟精,我是看你皮膚這麼好,不用柔軟精的話,怕洗出來的衣服你穿了不舒服才買的,用心良苦哪!」
  小君的心,軟綿綿,熱呼呼。
  原來每天每天她都穿著有熊寶寶香氣的衣服,原來每天每天肌膚那麼舒服都因為熊寶寶柔軟精。熊寶寶柔軟精忽然顯得非常珍貴、超級偉大!
  因為這是愛、這是愛哪!
  愛的證據,就印證在這細微渺小、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地方。
  熊寶寶柔軟精就是他愛她的表現,以後每一天,穿上乾淨的衣裳,她都習慣地會嗅聞一下那甜蜜的氣味,那時候就忘了生活裏種種不稱意處,因為被他的愛情包圍住,再瞎的處境她都能安慰自己沒關係,只要還有他的愛,她都能甘之如飴,化險為夷……
  為了證明她不是誰的包袱,證明她可以獨立,小君硬是在麥當勞撐過了三個月。要記的事情那麼多,要做的事那麼雜,剛上班幾天,她幾乎累得癱瘓,想罷手不幹,尤其當做錯事,被同事或店長訓斥時,那種尷尬,會教臉皮薄的江小君很受傷。
  後來小君發現誰沒被罵個一、兩句,漸漸那些凶巴巴的話,她跟其他人一樣,不放在心上。她也學其他同事,做錯事說對不起,挨罵以後,立刻將那壞情緒拋棄,又生龍活虎繼續上工,這就是每個人生存的妙法嗎?她沒時間傷心,臉皮越來越厚,心越來越堅強,雙手越來越有力量。
  母親無情的奚落,斷了小君的後路,她咬牙苦撐,日子竟也順利地過下去,開頭以為她熬不下去的,美美一有空,就會來探望小君。老實說,作夢也想不到,江小君可以在麥當勞工作那麼久。
  今天,美美來麥當勞找小君。
  「三個月了,拿來。」小君朝美美攤開手。
  「了不起,了不起。」美美掏出兩千塊遞給她。「拿去買藥。」
  「厚,你講話真毒欸。」小君笑嘻嘻地搶走大鈔,在她宣佈要去麥當勞上班時,美美就潑了好幾盆冷水——
  「我們來賭,你要是做滿三個月,我輸你兩千,做不滿你給我兩千。」
  三個月過去,愛情真偉大,小君在油膩膩的炸雞堆,囉囉嗦嗦的傲客間,幸存了三個月,曆劫歸來,嗚呼哀哉,大難不亡,必有獎賞。她手拿兩千,意氣風發,贊贊贊,她江小君而今是勞工的朋友,跟大家做夥打拚,有愛最美,逢賭必贏,美美心甘情願輸掉兩千。
  「我服了妳。」美美朝她豎起大拇指。三個月前這女孩還一天到晚參與音樂演奏,在各個活動中心啦大會禮堂啦公家聚會啦,上臺彈奏鋼琴,現在竟然在速食店工作?「你媽要是看見了,不知道會怎麼想?」
  小君臉色微變。「我不在乎了,我現在很幸福。祖馴對我很好,很疼我,我很快樂。每天都能看到他,好開心咧~~」
  小君說謊,其實偶爾也懷念參加演奏會,演奏結束,聽眾熱烈鼓掌。她很久沒彈琴,這才開始想念起鋼琴。每天彈奏不覺得有趣,現在天天沒得彈,就開始懷念,她隱忍著跟隨懷念湧上來的陣陣失落感。然而,一看見心愛的黎祖馴,那陣陣失落感又立刻消散,輕如細塵。
  「看樣子你們滿好的。」
  「嗯。你知道嗎?他之前不小心打破我送他的杯子,竟然因為怕我生氣,跑去買三秒膠,一片片粘回來,說要當筆筒用。那時我才知道,他其實也會怕我,你說他是不是很可愛?很可愛對不對?」
  「是,黎祖馴最可愛,好不好?」唉,好朋友免不了分享這種事,但是她心酸哪。真羡慕小君,有愛情滋潤後,她臉色粉紅,越來越漂亮了。
  「最感動的就是……」小君低頭,摸鼻,害羞地笑。「離家出走那次,他確定我不會出國留學了,終於放心,高興得哭了,原來男人也會哭欸。」說完,小君摀著胸口,閉著眼,好陶醉。仍想象著那一夜黎祖馴的淚。
  「幹麼?他哭了你這麼得意?嗄?」
  小君笑了。「也不能這樣說啦,可是他為了我眼睛紅紅的,我看了好心疼又很感動,我看到他眼睛裏有淚,真的眼淚喔,我一看到那個眼淚我就受不了……」小君眯起眼,點了點頭,肯定地說:「那時我才知道,他真的很愛很愛我。」
  「惡~~肉麻。」美美故意佯裝打個冷顫,用玩笑的態度掩飾傷心。
  和美美道別後,小君打電話給黎祖馴。「你快下班了呴?」
  「是啊。」
  「我去接你、我去接你!」
  他揶揄:「我這麼好命啊。」
  她又高興地嚷:「我請你吃飯,隨便你想吃什麼。」
  「幹麼?這麼高興?」
  「美美給我錢啊!」
  他想了想,記起來了。「對喔,你做滿三個月了,好了不起啊!」
  「等我喔,我過去找你。」
  少了江小君,這裏更冷清了。
  劉姨在料理晚餐前,照例又去請示女主人江天雲:「要不要準備小姐的?」
  江天雲背對客廳,坐在陽臺躺椅上,望著漸漸暗下的天色,她有氣無力地說:「沒關係,就準備吧,萬一她回來才有東西吃。」
  江天雲覺得那鋪天蓋地暗下來的天色,好像要將她也吞噬了。
  女兒剛離家那陣子,她到處參加朋友的派對,出席音樂聚會,周末都有約會,連續瘋好幾個禮拜。每晚都精心打扮,光鮮亮麗地出門,享受朋友們欣羡的眼光。
  可是每當淩晨回家,開門,空曠,靜悄悄的房子,像張嘴無牙的怪獸,等著吃她。一開始跟女兒嘔氣,女兒打電話來,她冷冷嘲諷,女兒傷心哽咽了,她竟有勝利感,好像印證自己存在的價值,沾沾自喜著能讓女兒難過,表示女兒還在乎她。她跟黎祖馴較勁,要女兒選邊站。
  可是……
  小君沒有妥協,沒有照她預料的,吃不了苦,沒錢花用,就回來求助。
  江天雲每晚都讓劉姨照往常準備小君的晚餐,每晚從外邊交際回來時,總想象打開門,就會看見女兒回家了。女兒會發現她蹺家後媽媽還是活得很精彩,然後,江天雲會享受那勝利感,然後原諒女兒,教訓女兒,要女兒保證再也不惹她生氣,才讓女兒回身邊。
  可是,江天雲越來越沒勁了,跟女兒鬥爭,真傻啊。
  江天雲最近很少出門了,今天也懶懶地攤在陽臺坐很久。她失去愛情,她如今又遺失了親情,她怎麼會這麼失敗?她無心打扮,食不下咽,覺得自己一敗塗地。她甚至懶得出門了,羞於讓人看見她的憔悴,她不喜歡輸。
  劉姨做完晚餐下班回去了,今晚,江天雲又是獨自吃著晚餐,望著兩人份的碗筷,望著那空著的碗,乾淨的筷,她食而無味,撇下飯菜,走進女兒房間。
  躺到女兒的床上,掩面啜泣,到最後雙肩震動,痛哭失聲。
  她承認,她終於承認,原來,不是小君很需要她這個媽,而是她很需要小君,來證明她江天雲存在的價值,沒有小君,她日子空虛,像沒了根。如果小君肯再打電話回來,她一定好聲好氣請她回家,但小君沒再打過電話。
  江天雲泣不成聲……
  不行,她坐起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不能失去唯一的女兒,沒了小君,她會活不下去。
  小君騎車到百貨公司,狠心,敗了手錶,八千多塊飛了,這是一份愛的禮物,要送給心上人,有點奢侈,不管了,黎祖馴要戴的欸,當然不能是一支隨隨便便的手錶啊!
  小姐問:「要不要幫你包裝?」
  小君看表,糟!他下班了。「不用了。」
  她急著離開,帶著禮物,超興奮地往他的唱片行騎去,等不及要看見他收到禮物的表情。
  路上大塞車,她心急如焚。騎車以後才發現每到固定時間,馬路就會癱瘓,交通大亂。紅綠燈超多,騎一會兒,就被紅燈攔住。連續騎過三個路口,又紅燈了,煩,油門一催,加速過去,右邊響起煞車聲,然後就是一個劇烈的衝擊,將她撞倒。
  小君連人帶車摔在地上,聽見耳邊響起路人驚呼的聲音。
  她先是一陣頭昏,跟著慢慢地,她四肢恢復知覺,沒事,她坐起,傻傻地望著圍過來的人群。
  「小姐,你沒事吧?」
  「還好嗎?要不要叫救護車?」
  小君摸摸手腳,站起來。「我沒事……沒事……」謝過大家的關心,還有一位少年幫她把車子牽過來,還好,還能發動,要快點趕過去才行……
  肇事的司機很真誠地朝小君九十度鞠躬道歉:「真不好意思,我以為已經綠燈了所以才沖過去,因為今天是我老婆生日,我急著回家才……」咦?人呢?
  眾人指著路上那威風女騎士,剛被人撞飛下來,此刻又生龍活虎路上狂飆中。
  「厲害啊,看樣子是沒事了。」肇事司機鬆了好大口氣啊。
  幸好,沒大礙,跌在地上時,小君即時用右手去撐住地,傷害不大,車子也還能騎,又上車繼續飛車找他。
  黎祖馴坐在唱片行外的階梯上抽煙,遠遠地就看見一個小黑影朝他跑來。夕陽下,風吹小君身上的白T恤,於是她像一隻白蝶,那麼纖小輕盈地撲上來,他還沒張臂歡迎呢,她一股勁先撲進他懷裏,高興地嚷著——
  「我買了東西給你!」她掏出手錶。「喏。」
  「沒事幹麼給我這麼貴的東西?」
  「唉呀,你戴上啦,快啦。」她動手去解他手腕上的舊表,換上新的,笑盈盈。
  「高興了?可以去吃飯了吧?浪費錢欸。」他揉揉她的頭,摟住她的腰,兩人去吃飯。
  在敦化南路附近,古色古香的度小月餐廳,吃傳統擔仔面、豬油飯,兩對眼睛都幸福得發亮。
  小君拉高左手袖子。「你看,一模一樣喔。」原來她也給自己買了和他一對的女表。
  「為什麼女生都那麼愛情人衫啦情人對表啦,不覺得噁心?」他取笑。
  她白他一眼。「這是我們很相愛的證明!」
  「證明給誰看?」
  「向可能喜歡你的女人示威,讓大家知道這個人和這個人在一起,你們不要想勾引他喔。」
  黎祖馴哈哈笑。
  她也笑,在柔黃的燈下,看她的笑容,從甜美逐漸蒼白……漸漸那笑容消失,換成痛楚的表情。
  「怎麼了?」
  「好痛!」她忽地趴在桌上,左手往右肩膀摸。
  黎祖馴湊身,掀開小君的外衫,他目光一凜,心臟駭得差點停住。她的右肩膀,插塞著一塊尖石,坎進肉裏,血被堵住,流不出來,傷口附近皮膚發紅浮腫。有一女客經過看見,嚇得倒抽口氣,惹來旁人注目,紛紛驚呼。
  小君顯然也被這傷口嚇呆了,傻望著右肩窩,臉色慘白,只傻著也不吭聲了。
  黎祖馴繞過桌子,抱起小君,就往外沖,攔車趕去醫院。
  急診處,黎祖馴將小君放在診療臺上。
  小君痛得面無血色,緊抓著祖馴的手。車禍時她只是覺得右肩膀麻,誰知是這麼大的傷口,現在痛極了。
  醫師先打過破傷風針。「要立刻幫她動個手術,把石頭取出來。」醫生囑咐護士準備器械,要黎祖馴填寫資料。
  黎祖馴剛拿筆填寫,聽見身後小君大聲焦急地問醫生——
  「有沒有傷到骨頭?會不會影響我彈鋼琴?」
  醫生安撫她:「別緊張,只是個小手術。你是音樂系的學生啊?」
  小君楞住,不……她在麥當勞打工,很久沒彈鋼琴了。一下子,她眼色黯然了。像憑空一個扒子,扒開那因為熱戀,因為急切地想抓住這份愛情,而被她為下忽略擺平了的、那某部分熱愛音樂的自己。她甘願化成影子追隨黎祖馴一生,可是當危急時,她竟下意識地想知道她還有沒有追求理想的權利。
  她一時失神,然後看見身邊,黎祖馴僵硬的背脊,以及從那沈默的背脊透露出來的鬱悶。糟,她臉色微變,他都聽見了?
  黎祖馴聽得一清二楚,他正一筆一畫逐項填寫手術同意書,填上他的名,填上他的電話,填上他跟患者的關係,這一欄,他停了一會兒,寫上「朋友」。
  這一場意外,將兩人從浪漫雲端,摔回真實世界。好像有一隻隱形的?子,挑開了黎祖馴跟小君同居後,那一直潛藏在他心底某部分疑慮。他原以為只要兩人幸福著,這原本他就擔心著的問題總會煙消雲散,他原以為就如小君說的,他只要陪在小君身邊,那就是她所謂的最大的幸福了。
  這剎那,黎祖馴明白,因為愛情,他也變得天真了,像小君那麼天真了,他竟然相信現實是可以丟在一旁。在三個多月甜蜜到不象話的相處後,忽然現實如劍,就這麼殘酷,又血淋淋地逼他必須面對這逃避著的問題。
  忽然小君覺得自己沒更成熟,好像還更幼稚了;忽然黎祖馴覺得自己很渺小,不該束縛她。兩人都有些被震撼住,尤其是黎祖馴,小君急切問醫師的話,如一盆冷水潑下,把他一下子澆醒。
  終究她心裏希望的,跟目前因為愛他而做的,背道而馳。為什麼要委屈她自己?強裝很幸福?終究有部分她不滿足,那是他再怎麼努力,暫時也沒辦法照顧到的部分……瞬間像有大石重壓他的胸口,鬱悶,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她是想繼續深造去留學,卻為他犧牲理想,這應該嗎?
  醫生動個小手術,把石塊取出,縫合傷口,清潔包紮,約好回診時間,他們搭計程車回百穗旅館。
  在車上,司機好熱情地跟他們招呼。「你的手是怎麼了?」
  小君說:「摔車。」
  「騎車要小心。」司機勸她,然後虧他們:「這麼年輕就去旅館,不好吧?哈哈哈……但是我觀念很open的,年輕人嘛兩情相悅有什麼關係,誰沒有談過戀愛,你們說是不是咧?哈哈哈哈哈……」
  司機一個勁哈哈笑,笑半天,發現只有他在哈哈哈,尷尬了,閉上嘴。感覺身後有強烈冷氣團,氣氛好差喔,這兩個人在嘔氣嗎?
  他們表情僵硬,眼神回避著對方。一個往左邊車窗望,一個往右邊車窗看。
  小君尷尬,又懊惱,又心虛。從醫院離開後,黎祖馴神情陰鬱,雖然沒說什麼,但她能感覺到他情緒低迷。不用問,她也知道是為了什麼事。剛剛當知道手受傷時,長年被母親教導要保護手的觀念,一下子蹦上腦袋,人就緊張得沖口問出來了,連她自己也嚇一大跳。為什麼會這麼反應?難道她對自己的心還不夠清楚嗎?
  他問:「痛嗎?」
  她答:「不痛。」
  兩人的對白,索然無味,意興闌珊,都有些像是在應景的。擋風玻璃外是暗黑墨色的夜晚,馬路空蕩,冷清。
  她又說:「真是的……我都不知道我受傷了,笨死了,還好有你陪著我上醫院。」
  「是啊。」但我不能供你留學深造,不能是你光明前程的跳板,反而可能是這路途上的絆腳石。黎祖馴心裏滿滿的問號,氣氛冷掉,然後一陣長長的沈默。
  車廂搖晃,司機開著音響,播放台語老歌「山頂上的黑狗兄」,這熱鬧的歌曲,拚不過他們間的氣氛。這不是冷戰,不是誰開口求饒就能擺平。這不是感情生變,沒辦法大家挑明說清楚就解決。這是一種詭異的,暗潮洶湧的,曖昧不明的氣氛,這是某件事讓大家耿耿於懷又不好沖口而出,怕傷害彼此,怕徒增尷尬,於是只能悶在心裏。越是不去碰觸那個尖銳的話題,彼此的氣氛就越僵。
  他又問:「你會不會餓?」
  「不會。」
  「那直接回去了?」
  「好。」
  「明天我幫你請假,你好好睡。」
  「嗯。」
  低迷的氣氛一直延續到2503房,他們身心俱疲,被自己的問題煎熬著,那麼多疑慮跟掙扎,卻都梗在心裏,看著對方,說不出口。
  他們很早就上床睡。
  過去,黎祖馴在2503的每個夜晚,總忍耐著欲望,除了不真正佔有她,擁抱親吻這是每晚一定會的,他雙手熟悉她身體的每個部位,他已經習慣抱著她的腰入眠。
  但今晚,他們背對背,兩人的眼睛,都睜開著。房間昏暗,外邊街燈的光和汽車馳過的影子,在天花板,在牆壁上,搖曳著閃動著。而無聲的哀傷,如一席毯子,悄悄地覆蓋他們,令他們呼吸沈重,心情很悶。
  黎祖馴僵著身,盯著牆,腦袋不斷浮現小君在麥當勞工作的身影。她不該只是個餐飲店的小職員,就算她現在笑得那麼燦爛,但難保不會有一天這笑容慘澹了,她年華老去,難道未來就葬送在這一次的愛情裏?
  都是因為他,她走不開跑不遠,她就算還對鋼琴有理想,也會為了他拋棄。這份愛多為讓他感動,同時又讓他跟小君都很辛苦。
  他一直沒告訴小君,這段時日他已經在為兩個人的未來計劃了,他學做生意,學古物鑒定,他默默努力著,想早點給她好日子過,假使事業順利,他就娶她,好好照顧她一輩子。可是,誰知道他的成就能到什麼地步呢?她要這樣等多久?
  「睡了嗎?」小君問。
  「還沒。」
  「你在不高興嗎?」終於她還是問出口了,這沈悶的氣氛壓得她快喘不過氣了。
  「沒有。」他說,但聲音聽起來好悶。
  「對不起……」她說。眼眶熱,聲音也啞了。今晚2503冷得像冰窖,他仿佛離她很遠。
  「幹麼對不起?」
  她心虛,不敢面對他。「我……剛剛在醫院跟醫生說的,你不要介意喔……」
  他不翻過身看她,也不再像過去幾個月晚晚張臂擁抱她,他沈默了一會兒,說:「妳回去吧。」
  小君怔住。
  他苦笑,故作幽默道:「因為你太笨了,連幫人家點餐都會點到快要崩潰,你好好出國念書,把鋼琴學好,當鋼琴師對你來說,比幫人家點餐容易。」
  「我不要。」
  「要是我們有緣,將來搞不好……」
  「我不要。」沒辦法忍受那麼長的時間見不到面,沒辦法啊,光想象就好痛苦。
  「你聽我的,你還是喜歡鋼琴的,你現在只是在感情用事,以後你會後悔……」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想……」她翻身,圈抱住他,在他背上嚷:「明天我們去結婚,法院不是可以公證嗎?讓我證明給你看。」
  「你證明得已經夠多了……」黎祖馴低啞道,他心煩意亂,不知道該怎麼讓小君清醒,並不是質疑她對他的感情,而是質疑這樣傻傻地愛著會有幸福嗎?還是害她將來很辛苦?
  她單純,急切地說:「既然這樣,你知道我很認真,幹麼趕我走?我很討厭你這樣,不要再說這種話好不好?你答應過我,除非我愛上別人,不會離開我,為什麼又勸我回去?」
  他猛地翻過身,對她吼:「因為我壓力很大!你把未來都賭在我身上,我壓力很大!你什麼都不用想只要愛我就好,但我不一樣,我跟你不一樣,我要打算我們兩個人的未來,我要衡量怎樣對你最好,你知不知道?妳不要那麼傻那麼幼稚好不好?你這樣我很累……」
  小君呆了好一陣,喉嚨一緊,淚翻湧,聲哽咽:「所以我讓你很累很煩嘍?」所以他要趕她回去了……不懂啊,這麼努力要愛他,為什麼他會煩?對他沒任何要求,只希望跟他生活,為什麼他會累?已經成功證明她可以獨立了,也能自己賺錢,他煩什麼?
  看見小君被自己罵哭了,因為自責,因為難受,他痛苦道:「如果只是累只是煩就好了。」他苦笑,說:「糟就糟在還有別的……」有時又很快樂很幸福,他想著,但沒說出口。
  小君困惑,被他矛盾的話語弄糊塗,什麼別的呢?嫌她累又煩,可這會兒望著她的表情,卻又好溫柔。為什麼他用這樣溫柔又憂鬱的表情看她呢?
  黎祖馴眼眶刺痛,想罵醒她,結果她耽溺得深。想嚇跑她,結果她只想纏得更緊。想要自己不愛她,她哭了他自己卻痛得要命。
  黎祖馴發現只要她近在眼前,他們就不可能分得開。眼睛看見了,就忘了理智,感情用事,他這次又輸給理性,張臂抱她入懷,低聲哄她。
  「算了,不要再想了,傷口還痛嗎?睡了好不好?要多休息啊……」黎祖馴想,小君也是這樣吧,也像他這種心情吧,明知道留學對自己的未來最好,音樂才是最拿手的工作。但一看到他,感情戰勝理智,又糊塗地只想形影不離,其他的都不想理會。
  「你這樣,讓我很害怕!」小君雙手纏抱他,好不安,怕被扔下。
  「好了,我在這裏陪你啊,快睡……」他騰出一隻手,輕撫她發梢。
  「你緊緊抱著我……」什麼都放棄了,於是愛得更堅決,得失心更重。因為自己這麼義無反顧不留退路,就更怕失去他。假使這份愛失去了,那她等於一無所有了。於是她更在意他的感覺,愛她嗎?真的嗎?不離開她嗎?
  為了讓她放心下來,好好休息,他吻她,大掌避開傷口,很溫柔地按摩她的身體。可她不安分,欺上來,親上他的嘴。受到蠱惑,他回吻。他翻過身,左手撐床,右手掀開她的上衣,同時除去自己的衣服,也卸下她的睡褲,除去他的褲子,第一次他們赤赤裸貼在一起。
  這比以往還大膽熱情的舉措,讓小君臉紅似火,她想,這樣算是跟她道歉吧,為了剛剛的失言,所以才比以往還熱情地對待她,讓她放心。
  小君興奮,熱烈回應他的每個摸索,同時心悸地感受著他火熱的身體。
  他貼著她的身軀,幾乎快陷進了她體內,他發燙,堅硬,抵著她,她頭昏目眩,感覺到那強烈的原始欲望正騷動著,她於是全身繃緊只有某處柔軟潮濕,那裏渴望著,悸動著,讓他磨蹭著,親昵地廝磨著……
  他們幾乎是結合了,但沒有。
  黎祖馴用別的方法,讓她滿足,自始至終都沒進入她的身體,而是以無數熱吻,吻醒那因興奮而甜蜜泛紅的身軀,透過愛撫和親吻終於讓這躁動的身體,在最後極致的興奮震顫中,得到大滿足,疲累虛弱幸福地放鬆了。
  在那些愛撫中,小君熱情,潮濕,像飽熟的果實,將整個夏天的快樂釀成滿足的呻吟。而他就是她快樂的總結,讓她累壞但很快樂,忘了眼淚。經歷生平第一次高潮,累極睡去,他的欲望沒得到排解,但她有得到滿足。
  她什麼都沒失去……
  壓抑欲望讓他痛苦,但看她滿足,放鬆了睡去,痛苦都不算什麼。
  黎祖馴攬著她溫暖的身體,聽她規律的呼吸著,在她酣睡的臉邊,悄聲說:「我愛你。」
  緊摟住她,他歎息了。
  「真的,從來不知道,我可以很愛一個人……」他說了很多好聽話,也許她在夢裏也會笑,可是——
  此刻,抱著小君的黎祖馴,鼻尖聞到她傷處的藥水味,他的眼睛乾澀,身體好似飽滿著水分,明明正抱著這個人,卻覺得仿徨無依,不知該何去何從。


第三章
  醫生開的藥有助眠效果,小君到中午才醒。
  黎祖馴在床頭留紙條,叮囑她休息,記得吃藥,已幫她跟麥當勞請假,要她放心。
  她的指尖來回摸了又摸,摸著的是那字?飛揚的簽名。戀愛真神奇,光是看著他的名,就有幸福感。
  她翻個身,趴在床,側身望窗,房間暗著,窗外灰蒙。
  天氣陰著,下著雨,雨滴蜿蜒在玻璃窗,漫入房間的空氣帶著潮濕的氣味。
  小君看著看著,就想到昨夜的事,一想到這事兒,腦子著火,身體緊了一下。他怎麼辦到的?她瘋了似地,經歷前所未有的感動,那種體驗,撼動她。經過初次的高潮,她覺得跟這男人更親密,還有什麼不可與他分享的?她的所有都攤開在他面前了,正想著這害羞的事,美美打電話來。
  「妳在哪?」楊美美劈頭就問。
  「2503啊。」
  「快點走!」
  「啊?為什麼?」
  美美吞吞吐吐:「今天早上你媽來找我……因為她這次很誠心地拜託我幫忙,說很想見你,想跟你談,我那時剛起床沒多久,一下子糊塗,就告訴她了……」
  「你告訴她我在這裏?」
  「對不起,我一時緊張……而且你們冷戰那麼久也差不多應該……」
  「你怎麼能這樣?!」
  「你聽我說,你應該好好跟她溝通,也許她——」
  「我那麼信任你……」小君太震驚了。
  「我知道,所以我現在打電話給你,我跟張天寶講好了,你可以先去他家躲,我也打電話找黎祖馴,不過我找不到他,總之你先離開那裏!」
  小君跳下床,沒時間梳洗,隨手拿幾件衣服扔進包包就走,一開門,就看見媽媽站在門外,正要敲門。小君怔在原地,霎時面無血色。不是因為害怕被罵,而是——
  江天雲戴著墨鏡,面色蒼白,黑色套裝松垮垮,瘦了好多。
  她淚盈於睫,三個多月沒見,媽媽怎麼變成這樣?
  江天雲摘下墨鏡,雙眼佈滿血絲。「你還要去哪?」聲音又幹又啞,像痛哭過。
  「媽……」小君眼眶泛紅,媽媽這麼憔悴,是因為她的關係嗎?
  「如果,你要去找黎祖馴,我勸你不必。」
  小君傻著,不明白。
  江天雲往房裏走。「我剛剛跟他見過面了,他說要跟你分手。」
  小君愣住,追上去:「是不是你說了什麼?」
  江天雲側站在窗前,望著外邊陰灰的天。她緩轉過臉來,注視小君。她悉心呵護的女兒這段時間受了多少苦啊?皮膚變黑了,穿著廉價的T恤、短褲,清秀的氣質不見了,細緻的五官透著野性,現在,女兒雙目炯炯地瞪著她。
  「你到底跟祖馴說了什麼?!」小君氣得渾身通紅,不信媽媽帶來分手的消息。「你叫他離開我?」
  「我沒叫他離開你,是他自願的。」
  「不可能!」
  「我約他見面,想看看是什麼樣的男人,有本事把我的女兒迷得暈頭轉向,如果他是真心的,我成全你們。」
  小君吼:「他是真心的!」
  江天雲凜著臉。
  小君又吼一次:「他是真心的!」
  母女倆面對面,側身站在窗前。江天雲望著女兒,沈默著。
  而寒意竄上小君背脊,為什麼?媽媽用憐憫的眼神看她,好像她可憐?一冽冷風撲進,窗簷先是滴滴答答,接著嘩地響,水花擊打飛濺,原就陰灰的天,因為暴雨,這會兒整個暗下了,房間更昏暗,空氣裏儘是雨的潮味,窗戶灰白色,她們倆,陰鬱著,一切死氣沈沈,三個多月來溫馨甜蜜的2503套房,仿佛在這刻死亡。
  小君冷冷地質問:「你到底跟他說了什麼?」心臟怦怦作響,每根神經都繃緊。
  江天雲說:「我想通了,假如他真的那麼好,就讓他跟著你去慕尼黑,吃住交給我負責,你就不用為了他放棄鋼琴了,這是兩全其美的辦法。」
  「那為什麼你剛剛跟我說他要和我分手?」
  避開女兒的視線,江天雲望向窗玻璃上蜿蜒的雨痕。
  「我想試試看他對你有多認真,所以和他見面後,我故意開兩百萬支票給他,我說如果他願意跟你分手,這些就當分手費,補償他……」江天雲的聲音低了下去,玻璃窗面映著女兒的身影,女兒的臉逐漸失去血色,女兒眼色仿徨的呆站著,因為震驚,胸前劇烈起伏。
  江天雲低聲說:「支票他拿了。」轉身面對女兒,小君沒有反應,以為她沒聽清楚,她再說一次:「小君,黎祖馴收下支票,為了錢拋棄你,你還要繼續傻下去嗎?」
  小君空洞了的眼色逐漸聚焦,注視著母親,這麼傷她的事,她不怒,她還笑出來了。
  江天雲傻住了。
  小君笑著,抬手看表,很認真,很天真地說:「對啊,他拿了,沒錯,他就是這樣,我知道為什麼,他要拿支票來跟我開玩笑,告訴我你有多過分,竟然想得出要花錢來收買他!信不信?他就快來了。」
  瞪望和黎祖馴同款的情人對表,看秒針急急在跑,小君微笑,動也不動地僵立著,注視著手錶,覺得像作夢,恍恍惚惚,恍惚中聽見媽媽的聲音哽咽了。
  「他不會來了,他跟我說,從今天起不會找你,也不會再跟你聯繫,電話也不接,會徹底消失,讓你死心,專心去留學。你還要為他找藉口?妳好傻。」
  小君白她一眼。「媽,他跟你開玩笑的啦!」從口袋搜出手機,打給祖馴。
  她笑著等待,電話線路傳來一次次單調重復的嘟嘟聲,一秒過去,兩秒過去,三秒四秒……她笑著,聽著,等他接電話,等到電訊業者制式的告知電話沒人接聽。再打,一樣。再打,還一樣。那嘟嘟聲每響一次,她的心就更緊些再緊些。然後,巨大的慌,不斷上湧擴張膨脹,她的心快關不住這巨大的慌。她重復地不斷撥打電話,像得了強迫症的精神病患。
  看到女兒這德行,江天雲心痛,搶走手機。「不要打了,媽沒騙你,他就是這種人,你為他瘋成這樣值得嗎?走、跟我回去!」江天雲拉住小君的手。
  小君身子一震,咆哮:「不要碰我!」轉身就跑。
  「小君——」江天雲追上去,撲去緊抱住女兒。小君忽然發狂那樣尖叫掙扎,江天雲忙安撫,哄著:「媽知道你痛苦,但是我跟你保證過些時候就好了,你跟媽回去,全世界只有媽會無條件的永遠愛你,愛情是靠不住的,你知道嗎?聽話,跟媽回去,媽答應以後不罵你了,也不亂動你的東西,好不好?」
  小君崩潰地大叫又蹬腳又揮手。「放開我放開我放開啊~~」拉扯中,右肩縫合的傷口,被扯開,滲出血,肩膀血紅了。
  「你肩膀怎麼回事?」江天雲嚇得鬆手。
  小君趁勢轉身就跑。
  「你回來!小君……」江天雲追上去,忽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耳朵嗡嗡響,砰一聲,倒在地上。
  小君煞住腳步,看母親跌倒了,奔回來。
  「媽?媽!」她輕拍媽的臉,沒反應,皮膚冰涼冒著冷汗,她摟住母親,驚覺到媽媽瘦了好多。「媽?你怎麼了?媽……」小君打急救電話,等救護車來,心亂如麻,臉埋在母親懷裏痛哭。
  「你叫我做什麼我都好,你不能出事……我都答應你……」
  救護車路上急馳,黑夜中紅燈閃著。在嗡嗡的警笛聲中,小君想起來了,她握著母親冰冷的手,都想起來了……跟媽媽不是一直敵對、生疏的。美好的回憶在生命垂危之際,一下全湧回腦袋裏。
  遙遠的某天,她還是小女生,曾坐在媽身旁。仰頭,望著媽媽,看她彈琴。
  那時她吵著:「我也要彈~~」
  「小君也要彈啊?」媽媽就握住她的雙手,放在琴鍵上。一個指尖一個指尖敲著鍵。「我們一起彈喔……好厲害,小君也會彈鋼琴欸,媽媽好愛你……」
  淚水不斷不斷滑落,將小君的臉龐濕透,母親戴上氧氣罩,生命危急,這混亂無助時刻,江小君醒悟了。
  愛情不是活著的一切。
  不顧一切地追求愛情,棄身邊所有人不顧,拒絕聽進反對聲音,盲目地投入,像弱視的蝙蝠,被愛的聲納干擾,亂飛翔,沒自己方向。
  但愛情啊,愛情不是生命的全部啊……
  如果失去母親,她的愛情,還能令她快樂嗎?
  如果為了愛誰,把理想前途都忘記,死守那個人,真就會一直快樂下去嗎?
  如果為了愛某個人,拒絕溝通,讓親人擔心,一意孤行,她和那個被她愛著的人,能快樂嗎?
  愛很迷人,愛很偉大,愛上了,像嗑藥,很麻醉,沒辦法抽離。但蜜月期總會結束,他們不可能摒棄這整個現實世界。這或者不是成熟的愛,自由地爭取愛情,不顧旁人感受,也許要夠徹底自私的人才辦得到。
  這是她的初戀,代價很高,他們看來輸得一敗塗地,簡直在玷污人人歌頌的愛情。他敵不過金錢的誘惑,棄她而去。她呢?為愛傷害摯親,落得這番局面,膽戰心驚,仿徨無依。
  車廂劇烈搖晃,小君緊握母親冷著的手,而右肩傷口痛著,而心無聲地破碎了。車窗玻璃,雨滴飛濺,雨痕蜿蜒攀爬,密密麻麻。她目光呆滯,失神地看著,看雨痕綿密地畫著窗玻璃,而這段時日的愛戀記事也在她腦中刻畫出密密的記憶版圖,直至這瞬間,破裂,毀損。
  小君一路想著,不斷自問——
  我到底在幹麼?
  我到底在幹麼啊?
  我是怎麼了?
  我不像我,我不再像我了,我這是怎麼了?
  黎祖馴倚在路樹前吸煙,吸完煙,伸懶腰,渾身舒暢。
  那一直壓在心頭的大石呢?沒了。
  那快樂中又老覺得肩背拽著的重負呢?沒了。
  哈,抬頭,瞪陰灰的天,他心情好,管它陰天,儘管下場大雨吧,他又是一個人了,自來自去,無拘束,啥都不怕,渾身是勁,呼!不用違背自己的個性,計較未來出路。不用勞心勞力學怎麼搞藝品買賣掙大錢,就像過往一樣,兼幾個差,自在來去,賺了錢,泰半都捐出去,反正他沒牽累,一個人了。
  他大步向前走,走著走著,吹著口哨,沒意識地,又來到這日式料理店。
  好吧,既來之則安之,拉開店門,背包往櫃檯一擲,朝餐廳廚房嚷:「爸、爸!」
  「你來啦!」黎志洪沖出來,拽著兒子找地方坐。「吃飯沒?餓了是不是?」
  「想不想去日月潭?」
  「嗄?」
  「還是……我們去環島怎麼樣?鐵路環島,套裝行程,我出錢。」黎祖馴咧嘴笑,白牙閃著。
  黎志洪頭痛,心痛,想到上回黎祖馴失意時發生的「老爹徹夜未眠」慘案,這回兒子提出環島旅行,×,一定代志大條了。如果之前兒子反常的粘爹行為是因為遭遇挫折,那這回就是遭到啥不幸嘍?
  「你發生什麼事?」
  「沒有啊。」
  「……」又說沒有,暗咧。黎志洪牙一咬,脫下外套,挽起袖子,大力拍拍兒子的背,眼眶淚光浮現。「好,我們去,我們去!哪里爸都跟你去~~」事到如今,當年虧欠兒子的,一次還清吧!就賠上這把老骨頭,天涯海角相隨吧!
  黎祖馴摸著下巴,思索著:「我看鐵路環島太娘了,爬合歡山好了,你很久沒運動了吧?我們上山去露營,住一陣子,修身養性,應該不錯。」
  「……」黎老爹張大嘴,目光呆滯,心想——你乾脆說找我去武當山少林寺打十八銅人算了。
  黎祖馴說:「我認識荒野保護協會的朋友,裝備交給我,你只要放心跟著我就行了。」
  黎老爹肯定兒子遭遇到生平最重大的打擊,鐵路環島旅行?想逃離什麼?登合歡山露營?想遠離什麼?
  這傢夥,有難過的事不能開口說,一定要這麼身心的煎熬才爽咩~~唉!
  江天雲吃不好睡不著,又情緒激動,引發高血壓,輕微中風,急救後無大礙,住院三天。
  小君肩膀的傷經過處理,沒大礙,這三天她都陪在母親身邊。母女倆很默契地都不再提黎祖馴這事。江天雲不提是怕女兒傷心,小君不提則是怕媽媽又激動起來。
  當江天雲問小君肩膀的傷怎麼來的時,小君只推說跌倒,不講過程,以往江天雲肯定追根究柢問個清楚,還會責為她不懂保護好彈琴的手,但這次她沒追問,也沒罵小君,這女兒失而復得,她怕再失去,她改了過去對女兒強勢的態度,經過這次教訓,她警覺到女兒已經長大,不能再用高壓的態度管教,現在她對女兒好聲好氣,珍惜著母女倆的緣分,並修補之前的傷痕。
  出院後,她們忙著辦簽證,準備資料,決定到維也納暫住阿姨家,然後申請慕尼黑音樂學院,參加入學考。
  這期間,黎祖馴一通電話也沒打。小君打過去,不是沒人接,就是收不到訊號。就像母親說的,他為了錢,拋棄她。本來還不信,找到他家,信箱塞滿的報紙顯示他已經好多天不在,拿他給的鑰匙,開門。鎖孔轉不動,才發現他安了嶄新的鎖。
  小君轉身,背靠門,望著天空。
  黃昏時,天空鑲著彩霞,血般殷紅色。那抹紅都映進小君眼瞳中,她沒哭,凜著臉,抿緊唇,不出聲,但內在焚燒的恨,密密麻麻捆纏住躍動的紅心,她小心呼吸,怕一下子忍不住會衝動得一躍而下,死在他家樓下,登上頭條,讓他內疚一輩子……
  此刻小君眼中,過去那天真的神采,消失了。她眼色變得銳利,刀一樣冷酷。
  她想,黎祖馴拿了錢,就去享福了嗎?不告而別,他真狠!
  五樓頂,小院子,女兒牆前的幾盆茉莉花,正香著。同一種氣味,當初暗戀他,回家巷裏也浮著茉莉香,那時覺得這花香甜潤怡人。這時,這香,教她心浮氣躁,煩透了,恨恨地盯著那一簇簇雪白花苞,忽地提腳重踢,花瓣似雪,紛紛殞落。幾簇沒來得及盛開就被小君踢壞,離開他家,她打電話問張天寶有沒有黎祖馴的消息。
  張天寶說:「好多天沒見到他,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電話也打不通。」
  老好人張天寶不可能說謊,看樣子連好朋友都不知道黎祖馴多可惡!
  出國前一天,小君呆在臥房,地上擺著兩大LV行李箱。東西都收拾好,但破碎的心沒辦法打包,不像貓杯,還有三秒膠。她這破裂的心,晚晚痛著她。
  小君打電話給楊美美。「我出國了,明天就走。」口氣很差。
  「這麼快?你……你跟你媽還好嗎?」對於透露2503的事,美美內疚著,感到很抱歉。
  「好極了,沒想到對我最好的,只有我媽。」
  「這樣講對黎祖馴不公平,他對你也很好啊。」她羡慕死了。
  小君冷笑。「是啊,不過他也得到不錯的回饋,兩百萬可以做很多事了,這種錢真好賺。」
  「你說什麼啊?」美美不解。
  小君把黎祖馴拿錢的事告訴楊美美。「我終於想清楚了,原來愛情跟友情都靠不住。」
  「喂!」美美抗議:「我是不知道黎祖馴為什麼要拿你們家的錢,但我覺得他不像那種人,搞不好是你給他太大的壓力了。」
  「那不重要了。」小君緊緊握無線電話。「楊美美,我要跟你絕交。」
  「就因為我說你在2503?小君,那是你媽欸,見她那麼擔心我才說的,你要?這種事跟我嘔氣?」
  如果在過去,小君絕不會這麼偏執,一定會原諒美美。但現在不同,失戀的人,眼中沒有好人好事,一切都那麼可惡令人生厭,世界忽然都不對了,床位置不對,牆的顏色不對,食物的氣味不對,時間地點日子全不對,好像自己一個人跟全部世界格格不入,好像每個人都很開心,只有她一個人難受,這世界像大便又臭又噁心,空氣像誰的嘔吐令她聞了反胃,她視力出問題,嗅覺、味覺全出了問題,痛不欲生,卻不能去死。
  「楊美美,你怎麼可以背叛好朋友?」小君這樣說,冷靜殘酷地,覺得自己變成一把刀,任性地想傷害周遭一切。
  「背叛?我這樣叫背叛?」美美倒抽口氣,嚷:「江小君,你沒有良心!」
  「沒良心的是你。」
  「江小君!」美美火大。「以前我老是幫你跟你媽說謊,就一次我沒幫,怎樣?就該死嗎?就沒良心?是,我不該將你的秘密說出去,但以前為你做的那些就不算數了?我錯了一次,以前對你的十幾次好就全推翻?跟我絕交?好,你以為我希罕嗎?我也不想要你這種自私的朋友!你臭美,以後我要是再跟你說話,我就是大白癡!」
  「好。」小君掛電話,她反正什麼都無所謂了。
  懶坐在床,窗外,幾顆星子在夜空閃動。夜蟲啼叫,遠處還有垃圾車俗氣的音樂聲響著。
  小君拿出手機,注視螢幕,叫出通訊錄,在這個夜晚,一一地,刪去楊美美的電話,刪去張天寶的電話,刪去黎祖馴的電話……
  同時也刪去腦海裏情人說過的話,刪去曾經肌膚相親悸動的感受,刪去第一次見面時他玩笑的衝浪邀請。刪去聽見Sex Pistols歌唱的震撼感,刪去了藍天白雲下,第一次踏上浪板的歡笑,刪去了他們排隊買胡椒餅窩在廟前吃的快樂,刪去在監理所她騎車路考他緊張的加油聲,刪去了曾經衣服有著的熊寶寶的香味,刪去所有關於愛的記憶……
  刪去這些以後,她變成個很空的人。她走出房間,坐在鋼琴前,十根手指,輕輕地,輕輕地觸上白鍵,然後,很輕易地,像十根手指有自己主意,默出之前怎樣也彈不好的「悲愴」。
  江天雲在房裏聽見了,本來在整理行李,忽地頓住手勢,皮膚泛起疙瘩,昂起下巴,閉目凝聽,襯著這「悲愴」的琴音,仿佛牆龜裂,四面八方滲出洪水,淹沒一切,埋葬全部,玉石俱焚的絕決,到飛灰煙滅的死寂,能讓「悲愴」營造出這種氛圍,感覺上彈琴者,在這曲中,似已轟轟烈烈死過一回。
  是小君在彈琴嗎?
  隔壁房間,美美趴在床,聽見琴音,也悲愴得泣不成聲。她好委屈,正傷心,手機響了。看見來電號碼,美美繃直身子,忙接聽——
  「你在哪?幹麼消失啊?我們都在找你。」是黎祖馴。
  「你方便下來一趟嗎?我就在樓下。」
  美美抓了鑰匙,沖下樓。乍見黎祖馴,她驚駭,差點認不出他來。
  街燈下,老樹前,他站在那裏,膚色更黑,渾身泥塵,像剛剛從很遠地方曆劫歸來,背上馱著登山的大背包,穿軍式褐色卡其服,看見美美,摘下嘴裏含著的香煙,彈掉煙灰,朝她苦澀一笑。
  美美驚訝,他不就是消失了幾天,怎麼那雙常閃著幽默光芒的雙眼,如是滄桑?
  她問:「你去哪了?怎麼弄得像去打戰?幹麼都不跟我們聯絡啊?」
  他歎氣,又苦笑,一言難盡。這幾天拉著父親跑得很遠,可每坐一程車,上到某地,又衝動得想回來,人往前走,心卻直後退著。幾天下來,內心裏,像有鋸子鋸著心房。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黎祖馴從口袋裏拿出信,交給楊美美。「請你一定要交給小君。」
  「喔。」美美問他:「你真的拿了小君家的錢嗎?」
  「是啊,兩百萬。」他笑了笑,大方承認。
  「真的?」
  「真的。」
  「為什麼?」
  「貪財。」
  美美傻望著他,他說得自然,但誰曉得他是不是開玩笑呢?他貪財?他有這麼虛榮勢利?
  美美轉告他:「小君明天就要去維也納,短期內都不回來。」
  「唔。」
  「你們真的要分手?」
  「對,要分手。」
  「啊?」美美雀躍,她有機會了,可同時,又很矛盾地替好友難過一下。
  「不過,我後悔了。」
  咦?美美呆住。
  黎祖馴苦笑。「不管是把自己搞到很累,還是將自己放逐到很遠的地方去,就是沒辦法不想她,還發現我記憶力很好,跟小君的事每個細節都記得很清楚。」
  「所以你到底決定要怎樣?要不要分手?」
  「你把信交給小君,她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了。就拜託你了,可以嗎?」
  「沒問題。」
  黎祖馴拎起行李袋,甩上肩膀,走了。他的影子,曳在地上,顯得好落寞。
  美美轉身奔回家,進到客廳,心狂跳,拿起電話,撥給小君,電話響了好一陣,對方才接起。
  「你還有什麼事?」看見來電是她,小君口氣冷淡。
  美美乍聽見這刻意生疏冷酷的問話,手中信,猝地揉緊。她臉一沈,本要轉達的事,忍住了。
  美美問她:「我再問一次,說要絕交是真的嗎?」
  「對。」
  「好極了。」喀,楊美美掛電話,撕開信封,甩開來看。
  還沒看清楚內文,先聞到一股混著泥,山林野地才有的氣味。白色公務用的A4紙張,幾處沾了土色污泥,大概是掉到草地上碰髒的。還有幾處,有水漬幹掉的痕?,可能是被雨珠或露珠吻過了。可見這信跟著寫信人,經歷了好一段滄桑遙遠的旅程,信中每個字,都狂放粗野,奔放熱誠。
  江小君:
  想通了,就覺得,你沒什麼了不起。
  跟其他女人一般,眼睛鼻子嘴巴,又不是最漂亮。我跟你分手,隨便也可以交到比你更好的。
  所以,我幹麼跟你戀愛?搞得大家那麼累?
  跟你媽碰面後,隔天和我爸去旅行。我們攀登合歡山,在草地露營,這都因為我想避開你。一路上每天都罵你,一天罵幾回,痛快!連帶也罵透你那個眼睛長頂上的老媽。到了晚上,睡了時,媽的,我想著,你這傢夥,現在不知道在幹麼咧?我知道我這罵你又想著你的行為很愚蠢。
  今晚,我們在合歡山頂紮營,天空很多顆星,沒想到我有高山症,呼吸困難,躺在帳篷,我爸去找木材生火,這裏空氣太稀薄,我頭昏,一定是我頭昏,才會分手又給你寫信,覺得你好像就坐在對面,帶著那種有點愚蠢的害羞的笑。
  搞不好我會因為高山症死掉,那麼有些事我一定要跟你講白了。
  那天早上,你媽弄到我的電話,約我見面。本來我就想著要和她見面,談談你的事,正巧她打來,我就答應了。沒想到見面後,她拿兩百萬支票要我跟妳分手。
  我很火大,收下支票,回頭就捐給慈惠育幼院,就是那間帶你去過的孤兒院。我沒想到,你家這麼有錢,你媽有錢到可以花兩百萬幹這麼無聊的事,而慈惠的小朋友,只差兩百多萬就可以修補破舊的宿舍。兩百多萬竟然募了兩年都沒慕到,不捐白不捐,我捐了。
  至於你媽要我答應她的那些事,本來我就想那麼做了。赴約前我就想清楚,要跟你分手,我看得出你還是喜歡彈鋼琴……你否認,是因為害怕分離。我擔心你對我好,是因為戀愛的經驗太少。而我談過那麼多次戀愛,經驗比你豐富多了,所以我很清楚自己對你的感情到什麼程度,我沒糊塗,很確定自己真的想要你。
  如果你為我放棄出國,違背自己,當個速食店的服務生,還假裝做得很開心,也許幾年後回頭看這一段,會覺得傻,到時我會自責,而時間過去你來不及從頭。
  我們之間一定要有人硬下心,避不見面,你才能下決心出國。
  小君,這樣說也許很掃興,但成天膩在一起談戀愛,等於埋葬了你的未來,畢竟你還那麼年輕,該去看看這個世界,不是沈溺在兩個人的世界。
  在你完成課業前,我不跟你聯繫,你也找不到我。我不再出現你面前,我很清楚每次只要一碰面了,我們就會變得很軟弱,哪里都去不了了。
  假如你覺得我還是最好的,在四年後的中秋節,2503房,我等妳。
  至於那兩百萬,你跟你媽說一聲,她要是願意捐出去,我替育幼院小朋友謝謝她。她如果反悔,票期沒到,可以選擇止付。
  小君,不是我不愛你,而是我們愛的時機不對,才有那麼多壓力。相信四年後,我們會是另一種局面,所以不用急著為我放棄一切。我願意等你四年,學成回國。這四年,心中位置,只留給你。這是我對你的承諾。所以你安心求學,帶著我的祝福,好好努力,我等著相聚,我是說,假如你有愛我到那麼久的話。
  保重,但願你肩膀的傷,已經康復不痛了。
  祖馴
  信看完,美美雙手顫抖。
  出門,走到隔壁,按門鈴,把信交給小君。
  就這幾個步驟,他們能重修舊好,期待相聚,等候彼此。但是她不甘心,永遠幫著小君,對這朋友仁至義盡,但剛剛小君怎麼對她的?要絕交,她們已經絕交,那麼,有何義務幫她送信?
  小君要是敏感些,要是夠關心她,應看得出她也喜歡黎祖馴,但小君只忙著追求自己的愛情,不把她這朋友放心上。
  如果小君沒看到這封信,如果從此不再和祖馴聯繫,這份愛應也煙消雲散。那麼……她可有機會出位?
  美美想了兩秒,就揉掉信,扔進抽屜深處。心跳如鼓,血脈沸騰,她像著魔了,幹壞事的同時,又感到一股痛快。
  小君已得到太多太多,我比她更需要愛。
  四年?黎祖馴要等小君四年。美美想著——我也可以,甘願等待黎祖馴四年以上。
  四年會有多少變化很難說,假如她持續關懷黎祖馴,積極和他互動,也許……最後是她,取代小君,被珍惜著,留在2503房。


第四章
  三個月後,江小君以「悲愴」這首高難度的曲子,考進德國慕尼黑音樂學院。
  和擁擠的臺北不同,這裏什麼都顯得巨大空曠。
  城市站滿大樹,隨便走幾步,就有大公園供市民遊蕩散步。空氣清新,少有喧鬧的人車,城市大半時間安靜著,有時走完一條街,碰不到一個人。房子都很有特色,好美麗,像從遠古時就遺下的老建築,每一棟房,都像懷有重重心事。氣候乾燥,藍天更藍雲更白樹更綠,置身空曠美麗的陌生地方,小君失戀的後遺症,憂鬱寂寞悲傷,沒消退,反而更尖銳地霸住心房,如影隨形,無力抵抗,只好更賣力在課業上。關於曾經迷失的那段歧路,她借著忙碌的課業希望快點淡忘。
  江天雲安頓好女兒,就先回國了。一個月後,得知小君住處,父親抽空跑來探望。傍晚,父女倆在公園散步。
  他問女兒:「還習慣嗎?」
  「嗯,很好。」
  「是不是吃不慣這邊的伙食,瘦這麼多?」
  「可是每天都吃很多……」小君笑問:「誰告訴你我的地址啊?」
  父親有點不好意思。「你媽跟我說的,真奇怪,竟然還主動叫我有空就過來看你,要不然打電話關心你。」
  「喔。」大概是她慘烈的失戀了,媽媽讓步,不阻擋他們聯繫,主動請父親來關心。小君問他:「爸,你愛過媽媽嗎?」
  父親楞住,尷尬地笑了笑。「當然啊,不然怎麼會結婚?結婚的時候真的很愛。」
  「後來為什麼不愛了?」
  「唉,該怎麼說呢……」他苦笑。「這很難說清楚的,大家生活在一起以後,才知道有很多衝突,習慣啦個性啦,要是常常沒交集又不肯讓步,久而久之就會出現問題,你媽媽比較要求完美,有時候我太懶散,現在想起來,我根本配不上她,常讓她失望。」
  小君沈思了會,站住,問:「爸,假如,假如有人給你很多錢,要你離開現在的老婆,你肯嗎?」
  父親楞住,臉紅了。「那怎麼可能,爸要是那麼愛錢,當初就不會甘願放棄你媽跟她在一起了……」察覺自己失言,怕小君難過,又急著更正:「我意思是……我是說……唉,爸也覺得很對不起你們,那時候真的被愛沖昏頭了,也很掙扎,可是真的沒辦法繼續跟你媽相處。你怎麼忽然問這種問題?」
  「所以如果可以為了錢離開喜歡的人,應該就不是真的很愛她,對吧?」
  「那當然,很愛一個人的時候,怕她離開都來不及,怎麼還捨得去傷害她?」
  「對啊,我也這麼想。」那她為什麼還惦記著那個人?小君重新邁步,向林子走去。
  父親跟上前,打量著她的表情。「怎麼了?問這個?」
  「沒有,我幫朋友問的。」
  「你朋友發生這種事嗎?那個人也太可惡了。」
  「是啊。」該要死心了,不值得啊!
  漸漸地,時間治療情傷。
  小君過著平靜的求學生活,臉上的單純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抹淡淡的憂鬱,東方女子,膚白若雪,五官秀麗,個頭嬌小,琴技驚人,再加上眉眼間那抹淡淡哀愁,很快地風靡校內男子,他們卯起來追求小君。
  有的天天送花,有的天天為她買早餐,有的天天到住家外站崗,有的設法查出電話頻頻騷擾。
  小君呢?她講一口流利德語,奉贈鐵板讓他們踢。
  「不好意思,我討厭花。」送花的被小君奚落。
  「不好意思,你帶的早餐我給狗吃了。」買餐的被小君奚落。
  「不好意思,我已經向警察備案,請不要徘徊在我家外。」站崗的被小君奚落。
  「不好意思,如果再打電話騷擾我,我會請校方處理。」打電話的被小君奚落。
  豔陽天,謝絕訪客,要練琴。下雨天,不是留客天,一樣謝絕訪客,要練琴。春天不賞花,夏天不玩水,秋天不賞楓紅,冬天不過節。練琴,準備報告,準備考試。
  江天雲偶爾會從臺灣過來陪女兒住一陣。小君三餐吃飽飽,依然胖不了,作息很正常,課程上不完,日子平淡順利地度過。
  轉眼過去兩年,小君逐漸遺忘感情的痛,偶爾午夜醒來會覺得寂寞。
  每天中午,小君會買個簡單的三明治,到校園樹下木椅坐著吃,就這麼打發一餐。微涼的氣候,望著藍天白雲,望著一片蕭瑟林子,風吹來,調戲落在地上的枯葉,它滾個幾圈,翻飛遠去。這時,望著那些曾神氣團綠在枝頭,而今散落著枯在地上的殘葉,小君心頭便會一陣惆悵,被一種莫名的哀傷包圍,可是又說不出什麼特別難過的理由。
  這天,教授請學生到家裏吃飯,師母金髮碧眼是個大美人。學生在客廳聊天,他們在廚房忙著烹飪晚餐,這對德籍夫妻沒煮大家期待中的德國豬腳,最後端出來的料理,教大家跌破眼鏡,是印度的咖哩飯。
  師母好得意地捧出黃澄澄的醬料擱上桌,教授說這是跟印籍學生學的飯。
  學生們鼓噪著,踴躍地爭相品嘗,小君悄悄離席,躲到廁所。
  她洗把臉,瞪著鏡子,聽大家在外面喧嘩,手上抹了很多香皂,可是剛剛咖哩的氣味,好像已鑽進心肺。
  她下意識地逃避吃咖哩飯,躲在廁所十幾分,才提起精神,回客廳。
  客教授正在介紹他的得意門生,以德語說著:「他是你們的學弟,周德生。小君,他跟你一樣從臺灣來的。」
  「你好。」小君禮貌的與他點點頭。
  教授說:「你們兩個演奏風格截然不同,也許可以組成雙鋼琴的夥伴……」
  教授說了很多,小君恍惚地望著教授張合的嘴,每一句德語都懂,奇怪,卻組合不了他的意思。
  周德生身材高瘦,長得白淨斯文。席間,一直找話題跟小君聊,小君意興闌珊地敷衍著。
  為了不讓師母亂想,她勉強吃了半碗咖哩飯。咖哩的味道很濃,她嘗著,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同學們的話題上,一邊又覺得某種濃烈的情緒在心裏發酵,她很難受,想快點回家,有種討厭的情緒,一直將她往某個黑暗面拉。
  同學跟教授開玩笑,要教授彈拿手的曲子,都喝了酒,每個人臉色紅紅的,喜洋洋的,笑著鬧著,鋼琴聲,嘩笑聲,怔望著這熱鬧的情景,小君覺得與他們格格不入,忽有一段旋律在心裏響,在記憶深處吶喊,理智快關不住,於是臉上表情更淡漠,像與她無關,安靜著看大家笑鬧。
  晚餐結束,教授不顧小君反對,要周德生送小君回家。
  離開時,教授夫人將咖哩飯打包,讓小君帶走。「你一個人住,這給你帶回去慢慢吃啊。太瘦了,要多吃一點。」
  小君正想著要用什麼藉口婉拒,餐袋已經塞到手裏。
  車上,周德生向小君討教演奏心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小君心不在焉聽著,望著眼前遼闊的黑暗道路,快速後退的路燈,光影閃動的瞬間,她仿佛又看見久違的自己,在某人家裏,拿著電話跟美美求助,緊張又興奮地學做咖哩飯。她被洋蔥熏哭了,奔進客廳慌慌張張,那個人大手一抓,將她按進冰箱吹眼睛……
  小君深吸口氣,閉上眼睛,冷靜一下,再睜開。
  可是只淡忘了一會兒,她好像又看見了,深夜的貓空茶店,山林裏,荷花池,朋友們的聚會。他掌心裏,飛走的螢火蟲,那一點光,跑得無影無蹤……
  小君恍惚地想——我怎麼會在這裏?
  多不可思議!那些發生過的,那些歡笑淚水都是真的嗎?
  到了住處,她沒請周德生上來,說聲再見,她轉身就走。連給周德生問她電話的機會都沒有。
  周德生看伊人入門,他心神不寧,揣測小君眉間那抹憂鬱是為什麼?寡言又為什麼?他被這憂鬱女子吸引,傻了好半晌,才離開。
  回到家,小君開燈,將咖哩扔進冰箱,像在生氣,重重地摔上冰箱門。想了想,又像跟自己賭氣,再打開,拿出咖哩飯,全倒出來,跟飯攪糊,走到沙發坐下,深吸口氣。
  好,她篤定地,大口大口吃。
  房裏,響著扒飯的聲音,她吃得快又急,狠絕得像跟咖哩有仇,急著消滅它,吃到面目通紅,肚子快撐爆,還不知道停。
  門鈴響了,小君抹抹嘴,去開門。
  「你忘了這個……」是周德生,手上拎著紫色毛外套。
  「謝謝。」接過外套,才要說再見,忽地一陣噁心,她轉身往廁所沖,趴在馬桶嘔吐。
  「你沒事吧?要不要緊?」周德生跟進來,不怕髒又是遞面紙又是拍她的背,留下來照顧她。「怎麼會這樣?要不要看醫生?」
  小君嘔得五臟六腑像要翻過來了。吐完,她洗了澡,換了衣服,回客廳休息。
  周德生還在,他泡了熱茶給小君喝。
  「沒關係,我沒事了。」她癱在沙發,說話有氣無力,面色蒼白。
  「是不是吃壞肚子?」
  「是啊,我過敏。」她掩面,給一個虛弱的微笑。
  「對什麼過敏?咖哩?還是裏面的什麼佐料?家裏有沒有藥?」
  哪里有解藥?她無所謂地笑一笑。「沒關係,我沒事,你可以回去了。」
  她對往事過敏,對和黎祖馴熱愛過的每個細節都過敏,失戀是重傷害,時間過去,外表也許已經看不出來,但是……小君自嘲地想,她已經成了過敏兒,不過是咖哩飯啊,就輕易將她好不容易平息的內心崩潰。都兩年了,這過敏原莫非是根植在體內?怎麼還會忽然跑出來鬧鬧她?教她痛苦?那個人讓她重傷,怎麼還會被影響?
  周德生很溫柔地說:「我再待一下好了,看你這樣,真讓人擔心。」
  放下掩面手,露出仿徨的臉色,小君望著周德生,凝視那關懷的眼神,忽然像被針紮痛心。她恍惚,她一定是瘋了,不然為什麼會在周德生眼睛裏,忽然望見黎祖馴?這錯覺,還來不及推翻,淚洶湧,就急淌而下。她失控,蒙住臉痛哭。失去愛,一個人掙扎著,她好寂寞啊!
  「不要哭啊,為什麼這麼難過?要不要試著說出來?」周德生慌了,更走不了,想安撫,卻不知如何安慰。
  「我很恨……一個……很可惡的人。」她吞吞吐吐地說了,太難受也太寂寞了,狼狽時,深夜時分,來自同國度的朋友善意的關心,讓她一時卸下心防,將痛苦說出口。
  周德生輕拍她的背,安撫著:「沒關係,不要忍,想哭就好好的哭……」
  她失控,果真淚流不止。「那個人真的壞透了……你知道他多可惡嗎?他……」滿腔恨無處發泄,這會兒她混亂地說出來,將內心沈潛著的痛苦全發泄出來,對著個不熟的朋友,反復將情傷說了又說。
  就好像江小君近在眼前……
  於此同時,臺灣,桃園,半夜三點多,店家都關了,地上散落前一晚鬧市遺下的垃圾,清潔員出動,沿街清掃。
  街旁,有一處,正燈火輝煌,鬧嚷著。一群內行人聚集藝品拍賣場,這群男人,個個看起來表情陰鬱,行為低調,面目模糊,他們穿著隨便,有的甚至還穿拖鞋,或抽煙或嚼食檳榔,或忙著透過手機跟朋友通報狀況,這群人不時激動地搶著出價,競標商家展示的字畫。
  在三教九流的人群裏,有個氣質獨特,身穿卡其襯衫、卡其長褲的男人,他目光如炬,和頻頻出價的那些人不同,他只靜靜看著,待要出手了,就一徑喊價到底,絕不手軟。
  看一幅幅被標走的字畫,嘿,有時看著字畫被買走,買家趾高氣昂頗為得意,他卻在心裏偷笑。可憐的傢夥,那張齊白石的畫是假的,李可染的畫也是噟品,那個笨蛋竟然看不出來黃賓虹的畫哪有這麼差?而那幾個搶著競標炒熱買氣的分明是商家自己人。
  這天晚上,這個人從淩晨兩點站到天亮,冬日清晨,寒意蝕骨,他也不覺得累,最後最後他只出手買了一個清朝花瓶,一套頗有歷史的硯臺。
  散場後,他低頭看看手錶。這是他常做的動作,望著她送的手錶,看指標在跑,就好像伊人就在左右。希望時間跑得快一些,更快一些。再兩年,她就回來重聚。她在國外好嗎?
  「黎祖馴!」有人喊他。
  回頭,看楊美美正跳下計程車,反抓著身上大衣,噴著寒氣,過來找他。
  「這麼晚跑出來幹麼?」
  「就知道你在這裏混。」因為天冷,她臉頰凍得通紅。「走,一起去吃早餐。今天買了什麼?」她好奇地拿了他買的東西打量。「能賣錢嗎?」
  「整理後,應該可以賺兩萬多。」
  兩人鑽進路旁一輛老舊的黑色轎車。這是黎祖馴買的二手車,他改裝過,性能還不錯。黎祖馴發動汽車,驅車往佈滿吃食的早市。
  「想吃什麼?」她湊身問:「我睡不著,肚子餓死了。吃火雞肉飯好不好?還是牛肉面?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不錯喔!」
  「最近有沒有小君的消息?」他問的卻是這個。
  「沒有,我又沒她那邊的電話,連搬新家都沒辦法通知她。」美美已從助理升為造型師,把那棟貸款沈重的房子賣出去,和媽媽在臺北縣買便宜的小公寓住。她搓著雙手,呵著熱氣。「好冷喔,幹麼不開暖氣?」
  「壞了。」
  「修啊!」
  「沒空。」
  「幫你開去修。」
  「小君有打電話給你嗎?」
  還是問這個,美美臉色微變,別過臉,望向車窗外。「很久沒她的消息了……」兩年前她欺騙黎祖馴,騙他信已經親手交給小君,騙他小君看完了信,知道四年的約定了,而其實……
  「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拜託~~」美美玩笑地說:「一定過得很不錯啦,才沒跟我聯絡,在那邊肯定已經交到很多好朋友了。」她偷瞄他,現在的黎祖馴比以前更有魅力了,渾身散發略帶滄桑的男人味。她問:「假如……假如四年後她沒來呢?」
  「我有預感她會來。」他望著路面,眼色篤定。
  「是喔?」美美搔了搔頭。「可是她都沒跟我聯絡欸。」
  「應該都忙著功課,要不然萬一畢不了業,四年還念不完,那慘了,難道我們要約在德國碰面?」
  「你對她還真有信心。」美美苦笑。不懂啊,兩人分開那麼久,他哪來的自信,去等待她?他越是執著著,她內心越是不安著。滿以為時間過去,他會改變,會慢慢淡忘小君,熱愛會褪色,可是他怎麼越來越積極?
  「你是她朋友,應該懂——」黎祖馴笑望她一眼。「小君沒那麼容易改變心意,她會回來,一定會。」
  美美又別開臉,去望著窗外,不敢看他執著的表情……
  小君不會回來的,就算回來也不會赴約,小君什麼都不知道,也許小君已經交了新男朋友……美美有罪惡感,卻仍情不自禁地陷下去。在黎祖馴身旁,她扮演不稱職的傳聲筒,像小君的窗口,接收他的深情,卻截斷他們聯絡的管道。她有時難過地想,黎祖馴還願意這樣跟她吃吃飯、聊聊天,是不是只因為她是江小君的好朋友?
  這個角色,她演得有點累了,什麼時候換她當主角?再過兩年,等他失望了,他會否明瞭到她的好?對她的深情不輸給小君?
  這快樂,都是偷來的,美美高興著跟他相處的每一分鐘,又惶恐著這偷來的每一分鐘。
  天亮了,小君靠坐沙發,周德生盤坐在地。他徹夜聽小君訴說情傷,伸出友誼的手,好心疼地去握住了江小君被淚水沾濕的手。他溫柔地勸著:「以後有什麼不開心,都可以找我說。我們都來自臺灣,互相照顧也是應該的。」
  清晨的風,吹入屋內,皮膚泛起涼意,在痛哭後,小君發泄地說了那麼多話,冷靜下來,有點糗,很不好意思。
  「好久沒說這麼多話了,好奇怪,怎麼會跟你說這麼多?」難道這兩年真是太寂寞了?
  「有什麼關係?說出來心情輕鬆多了吧?」
  「嗯。」真的,難得有人可以讓她盡情地訴苦。「一直聽我說自己的事,很無聊吧?」
  「千萬別這麼想,我在這邊也沒什麼朋友,其實很高興你肯跟我說這麼多。」
  「你累了吧,要不要回去?」
  可是他不想走。「我肚子好餓……」他臉紅,吞吞吐吐地說:「不知道……我有沒有榮幸……請你吃早餐?」
  望著他真誠又帶點害羞的眼睛,小君微笑。「街口有一家法國人開的咖啡館,他們的三明治還不錯。」
  和美美絕交,和黎祖馴分手,獨自孤單很久,在周德生的關懷中,小君在異鄉第一次感覺到溫暖。
  清晨,天空灰濛濛地,他們徒步往餐廳路上。風吹來,拂過小君的頭髮,哭過後清秀的臉龐,周德生偷看著,暗暗心動著,他很想好好保護她。
  他說:「那麼可惡的男人,不要再為他哭了,不值得。」
  「我也不想。」小君吸口氣,無奈地笑了笑。「唉,沒辦法啊,有時候還是會想到他。」
  「他這麼過分,難道你還愛他嗎?」
  「也不是這麼說。」小君感慨。「不愛了,但是記憶很可怕……我恨他,恨透了。」她苦笑,眼睛又再泛起濕意。「但有時走在街上,天空的顏色、氣候的溫度,或食物的氣味,某些聲音、某些情境……像觸動大腦某個開關,過去的畫面會突然打中我,還來不及提醒自己別想,那些畫面就自動地一幕幕在眼前重播……很心痛,完全失控,很可怕……」
  「我瞭解你的感受。」他說:「你會這樣是因為你用情很深,如果你像那些輕浮的女生,交過的男朋友多得數不清,根本不會有這種問題。」
  「也對……」再不可能像對待黎祖馴那樣的對另一個人了,全心全意,傾注所有熱情,獨給了那個負心的男人。
  走進三明治店,周德生處處維護小君,問她想坐哪里想吃什麼?勸她多吃一點,勸她一大早不要喝咖啡……他們坐在窗邊位置用餐。
  周德生問:「你對教授的提議有興趣嗎?」
  「你是指雙鋼琴的事?」
  「對啊,我們合作,比一個人默默練琴有趣多了,你對雙鋼琴有什麼看法?」
  「雙鋼琴表現空間大,可以像室內樂一般和諧,也能像交響樂氣勢磅礡……」
  「教授是很有名的雙鋼琴家,他會對我們建議這種事,一定是認為我們程度相近,演奏風格可以互補。」
  小君心動了。「也許可以試試看,現在國際上有幾個不錯的雙鋼琴比賽。」
  周德生興致勃勃地說:「好,我們以那個為目標,一個一個去挑戰!」先成為夥伴,再努力著成為她的另一半。
  周德生微笑著,看小君小小口地吃三明治,看她秀秀氣氣地享用早餐,他竟然感謝起那個拋棄她的男人,讓他可以有機會討好她。
  從這天開始,小君跟周德生結成好夥伴,共同練習雙鋼琴,參與國際性比賽,在兩年後,小君23歲拿下演奏學位最高文憑,提前畢業。大概因為受過感情創傷,在詮釋樂曲時,她的指尖更有生命力,在名師指導下,才華發揮得淋漓盡致。
  遠在臺灣的黎祖馴,終於盼到約定的日子。
  這是跟小君分手後的第四年中秋,月亮浮在暗空,大街小巷飄著烤肉香,人們與親友團圓,共度佳節。這也是黎祖馴與小君團圓的日子。
  經過四年的努力,黎祖馴換了車,不是豪華的進口車,而是老舊但性能良好的吉普車,這方便他假日到處跑。他沒買房子,但是在市中心開了店。他還是喜歡穿著休閒服,簡單的襯衫卡其褲,就很好看,除了工作偶爾到育幼院陪孩子們玩,或是跟張天寶和楊美美出遊,他沒什麼應酬交際的興致,倒是存款多了好幾個零,已經足以成家立業,給心愛的女人安穩的未來。
  這天,他特地買了禮物,天未黑時就待在老地方,2503房。備好酒菜,足不出戶,提心吊膽地等待著。隨著時間過去,他心情越浮躁,躺在床上,微笑著,想象小君而今的模樣,想到熱血沸騰。
  期間張天寶打電話約他出遊,他婉拒。育幼院修女邀他度中秋,他婉拒。老爸約他回家烤肉,他婉拒。他推掉所有約會,留下整晚時間,等伊人光臨。
  牆上時鐘慢慢往十二跨去,窗外,街上,因為歡度中秋而喧嘩笑鬧的人聲,逐漸靜悄。這天已經快要結束,這年中秋快要過期了。黎祖馴坐起,無心用餐,喝酒,繼續等。苦等不到,他猜小君可能是塞車,或有事情耽誤,也許她媽媽要她陪過中秋,也許她有家庭的聚會,也許……他喝了更多酒,想消滅等待的時間,直接跳躍到她開門的瞬間。
  十二點,淩晨一點,淩晨一點四十五分,窗外一輪皎月,光芒映入屋內的地板,襯著形單影只的他。
  門扉緊閉,小君沒有來。
  黎祖馴空腹喝酒,喝醉了,倒在床上,從焦慮惶恐到一片茫然。他在微醺中,不斷地回想過往時光,小君趴在他身上鬧他,那邊的浴室裏,小君切鳳梨,那麼香,他很渴望地熱吻她。這邊,月光映著的,亮著的一小塊地板,她曾坐著,彈奏玩具琴,直到他睡著。
  小君愛他,小君為他離家出走,小君纏著他,小君不可能一轉身就忘記他。他是那麼有信心,所以這麼努力不懈,所以……
  手機響了,他接起:「喂?」
  「是我,她有來嗎?」楊美美明知故問。
  「我還在等。」
  「你……還好嗎?」
  「唔。」不好,糟透了。
  「我跟你說一件事,你答應我,要冷靜。」
  「你說。」
  她支支吾吾地說:「那個……前幾天……我在報紙上有看到小君的新聞。」
  「寫什麼?」他坐起。
  「在德國慕尼黑舉辦的ARD國際雙鋼琴大賽,江小君和她的搭檔周德生贏得第一名。」
  「是最近的事嗎?」
  「是啊。」
  「看樣子是因為比賽耽誤回來的時間。」他幫小君找藉口。
  「記者有採訪他們,媒體報導他們是史無前例最有默契的雙鋼琴夥伴……還有……你在聽嗎?」
  「我在聽。」楊美美過分小心的口氣,令他的心逐漸下沈。他預感即將聽見的不會是好消息。
  果然,她說;「新聞還寫著……除了是工作上的好夥伴,私下,他們還是互相依靠的戀人。」
  黎祖馴僵著身,動也不動,仿佛這樣就能躲避心痛。
  「小君應該是不會來了,她已經有男朋友了。」
  頭上的日光燈,變電器經不住歲月的摧殘,遲鈍了,光閃爍著,像懂得他的心痛,再閃了幾瞬後,忽地暗下。黎祖馴呆坐著,仍握著電話,無動於衷。
  美美安慰著:「這樣也不錯啊,她終於找到自己的幸福了,你不用再擔心她了,你也該為自己打算,不要再等她了,她已經不是你的責任,和你沒關係了……」
  他沒吭聲,胸口空蕩蕩,像誰一下就剜掉心臟。好長一陣靜默,他們都沒話說。
  最後,黎祖馴沒頭沒腦說了這一句:「燈壞了……」
  「啊?」美美愣在彼端。「你還好嗎?我知道你難過,可是畢竟已經分開四年了,小君忘了你也很正常啊,她的世界本來就跟我們不一樣嘛,這對你對她都是最好的……你要是真的愛她,就應該祝福她,為她高興,她現在這麼有成就,很了不起啊,可見當初讓她去念書是正確的啊。」
  祝福?高興?他想,但做不到。內心真正感受不是這樣,滿心是酸滋味。
  原來她已經有新戀情,黎祖馴想到另一個男人會牽她的手,重復他們以前有過的親昵舉措,他光火,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沒辦法活到天明,剛好燈壞了,就覺得這的確是世界末日。
  黎祖馴躺下,一下子失去力量,整個人虛掉。他原以為自己是有根的,在找到深愛的女人後。現在忽然又變回一片浮萍,虛浮著,失去方向。
  如果一開始他就是那樣漂泊到最後,不會痛。擁有過再失去,他已變不回從前瀟灑的自己。於是忽然有點恨起小君,當初講得最篤定、最執著的是她,看來比他還情深,沒想到,最後專情等待的,是自己。
  「喂?喂!你說話啊,沒事吧?」美美緊張了。
  「沒事。」他答得有氣無力,床好像在下陷,覺得自己沈入好深的黑洞裏,頭很暈,胸口痛。
  他很想就這麼在2503蒸發,不面對明天。這四年都看著小君努力著,明天以後要為了什麼振作?
  「我現在過去找你!」她等的正是這一天。
  「拜託……」
  「嗯?」
  「不要過來。」他誰也不想見,太傷心,沒力氣應付誰。
  「不行,你聽起來很糟,讓我過去,我會擔心。」
  「如果你當我是朋友,這時候別打擾我。」關手機,鬆手,手機墜地。
  他閉上眼,手伸入長褲口袋,拿出一枚戒指,扔到地上。他本來想求婚的……早知道她到國外就變心了,當初還會放她走嗎?
  他太自以為是,忘記時間是殘酷殺手,戀人經不起歲月的摧殘。
  黎祖馴側身,點煙抽,一根接一根,直到胸悶頭痛。又喝酒,灌醉自己,醉了以後,又狼狽地嘔吐。
  楊美美趕到百穗旅社。為了這天,她推掉所有約會。跑進旅館,沖到2503房,敲門。
  「祖馴?祖馴?是我,楊美美。」
  沒回應,她趴在門上聽,裏面沒動靜。美美心中一緊,難道……
  她沖下樓,找櫃檯歐巴桑幫忙,好怕祖馴想不開在裏面怎麼了……
  歐巴桑找出備份鑰匙,隨美美上樓,開門,好濃的酒味,開燈,燈不亮。月光透窗,隱約看得見床上趴著的人影。
  「黎祖馴!」美美奔上去,拍他的臉。
  他推開美美,模糊地喃喃說了什麼,又昏睡。
  歐巴桑焦急地等在門口,操著台語問:「依系唔要緊牟?」
  原來是喝醉了,美美鬆了口氣,送歐巴桑出去。「只是喝醉了……對了,燈不亮欸,可能變電器壞了,你那邊還有沒有變電器?」
  黎祖馴躺在床,輾轉反側,頭痛劇烈,又是低聲呻吟,又是傷心地胡言亂語。
  美美踩在椅子上,左手拿手電筒,右手拿變電器,弄了半天,終於把電燈修好。跳下椅子,啪,開燈,大放光明。
  「YES~~」轉頭,望著黎祖馴。「喂,我把燈修好了。」
  黎祖馴趴在床沿,無動於衷。
  美美很有朝氣地嚷:「你好好休息,不用擔心,這裏交給我。」
  「……」他醉得搞不清狀況,只管昏睡。
  美美興致高東忙西忙,曾經這是小君在做的事,繞著他打轉,像他的妻,終於美美可以親力親為照顧他,好幸福啊!她蹲在地上撿拾垃圾不覺得委屈,收掉囤滿穢物的垃圾袋不感到髒,出門沖去買解酒液喂他喝,擰幹濕毛巾,將他拽在懷裏,像照顧個孩子,幫他擦臉。
  「別難過了……」她柔聲安撫著,手輕揉著他的太陽穴。「你還有我們這些好朋友啊……」還有我啊!
  喝瞭解酒液,黎祖馴稍稍清醒了。他仰躺在床,頭昏目眩,掩著臉說:「把燈關掉!」太亮,好難受。
  「喔……」美美跑去關燈,回床前,看著他。他手臂橫在臉上,從她跑來到現在,他也不看她一眼。她輕喚:「黎祖馴、黎祖馴……」
  黎祖馴移開手,在黑暗中,他眼睛殷紅,注視她。
  她走近一步,怯怯地說:「你忘了江小君吧,好嗎?」
  他不語。
  她壯起膽子,說:「我愛你。」
  他臉一沈。「我不愛你。」如此斬釘截鐵,不留餘地,也不管她會不會難堪,也不怕打擊到她,可見是真的不在乎她。
  美美黯然,淚兇猛。「小君不會回來了。」
  他翻身,背對她,她的告白,只讓他更加心煩。人只要對著不愛的人,就可以輕易殘酷。
  月光中,醉意裏,他凝視著牆壁上搖曳的影,忽覺一室朦朧……十九歲的江小君,純白洋裝,仿佛站在床頭,她哀傷著,靜靜與他相視。是他的錯覺吧?是太思念而產生的幻覺吧?
  她身影越來越模糊了,他的眼睛氤氳著。
  他對身後的楊美美說:「就算小君永遠不回來,我也不可能愛你……」
  美美傻在黑暗裏,今晚,有兩個失戀的人,哭紅眼睛。


第五章
  完成學業,江小君沒回臺灣。想起那愚蠢的初戀,她就覺得驚心動魄,慶倖自己及時醒悟,沒有荒廢琴藝。
  她受聘到Innsbruck音樂學校教書,周德生留在慕尼黑國立音樂學院授課,兩人名氣響,在音樂界的地位勢均力敵,琴技不相上下,事業如日中天,他們聯手參加雙鋼琴比賽最高榮譽的Murray Dranoff詹諾夫雙鋼琴大賽,從一百四十多組鋼琴家的挑戰中脫穎而出,在六天賽程中,他們每天都必須彈奏將近四小時的曲目。他們合作無間,一路過關斬將,在總決賽,面對俄羅斯、匈牙利、埃及的選手,最後以壓倒性的差距,得到勝利,確立世界級音樂家的地位。
  媒體大篇幅報導他們的背景,小君被譽為本世紀以來最美麗的音樂家。
  晚上,協辦單位舉辦晚宴,江天雲驕傲地摟著女兒,接受大家的祝賀。
  會場衣香鬢影,紳士淑女,將會場點綴得美輪美奐,最頂級的食物,無限量供應。最頂級的香檳美酒,無止盡供來賓享用,豪華如電影裏皇家晚宴,就連侍應生,臉上也帶著一抹傲氣,仿佛能服侍這些貴客,是他們無上的光榮。
  酒酣耳熱之際,周德生攬著女友溜去陽臺透氣。
  小君笑著,搧著熱燙的臉頰。「我喝了好多酒,頭好暈。」她穿一襲昂貴的金色縷花禮服,美得教周德生目眩神迷。
  「小君……」借著酒意,他壯膽,忽然跪下。
  小君嚇退一步。「你幹麼?」
  「我……我跟妳求婚啊。我會永遠愛你,永遠不讓你傷心。」說著,捧上鑽戒。
  「你快起來!」小君左顧右盼,怕被看見。
  「除非你答應,我不起來。」
  她一直笑,是喝醉了。她左手握一隻銀酒杯,酒液快潑灑出來,奇怪著周德生怎麼變成兩個人影?眼花撩亂哩!她笑不停,說:「好,我答應,可以了吧?」天時地利人和,這麼快樂的夜晚,功成名就,感情也唾手可得,沒理由婉拒。
  周德生跳起來,一把就抱住她。「你絕不會後悔,這世上沒有人會比我對你更好……」他開很多支票,說著要辦最豪華的婚禮,要給小君最好的生活,要立刻通知他的父母,要做很多準備,要……
  小君沒仔細聽,她笑著,啜杯中酒。忽然指間一涼,低頭,看周德生幫她套上鑽戒。
  「好看吧?喜歡嗎?我挑了很久,不喜歡的話也沒關係,我帶你去換。」
  「嗯……」小君看戒指在指間閃著銀光,笑了,腳步微晃,有些醉了。「這個很好……很好……這雞尾酒不錯喝……」她一口幹掉杯中的酒。
  「我再去幫你拿。」周德生取走酒杯,回大廳。
  小君趴在欄杆吹風,啊,這是她音樂生涯最光輝的一夜,大勝利,腳浮浮,頭昏昏。醉眼蒙矓,伸手,凝視戒指,舉高,在暗夜端詳,越看越高興,越瞧越興奮,突樂得大叫——
  「螢火蟲~~」手在半空劃過,銀光一瞬。「是螢火蟲啊……」撫著螢火蟲,她忽地怔住,笑容隱去。
  這冰涼的觸感,不、不是螢火蟲,是一枚冷冷的婚戒。對了,剛剛周德生跟她求婚了,她剛剛怎麼說的?答應了?
  小君傻傻地望著婚戒,內心忽然湧上一股不安。
  周德生回來了,將酒杯交給她。「今天這麼開心,儘量喝。」
  「我好像……我有點頭昏……」她摸著發燙的臉頰。「關於結婚的事,我想再……」
  「乾杯!」周德生碰撞她酒杯,興致正高昂。「小君,我好高興,我一定會讓你幸福!」
  小君怔望著他,那靈光一閃的疑慮,被他高興的笑臉抹去。
  算了,她很快樂啊,雖然這快樂中好像缺少了什麼。但人生怎可能十全十美?他對她很好啊,雖然不能讓她有那種不顧一切去愛他的熱情,但拿他跟黎祖馴比較太不公平。
  她幹掉酒,安撫自己,心想,火花又怎樣?熱烈的燃燒似的愛情又怎樣?不可靠啊,像黎祖馴那樣洶湧的愛情很快就破滅,現在和周德生這麼細水長流淡淡的戀情,也許才是最值得信賴的。
  她喝完一杯又一杯,跟周德生幹了一杯又一杯。
  大廳響起華爾滋舞曲,賓客們一對對相擁著跳舞了。
  「你們還不進去啊?這麼多話要講啊?」江天雲出來催他們進去。「進來跳舞啊,你們是主角呢!」
  「跳舞?媽,我要在這裏跳~~」小君轉一圈,站不穩,周德生趕緊扶好她。
  「她喝醉了,伯母,你放心,我在這裏照顧她。」
  「真是的,高興成這樣……」江天雲捏捏女兒的臉,回到大廳去。
  「你看……我跳得好不好?」小君揪起裙襬,隨音樂轉一圈又一圈,凝視指間銀光閃過一瞬又一瞬。「你看你看!螢火蟲~~」
  「什麼螢火蟲?這比螢火蟲貴多了,要八十幾萬怎麼跟螢火蟲比?」他不時出手扶她,他傻氣地笑著,覺得喝醉的江小君好可愛。
  「明明就是螢火蟲嘛~~」她舞了一圈又一圈,貪看那閃了一瞬又一瞬的光芒,一個不穩滑倒了,她跌坐在地。
  「小心點!」他伸手要拉她起來,她卻賴在地上不肯。
  「對啦,不是螢火蟲……」她笑得掉淚,撫著戒指說:「你看……它不會飛……」吻吻戒指,好冰。
  「怎麼整晚講螢火蟲?」他微笑,攬她入懷,拽得緊緊地。「你醉了,好開心是不是?」
  「嗯~~」她在他懷裏打了酒嗝,好累,閉上眼。
  「要不要回去休息?我送妳?」
  「嗯……」
  有一隻螢火蟲從黑黑的草叢飛出來了,一下高,一下低,在夜裏,像小星星。溪水淙淙,夜蟲嘀嘀,有人牢牢牽住她手,那大大的掌心,有粗糙的繭,刺著柔軟的手心皮膚,有種很安心的感覺。
  是啊,這跟周德生的手不同,這是很男子氣概,長著厚繭的大手。
  她緩轉過臉,望見他粗獷的側臉,心跳差點停止,眼紅透。
  「是你?」
  黎祖馴在她身邊,他凝視前方濃蔭的山林,指給她看。「你看,螢火蟲。」
  她不看,淚如泉湧,盯著他,問:「為什麼要拿我媽的錢?那天我在2503一直等你!」
  他轉過臉,仍是那無所謂的戲謔的微笑表情。「你要結婚了,還想這些幹麼?」
  「你對我是真心的嗎?你真的愛過我嗎?」
  他微笑,不回答,只是笑著,笑看她哭。
  小君望著那不曾忘的容?,望著曾熱吻過的嘴,望著他下巴新生胡髭,曾經它們癢著她的頸窩,見面這刻,她手心冒汗,臉頰燙,仍為他心跳如擂鼓,她聽自己顫著聲問:「你現在……是一個人嗎?」
  有沒有新歡?多可笑,離開四年,恨四年,最在意的竟是這個,有沒有愛上別人?
  他臉上表情深不可測,仍似當年,教她難以捉摸。
  再見他,她覺得自己打回原形,還像十九歲時幼稚愚蠢,是啊,這男人總是可以教她變得愚蠢。
  「幹麼問這個?」他戲謔地笑著。「難不成……你還愛我?」
  她震住。
  猛地醒來,小君坐起身,汗濕了衣裳,一下不知身在何方,一室的黑暗。待眼睛逐漸習慣黑暗,意識漸漸回籠,才警覺是夢,情景卻栩栩如生。
  她怔怔坐著,心悸,無助。她下床,沒穿上鞋,踩著冰冷地板,一步步走至窗前,推開窗,冷風撲面,外邊街上,一盞路燈,隔著黑暗,與她遙望。
  窗邊大樹,巴掌大的葉子被風吹得發出沙沙低響,小君靠著窗沿,木然地站著,凝視著黑夜。
  昨晚她允諾婚事,午夜醒來,竟覺得了無生趣。
  事業到達顛峰,眼看感情也有著落,可怎麼每日人前都像在表演?演著一出叫做「我很幸福快樂」的戲碼?
  她不敢對母親訴苦,更不敢向周德生坦誠,其實她越來越覺得人生無趣。越成功,越空虛,她晚晚要靠安眠藥助眠,每天醒來都渴望可以不必下床。常常吃很多但沒有飽的感覺,喝很多水依然覺得口渴,睡很久卻睡得不沈,醒來更疲憊。
  每次比賽勝利,站在臺上,聚光燈下,台下歡聲雷動,黑壓壓的人們起立鼓掌,為她瘋狂。她捧著獎盃,那冷冰冰的獎盃貼著心房,空虛是那麼的強烈,心中一片蒼涼。她贏得一?喜愛,卻失去曾經的最心愛。她被大家崇拜,卻因為曾被某人拋棄,耿耿於懷,念著他,就算他壞,還是難以釋懷。
  小君望著黑夜,隱約聽見,遙遠地方,性槍合唱團永遠年輕,恨流行地激烈吶喊。而今功成名就的生活,敵不過五年前和黎祖馴狂放恣意的快樂時光,敵不過曾窩在廁所因宰殺鳳梨而狼狽卻生氣勃勃的感動,敵不過曾經和美美窩在床上親密地講悄悄話……
  她好寂寞啊!
  真諷刺,那時候什麼都不確定,擁有的比現在少,為何感動很多?她依稀記得為愛瘋狂,熱血沸騰的自己,好像大腦有火,燒得暈頭轉向,一股腦地熱情追逐親愛的人。當時的她渾身發熱,每天朝氣蓬勃。她懷念那時候的自己。
  現在呢?
  午夜夢回,驚醒,幾乎會認不出現在的自己,覺得很陌生,每朝醒來洗完臉,看見鏡中的自己,也會?那張冷漠的眉眼感到怵目驚心。現在她理智冷靜,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和周德生戀愛兩年,相敬如賓,除了拉手,其他都不逾矩。現在到了該結婚的時候了,就結婚去。這愛情進度由他主導,母親也樂觀其成,覺得他溫柔體貼,會是好丈夫。
  沒人發現小君死氣沈沈。
  因為她不再是當年的羞澀坦白的江小君,她也學會演戲,收拾真實的表情,痛或是無奈的時候,感到無趣的時候,尷尬的時候,通通用微笑做注解,拿手到連自己都快要誤會自己真的很滿足、很幸福……
  但夢境不會說謊,比真實生活裏的江小君還誠實。
  她竟然問夢中的黎祖馴——身邊有沒有人?
  莫非還在意?小君心驚膽戰,又惱又氣。
  這逝去的愛情,為什麼像背後靈,如影隨形。他在她心中打了結,一直沒解開,好無力啊……
  初秋,小君與周德生回臺灣籌備婚禮,預計十二月結婚,小倆口要忙婚事,江天雲代?出面,應付音樂界各大協會的演奏邀約、慈善義演。
  小君見過未來公婆,周父為人嚴謹,不說話時,微蹙眉頭,不怒而威。在金融機構擔任一級主管,身居要職,算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他很滿意小君這個媳婦,覺得白白淨淨的江小君,美麗溫柔,氣質高雅,會是賢慧的好妻子。周母貴氣逼人,應對進退,很懂分寸,她跟江天雲很快結為好友,兩家人互動良好,共商結婚大計,選在個風光明媚的星期天,就把婚事都訂下了。
  回臺灣幾天了,忙著婚事,一直到今天才有空。小君在市區瞎逛,這城市比當初離開時更時髦、更現代化了。街上招牌,很具時尚感,幾個國際性知名品牌紛紛進駐臺北街頭,小君看得眼花撩亂。走進百貨公司,在化妝品櫃前,挑選保養品,小姐熱情地為她介紹新進的眼線液。
  「畫起來超美的,你試試看,而且不容易暈開,就算流汗也沒有關係。」
  專櫃小姐抬起小君下巴,描眼線。忽然,小君從鏡子裏,瞥見個熟悉的身影,猛地轉頭。
  專櫃小姐驚呼,眼線畫歪了。「對不起、對不起~~我幫你擦掉……」彎身取卸妝油處理,再抬頭。「咦?人呢?」
  人不見了!
  「美美?美美!」小君追著一抹亮橘色背影,她不會看錯,那穿著亮橘色洋裝的是楊美美。
  那人回頭,看見她,拔腿就跑,像見鬼。
  小君追她,百貨商場,她們一個追一個跑。
  「美美?是我……江小君啊!美美~~」一個沒命地喊,一個使勁地逃。
  踩著高跟鞋追,小君追得很辛苦。
  美美跑得快,一轉眼溜出百貨公司,卻和正要進來的少婦撞個滿懷,雙雙跌倒在地。
  「搞什麼啊!」少婦拎著的袋子摔在地上,東西全滾了出來,散了一地。
  「好痛!我的媽……」美美按著腳踝,痛得站不起來。
  少婦邊撿東西邊罵:「莫名其妙,妳走路不看路啊?」
  少婦氣呼呼走了,美美還痛得按著腳踝呻吟。
  「美美!」追上了,小君停在美美面前,扶著膝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幹麼跑?」她望著美美,美美也望著她。
  忽然,美美噗地爆笑出來,指著小君的右眼。「你眼睛怎麼回事?」一條黑線,直岔出眼瞼,斜飛到眉毛上了。
  「啊……我剛剛在描眼線……」小君忙摀住右眼,超尷尬。
  這別後相逢,沒有溫馨,只得狼狽。一個跌在地上,一個眼線亂飛,兩人瞪著對方,同時笑出來。
  「來,很痛嗎?小心。」小君扶起美美,美美一拐一拐地靠著小君走,兩人回到百貨商場。
  「都是妳害的……」美美埋怨。「唉,幹麼追我啊?」
  「那你幹麼跑?」
  美美睞她一眼。「喂喂喂,搞清楚,我們已經絕交了。」
  乍見江小君,心虛,她慌得就跑,沒想到小君還使勁追。
  小君臉微紅,尷尬了,低聲說:「都那麼久了,早就不氣了。」
  兩人走進女廁,美美幫小君擦掉眼線。
  「不要動喔……」
  「好了嗎?」
  「唉,這眼線液要用卸妝油啦,你忍耐點。」
  「啊、好痛。」
  「不大力一點擦不掉啊~~」
  美美抹去眼線,拿出眼線筆,幫她描好眼線,又問她有沒有口紅,幫小君把妝補好。
  「好了。」美美退一步,欣賞傑作,由衷讚歎:「好漂亮啊!」別後再見,小君出落得更美了,現在可是個靈氣逼人的氣質美女呢!
  楊美美則是個豐滿性感的大美人,小君打量美美,她原來的嬰兒肥不見了,五官立體,身材玲瓏有致,打扮也相當時髦,身上搽著濃郁的香水。
  兩人望著彼此,千言萬語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
  小君眼眶紅了,忽然抱住美美。「我好想你……」真的,在德國雖然也交了一些朋友,但總覺得有隔閡,故人還是最可愛的。
  「我……我也是。」美美真心回抱小君,小君這麼看重她,她心裏的罪惡感更深了,她感到慚愧。
  「我們去喝咖啡好不好?」美美提議。她想跟小君坦白所有的事,即使會讓小君討厭她、憎恨她,她決心全盤托出,她想告訴小君,黎祖馴至今都沒再跟誰交往過,他還在等小君。曾經她以為自己可以取代小君的位置,甚至明目張膽的,鼓起勇氣跟黎祖馴告白。
  結果,她是自取其辱,黎祖馴絕情的反應讓她徹底死心。
  甘願面對現實,於是隱瞞信件的罪惡感便時時刻刻鞭打著她的良知,成了美美的夢魘。既然逃不了,既然又再碰頭,看見小君因為見到她喜極而泣,美美心上溫暖,更覺得慚愧。把心一橫,美美決心將事實全盤說出,也許,這兩個人還有機會,既然小君回臺灣了,說出來以後也許會被他們唾棄,但不說出來,這個錯誤會永遠折磨著自己。
  「你過得好嗎?在國外順利嗎?」
  在咖啡廳,美美詢問小君近況,一面暗暗斟酌著該怎麼開口,好難?齒啊!
  「我很好。」眼看美美臉上滿是內疚的神情,小君善解人意,輕覆住美美的手,笑道:「美美,我要謝謝你。」
  「啊?」
  「真的!」她握緊美美的手。「我看得出來,當年的事,你還一直耿耿於懷吧,你不用內疚啊……」是因為這樣剛剛才不跟她相認吧?可憐的美美,這幾年一定懷著很深的罪惡感。
  「我其實早就不怪你了,說起來那時候我也有錯,我太幼稚了,你其實也是為我好,我真傻,竟然跟你生氣,還說要跟你絕交,我好傻。美美,我很感激妳……」
  感激?美美聽得糊塗。「為什麼?」
  「當初你做得對,要不是你讓我媽把我帶走,我現在可能還是在速食店打工。」
  「可是……」
  「我這一年在Innsbruck音樂學校當講師,每天都好充實。現在跟未婚夫回臺灣籌備婚禮,順便參加幾個慈善演出,我給你票,要來捧場喔。」
  美美楞住,一下子搭不上話。她剛要說黎祖馴的事,可等等……未婚夫?小君要結婚了?
  「我最近要拍婚紗照,預計十二月在君悅宴客,在敲日子呢!」
  美美傻楞楞,六神無主,心慌意亂。
  小君繼續說,她笑著,一副很幸福的模樣。「所以嘍,你看,我過得這麼好,你就不要再自責了,當初離開黎祖馴是對的。」
  「你要結婚了?可是黎祖馴……」
  「那個人……以後不要再提了。」小君冷道:「我不懂,那時怎麼會那麼喜歡他,不值得……」隨即又感到好笑。「幸好離開他,現在才過得那麼幸福……」
  小君的手機響了。「對不起,我接一下電話。」
  美美看她接電話,對方一定是個很重要的人,應該就是那個未婚夫吧?
  小君臉上滿是笑意,口氣好溫柔地說:「我和朋友在喝咖啡……嗯……」小君看美美一眼,說:「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改天介紹你們認識……好啊,我在忠孝東路這邊的百貨公司……嗯,幾點?好啊,一起吃晚餐,司機到了再跟我說,嗯,好,晚上見,掰。」
  「是他嗎?」
  「對啊,我們晚上要一起吃飯。」
  「他對你很好嗎?」
  「當然,不然幹麼跟他結婚?」小君失笑。
  「你愛他嗎?」
  「當然……當然愛他。」
  「就像愛黎祖馴那麼愛?」
  小君臉色微變,美美注意到了。
  「小君,婚姻不是兒戲,一定要很愛很愛才可以結婚,只要有一點點猶豫,就千萬不要冒險,那是要跟某個人朝夕相處一輩子,不能衝動啊。」
  「我很愛他,為什麼不?他對我很好,他不會讓我哭,他不會傷我的心,他什麼都依我,再不會有誰對我那麼好了,他是個很棒的人。」
  「我不是問他這個人好不好、我是問你愛不愛他?」
  小君一下子呆住了。畢竟是親如姊妹的老朋友,每個表情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小君笑了,笑得僵硬,逞強道:「我愛他,而且很快我們要結婚,我會給你帖子,記得要來喔。」
  美美不好意思再提,她們改聊起這些年彼此的變化。美美換了一家更大型的婚紗店,當造型設計師,有一技之長,生活不成問題,貸款在木柵買了一間小公寓,跟媽媽住。
  一小時後,周德生的司機來了,她們交換電話,約好來日再聊,小君先離開了。
  從咖啡廳往外看,美美看小君上車,她默默地喝光冰咖啡。忽地趴到桌上,哭了。
  糟透了,她覺得自己真是壞透了,邊哭著邊搜出手機,打給某人——
  「喂,晚上出來喝酒。」
  「好啊好啊。」那個人立刻答應。
  「我警告你,我晚上要喝非常多的酒,你要負責送我回家。」
  「為什麼要喝非常多的酒?要慶祝什麼?」
  「少囉嗦,來就對了。」
  張天寶張大嘴巴,顫抖著,揪著手中的信紙,信紙明顯被揉過了,縐巴巴的,但字跡清晰可見。張天寶啊了半天,只管瞠目結舌,半晌還講不出半句話。
  旁邊,楊美美爛醉,趴在桌上,喃喃自語:「我是壞女人……」
  「信為什麼在你這裏?」
  「因為我是壞女人啊!」
  「黎祖馴寫給小君的,怎麼在你身上?不是早該拿給小君了嗎?」他知道祖馴跟小君的約定,但現在是?
  「因為我是壞女人……」
  張天寶很震驚。「你……你就算怕黎祖馴難過,也不應該瞞著他,讓他白等那麼多年。應該早一點告訴他,小君把信退回來了,他也不用浪費時間一直等。」
  美美猛地抬頭,盯著張天寶。「我是壞女人!你呢、是大笨蛋!」竟然想成信被退回,白癡。
  「啊?」
  「信根本沒送出去。」
  「啊?!」張天寶駭得跳起。
  「我沒拿給小君,所以小君從來就不知道有這封信。」
  「那那那那她知不知道黎祖馴把那筆錢捐給育幼院?」
  「不知道,她以為黎祖馴為了那筆錢拋棄她。」
  「啊咧~~」太震撼,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只能無言指著美美,你你你地嗯啊半天。
  「所以我說我是壞女人。」
  「為什麼這樣做?」
  「因為我關心他們……」美美打了個酒嗝,站起來,一把揪住張天寶領子,兇神惡煞地瞪著他:「因為我關心他們,我為他們好,他們愛得那麼痛苦,我看不下去,我幫他們了斷,讓他們掙脫這個無望的愛啊~~才怪!」她鬆手,跌坐椅上,怔怔地,墜下淚。「因為嫉妒,因為我喜歡黎祖馴。」
  「美美……」一下子知道這麼霹靂的事,張天寶不知所措。又看美美掉淚,慌了手腳,忙遞面紙。「沒關係,我幫你去跟黎祖馴道歉,你不用擔心,他是我麻吉,我一定讓他原諒你!」
  「不能說,說了也沒用,只會讓他更傷心。」
  「要說!」張天寶堅持。「我們要勇於認錯,趕快告訴他,然後叫他想辦法去找江小君,你也知道那小子還愛著小君,就算是天涯海角也會追過去……」
  「不用到天涯海角,小君回來了。」
  「那更好,把他們約出來大家把事情喬一喬,然後——」
  「小君要結婚有未婚夫了。」現在說出真相,只會讓他們更痛苦。「都是我害的……」
  張天寶急了。「江小君呢?還愛黎祖馴嗎?」如果還愛,就有機會。
  「她說她很幸福,很幸福。」
  不幸福的,只有黎祖馴。
  難道要去跟黎祖馴說——對不起,你的信沒有交給小君,對不起但這事已經不能挽回,你也不要去追小君,因為她要結婚了。
  太殘酷了!這等於在黎祖馴受傷的心坎又補上一刀,教他好不容易平復的心情又掀起波濤,教這兩人又再一次經歷風暴。
  張天寶無計可施,跌坐椅上,傻楞楞,又看一次信,這大男人忽然揪著信,哽咽起來。「我麻吉真可憐,慘……」
  「是啊,都我害的。」
  「你太過分了。」
  「對,我很可惡。」她嚎啕大哭。
  「再給我一手啤酒!」張天寶對服務生喊。
  「你還要跟我喝酒嗎?」
  「唔,不醉不歸。」
  「我這麼壞你還跟我喝酒幹麼?」美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別這樣說,你是一時糊塗。」
  「我一定會遭到報應的。」她哭哭啼啼。「罰我這輩子當老姑婆好了。」
  「美美……」
  「不,這處罰太輕,罰我出去被車撞好了……」
  「不行!」張天寶抱住美美。「我不要你被車撞,罰你嫁給我好了。」
  美美怔在他懷裏。
  張天寶八成醉了,胡說八道:「我我我我虐待妳,我我我替天行道。」
  「胡說什麼啊?」她推開張天寶。
  張天寶乾脆趴在桌上。「我……我喜歡你!」
  「笨蛋……」美美啜泣。
  「你還不是一樣笨!」
  江小君到師大演講,結束後,在校園附近閑晃。這邊好多大學生,他們高聲交談,眉宇間洋溢著青春的氣息,活潑地笑鬧,連小君也感染到那一股活力,心情好極了。她找了一家氣氛不錯的咖啡廳喝咖啡,旁桌的學生戀人,正在鬥嘴呢!小君偷偷聽著——
  女的問男的:「如果你真的愛我,為什麼還要跟幹妹妹見面?」
  「唉,沒認識你的時候,就認她做幹妹了,她失戀了我當然要關心,我們又沒什麼。」
  女的哼一聲。「幹妹妹?!男生認幹妹妹是為什麼?以為我不知道。」
  「不要番了喔,我已經說沒什麼,你再吵我要生氣了。」
  女的安靜了一會兒,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覺得你不愛我~~你去跟你幹妹妹在一起好了,反正她現在失戀了,你剛好可以給她安慰……」
  女友哭了,男的這下著急了,忙勸慰著:「別這樣……別哭嘛,她算什麼?她只是小妹妹啊,怎麼跟你比?」
  「那麼多間餐廳,你為什麼偏偏帶她去我最喜歡的西堤吃飯?那地方是我帶你去的!」
  原來是介意這個,小女孩就是小女孩……小君偷笑,這種不舒服的感覺也只有女生才能明白。
  起身買單,小君離開咖啡館。
  那女孩不顧旁人眼光,猶呼天喊地,做傷心欲絕狀,讓男友手足無措忙著安撫。小事情,就又哭又氣很介意,看來荒謬,但……
  小君自嘲地想——五年前,她初戀,那時年輕莽撞,是不是也像她?全心全意投入愛裏,所有焦點都放在戀愛上,患得患失,怕對方變心,沒有安全感。
  現在成熟了,不再向往那種整個世界只有他的愛情。那麼用力談戀愛太可怕了,現在,愛情對她來說不再是生命的全部,愛情反而變成一種階段性任務,兩個人工作上合作得不錯,他喜歡她,她也不排斥,自然走在一起,沒有轟轟烈烈,就是一種溫溫的感覺,然後彼此的年齡到了,就籌備婚禮,準備共組家庭,做這個年紀每個人都該做的計劃。
  她不再把心整個地投入進去,像燃燒那樣,沸騰著熱烈地愛人。因為心情起伏不大,所以能保住最完整的自己,他的存在,不會令她患得患失。她也不會因為怕他離開,就時刻惶恐不安。
  這種淡淡地戀愛關係,她可以正常吃睡,心情穩定,可以專心工作,能完全的做自己,這很好啊,自由自在,男朋友不在身邊,也不會牽腸掛肚地想念。見面了,聊天吃飯,也挺開心地。
  周德生像她的家人,給她溫暖,卻不會害她丟掉心,吃掉她的安全感,吞掉她的理智,偷走她的喜怒哀樂,有他不錯,哪天沒有了也不會不能活。
  小君心安理得,大街上閒逛,心情好極了。
  忽然聽見貝多芬交響曲,駐足欣賞,音樂從一個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傳出來,入口立著店牌,夕光柔柔地亮著店家名稱「PROMISE」,小君好奇,下樓參觀。
  這裏別有一番天地,空氣飄著舊物的氣息,混著紙張和木頭的氣味。近五十坪大的空間,十幾個書架上堆著二手書,各種千奇百怪的二手雜誌,成疊成疊的堆在地。櫃檯在入口左側,大桌上堆著舊書、舊CD、舊影碟,那邊還有一區擺放古董藝品。天花板懸著架子,安著一台電視,電視正播放古典演奏音樂會,播放的交響樂正是從這電視傳出的。
  好有趣的地方!小君好奇的東看西瞧,這兒進行各種二手交易,堆滿老東西,十幾位客人有的窩在書架前看書,有的找CD,有的正在研究古董。
  「有什麼需要嗎?」顧店的少女過來招呼客人。少女染著一頭金髮,嚼口香糖,像個太妹。
  小君禮貌地微微笑。「謝謝,我只是隨便看看。」
  少女聳聳肩。「那你逛,要什麼再跟我說~~」說完,鑽入書堆忙去了。
  小君流連在書架間,又挑了幾張二手的古典樂CD,然後參觀一個個造型奇特的古董。有明清時期的花瓶、有造型奇特的印章、有玉制的紙鎮,有……
  忽地像被雷打中,小君呆立不動,瞪著一隻白藍色的咖啡杯,杯身是一隻坐姿神氣的貓咪。
  她震驚,想起有過一模一樣的杯子,那杯子被黎祖馴打破,他曾買了三秒膠一片片拼貼起來當筆筒。
  她取來杯子,撫著杯沿,細細打量,這一隻,完好無缺。而她那只,卻傷痕累累。
  身後響起輕快的腳步,伴隨惡作劇的呼喊,這低沈充滿磁性的聲音,教小君心神俱震。


第六章
  「發黴~~吃晚餐了,今天吃魚排飯~~」黎祖馴大呼小叫地,全然沒有一般老闆的架子。
  「老闆,你要我說幾次,少故意好不好?是芳梅、不是發黴,你不要亂叫!」
  他哈哈大笑,這爽朗的笑聲,小君不可能認錯。
  她忽覺渾身血液往腦門沖,是他?!是黎祖馴!
  那熟悉的聲音又說:「張發黴,貝多芬要聽幾次?我聽到耳朵都出油了。」
  「你有沒有品味啊?這套交響樂是我們這禮拜的主力商品。」
  「要吃飯了,聽貝多芬會消化不良。」
  「那你每天放那個性槍樂團的歌吼來吼去,我才便秘咧!」
  一室客人都笑,唯小君聽了心驚膽戰。沒錯,真是他!不敢轉身面對,她沒心理準備啊。
  怎麼辦?分開五年,撞見負心人,她要罵他,要質問他,要跟他討回公道!於是她立刻有了行動。
  轉身罵他——
  不,江小君沒這麼做。
  當下第一件事,她急急往右前方廁所去。她想,剛剛來的路上風很急,頭髮可能亂了。剛剛在咖啡館吃點心,口紅搞不好糊了。剛剛有揉眼睛,眼線有沒有暈開?現在氣色怎麼樣?衣著有沒有整齊?情緒混亂的當頭,她最在意的是自己的儀錶。
  她要光鮮亮麗出現他面前,她要美麗漂亮得讓他超後悔,她要挽回被拋棄的尊嚴,她要……
  當小君急急溜向廁所整理儀容,張芳梅還在跟老闆鬥嘴。
  「不然你放你要聽的~~我警告你,我現在要吃晚餐,不准放性槍!」
  「那麼放店歌吧~~」
  「厚,我知道你又要放那首。」
  「聰明。」
  貝多芬退場,鋼琴樂曲從音箱流泄,頓住小君的腳步。她正要開廁所門,前腳已經要跨進去了,卻被這琴聲給駭住。
  The Promise!
  是她彈奏的樂曲,電影鋼琴師的情人主題曲。
  他還留著當初她送他的卡帶……真諷刺,A走她媽媽的錢,還不要臉地保存她全心全意為他演奏的鋼琴曲?
  她聽他好得意地跟他的店員說:
  「怎樣?這店歌贊吧?Promise就是要聽The Promise。」
  「聽到爛了,到底這是誰彈的啊?」
  「說出來嚇死你,彈這首歌的人現在已經是很有名的音樂家。」
  「誰?」
  「秘密。」
  「幹麼神秘兮兮?哦~~該不會跟這個人有一腿吧?」
  「唉!大音樂家怎麼可能看上我們這種小人物。」
  「幹麼不說誰?我看是你亂說的。」
  黎祖馴不想拿他跟小君的戀情做文章,已經分開,就有道義保護舊情人的隱私。
  然而,聽在小君耳裏,這些話令她氣得發狂。他在得意嗎?很得意吧?什麼叫不可能愛上他?他心知肚明,當年她有多迷戀他,而他呢?店是靠媽給的那筆錢開的吧?有多少夜,這男人對著多了好幾個零的存款,笑她愚蠢?
  而她呢?竟然一聽到他的聲音,就慌得想去整理儀錶?
  小君苦笑,心中酸楚。
  太沒骨氣了!他這樣對你,你還在意他看見你的模樣會有什麼感覺?你白癡,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幼稚少女,怎麼還會因為這爛男人,沒自信地急急去整理儀容?他什麼東西?不過是利用愛情的混蛋!
  小君深吸口氣,轉身,瞪著那個混蛋。可惡,五年過去,她在異鄉鬱鬱寡歡,這混蛋卻依然英俊如昔,粗獷性格得害她心跳加速。她的離開沒能令他憔悴,她的離開絲毫沒對他造成任何影響,他正笑著跟工讀生聊天說笑,一口健康白牙在那裏閃閃發亮,這混蛋仍英俊非凡,下巴新增的青色胡髭只有更加添他的男性魅力。但他是個踐踏愛情的混蛋!
  琴聲回蕩,在曾為他深情演奏的The Promise樂曲中,江小君直走向他們,停在他面前。
  張芳梅先發現她。「嘿,有看到喜歡的嗎?」
  黎祖馴抬起頭,表情凝住,含笑的眼,瞬間暗了。恍如夢中,朝思暮想的人兒,忽地現身面前。她比記憶中更美了,大眼睛少了當年天真的神采,正炯炯發亮地盯著他。
  她化淡妝,秀麗的五官更立體。不穿少女的夢幻蕾絲邊洋裝,而是一身名牌套裝,腳踩高跟鞋,氣質高貴,臉上表情高傲冷漠,散發拒人千里外、難親近的氣息。
  高高在上,遙不可及,是此刻她帶給他的感覺。曾依偎著耳鬢廝磨的舊時光,如今想來荒謬得像場夢。她疏離的表情,望著他的眼神,像當他是個陌生人。往昔小鳥依人的江小君,那個天真爛漫,教他愛入心底的江小君,很需要他時刻提點呵護的江小君,已經消失,眼看是只活在他私人記憶裏。
  小君冷睇著他,雲淡風輕地一句:「好久不見。」
  「哦,認識的啊?」張芳梅問黎祖馴:「你朋友喔?」
  「是啊,好朋友。」她表現得雲淡風輕,那麼他當然也能夠強裝出若無其事。
  她爽約,然後光鮮亮麗地出現,跟他說好久不見?
  去年中秋,他在老地方苦苦等候,那麼痛過,看來全是自己一廂情願。正如當初他早預料到的,江小君對他的愛情不過是少女情懷的一時衝動,滿足了她對愛情的幻想後,時間過去,就把他撇下。說什麼永遠愛他,什麼保證不後悔,跟定他。當初講得信誓旦旦,時間過去,這些承諾變成笑話,只有他當真!
  枉費談過那麼多場戀愛,竟栽在這小女生手上,因為她,這些年都沒辦法再和誰戀愛,苦苦等候,以為她會回來。想念伊人,斷了身邊所有緣分。
  現在她若無其事的跟他打招呼,多諷刺!隨著江小君的出現,對她的情感,全湧上黎祖馴的心頭,他心痛,於是臉色更冷漠。他對她微笑,黑色眼睛,帶著一絲嘲諷。
  「有沒有看到什麼喜歡的?可以算你便宜一點。」看來她生活富裕,沒有他,過得好極。
  算便宜一點?小君失笑,拿走兩百萬,還有臉說出這麼不要臉的話,了不起,這傢夥也真敢,怪不得當初被他耍得團團轉。
  她微笑。「過得很好嘛,開店了,恭喜你。」下流卑鄙不要臉!
  他也笑笑地。「托你的福,小生意,還過得去。」難道以為他該為她一蹶不振?
  有問題!張芳梅在一邊聽得是興致勃勃,忙著研究老闆的表情,又偷瞄老闆好友的表情,刺激刺激,這兩個人嘴上說是好朋友,可彼此的眼神都有殺氣,對話也酸溜溜的呢!
  小君說:「可不可以拜託你一件事。」
  黎祖馴點點頭。「請說。」
  「這卡帶請你還我,我不希望它在這種地方播放,更不希望是這家店的店歌。」他不配聽,負心漢有什麼資格聽The Promise?
  大驚!張芳梅楞住,她就是卡帶中彈鋼琴的那個人咩?
  黎祖馴冷笑,怎麼?怕舊情被知道?想撇清跟他的關係?如果以為他會打著她的名號,到處宣揚舊情,那她未免也太看輕他這個人。
  他抽出卡帶,還給小君。小君伸手拿取,他忽地緊握住,教她拿不走,抬眼,戲謔地笑問:「還有什麼要我還的,儘管說。這個呢?」解下左腕手錶,也一併還給她。那是她第一份薪水買的禮物。
  一股勁地抽回卡帶,沒收手錶,她瞪著他。曾付出的情感,他還不起!
  沒了音樂,這裏好安靜,兩人對峙,因為誤解,都怨著對方。張芳梅噤聲,只覺得暗潮洶湧,非常刺激。
  江小君打開皮包,拿出喜帖,扔到桌上。
  「下個月我結婚,歡迎你來。」
  「你結婚?」黎祖馴大受刺激,一時招架不住。
  看著他驚愕的神情,給她很大的滿足感。勝利!過癮哪~~小君昂著下巴,享受這一剎勝利的快感。
  五年前被你拋棄、被你利用,但、黎祖馴,你瞧瞧,我完全沒為此墮落,更沒為你蹉跎,我要結婚了,跟一個比你更好的人結婚~~
  小君在心頭歡呼吶喊,這幾秒的勝利,令她熱血沸騰。
  而她春風得意的面容,就像刀光閃痛他眼睛。他鎮定思緒,懶洋洋地道:「哦?好巧,你知道嗎?」拿起喜帖打量,他說:「我上個月才訂婚。」
  什麼?訂婚?跟誰?!
  小君駭住,慘白了臉。由於大受打擊,她一時半刻張著嘴,很失態,搭不上話。
  輸人不輸陣,江小君那反應不過來的癡傻樣,讓黎祖馴心頭一陣爽。嘿,你結婚我訂婚,誰都沒有為了誰頹喪失志,感情好,他也將她一軍。
  這對舊情人,難得重逢,沒體貼問候,反倒互相幼稚的嗆聲。
  就在小君因黎祖馴訂婚的消息而恍神,一通電話,即時將她從天外天拉回來。
  「喂?德生……」小君接電話,是周德生打來的,說要一起吃晚餐。她瞄黎祖馴一眼,側過身,笑眯眯,口氣比平時更軟甜:「好啊,吃日本料理嗎?嗯……好,我在師大附近,OK,等你過來,掰~~」手機放回口袋裏,轉頭,張嘴,正要再嗆他幾句,威風一下,可黎祖馴大手一揮,要她住口。
  「約會愉快,掰。」他撂下話,心很痛,不想再比較。
  她僵住,隨即笑盈盈,難掩得意地說;「你聽到了啊,我要去跟未婚夫吃飯,掰嘍。」
  她轉身上樓離開,可在轉身瞬間,笑容隱去。腳步輕盈,心卻沈甸甸——
  他訂婚了?誰?是誰?!誰讓他想安定下來?
  江小君人一走,張芳梅咻地抓住老闆手臂。「你什麼時候訂婚?我怎麼不知道?」
  「我每天什麼時候訂便當,你知不知道?」
  「欸,我在問你訂婚的事,不要轉移話題。」
  「什麼時候訂便當比我什麼時候訂婚對你來說更重要吧。」
  「嗟!」張芳梅不笨,看著老闆。「連女朋友都沒有就訂婚了?我看你跟鬼訂婚,幹麼騙人?」
  黎祖馴大口大口吃便當,不說話了。好幼稚,竟為了賭氣,謊稱他訂婚。愚蠢!他恨恨地咬著魚排,卯起來吞,沒小心魚刺,嗆住了,大咳。
  「怎麼搞的?」張芳梅忙拍打他的背。
  「水~~」他握著喉嚨,痛苦求助。
  張芳梅趕緊倒水給他,他拿了猛灌,灌不下去,又猛咳,折騰半天,才吐出魚刺,好狼狽地俯著身直喘息。
  有沒有哭?沒有,是魚刺嗆的。喉嚨痛,胸口痛,都是魚刺嗆的,都賴給魚刺害的,可他心知肚明,一手撐著桌面,低低喘著,他心知肚明啊!
  好難得再遇到江小君,他卻一直講反話,真心的一句「我愛你」講不出口。其實一直難忘伊人的好,愛著她,全心全意愛著,像吃著美味的魚兒,直到吞下魚刺,鯁在喉,才知道痛。都因為魚兒太好吃教他忘了刺,卯起來吞,才疏忽地被刺傷。
  他忘了不管什麼魚兒總有刺的,他怎可能只貪圖美味,其他都想著不去顧?現實是愛情的刺,時間是愛情的刺,這魚兒已不是當初他那條心愛的魚兒,江小君已經改變。
  真傻,他滿以為有奇?,他曾經甩過很多女人,直到遇見江小君。江小君是他感情上的分水嶺,愛過她,他從此愛不上別人,他被她綁住了,卻恨她自由。恨她可以無所謂地告訴他,她要結婚,把他當什麼了?也不怕他傷心,好殘酷,她變得好壞。
  江小君大步往師大校門口去,周德生要過來接她吃晚餐。好棒,好迫不及待,最愛吃的日本料理呢,周德生真體貼。
  走著走著,她忽地轉入小巷,對著誰家的圍牆,大口深呼吸,大口地吐氣,這樣兩、三次,還不能收心,還不能平靜,看看周圍,四下無人,只有一隻老狗趴著睡覺。
  「啊~~」她咆哮,咚咚咚地重槌幾下牆壁。可惡!可惡、可惡!壞透了,卑鄙無恥下流,黎祖馴是王八蛋!
  老狗跳起,嚇得落荒而逃。
  槌完牆,小君動也不動趴在牆前,呼吸激動,雙手好痛。
  這一秒她在心裏罵——管他去死,管他跟誰訂婚。
  下一秒她想!那女人是誰?
  接著一秒罵!管他去死,管他愛誰。
  更下一秒她懷疑!他很愛那個女人嗎?
  更下下一秒心巾,咆哮——管他去死,他現在過得怎樣不關她的事,她不在意。
  再下下下一秒又氣——拿那種不義之財,他早晚有報應,詛咒他被女人拋棄,詛咒他結婚後很快離婚!
  手機響了,她接起。
  老好人周德生在那邊興高采烈。「我到了喔,妳呢?在哪?」
  「馬上到。」
  關了手機,她蹲下,摸著發燙的臉。對自己下令——
  停止!停止想他的一切。快停止,江小君,那人是惡魔,你長大了,不該再被他的言語激怒,不該再被他左右情緒,不該啊!不是已經擺脫他了?不是早把他拋得遠遠地?不是很多書都說報復舊情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活得比他更好!
  站起來,快快走向未婚夫的所在。
  對,要高高興興,熱熱烈烈,盛大隆重的去結婚。黎祖馴?哼,他哪根蔥,去死吧!她不會被影響,絕不被影響,絕不!休想!
  周德生帶女友到這家臺北著名的頂級日式料理店。
  「這家店如果沒有預約是不可能有座位的……」他跟服務生點完餐點,知道女友喜歡吃蝦手卷,特意點了很多手卷。
  小君讚美。「地點這麼偏僻還客滿,可見得是真的很好吃。」
  「本來沒位子了,不過……」周德生邀功地笑著。「但是為了你,我特地拜託我爸,他關係好,名氣夠,只要亮出我爸爸的名號就能訂到位。」
  「只是吃一頓飯而已,不用這麼麻煩吧?」還驚擾到老人家,真過意不去。
  「跟你吃的每一頓晚餐,對我來說都很重要——」周德生握住小君的手。「我不會隨便敷衍。氣氛不夠好,餐廳擺設不夠優,餐點沒到一定的水準,我是絕不讓我心愛的未婚妻享用的。」說完,他吻一下她的手背。
  「你對我真好。」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面前擺設精致,食材講究的晚餐,小君眼前忽然浮現一個畫面,這畫面使得她表情恍惚了——
  黑夜裏,燈火輝煌人聲喧嘩,那是一條夜市,她想起排著長長隊伍,想起胡椒餅,想起那家胡椒餅飽滿燙手,一撕開汁液迸流,還冒著熱氣……小君咽了咽口水,啊,好想吃胡椒餅。
  周德生用筷子輕戳生魚片。「你看這個生魚片的色澤,一看就知道很新鮮,還有這個肉質的彈性,你知道怎麼分辨嗎?」
  小君失神,好想吃胡椒餅喔,是因為它真的太好吃?還是因為那天太開心?
  「快吃啊!發什麼呆?」周德生的呼喊拉回小君的心神。
  將近三千塊的豪華日本料理,小君卻吃得很少。買完單,小君建議他:「下次不要點這麼多,太浪費了。」
  「有什麼關係,我寧願吃不完剩下來,也不要讓你吃不夠。」周德生挽著女友的手,走出餐廳。「接下來你想去哪?看電影?逛書店?還是去唱片行看看新的CD?」
  「嗯,你想去哪?」每次都讓她決定,好像太自私了,但是周德生沒有自己的主見。
  「妳想去哪我就去哪。」
  「你沒有比較想去的地方嗎?偶爾換我陪你去啊。」
  「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很快樂了。」
  「你比較想看電影?還是去書店?」
  「妳呢?看你比較想去哪我們就去哪。」
  這是一出愛情劇,一出主角只有江小君的愛情劇。望著周德生因為迷戀她,深情到有些恍惚的眼睛,看著他亟欲討好的表情,小君突然覺得好疲憊。忽然哪兒都不想去,意興闌珊了。原來全部以她為天地的感情,沒有想象中輕鬆,也是會累的。
  「我……我想回家,吃太撐了,想睡覺。」
  「是喔,好吧,我送妳回去。」明明眼中閃過一抹失望,但他因為過度體貼,立刻接受她的決定。
  回去路上,坐在周德生的賓士車內,皮椅很舒適,車內溫度剛剛好。她卻覺得心坎深處,不斷地湧上煩躁的火苗,在那裏燒著。
  她看了未婚夫一眼,莫名地對他生氣。可是又知道他沒做錯事,她氣他什麼呢?沒有理由,就是覺得生氣哪……他明明沒做錯事!
  到家了,一離開汽車,她暗地裏竟鬆了一大口氣。
  周德生提醒她:「過幾天要挑喜餅,你先看看有哪幾家喜歡的。」
  「你呢?你有沒有喜歡的?」喜帖也是她決定的,婚紗攝影公司也是她決定的,飯店也是她決定的,婚宴形式也是交給她決定的,喜餅總該讓給他來決定了。
  老好人周德生笑笑地說:「只要你喜歡的我都喜歡。」
  啊、啊!小君臉一沈,笑得勉強。「好,我知道了,掰~~」
  「等一下——」周德生忽然跨出車子,打開汽車後座,拿出一大束紅玫瑰。「九十九朵代表長長久久,紅玫瑰代表我愛你,給你。」
  是的,大家都是這麼說的,九十九代表長長久久,紅玫瑰就代表愛情。周德生跟著大家的普遍價值觀來討好她,她收下,卻沒有怦然心動的感覺,沒有驚喜,反而覺得自己更麻木幾分。
  周德生高高興興回去了。
  江小君走進大廈,搭乘電梯,上樓。
  有人教她,巧克力要配黑咖啡吃;有人教她,如果要獨立生活,你最好要學會怎麼騎機車;有人告訴她,怕洗乾淨的衣服硬硬的觸感不好,會傷她的皮膚,所以幫她洗衣服,要加熊寶寶衣物柔軟精。
  不禁去想,假如是周德生,假如當初是周德生,他會怎麼做?
  他不會告訴她要去學著騎機車,他會說,他來負責接送,你不要吹風淋雨。周德生沒有什麼巧克力配咖啡這種怪搭配,他習慣按照餐廳配好的套餐點餐,他習慣上網將美食家評論好的優質餐廳列印下來,來決定哪一家好吃,他絕不可能隨隨便便一時興起去冒險吃路邊攤,更別提排隊吃胡椒餅。周德生哪里管什麼衣物柔軟精?家裏聘印傭,這些瑣事,他才不會去管。
  他過優質生活,跟隨世人評價行走。安穩,保險,但缺乏驚喜。
  她懷念十九歲夏天,她被黎祖馴拉去學衝浪,她被帶去貓空喝茶,他們偶爾跑去山裏烤肉,他們做過太多事,而那些事如果不是因為認識黎祖馴,她這輩子絕不可能碰觸的事。
  刺激新鮮偶爾還會跌倒受傷,像坐雲霄飛車,常常情緒起伏很大,但卻有種活生生的熱情,時時在體內蓬勃著。忽望見鏡中的自己,臉色瞬間發白。
  江小君猛然驚覺,她竟然很可惡地在比較著周德生跟黎祖馴。竟在衡量著誰帶給她的快樂多?這壞影響都是因為撞見黎祖馴,聽見他訂婚才引起的。她得想辦法發泄掉這團混亂的情緒,她必須搞清楚這迷團,否則她會一直想不停哪!
  江小君拿出手機,約人見面。
  她警告:「不要亂動,快幹了。」
  他哀嚎:「黏黏的,很不舒服啊。」
  她凶他:「忍耐一下是會死喔!」
  他求饒:「還要多久?」
  她發狠:「好了好了,我要撕了。」
  唰一聲,他尖叫:「好痛!」
  老公寓客廳,美美的母親和新男友約會去,今晚鐵定又要夜宿男友家裏。張天寶開車來接美美出去,他們要去PUB玩,自從美美向他吐露了心中大秘密,他們竟莫名地詭異的親密起來。
  本來要出發了,可是在美美發現張天寶鼻頭有很多粉刺後,計劃突然產生變化,她非常想表演身?造型師的美容專業,硬要用自製敷面泥幫張天寶敷面,說是要拔去他鼻子上所有粉刺。
  張天寶礙于情面懼於反對,只好假裝出很期待地欣然接受,但——痛死了啦!
  美美撕下面膜,很興奮地秀給天寶看。「你看你看一二三四五有五個粉刺,你好髒啊你,噁心啊你~~」
  「真的欸,媽的,還真的可以這樣拔?!」
  美美手機響,接起,臉色驟變,原本亢奮的聲音突然小了八度。「喔,好……好……嗯,誠品咖啡館嗎?我大概半小時後到。」
  關掉電話,美美哇哇叫:「完了完了我完了!」
  「怎麼了?誰找你?」
  「小君……忽然說有事要問我。」美美蒙住臉蹲在地上。「她該不會知道那封信的事吧?」
  「妳不要慌好不好?她跟黎祖馴早八百年沒碰面了,她不可能知道啦!除非有人跟她說……」
  美美扭頭,忽然盯著張天寶,眼神詭異。
  「幹麼?」
  「你有沒有跟別人說?」
  「拜託!當然沒有,我幫你守密都來不及了。」
  「黎祖馴知道嗎?」
  「當然不知道!我們不是討論過了,江小君既然要結婚了,讓他們知道對他們不好嗎?」
  「那這麼晚了,為什麼江小君忽然——」
  忽然張天寶手機也響,看見號碼,他臉色驟變。
  美美問:「是誰?」
  張天寶瞪著閃爍的手機面板。「是黎祖馴。」
  忽然張天寶跟楊美美咻地巴在一起,瞪著張天寶的手機。
  張天寶惶恐地問:「見鬼了,他們兩個怎麼會忽然都找我們?」而且在夜這麼深的時候,好詭異。
  「你快接啊。」
  「喂?」張天寶接了。「嗄?現在?現在?!喔……好,我等一下到。」
  掛上電話,美美急急揪住天寶手臂。「他找你幹麼?」
  「要跟我見面。」
  「在哪見面?」
  「誠品咖啡館——」
  「不會吧~~」美美驚聲尖叫。「他們知道了他們知道了~~」
  「我是說誠品咖啡館的過去好幾條街穿過好幾個路口黎祖馴住的2503。」說完自己一直笑一直笑。「嚇到你了吧?哈哈哈哈哈,喔!」他被美美踹一腳。
  「笨蛋!我快緊張死了你還開玩笑?」
  「好啦、對不起啦!」
  「黎祖馴有沒有說找你幹麼?」
  「不知道,回頭我再跟你報告。」
  「他們一定知道了,不然怎麼忽然同時要找我們談話?怎麼辦?怎麼辦?」
  做壞事,就要時時恐懼著被發現,好慘,美美好慌。張天寶也無能為力,幫不上忙。


第七章
  張天寶趕到2503,黎祖馴正在清空衣櫥。
  開店後,黎祖馴不是住在店裏就是住在2503。他指著堆在床上的衣服說:「這都是以前江小君留在這裏的,你拿去送人好了,公司女同事很多吧,送給她們。還有這個……」
  黎祖馴指著地上的紙箱。「裏面有咖啡機啊、花瓶啊、保養品啊、女孩子的用品啊什麼的,你看有沒有女生要,通通拿去。」
  張天寶張望紙箱內的東西。「哥哥,你差不多一點好不好!」他拿出一罐面霜。「都五年了,這個早就過期了。還留著?」
  「好,那個扔掉。」他搶走面霜,咚地丟進垃圾桶。看,說丟就丟多瀟灑!他往床沿坐下,點煙抽。
  張天寶看著他看。「這全都是江小君當初沒拿走的?」
  「對。」
  「決心要扔了?」
  「決~~心要扔。」
  張天寶看好友用力點了點頭,噴一口煙。他右腳踝跨在左膝蓋上,隨便抖晃著,像在掩飾心中的焦慮。
  「喏,既然已經下決心,就絕對不要後悔,東西我幫你處理。」
  「謝,兄弟。」黎祖馴用力按熄香煙。「我想通了,像你一直說的,我以後要為自己打算,留這些東西只會讓我看了不爽。而且……」又拿出一根煙點上,當只噴煙獸。「她要結婚了。」
  「你知道?!」
  「什麼叫我知道?」
  突一陣安靜,兩個男人對望。一個眼神心虛,一個眼色犀利。
  黎祖馴微眯起眼。「難道……你早就知道了?」
  張天寶急急解釋:「唉呀,因為美美前陣子跟小君碰面了嘛,所以……我不是故意瞞你,我是怕你傷心所以不敢講……」
  「好了好了!」黎祖馴大手一揮,口氣豪邁。「無所謂。她過得好,我替她高興。你不是一直想幫我介紹女朋友,我下禮拜每天都有空,幫我約美女出來。」
  「喔,哈哈哈~~那有什麼問題?憑你現在的條件,想交女朋友還怕沒機會?」現在的黎祖馴除了性格英俊,還因為二手店經營得不錯,偶爾販賣古董,賺了不少錢,要把妹太容易了。只要黎祖馴也覓得好歸宿,美美心中的梗也能釋懷了。
  張天寶積極起來。「看你是喜歡長腿美眉,還是喜歡時髦辣妹,或是中意楚楚可憐的,我都有認識的,包在我身上。」
  「嗯、嗯、好極了。」他直點頭。
  張天寶清點紙箱的東西,黎祖馴若有所思地沈默一陣,問天寶:「你……有沒有看過江小君的未婚夫?」
  「欸?」
  「那個叫周德生的傢夥,看過嗎?」
  「沒有,幹麼?」
  「隨便問問。」
  「喔。」
  又靜了幾秒,張天寶繼續清理紙箱內的東西,黎祖馴又默默吸煙一陣。又問張天寶:「楊美美呢?美美有見過那個男人嗎?覺得他怎麼樣?」
  張天寶望著好友,一陣心疼。好友眼色仿徨,神情頹廢,說不在乎,但一直問;說無所謂,但一直追究到底。
  張天寶硬著頭皮挑明講:「你要徹底忘了她啊,幹麼管周德生怎麼樣的。」
  「也對……」他恍惚,點點頭。「對……」煙熄滅,再點一根。
  張天寶速速封起紙箱。「我現在就把這些東西帶走,你要開始新生活!掰啦~~」扛起紙箱,告辭,一步兩步三步到第四步時——
  「等等!」黎祖馴追出來。
  張天寶拔腿跑,不讓他追,黎祖馴吼:「等一下,我叫你等一下~~」
  張天寶捧著紙箱跑。「這東西留著對你不好,不要猶豫了。」
  「我沒猶豫,我是想自己處理掉。」
  張天寶咆哮:「騙人,你捨不得,我幫你扔!」
  黎祖馴吼:「給我等一等!」
  追到電梯前,黎祖馴長腿一伸,絆倒張天寶。
  「啊~~」天寶撲地,紙箱摔落。
  黎祖馴一個助跑,整箱攬進懷裏,人重重摔在地,可紙箱的東西安安穩穩留在紙箱裏。兩人狼狽地癱坐在地,因為追逐,都大口喘著氣。
  天寶罵:「你怎麼變得這麼婆媽!整個人遜掉了你!」
  「跑什麼跑?我只是想到這東西畢竟是她的,我沒資格扔,叫你等一等~~」
  「媽的咧,人家都要結婚了,還會在乎這些爛東西?你神智不清了你,我看你根本沒想通,還叫我幫你約美女?×!我看你也只是約來做樣子,根本不是真的想交女朋友!」
  黎祖馴傻抱著紙箱,忽地眼尖發現了什麼,啊的一聲,搜出一件白T恤,激動地指著領口。「怎麼黃掉了?媽的,放太久,要用漂白水洗了。」
  啊咧~~張天寶張大嘴,瞧著一向以瀟灑性格橫行江湖,讓他崇拜佩服的拜把兄弟,竟然揪著一件泛黃的女性白T恤,惶恐如世界末日降臨。
  天寶搖頭歎;「沒藥救了你~~」
  「唉……」黎祖馴垂下肩膀,放下男兒氣概。他歎氣,撫額,苦笑。「說得對,別介紹美女給我了。」少造孽了,認識再多美女也沒用,只是浪費時間,他還不能忘情,他還走不出小君的天地……他忘不了。
  「黎祖馴……」張天寶看他難過的樣子,覺得自己把話說重了,他也難過了。
  「你回去,我一個人靜一靜。」拽起紙箱,他落寞地回去2503。關門,躺在床上,好難過。他愛過的女人,如今好冷漠。
  他難過地想著——
  可不可以,再像以前?像貓兒軟軟賴在我懷裏撒嬌,像貓兒在我耳邊說悄悄話,像無助的貓兒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等我作主決定所有事,跟著我,一路悄悄地跟著我,說著要跟著我,說著去哪都行。我們像以前那樣行不行?
  他真心這麼希望著,一直真心這麼期望著。
  我不會再說那種什麼狗屁話什麼未來很重要要先去念書,我不會再故作清高地放你離開。可不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
  但時間繼續走,不控制愛的方向。
  她要當別人的新娘,他像墮入個不醒的黑暗惡夢裏。
  二十四小時的敦南誠品書店,是不睡的臺北人,心愛的遊樂場。有可以盡情翻閱的書籍雜誌,有通宵營業的咖啡館。這地方是文藝青年娛樂圈人夜間工作者的好地方,廣告看板張貼各種表演展覽活動,空間彌漫濃濃的人文氣息。
  那邊坐在原木地板的男女在討論新書,鄰桌品嘗蛋糕咖啡和朋友高談出版消息的是某知名暢銷書作者,這邊……這邊氣氛陰鬱,籠罩低氣壓,擺在桌上的玫瑰花垂頭喪氣、奄奄一息。
  「你知道嗎黎祖馴訂婚了?」江小君急切地跟美美說。
  美美聽了很驚訝。「是嗎?我不知道……你聽誰說的?」根本不可能。
  「黎祖馴。」
  美美臉色刷白,他們見面了?但小君好像還不知道那封信。黎祖馴為什麼騙小君訂婚了?
  「你跟他平時有聯絡嗎?」
  「我……我大部分都跟張天寶聯絡。」
  「張天寶沒跟你說嗎?黎祖馴跟誰訂婚?你知道他有女朋友嗎?」
  「我……我不知道。」
  「他什麼時候交女朋友?交往多久?會不會是跟我交往的時候就和別的女人來往了?」這是她最在意的。
  「不會吧~~」
  「那時候本來還很愛我的,忽然可以拿走我媽的錢拋下我,我越想越覺得奇怪,搞不好那時候他就認識現在的訂婚物件,因為覺得她比我好,所以才……」
  小君的反應太歇斯底里,美美脫口而出:「你不是要結婚了嗎?」
  小君怔住,口氣一下虛了。「我是要結婚,當然要結婚。」
  「那還想這些幹麼?他跟誰訂婚都跟你沒關係了不是嗎?」除非……
  「我只是想弄清楚……」小君傻傻地看著好友,眼色悽惶。
  「弄清楚什麼?」
  弄清楚什麼?弄清楚他怎麼能那樣狠心?弄清楚是誰讓他願意訂婚?弄清楚對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弄清楚……急於弄清楚,但自己的心態卻越來越不清楚。
  「弄清楚以後呢?弄清楚這些能幹麼?」
  小君凜著臉,不吭聲。
  美美握住小君的手。「還是碰到他後,你就不想結婚了?我問你,假如黎祖馴沒訂婚,假如他說他還愛你,你會怎樣?你還會愛他嗎?會為了他悔婚嗎?你告訴我實話。」黎祖馴八成是賭氣才這樣騙小君的,看樣子他們也都還不知道那封信的事,美美考慮著要講出實情。
  只要小君最愛的仍是黎祖馴,她該把真相說出來,即使會被苛責一輩子……但如果小君不愛他了,也不打算為他悔婚,實話只會傷害他們,於事無補,還會毀了她跟小君的友誼。
  小君笑著說:「我怎麼可能悔婚?我已經不愛黎祖馴了,我愛的是德生。」說著,拾起玫瑰花。「你看,他送我的,對我真好。」
  是嗎?真的嗎?美美望著小君,看她捧著豔紅色玫瑰,怎麼看都覺得她的面色太蒼白!
  淩晨三點,兩個傻瓜不回家,賴在PUB,心裏受著煎熬。
  「我很痛苦,好痛苦……」美美趴在吧台,旁邊已擱著一堆空酒瓶。
  「我也很痛苦~~」張天寶靠著美美肩膀,也喝得醉醺醺。
  從各自約會解散,他們在PUB中碰頭,分別報告小君和黎祖馴的狀況,這兩個人好似還沒真的斷了緣分,真糟糕,碰在一起,麻煩就來了,都想打聽對方的感情事。
  「天寶,你覺得祖馴會忘記小君嗎?」
  「我看還沒辦法。小君呢?她不是要結婚了?不是很恨祖馴嗎?幹麼還問那麼多?」
  「你覺得江小君愛那個周德生嗎?」
  「不愛怎麼會跟他結婚。」
  「那你覺得江小君比較愛周德生還是黎祖馴?」
  「如果那句話說的是真的,嗝!」他打了一個酒嗝。「那恐怕小君比較愛的是黎祖馴。」
  「什麼話?」
  「聽說女人會忘不了能讓她哭的男人。」
  「死定了……」美美蒙住臉,苦苦呻吟。「完蛋了,江小君當年一定為了黎祖馴哭慘了,那不就是比較愛黎祖馴?」
  張天寶拉下美美的手,望著楊美美,開始大舌頭:「美……美美……美美……」
  「幹麼啦!」
  「你……你……你會因為我哭嗎?」
  不,當初讓她哭的人是黎祖馴。自從跟祖馴示愛被婉拒,後來就跟黎祖馴疏遠了,因為尷尬也因為死心。
  美美沒搭話,張天寶氣餒地說:「我看我是沒辦法把你弄哭,我沒那個本事,我知道你只喜歡黎祖馴,每個女人都喜歡他。」
  張天寶沒本事讓美美為他哭,反而是他讓美美弄哭了,他趴在桌上,很娘地哽咽了。
  「小妞,你哭什麼啊?」美美搖他。
  「不要叫我小妞!」他生氣地抗議。
  「那你就不要像個小妞哭啊!」
  「我有什麼辦法,我喜歡你啊!」
  「唉,我這麼壞,你喜歡個屁啊?」美美微笑,頭靠著他的頭,眼睛濕濕的。
  「我就就就愛壞壞的……」他又結巴了。
  美美眨眨眼,眨出淚水幾滴,她搖搖天寶,指著眼角給他看。「好啦,我哭了行了吧?小妞。」
  張天寶笑了。「不要叫我小妞……」他一定是因為喝醉膽子變大了,竟然好膽地捧住美美的臉,吻了楊美美。
  愚蠢!
  她竟站在這裏!
  從下午到現在,從天亮到天黑。看看表,都晚上十一點了。八個小時?八個小時!她竟然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這裏。不吃不喝、連廁所都不敢去上,只是緊張兮兮地站在這裏?
  這八個小時她不斷問自己、重復地問著自己——「我在幹麼?我到底在幹麼?!」
  愚蠢!立刻走!可是一小時過去、三小時過去、八小時過去了,她仍是站在這裏,站在黎祖馴的店旁,隔壁住戶的大門入口處。
  我一定是瘋了!江小君腦袋發燙,身體發熱,血液沸騰。她什麼都不顧,就只想看一看他的訂婚物件。親眼看看她的模樣、他們的互動,她只是好奇喔,絕對沒有別的意思,沒有嫉妒,也不是因為愛,只是好奇地想看看。
  她一邊質疑自己發瘋了,一邊又安撫自己這沒什麼,畢竟大家曾經熱戀過,當然會好奇他現在的女朋友是什麼樣子吧!
  突然,小君倒抽口氣,黎祖馴出來了!他打開路旁一輛黑色轎車,發動,駛離。
  她立刻攔了計程車,殺氣騰騰下命令:「跟蹤他!」
  「小姐,你這樣說我怎麼知道他是誰?跟蹤誰啊?」司機問。
  小君跺腳,激動地指著前方。「那輛黑色轎車啊!快啊,快不見了……」
  「厚啦厚啦,抓奸呴?」司機嘿嘿笑。
  車子一路緊追,最後停在火車站。黎祖馴下車,走向火車站。
  小君心中一涼,該不會還要搭火車追吧?嗚嗚~~幸好他只是繞過火車站,走上旁邊的天橋,到對面馬路。
  他腳程快,小君沒頭沒腦地追,還要注意不被發現,有夠艱難啊!終於他停下腳步,小君急急左看右看——那女人在哪?他新歡在哪?
  到處黑壓壓的人,這裏太熱鬧,小君心驚膽戰地搜尋,是那穿紅洋裝的?還是那個穿白套裝的?還是……等等,看著看著她覺得詭異,抬頭,這街牌,這氣氛,這鬧哄哄人潮,這光彩照天的夜市——
  這是饒河夜市啊!
  她來過的啊,幾個夜晚,他們攜手遊玩過。小君看著那熟悉的背影,往一處攤位前進,隱身在人潮後頭,看他排在一行人龍後,他等著買胡椒餅。買完胡椒餅,他坐在廟口階梯,他們一起坐過的位置,他一個人默默捧著胡椒餅吃。沒有誰來赴約,他一個人。那身影在人潮兇猛裏,顯得淒涼孤獨。這邊,跟蹤舊情人的江小君,面色悽惶,有種走投無路的感慨。
  等他吃完胡椒餅,繼續跟他漫遊,隨他走進唱片行,發現他買了一張CD,「鋼琴師的情人」電影原聲帶。再跟下去,他回到車內,離開。
  小君又攔車,想知道他是不是跟誰同居。
  他跟很多人同居,原來他仍住在當初的老旅館。他還住2503嗎?為什麼他的身影那麼孤獨?為什麼買那張CD?因為她把原來彈奏的那張卡帶要回去的關係嗎?他為何在意?他真的有訂婚物件?但為什麼看起來那麼寂寥?為什麼還去吃他們愛吃的胡椒餅?為什麼坐在老地方,吃相那麼憂鬱?他的店為什麼會有她最愛的那一款貓杯?他特地去找來的嗎?為什麼?
  小君悻悻然離開,她聽見風吹路樹的沙沙聲,眼前只看見漆黑的路面,一路上的路燈閃過她落寞的臉容。走著走著,隻身在夜裏遊蕩,感覺像迷了路。
  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去找男朋友。無心逛街,整天沒吃也不覺餓,像失心瘋,恍恍惚惚,滿腦子想著黎祖馴。
  這到底怎麼回事?
  隱約覺得不對勁,她走了好遠的路,仍不平靜。想到很多往事,那些原本因憤怒而忘記的美好事。
  那年夏天,黎祖馴跟育幼院院童玩鬧的身影,他爽朗的笑聲,院童纏著他的開心表情……這是一個大壞蛋會做的事嗎?
  那年夏天,他那種對任何事都沒所謂的無賴樣,那種對事業沒野心,人緣超棒的黎祖馴,他是壞人嗎?他會因為想得到兩百萬就出賣女朋友嗎?
  小君又想到,為了保護她,他一直沒有真的佔有她,說要等到她真的很篤定他們的未來很明朗時,才要與她發生關係,他認為這樣對她最好。好幾個夜晚他亢奮地挨著她身體,她能感覺到他在苦苦壓抑自己的欲望,但他不因為欲望就沖昏頭,他比她理智,他是這樣為她打算,這樣的顧慮著她的前途。
  這樣的人,會是自私的嗎?
  幫她把破碎的貓杯,一片一片拼好,就怕她生氣難過,他不在乎她?
  手機在口袋震著,小君接聽電話。
  「我好想妳……」是周德生。
  「喔。」
  「妳在哪?」
  「在……」她忽然不知身在何處,原來走到了陌生的街道。「我在逛街。」
  「在外面啊,那正好我接你回家,順便帶你去吃宵夜。」
  「我想回去休息了,改天吧!」
  「喔,那我去載你。」
  「我想自己回家。」
  「喔……」他失望,沈默了會,提醒她:「明天晚上要挑喜餅,別忘了。」
  「嗯。」
  回到家,小君陪媽媽看一會電視。洗完澡,躺在床上,她把玩黎祖馴歸還的手錶。錶帶褪色,皮面磨出裂痕,表面好多刮痕,它蒼老,一副歷經風霜的樣子。主人時刻不離身地戴著嗎?
  將手錶系在左腕,錶帶貼著手腕皮膚,她心悸,落淚。心裏無聲地問著——
  你心裏在想什麼?坐在老地方吃胡椒餅的時候,你在想什麼?夜深人靜住2503你有什麼感覺?我不明白……黎祖馴,你讓我不明白。
  一顆兩顆,晶瑩的淚珠,濡濕表面。
  不覺得你真的可惡,但憎你一再讓我失控,令我六神無主,只要看到你這人,我就管不住自己。犯錯,失控,糊糊塗塗,恍惚迷惘。
  為什麼你老是給我這種感受?讓我討厭這樣失控的自己,恨五年過去,依然受困於你。
  再過一個小時,就要跟周德生去挑喜餅。
  她還坐在這裏,在咖啡廳雅座,她已經這樣傻傻地坐了一下午。桌上,煙灰缸,堆滿煙蒂,她重復點煙的動作,她重復劃火柴點燃一根根香煙,看它燃燒,噴煙,死亡,再點下一根……她心中有個結,沒得解。
  恍惚的眼神,隨時間過去逐漸冰冷,漸漸浮現的是一種篤定的眼色。
  忽然起身,她推開店門,走入金色夕光中,走向路旁黎祖馴的店,走下階梯,眼角瞥看見他,他和員工站在櫃檯內。
  黎祖馴也看見她了,他凜容,注視她。
  她不理會,帶著冷漠的臉色,走到藝品區,取下櫃子內的貓杯,轉身,回櫃檯前,貓杯遞向他。
  「這貓杯哪來的?」不顧旁邊有客人,她冷著臉問。
  不怕出醜,今日就是來興師問罪的,她不要自尊了,她受不了心結的折磨。不怕他笑她還介意過去的感情,早五年前,她不會做到這樣難堪,那時她很會替別人想,受委屈也不敢大聲嚷,但現在不同了,她很愛過被傷過就恨起來,恨著時,沒理智。
  隔著櫃檯,他與她對望。因為江小君不尋常的舉措,旁人都靜下來,打量著他們。
  既然她敢問,他目光一凜,回答她:「我去奧地利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買的。」
  小君美麗的眼睛,因生氣而異常燦亮。「你故意去找的?這杯子要賣多少錢?兩百?五百?一千?」
  小君憎他聽The Promise,憎他買貓杯,憎他店名取PROMISE,憎他拋棄她卻還戴著她送的表,憎他去老地方吃胡椒餅,憎他住2503,憎他和別人訂婚了卻做這些擾亂她心的事。
  「這杯子是非賣品。」
  「為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
  「我不知道。」
  一改往昔愛開玩笑戲謔的表情,她尖銳冰冷地提問,讓黎祖馴也異常嚴肅地回答問題。說這些話的同時,他的心很痛,就像一個被判了死刑的人犯,還遭劊子手淩遲。
  她裝不懂嗎?她非要看他痛苦出醜嗎?好啊!他索性不再驕傲地遮遮掩掩,不再武裝出不在意她的樣子,她想聽真心話,想嘲笑他的癡情,好,行,反正他看開了,他已經沒有什麼好失去了。
  於是他說:「我曾經想……將來見面……要送給你。」
  她笑了,淚光閃爍。他真說得出口?在對她做了那些殘酷的事後,他說得出口?她鬆手,一聲脆響,貓杯四分五裂,破碎在地。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有動作,大家都被這一幕驚駭到,都好奇地打量著對峙的他們。
  黎祖馴盯著小君,同時跟張芳梅說:「今天提早打烊。」
  「可是……」張芳梅還想說什麼。
  祖馴喝叱:「現在!」
  不消半刻,人走光,張芳梅嗅到不尋常訊息,也溜了,店裏只剩祖馴跟江小君。
  「為什麼?」黎祖馴深邃的黑眼睛,傷心又憤怒。變心的是她,跟別人結婚的是她,現在為什麼一副忿忿不平很受傷的樣子,她憑什麼用這種態度對他?他已經夠難受了,她還要來踹一腳才甘心嗎?
  「你敢問為什麼?你會不知道?提早打烊,把人都支開,怕我說了什麼讓你丟臉嗎?你了不起,開店了,拿我媽的錢開店,你很聰明啊黎祖馴,你晚上睡得著嗎?跟別人訂婚不慚愧嗎?我不提你還真的裝沒事?還有臉說貓杯要送我,怎麼?感謝我讓你賺大錢嗎?你讓我很噁心!」
  靜靜聽完她的指控,黎祖馴胸口劇烈起伏,火大,咆回去:「這跟我開店有什麼關係?我信裏寫得很清楚,我說把錢捐給育幼院,我也說你們不想的話可以止付,但你們沒有。現在捨不得那筆錢了?想討回去嗎?可以,要不要馬上開支票給你?當作是你的結婚禮金!」
  什麼信?小君震住,沒聽懂他話裏的意思。但她看得很清楚,聽得很清楚,他受傷的表情,他痛苦的口吻。在那野獸般憤怒的咆哮聲中,她震驚困惑,嚇出淚了。
  「妳哭?哭什麼?不准哭!」他沖過來,雙手猛地揪住她肩膀,氣得用力搖晃她,咒為她!
  「我最討厭你這種表情,少給我裝無辜,有什麼資格哭?有什麼資格用這種表情看我?怎麼?江小姐,我說我跟別人訂婚,你受不了嗎?你搞清楚,你要去跟別人結婚,有什麼資格怪我?去年在2503等妳,妳知道我多失望?把我從國外找來的貓杯砸碎,幹什麼?妳有毛病啊?你不要我,也不想我跟別人交往嗎?你會不會太過分了?!」
  她被吼得耳朵嗡嗡作響,他劇烈的搖晃她令她頭昏,她面色蒼白,顫著聲問:「什麼信?你為什麼在2503等我?」
  他駭住,這劇烈的爭吵變成莫名其妙的問答,這中間有一大段落差。她表情困惑,黎祖馴很震驚,難道……他鬆手了。
  「你沒收到信?我拜託美美交給你。」他問。
  「沒有……」她搖頭,哽咽了。「沒有,我不知道什麼信。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等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把錢捐給育幼院……」
  「但是美美說,她親手把信交給你。」
  他們怔望彼此,都心跳劇烈,都血液沸騰,都頭昏目眩,一起恍惚了。在這沈默注視中,小君的手機響了,她沒接,讓鈴聲去響,她知道是周德生打來的,她不想接。
  顫抖著,她問:「所以……你等我?」
  「一直等你完成學業。」
  「可是你訂婚了……」
  「騙你的。」
  「為什麼?」她淚兇猛,不斷湧,濕透臉龐。
  他亦紅了眼眶,聲音沙啞:「因為你要結婚,我生氣。」
  太荒謬了!她笑了,笑得悽楚。
  他忽然醒悟,懷抱希望,問:「你結婚也是騙我的?」為了賭氣,因為誤會,所以做戲氣他嗎?
  「是真的。」她說,斬斷他的希望。
  「真可笑……真可笑……」他的眼色瞬間暗下,苦笑,抬頭望天花板,忍住快要湧出的男兒淚。
  電話鈴聲刺耳,持續響著,心弦緊繃,她淚如雨下。
  「如果知道你等我,我不會……我不會跟別人交往……」
  他轉身,不看她,他頹喪,手撐在櫃檯上,他沒話說了,還能說什麼?他不知道。
  「祖馴……」見到他因傷心繃緊的身子,她走上前,想擁抱他。
  他回頭,斜看著她,低聲制止,用一種壓抑冷漠的口吻,恨恨地說:「不要過來,去找你的男人。」
  他看見她面色刷白,震住靠近的腳步,他看見,她眼眶盈滿淚水,知道她也傷心。他知道不能怪她,知道這是無奈,但,還是忍不住沖口說出傷她的話。
  他愛有多深,失望就多重。他憎這種錯過,知道她沒錯仍然恨,如果她相信他,如果她多些理性,她該知道他不是那種人。她竟然一直認定他會拿那筆錢?她這樣看他的嗎?她愛別人,並決心結婚。
  是,他活該,他當初不該顧慮太多,是他愚蠢,也不該認為楊美美是她好友就把信拜託她,他氣自己笨,又恨她傻。他心情太亂,他全身發熱,他不知道這兇猛的恨要拿什麼發泄……
  小君傷心地望著他,接電話,來自一把她此刻最不想聽的聲音。
  「妳在哪?怎麼響那麼久?」
  她盯著黎祖馴,回答周德生:「我在師大附近。」
  「快七點了,我約了三家店挑喜餅,我現在過去接你,在師大門口?」
  「嗯。」關手機,轉身,她離開。
  她走了,真去找她的男人了!
  黎祖馴重擊櫃檯,踹翻書櫃,成為舊書摔落,通通砸在地上,埋沒貓杯的碎片。
  他瞪著一地混亂,蹲下,掃開書堆,瞪著碎片,想到當初,那個怕她生氣,急著外出買三秒膠,熬夜拼回碎片的自己。
  這次碎得太厲害,這次拼不回來……怎麼會這樣?只一個關鍵出錯,兩人不再同路。
  小君大步趕往師大,邊拿出手機,打給楊美美。
  「黎祖馴寫的信呢?」
  「小君?!」
  「信呢?寫什麼?寫了什麼?!」她失控怒吼,不顧旁人側目,在大街咆哮。「念給我聽,現在!」
  楊美美嚇到了。「我去拿信、我馬上念……」
  美美逐字逐句念給小君聽。隨著信件內容,小君的腳程越來越慢,最後繞進街旁小巷,窩在水泥牆痛哭失聲,趴在牆前,站不穩,幾近崩潰。
  原來把錢捐出去了,原來暫時從他們的愛情離場,他是為了讓她可以專心自己的前途,可以冷靜地好好求學,也能夠不跟媽媽撕破臉,就怕她將來會後悔,後悔一身琴技半途而廢。黎祖馴自以為這是對她最好的抉擇,同時為他們的愛留下伏筆,只要江小君學成歸國還願意跟他相聚,他會在四年後中秋節老地方等待。
  她缺席,去年中秋她在做什麼?
  她努力地回想,對了,那天她和母親還有周德生在唐人街吃飯,慶祝中秋。祖馴呢?他剛剛怎麼說?他說他一直在等,從滿懷希望等到失望。淚水失控,她蹲下,抱住自己,光天化日,痛哭失聲。
  她應該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她對愛缺乏信心,捕風捉影,誤信眼睛看見的、耳朵聽見的,卻沒用心細想。當初她年輕,思慮不周,真的是被愛沖昏頭,不管家人、不顧學業,只想和他天天戀愛。可是其實她心中有惶恐、有疑慮,怕不及時抓緊他,他就會跑掉。
  黎祖馴一定是看見了她內心的那種焦慮,所以強幫她拉出迷惘的不真實的夢幻世界,推她去面對真實人生,屬於她的人生。
  他為她著想,她卻一直在否定他。
  他一直在等她,她卻因為對愛失望,就投入另一個不費力的、方便的懷抱找溫暖,還誤以為這樣的愛情才是真愛。熱淚不斷流淌,心卻越來越清澈。
  那不是愛情,貪圖輕鬆,選擇容易的,能保全住完整的自己,占盡便宜,不會受影響,不會失控,不怕被擺佈,那不是愛情。
  像此刻這樣,心中劇烈拉扯,又痛又哭的才是愛情。高興時可以像在飛,傷心時像有刀在剜,這才是愛情,能痛哭,心悸,這才是愛情,全身發熱,激動戰慄,這才是愛情。
  不愛周德生,她愛黎祖馴。
  她驟然起身,往愛的方向跑。
  她忘了要去挑選喜餅,忘了她有未婚夫,忘了時機不正確,忘記理智在警告了,她衝動,失控,熱烈地往愛的方向奔。她不能作主,不能控制雙腳,很可怕,像著魔,但也很快樂……
  她要見他。
  穿過人群,穿過十字路口,闖了一個紅燈,停在PROMISE店前,瞪著招牌,沖下樓。
  黎祖馴頹坐在地,失魂落魄的盯著破碎的貓杯。聽見下樓的腳步聲,回過頭,一個熱呼呼的身子撲進懷裏。
  「我愛你!」她嚷,又哭了。
  黎祖馴立刻摟住她,埋在她的肩頸處,激動得不能言語。大大的右手掌撫著她的後腦,將她緊按在懷。心對心,感應彼此心跳和熱的皮膚,都心悸,熱淚盈眶,心跳劇烈,都?這失而復得的愛情戰慄,激動著,都哭。
  幽暗地下室,堆著舊書CD雜誌木櫃、陳舊物品,它們呼吸著,散發帶木頭又混著泥味的氣息。舊情,也在這些被主人遺棄的舊物堆裏還魂。黎祖馴緊抱小君,她被那炙熱的體溫烘暖著,這幾日的不安,劇烈起伏的情緒,都在被他抱住的剎那,變得軟綿綿,很安心。
  這溫情的懷抱,給予她強烈的歸屬感,這瞬間外面現實世界都變得遙遠了,儘管手機,正在外套口袋裏,閃爍,呼叫。她不理會,只管著賴在這溫情的懷抱裏陶醉。
  時光倒流,溫情的回憶,一幕幕送至眼前。
  金色流光中,她領第一份薪水,騎著機車,是怎樣急切又興奮地帶禮物給他。
  藍天白雲,夏日海邊,浪花前,他掌控滑板,一聲喝令,她踏上滑板,興奮尖叫,乘風破浪,多澎湃的心情!
  而他看她賭氣地為他離家出走,是怎麼感動了?同時又覺得責任重大了起來?他曾經好幾個暗夜抱著這可人兒,教她初嘗情欲的甜蜜,讓她體會高潮,而自己抱著壓抑的欲望,享受這甜蜜的折磨?
  相愛畫面,同看過的風景,一幕幕全回來。他們一擁抱,就熱得融化。不管誰的手機一直呼喊,一直催促,他們緊抱,不肯放開彼此。一直到那干擾他們的鈴聲漸漸虛弱,直到沒電……


第八章
  小君側躺在地上,黎祖馴盤坐著,讓她的頭枕著自己的腿,他輕撫著她的發,在她發泄地痛哭後,他們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不說話。
  小君睜著眼,眼色空洞,不知該說什麼。之前手機一直響,像在催魂,直到沒電了。
  受不了沈默,他問:「你在想什麼?」
  「本來這時候,要跟他去挑喜餅……」周德生還在等吧?她現在好怕見他。怎麼黎祖馴一出現,周德生就變得渺小而微不足道。好過分!她不喜歡這樣殘酷的自己,卻無法抵抗內心真實的感覺。
  黎祖馴面色一凜。「我去跟他說。」
  「說什麼?」
  「拜託他成全我們。」
  「不行!」周德生沒做錯事,雙方家長都見過面,婚禮也開始籌備,她不能不顧對方顏面,周德生的父親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臨時悔婚,要人家怎麼面對外界的眼光?她一直在想,卻想不到出路。這時悔婚,要多大勇氣?
  「不行?」祖馴苦道:「難道你真的要去結婚?」在發現他們彼此還深愛對方的時候?
  「我不知道。」
  他目光一沈,啞聲問:「還是……你愛他?」
  小君沈默,但心中有數。愛周德生,現在又哪會痛苦?
  她的沈默,令他難受。「如果你愛他,你去。」
  「那你呢?」等了五年,他怎麼辦?
  他嘴硬道:「如果要結婚就別管我,我一個人也活得很好。」只是像個活死人,又如何?黎祖馴動怒,他要跟小君廝守,但不是讓她同情,他不要她憐憫。對男人來說,要嘛就愛,千萬不要憐憫,這太傷他自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小君有氣無力。
  「你想跟誰在一起?我還是他?」
  離開他的懷抱,拾起手提袋,她緩緩站起來。
  黎祖馴也起身,又逼問她一次:「告訴我,你想跟誰在一起?」
  「你。」
  黎祖馴聽了,緩了臉色,但她又說了——
  「想跟你在一起,但是太遲了,我必須跟周德生結婚,他人很好,對我很好,我沒辦法傷害他,真的沒辦法。」
  黎祖馴面色一沈,所以呢?因為周德生是好人,不能傷害他?所以呢?選擇傷害真正愛的人?
  「我們可以想辦法,一定會有辦法。」
  「是嗎?」她哽咽。「那麼你告訴我,有什麼辦法可以不傷害他,讓我們在一起?」
  他直直盯著她眼睛。「小君,結婚不是開玩笑的。它代表你以後每一天每一晚都要睡在那個人身旁,一輩子,一輩子!」說這些話時,他妒火中燒。
  她聽著,心有餘悸。
  「是啊……」她苦笑。「一輩子睡另一個人身邊,然後……想念不能在一起、真正愛著的你,真諷刺對不對?」她微笑,笑得悽楚。「看到你,知道你還愛我,我真的很高興,可是你知道嗎?我又恨你。那時候有好幾次,你不顧慮我,真正的抱我就好了,那時候我是真的願意,現在我很恨……第一次,不能跟最愛的你,想到這個我真的很難過、很難過。」
  她轉身,走了。她僵著背脊,恨恨地哭著踩出每一步。她丟下的話,震撼著黎祖馴的心。
  他追上去,在她上樓前,攬住她的腰,拽下來,低頭,覆住她的唇。她幾乎是立刻地,回應這一吻……
  牆上掛鐘,八點四十五分三十一秒。
  從這一秒,失控。像誰按下關鍵擎鈕,歐動熱情,一把揪住她的雙肩,黎祖馴將小君按在牆前,貼近,便一再覆住她的唇。她驚呼,旋即亦抱住他,熱烈回應。
  雙手急切地探索著彼此身體,像急著確認對方身分,每個撫觸,令他們顫抖,身軀燙,大腦像有火燒,皮膚起興奮疙瘩,這時沒理智,當深愛的兩人,好不容易碰撞一起,便盲目地被一股魔力驅策著,失去分寸,很急、很焦慮,好渴望合而?一,想將對方深深崁入體內,認命地被欲望擺佈,真愛是最強大的催情劑,以為可以靠理性控制,以為可以成熟地安撫內心對愛的奢求,一味阻擾,曾經錯失,說服自己放棄,假裝已經忘記,到後來發現失去相愛的時機,這些挫折,竟都變成最炙熱的情欲,兩人像跌入烈焰,貪婪,饑渴著,一觸即發,義無反顧地,野蠻地交歡,放棄矜持。
  不能廝守,至少,讓她將第一次獻給真正愛的人。
  她是這麼說服自己躺下,她認為這要求不過分,她是這麼說服自己接受,說是為自己的犯罪找藉口也行,她豁出去了,要他佔有。
  他的親吻和愛撫熱烈中隱藏著恨意,恨自己遲疑,錯過她。恨命運捉弄,再次錯過她。這些恨刺激出更兇猛的佔有欲,慌亂的擁抱,甚至有些笨拙地褪去彼此衣物,跌到地上,他壓住她手腕,很快就粗暴,又野蠻地,埋入她體內。就在冰冷地板,深深佔有她的身體,在她身上沈潛,企圖消滅五年的遠距離。埋在緊繃的處子身,將全部力量傾注到這脆弱的顫抖著的柔軟身軀,絕望卻很滿足……
  她痛呼,但卻抱他抱得更緊。她生澀的身體,在感受到他的同時,熱烈收縮,無言地歡迎著,甜膩地包圍住他,承受他的躁動,柔軟又深邃地包圍這個男人。
  讓他每一吋肌肉,硬如鐵,鑿刻每一處肌膚。咬牙,感受他一次深入,他進得很深,教她狠狠顫慄,感受著他的炙熱飽滿,那麼有力量地在她深處,與她緊密相連。
  他急切地吮吻她的身體,像要證明這女人是屬於他的……堅硬的更堅硬勃發,而柔軟地更柔軟地密密包裹。
  欲望衝擊兩個人,直至快樂到頂,再一起興奮的崩潰,抱著喘息,疲憊地癱瘓了。
  師大校園門口,周德生呆坐在車內等了許久,一遍遍按下手機重撥鍵,對方一直沒接。夜色愈漸深濃,卻始終不見伊人。他從焦慮變成躁鬱到後來非常擔心,遂打電話給江天雲,告知情況。
  「小君今天不是要跟你去挑喜餅嗎?」江天雲驚訝著。
  「是說好要一起過去,我一直等不到她……很擔心,不知道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你先過來,我打電話問問小君的朋友。」
  關掉手機,周德生系上安全帶,驅車往小君家裏去。
  深夜十點,江家燈火通明,氣氛陰霾。
  「還是打不通……」江天雲掛上電話。
  周德生坐在沙發,焦慮著,雙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鼻梁。「怎麼突然失去聯絡?要不要報警?她從來不會這樣。」
  從來不會這樣?江天雲震住,她想到五年前有一段日子,女兒是這樣的,常不接電話,忽然失去消息,回來一臉恍惚,因為那個女兒熱愛的男人。
  不!江天雲甩開這念頭,不可能,那男人已經是過去式。
  江天雲說:「再等一會,如果還沒有消息,就報警。」
  「我爸有認識的警官,可以請他們幫忙。」他擔心受怕,腦海不住地胡思亂想。
  會不會來的路上出車禍?
  還是被什麼壞人擄走了?
  這失蹤太不尋常,幾分鐘前通過電話確認時間,怎可能半小時不到就音訊全無?
  黎祖馴開車送江小君回家,國道上,橙黃色路燈,幽暗中,像兩條半空燒熾的火痕。小君懶靠著車窗,臉上的淚痕沒幹過。徹底地擁抱過,就沒有遺憾了吧?可以去結婚了。
  但真正擁抱過,對他的渴望更強烈!她思緒混亂,想到方才激情的纏綿,身體顫慄,那麼銘心刻骨的滋味,親昵的肌膚之親,往後真可以和另一個男人做同樣的事嗎?
  黎祖馴亦心事重重,故意將車開得很慢,恨不得長路沒盡頭。這太殘酷,跟最愛的女人最親昵地擁抱後,就要永遠地放棄她。
  他眼色絕望,盯著前方無盡長路,他說:「做不成夫妻,還可以當朋友吧?偶爾見面?」
  她緘默,沒有答應。
  他故做輕鬆地說:「就像普通朋友那樣,偶爾打電話關心……像普通朋友那樣偶爾喝杯咖啡,聊聊近況……我是說就像老朋友那樣,不是勉強你……只是希望不要因為結婚,就不再聯絡……」
  真可笑,他提出這麼卑微的願望。經過五年,他們的角色對換,以前常常是小君巴望著他,纏著他。曾幾何時?分別五年的思念,讓他更明瞭,不能沒有她。哪怕只是偶爾見面都好,他不抱更多希望了。
  但是她說:「不可能。」因為知道自己沒辦法抵抗這個人。她絕望地流淚,抹了又再流下。「以後……我們不要見面,我沒辦法把你當朋友……」這是自欺欺人,再繼續見面,就會一再犯錯直至萬劫不復。
  「就這樣?」
  「是啊。」轉頭,微笑看他,他那頹喪的表情令她難受,遂安慰道:「想開點,也許將來你會遇到更好的女孩……」
  這話,狠狠痛著他。
  「對啊……」看她一眼,他笑了,但表情跟她一樣悲傷。「放心,我那邊常有漂亮的美眉,想交女朋友還不容易?!」開玩笑的口氣,笑笑的表情,對了,他一向就對任何事都挺無所謂的啊。這才像自己啊,但心裏好清楚,再談新感情有多困難,要不然怎麼會單身到如今,在別人臉上,總會不自禁地尋覓小君的表情。
  「是啊,你一向很有女人緣。」小君注視他。「嘿,我發現一件事……」她湊身,指尖點了點他的眼角:「你這裏有皺紋了。」
  他瞥她一眼。「這有什麼,我大你七歲,老得比你快。」
  她眨了眨眼睛。「所以會比我早死?」
  「沒意外的話。」那也不錯,他忽然覺得,往後沒她的日子很難熬,早死也不賴,可以越過那些思念發狂的苦。
  她低頭,像說給自己聽:「其實這幾年我們都沒在彼此身邊,可是也都活得很好啊,你想想看……我們現在痛苦真的很愚蠢,幾個小時前,你不是還高高興興地在工作嗎?我則是等著晚上要去挑喜餅。所以跳過剛剛那幾個小時,當什麼都沒發生,我們沒重逢,我們可以繼續好好生活……一定可以,只要這樣想就不會痛了。」
  他苦笑,揶揄她:「沒想到經過幾年,你變得這麼聰明,講出這麼有道理的話。」
  她偏頭,笑看著他。「這是在誇我嘍?」
  「是啊。」他看她一眼,有一瞬,她臉上出現當年少女的神情,他想到某個畫面,那個黃昏,他在唱片行打工,被蹲在地聽唱片的江小君吸引,凝神看了很久,就因為她清新純真的可愛模樣。
  五年前的江小君和此刻面前的江小君重?,五年前江小君是屬於他的,追隨他的。而今眼前的江小君要去當別人的新娘了……
  他假裝若無其事,將目光專注在眼前路上,而原來痛心時,要假裝沒事,很困難,而且這痛苦越是強要壓抑住,心就越像被針紮住,更痛幾分。快不能呼吸,快窒息。
  小君又問:「那我有沒有比以前更漂亮呢?」像撒嬌的孩子,想逗他開心些。
  他也配合著表演高興,他笑著說:「嗯……身材更好,抱起來很不一樣。」
  她笑,但心酸。
  離目的地越近,氣氛越沈重。她說著無關離別的玩笑話,企圖讓氣氛輕鬆些,卻揮不去離別的陰影,兩人心頭都像壓著大石。
  到巷口,她下車。
  因為太悲傷,沒人說再見。雙腳踏到路面的瞬間,人離開有著他氣息的瞬間,這世界突然變得好大,這空氣忽然變很輕,整個人虛掉,有一會兒她要誤以為這是個陌生世界,仿佛她不曾存在過。她只想回到車裏,她恍惚地站了一會兒,很艱難地踏出一步又一步。這是對的,應該這樣的,她頭也不回地走,他則是呆在車內目送她。
  真的是最後一次看見她嗎?
  真的不可以在一起嗎?
  「小君……」
  他還是忍不住,喊了她。
  她停下腳步,轉身,凝視他。
  她那麼難的,疲憊又蒼白的臉,讓他好心疼。她紅腫的眼眶,讓他很不忍心。
  怕再給她壓力,他只好勉強擠出笑容。「忘了問你,跟以前比,我怎麼樣啊?」
  她笑,眼淚淌得凶。她裝少女,將兩手作捧心狀,裝一個陶醉的表情,又對他送一個飛吻。
  他笑。
  她也笑。她揮手,做個再見的手勢。一轉身,她就哭了。
  他臉上強裝出來的笑容,立刻黯淡了。
  他看她在漆黑小巷走著,知道她不比他好過,從那顫抖著的肩膀,知道她也哭著。直至夜色吞沒她,他才崩潰,趴在方向盤,感覺手臂濕濕的,不爭氣,他眼角有淚。
  站在家門前,小君倍感壓力,她猜周德生也在,該怎麼面對他?當然,只要不說,周德生也不會知道她背叛他。背叛?這真是最冤枉的背叛,原來愛的就是黎祖馴,陰錯陽差錯過了。
  小君自認為這背叛情有可原,她說服自己不要再想,她這不是選擇了最不傷害別人的作法嗎?沒有任性地悔婚和黎祖馴走,她回來了,只有心沒回來。
  她拿出鑰匙,開門,回家,果然看到周德生在。
  「你終於回來了!」周德生一看見小君,沖上來,抱住,放心了。
  下意識僵住身子,她說:「我沒事。」掙脫他的懷抱,走進廚房。「我好渴……」回避他的視線跟碰觸。
  江天雲追進廚房。「妳跑去哪?我們快擔心死了,不是跟德生約好去看喜餅嗎?」
  「我碰見老朋友,被拉去吃飯。」
  「那也應該要打電話跟德生講一下啊!他在師大等你等了快兩個小時你知道嗎?」
  「和老朋友一時聊得高興就忘記了。」
  「忘記?」江天雲一臉不可思議。「挑喜餅這麼重要的事你也忘記?電話為什麼不接?」
  「手機沒電了……」她開冰箱,拿蘋果,不想吃蘋果,只想雙手有事忙,她倚著流理台切蘋果,壓力好大。視線盯著紅蘋果,她心亂如麻,機械式地剁著果肉。
  周德生默默注視江小君,他安撫伯母的情緒。「沒關係了,難得回臺灣,小君碰見好朋友一定太高興了才會忘記。」
  「但這真的太誇張了!」
  「沒關係,喜餅可以改天再去挑。」周德生將伯母勸出去,他看得出女友很疲憊。
  可憐的周德生,我根本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
  周德生體貼的舉止和寬容的態度,只有令小君更慚愧。這麼好的人,為什麼沒辦法愛他?為什麼背叛他?她真可以若無其事的忘記和祖馴的感情,去跟他結婚?想到要和周德生天長地久朝夕相處,每天在同一張床上睡覺跟清醒,小君覺得茫然,握著鋒利的刀,斬剁著果肉,一下又一下,將蘋果剁成泥狀。
  她覺得自己壞心、很冷血,明明犯錯的是她,傷人的也是她,可怎麼竟敢對周德生的存在不耐煩?太可惡了……正沈思,忽地有只手臂攬住她,一個吻輕輕落在她的額頭,她立時渾身血液結冰。
  「你看起來好累……」周德生扳過她的臉,抬起她下巴,端詳著。「怎麼啦?心情不好的樣子?」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整個晚上。」在那麼溫柔的眼眸注視下,她好慚愧。
  周德生愛憐地撥撥她臉龐的發,這些溫柔舉措都教小君反胃。就在幾小時前,另一隻火熱的手掌,也是這麼溫柔地撫過發梢、撫過臉龐,撫過她皮膚每一吋地方,當時她興奮地起了疙瘩,身體像著火,迎著那個人。而周德生親昵的碰觸,竟引起天差地別的感受,他的目光、他的撫觸讓小君一吋吋寒冷得像要結冰。
  避開他的目光,她捧起蘋果泥就往外走。「好晚了,你累不累?要不要回去了?」
  周德生眼色一暗,凝視著女友的背影,若有所思。就在一天之間,深愛的女友,舉措像個陌生人。
  他看小君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和母親若無其事地看電視吃水果。她失約,搞消失,拿幾個混帳藉口搪塞他,他火大,卻畏懼追問詳情,就怕惹她生氣。
  這段感情一直以來他就處弱勢,應該生氣時不生氣,應該堅持時不堅持,應該主導時也不主導,一切以女友為重,遷就讓步,隱瞞自己真正的性格,直到終於讓佳人感動願意嫁他。可是她偶爾還是會出現這種冷淡的表情,周德生氣極了,不只是氣她的態度,更氣自己的懦弱,可是一走出廚房,他又一臉笑意,坐女友身旁,陪她看電視,跟她媽話家常,把憤怒消化得無影無蹤。
  他感覺這樣的自己很分裂,卻又沒辦法,只要能待在心愛的女人身旁,他什麼也願意,包括失去他自己。
  一小時後,周德生回去了。他一走,小君即癱在沙發上,倦極。
  「到底碰到誰,讓你連未婚夫都忘了?」太反常,江天雲感到事有蹊蹺。
  「楊美美。」她又撒了一個謊,好累。
  「是她啊……她現在做什麼?還在當助理化妝師?」
  「嗯……」小君隨口胡應著,往後躺上沙發。右手擱在眼皮上,擋住燈光,今晚的燈特別耀眼,像將她照穿,無所遁形。
  「拜託,現在不比當年了,你跟楊美美見面不用再瞞著媽了,現在我對你很放心,你長大了成熟了,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以前媽會那麼管你,是因為你年紀還太小,怕你不懂事……」江天雲握住女兒的右手,寵愛地拍撫道:「現在你這麼爭氣,沒讓媽媽失望,而且又有交了這麼棒的男朋友,媽現在終於可以放心了,你愛和誰做朋友媽都不會管你了,你有這個自由。」
  是嗎?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做了什麼。自由?不管我?真的?
  小君試探地問:「媽,我可不可以……不結婚?」
  江天雲怔一秒,笑了,戳了一下女兒額頭。「你這個叫婚前症候群,每個女人結婚前夕都會有這毛病,會害怕、會猶豫……」
  小君苦笑,不是這樣。她是太確定,太確定要的人不是周德生。
  「放心,媽跟你保證,周德生會是個好丈夫,媽的眼光不會錯,你不用擔心,他被你吃得死死的,跟他結婚沒問題。」
  她不要周德生被她吃得死死的,她渴望被另一個人迷得死死的。
  她已經閉上眼,手擋住燈光,可眼睛還是酸,還是覺得那光影很兇猛,覺得自己很赤裸裸。
  「媽,你記得黎祖馴嗎?」
  「那當然,那個無賴,當初你不知道中了什麼邪,迷他迷得要死,你看,現在知道媽是正確的吧?還好你沒放棄鋼琴,不然虧大了,現在還會碰上周德生這麼好的人嗎?那時如果就這麼跟那個壞蛋混下去,這輩子就完了。」
  現在要跟周德生結婚,小君才真覺得,她這輩子完蛋了。
  既然女兒提起了,江天雲索性罵起黎祖馴,每句貶損,都讓小君心如刀割。
  「那種爛男人,早晚會遭到報應,拿女朋友家裏的錢,真下流,差一點,你就被他毀了!」
  「他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幹麼還幫他說話?」
  「他是我遇過最正直最善良的人。」他關心孤兒,他為她克制欲望。他為她設想,寧願不擇手段地逼她回到正確的道路,讓她去完成她的學業。
  「他正直?他善良?」江天雲嗤地笑出來。「那麼拿那些錢又是怎樣?」
  小君睜眼,瞪著母親。「媽,我愛他。」
  「你瘋啦?嗄?」
  小君坐起,捍衛起黎祖馴的名譽。「我今天才知道,我們全誤會他,那些錢,他全捐給育幼院蓋房子了。」
  江天雲冷笑。「是噢?是啊,他真是個好人,你聽誰說的?你糊塗了?!是兩百萬不是兩千塊,他捨得捐出去我頭給你!」江天雲目光一凜,忽然明白了。
  「我知道了,你今天碰到的不是楊美美,是黎祖馴。那小子又來騙你了?知道你回臺灣,又想來要錢了是不是?怎麼,兩百萬花完了?竟然編得出這種謊話,捐給育幼院,厲害啊……」
  「不要這樣說他!媽——」小君氣急敗壞。「事情不是那樣子,全是因為楊美美,你聽我說……」小君將事情原委全告訴母親,當初楊美美因為賭氣藏了黎祖馴的信,而黎祖馴這些年又是怎樣癡癡地等待她回國相聚。
  「媽,我發現,我還是很愛他……我最愛的還是他……怎麼辦?」小君拉著母親的手,很無助。「我不能嫁周德生。」
  江天雲先是震驚,旋即鎮定思緒,握住女兒雙肩。「你聽我說,你冷靜,看著我,聽我說,黎祖馴沒把錢捐出去,他騙人的。還有,他為了錢離開你,是真的。你這樣想、你就這樣想……不准三心二意。」
  「我知道那間育幼院,打去問就知道了,捐款簿會有我們的紀錄!」
  「小君!」江天雲捧住女兒的臉。「你想逼死周德生嗎?你覺得現在悔婚他受得了嗎?他爸媽受得了嗎?」
  小君楞住,無話可說。
  江天雲面色凝重。「好,黎祖馴是好人,我們都誤會他。改天,媽去謝謝他,媽幫你去謝他,媽去跟他道歉,好不好?但你不准再見他了,你現在是周德生的未婚妻,不要害了自己也毀了別人,你要謹慎啊!」
  「我沒辦法……」
  「什麼沒辦法?沒遇見他之前你不是也高高興興籌備婚禮?」
  「我做了對不起德生的事,我背叛他,我剛剛一直跟黎祖馴在一起。」
  江天雲震驚。「什麼意思?」
  小君回避母親的視線。
  瞧見她的表情,江天雲明白了,她身子一軟,摀額,頭痛。
  「你怎麼會這樣……怎麼這麼糊塗?一見到他就……到底上輩子我們欠了黎祖馴什麼?」
  「媽……」
  江天雲難過地掉下眼淚,好累,她真的好累。「十九歲這樣,二十四歲了,怎麼也這樣?媽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一碰上這男人,她的女兒就犯傻,每次都這樣。
  看媽媽這麼難受,小君也跟著泣不成聲。她保證:「媽,你不用擔心,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能傷害周德生,我會結婚,我會。」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黎祖馴在PUB喝醉後,找到楊美美住處興師問罪。
  「你冷靜點!」張天寶擋在美美跟好友問。
  在發現小君已知道真相後,美美打電話跟張天寶哭訴,他趕來,整晚陪著美美。現在,面對半夜上門,怒火沖天的黎祖馴,張天寶挺身護著美美。
  祖馴朝天寶吼:「你讓開!」他瞪著楊美美,咬牙怒斥:「我叫你讓開!」
  「別這樣,她夠難過了。」張天寶擋著黎祖馴,哀求地說:「你嚇到她了。」
  就連張天寶也對黎祖馴盛怒的模樣敬畏三分,他們都沒見過這樣的黎祖馴,黑髮紊亂,雙目殷紅,眼中怒得似要噴出火,像頭失控的獸。
  躲在張天寶身後,美美又驚又怕,泣不成聲。
  黎祖馴指著她罵:「楊美美,你太可惡了!你還有沒有良心?為什麼對自己的好朋友做出這種事?」
  「祖馴,你冷靜點。」張天寶將他往外推。「她只是個女人,你幹麼?難不成你要打她?」
  「我要問這女人,問她為什麼這麼狠心,為什麼?!」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想幫我,可以拒絕,為什麼要騙我?!」黎祖馴揪住張天寶的衣領。「你知道江小君要結婚了嗎?!你知道她愛我嗎?她愛我可是要去嫁別人、這為什麼?」猛地重推開張天寶,沖向美美。「因為你,都是你!」
  黎祖馴揚手,美美尖叫,張天寶沖過去,來不及,祖馴手一揮,砰地一聲。
  美美雙腿一軟,嚇得跪坐在地。
  還以為那一掌就要劈到臉上,但沒有。黎祖馴一拳擊到牆上,手背關節滲出血,他垂下手,望著美美,又茫然地看了看張天寶。他們望著他的眼神,像望著陌生人,而不是他們的朋友。
  黎祖馴有一剎恍惚,右手關節的疼痛,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控,他從未這樣衝動,差點就打了楊美美。
  他惆悵,很痛苦,又覺得好荒謬。
  看看這是怎麼回事?當年他們幾個一起度過多少歡樂時光,怎麼轉眼間,是這難堪情景?
  黎祖馴恨恨地握緊拳頭,喘著氣,無計可施。
  夜色如墨,皎月白如鏡,將景物照清楚。
  床上,小君蜷抱自己,嚶嚶哭泣,這些掙扎竟讓愛情突顯得更具體。
  我愛他,亦只有他。
  她想要做很多好吃的給他吃,紅燒排骨啦,焦糖布丁啦,想每天跟他膩在一起,不用做太偉大的事,只是跟他窩在一起看電視吃點心啦,逛超市啦,就這麼簡單,很無聊的事,就算不說話只是靠在一起,就是覺得好快樂好甜蜜,只要想到他在身邊,就有活力過每一天……
  江小君記起來了,當初那單純的想愛某個人的熱情,確實不曾在周德生身上有過那種熱情,她太糊塗了,不該因為受過情傷就遺忘自己的真心,就忘記熱情,投靠對她好的人,誤會那樣就會幸福。
  很愛一個人,為愛受重傷,但那熱烈的情感才是活著的證據。那樣都好過死氣沈沈,被動地接受不愛的人的關懷。
  不愛的人,越是關懷越是體貼,她的心,她的身體發膚只會更冰冷。而真心愛著的人,只需要一個眼神,她就能發熱發光。
  她錯了,眼看著越錯越離譜。怕傷害周德生,所以她要結婚了,心裏恐懼著,這是對周德生的彌補?或者這會是一個更大的錯誤?
  黎祖馴呢?
  今晚,睡在床上,他會想著什麼?是不是也跟她一樣痛苦?
  今晚,黎祖馴回2503睡。
  月色瑩瑩,照耀床邊的桌子。
  桌上,兩隻貓杯站一起,它們都傷痕累累,它們身上都佈滿疤痕。它們好像團圓了,而其實都破碎了。
  房間黑暗,床上,一圈又一圈,白色煙圈飄浮著,黎祖馴叼著煙,雙手枕腦後,他花三小時把另一個貓杯又拼回來了,但它們不能盛水,它們虛有其表,它們偎在一起,只是做樣子,欺騙別人的眼睛,徒有杯的形狀,其實都碎了。
  他想著這些無聊的事,比喻來比喻去,他憎恨命運的安排,他有點憤世嫉俗地想著,他要去破壞小君的婚禮,管她怎麼想,他要去搶劫別人的新娘,因為她說她愛他,沒道理讓她嫁別人……
  撚熄香煙,翻身,趴在床上,欲振乏力。
  還是乾脆買藥,找小君回2503,他們兩個一起死一死好了。
  真是瘋了!黎祖馴啊,你真窩囊,竟然想到要殉情?你還是男人嗎?
  可是沒有愛,活著,好辛苦!
  埋在枕頭深處,黎祖馴苦笑,笑出眼淚……


第九章
  「你覺得怎麼樣?郭元益好?還是衣莎貝爾?」
  「你決定好了。」
  「衣莎貝爾的包裝好像比較漂亮。」
  「嗯。」小君沒在聽,失神地望著車窗外飛逝的景色。
  周德生臉一沈,穩住方向盤,心火卻正失控狂飆。這幾天她都是這樣,失魂落魄,心不在焉。結婚是兩個人的事,她卻像個局外人,對飯店的菜色不關心,對喜餅的樣式很隨便,對雙方訪客人數沒意見,他講什麼她都同意,但那種隨他擺佈、由他作主的敷衍態度,讓他很火大。
  他在忍耐。他佩服自己竟然還能笑,還能很溫柔地說:「氣色不大好喔,怎麼了?心情不好嗎?」
  「沒有。」她人在車內,心思卻飄得好遠。
  「我覺得好奇怪,女孩子不是都有自己夢想中婚禮的樣子嗎?」他苦笑。「可是你一點都不關心的樣子。」
  是啊,結婚是每個女人的夢想吧,但那是跟心愛的男人……
  「我沒意見。」江小君顯得意興闌珊。
  「對了,你想去哪度蜜月?夏威夷?還是去遠一點的,大溪地怎麼樣?那裏非常適合度蜜月。」
  「我覺得沒度蜜月也沒關係,我想快點回學校工作。」
  他握緊方向盤,仍努力微笑。「說什麼話?工作哪有度蜜月重要?很多新婚夫妻都是在蜜月旅行時有了愛的結晶,地點非常重要,我希望快點有小孩,我們的小孩一定很可愛……」
  她聽著,都聽著,聽到毛骨悚然。對了,小孩,愛的結晶。她跟德生的小孩是愛的結晶?不,那聽起來超諷刺的,她一點都不想懷周德生的小孩。
  隨著時日迫近,跟周德生結婚這碼事,越來越寫實,同時小君也越來越焦慮,終於到家,她迫不及待和周德生道再見,不理母親的招呼,就奔進房間,趴在床上,動也不動。
  「不吃晚餐嗎?我特別叫劉姨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排骨。」江天雲倚在房門口問。
  「不要。」
  「又不吃,你看你越來越瘦,你這樣會生病的,不吃飯至少喝一點湯?我端來給你喝?」
  「不要、不要。」病了最好。
  「你這樣怎麼行?要當新娘子的人,不能病懨懨的。」
  「我好累,我想睡了,拜託你不要管我。」
  「你每天都在睡,今天也睡到下午才起來,和德生出去不過幾小時,現在又要睡?」
  「妳不要管我!不要管我!」她發狂地扔出枕頭,趕走母親。
  江天雲拿她沒轍,只好掩門由她去。
  她渴睡,除了睡,沒其他開心事。在睡夢裏,幸運的話,能和祖馴歡聚,醒來這世界何等蒼茫!只要看見周德生,她心中的孤獨就更巨大、更立體。越是望著周德生,聽著周德生講話,對祖馴的渴望就越強烈,她該怎麼辦?她情願長眠不醒。
  張芳梅問老闆:「這個賣多少啊?」
  櫃檯前,一位客人正捧著玉制的紙鎮等著要買。
  櫃檯內,黎祖馴坐在高腳椅,百般無聊地叼著香煙,望著懸在半空的電視,電視裏一群金髮碧眼的歐洲人正在演奏交響樂。他聽著,眼神空洞,也不看商品,就說:「兩百。」
  「兩百?」張芳梅驚呼。
  「買!」禿頭阿伯手往口袋搜出兩張百元大鈔,咻地塞進張芳梅手中。「不用包,兩百拿去。」賺到了!
  「兩萬,是兩萬塊。」張芳梅伸手要。
  欸?阿伯嚇退一步。「老闆說兩百。」眼睛瞟向那坐在高腳椅,模樣性格的大老闆。
  大老闆一副不關己事樣地吸著煙,也不理他。
  張芳梅面不改色地說:「我們老闆跟我溝通有我們業界的術語,你是聽不懂地,我們老闆口中的兩百就是兩萬的意思,這你明白嗎?兩萬拿來。」
  「哪有這種事。」阿伯拽住紙鎮,心在淌血。
  張芳梅秀眉一揚。「買不買?」
  「我……我……我刷卡。」阿伯心不甘情不願地掏出信用卡。
  咻、抽走信用卡,張芳梅手腳俐落給他刷下去。「對了,刷卡要多付一筆手續費喔。」
  阿伯很優雅地悄聲罵一句×。
  結帳,打包貨物,送客,張芳梅回頭罵老闆:「兩百?瘋啦!」
  「隨便啦。」黎祖馴手一揮,撐著下巴,懶得理。
  「失戀呴?」張芳梅看著他。
  「閉嘴。」
  「大老闆,雖然你走頹廢路線也是很帥地,但我個人覺得你把鬍子剃一剃看起來比較有朝氣,你現在這樣滿臉落腮胡,像壞人。」自從上回那個氣質高雅的美女小姐出現後,幽默風趣的大老闆性情大變,每天都失魂落魄。
  黎祖馴好久沒剃鬍子了,也很久沒好好吃一頓飯了,他睡不好,吃不多,每分每秒掛念著江小君,沒辦法停止。
  他偷偷去她家站崗,只為了見她一面。他等了好幾個小時,只等到匆匆一瞥,看見一位斯文男子開車載她出去。他隱身在街角,注意著小君的表情,她沒有笑容,她看起來很憔悴,他想,她肯定也不好受。倒是那個男人對著小君說話時,滿面笑容,黎祖馴真恨不得成為那個男人。
  「你們女生有辦法跟不愛的男人結婚嗎?」他問張芳梅。
  「有啊~~」張芳梅嚼著口香糖,聳肩道:「如果對方又有錢又帥又有大房子又對我好,就算不愛他,結婚也沒什麼不好啊。」
  黎祖馴瞪她一眼。「你這愛慕虛榮的女生!」
  「厚、我講的是老實話好不好!什麼愛慕虛榮?現在錢很難賺欸,我在你這裏打工了不起一小時一百塊,如果找個有錢的老公,每天對著老公笑啊笑啊,搞不好一天就有幾萬塊的零用錢,有什麼不好?」
  「膚淺!」
  「是聰明~~」張芳梅嘻嘻笑。
  「不長進!」
  「很務實。」她還是嘻嘻笑。
  「唉,無藥可救。」
  他的江小君就不會這樣,當年他一文不值,小君卻愛他愛得發狂,跟他擠在小套房,為了和他在一起,心甘情願在速食店工作。所以忘不了她,跟她一比,其他女人都遜掉。
  「我開玩笑的啦!」張芳梅扮了個鬼臉。「我要是真那麼OVER,早就去當富婆了已經,不然就去搞援交了已經,我幹麼還來這裏看您的臉色啊?賺這種小錢還不夠去百貨公司買一件維多莉雅性感小內衣咧~~」
  她拍拍老闆的肩。「一般正常的女生啊,是沒辦法跟不愛的男人結婚的。那是要睡在一起的捏,不是開玩笑的,讓不喜歡的男人睡在旁邊,肯定會生不如死,晚晚做惡夢的。」
  「是嗎?」是因為這樣嗎?所以小君跟周德生交往,卻將第一次給他。
  「喂,你有感情的煩惱呴,說來我幫你分析分析啊,跟上次那個美女有關呴?你喜歡她對吧,但是她不愛你?」
  「她愛我。」
  「喔、了。她愛你但你不夠愛她,所以覺得困擾?」
  「我愛她。」
  「哦~~哈哈哈……」張芳梅拍手笑。「秘密戀情喔,搞不倫戀呴?」
  「胡說八道。」黎祖馴K她。
  「那還有什麼問題?又不是不倫,兩個人又很相愛,那就在一起啊,幹麼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有那麼簡單就好了。」他歎氣。
  「本來就很簡單,不知道你在複雜什麼。」
  「你還年輕,你不知道。」
  「我年輕?哼、在愛情上我比你老成,我超脫了已經。」
  小女孩不知天高地厚的話,教他失笑。笑過後,苦澀翻湧,更難過了。是啊,他愛她、她也愛他,眼前還單身,為何不能在一起?真可笑!
  「老闆,你去找她吧,別在這裏唉聲歎氣。」
  「她不要我去找她。」
  「為什麼?」
  「她快要結婚了,就在十二月底。」
  「快要結婚就是還沒結婚,如果照你說的她愛你,那就快點去阻止她啊!」
  「沒那麼簡單,飯店訂好了,喜餅也做了,喜帖也印了,現在悔婚,要傷害很多人,她不忍心那麼做,我也不想她為難,那樣太自私了。」
  「我看自私的是你們吧?哈哈哈哈哈……」張芳梅大笑。
  他困惑了。「我們自私?如果我們不管別人,硬在一起,那才自私。」
  「少來了,真噁心。」張芳梅邊收拾舊書邊說:「我看你們是怕被罵吧,是怕難堪吧,我最討厭你們這種人,虛?!」
  張芳梅吐了口香糖,又罵:「那女人真要不得,既然不愛對方,還去跟人家結婚?喜帖印了又怎樣,大不了賠錢。喜餅訂了怎樣,大不了捐出去給流浪漢吃。飯店訂好又怎樣,賠了訂金隨時可以取消。這些通通不是問題,幾通電話幾句話就可以解決。不愛人家卻要跟人家結婚,這是欺騙,這才是天大的問題,一次謀殺兩個人的愛情,人家幹麼娶一個不愛他的人?白搭嘛,過分!她憑什麼犧牲人家的愛情?她不愛人家,人家可以找真正愛他的啊,她幹麼占著毛坑還在演可憐?演給誰看啊?誰感激啊?嗟~~」
  黎祖馴大開眼界,這個七年級生講話潑辣爽快,可怎麼聽起來那麼有道理?
  他盯著張芳梅,熱血沸騰。
  張芳梅回瞪他。「幹麼?罵你心愛的你不爽啊?瞪我?不爽開除我啊,嘿,我可是不講假話的,就算你是大老闆,我還是要這麼說。」
  「說得好!」黎祖馴按住張芳梅肩膀,贊道。「加薪。每小時加一百。」
  「哇~~」
  「你顧店。」黎祖馴拿了車鑰匙就走。
  真快樂,每個人都笑盈盈。
  布蘭梅德國茶館,周德生與好友們的聚會,淩晨一點了還沒解散。周德生摟著未婚妻,介紹給好友認識,大家都對江小君讚不絕口。
  「好漂亮啊,氣質很好喔!」
  劉大成剛從紐約學成歸國,他追問周德生:「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啊?」
  「是啊是啊!我也想知道~~怎麼會在一起的?」丘美倫也問,她在光仁教樂理。
  「你們兩個真厲害,拿那麼多獎,是怎麼培養默契的?」
  劉大成虧好友:「談戀愛了當然有默契啊,在國外就住在一起了喔?」
  「沒這回事,我們很有分寸。」
  「少來了~~」
  大家不信,取笑他們。
  「我可是君子啊,到現在還每天晚上親自送她回家,所以她媽才放心把女兒交給我。」
  「我不信,少假了。」美倫駭笑。
  劉大成問:「婚後要留在臺灣嗎?還是國外?」
  周德生說:「我喜歡國外的教育環境,我希望我的小孩在比較自由的風氣下長大。」
  劉大成問小君:「你也希望待在國外嗎?那你們有沒有考慮移民?」
  小君沒搭話,她正對著紙巾發呆,她在研究紙巾上頭的紋路,但這只是偽裝,她在想著黎祖馴,他是什麼心情?是不是跟她一樣感到孤獨?非常寂寞?
  「小君?」周德生喊她,她抬頭,一臉愕然。周德生尷尬地提醒:「大成在跟你說話。」
  「嗄?」小君茫然。
  「沒關係,我沒說什麼。」劉大成微笑。
  丘美倫有點嘲諷地說:「你好文靜喔,整晚都不說話,還是覺得我們講話很無聊?你喜歡聊什麼?」幹麼整晚擺著架子?真難相處欸。
  「沒有,不是這樣。你們聊,不用管我……」
  丘美倫覺得掃興。「唉呀,不聊了,很晚了,我們回去吧。」這女人擺明瞭不想參與他們的話題。
  周德生好悶,送小君回去的路上,一直生著悶氣,他隱忍著。
  「他們都是我在臺灣最要好的朋友……」你卻對他們那麼冷漠!
  「我知道,他們人很好。」她完全沒察覺到周德生在生氣。她想著,這時候黎祖馴在做什麼呢?會想她嗎?
  車子駛入小巷,停在大廈前。
  守候在門外的黎祖馴,趕緊閃進暗處,默默地看著他們。
  周德生提醒小君:「記得明天八點要重新試禮服,你瘦好多,禮服一直改,多吃點。」
  「好。」小君馬上開門,想下車。
  周德生出聲制止:「等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喔。」她關車門,等著。「什麼事?」
  「你知道我對你一見鍾情嗎?從我在教授家認識你的那天起,我就告訴自己,你就是我想娶的女人,終於我們要結婚了,我真的很高興。」
  小君木然地聽著,她應該感動,她努力要感動,做出感動的表情,但她心如止水,她無力感動,只能木然地望著他。
  他深情款款地說:「我知道結婚對女人來說是很重大的決定,難免你會有些不安,不過我保證,我會讓你很幸福很幸福,你不用擔心,把未來交給我,知道嗎?」
  「我愛你……」他等小君也回答一句「我愛你」,交往多年,他從未聽小君說出這三個字。他直視小君的眼睛,但小君卻給了他兩個字——
  「謝謝。」
  「謝謝?」
  「謝謝你對我這麼好。」
  「這時候你應該說我愛你,不是嗎?」他苦笑。
  車廂寂靜,他等了又等,小君才勉為其難地擠出一句:「我愛你。」心裏卻想著,往後要一直撒謊嗎?說多少次騙人的「我愛你」?要假裝多少次的笑臉,去面對他面對他朋友他的親人?要表演一輩子嗎?她心驚膽戰,這一句「我愛你」令她惶恐,她講得好心虛。
  周德生卻大受感動,俯身要吻她。
  她慌了,努力鎮定著,這是她未來的丈夫,他有吻她的權利。
  她僵硬地承受他的親吻,忍耐著,試著說服自己這沒什麼,然而一個吻顯然還不夠,他的熱情一發不可收拾,雙手不安分愛撫她,他撬開她的嘴欲吻得更深……
  小君猛地推開他,轉過頭,就抹去唇上他的氣味。待意識到這有多傷人,已經來不及。
  周德生全看在眼裏,他喘著氣,震驚,很難堪。
  她緩轉過臉,面對他,顫抖著,神情很痛苦。
  「對不起……」她說,心臟劇烈地撞著胸口。「我們不能結婚。」
  他瞠目。「你說什麼?」
  「對不起,我辦不到……我真的想去愛你,你對我真的很好,但是我沒辦法,我真的試過了,但就是沒辦法……我們可不可以取消婚禮?」
  「不行,不行!」他突然失控地大吼,教她嚇得渾身一震。「你不要跟我開玩笑,到這時候才說你沒辦法愛我?我知道你不夠愛我,沒關係,我不是一直沒抱怨地陪著你嗎?我會努力,努力讓你更愛我……」
  他這盛怒的模樣,反教小君鐵了心。
  這樣下去不行,周德生太可悲了。他也感覺到了,她不夠愛他,他卻一直在忍耐,這感情兩個人都承受巨大壓力,為什麼要苦撐?
  小君受不了了,連一個吻都受不了,何況結婚後睡在一起?
  「對不起,我還是忘不了他。」她心一橫,衝動地全說了。
  「誰?當初那個拋棄你的人?」他震怒。
  「他沒拋棄我,後來我才知道是誤會。」
  「誤會?誤會?!」太荒謬了,他失笑。「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你聽我說,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是我不想再繼續欺騙你,他其實一直在等我……」
  「所以呢?你發現他一直等你,所以呢?」他吼:「馬上撇下我要去找他?!」
  小君縮在座位,她好怕,沒看過周德生發狂的模樣,他眼睛發紅,氣得青筋爆現。
  「我當你沒說過這些話……」他咬牙切齒,快氣瘋了。「我當沒這回事,我們要結婚了,別現在跟我說這些,不准再跟我提那個人。」
  「可是……」
  「妳住口!」
  狂暴的口氣令她顫抖,但她不願再騙他:「你讓我說完。」
  「我叫妳住口!」
  小君急哭了。「你聽我說,我們結婚不會幸福的,我這樣是在欺騙你的感情,我不能再假裝愛你了。」
  假裝?好狠的話。他面色發青,一字一句說:「我說沒關係了,不愛我也沒關係,這樣還不行?」
  「可是我不愛你,一直覺得對不起你。」
  「算我自己甘願,我心甘情願娶一個不愛我的女人,沒關係好嗎?」他頹喪,趴在方向盤,臉埋在雙臂間。「都這種時候了,拜託,你別說這種話……」
  「我知道很殘忍,但是這對你不公平。」
  「沒關係,不公平也沒關係。」怎樣都好,只求她留下來。
  小君鐵了心,不能再欺騙這個好人,更沒辦法自欺。
  「那天我失蹤了整個晚上,其實是跟他在一起,那天……我背叛你。」
  像被人揍一拳,又像忽然被誰扔進火坑,周德生震住,緩緩轉過臉,盯著她。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血液熱烈沸騰。
  「你……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他撲過去,壓住小君,強吻她。
  「不要——」挾帶憤怒的狂熱身體,像烙鐵那樣迫著她,她掙扎,嚇壞了。
  周德生長久以來隱忍的委屈,一下子炸開了!為什麼?一直讓步、一直遷就,結果她竟然說要離開?可惡,可惡!竟然要跟以前拋棄她的男人在一起,這算什麼?把他當什麼?他猶如發狂的獸,粗暴地解她的衣,嘴在她臉頸啃吻。
  「你是我的女人,你是我的,為什麼!」那個人這樣碰她的嗎?他一直尊重她,結果呢?她竟然……他失去理智,強要佔有她。
  「不要這樣,德生,求求你……」小君閃躲,掙扎,尖叫。
  他聽不見她的哀求,手掀開她裙子,身子迫入她腿間,炙熱的欲望像武器威脅她,她一陣噁心,發狂打他,他揚手,甩她一記耳光。
  遠處,黎祖馴看見車內的爭執,沖來拍打車窗。
  「你住手!」
  周德生聽不見,仍執意非禮小君。小君驚恐地尖叫,黎祖馴撿了地上石頭,憤力一砸,砰!車窗龜裂,俯在小君身上的周德生怔住,側過臉,盯著車外的男人。
  小君扳開車門,逃出來,狼狽地摔在地上,驚懼地發抖。
  一把拉起小君,黎祖馴將她護在身後,挺身面對周德生。
  周德生立時明白了,他就是那個男人,教小君忘不了的男人!周德生下車,沖過去毆打黎祖馴,一拳呼在他臉上。
  「不要。」小君哭吼。
  黎祖馴沒還手,摔在地上,抹去嘴邊血漬,看著周德生。「我讓你打,只要你放過她。」
  周德生撲過來揚手又是一拳,追上去又一拳,小君抱住周德生。「我求你……我求你了,別這樣,拜託你別這樣……是我對不起你……」
  周德生雙腿一軟,跪地,嚎啕大哭。「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你好殘忍……」
  小君也哭,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德生哭吼:「把我拋棄然後跟他在一起,你把我當什麼?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很好,你們很厲害,你好狠,你會後悔,你們會後悔!」
  周德生站起來,沖回車內,踩下油門,加速往路口沖去。
  「德生!」小君追去,那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
  黎祖馴來不及阻止,就聽見巨大的撞擊聲,看周德生的車沖出巷口,跟來車對撞,火光閃過他們的眼睛,小君軟坐在地上,搗住耳朵,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火光一瞬的時候,真希望時間暫停。
  承受不起愛的傷害,但願時間停在和黎祖馴相遇的那刻,就停在怦然心動的那一瞬間就好。
  小君記得那麼單純的心動的感覺,那時候,蟬聲激烈的夏季,她走出琴室,看見熱烈的金色陽光。那是他,就是金色的熱烈的光,將她曬傷,他不是故意的,不是有心的,但是將她曬傷,終於明白太熱愛,注定要受傷,簡直像被活生生褪去一層皮,莫怪人說多情不壽。
  周德生躺在病床上,他也被愛情灼傷。
  他昏迷了三天,動了兩次緊急手術,才將大腦的瘀血清除乾淨。得知車禍的原因,小君被周家人唾棄,這三天她看盡他們的臉色,還牽累母親跟父親,他們都來幫她道歉。
  周德生醒過來後,要求要見小君。
  她來了,慚愧著,呆望著他,默默淌淚。
  他頭上纏著繃帶,腳骨折,打上石膏。九死一生,但那望著她的眼睛炯炯有神,是因為巨大的恨。他請家人離開,單獨跟小君說話。
  「我絕不會原諒你。」
  「我……我不值得你原諒……」小君筋疲力竭。「你先安心養病好嗎?拜託你……」
  他嘲諷:「哼,我沒死,多可惜啊……我死了,你跟那個男人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對吧?」
  小君由著他罵,她好累,她也快撐不住了。「如果……能補償你的傷害,要我死都行,但是拜託你別傷害自己,為了我不值得。」
  「講得真好聽,那你怎麼不去死?」他指著窗戶。「從這裏跳下去啊,如果沒死,我成全你跟黎祖馴。」
  這裏是高級病房,十二樓。
  小君走過去,打開窗,攀上窗沿。
  「江小君!」他怒吼,瞪著她。「你過來,你給我過來。」
  小君走過來,他伸手,摸住她的臉。「我不要你離開。」他黑眸起霧,很憔悴。望著她眼睛,她眼色空洞……
  「好。」她答應,她怕了。
  「我們要結婚。」
  她沒哭,只是聲音乾枯地說:「好,我們結婚。」
  「你愛我嗎?」他哭了。
  「我愛你。」她麻木著。
  「真的?」
  「真的。」什麼都依他,像個應聲蟲。
  周德生張臂,將她緊摟在懷裏,痛哭了,他哭得不能自己。他抱住江小君,卻永遠失去她的心,他很清楚。
  「你自由了……」他說,吻了吻她臉龐。「你走,我只拜託你一件事。」他放開小君,望著她,說:「不要跟黎祖馴在一起。」他憎恨自己曾經是替身的感覺,他可以原諒深愛的女人,卻不想讓情敵好過。
  小君本來很麻木,隨便他罵,可是聽見這句,眼眶紅了。
  「至少……至少在我忘記你以前不要跟他在一起,好嗎?」這是他最後的要求。
  她點頭。
  從醫院離開,江天雲載女兒回家。她們這幾日都累垮了,身心備受煎熬。可是江天雲一句也沒苛責女兒,事實上她好心疼女兒,很怕小君會受不住這種煎熬,跑去尋死。
  冬天的陽光,映著回家的路途。
  小君把手伸出車窗,看著光影在手背上跑。
  「他說了什麼?」
  「要我不准跟黎祖馴在一起。」
  江天雲歎氣。
  「媽,我想回慕尼黑工作。」
  「好的,回去就幫你辦手續。」
  「媽,你不要哭。」
  江天雲在哭,心疼女兒受的苦。「媽不怪你,你也別怪自己,周德生會好起來的,是他自己傻……」
  不,他不傻。小君不恨他,是愛情讓每個人變傻。
  離開臺灣的前一晚,黎祖馴來找小君,他們在大廈中庭的小花園,並肩坐在石階上,兩人肩靠肩,沐浴在月光下。有很久一段時間,他們都不說話。
  小君搔抓腳踝。「有蚊子咬我……」
  「在哪?」他打量她的腳踝。
  小君看他從口袋拿出紫草膏,她笑了。「你還在用這個?」
  「妳送我的那罐早就用完了。」他幫她搽藥。「這我自己買的。」
  「我早就沒在用紫草膏了。」
  「那這罐送你。」
  小君收下,凝視掌心裏小小綠色藥罐。
  「我沒辦法跟你在一起,我會回德國工作……」
  「好的。」
  「你如果遇到不錯的女孩,就去追,沒關係。」
  「好,你不用擔心。」他微笑。「你也是,在德國遇上不錯的老外也可以考慮。」
  他們相視而笑,能夠毫無所謂地說出這種話,是因為心裏清楚對方其實走不開。
  他們不約定再見面的時間,他們都沒叫對方等待,可是心裏很清楚,這輩子不會再愛上誰,他們不能好好擁抱,硬被拆散,可是心相連著,天涯海角,沒有阻礙。


第十章
  祖馴:
  捷克的克倫諾夫小鎮,座落在Vltava河畔,歷經5個世紀的和平演進,至今仍保存完整,是歐洲中古世紀城鎮形態的重要遺?。被評為世界遺跡,受聯合國保護,這裏的居民被要求不得擅自更動屋舍外觀,就算只是一棵毫不起眼的小樹,只要是長在克倫諾夫,就受到保護,得以向著最自然地方向盡情生長。
  我羡慕這兒的小樹,在這偏僻小地方,它們活得自由,熱情,無拘束。
  此刻我坐在這亙古不變的小鎮咖啡館,寫信給你。
  離上次最後一次見你,已經兩年,對你的感情,及我們之間的過往,都像克倫諾夫,永恒地存在我心深處。我依然牢記你的模樣,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這裏天黑得很晚,從二樓的露臺望出去,街道還亮著,剛剛才下過一場雨,遠處教堂響起鐘聲……
  我附上照片給你,這天我在這古老的咖啡館,在這遙遠的寧靜的小鎮傍晚,我思念你。
  (附圖一:咖啡館)
  江小君寫完信,走出咖啡館,拿出相機,拍照,收好相機,一個人往旅社的方向漫步去。來往的是雙雙對對的情侶,要不就是一整團的遊客,她形單影只,卻面帶微笑。因為心中有人可以思念,這旅程並不孤單。
  一個月後,遠在臺灣的黎祖馴,回信給小君——
  小君:
  照片收到,妳寄的莫劄特巧克力也吃了。
  我被工讀生張芳梅,就是上次信裏跟你提到的那個張芳梅,她每天都罵我小氣,不然就罵我機車。
  因為前天吃莫劄特巧克力,被她看見,她跟我要,我不給,所以現在我有個別號叫「機車老闆小氣神仙」。
  不要問我為何這別號這麼地瞎?我想這是她們七年級生的用語。
  不管是被罵小氣鬼也好,罵機車也行,你給我的巧克力,死也不給別人吃。
  克倫諾夫永恒不變,這莫劄特的口味也都沒變。
  你知道我現在最想跟你做什麼嗎?
  我想到那個饒河夜市的胡椒餅,我昨天特地跑去吃,我排隊排很久,一樣坐在廟前吃,我跟你說,它的味道也沒變。
  昨天張天寶帶楊美美來,我還是沒給楊美美好臉色,我很少氣一個人氣那麼久的,不過看在她現在跟天寶在一起的分上,我還不至於令她太難堪,只是心裏還有氣。
  因為你離我那麼遠,除非你永遠留在我身邊了,我對美美的錯誤才能釋懷。張天寶問我時,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
  我跟胡椒餅啦克倫諾夫啦莫劄特巧克力啦,都沒改變,即使等到天荒地老,變成世界遺跡的一部分都不要緊,只要還能跟你聯繫,我就不感到寂寞,也沒有遺憾。
  附上莫劄特巧克力受難記一張。
  (附圖二:巧克力)
  黎祖馴拿出膠水,將情書封緘。
  張芳梅要下班了,她伸出手,好心道:「又一封情書?喏,幫你寄。」
  「喔。」黎祖馴將信遞出去,張芳梅接下,他忽地又抽回。「不用了。」
  「幹麼?」張芳梅的手頓在半空,一臉莫名。只見老闆大人,一臉猜疑。
  「這個信很重要,我自己寄比較放心。」
  「暗!」張芳梅飆粗口。「你不只是機車老闆小氣神仙,你還是龜毛大王!」一番善意竟還懷疑人家,好心給雷親!
  很好,為了心愛的女人,他如今又多了個「龜毛大王」的封號。黎祖馴不以為意,惦著手中書信,笑眯眯地說:「你晚一個小時下班可以嗎?」
  「為什麼?」
  「我要去寄信。」
  「你講不講理啊!」張芳梅跳腳。「我說我順路幫你寄你不要,你偏要自己去寄,竟然為了寄一封信要我加班?」
  「會付你加班費,那麼激動幹麼?」
  「這事沒道理嘛,你以為我愛占你便宜賺那個加班費嗎?好,你自己去寄,但你可以打烊後寄嘛,或是明天早上寄也可以嘛,你幹麼非要我加班一小時,然後特地跑去寄信?多此一舉嘛,你是老闆欸,怎麼比我還不懂得經濟效益這四個字?時間就是金錢,你懂嗎?」
  「我懂。」黎祖馴吹著口哨,寄信去,他揮揮手,他也懂得怎麼跟七年級生對話了。「可是呢、我早一點寄出去,她就早一點收到信,時間就是金錢,但是在愛面前,是不能用現實世界的時間來計算,你懂嗎?」
  「呴~~太抽象!」張芳梅張大嘴巴冷笑兩聲,翻白眼。「不懂我不懂我不懂啦!」
  黎祖馴笑呵呵地上樓,離開地下室,到兩條街外的郵筒投遞情書。
  這封信,搭乘飛機,飄洋過海,顛沛流離,經過了機場搬運工,經過了郵局的窗口,經過了郵務士發送,半個月後,連同小君訂的中文報紙,在一個陰雨綿綿的周一早晨,躺進小君任職的學校宿舍信箱裏。
  這越洋來的愛的訊息,在一個小時後,讓小君挾帶入屋。
  坐在陽臺,品嘗熱咖啡、三明治,她小心翼翼地開信展讀,微笑著看完,將信收回信封,凝視著屋前大樹,樹葉沾了露水,閃閃發亮。天空白雲,在晨光映照之下,鑲了金邊,也正閃閃發亮著。
  她想象彼岸,黎祖馴品嘗巧克力的表情,他一定還是搭配黑咖啡,她起身,走進房間,打開書桌抽屜,拿出一盒莫劄特巧克力,回到陽臺,喝一口黑咖啡,吃一小口巧克力,然後傻傻地笑了。
  因為吃著和他一模一樣的食物,因為戀著那個人,就有了好甜蜜的滋味,好溫暖的感動。好像他就坐在對面位置,對著她微笑。
  她眼前仿佛又看見了,依稀如昨,那個午後,在他家客廳裏,十九歲的自己,好奇著看他喝黑咖啡,好奇著,問他會不會很苦。
  他說黑咖啡的苦味,更能彰顯出巧克力的甜。
  啊,她此刻品嘗著同一款巧克力,也喝著他喜歡的黑咖啡。她心酸,想到他們愛得好辛苦,是不是也像這入喉的苦澀的黑咖啡?
  她滿心期待著,在辛苦後,他們能等到甜蜜得果子,讓所有等待過的時間,淌過的那些眼淚,都值得,都令他們的愛更閃耀。
  今天早晨,她的早餐就是巧克力。
  翻開已經晚了幾天的中文早報,關心臺灣時事。
  十分鐘後,她被一則藝文消息吸引,拽近報紙細讀一遍又一遍,然後,因為驚駭,報紙從手中滑落,跌散在地。
  電話聲,刺耳地、激動地喊起來。
  她還呆著、傻著,那鈴聲激動地響了又響,在連續八次呼喊後,她回神,沖去接。
  「小君、小君,發生什麼事了你知道嗎?」
  「媽,我剛剛才看到報紙。」
  「周德生訂婚了,跟他的學生!」
  「……」
  「你在聽嗎?」
  「嗯。」她淚滿腮。
  「聽說那個學生很迷周德生,周太太也很喜歡她,人家喜洋洋地在準備訂婚典禮,他們已經交往半年了。」
  「太好了……」一直到周德生也覓到他的幸福,她心中大石才終於放下。
  「別再顧忌他的感受了,要不要回來?」
  「要,我要。」她恨不得立刻回臺灣,立刻撲向那個人的懷抱。
  「他呢?還在等你嗎?」
  「他在等,一直有在等。」
  江天雲在彼端歎息。「回來,媽作主,讓你們辦婚禮。」
  交接工作,辦理出國手續,十五天後,秘密回國。
  當飛機快降落中正機場,當小君看見地上的筆直跑道,眼淚不受控制,潸潸而落。她沒打電話給黎祖馴,這兩年為了心中的罪惡感,他們只通書信,以後不需要了,以後想見面就見面,想天天膩在一起都沒關係了。回顧以往,此刻反而像夢境。
  一個甜美的好得不象話的夢境。
  空中小姐廣播,機長祝福乘客旅程愉快,小君正要回家,這一趟她走得好遠好遠……她離開愛的道路,迷路過,仿徨過,終於又回到正途。媽媽在入境大廳等候著,提領行李,隨母親返家,沒稍做休息,小君拉開書桌抽屜,搜出一個密封的信,拆開,倒出一把鑰匙。
  2503……她撫摸鑰匙上頭的數位。
  離開家,往永康街去,來到破舊老旅館。乘電梯上樓,走到底,打開2503房,屏息地站在房間中央。
  那些堆放的舊物都被清空,她看得出有人住在這裏。白床單微縐,扔著一件皮夾克,拾起來嗅聞,有淡淡的煙味,是故人熟悉的氣味。
  她熱淚盈眶,躺下,翻身,俯在床上,回到愛之屋,回到他們的秘密基地,這一別好久好久……
  她起身環顧房間,窗前書桌,放置著幾張CD,挑起性槍專輯,放入音響,扭開聽,歌聲激動情感澎湃,瞬間,她的青春,她的熱情全回來了。
  打開衣櫥,她看著櫥子裏好幾件男性衣服間,有幾件當初沒帶走的衣服掛著。分別是三件T恤、兩件牛仔褲,她記得牛仔褲,拿出來端詳,這是認識黎祖馴以後,為了跟他相襯,為了捍衛他們的愛情,她買的第一件牛仔褲。
  換上粉紅T恤,套上牛仔褲,衣褲都合身,愛仍在,嗅聞舊衣褲,沒一絲黴味,她聞到熊寶寶柔軟精的氣味,她又哭又笑,好感動。
  黎祖馴肯定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將她的衣褲拿出來清洗曬太陽。
  她將手提袋留在房間,站在立鏡前,將頭髮綰起紮成一束馬尾,她望著鏡中的自己,仿佛回到十九歲,朝氣蓬勃,目光清亮有神。
  要離開房間時,眼角瞄到什麼,又退回,望著門邊牆壁的掛鉤上,掛著另一個愛的信物,那把機車鑰匙誘惑著她,她取下,離開房間,奔到旅館後的停車場。
  在一棵大樹下,江小君找到罩著藍膠布的白色摩托車。
  它嶄新著,陽光下,車身閃亮亮。她的東西,他都照顧得好好的。耳邊響起,考駕照時他緊張的呼喊聲,告誡她騎車小心……
  顫抖著,她將鑰匙插入鎖孔,發動,引擎轟轟,它依然忠誠地等著主人回來。她完全記得怎麼操控它,都是他教會的。她騎著它出去,騎向愛人的所在。
  穿梭小巷,不時向路人打聽方向,在日光西移的時候,在黃昏將長街染成金色的時候,找到他店的所在。
  遠遠地,她心情激動,看見那個人倚在地下室入口,默默地吸煙。她放慢車速,慢慢騎向他,她微笑,想象他發現她時會是什麼表情?
  他側身倚在那裏,遙望滿天彩霞,他目光彼端,觀望著什麼?那略帶憂鬱的側臉,是因為正在想她的緣故嗎?
  他不再年輕了,可是更添了一股略帶滄桑的男人味,他依然充滿著男性魅力,她還沒抱到他,心已經熱呼呼暖洋洋了。
  她停下機車,在他一公尺外,頑皮地按了兩聲喇叭。
  他轉頭,僵住,用一種如夢的恍惚眼神望著她。
  「喂、想不想跟我去玩?」她甜甜地笑了。
  他低頭,失笑,彈熄香煙,再抬頭,眼色蒙矓了。
  「要去哪?」他上前問。
  「2503,想去嗎?」
  「走。」他跨到後座,圈住她的腰。
  發動機車,緩緩前行,穿過小巷,穿過幾處紅綠燈,穿過車潮擁擠的十字路口,眼看著老旅館就在不遠處了……
  他們一路都沒講話,小君負責騎車,他緊緊地摟著她的腰。
  她感覺到背後熱熱的,他將臉埋在她背脊,後來,她又感覺到背後濕濕的,她知道他哭了。她感覺到他胸膛的顫動,聽得見他壓抑的哭聲。她笑了,眼睛也紅了。
  車停下。
  她哽咽,回身,與愛相擁,緊緊地,天經地義。
  他們在這擁抱中,偷哭,這一程,好遠好累,終於回到愛的懷抱。
  他們沒空理會往來人們好奇的目光,他們聽不見經過的人聲車聲,他們忘記了為愛熬過的苦痛,這久別重逢的喜悅,將所有曾給過的愛,淬練得更甜美。
  黎祖馴點名——
  「張天寶?」
  「有!」
  「楊美美?」
  「有!」
  「江小君?」
  「這怎麼弄啊~~」江小君還在忙,她手忙腳亂地背起氧氣筒。
  「唉,不是教過你了嗎?不是這樣,過來!」黎祖馴招她過去,幫她調整氧氣筒。
  現在日正當中,海水泛著金光,他們在帆船上。
  現在,是黎祖馴的「潛水時期」,他們出海,學習初級的潛水技能。雖然事先已經都上過課,可是,美美跟小君還是很緊張。
  到海中央,黎祖馴喊:「就這裏,跳!」
  「美美,跟著我。」張天寶往後躺,墜入海中。
  美美跟著張天寶往後一躍,跌入海裏。
  黎祖馴看著小君,比手勢,要她下海。
  「你們玩,我不下去。」小君緊抓著船沿,搖頭,不肯。
  他過來揪她,但她跑給他追。他拽下氧氣筒催促:「不行,怕什麼,我都教你了,來。」
  她被逮回來,安好配備,推下海。大海濺起水花,黎祖馴追入海裏,保護心愛的小君。
  在經歷過那麼多風雨後,四人又聚在一起,享受美好時光。
  還是夏天,還是這麼美麗的海邊,表面上波濤洶湧,海裏面卻很平靜,小君跟著祖馴浮潛,覺得自己變成一條魚,而愛情是暖暖的海洋,她沈醉在這片溫暖的海洋裏,現在她又覺得快樂得像作夢一樣了。
  她想著,晚上大家去吃胡椒餅吧!
  再讓那油膩膩的肉汁弄糊了嘴巴,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已經遠離,他們在海裏追逐著彼此,指引著彼此……
  仿佛又回到青春期,他們也在這海岸線的某一處。
  黎祖馴跟張天寶講解著怎麼衝浪,小君跟美美傻呼呼地不停發問。想到這些,而今擁有這些,曾有過的苦,都被這愛的海洋稀釋,微不足道。
  黎祖馴遊在前頭,回望跟著的小君,跟她打手勢,要她看一尾熱帶魚。
  它害羞,鑽進珊瑚裏,不見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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