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愛兩年半 作者:連亞麗

她的愛情真的只有兩年半的期限?
曾經被她當作無敵鐵金剛的男人說變就變
隨和到近乎博愛的表現讓她看了氣惱
滿嘴的甜言蜜語全都不是說給她聽的
為他盡心盡力還得對他的母親恭敬順從
如此鞠躬盡瘁做他背後的那個笨女人
到最後換來的竟是失眠和全然的失望
唉,這段感情最大的錯誤是他們選錯了對象
也許丟下一切離開她就不再感到痛苦
只是他似乎不知道他帶給她多大的傷害
為了挽回她的心不惜付出他能給的一切
甚至提出她不再感興趣的結婚建議

1
「叮咚!」

  甄艾急忙奔進便利商店,只為快點買幾瓶飲料,再奔回租屋處,趕上今晚的六人行播出時間。

  她的發絲淩亂,只因剛剛在路上淋了些雨,她的臉色紅潤,因為她一路幾乎都是用跑的,上氣不接下氣的直奔飲料區。

  哪知……

  「砰……鏗!」

  她在慌亂中撞著了一個堅硬的物體,跟著出現了玻璃瓶的碎裂聲。

  腳下濺起了些許碎片和汁液,回過頭她才發現自己魯莽的撞到了另一個人,害人家手上的玻璃罐裝咖啡也跟著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這情況尷尬,甄艾傻了將近兩秒,馬上恢復鎮定,趕緊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很抱歉,我可以賠你……」

  頭才一抬,迎上那個被撞著的倒楣鬼,甄艾的話跟著卡在喉嚨裏,人也跟著傻住。

  沒想到在這種地方還可以撞到這等帥哥,眼前的男子既高又帥,濃眉大眼的五官組合,有別於現在男性流行的脂粉小白臉,配上極具個性的臉孔,讓人忍不住要贊他真是個有型男!

  如果她不是這般粗魯的撞到了人,她還很可能會做作的擺出優雅的身段,但既然她已經破壞了自身的神祕氣質,那看來她也沒什麼希望了。

  有型男無奈的望了地上的殘局一眼,再把視線挪回眼前嬌俏的小美人身上,做出了一個沒辦法的手勢。

  「你不介意賠我一杯咖啡吧?」

  「當然……當然!」甄艾打開皮包。如果沒記錯的話,皮包裏應該還有張千元大鈔,不過看來這位大帥哥的褲子也被濺到了,如果他連褲子都要她賠,她就得考慮考慮。

  「巷口有家咖啡廳。」

  「啥?」甄艾傻了眼。

  「你不是說要賠我嗎?」有型男一把拉住她的手肘,直接把她帶出便利商店。

  「可……可是……」她該告訴他,她正要趕回家看六人行嗎?

  「是你說你要賠的!」有型男回頭望了她一眼,一副你可別說話不算話的表情,可是臉上卻隱隱浮現笑意。

  見著他那迷人的臉孔,甄艾立刻把即將脫口而出的話給吞了回去,反正她眼前這位有型男比六人行裏頭那三個男人還要帥,以後再看重播吧!她可不確定自己往後還能撞到這等好貨色。

  「好吧!」

  邂逅有很多種方式,但是要從簡單的邂逅慢慢去發展出一段真愛就不怎麼容易。

  打從甄艾在便利商店撞翻了裴祖漢的咖啡,她就開始懷疑這究竟只是個短暫的邂逅,還是有可能發展出……真愛?

  不過這段原以為會是「短暫」的邂逅後來的發展就不怎麼可以輕快帶過,除了在時間上「它」持續太久,不只是在她的生活上,連在她的工作上也出現了重大的影響。

  想想看,父親是知名醫生,母親是出色的企業家,剛自國外返台開設公司的裴祖漢會是多少女人心目中的白馬王子?這位白馬偏偏對她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會計感興趣,她能不說是自己三生有幸嗎?

  但這也很可能只是甄艾自己被突如其來的感情給沖昏了頭,或許是裴祖漢的吻太過迷人,他的笑容太具魅力,他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質讓她失去了理智,兩人之間的情愫幾乎是以航太飛機飛行的速度在增長,在他們約會滿兩個月的那天她便傻傻的搬進了裴祖漢的單身公寓,隔天早上她甜甜蜜蜜的從裴祖漢的懷中醒來,卻怎麼也沒想到這會是她夢醒的時刻……

  她的白馬王子在這一天出現了缺陷,她的完美情人也許只適合當情人,真當兩人之間的身分多了上司和屬下的關系時,單純的情感就出現了變數。

  三生有幸也慢慢的變成了三生有「悻」。

  辭掉了原本的小會計工作,男友大方的接納甄艾到公司裏工作,反正都是自己人嘛!裴祖漢的態度也讓甄艾覺得窩心,沒想到自己居然有這般好運道,失業率那麼高,沒工作的人到處都是,這年頭要找個有工作的男朋友就不容易了,而她的男友不但自己開了公司,而且還歡迎她去上班,雖然這麼想有些得意忘形,不過難保她以後不會成為老闆娘!

  頭一天懷著喜悅的心情去上班,當然她不會承接太重要的職務,頂多就是做點助理方面的工作也就算了,再加上這公司不過是剛起步,規模雖然不大,倒還是間有在賺錢的公司,反正她要求的也不多,只要可以和心愛的人在一塊,要她當工友都行。

  甄艾客氣的進駐辦公室以後發現,辦公室是在一棟商業大樓裏其中一層的一個小區塊,員工只有小貓幾隻,這些她都不介意,畢竟這是裴祖漢一手建立的公司,哪有可能一開始就是大公司,但其他的女職員都是和自己一樣的年紀,這就有點……怪?

  她們不但年紀和自己相仿,連穿著都十分的流行,一點都不像一般的粉領階級,站在她們當中,偶爾甄艾還會覺得自己顯得土氣呆板,所以這……更怪。

  最怪的是,她們幾乎都和自己一樣瘋狂迷戀裴祖漢,這就不是甄艾所能容忍的了!

  而且辦公室裏的其他女孩毫不掩飾自己對裴祖漢的青睞,這更是直接踹痛了甄艾的心,她沒有直接表明自己的身分,她也很清楚裴祖漢除了自己以外沒有和其他的女孩發生任何不該有的關系,對於他身體的忠誠度甄艾還有那麼一些把握,可是對于他的桃花朵朵開,她實在一點辦法也沒有。

  只是接下來她也沒時間煩惱,因為她第一天上班就發現了裴祖漢開出的支票到期了,一整天她就像個瘋子似的趕銀行,回到辦公室裏又發現工廠裏出貨不及,等她好不容易有時間喘口氣喝杯水,她卻接到了裴祖漢的黃金單身老媽從美國打來的電話。

  當時針指向五點半,公司裏的人全走光了,裴祖漢出現在她身邊時,她桌上還有一大迭尚未處理的檔,讓裴祖漢不得不直接押著她回家。

  「小傻瓜,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的。」

  裴祖漢天生就有種悠然的氣度,不管面對什麼事情他總是一派的閑適,而事實上他就走這種運道,即使大難臨頭還是會有白癡搶著幫他解決,而甄艾後來發現自己就是那個大白癡。

  「有我在啊!你就在公司裏接接電話就好了。」裴祖漢說得倒容易。

  甄艾可不這樣想,她一直以為身邊這個男人會是個汲汲營營的事業男,哪知道他連到了公司都還堅持有型男的原則,連上班作風都是那般的不羈,就算他保有了個人風格,但事業呢?甄艾不免要為自己的未來擔憂。

  回家洗過澡躺上床,甄艾的心情仍未從第一天上班的刺激裏平復。

  「你一共請了三個女孩子在你公司裏接電話,這不太好吧?」

  裴祖漢聞言轉過頭來望向她,見著她小臉上頭酸溜溜的醋意,唇邊不禁露出了微笑。

  「我以為我早就已經說過我愛你了。」

  他不是已經把身邊的那個空位給了她嗎?早在他們交往滿一個月的時候他就已經認定了這個女孩,為什麼她還如此惶惶不安?

  甄艾當然還記得那個有著玫瑰和星星的夜晚,這男人用最通俗的方式,讓她連心都交了出來……難道真是她要求太多,現在去哪里找還會對女朋友這般呵護的男人?

  好吧!她是不應該這樣就懷疑他對自己的真心。

  「你今天還沒說過……」她舉手投降,直接窩進了他溫暖的懷裏。

  「我愛你。」裴祖漢低頭吻住她,跟著溫柔的覆住她的身子,用他獨有的熱情掃去她所有的疑慮。

  甄艾一直是個循規蹈矩的人,從小她就被教導要做個乖巧聽話的孩子,而她在二十三歲這年認識了裴祖漢,打破了她所有的規矩,她明知不可為的事總在遇見他的時候就自動讓步,包括搬進他的住處爬上他的床,這根本不像是她會做的事,她竟然因為他,像個傻子一樣的無私付出,徹底奉獻。

  接下來甄艾被迫疾速成長,因為她愛上了裴祖漢,所以她沒辦法像其他幾個同事那般不在意工作,她努力的把工作一肩扛,回到家只要她知道裴祖漢是她一個人的,她什麼都願意接受。

  即便他老是笑她傻,幾次要她不用太在意工作的事。

  「我並沒有什麼雄心壯志,你不需要做得那麼辛苦,公司的經營可以過得去,訂單也很穩定,其實這樣就很好了。」

  這怎麼叫做好?好本來就應該要更好啊!

  本來就是會計出身的她很快就掌握了公司的營運狀態,她才發現裴祖漢接到的訂單遠比公司所處理的要多,他甚至還會推訂單,這算哪門子的工作態度?

  「做不完何必接那麼多呢?」他甚至還說得理所當然。

  但聽在甄艾耳裏,她心裏可不這麼想,明明是行有餘力,只是他當初一個人攬了太多工作,現在既然有她可以幫他分擔,能賺錢的訂單自然沒必要推掉!既然她愛透了這個男人,那她加倍努力的把時間花在工作上,也激勵愛侶多花心思在事業上,這應該才是個好女友的極致表現吧!

  *** *** *** ***

  「你這麼怕我養不起你?」裴祖漢看著每個月都逐漸上升的盈利,有回若有所思的望著她問。

  「我只是擔心我們的未來,我們只要現在努力一些,以後我們可以給小孩比較好的環境,我們也可以早點退休,不是嗎?」

  「你已經想到小孩的事了?」

  「我已經想了二十幾年了!」

  她當然想要孩子,但是沒有錢怎麼養小孩,也許以她和裴祖漢的能力要養個小孩並不難,但是趁著還年輕,多賺點錢是應該的啊!

  「但是你應該知道……」裴祖漢覺得有些意外,這並不是他當初所想的,他之所以喜歡甄艾是因為她的伶俐,她不是呆板的木頭美人,也不是艷麗型的冰山美女,她很溫暖,眼神裏總流露出機靈,她不算是太過活潑,至少跟辦公室裏其他幾位小姐比起來她是安靜內向的,但她在面對自己時總能侃侃而談,很有見地,也很有想法,可是……「我們現在還不適合討論生小孩的事吧?」

  這似乎太快了些!他只是想要一個機靈可愛的漂亮女友相伴,可是他的心愛女友居然想著要生幾個孩子,這跟他想像的差得太遠了。

  像是看出了裴祖漢的心驚,甄艾楞了一下,跟著紅了臉,顯得十分尷尬。

  「我當然不是說現在!」別開臉,她真不想提這話題,雖然她嘴巴上是這麼說,但重點不是在小孩身上啊!她只是希望他在工作上積極點而已,他的公司有著大好的前途,他應該可以再多拓展一些的。

  「嚇了我一跳。」裴祖漢伸手摟住她。「我還以為你怎麼開始提那些了!你還很年輕,想那些未免太早了。」

  「老頭,我當然知道。」她故意回他一句,惹來他輕敲自己一記,甄艾揉揉自己的頭,輕聲的說:「這只是和我想像的差太多了。」

  「你想像了什麼?」

  「你讓我以為你應該是無所不能的,可是我卻發現你是個很爛的老闆。」甄艾說得直接。

  「這是對老闆說話的態度嗎?」他是好得過頭,並不是爛得可以。

  「你請的員工素質太糟!」甄艾抱怨道。

  「那也包括我現在抱著的這個嗎?」裴祖漢有些挑釁的回望她。

  甄艾得意的向他吐舌頭,給了他一個贊賞的目光。「還好你選女朋友的眼光不錯。」

  「真可惜,我女朋友是個糟透了的員工。」裴祖漠臉上有著賊意。

  「誰說的……」她閃躲著他摸進裙擺裏的大手,臉上跟著出現了紅暈,這是他們兩人唯一可以獨處的時光。「她是你公司裏最負責的職員。」

  「真遺憾!」裴祖漢拉開了被單,將兩人裹進被子裏。「看來她明天要遲到了。」

  「啊……」

  這般快樂的兩人世界,在戀愛的前三個月經常出現,直到第四個月裴媽回台,一切也跟著變了調。

  *** *** *** ***

  懷著身孕就和醫生老公離婚的裴媽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她一手將兒子帶大,靠的全是自己那三寸不爛之舌和人脈,在台灣的商場上她當年可也是個風雲人物,幾乎沒有她談不成的生意,更沒她賺不到的錢。

  只要她點個頭,所有人都會馬上巴過來求她賞臉,或許是和老公的離婚激勵了她,好強的她在商場上從沒失敗過,而對於獨子她的要求也不高,反正這小子光是靠她的財產吃喝一輩子都用不完,不過既然她的兒子開口說要自己打拚事業,她這當媽的當然也是舉雙手贊成。

  男人嘛!哪能靠老媽一輩子呢!再說她的David從小就是個資優生,長得又是一表人才,做點小生意,哪有不賺錢的道理。

  不過讓裴媽跌破眼鏡的是,兒子的確沒賠過半毛錢,但是也沒賺過什麼大錢啊!

  好不容易這幾個月公司營運狀況有了起色,感覺上這小子似乎真有意要把心思擺在工作上,當媽的馬上就從美國飛回台灣給心愛的孩子加油鼓勵,怎知回台的第一晚,兒子就大剌剌的帶著漂亮的女友出現在她眼前。

  三十年來,除了幼稚園那次不算,這可是裴媽第一次經由兒子親自介紹見著了兒子的心上人,這震撼不可謂不大!裴媽並不是不明白兒子的女人緣有多好,會有女人倒貼他也絕非不可能,她很清楚David打從十五歲以後就不再是在室男了,女友也是一個接著一個換沒認真過半回,但這卻是兒子第一次向她介紹自己的女朋友,這很明顯的就是在告訴她,這回他是玩真的。

  面對著這個可能奪走獨生子的女人,裴媽很難忍下那種對獨子的佔有欲,馬上拿出了老媽的威嚴,當著兩人的面就來了場「公私得分明」的教學指導,既然甄艾已經成了  David的女友,兩人在一起也有段時間了,裴媽不得不承認在這段時間裏由於甄艾的積極,也引導著David多放了些心思在工作上,但是她可得知道自己才是這男人的媽,如果她真以為迷倒了David就可以飛上枝頭當鳳凰,一切可沒那麼容易。

  經過了一夜的細心指導,甄艾只差沒拿筆記本詳細記下董事長的金玉良言,再加上一星期的魔鬼訓練,甄艾幾乎在一星期之間老了十歲,她知道裴媽當年一個人養大兒子一定是吃了不少苫頭,會把自己當成假想敵人她也可以諒解,她並不想讓裴媽敵視自己,只好乖乖的照著她的吩咐做,反正她本來在公司裏就沒有公開過自己和裴祖漢的關系,就算繼續隱瞞下去也無所謂。

  「你媽不喜歡我。」只是被排擠的感覺仍然很強烈,甄艾忍不住向裴祖漢小聲的抱怨。

  「我喜歡你就夠了啊!」裴祖漢倒是不以為意,能解釋的他已經向甄艾解釋過,以甄艾的體貼,應該都可以理解的不是嗎?

  「我可以體諒,但是她有時候……」甄艾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說了顯得自己小家子氣,不說她總覺得怪怪的。

  「別想這麼多了,我媽至少覺得你在工作上幫了我很多忙,你不也覺得我應該要多花點心思在事業上嗎?你看,你們還是有共通點的。」

  甄艾點了點頭,還好裴媽不是個放縱兒子的母親,至少她有錢歸有錢,對於兒子的培養還是有所為、有所不為,至少還算得上是正派。

  「這算不算醜媳婦怕見公婆?」裴祖漢側過身,細細的梭巡她細致的五官。

  甄艾嘟起嘴,瞪了他一眼。「你說誰是醜媳婦?」

  「那你怕什麼?」裴祖漢翻過身,從上而下的望著她,他這個男友對于她可是滿意得很,這不就得了!

  「我只是希望她能多喜歡我一些。」甄艾只覺得她的戀愛似乎開始出現了些不平順,從裴祖漢的公司,到他的母親,原本只有兩人的世界,多了許多兩人以外不得不注意的情況。

  「你開始讓我懷疑我是不是說過我愛你了,我記得我應該說了很多次了,你還要那麼多人喜歡你啊?」裴祖漢輕嗅著她身上所散發出來的芳香,對她的憐愛顯然易見。

  「你今天是還沒說過。」

  裴祖漢假裝嘆了口氣,直接趴在她身上,和她臉貼著臉相望。

  「一定得每天都說一次嗎?」

  「禮多人不怪嘛……」就算有再多的抱怨,有了這男人的呵疼,其實甄艾發現自己都是可以忍受的。

  「我愛你。」他笑吻住她的唇,只希望兩人的幸福也能跟著維系下去。

  *** *** *** ***

  但希望終究只是希望……

  根據科學家的研究指出,「真愛」一般不會超過兩年半,也就是在三十個月之內真愛會消失,因為愛情的感覺是由大腦分泌出一種化學雞尾酒,時間一久人腦對這種物質會產生抗體,最多只要三十個月人腦就不再對這物質產生作用和反應,這時候……真愛就消失了!

  甄艾望著電腦螢幕上的新聞網頁,無奈的做了個表情。

  一旁的電話突然鈴鈐的響了起來。

  「喂?」都已經半夜兩點多了,怎麼還有人打電話來?

  「小艾啊?我是裴媽。」

  甄艾皺著眉又看了眼時鐘,這似乎不是個好習慣,裴媽總喜歡在這時候打電話來查勤,要不就交代一些瑣事,她明白裴媽只是想証明她的地位,畢竟公司仍在裴媽的名下,她又是掛名的董事長,身為總經理的女友又是公司員工的甄艾也不好說些什麼。

  「嗯,裴媽,有什麼事嗎?」

  「David回來了沒?」

  「還沒耶……」甄艾努力的在腦中尋找可用的藉口。「因為最近公司比較忙,這兩天可能會簽妥一個合約,所以他可能在客戶那邊。」

  「是喔?都這麼晚了……」裴媽的語氣裏有的淨是不舍,David是她唯一的兒子,加上她早年和先生離異,辛辛苦苦的把孩子拉拔大,十年前移民美國,兒子長大後她拿了一筆錢出來投資兒子的醫療器材事業,從此她便成了標准的空中飛人,有時間就回台灣逛逛,享受當董事長的樂趣,而夾在這對無憂無慮的母子當中的甄艾就是最悲慘的小奴。

  「可能還在談生意吧!有時候難免得應酬應酬。」

  甄艾試著幫男友找藉口,雖然她很清楚裴媽就算明知道裴祖漢在外花天酒地也不會出言惡罵,但是甄艾並不想告訴她,免得自己在這位可能是她未來婆婆的面前下不了臺。

  畢竟女人總是為難女人的,尤其是裴媽這樣的女人,身為她獨子的女友,甄艾老早知道該怎麼應對,盡量的迎合裴媽的要求是她唯一能做的,成為她的下女,會比變成她的敵人要方便得多,即使低聲下氣實在不是甄艾的個性。

  「那你就多幫幫他,准備些維他命、雞湯之類的,David最愛喝我燉的雞湯了,你拿紙筆記著,我把材料念給你聽,你明天就上市場,燉多久、火候要怎麼拿捏我都可以教你,你可要好好的替我照顧他啊!」

  就這樣,在這半夜兩點多的時候,她還得拿著紙筆記下雞湯製作的方法,而且還得記得詳實清楚,免得哪天裴媽心血來潮飛回台灣查勤,發現她根本連記都沒記,免不了又會大發雷霆。

  好不容易解決了裴媽的問題,時間早已經超過了半夜三點,洗過澡走回自己的房間,望向裏頭那間等不到主人回來的主臥房,甄艾只是嘆了口氣。

  睡吧!她真的不想再為裴祖漢傷神了……

2
醫院的行政人員在電話那端暴怒的吼叫著,甄艾只能不停的道歉,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星期二就該送到的貨品竟然晚了一天,她想打電話去廠裏問個清楚,可是偏偏這位先生非常生氣,遲遲不肯讓她掛電話。

  「我真的很抱歉,可不可以麻煩你給我十分鐘?我現在馬上打電話去廠裏問好嗎?」

  「還要我給你十分鐘!你們裴總呢?他人呢?跟你們這種小職員談根本沒結果!我要跟你們總經理談!」

  「呃……」甄艾只覺得頭皮發麻,她睡覺前裴祖漢都還沒回去,早上她出門前是看見他的鑰匙了,也聞到了屋裏濃濃的酒味,而現在時間不過是早上十一點多,裴祖漢根本還在家裏睡覺。「朱先生,你先消消火,我們裴總現在不在辦公室,等他到了公司,我請他馬上回你電話好嗎?」

  「你們怎麼什麼都得等呢?除了叫我一等再等以外,難道沒有其他的人可以做主嗎?」

  看來這個朱先生一點都不想讓她好過。「真的對不起,你只要給我十分鐘,我馬上……」

  「不用了!我警告你,要是今天一點半以前貨沒有送到,我保証你們以後拿不到半個合約!」

  「我……」

  「別以為我是在跟你開玩笑,我在這一行可是混了不少年,我只要隨便發個消息出去……」

  甄艾只覺得自己開始頭痛了,辦公室裏其他的幾個女職員補妝的補妝,上網的上網,還有另一個拿著手機在講電話,而她呢?她卻已經悶著頭讓這個朱先生臭罵了整整一小時。

  這難道就是真愛的代價嗎?她早該毋需再承受這些了!

  深吸了口氣,調整話筒和耳朵的位置,她真的可以完全瞭解「耳朵出油」這句形容詞是什麼意思,眼睛飄到了辦公室的入口,恰好看見了那位姍姍來遲的大爺。

  「朱先生,不好意思打斷你。」甄艾只得卡掉那位朱先生的話,免得他等下連自己的祖宗八代都給一起罵了下去。

  「什麼?!」朱先生還在大吼。

  「我們總經理回來了,我馬上請他跟你說。」甄艾掩住了話筒,朝著正在和女職員打情罵俏的裴祖漢做了個手勢要他接電話。

  裴祖漢那兩道濃眉瞬間緊蹙,不耐的表情像是在問電話那頭的人是誰。

  甄艾搖頭,站起身直接拉長了電話線把話筒塞進他手裏,轉了個身便直往廁所走去。

  她並不想上廁所,只是想暫時避開那惱人的情況,她在那兒挨罵,那位大爺竟然在家呼呼大睡,心裏的不平和不滿要是再延後個一分鐘,難保她不會當場對著裴祖漢開罵。用肥皂洗過了手,抽出了紙巾擦了擦手,步出陽台做了三個深呼吸,她才慢慢的走回自己的辦公桌。

  裴祖漢就那樣帥氣的坐在她的桌上,不消十分鐘就已經和那位朱先生聊開,沒見他低聲下氣的道過一次歉,只聽著他和朱先生大肆的聊著天……

  「沒問題!今天一定送到……那只是小延誤啦!沒那麼嚴重,下回合約還要你幫幫忙……哪里哪里……應該的啊!我絕不會少了你的份!」

  暴跳如雷的大恐龍到了裴祖漢手上都變成柔順可愛的小白兔,甄艾很清楚自己一輩子都無法練就裴祖漢那馴服怪獸的超能力,找出了工廠的電話,借了另一個同事桌上的電話,她已經著手調查貨品沒到的原因。

  而裴祖漠也結束了和朱先生的通話,甄艾眼角瞄見剛剛才補完妝的妮妮已經端了杯茶給他,左一聲David,右一聲David,叫得好不讓人心花怒放。

  「什麼?阿明的駕駛執照被吊扣?那沒有人可以送貨了嗎?這種事怎麼可以延誤呢!」工廠裏的人告訴她司機阿明因為違規被吊扣駕駛執照,甄艾並不想把剛剛所受的委屈發在另一個人身上,可是這種事怎麼沒人通知她呢?「那我開車,叫阿明跟我去搬貨。」

  事到如今,她能不下場嗎?反正也不是頭一遭了!既然沒有人能開車,那她就只能身先士卒。

  甄艾轉身拿起了公司另一輛小貨車的鑰匙,回頭只見裴祖漢一手捧著茶杯,身邊還圍著三個年輕的小妞,四人大談著最近的八卦新聞,和樂融融的畫面宛如古代富商巨賈一次可以擺平十個小妾似的,只是這些小妾看來和樂,私底下卻鉤心鬥角。

  「甄艾,你去哪?要吃午餐了,我們等會兒要一起到樓下那家新開的餐廳吃飯,不一起去嗎?」裴祖漢看著她要離開,開口問道。

  打從他進辦公室就一直在注意甄艾的一舉一動,除了在公司裏,他幾乎沒什麼機會可以見到她,甄艾幾個月前搬進了客房,之前他們有了小小的不愉快,他幾次想問個清楚,和她把問題談開,但她總是回避著他。

  「廠裏的貨一直沒送到朱先生的醫院,我剛打了電話,他們說是一名司機被吊扣駕駛執照,另一名司機請了三天假,沒人去送貨。」

  「那你去幹嘛……」裴祖漢居然還有臉問她這個問題。

  「你不知道我在這公司還兼差當候補送貨司機嗎?」甄艾假裝無知的回應他。

  「別這樣嘛……」裴祖漢那張帥臉馬上出現酒窩,他這招對所有雌性動物特別有效,沒有幾個女人可以逃過他的酒窩攻勢,包括這個名叫甄艾的女子當初也是死在他的魅力下。「吃完東西再去,反正我已經擺平那個朱先生了。」

  看來他也很順利的擺平了另外三個小花癡……甄艾沒好氣的想。

  「下午還要去送好幾個地方,現在不出發,今天會送不完。」甄艾低下頭,她根本不想向裴祖漢解釋些什麼,更不想看見他那張笑臉,所以假裝查看自己的皮包會是個很好的回避方式。「我先走了。」

  「等等……」裴祖漢眼看她轉頭要走,馬上開口。「既然人手不夠,那我也去幫忙好了。」

  「總經理!」聽見她們至高無上的總經理竟然要和主任一起去搬貨,其他三個女職員同時心疼的喊道。

  「沒關系,應該的嘛!你們也知道在公司有事情的時候,我也應該要下來和大家一起做,那我們明天再去那家餐廳吃飯,晚一天沒關系吧?」裴祖漢陪著笑臉說。

  「好吧!」芳芳一臉哀怨的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望著電腦螢幕上頭閃動的字樣,還是繼續和網友聊天好了。

  「總經理,我跟你一起去。」貼心的露露可不這麼想,將粉紅色的新型手機塞進皮包裏,她決定追隨裴祖漠到天涯海角。

  「別這樣,你今天穿得這麼漂亮,我們是去送貨的,要是把衣服給弄臟了怎麼辦?」裴祖漠就是造點討人喜歡,嘴巴總是像抹了蜂蜜似的。

  「沒關系,這是我在五分埔買的便宜貨啦,不值幾個錢的。再說甄主任都可以幫忙了,我一定也可以。」露露講話總是如此直接,她沒什麼心機,對于裴祖漢的愛慕也從不掩飾的掛在臉上。

  「好吧!妮妮、芳芳,公司就交給你們兩個了。」裴祖漢臨走前還不忘對其他兩個小妞送個飛吻。

  回頭一望門口,甄艾早已經不見人影……

  *** *** *** ***

  「把檳榔吐掉!」甄艾在停妥車子後,先向坐在一旁的阿明說了聲。

  又黑又壯的阿明一臉的不情願。

  「這裏是醫院,我們送的是醫療器材,嚼檳榔會讓客戶覺得我們不衛生,你總不希望毀了裴先生的生意吧?」

  這應該是常識吧?她老早就想把阿明給開除,要不是看在他還有個患了重病的老奶奶,得靠他養家,她真不希望這種人待在工廠裏。偏偏每次她要扮黑臉時總會有個姓裴的白癡街出來當爛好人,不但和阿明稱兄道弟,還要她順便幫阿明繳罰單,裴祖漢贏得了阿明的心,而她卻成了阿明的眼中釘。

  提到裴先生,阿明自然乖乖合作,拿起一旁的紙杯把檳榔渣吐了個幹淨,跟著下車搬貨。

  而另一輛休旅車也在此時抵達。

  因為要送的貨太多,裴祖漠既然因為打屁過度沒跟上甄艾的小貨車,自然駕著他的休旅車一起加入送貨行列,不但証明瞭他事必躬親的認真態度,也順便打著拜訪客戶的名號帶了-盒高級雪茄要送給朱先生。

  或許是他在半路上就已經打了電話和朱先生聯絡,車還沒停妥就見朱先生頂著那顆條碼禿頭站在門口等著了。

  下了車兩人便熱絡的打招呼,紅光滿面的朱先生完全不見早上那暴怒的跡象,露露隨侍在裴祖漢身旁,活像是個小丫鬟。

  而甄艾呢?她早已經在工廠就先換掉了一身的套裝,穿著運動服正滿頭大汗的幫著阿明搬貨。

  「朱先生,你氣色真好。」露露像是已經得到了裴祖漢的真傳,學會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套。「哎呀呀!那不是趙醫生嗎?」

  裴祖漢就像是個強力磁鐵,不管到哪總會引來一群人,包括喝過幾次酒的醫生,甚至是只見過幾面的護士。

  「裴先生,你公司裏的小姐真是一個比一個漂亮,個個都既溫柔又大方。」朱先生說。

  甄艾正將一箱貨從車上搬下,當然也注意到阿明不以為然的望向自己的那一眼,她很清楚自己跟「溫柔」兩個字沾不上邊,所以也給了阿明一個「要不然你想怎樣」的惡婆娘表情做回應,只見阿明沒好氣的繼續搬貨。

  曾幾何時,她竟然放棄了打扮自己……甄艾一面搬著貨一面想道,或許是女為悅己者容,而她已經找不到她想為他打扮的對象了吧!

  走到裴祖漢的休旅車旁,打開了後車廂,甄艾不會傻傻的去求裴祖漢伸出援手,像他那樣的人就只會在一旁說大話,真的需要他的時候他只會覺得和客戶打好關系遠比付出勞力的幫忙要來得重要。

  當然,甄艾也知道既然他有那個長才就由他去吧!她不會再死抓著繩子要他得照自己的意思走,那樣的感情最後只會傷了自己,而她早已經遍體鱗傷,連疼的感覺都沒有了。

  「哪是啊!你們醫院的護士小姐才漂亮!臺北市裏最有名的美女醫院就是這兒了。」裴祖漠的話語飄進她耳裏。

  老天……要不是手邊的東西太重了,甄艾還真怕自己會忍不住笑出聲來。

  如果她沒記錯,這家醫院應該是她接觸過護士平均年齡最高的一間。

  「甄小姐?」

  背後一個叫喚讓甄艾停住了動作。

  甄艾回過頭,只見到一張熟悉的臉孔,卻喊不出他的名字。「你是?」

  「我們同一家健身房的,你借過我毛巾。」這男人身高比裴祖漠矮了五公分左右,不算是特別帥氣,可是臉卻長得十分性格,如果裴祖漢的壞男人味有十分十,那這個人一定也有個七、八分。

  「我……」她真的不記得了,只能聳聳肩,甚至不明白這個人怎麼會知道自己姓什麼。

  「那大概也有半年了吧……」那人走過來伸手幫她把身後的大紙箱挺住。「你大概連我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我姓劉,我是這家醫院的小兒科醫生。」

  「哦!我姓甄……」

  「我知道你的名字。」劉醫生對她笑了笑。「你來送貨?」

  「是啊!」「送貨」這兩個字加在女人頭上實在不怎麼光彩,尤其她看起來的確不太像是健壯型的,甄艾只得自嘲的加了句,「我不就是為了這而健身的嗎?」

  「平常多訓練,以備不時之需嗎?」

  「沒錯。」甄艾點著頭,勇猛的將箱子搬出。

  她一直相信有很多事情女人也可以辦得到,雖然阿明也在,但今天他們要送很多個地方,她並不想讓阿明累壞。

  「我幫你。」

  「不用了!不用了!」甄艾連忙拒絕。

  畢竟對方是個醫生,她怎麼好讓醫生幫忙搬貨呢?

  「劉醫生!」那頭的朱先生像是看見了劉醫生,已經朝著他揮手叫喚了。

  「你先過去吧!這裏我還有另一個同事,我們可以應付得來。」甄艾朝他點了點頭,繼續爬進車內搬出第二箱貨品。

  耳邊還聽見了朱先生那拉高的音量——

  「我來跟你介紹一下,這個人你可不能不認識,我們大臺北地區有許多醫院都知道這號人物,你看我們醫院裏的東西都是跟他訂的,裴祖漢先生可是臺北赫赫有名的青年創業家,你瞧瞧,他連貨都親自送,我早上只不過是小小的跟他抱怨了一下,不到兩小時,他馬上連飯都沒吃就親自把貨給送到……」

  望著沉重的紙箱,甄艾聽著朱先生誇張的介紹,聞著車內除了椅子的皮革味道,還多了露露濃鬱的香水味。

  甄艾開始發現有很多事她都不在會在意了……

  *** *** *** ***

  甄艾已經記不得她上回表現出淑女姿態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才短短兩年,她已經從無憂少女被改造成潑辣小姐,她八成是得了失心瘋,才被那個男人搞成這樣!    就連下了班以後她還拿著手機幫員工處理疑難雜症,甄艾只覺得自己的脾氣又快要爆發了。

  「我現在馬上幫你打電話去預約。」

  阿明打了電話說他鬧牙疼,她早就要他去看牙醫把那口沾了層厚厚檳榔垢的牙給洗幹淨,而他死都不肯去,現在鬧牙痛,而公司裏的另一個司機因為太太生產而請產假,如果阿明再出狀況,難保明日朱先生不會又打電話來潑猴罵街。

  「我又不認識那個醫生。」阿明竟然還跟她鬧脾氣。

  「我都是給她看的,是個女醫生,動作也不會很粗魯……」她還得捺著性子向阿明解說那醫生不會傷害他,最後她發現只有一招有效。「她還沒結婚,人長得很漂亮。」

  看來阿明有些動心了。「喔……那你要幫我預約喔!」

  「對,我等下預約好就打電話給你。」沒想到跟著裴祖漢兩年,她好的沒學到,壞的卻學了一堆,連欺瞞哄騙那套她都學了一些。

  「好吧!」阿明最後還是妥協了。

  甄艾總算可以將手機扔到一旁,專心的看顧她熬了一晚的湯。

  將鍋蓋打開,香濃的雞湯味跟著傳開,裴媽堅持這湯得熬上三個小時才算大功告成,還要她抄了一堆熬湯筆記,甄艾並不是為了裴祖漢燉這湯,而是她得趁裴媽回台前先把這湯給練好,免得到時候裴媽又出了什麼隨堂測驗讓她應付不來。

  「耶?什麼味道?」

  哪知裴祖漢竟然不到十點就回家了,一路循著香味前進,當場抓到了在廚房裏做實驗的甄艾。

  「看來你拿到我老媽的祖傳祕方了。」

  「麻煩你到時候別扯我後腿,我光是應付你們母子倆就已經一個頭兩個大了,要是她又跑回來,你自己看著辦。」

  她不得不多事的交代一遍,雖然她知道裴祖漢這個人一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不可能當著母親的面前扯她後腿,可是她總是免不了要擔心。

  「你放心吧!」裴祖漢隨意的拿了個碗試喝。「不錯啊!光是用電話就可以讓你抓到她的精髓,我媽一定很高興她那名師出了你這高徒。」

  甄艾側著頭望著他,從鼻子裏哼氣。

  「拜託你,在這屋子裏的時候別拿你在外頭那套阿諛奉承用在我身上。」

  「你真難討好……」裴祖漢忍不住要抱怨,這陣子他不管做什麼總是沒辦法得到甄艾的認同。

  「我沒有要求你得討好我不是嗎?」甄艾反問他。

  「我們到底什麼時候才可以講和?」他已經厭倦這種戰爭氣氛,甄艾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一定是出了什麼事,她大可以把話講開,而不是這麼忍著和他硬杠上。

  「我不認為有那個必要。」她的表情平和,連語氣都沒有變化。

  「你究竟是怎麼了?」這樣的冷戰情況已經維持了快四個月了,裴祖漢已經有些無法忍受,他那嬌俏可人的女友最近居然變了個樣,他總該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吧!

  「我在煮湯啊!」甄艾也跟著試喝了一下,她一點都不喜歡酒味,偏這雞湯非得加上米酒不可。「好難喝……我根本就不喜歡喝這個……真可笑……」她呆呆的對著一鍋湯自言自語。

  「嘿!」裴祖漢一把拉過她,用力過猛連帶讓她手上的湯濺出了碗外。

  看了眼滾燙的湯滴上了她的衣物,本想和她好好談談的心情馬上跟著中斷。

  「我不是有意的!」裴祖漢趕忙道歉,他一心急就忘了她手上端著湯碗。

  甄艾連忙回頭將碗扔進水槽裏,打開水籠頭沖了沖被滾熱雞湯給燙著的手,而裴祖漢也沒閑著,立刻浸濕一條抹布,替她擦去衣服上的汙漬。

  抹布才在她身上擦了兩下,馬上被甄艾接收了過去。

  「我自己來就好。」

  「你怕什麼?」她身上還有哪里是他沒摸過的?

  「我要去換衣服。」甄艾根本不理會他的問話。「幫我把火關掉好嗎?」

  「甄艾……」裴祖漢只覺得沮喪,他好幾次都想和她開誠布公的談清楚。

  「我真的不想談,我還得去打電話幫阿明預約牙醫。」甄艾比了個拒絕的手勢,再提醒一次,「記得關火,好嗎?」

  裴祖漢將手叉在腰上,滿臉的無奈。

  「好。」

  *** *** *** ***

  裴祖漢看著辦公室外的甄艾,很多的抱歉就像是卡在喉嚨,每見她一次話總會在胸口脹痛,可是他卻從沒開口說過一回。

  好幾次他都想好好和甄艾談談,兩個人這麼下去並不是辦法,他也想回到過去,但是她幾次的躲避惹惱了他,而他為了引起甄艾的注意開始變本加厲的在她面前和其他幾個女孩打情罵俏,結果只是讓兩人的關系更加的惡化,三個月前甄艾搬出了他的臥房,兩個月前她開始自己走路上班,而這個月她甚至不願意在家裏和他碰面,除了她的房間,只要他在家甄艾絕不會踏出她的房間一步,而他呢?更別想打開她的房間見她一面。

  甄艾一手拿著資料,脖子還夾著話筒,不時用手按著頭部,他想起了甄艾有時會有頭痛的毛病,想問她要不要休息一下,但是他卻沒有立場向她表示關切,只怕甄艾又會把他的好意當作是「博愛」的表現,而甄艾一向對於他的隨和很有意見。

  「有人要去樓下餐廳吃飯嗎?」裴祖漢走出辦公室,心想也許他可以打斷甄艾的工作,讓她休息一會兒。

  「好啊!」妮妮率先舉手贊成,他們前幾天才一起去過,那家餐廳的氣氛不錯,而且能跟比偶像明星還帥的老闆一起吃飯,光是一旁別家公司的小姐的羨慕眼神就可以讓她覺得飄飄然了。

  「當然好!我這回要點那個牛排飯。」露露也反應不錯。

  「甄小姐,你要跟我們一起去嗎?」芳芳還算有良心,沒把仍在和客戶講電話的甄艾給忘了。

  甄艾抬起頭,一手搗著話筒,望了他們一眼,快速的搖手拒絕,跟著又繼續和客戶交談。

  「那我們先走吧!那家餐聽生意很好,要是不先去的話,等會兒會沒位子。」芳芳急著去占位子,其他人也紛紛點頭贊成,幾個女孩一面歡呼一面朝門口走去。

  「要不要我幫你帶什麼回來?」裴祖漢很清楚甄艾並不是反對和同事一起吃飯,而是拒絕和自己用餐而已。

  甄艾再度搗住了話筒,抬起眼冷漠的警告他。

  「這個月你的交際經費剩不到一千塊,你如果想再當凱子爹,就自己看著辦,超出的部分我會從你薪水裏扣!」

  她已經收到了前幾天樓下餐廳開過來的發票了,四個人一頓午餐吃掉了兩千塊,真有他的!這家公司若不是她撐著,真不知道會被這傢伙搞成什麼樣。

  「隨便你!」裴祖漠一聽她這麼說心情自然不會太好,手一攤便又拿出他那標准的痞子樣。

  甄艾連甩都不甩他,低下頭對著電話又是一陣道歉,然後詳細的解說著。

  裴祖漢自然永遠不會知道當他走出辦公室時,曾有人抬起眼傷心的望著他的背影。

3
「對啊!董事長……」

  甄艾怎麼想得到,她好不容易才打發了那個羅唆的客戶,裴媽竟然緊接著打電話來。

  在家裏她可以自在的喊裴媽,既然在公司裏她便一定堅持董事長的稱呼,裴媽當初曾經暗示過她,希望不要因為自己和裴祖漢的戀情而忘了分寸,甄艾不得不認同裴媽的決策無誤,至少她現在還可以自在的在這公司裏工作,也不用因為其他人異樣的眼光而傷到了自己的尊嚴。

  「其他人呢?」裴媽算准了現在是白天的時間才打來公司。

  「現在是午餐時間,所以大家一起去樓下餐廳吃飯了。」

  「你沒一起去啊?」

  「我……剛剛一個客戶打電話來問一些事,所以我留下來接電話。」

  「那你那雞湯煮了嗎?」

  「嗯,我試過了,不知道那樣煮對不對。」看來她是真的被裴祖漢給改造了吧!她竟然可以懷著不耐又同時用著溫和的語氣和裴媽談話。

  「前幾天David有跟我說,他說幾乎跟我煮的一模一樣。」

  「是喔……」對於這個她真的沒什麼好說。「我想他說的應該不准,下次你回來我再煮給你嘗嘗。」

  「對了,小艾啊,我有些事情想問你……」

  光是聽見裴媽用這種試探性的語氣開口,甄艾就已經有了警覺,以裴媽的個性她一直都不是這樣的人,她對自己說話的時候總是姿態高傲,要是出現這種語氣一定是想問她一些私人問題。

  「什麼事?」甄艾悄悄的拿出手機,按下按鍵。

  「你是不是跟David……」

  一旁的電話在此時跟著鈴鈴作響。

  「啊?董事長,又有電話進來了,可能是剛剛那個客戶打來的,他們有一批貨很急,我得先處理一下。」

  「哦!好吧……那你先去忙吧!」

  甄艾掛斷了電話,同時也將手機按掉,那通電話是她自己用手機打的,她並不希望讓裴媽把話問出口,母子連心,或許裴祖漢會和裴媽提起,但是她真的真的不想再去對著裴媽解釋一次。

  也許她真該找個機會要裴祖漢封口才行,只是幾次她只要和他單獨相處,她就覺得自己快崩潰了,那沒來由的怒氣總是壓抑不下,她知道這樣對自己不好,或者她應該找個時間休息一下,甚至是就這麼離開算了!

  但她不是個沒腦袋的白癡,現在景氣不好,真要出去找工作她不見得可以找到比現在還要好的薪水,更別提這薪水還是她自己算的,住在裴家她連租屋費都可以省下,和「前男友」住在一塊,這可不是每個人都能忍受的,她之所以能忍受也是因為她還有其他的計畫。

  如果換了個工作場合,她不見得可以有這樣的職位,也不見得有上司會把重責大任交給她,或許她也只能和芳芳、露露、妮妮她們三個一樣,做著千篇一律的無聊工作,上班時間就是聊天打屁偷上網,也許那樣的日子也沒什麼不好,但是她卻不希望自己只能那樣。

  她的人生有著她的一套計畫要運行,不管是不是有著另一個人陪著她,她都相信自己一定有能力可以實現。

  *** *** *** ***

  「耶?甄小姐,你還沒出門啊?」四個人歡歡喜喜的用完餐回到公司,只見甄艾仍坐在位子上填報表。「午餐吃了嗎?」

  「我要去工廠,半路上可以順道買東西吃。」甄艾沒有看向裴祖漢,只是拿起了才剛整理好的資料袋站了起來,一面向其他三人交代事務,「芳芳,記得打電話回××醫院,問他們有沒有缺什麼?我想他們的食鹽水應該已經快用完了,主動詢問會比等著生意上門有用。露露,記得打電話去問報關行,看看貨還有幾天才可以出關。妮妮,會計事務所的人會來拿資料,我已經把資料擺在你桌上了。」

  裴祖漢想起自己剛剛耍脾氣不肯幫她帶份餐點,而回來卻見她仍坐在位子上挨餓,他心裏並不好受,眼看著甄艾交代著所有事,唯獨漏了自己,他多希望自己能吸引甄艾更多的注意,在她轉身的時候連忙開口問道:「那我呢?」

  甄艾停下腳步想了想。他是老闆不是嗎?他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幹嘛問她這個小職員呢?她真想直接杠上裴祖漢當著其他人的面跟他好好吵上一架,不過她還是忍了下來。

  「董事長剛打過電話來,也許你有空的話可以回個電話給她,或是跟她詳細報告一下我們現在的營運狀況。」

  裴祖漢很難忽略掉她眉間的奚落,也許其他人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他的位子卻可以清楚看見她的側臉。

  「我今天下班前不會再回來了,要和阿明去送貨,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的人記得鎖門。」沒聽見有人反應,甄艾回過頭掃了四個人一眼。「好嗎?」

  這下公司裏就沒大人了,裴總是個好好先生,反而甄艾才是辦公室裏的核心人物,一旦她不待在這兒,一切只會呈現無政府狀態,三個小妮子只差沒有拍手叫好,齊聲喊道:「沒問題!」

  *** *** *** ***

  望著熙來攘往的車潮,甄艾突然覺得累了。

  她是真該累了,幫阿明搬了一天的貨,她還硬是街進了健身房裏扁了沙包整整兩小時,舍棄了計程車,她打算就這麼沿著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一步步的走回去,只是走到一半她突然覺得累了,坐在銀行門口的花圃旁,從背包裏拿出煙,點燃一根,望著前方發起呆來……

  「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甄艾抬頭望見了一樣是一身休閑裝扮的劉醫生,勉強的扯出一抹笑。

  「如果你不介意我抽煙的話。」

  劉醫生拿出了自己的煙盒,對她笑了笑。「我不介意。」

  一樣點了煙,緩緩的吐出煙霧。

  「我剛好看到你從健身房裏走出來。」

  「是喔。」甄艾無意的應了一聲。

  「你在醫療器材公司工作?」

  「嗯。」甄艾點了點頭。

  這些應該都是早已經知道的,重復一樣的對話,有些無聊。

  「你知道嗎?我一直對你的名字很有興趣。」

  「為什麼?」

  「真愛。」劉醫生用英文講了一遍。「你相信這世上有那東西存在嗎?」

  「我並不相信。」甄艾搖了搖頭。「最近有個報導說了真愛的期限只有兩年半,無法天長地久的情感,怎麼會是真愛?」

  「但是你的父母應該相信真愛吧!」劉醫生對她的懷疑不以為意。「名字是誰幫你取的?你爸爸,還是你媽媽?」

  「事實上是收容我的修女取的。」

  她母親未婚生子,聽說當時不過才十六歲,甄艾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只知道母親將她丟棄在孤兒院門口後便自行離去,但母親並沒來得及走遠,沒有上醫院生產,只知道把孩子從肚子裏擠出來,天一亮人們除了發現女嬰,也發現了不遠處有個失血過多而死亡的年輕產婦。

  「哦!」劉醫生臉上有著不自在,像是知道自己問錯了問題,趕緊轉移話題,「你也喜歡去健身房嗎?」

  「不全然是喜歡,只是現在的工作壓力大,有時候需要用運動來發泄體力……」

  「我以為你平常的工作已經夠你發泄了。」他見識過她穿著運動套裝幫忙搬貨,他可沒忘。

  「由此可見我壓力有多大!」甄艾自嘲的說。

  「為什麼?」

  「不為什麼……」她不可能跟任何人提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即使她早該找個人好好談談,但她還是不願意。「我只是這陣子睡不好,所以才想來運動運動,把自己搞累一點,看看可不可以換場好覺。」

  「哦!失眠也是現代人常有的病症。」

  「是啊!」甄艾撚熄手上的煙,將煙蒂丟進垃圾桶。「我得先走了。」

  「你是那裏的會員嗎?什麼時候還會再去?」劉醫生緊急喚住她。

  「我是會員沒錯,什麼時候去……我想大概要等我下次失眠的時候吧!」

  看著她瀟灑的離去,劉醫生直到煙燙著了自己的手指才回過神來。

  *** *** *** ***

  廠裏的司機小正是個和甄艾同年紀的男孩,幾個月前結了婚,原因是搞大了女朋友的肚子,海派的裴祖漢代表公司包了一份大紅包,月初小正的老婆提早臨盆,小正臨時請假陪產,怎知小孩卻出了毛病到現在他還不能回到工作崗位上,然而甄艾在回家的路上又接到了小正的電話,說是要預支薪資。

  「甄小姐,你知道我是真的有困難。」

  「我知道。」甄艾只覺得自己一個頭兩個大,尤其小正回到工作崗位的日子似乎遙遙無期,她已經充當司機兼搬運工好一陣子。「你可以給我一個大概的時間嗎?因為再這樣下去,我們恐怕真的得先找個司機頂一頂。」

  「可是……你們如果找了新的司機,那我怎麼辦?」小正一聽非同小可,要是他被取代了,他不就等於丟了飯碗。

  「那你可以給我一個大概的時間嗎?這陣子公司的情況也是一團亂,另一名司機因為駕駛執照被吊扣不能開車,人手根本不夠……」她能怎麼樣?她不是裴祖漢,換做是他一定二話不說的就答應小正。

  「我……那我可不可以直接跟裴先生談?」

  果然,小正也知道裴祖漢是個爛好人。

  「這樣吧!小正,我再給你一星期的時間,你看看可不可以請你的家人幫幫忙,畢竟你也是要有工作才可以維持生活,你們兩夫妻都在醫院裏,那生活費從哪里來呢?我知道你現在情況很為難,可是工作還是很重要的,好嗎?」

  「好……」聽得出來小正的聲音有些不情不願,甚至是有些埋怨的。

  「小正,我並不是那麼不通人情,但是你想想,公司為了你這個月已經耽誤了七次送貨的時間,光是阿明一個人是沒辦法做那麼多事的,連……連裴先生都幫忙去送貨,這樣你知道情況有多嚴重了嗎?」

  一聽到連他所崇拜的裴先生都下海送貨,小正馬上感覺到事態真的嚴重。

  「真的啊?」

  「真的啊!因為我們耽誤了送貨時間,所以他得親自到醫院向人家道歉。」

  「那……真的……太對不起了!我真的……」小正馬上緊張得語無倫次。

  「我明天會把錢匯到你的戶頭去,你好好照顧你的太太跟小孩吧!」

  「好、好……甄小姐,謝謝你。」

  關掉了手機,甄艾老早已經走進了公寓裏,今晚就到此為止了!她真的不想再接到任何員工打來的電話,什麼爛事都落到她頭上,非得她一次次的搬出裴祖漢才會有效果,她真搞不懂……做得要死要活的是她,可是所有人卻只在意裴祖漢的想法,她下海搬貨沒人開口阻止過一回,反而是裴祖漠開著他的車意思意思裝了幾個箱子送到醫院陪人家聊天,全天下的人卻跟著心疼不已。

  或許真是她命爛帶賤吧!

  拖著疲累的身子,她真的覺得身體產生了倦意,太好了!也許她今晚可以好好睡上一覺,在離開健身房前她已經沖過澡了,只要換上了睡衣,應該可以馬上昏睡過去。

  不過老天好象並不打算讓她好過,在她正要走向自己的房間時,裴祖漢竟然出現了……這兩天他似乎都很早回來,也許她該注意到這點,錯開和他正面沖突的機會。

  「是小正打來的嗎?」他似乎一直在屋子裏,想必也聽見了她和小正的對話。

  「對。」甄艾用著向上司報告的心情說道:「他說他還要繼續請假,小孩生出來到現在一直都待在保溫箱裏,情況不太好,而且他想預支下個月的薪水。」

  「既然是這麼緊急的事件,他也需要人幫忙,你就把錢匯給他吧!」裴祖漢的回答和她所想的一模一樣。

  「我的決定是要求他下個星期得回來上班,除非他答應下星期回來上班,否則一毛錢也不給,而且我們會另外雇用司機。」

  「小艾!你這樣未免……」裴祖漢不想批評她,他知道甄艾若是聽了會很不高興,只得換個角度說:「人都有困難的時候。」

  「我知道人都有困難的時候,但是小正的困難不是短時間內可以解決,而且我相信你媽也會同意我的做法,畢竟當貨品延誤的時候在辦公室接電話挨罵的人是我,而且公司的運行也得有所考量,他已經請了半個月的假了,阿明一個人做不來這麼多的事,他也是個人,現在的工作量已經超過了他平日的一倍,而且……」她的語氣漸漸的激昂,「而且我很累!」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用吼的吼了出來。

  裴祖漢看著她被她激動的情緒給震著,他知道這陣子都是甄艾開車陪著阿明一起去送貨,她一個人攬下了所有的工作,但他從來沒有要求她必須如此啊!

  「你可以找我一起去。」他從來沒有要求甄艾得把自己搞得那麼疲累,她總是悶不吭聲的埋頭苦幹。

  「你是高高在上的總經理啊!」甄艾對自己的失控感到很受傷,她已經一再的要求自己得控制住情緒,可是她還是破了功。「你捫心自問,上次送貨你到底幫了什麼忙?」

  怪就怪在裴祖漢可以在其他人面前滔滔不絕,可是在甄艾面前他卻宛如一個剛學說話的小娃,他相信自己絕對是因為愧疚而無法言語,但他不是個能一再被誤解的人。

  「我……大不了再找個司機啊!」

  「請神容易送神難,以你的個性,到時候人家回頭來跟你求情,你會不留人家嗎?小正知道我有意請另一個司機,他有多著急你知道嗎?他只怕自己銷假回來會沒有工作,因為他都很清楚公司的狀況。除非你有能力擴充廠房,除非你有能力接到更多訂單,在訂單沒有增加的情況下,現在我們就只缺一個司機,很多事不是你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就算你想搞垮這家公司,也請你想想其他的同事,除了整天和人打情罵俏提升她們的辦公情緒以外,也請你注意,不要拿我們的飯碗開玩笑,這公司就算被你玩垮你還可以回你媽那兒喝奶,但我們不是,別來好高騖遠那套,在你說那些不切實際的話之前,請先看看公司這個月的盈餘是多少。」

  「我已經看了,而且我也……」

  「我知道你長袖善舞,那種搬貨的苦力工作也許真是污蔑了你,你的戰場就是在酒店,你的工作方式就是跟人哈拉,那種需要體力的工作你根本幫不上忙,甚至你去了也不會幫忙,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自欺欺人呢?我早已經認清了,我並沒有否定你對這公司的貢獻,但是你做的那些表面功夫是給別人看的,我跟你說過很多次,這些對我不管用,我很清楚你是什麼樣的人。」

  有些男人是永遠不能容忍女人這樣的說法,而裴祖漢就是其中一個。

  「你為什麼總是要誤解我?難道我錯了一次就永遠無法彌補嗎?」

  「我們談的是公事,我講的是你的工作態度,你別把那件事扯進來。」甄艾一聽他有意要扭轉話題,她的表情變得嚴厲許多。

  「問題是我並不想跟你談公事,回到家裏你難道不能先忘了那些事嗎?我想跟你談談我們的事!」

  「裴祖漢,你還搞不懂嗎?除了公事以外,我們沒什麼好談了。」

  「甄艾,你為什麼不給我一次機會……」

  甄艾連退了幾步,看著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恨意,接著頭也不回的走進自己的房間,在摔上門之前還不忘說:「別跟你媽提任何事,你已經不是小孩了!公事你處理不了,不要連那種事都要找你媽幫你解決,那只會讓我更看不起你!」

  *** *** *** ***

  他一直呆坐在客廳裏,有幾次想沖進她房裏,狠狠的把她搖醒,可是裴祖漢很清楚她根本沒睡著,就算他沖進去又如何?甄艾只會冷眼看著他,用她那雙眼對他做出無言的指控。

  門縫底下透著光,他知道甄艾一直都沒有好好休息過,她失眠,睡不著,夜裏他總聽見她的房門開啟了又關上,隔天冰箱裏的鮮乳會少一些,而陽臺上多了一個煙灰缸,裏面有幾個煙蒂,像在告訴他甄艾的心情有多惡劣。

  半夜兩點多,母親的越洋電話又殺了過來,也許他該告訴母親別在這時候打電話來,足足響了十幾聲……而甄艾沒有接聽。

  「喂?」他裝出疲憊的聲音。

  「David,你在睡覺啊?」裴媽的聲音裏有著驚訝。

  「媽,現在是半夜兩點多啊!」

  「可是我每次打都有人接啊!」裴媽無辜的說道。

  「甄艾也會累的,你想想你半夜兩點多打電話來,她跟你說完電話,第二天一大早還得到公司去。」

  「是她跟你抱怨了是不是?」裴媽直覺一定是甄艾打了小報告,她對所有靠近兒子的女人一直都有著隱約的敵意,對甄艾的敵意雖然是小了些,但還不至於完全不存在。

  「她從來沒有跟我抱怨過。」

  「真的嗎?那你現在叫她來跟我說話。」

  「媽……她睡了啦!現在是半夜兩點多耶!」

  「她平常哪有這麼早睡?我每次打她都有接啊!」裴媽絲毫不覺得自己的作為有什麼不妥。「她每次都跟我說沒關系啊!」

  「媽,你怎麼會覺得沒關系?她是因為你是董事長,所以才只好說沒關系,你真以為有哪個女人可以忍受睡到一半還要起床接電話的?」

  「當然有,是我兒子的女朋友就得接受啊!」

  「這樣太強人所難了……」裴祖漢忍不住要為甄艾抱屈。「你會把我未來的老婆給嚇跑。」

  「嚇跑就再找一個不就好了?!」裴媽還說著風涼話。「怎麼?你跟小艾出了問題是不是?」

  「怎麼聽你的聲音這麼開心?」兒子感情不順,身為老媽竟然還高興得起來。

  「我只是想知道小艾能忍受到什麼程度。」每個女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而她欣賞小艾就是因為她超出了自己所預期的程度,能和她的萬人迷兒子在一起兩年,甄艾也算是個狠角色了。

  「媽……你難道不知道,有些人的限度是不容許被測試的……」

  他就是試過了頭才落得如此田地,他真的不希望小艾真的被逼走。

  「聽起來像是出了什麼問題……呵呵!」裴媽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我說了我們沒事!」甄艾才警告過他不可以洩漏任何蛛絲馬跡,要是老媽又去向她問東問西,難保甄艾不會氣瘋。

  「既然沒事,你怎麼不叫她來接電話?」

  「我說了,她已經睡了!而且她最近很累!」

  「很累?」裴媽頓了一下。「David啊,不是媽在說你,你在外頭玩得還不夠嗎?何必連『家事』都做得這麼認真?」

  或許是母親在國外待久了,連說話都直接得讓他這個兒子要臉紅,天曉得他已經有多久沒碰過甄艾了!

  「她白天得開車去送貨,因為阿明被吊扣了駕駛執照,而小正的太太提早臨盆,沒人送貨,所以她幾乎每天都去幫忙。」

  「噢……」裴媽沉默不語。

  「我想讓她休息一下,可是公司裏沒人可以代替她的職務,她要是一天沒來公司,恐怕會天下大亂。」

  「你是總經理啊!你讓她休幾天假不就得了……對了!等小正回來以後再讓她休,要不然沒人送貨也不行。」裴媽當然捨不得寶貝兒子去開貨車,既然有甄艾可以為公司賣命,也犯不著要兒子去做那種工作。

  裴祖漢當然明白老媽的心情,從小老媽就把他捧在乎心上,多少也養成了他那微微傲慢的心態,或許甄艾說得沒錯,他的確是放不下身段。

  「媽……我要回房睡了。」

  母親的話語他再也聽不進耳裏,突然間裴祖漢意識到甄艾的重要性,公司裏如果一天沒有她又會是什麼樣?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一聲不響的走了,那他真能順利的掌舵嗎?

  「好啦!好啦!」裴媽也覺得兒子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真的累了。

  「你以後不要大半夜打電話來。」

  「我找你也不行啊!」裴媽可不高興了。

  「你如果真的要找我,就打我手機嘛!」裴祖漢只得犧牲小我。

  「好啦……」裴媽也知道自己這樣有些過火,只是以往甄艾從來沒有抗議過,她才這樣的啊!

  掛斷電話,裴祖漢走回自己的房間,在經過甄艾的房門前時,又忍不住的停下腳步,思索了許久……但最後他終究還是沒有勇氣敲門。

  而房間裏的甄艾聽見了他房門關閉的聲音,手上的電話也跟著放下,她並不是不知道裴媽的個性,早在她剛開始和裴祖漢交往時,她就已經很清楚裴媽的反應會是如何……

  說穿了,她就是只能當裴祖漢背後的女人,只是裴媽似乎沒想過,總有一天她也會罷工的。

4
「你累不累啊?」阿明望著開車的甄艾突然問道。

  這個月他幾乎天天都是跟著甄艾一起送貨,雖然甄艾不太愛說話,倒是也幫他處理過不少事,本以為她就只會站在一旁看,卻發現她都是跟著一起下來搬貨。

  以一個女孩子的體力來說,甄艾看起來明明就不是那種壯碩型的女孩子,再加上她應該都待在辦公室的,公司裏上上下下,連廠裏的大小瑣事都是她一個人包辦,連送貨她都行,簡直比鐵牛還耐操。

  三不五時甄艾還會帶鍋雞湯要他拿回去給奶奶吃,偶爾還要幫他預約牙醫診所看那口爛牙,阿明也知道自己對甄艾的敵意似乎有些不太應該,雖然她比奶奶還嘮叨,而他最討厭的就是甄艾那些規矩,不過她倒沒有規定過不可以在貨車上聊天這一項。

  「不累。」甄艾怎能說累,如果她都累了,那阿明的工作意願只怕會更低。

  她開始認清了一些事實,而她知道她就算再努力都無法取代小正的地位,雄性動物的確會在心態上對女性存有懷疑,自己不能倒下的唯一理由只是她不希望阿明覺得自己得孤軍奮戰。

  「真的喔!你體力還不錯嘛!」

  「我平常會去健身房。」

  「哪一家啊?我也滿想去見識見識的……我從來沒去過那種地方,會不會很貴?是不是有很多大明星?那邊設備怎麼樣?」阿明一口氣問了好幾個問題。

  「如果你不嫌這工作讓你太累,而且你如果存夠了入會費,也許下次我可以帶你一起去。」

  阿明轉過頭對著車窗偷笑,沒想到自己也能有機會去那種地方,突然覺得這個不太講人情的女人還滿上道的。

  在他望向窗外時,突然看見了一輛熟悉的休旅車跟在他們的車後頭。

  「甄小姐,後面那輛車是不是裴先生的啊?」

  甄艾望了後照鏡一眼,確定了那輛車的確是裴祖漠的沒錯,臉色跟著一沉。

  「應該是吧!」

  「他今天又要來幫忙啊?」阿明可是越來越欣賞裴先生,他不但人長得帥,家裏有得是錢,對待屬下也客氣到完全沒有老闆的架子,而且這已經是他第二次來幫忙搬貨了。

  但看在甄艾眼裏,她的心情可不怎麼好。

  車子在醫院側門停妥,休旅車也跟著停下。

  「裴先生,你怎麼也來了?」

  裴祖漢對著阿明笑笑,「公司裏頭現在缺人手,總不能每次都讓甄小姐一個人扛。」

  「也是啦!不過甄小姐真的很耐操耶,什麼苦頭都吃,根本不像女人。」阿明也跟著聊起天來。

  「可以開始搬了嗎?」甄艾假裝沒聽見他們的對話,拿出了送貨單一一比對,甚至沒看裴祖漢一眼。

  「你進去和他們對貨,我跟阿明來搬就好。」裴祖漢只能努力的挽回頹勢,他真的不希望甄艾討厭自己。

  努力的把一箱箱的貨物搬下車,裴祖漢這才發現這些看似沒什麼重量的棉花紙製品,其實累積起來還是挺重的,更別提食鹽水和針筒那些器材,搬不了多久他便汗如雨下,脫掉了西裝外套,卷起了衣袖,接過了阿明遞來的礦泉水。

  「這比去健身房還累。」裴祖漢忍不住要說,平常去健身房只是想保持完美身材而已,哪知道真的搬起貨來卻顯得有些體力不佳。

  「裴先生,你也去健身房喔!你跟甄小姐都很高級喔!」阿明說道。

  「她……她也有去?」

  「對啊!她剛剛還答應我,如果存夠了入會費,她要帶我一起去……」

  他和甄艾在一起這麼久,竟然不知道甄艾也會去上健身房。

  「她去哪一間啊?」

  阿明講的名字不是裴祖漢常去的那家,裴祖漢早該料到,甄艾知道他也會去,所以故意選了不同家的健身房,免得兩人碰面。

  總算搬完了所有的貨,裴祖漢一直想找機會和甄艾說說話,但是他並不想讓甄艾覺得自己又是來聊天打屁的,在他自告奮勇跟著貨車來之前,他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扭轉自己在甄艾心中的形象,既然她曾經愛上自己,那他絕對有機會可以讓她再愛上自己一次。

  不過當他氣喘吁吁的猛灌飲料時,卻聽見了甄艾在和其他男人說話。

  走近他們,只聽見那男人問著:「你最近睡得好嗎?」

  這算什麼問題?裴祖漢心底狠狠的冒出了不爽快。

  甄艾沒有回答,她做了一個不知道是要搖頭還是聳肩的動作,然後文不對題的答了一句:「我今天是來送貨的。」

  對!對付這種色狼搭訕就是要這樣!裴祖漢只差沒為她拍手叫好,他知道甄艾不是辦公室裏那三個小妮子,她一直很有她的風格,而這也是他當初喜歡和她在一起的原因。

  可是想想又不對,他自己都喜歡她這調調兒,難保其他男人的眼光不會和自己一樣。

  「甄艾,東西已經都搬好了,你要不要搭我的車一起走?」裴祖漢趕忙出聲。

  甄艾回過頭來看他,面無表情的說:「阿明沒有駕駛執照,我得開車。」

  她的表情就像是在問:你不會連這個都忘了吧?

  「喔……讓他自己開一次沒關系吧?」人難免會有僥幸的心態,裴祖漢也不例外。

  「無照駕駛一次要罰一萬二。」可惜甄艾一直是個奉公守法的人。

  裴祖漢馬上知道自己又踢到鐵板了。

  「嗨!David!」劉醫生認出了裴祖漢,向他打招呼。

  「原來是劉醫生啊!」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甄艾身上,他竟然忘了要去看看敢泡他的妞的男人是什麼德行。

  不看還好,一看他立刻發現情況不妙。劉醫生正是這家醫院裏面最值錢的單身漢,前幾次約了醫院裏幾個護士和醫生去吃飯聊天,劉醫生的大名幾次被人提起。

  「你真的很認真在打拚喔!」

  劉醫生見他親自送貨本來還以為他只是做做樣子而已,畢竟像上回名義上說是要送貨,事實上他卻沒見這位公子動手搬過任何東西,而這回他一身汗的樣子,看來倒是真有那麼一回事。

  「景氣不好嘛!有工作做就得努力些。」

  「也難怪你公司會賺錢。」劉醫生笑笑,跟著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了甄艾。「這是我的名片,我現在才想起來我一直沒跟你介紹過自己,下次如果你還想去健身房,可以打電話給我。」

  甄艾拿著他遞過來的名片,只是無言的對著他笑笑,她知道裴祖漢就站在自己身邊,而她還不會幼稚到故意惹惱他,她太瞭解裴祖漢了,即使他看來是個花花公子,可是他的心眼卻不會跟著放大。

  等著阿明走回來,甄艾連聲招呼都沒跟裴祖漠打就上了車,反倒是阿明還殷勤的跟裴祖漢說再見。

  眼看著她又要走了,裴祖漢趕忙來到她的車窗旁。要走可以,名片留下!

  「東西給我。」他壓低了聲音。

  甄艾看了他一眼,把簽收好的送貨單遞給了他。「拿回公司以後放我桌上就好了,我會自己歸檔。」

  「我不是要這個!」她除了公事以外,就沒有別的事可以跟他說了嗎?裴祖漢指了指她的口袋。「名片。」

  「你要找他談生意?好啊!」甄艾也不羅唆,拿出名片就交給了他。

  裴祖漢沒想到會這麼容易到手,心裏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他想高興甄艾沒受到劉醫生的吸引,卻又覺得自己很悲哀……居然做出這樣的不信任舉動。

  「我不回公司了,你記得回公司鎖門。」

  看著她駕著小貨車離開,裴祖漢只能回到自己車上,遠遠的跟著小貨車,就這麼守在她身後。

  *** *** *** ***

  為了向甄艾証明自己的實力,所以裴祖漢擴大了廠房,增加了十條生產線,除此之外,除了北部的醫院,他也將事業擴展到了中南部的醫院,成功的取得了幾家公司的訂單。

  甄艾打開門走進屋裏,頭發仍微濕,裴祖漢立刻猜到她才剛從健身房回來。

  沒想到裴祖漢會在家裏,這陣子他總是臺北高雄兩地跑,為了拉客戶他的確費了不少心思,甄艾不得不承認裴祖漢並非一無是處,他的花言巧語既然可以把她耍得團團轉,想耍其他人也不會太難,若是認真的應用在事業上,他絕對會是個成功的企業人士。

  「你去健身房了是不是?」

  甄艾看了他一眼,並不打算向他報告自己的行蹤。

  不過既然他在也好,她已經決定要慢慢的抽腿了,既然這陣子裴祖漢在工作方面表現勇猛,那也顯示了他或許可以接手這間公司的營運,而她該找個機會和他談談除了在和客戶往來以外的公司內部事務。

  「小正現在回來上班了,他和阿明可以負責全省送貨的事情。所以你以後不用再去幫忙送貨,偶爾去查個一、兩次無所謂,我明天會給你一份公司的收入增長表格,我想你在接訂單的時候可以多一些參考。露露很適合去接訂單的,你可以把棒子交給她,反正除了接訂單和客戶聊天打屁以外,她什麼也不會,不過你得提醒她別玩過火,有些事情要適可而止。至於妮妮……」

  裴祖漢連忙打斷了她。

  「我不是要跟你談那些,只是想跟你聊聊而已,我們總還有其他的事情可以聊吧!比如我也想陪你去健身房,我們有很久沒有一起出門了。」

  「我不需要人陪。」甄艾想都不想的拒絕。

  「可是你讓那個劉醫生……」

  「這話題很無聊!」甄艾連聽都不想聽便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小艾!」裴祖漢街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告訴我,要我怎麼做你才會原諒我,要我怎麼做才能讓你開心,只要你說,我一定全都為你辦到,你是不是覺得太累了?我可以在公司裏多請幾個人,我真的不希望你整天只為了公司忙得團團轉。」

  既然是他自己提到了公司兩個字……

  「我不認為現在公司裏還需要請人,那三個小花癡除了上網講電話陪你聊天以外,幫不上任何忙,如果你再多請一尊神進公司只會讓我更累,我只是希望你能瞭解你的公司的營運,比如什麼時候得打電話和客戶聯絡,所有的出車送貨時間要准時,還有工廠裏的營運怎麼延續,但是現在我只要求你先搞懂材料進口還有報關的程式就好。」

  裴祖漢覺得很氣餒,甄艾可以把任何事都和公司結合在一起。

  「好,我明天就看。」如果這是她的要求之一,如果他這麼做可以讓她高興一點。

  「最近流行一種肺炎,口罩的需求量可能會很大,我們這個月進來的機器可以生產最好的醫療用口罩,價格雖然貴了一些些,可是我們可以搶攻這個市場,而且這可能是個獨門的生意,機器這兩天就會開始動,我想……工廠那邊可以再征幾個大夜班的作業員,讓機器二十四小時生產。」

  「二十四小時生產……會引起反彈吧?」

  裴祖漢倒是不這麼想,員工們都已經習慣了正常生活作息,這麼一來勢必要有些人跟著輪班,大家一定會有反應。

  「裴祖漢,你是做生意的,就算你想改行當慈善家也請你先有那個錢!我承認你並非一無是處,我也承認你在交際上有一套,但是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大不了請不到人我可以去輪大夜班。」反正她已經習慣了當先鋒部隊。

  「你這麼累又是做什麼?」

  公司裏大大小小,每次誰一出事就是甄艾下去扛,她是不是真的忘了她是老闆的女朋友?她明明可以大大方方享受成果,這家公司怎麼說都沒賠過半毛錢,她何必這樣辛苦?!

  「有些事情總是得有人做……我不像你這麼自私!」甄艾推開他的手,她甚至不想和裴祖漢有任何的接觸。「如果你的腦袋還沒壞死的話,我簡單舉出一個例子,就上回小正請假沒人送貨的事來說好了,對方可以告我們,我們當初簽過合約的……」

  「朱先生跟我熟得不得了……」

  裴祖漢的態度馬上惹火了甄艾,她毫不留情地打斷他。

  「就算你搞過他老婆當過他表弟,親兄弟都還是得明算帳的,不提官司訴訟,如果哪天你跟他反目成仇……任何一個『如果』都可以把你搞得身敗名裂,你真以為喝過幾次酒,勾肩搭背當過幾次兄弟,就不用付出任何努力了嗎?你的公司要有生產才有東西賣,要有信譽才能夠延續!那些不是嘴巴講兩句『我跟他很熟』就OK的!」

  甄艾光是想到他的態度就覺得一把火直往頭頂冒。

  「我真搞不懂,你已經三十幾歲了,想法為什麼會偏差得這麼嚴重?你以為你只要有個有錢的老媽就可以萬事如意,那你怎麼不滾回美國去!你把公司玩爛就好了啊!你為什麼……你為什麼是這麼爛的人……」甄艾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爛?」裴祖漢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忍受幾次甄艾的惡罵。「這個爛人是你當初自己選的!」

  「對啊!你難道看不出來我現在有多恨我自己嗎?」

  她的話不只傷害了裴祖漢,也傷了自己,沖進房裏將門摔上,甄艾開始懷疑她的心可以撐得上幾次這樣的爭吵而不碎裂。

  *** *** *** ***

  公司破天荒的開了個會議,就幾個人而已,竟然也要開會?甄艾搞不懂裴祖漢又想玩什麼把戲。

  但是既然他是老闆,那她不會有任何意見,她很清楚他跟他媽一樣都喜歡搞那種眾星拱月的遊戲,非得所有人把他捧得高高的,或許他才可以稍稍消弭昨晚自己給他的打擊吧!

  「你們進來公司到現在從來沒有開過會吧?」裴祖漢一如往常擺出瀟灑的姿勢,底下幾個小女生馬上露出了崇拜偶像的表情。

  「David,你今天戴眼鏡也很好看耶!」

  「對啊!這付眼鏡不便宜吧?」

  「我覺得你這樣也很有型喔!」幾個女生七嘴八舌的說道,根本就不像在開會。

  甄艾像是老早就已經想到了情況會是如此,所以事先拿了一份沒做完的報表,趁著他們胡鬧,她還是可以好好的做自己的工作。

  裴祖漢當然沒有遺漏甄艾臉上的嘲笑,或許他真的和員工距離太近,導致大家總是沒大沒小的,不過他有心想改變這狀況,他可以向她証明自己是真的願意分擔她的工作,他真的不願意再讓工作成為甄艾逃避自己的理由。

  「露露,我想知道這個月你打了幾次電話和院方聯絡?」

  露露怎麼也沒想到裴總會先針對她提出這個問題,通常他們之間的話題都不曾包括公事。

  「我……我有打過!不過……我記不清楚我打了幾次耶!」露露嗲聲嗲氣的回答。

  「你怎麼會跟我說你不知道呢?」裴祖漢最偉大的地方就是他可以不用嚴厲的語氣去指責員工,他只要擺出失望的表情就讓員工覺得自己失敗透頂。

  「David,我……我平常上班也很忙啊!」

  「是嗎?或許我應該要先調整一下你的職務,你可以先告訴我你昨天做了些什麼嗎?我再想想怎麼調整。」

  「我昨天……甄小姐昨天交代我打電話請會計師過來拿資料。」終於想起來了!還好昨天她除了修眉毛以外有做過其他的事。

  「你不是在告訴我你昨天到公司裏只打了一通電話吧?」裴祖漢露出驚訝的表情,還戲劇化的把拿在手上的資料往桌上一放,沉默了整整一分鐘。

  「David,不是這樣的!我也很認真啊!可是昨天甄小姐沒有交代我做其他的事情啊!」露露也知道自己理虧,在公司裏她跟其他兩個都是廢人,平常除了打混以外根本也沒做過什麼事,可憐兮兮的往甄小姐望去,只發現她和平常沒兩樣,一臉認真的在核對報表上的數字。

  「我想不應該是甄小姐一個口令你們才一個動作吧?」裴祖漢望向甄艾,提出了問題,「甄小姐,你覺得我們需要再聘請其他的員工嗎?」

  露露、妮妮和芳芳三人互看了一眼,發現事態不妙,過慣了太平日子的她們的確對這公司沒有任何貢獻,可是撈什子節慶卻照樣領獎金,要是裴祖漢真想把她們給換掉,這也不是不可能,再加上她們也不清楚這公司到底是賺錢還是賠錢,只知道裴祖漢有個有錢的老媽,要是這公司真的不能經營下去得裁員,她們怎麼說都是率先要被抓去殺頭的。

  「我會考慮。」甄艾不得不偶爾配合他演一下戲。

  「等你考慮好再告訴我,我想我們需要比較主動積極型的員工,你征人的時候記得把這項加進去。」

  「David,我……」露露一臉的驚慌,正想扳回自己的形象時,裴祖漢又開口了。

  「露露,這是你這星期要聯絡的所有名單,這只是甄小姐三天的工作量而已,我想……你進來公司也有一段時間了,這個你應該很擅長才對,我不想給你太大壓力,一開始只要做到甄小姐的三分之一就好,不過在這個月底以前,我要你可以做到她的兩倍,你應該不會讓我失望吧?」

  「呃……好。」露露望著那迭名單,覺得冷汗涔涔。

  「如果你可以辦到,那往後這就是你的工作,我希望不要再聽到沒有人交代所以你不知道要做什麼這樣的回答,這應該在剛進公司時你就該知道的了。」

  「我知道了……」

  裴祖漢接著轉向妮妮。「妮妮,你上個月請半個月假,是有什麼事嗎?」

  「我……」她只是跟朋友去環島旅行而已。

  「如果生病的話,我可以幫你介紹醫生。」

  「我沒……我已經好很多了。」妮妮也覺得自己開始冒汗了。

  「我在想,如果你請假太過頻繁的話,或許你應該改變工作性質,全天班可能不適合你,畢竟這樣得規律的上下班,我看了你今年的出勤紀錄,如果改成PART-TIME的話,你覺得如何?」

  那不就只能領工讀生的薪水嗎?妮妮一聽非同小可。

  「不不!我……我想上全天班。」

  「你真的確定嗎?」裴祖漢一臉的為難。「我真的不希望公司的員工為了工作搞壞身體健康,而且我們公司裏只有幾個人,其實你不來的話,我想其他人也可以幫忙分擔你的工作。」

  「我……我確定,我以後不會再請假了。」

  「我覺得這樣不是很保險……」裴祖漢看著她,搖搖頭。「甄小姐,明天在報上刊登誠征PART-TIME員工的廣告,寫明是儲備幹部,如果有任何人不能依照公司指定時間上班,PART-TIME的員工可以馬上升為正式職員。」

  好狠……雖然沒有講明,不過這一來妮妮便知道隨時有人等在她身後候補她的職位,她哪有可能再不停的請假。甄艾看了裴祖漢一眼,她早該知道裴祖漢發起狠來絲毫不輸他母親。

  不過經過這兩年的魔鬼訓練,甄艾倒發現自己不怎麼怕他這只紙老虎。

  「芳芳!」

  輪到自己了,芳芳緊張得直想拿吸油面紙吸光自己臉上的油。

  「你是負責公司的網路通路,可是我覺得我們的網路形象不是很好,尤其是網頁設計方面一直沒有達到該有的水準,你有什麼看法?」

  「我……我會重新再做。」事實上她製作網頁的能力比個小學生還不如,公司裏有些東西都還是她請網友隨便幫她弄弄的。

  「沒關系,我只是問問你的意見而已,我已經聯絡了網頁設計的專門公司,外聘了幾個控管人員,我想這些事情還是得有專業分工,我覺得你比較適合倉管的工作,以後公司裏所有的貨物都歸你管理,倉庫裏有多少存量,你每天都要做張表格跟我報告。你辦得到嗎?」

  「我……David,我比較喜歡做網路的控管。」做倉管的話她以後就不能自由自在的跟網友聊天了啊!

  「可是你得向我提出具體實証,証明你有能力才行!當初我們雇用你的時候你說你有網頁設計長才,你現在看看上頭的更新……」裴祖漢轉過桌前的筆記電腦面向芳芳。「上頭的更新日期竟然還維持在前年的十二月,你們會不會覺得這太離譜了?」

  其他人就算再同情芳芳,也不得不承認這有點離譜。

  「我們所有的新產品,上頭一樣也沒有列出來,而光是這一個頁面裏頭居然就有十三項產品我們已經不再進口了,芳芳……我不得不說,你這個過失真的讓我很失望。」

  哈!甄艾在心裏冷笑了一聲,幾個小花癡一見到裴祖漢那哀痛的模樣,只差沒拿出手帕讓他擦眼淚了。

  「對不起……」芳芳只覺得自己真是罪該萬死。

  「你們都知道我們公司不但擴充了廠房,也新增了生產線,如果不多一點努力,接下來我只能付你們資遣費外加跟你們揮揮手說再見,我不希望發生那種事情,所以我需要大家多跟我配合一些。」

  「好的。」三個女孩奮力點頭,就算裴祖漢要推她們下地獄,她們大概都會欣然同意,爭先恐後地往下跳。

  「至於……甄小姐。」

  沒想到連自己都有份,甄艾抬起頭望向他。

  「我發現你進公司到現在,沒有請過任何假,而且有嚴重超時加班的情況,這個月到現在……光是妮妮一個人就請了十二天的假,而你卻連周休都在加班,為了不違反勞基法,我建議你從明天開始休假一星期。」

  「我想這時候我不應該休假。」甄艾倒是一點也不領情。

  「為什麼?」

  「她們以前並沒有接觸過那些工作,我至少得教會她們。」

  三個女孩同時露出了「有救了」的眼神,她們當然不希望甄艾休假,要是甄艾在的話她們還可以耍賴說她們不會,甄艾一定會把自己做不完的工作接下去做完。

  「她們不可能不會吧!她們都已經在公司裏待了快一年了……」裴祖漢回頭望向三個女員工。「你們剛剛不是都跟我保証你們可以做到嗎?」

  「呃……對。」三人強忍住求援的沖動,只得點頭。

  「你放心好了,這公司有我在,有任何問題我會打電話問你的,你好好休一星期的假吧!」

5
說是要休假,可是甄艾的手機卻從來沒有停過。

  妮妮、露露、芳芳輪流打電話來轟炸她,一下子這邊出問題,一下子那頭出狀況,更別提工廠那邊的作業員還有送貨員之間的調配,好不容易都解決完了,還有個裴祖漢等著找她麻煩。

  「為什麼我今天打你的手機打了一整天都在電話中?」

  她該不會是在跟其他的男人講電話吧?尤其是上回那個劉醫生一直對她緊迫不舍,同為男人,裴祖漢可以感覺得出來那男人絕不只是想和甄艾做普通朋友。

  「你可以去問問你的員工。」講了一天的電話,甄艾的聲音有些啞了。

  裴祖漢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激昂,因為他打了一天的電話都找不到甄艾,難免會有些緊張,放緩了聲音再問道:「你現在人在家裏嗎?」

  「有什麼事?」

  「我接你去吃晚餐。」既然她現在有空了,也休了一天假,心情應該好些才對,他只想像以前那樣帶著她上館子。

  「你瘋了嗎?」甄艾連開玩笑的聲音都是冷淡的。

  「我是認真的……」

  「你媽說過,在外頭我們永遠不能站在一塊,當時你也在場不是嗎?你要當她的乖兒子就別幹傻事!」

  「你知道我一直沒把我媽的話當真過……」

  「你沒當真,不過倒是執行得很徹底,不是嗎?」

  她在公司裏待了快兩年,沒有人知道她就住在裴祖漢的公寓裏,甚至沒有人知道她就是裴祖漢身後的那個笨女人。

  「你是不想跟我一起出來,還是真的在意我母親的話?」

  「你媽是董事長,我不想讓她有任何可以開除我的理由,我也不想給她任何可以找我麻煩的機會,而事實上我的確不想和你一起出去吃飯。」

  或許是隔著電話,看不見甄艾冷漠的臉孔,裴祖漢可以多和她說些話,即使她的話既直接又兇狠,他還是願意捺住性子。

  「那我買回去給你吃?」

  「別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小艾,你不要把我推得遠遠的。」

  「我推過你嗎?我一直都以為是你自己走失的……」

  甄艾毅然決然的掛斷電話,心跳早巳超脫了平日的規律,她沒有想過裴祖漢有一天會像剛開始戀愛時那樣打電話回來約她吃飯,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她幾乎都忘了兩人也有那般甜蜜的過往,所以一聽見他提出邀約,她竟然緊張得手心冒汗。

  即便狠狠的拒絕了,掛斷電話的那一刻,甄艾還是不禁懷疑當真愛消失的時候,聽見對方的話語,看到對方的人,不是應該不會再出現這些心跳加速的反應嗎?

  除非她心裏還殘存著火焰?拿起換洗的衣物走向浴室,也許她需要用水澆滅吧!

  *** *** *** ***

  回到家,靜悄悄的屋子裏沒有人,或許是在電話裏說了太多,裴祖漢明白甄艾的習慣,她一旦警覺到自己多說了什麼,就會利用時間去沖淡那些話語,閃得遠遠的就是她的方式。

  而她已經有兩天不再回到屋裏,公司裏一團混亂,尤其是那三個小妞發現打不通甄艾的手機,只差沒逼他去報警,他不但得親自盯著她們,還得抽空去工廠看看新生產線的作業情況,他知道甄艾平常很辛苦,但他真的沒想到她會是苦到這地步……尤其老媽今天中午又在吃飯時間巴著他整整扯了一個小時的電話,連裴祖漢都要忍不住發火了。

  「媽,如果沒有重要的事,可不可以掛電話了?我到現在還沒時間好好吃頓飯,你讓我把飯吃完好不好?」

  「你這孩子怎麼這樣?我是你媽耶!半夜電話不能打,中午休息時間也不能打,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董事長啊!」

  「那就麻煩你在上班時間再談公事,我忙了一天還沒吃午餐,我真的很餓了。」

  「算了!你叫甄艾來接電話……」裴媽知道兒子嫌棄自己了,馬上就要找甄艾,每一次跟兒子發生不愉快,甄艾總會站在她這邊。

  「她休假。」

  「為什麼休假?你忙得連吃飯時間都沒有,她跑去休假?」

  「因為她已經有一年多沒休過假了!你難道不知道她有多累嗎?」

  裴媽當然知道甄艾有多累,但是既然甄艾要和她的寶貝兒子在一塊,那她就該知道後果會是如何。要當她的媳婦可沒那麼容易,沒有付出哪會有收獲?

  「我以前也是這樣苦過來的啊!」

  「既然你都苦過了……何必要她走-樣的路呢?」

  「她要知道我所有的財產以後都是你的,她可以得到的可能是別人三輩子都賺不來的耶!」

  「如果她根本不想嫁給我,如果她根本不想要你的財產呢?」

  「露餡了吧!我就知道你們一定出了問題了!」這陣子她打電話回台灣,都是兒子親自接的,裴媽老早察覺情況不對。「你說,她究竟是哪里對你不滿了?我兒子那麼優秀,她還有什麼好不滿的?動不動就鬧別扭是什麼意思……」

  「媽,你自己是過來人,跟爸離婚的痛苦為什麼沒讓你能多為她想想?」

  「David,你……媽也不是那麼不近人情啊!」

  「甄艾受了很多委屈,但她不想讓你知道,免得你以為她在演苦肉計,我不應該跟你說這些的……你只要答應我別去找她問一堆她不想回答的事。」

  裴媽聽見兒子沉痛的話語,也發現事態不對。

  「你到底做了什麼?你不會跟你那個殺千刀的老爸一樣犯了全天下的男人都會犯的錯吧?甄艾不是老早就已經習慣你的女人緣了……」裴媽不放棄的追問。

  「你只要答應我別去逼問她就好,其他的事我自己解決。」

  掛斷電話後匆匆的吃了午餐,眼看時間已經一點半他還得趕去巡廠,外頭辦公室裏竟然還是空無一人,三個小姐去吃午餐吃得不見人影,連上班時間到了都還沒人回來,所以裴祖漢又回到了辦公室裏找出了應征人員的資料,也許他真的該用些強硬的手段才行了。

  就在他要離開辦公室之前,電話又響了,望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還有誰能接電話?

  一個總經理竟然淪落到接線生的命運,如果甄艾在的話情況絕不會是如此。

  「海斯企業。」

  「嗯?你是David嗎?」

  裴祖漢馬上認出了劉醫生的聲音。「是,我是,劉醫生啊?」

  「對,你聽力也不錯喔!」

  「有什麼事嗎?哪天要不要再一起出來喝一杯?」裴祖漢馬上想起了那日和其他人一起聚餐的歡樂時光。

  「改天吧!我是照著你們公司的產品上的電話打的,甄小姐在嗎?」

  果然!裴祖漢臉色馬上跟著一沉,他早就知道這傢伙對甄艾有興趣。

  「她最近休假,請問有什麼事嗎?」

  「她提過她的睡眠情況不是很好,我跟精神科醫生談過,可以讓醫生幫她開些處方,所以我想跟她說。」

  「那很好,我可以替你轉告她。」

  掛斷電話,裴祖漢只覺得一肚子的不爽,而這時候三個剛吃完飯的大小姐正有說有笑的走進了辦公室。

  「David,你吃過午餐了沒?」

  「已經快兩點了!」裴祖漢很火大的另一個原因是他讓情敵逮著了自己除了當送貨工以外還兼當接線生,天曉得劉醫生會怎麼想?「你們整整遲了二十分鐘才進辦公室!」

  幾個女孩馬上噤聲。從沒見過裴祖漢這麼生氣。

  「我以為我已經跟你們說得很清楚了,公司的紀律還是得維護,你們今天的工作都做好了嗎?露露,你今天聯絡了幾個客戶?」

  「我今天找不到甄小姐……」

  「甄小姐在休假,而且她並不是我們的客戶,你難道什麼事都得問過她才肯動手做嗎?」

  「我……」露露「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裴祖漢不認為自己真的要讓步,跟著丟下重話。

  「下午會有新人來,留下他的資料請他明天來上班,我三點以前要看到那個新人的資料,今天的工作如果誰沒有做完,就由新人來代替她的職務!」

  *** *** *** ***

  手機的留言裏全是那幾個女孩尖叫哭嚎的求救聲,而甄艾並沒有興趣回復任何一通留言。

  分別寫了三封mail算是課外指導,如果連mail她們都看不懂,那就是她們真該要走人的時候了!

  打開門走進屋裏,卻發現客廳的燈仍亮著,裴祖漢就坐在客廳裏,桌上擺了一堆的檔,她低著頭想直接走進房裏,卻被他喚住。

  「小艾,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裴祖漢現在才知道自己對於公司的營運有多生疏,這些本來他都該知道的事情,他竟然連看都沒看過,這星期以來他幾乎忙壞了……

  站在距離他三公尺外的地方,甄艾已經認出了那是外國廠商的名單。

  「那是報關行的資料,這些都要留著再交給會計師。」

  裴祖漢順著她的話在紙張上面附注了些字,跟著轉身從他的公事包裏拿出了一包藥。

  「等等!這是劉醫生要我轉交給你的。」

  為了不想讓劉醫生私下有藉口可以找甄艾,所以下午他抽空跑了一趟醫院,直接替甄艾把藥拿到手,好斷了劉醫生的理由。

  抬起頭望向甄艾蒼白的臉,不難發現她的黑眼圈。

  「你最近還是睡不好嗎?」

  以往她和自己同房時從來沒有失眠的問題,她一直都好端端的,直到那件事情發生以後,裴祖漢甚至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而每次他想向甄艾提問,她的反應總是很激烈。

  從甄艾別開臉的態度看來,裴祖漢知道她並不打算回答這樣的問題。

  「那天我真的很想趕回來……」他真的很想解釋那日自己的失約,他知道一切都是從那次的失約開始的,他和甄艾約好了那天要一塊慶祝兩人相識滿兩周年,可是他當晚沒有回來,如果他可以解釋清楚,或許甄艾不會這樣。

  可是甄艾仍然不想談。「我去睡了。」

  「小艾,你不要每次遇到這個問題就跑,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人都會變。」

  「你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麼變的?」

  「我的大腦出了問題。」

  他要談,那她可以把他弄得更混亂一點。

  「你生病了是嗎?」

  或許是他對甄艾太忽略,可是現在並不遲吧?他認識的人裏頭多得是醫生,如果甄艾真的生了什麼病,他總有辦法替她找到醫生治療的啊!

  「是我的時間到了。」

  這段對話如果想多一點聽起來實在很嚇人,她該不會是得了什麼不治之症吧?

  「你的意思是……」

  「我看過一個報導,裏面提到了真愛大概只能維持兩年半,因為大腦在遇上真愛的時候會分泌一種快樂的感覺,但是時間一久人腦會對那種分泌物產生抗體,久了就不管用!我當初以為我跟你在一起是因為愛,甚至以為我找到了真愛,我看見你的時候我會心跳加速,我會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然而現在呢……我連甩你一巴掌的興趣都沒有。」甄艾別開眼不願去看他那震驚的表情。「我只是不明白,這到底是你的悲哀,還是我的?」

  *** *** *** ***

  兒子有難,當媽的當然得回台灣一趟不可。

  當裴媽出現在公司門口時,所有人簡直都傻眼了。

  一身旗袍的裴媽身材依舊玲瓏有致,保養得宜的外表幾乎讓人看不出她已經年近六十!畢竟她自己也曾是老闆級的人物,怎麼看都有那種老闆娘的風范存在。不管是一舉手一投足,那架式就是不同凡響,更別提她手指上的鑽戒,手腕上的名表,還有脖子上的項鏈,以及耳朵上的翡翠耳環。

  珠光寶氣簡直快把人給照瞎了。

  「甄艾!好久不見了!你看起來氣色真好。」

  當過老闆娘的人嘴巴自然也厲害,她可以教出一個舌粲蓮花的兒子,那她這個做媽的功力自然不在話下。

  「董事長。」休了一星期的假,一回到公司光是收拾那堆爛攤子已經讓甄艾焦頭爛額了,現在又多了一個裴媽,甄艾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來來來,這是裴媽幫你買的禮物,你看看……這是我前陣子去上海玩的時候買的旗袍,你穿了一定好看!」

  裴媽很清楚要幫兒子說項的話一定要先打通關,一旦甄艾對她少了戒心,接著什麼事都好辦。

  「董事長,這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收。」甄艾直接反應就是拒絕。

  「不行、不行!你一定得收下,我是照著你的身材去訂的,你不收的話我也穿不下身啊!這是我的心意,你絕對千萬得收下。」

  再這麼推來推去,最後她一定還是敵不過裴媽,甄艾擠出微笑將精美的紙盒往旁邊一放,決定還是遵照裴媽的規矩來,在公司裏盡量不要扯這些私人事務會比較好,更別提旁邊三個女孩正緊盯著她們倆,她們都沒見過裴媽幾次,如果自己和裴媽太過親熱恐怕又會引起一陣猜疑。

  「我想總經理應該有很多事要跟你報告。妮妮,麻煩你幫忙通報總經理好嗎?」裴媽的熱情比前幾次回來更甚,以前裴媽在公司裏不會和自己說這麼多,更別說是如此熱情,其中必定有詐,甄艾只想快快把這燙手山芋丟出去。

  「好的。」董事長耶!妮妮巴不得可以跟董事長更親近些,像甄小姐隨隨便便收的就是一件價值十幾萬塊的旗袍,哪天她要真的成了總經理夫人,那鑽石首飾就更不是問題了!

  「不用了!這是自家的小公司,哪需要什麼通報呢!」董事長又不是當假的,連見自己兒子一面還要人家通報嗎?

  朝那化了一臉濃妝的小鬼頭揮揮手,裴媽一派優雅的走進了總經理辦公室。

  裴祖漢一手拿著電話正在和許久不見的老爸說話,看著老媽走進門,他眼珠子差點瞪了出來。

  「爸,媽來了!」

  「她不是在美國逍遙?」

  「改天再聊!」沒時間多和老爸解釋,裴祖漢知道老爸和老媽不對盤,要是再和老爸聊下去,只怕老媽等會兒會剝了自己的皮。

  不過裴媽早已經聽見了兒子說的話,眼睛一瞇銳利的望向兒子。

  「你跟他聯絡是不是?」

  「媽,爸是醫生,我賣的是醫療器材,公事上難免會有些聯系。」

  「誰要你去跟他聯系了?我們還欠他賞我們一口飯吃嗎?」

  「媽,話不能這麼說,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拿到他們醫院的合約的。」

  「嗟!他什麼態度,自己兒子的生意還要兒子求他才肯給啊!」

  反正說好說壞老媽對老爸的既定印象都一樣,再扯下去都是無解,裴祖漢手一攤,擺明瞭他沒辦法。「不談他了!你怎麼會突然跑回來?」

  「電話不能打,我能不回來嗎?」裴媽瞪了兒子-眼。「怎麼搞的,我從來沒看過甄艾氣色那麼差過!」

  雖然那女人可能會搶走自己唯一的兒子,但怎麼說甄艾為這家公司付出的也不少,就算兒子負了人家,老媽還是會站在兒子這邊,不過她還真想知道甄艾那吃苦耐勞的個性,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才把她逼成那樣。

  「她一直都睡得不好。」

  「你睡相太差,還是打呼太大聲吵了她?」

  「我們已經分房快四個月了!」

  分房就是分手的前兆,會鬧到分房的地步一定是甄艾火到了極點,想當初她和前夫也是這樣。

  「你還沒跟我說原因啊!」

  「我……」他真的不想對老媽說這些。「反正她根本不想跟我談,我每次跟她求和她都說她不想談,要是我多問了一些她就跟著抓狂,你也別去跟她套話,她個性比外表看來還倔,表面上她也許什麼都會跟你說好,但是遇上她不想說的她只怕會立刻走人。」

  「好啦!我知道啦……」裴媽自己也是這種個性,哪會不知道呢!「不過既然我千里迢迢的回台灣,也不會這麼坐視不管,今晚我住你那兒,她總沒藉口跟你分房了吧!」

  「謝了……」裴祖漢可不像老媽那麼樂觀。「我看我先做好睡沙發的心理准備吧!」

6
一樣是母子,裴媽的高超交際手腕只用在對于自己有利的人身上,至於其他的小嘍羅,比如辦公室裏那三個一看就不是好東西的小姐,自然輪不到她們赴董事長的接風宴。

  邀來了幾個重量級的客戶,連甄艾都成了座上賓,說是要慰勞她的辛勞,天曉得背後打著什麼算盤,只見裴媽就算根本連見都沒見過人家,也可以和人家聊天聊得像認識了一輩子似的,全場所有人都給她收得服服帖帖。

  「最近裴先生的事業聽說又擴充了些,工廠的設備新,做出來的東西品質也好。」

  「哪里!大家不嫌棄,其實我們主要還是靠進口,自己廠裏出的還差得遠!謝謝大家捧場。」

  「董事長太客氣了!」

  客套話聽多了,甄艾顯得有些麻木,她曾經試著想學習這樣的交際手段,她並不木訥,但是同樣的話她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就算硬逼著她說她也說得不自然,也許是修女從小就教導她要誠實,謊言她一直說得不好,實話則說得傷人。

  「你要不要多吃點?」

  裴祖漢就坐在她身邊,這是兩人這幾個月來最接近的一次,要不是老媽回來,他根本別妄想可以和甄艾並肩而坐。

  甄艾搖搖頭,直接站起身就朝廁所走去。

  裴媽對于甄艾的動作全看在眼裏,只要兒子靠近一點甄艾就躲得遠遠的,雖然她以前曾經和甄艾說遇不要在公開場合和兒子做出太親熱的舉動,但是倒也犯不著這麼拒人於千里之外。

  結束了餐會,送走了客人,三人坐進裴祖漢的車,裴媽一上車馬上在車內聞見了隱約的廉價香水味,精明的瞪了兒子一眼。

  「我要在這裏先下車。」車子還沒開到家,甄艾就喊停車。

  「累了一天不先回去休息嗎?」裴媽親切的問道。

  「我要趁健身房還沒關進去運動運動。」甄艾對著裴媽笑笑,拿起了背包。

  「小艾!」裴祖漢突然喚住她。「要不要我等下來接你?」

  「不用了!裴媽再見。」

  甄艾像逃命一樣的下了車,車門一關,裴媽一轉頭就是瞪向兒子。

  「你偷吃不會抹嘴嗎?」

  「我究竟偷吃了什麼?」天地良心啊!他很冤。

  「車上怎麼有香水味?」甄艾是不搽香水的啊!

  「那是公司另一個員工的香水味,就你今天看的那個鬈發的。」

  「那小賤胚想引誘誰啊?明天下令上班不許搽香水!」

  「我怎麼下令?你總該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啊!」

  「就說你媽我對香水味過敏!」

  *** *** *** ***

  甄艾並不怕見到裴媽,她瞭解裴媽的個性,裴媽是直接了點,不管什麼都只想到自家人,而她目前為止仍不是裴家人,所以裴媽認為她該受點委屈,就不會站在自己這邊,一回來就先讓自己嘗嘗甜頭,還好她一向對穿旗袍沒多大的興趣,看著那細致的手工也不會心動。

  只是裴媽一回來事情又會跟著復雜許多……

  「嘿……又見面了!」劉醫生不知不覺的冒了出來。

  甄艾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一笑。

  「借個火吧!」劉醫生這回很自動的在甄艾身邊坐下,一樣的場景,一樣的煙,一樣的人,看來他以後應該可以常在這兒找到她。

  甄艾把打火機遞給他,劉醫生點燃煙,兩人總會在一開始沉默幾秒。

  「我有請David拿藥給你,你收到了嗎?」

  「收到了,謝謝。」

  「既然你還是來運動了,所以我想你應該還沒試過。」

  甄艾像是接獲了什麼提醒,是啊!那倒是個不錯的方式,也許她該試試那幾顆安眠藥,今晚她應該可以得到一場好眠。

  「也許我今晚可以試試。」

  「雖然有點晚了,不過抽完煙以後你想不想去喝杯咖啡?」

  「跟我一起喝咖啡會不會覺得無聊?」甄艾反問他。

  她和裴祖漢的戀情就是從一杯咖啡開始的,一切都是那麼的自然……

  好久沒想起當年的事了,在那杯咖啡之後她多了個男友,她一直覺得走在這樣優秀的男友身邊也很有面子,而裴祖漢不但有個有錢的老媽,又有個名醫父親,還自己創立公司,懵懂無知的她便將裴祖漢當成了無敵鐵金剛,真以為他樣樣都行。

  剛陷入熱戀時裴祖漢的確是對她百般呵護的,而她也很自然的進入了他的公司工作,雖然以前也有在一些小公司裏打過上,但第一天上班她還是難免緊張,到了公司以後她才發現一切都超乎了她的想像。

  她當然明白剛開始創業的他不可能擁有多大的公司,只有幾個人的小編制還是可以應付得來,只是軍心渙散,個個打混摸魚,連老闆自己都不照時間上下班,如果她不是裴祖漢的女友,也許她也會跟著其他人一起墮落,大家一起混就好了!但她沒有……

  她希望自己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她希望自己可以幫得上忙,她甚至希望自己可以讓他更好,所以在短短一個月內她卯足了勁摸透所有的工作程式,用她自創的一套管理模式讓公司運行。如果她不是裴祖漢的什麼人,她根本毋需如此,可是愛使人盲目,她以為自己那麼做是對的。

  或許她這麼做真的是對的吧?至少她的薪水加上加班費,比起一般上班族多了兩、三倍,至於她當初的動力來源,反而到了最後卻不是主要的原因了,裴祖漢讓她失望透頂。

  「你在開玩笑吧?跟美女一起喝咖啡怎麼會無聊!」劉醫生說起甜言蜜語絲毫不輸裴祖漢。

  「我是美女……很久沒聽見人家這麼說,我該高興還是難過?」

  「高興點,美女笑起來通常會更好看。」

  「聽見你這樣的贊美,我還能拒絕你嗎?」

  她並非有意找尋另一個裴祖漢的替代品,她只是想試試另一杯咖啡的味道如何。

  *** *** *** ***

  裴媽坐在沙發的另一頭,她早該去找家飯店住的,幫裴祖漢買的這小公寓當然容不下她這尊大佛,這屋裏就只有兩間臥房,另一間房間則是書房,她根本沒得選擇。她在洛杉磯的豪宅,光是房間就有二十間哪!可惜她平常無聊慣了,沒想到一向情場得意的寶貝兒子竟然也有受挫之時,她還真想待在這兒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哪知道吃完了晚餐女主角就閃人……

  她一直等到了十二點,妝也卸了,衣服也換了,人也累了,可是就等不到甄艾回家。

  「我先去睡了……」算了!人老了就得認老,加上她今天才剛回台灣,時差都還沒調好,晚上就緊接著安排餐會,累都累垮了。

  裴祖漢看了母親一眼。「媽……明天要不要我幫你訂個飯店?」

  「你趕我走啊?」裴媽才站起身,馬上又回身瞪了兒子一眼。

  「你會把她給嚇跑的。」

  「她以前又不是沒見過我,那時候怎麼沒跑,少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你就不能給我們一點時間和空間嗎?」甄艾從來沒有這麼晚回來過,她一定是待在外頭不敢回來。

  「我又不會跟你們擠同一張床,你緊張什麼?」裴媽可是賴定了。

  裴祖漢無奈的看了母親一眼。「我去樓下等她。」

  拿了鑰匙,裴祖漠走出屋子,按了電梯下樓鈕。

  在等著電梯上升時,他想到了和甄艾發生不愉快的那天……

  她已經在之前就提醒過自己那天是他們認識兩年的紀念日,神祕的說她有件大事要宣佈,要他當晚一定要推掉所有的事情回家吃飯,甄艾從來沒有向他提出過這樣的要求,而他也答應了。

  當天早上他看見甄艾蹲在馬桶前吐了,她一臉的驚慌像是洩漏了什麼祕密,而他在這時候卻說了不該說的話。

  「你不會是懷孕了吧?」他的表情震驚,神情慌亂。「我以為你知道我還沒做好准備,你怎麼……」

  「你說什麼?」她的震驚不下於自己。

  「我說我還沒做好准備。」他真的不想傷害甄艾,可是這真的太突然,還好他是現在發現,如果是晚上兩人獨處時她突然宣佈……「我不是說懷孕不好,但是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我們現在的情況,我覺得你還很年輕,我們根本就還不適合當父母,而且我覺得生孩子這件事需要再……」

  似乎用任何言語都不能將他的想法表達清楚,裴祖漢說著說著,發現自己以往的好口才全不知去向,他竟然找不出好的話語來跟甄艾闡述他的想法。

  甄艾望著他好半晌,幽幽的吐出一句,「我看今天晚上的事取消好了。」

  裴祖漢突然覺得很不好過,他不希望是這樣,或許只是來得太突然了,所以他一時之間想不出什麼好聽的話應對。

  「不、不!我們還是可以出去吃點東西,我們去年一樣有慶祝的啊!沒必要今年就取消,你喜歡去哪?我想你不要自己煮了,我們可以出去外面吃點東西或是出去逛逛之類的。」

  「你忘了你媽說的話了嗎?」裴媽回台灣見到了她,馬上找機會給了她一頓精神講訓,不外是得做個男人身後的女人之類的話語,外加一句David現在還年輕,在一起開心就好,其他的事還是要時間考驗……等等。

  「我們可以開車去遠一點的地方,總是還有地方可以去。」事實上他現在只想奪門而出並結束這段談話。

  「下班再說好了!」甄艾已經看出了他臉上想逃避的表情,這兩年她已經把裴祖漢的心思全摸透了,除了孩子的事……

  裴祖漢感覺自己松了口氣。「好吧!」

  「你先走吧!」

  「那你呢?」

  「等下就去。」甄艾站起身,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站在洗手台前轉開了水龍頭,用雙手盛了水往臉上潑。

  那天在公司裏她表現一如往常,直到妮妮接到了朱先生的電話,說是要約裴祖漢今晚去參加一個醫生的聚會,裴祖漢接過電話時,不時望向外頭仍低著頭辦公的甄艾,回想到早上的事,他竟然有了想逃的念頭,雖然他明知道他不能這麼做,可是他還是答應了朱先生晚上他一定會到。

  下班時甄艾先走了,而他直接去參加了那場餐會,連灌了好幾杯威士卡他才有勇氣回家,只是屋裏沒有人,接著三天她不但沒回去,也沒去上班……

  等她回到家,事情就已經是現在這樣了,三、四個月過了她的肚子都沒有隆起的跡象,而他幾次想問,總是開不了口,裴祖漢知道自己沒有權利把所有的罪過交給甄艾一個人扛,可是等他決定要問清楚,她已經遠得連碰都碰不著。

  電梯門打開,裴祖漢的思緒跟著中斷,還沒跨進電梯裏,已經有人先走了出來。

  是甄艾。

  「你回來了……」

  她的神色依舊保持不冷不熱,只看了他一眼便越過了他,走向公寓門口。

  「小艾,我們可不可以談談?」

  對!他該問清楚的!他不能讓這種情況持續下去!裴祖漢緊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掏出鑰匙就要開門。

  這時候她的手機突然響了,甄艾從袋子裏拿出了手機接聽。

  「喂……對,我已經到家了……喔!我知道……那不是很遠嗎?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了……好,明天見。」

  聽起來像是才剛剛和甄艾見過面的人,她剛剛和別人在一塊?

  見她關掉了手機,裴祖漢才開口,「誰?」

  甄艾抬起頭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不過她並沒有打算要回答他,只是打開了公寓的門走了進去。

  好吧!就當她不想回答好了,眼看著她就要走回平常睡的臥房。

  「我媽睡在……那個房間裏。」

  甄艾驚訝的看了他一眼。「她不是要住飯店嗎?」

  只見裴祖漢雙手一攤,做了一個他也沒辦法的動作。

  甄艾看來有些沮喪,她望向大門,裴祖漢真怕她立刻奪門而出,連忙用手擋在她前面。

  「沒事的,我已經先把你的睡衣拿出來了,你可以睡在我們的房間。」

  他的房間本來就是她的房間啊!是甄艾自己搬了出去,裴祖漢真覺得自己失敗到了極點,緩緩的把手放下。

  「還是……你要我睡客廳?」

  「我能讓你媽看到你睡客廳嗎?」甄艾反問他。

  她並不想讓裴媽知道他們兩個的關系已經降到了冰點,硬著頭皮走進那間已經有四個月不曾踏入的臥房,看見她的衣物被擺在桌上,她放下背包,拿了睡衣便走進浴室裏。

  裴祖漢聽見水聲嘩嘩的從浴室裏傳出,他的心情卻很忐忑,活像是個新婚夜裏可能會被新娘拒絕的新郎。

  沒多久浴室的門再度開啟,甄艾跟著走出房外。

  她不會是要去睡沙發吧?裴祖漢跟在她身後,只見她走到廚房倒了杯水,跟著從櫃子裏拿出了那包劉醫生給的藥。

  她當著他的面吞下安眠藥,然後走回他們的臥房,躺在那張她曾熟悉的大床上,背對著他。

  她拒絕去看裴祖漢那受傷的表情,她知道他一路都跟著自己,包括回房後他關上了門,他在床邊呆坐了一會兒,她聽見他嘆了一口氣,接著她便分不清是他關上了燈,還是自己閉上了眼……陷入了一片黑暗裏。

  聽見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緩,裴祖漢知道她睡著了。

  他傾過身子望著她平靜的臉,即使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他依舊捨不得入眠,甄艾活生生的躺在自己身邊,這不再是他的假想,伸出手就算不碰著她,他都可以感受她身上傳出的溫暖。

  裴祖漢從頭到尾都知道一切全是他的錯,甄艾為他付出的已經夠多了,可是他卻老是辜負她,這次他是真的想挽回,他希望就像以前那樣,就算她負氣背對著自己睡覺,他還是可以伸手摟著她輕聲的安撫她。

  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即使她已經睡了,他卻連伸手抱抱她的勇氣都沒有。

  他只能渴望的看著她,想念著她總是充滿了寬恕的眼神,以及她那總是溫柔的親吻著自己的紅唇……該怎麼打破僵局,他一點把握都沒有。

  *** *** *** ***

  「起床了啦!幾歲的人了還賴床啊!」

  身上的被子被一把掀開,裴祖漢才跟著轉醒,只見母親早已換好了衣服在一旁等候,而床的另一半早已經空了。

  「她人呢?」

  「昨晚甄艾有回來過啊?」本來裴媽還以為甄艾一夜未歸呢!「我起床的時候她就不在了!人家說床頭吵床尾和,你們還沒和好啊?昨天晚上那種大好機會你沒跟甄艾好好談談?」

  「她吞了安眠藥以後就睡了。」裴祖漢搔搔頭,起身走向浴室。

  「搞到吃安眠藥,兒子,你到底是把人家怎麼了?」

  「我……」裴祖漢根本開不了口,他知道老媽雖然不喜歡他和甄艾太早定下來,不過她還滿期待能有個小孫子,只是他根本不確定甄艾是不是真的懷過小孩,畢竟那天早上他只是看她出現嘔吐的情況,而甄艾除了沒有親口証實過他的猜測是對的,之後她的肚子也沒有真的變大啊!

  滿腹的無奈只能自己獨嘗,還好他不需要接受母親太多的嚴刑拷打,因為他已經睡遲了,而他那交遊廣闊的母親一回台灣老早安排了密密麻麻的行程,還沒等他穿戴整齊,母親已經出門赴約去了。

  到了公司時間早巳經超過了十二點,只有甄艾和新來的男職員坐在位子上吃便當。

  新來的員工是個很實在的男孩子,剛退伍,對工作有很多期待和熱忱,當然,能吸引他留在公司裏的無非是有美女為伴,可惜其他三姝對於這個騎機車的傻男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總經理!」新來的男職員叫小康,長得雖然不屬于帥哥級人物,倒也算看得順眼,一見裴祖漢走進辦公室,立刻起立。

  「吃午餐啊!」廢話!裴祖漢總覺得自己在甄艾面前只會說蠢話。

  「你吃過了嗎?」

  甄艾從頭到尾只顧著吃便當,根本不甩他,小康的問候真讓裴祖漢感到一陣暖意,跟著舉起了手上的速食餐紙袋。

  「我等下吃。」裴祖漢在走進自己辦公室前突然靈光一閃。「甄小姐,等一下可以麻煩你進來一下嗎?我有事要跟你談談。」

  嘿!這就是當老闆的優點了。

  「好。」她還能不就範嗎?

  裴祖漠總算覺得自己有了一些優勢,回到辦公室裏隨便咬了幾口漢堡,喝了幾口可樂,他竟然有些緊張。

  過不久甄艾果真禮貌的敲了門並走進辦公室,她穿了一套深色的套裝,看起來簡單俐落,臉上化了淡妝,腳上的鞋是最近買的,他一直都有注意到屋子裏多了這雙鞋。

  「我媽回來了,所以我想我們該談一談,看是怎麼……」他遲疑了一下,想著用什麼樣的形容詞才好。

  「怎麼應付她?」甄艾幫他接話。

  「就算是應付好了。」裴祖漢不得不同意這個用詞,畢竟有那麼一個精明的老媽,光是敷衍恐怕不夠。「你真的不打算跟我提那件事嗎?」

  「哪件事?」

  「小艾,別跟我裝傻,你……」裴祖漢用手比了她的肚子。「你是不是去做了什麼……」

  「不是。」甄艾搖頭。

  「那麼……」那她的肚子怎麼沒有大起來?都這麼久了,至少她的身材會有些變化吧?除非她動手朮拿掉了。

  「我被車撞了,流產。如果你曾經看過我的假單,上面請的是病假,不過我想你應該不會去注意那種小細節。」

  裴祖漢呆坐在位子上,完全不能接受她所說的話,她怎麼能這麼輕易的說出這些話?她的表情就像事不關己,她甚至沒有一絲絲的悲哀……那是他們的孩子不是嗎?

  「你不會連這種事都跟你媽報告吧?」甄艾抬起眉,有些警告的意味。「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並沒有准備好,所以請你收起你那偽善的表情,注意聽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小艾……」

  「在公司裏請叫我甄小姐,以後除了甄小姐以外,別再用那名字喊我了!我真的醒了,而且我記得我已經跟你重復過很多次,難道我這些日子以來跟你說的話你都沒聽進去嗎?」她停下喘了口氣,接著嚴肅的說道:「我想你也已經開始對公司的運作有些瞭解了,我不會稱贊你進步神速,畢竟這是你的公司,你到現在才開始學會管理這已經夠可笑了,接下來我想也沒有繼續留下來的必要,等你媽離開我就走。」

  「你出了車禍?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甚至沒有跟我聯絡!」

  裴祖漢站起來一把抓住了她,他根本不敢相信甄艾曾經出過事,她請了三天假,那三天他心神不寧的等著她回來,卻沒想過她是真的出了事,而她回來連一個字都沒提過。

  「你不需要這麼震驚,那已經是四個月前的事了。」甄艾撥開他的手。「我想你還沒做好准備,不過我不想再等你了,所以我也沒必要跟你談。你就像個孩子,非要人推你一把才肯往前走一步,我想我也沒有做好准備迎接另一個小孩,畢竟我連忍受你的能力都沒有,我想我也沒有能力照顧我的小孩。」

  「小艾,我只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怎麼發生的?你怎麼會……」

  「我不懂你究竟想知道什麼,是在幾點幾分幾秒發生的?對方的車子是什麼廠牌?還是在哪條街上?已經過了那麼久了,你到底想知道什麼?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夠怎麼樣?」

  「我只是……我很難過發生了這種事。」甄艾說得沒錯,現在要去追問那些已經沒有必要了。「我只是想知道我能為你做些什麼。你看不出來我這陣子的改變嗎?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只是個什麼都不在意的人,至少我很在乎你啊!」

  「那我要裝出感動的模樣配合你嗎?」甄艾諷刺的問。

  「你是不用,你只要告訴我你要什麼,有什麼是我能做的?我只是想討你開心而已……即使,我承認我曾經說錯了一些話,那天早上我很震驚,我以為你不會想在那種情況底下……」

  「以為?你到底以為了些什麼?你憑什麼替我預設立場?你又憑什麼可以不負責任的責怪我?難道那是我的錯嗎?難道你不能管好你的沖動嗎?還是你在外頭也是這樣?」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跟其他的女人在一起!」這很嚴重,或許他看來是個花花公子,可是打從他確定自己是和甄艾在一塊,他便再也沒有和其他女人有過超友誼的關系。「我從來沒那樣做過!」

  「我怎麼知道?」甄艾一臉的不信,以她對裴祖漢的認識,那麼多的女人成天往他身上巴,只有她還捺得住性子,若不是她謹守著裴媽的訓誡,她根本就沒法忍受裴祖漢和其他女人的打情罵俏,光是在辦公室裏她就已經覺得離譜了,更何況是脫離了她的視線範圍,他會做出什麼……她怎麼會猜不到!

  「小艾!你必須相信我,我從來沒有對不起你。」

  「抱歉,我無法相信你,你所做的一切都在傷害我,你現在跟我說你從來沒有對不起我,你是在催眠你自己吧!」甄艾雙手交抱胸前,顯得有些不耐煩。「我不想跟你談這些了!你把工作上的事做好就好,別來煩我!現在公司擴張了,有很多事情等著做,我想我們的事就到此為止!裴媽早上打電話來交代我要看新的辦公室,等營運上了軌道以後還要分工,現有的人不夠用你很清楚,下午會有幾個人來面試,請你自己斟酌,別再請一堆打混兵。你自己好好想想,我能給你的忠告就這些,我等下會去看新的辦公室,你有什麼意見嗎?」

  甄艾的眼裏只有工作,已經不再有他了,裴祖漢突然發現自己很悲哀。

  「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隨便你!我現在就要走了!」她像個女王掉頭走出辦公室。

  裴祖漢只能頹然的抓起鑰匙跟在她身後,除了抓住每一個可以和甄艾相處的機會,他似乎再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7
「……租金方面我們可以再談。裴先生,你覺得如何?」仲介商滿臉笑意的講完了一長串的介紹。

  「好。」裴祖漢站在中間往四周望去,這辦公大樓還算新,而且空間也夠,上下樓層的公司也都是正派經營,所以這還算是個不錯的選擇。

  一旁低著頭記錄的甄艾倒不這麼想,再談?那為什麼現在不能直接談呢?

  「租金不能現在就談嗎?」

  「小姐的意思是?」

  「我們現在就只有兩個點在做評估,如果現在談得攏我們馬上就要,而且我們總經理也在,我們不想拐彎抹角。」她只希望能在做短時間內作出決定。

  「那……就是再減個……」

  「再減個十萬!」甄艾抬起頭直接開價。「外加三個停車位。」

  仲介商也沒遇過這麼直接的人,傻了眼,然後轉向裴祖漢。

  「裴先生,我們這已經算很便宜了,其實你去外頭打聽看看,這裏的租金都這個價。」

  裴祖漢只能投以遺憾的一笑,甄艾砍價的風格太強烈,也許應該由他來跟這位先生好好談談才行。

  「我記得尚德的辦公室也是你處理的吧?」

  拿出他的看家本領,裴祖漢開始和仲介商閑談,先是減低對方的防心,再來就是拿出關系來拉近彼此距離,接著祭出其他相關友好環節,為了拉攏更多的生意,通常對方都會任他宰割而不自知。

  果然最後裴祖漢接過了仲介商的筆,愉快的簽下了合約,預定先做整修,這個月底就直接遷入。

  在回程的路上甄艾一直都沒有開口說話,看得出來她很惱火,尤其那仲介商原本還不肯答應她的條件,沒想到裴祖漢和對方聊了聊家庭,又扯了扯朋友,沒一會兒那位先生竟然自動降價,金額還比她提出來的條件低,這怎麼教她不氣?!

  憑什麼她實實在在的人就是得輸給這個滿嘴甜言蜜語的男人?

  「停車!」甄艾望了眼手錶,看了一下午的辦公室,就算現在回公司也已經是下班時間了。「我不回去了!」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

  「不用了!」她並沒有向他報告自己去向的義務。「你記得回公司去鎖門。」

  好吧!既然她不許他跟,那他還是可以當個快樂的司機吧!「要是太晚回來打電話給我,我去接你。」

  「不需要!」說著,她打開車門離開。

  裴祖漢注意到她並沒有攜帶她上健身房常帶的背包,看來她今晚不像是要去健身房,那她還有什麼地方好去?

  留在原地,他並沒有馬上把車開走,反而看著她的身影過了街,而他注意到街道的另一端,正是劉醫生工作的醫院。

  *** *** *** ***

  「幹嘛?心情這麼差?」裴媽一回家只見兒子一臉的黑。

  「我幫你訂了飯店,你明晚住飯店吧!」

  「這麼急著把我掃地出門?」裴媽自然也知道自己的存在讓小兩口不自在,優雅的解下耳朵上的鑽石耳環,坐在沙發上。這公寓就這麼丁點大,看來甄艾是不在家了!「她還是在躲你?」

  裴祖漢知道不想提起自己的事,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提出問題。

  「你當初怎麼跟爸鬧翻的?」

  「你突然問這幹嘛?!」裴媽的臉色果然大變。

  「你不是很想解決我跟甄艾的事嗎?你怎麼不說說你跟爸之間發生過什麼?」

  「我為什麼要去提那個沒良心的?我可告訴你,我把你養這麼大,從來沒拿過他一毛錢!」對於這點可是讓她既驕傲又心痛,驕傲的是她當初保住了自己的尊嚴,而心痛的是裴震仁竟然點點頭就讓她走。

  「那是爸不知道你懷了孩子啊!」

  「這種事情他不知道?拜託!你們男人下了床拍拍屁股就走人,哪個人會去注意後果的?難不成還要把責任推到我身上,說我霸王硬上弓?」一講到這兒裴媽更氣。他自己是學醫的,難道還不知道男人跟女人在一塊不小心很容易就會大肚子嗎?

  「爸只是比較不會說話,你老是咄咄逼人,他又怎麼解釋?」

  「他不會說話?醫院裏上上下下哪個護士不認得他,他逢人就聊,偏偏跟我在一塊他說他口拙?是我害的嗎?」

  「他是愛你,所以在面對你的時候才說不出話來。」裴祖漢免不了要幫老爸說話,畢竟他自己也嘗到了那滋味,平常他還不是八面玲瓏,見著了甄艾就活像個龜兒子,尤其是明知自己有愧時又找不到其他的賠罪方式。

  「喲……你今天是怎麼了?你別忘了當初痛了三天三夜才把你生下來的人可是我耶!」

  「那個緊急從美國趕回來替你開刀的人是老爸透過關系求回台灣的,你也忘了嗎?」

  「那……那又怎樣?」裴媽臉上突然出現了不自在。「兒子也有他一份,他盡點心意也是應該的!不講這了!甄艾呢?」

  「她還沒回來。」他現在就好象是步上了老爸的後塵,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愛的女人一步步的離開自己,他甚至沒有任何立場去詢問甄艾到底和誰出去或去哪里。

  「不對吧!我好不容易回台灣一次,她前幾次都還會陪著我上街,這趟回來兩天了,就昨晚一起吃過飯,回來這兒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說曹操,曹操到,話才一說完門口居然傳來了聲響,女主角一臉疲倦的走進屋裏,看見他們母子兩人都在,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喚了聲:「裴媽。」

  「回來啦!」裴媽馬上從沙發上跳起,走到甄艾身邊。「你上哪兒去啦?裴媽還正想抽個空跟你好好聊聊呢!這趟回來都沒機會好好看看你,你瞧瞧你最近瘦了一圈,跟上回裴媽見你的時候都不一樣了!是不是David沒有好好照顧你啊?」

  「不是,最近公司忙。」甄艾也學會了打太極拳,直接把話題扯回裴媽身上。「裴媽,你今天穿得真漂亮!這衣服是哪位元設計師的作品呢?」

  「呵呵……你還是一樣會說話。」

  「哪有。總經理今天去看了新的辦公室,他還沒跟你說嗎?你們可以談談,地點還不錯,價格也挺合理的。」甄艾一面說一面脫下外套。

  「啊!」裴媽突然尖叫了一聲。「小艾,你怎麼了?」

  裴媽這麼一叫,連裴祖漢也跟著站了起來,抬頭往她們那兒一看,只看到老媽一副要把甄艾的衣服扯下來的模樣,而甄艾則急著要把外套穿回去,露出的臂膀上有著明顯的印子,看起來有些觸目驚心,也難怪裴媽會嚇一跳。

  「怎麼了?」

  「我今晚去拔罐。」甄艾有些別扭的閃開了裴媽,感覺很尷尬。「我先去洗個澡,你們慢聊。」

  看著她近乎倉皇的逃開,客廳裏的兩人只能無言的看著彼此。

  *** *** *** ***

  拔了罐換了一身的圓形印記,然而甄艾卻沒有因此而好睡一些,尤其是當她怎麼也睡不著,溜出房間去廚房找安眠藥時,卻發現原本放在櫃子裏的藥包不翼而飛了。

  宛如夢遊一般,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明明她的身體和心靈都呈現極度的疲累,可是她就是無法入睡,尤其她知道裴祖漢就躺在身邊的時候,她根本連呼吸都無法控管。

  踩著冰涼的地磚走上陽台,點燃一根煙對著滿城的燈火吐著煙霧,甄艾試著想吐出心口那股怨氣。她從來都不是個煙槍,後來她發現自己沒法呼吸,所以買了包煙,每次覺得自己心口鬱悶,就點燃一根煙,看著呼出的煙霧,至少她可以乎靜一些。

  身後傳來了細微的聲音,告訴她有人加入了她失眠的行列。

  一雙手從她身後輕輕的環住了她,他的聲音聽來有些啞。

  「我怕我如果不抱著你,你可能會往這裏跳下去。」

  甄艾只是吐出了另一口煙,什麼話也沒說。她累了……她真的連話都不想說了,連動都不想動。

  「如果你肯告訴我,事情不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你什麼都要我說呢?你的眼睛、你的心從來沒睜開過嗎?」

  「我只是覺得我老是猜不透你。」

  「也對。」甄艾回過身,靠著欄杆,稍稍的將他推遠。「男人不都這樣,有點神祕感的女人最好,一旦少了神祕感就不具吸引力了,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在一起究竟是為了什麼?」

  裴祖漠沉思了一會兒才說道:「不一定非要有理由才能在一塊吧?」

  「以前也許我不需要,但是我發現我現在需要一個理由,你看不出來我已經撐不下去了嗎?可是你卻連個理由都拿不出來。」甄艾轉身將煙撚熄,吐出了胸口的一股悶氣。「那就這樣好了!」

  「怎麼樣?」他不明白甄艾的意思。

  「就到此為止。」

  甄艾看著他,夜風吹得她發絲淩亂,感覺上她就像是快跟著風一起飄走了。

  「甄艾,我並不想這麼結束。」即使他感覺到甄艾對自己的感情已經不存在了,可是他卻不想這麼放她走。

  「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可以順著你的意思做,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有我的人生啊!我花了兩年的時間陪著你繞圈子,繞得我頭暈腦脹,可是我回過頭來卻發現這根本就不是我要的,我不知道我以前為什麼可以忍受這樣的你。我知道你最近變了,或許是因為你真的想改變,我也認同你最近的改變,我並不是瞎了,我知道你很盡力,但是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甄艾不知該怎麼向他解釋自己的心情,她甚至是不想解釋的。「我很難過我們居然走到了這種地步,我還以為我有一天會嫁給你,一起努力下去,可惜我真的累了,我無法想像要是我一輩子都過這種生活,我該怎麼辦?我真的……我真的沒辦法和你在一起。」

  她希望自己可以清楚明確的表達出不想再繼續下去的意願,不只是讓裴祖漢死心,也要斷去自己的後路,這樣她才可以義無反顧的走向未來。

  裴祖漢的心情也跟著紛亂的夜風而無法止息,伸手將她拉回懷裏,緊緊的抱住她,卻無法感覺她的溫度,低頭吻住了她的唇,甄艾沒有推開自己,這讓他吻得更深,兩人的冷戰維持了四個多月,這也是他隔了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可以這樣擁抱她、親吻她,吻了她許久,他根本捨不得放開。

  兩人在一起的甜蜜回憶一一的浮現他的心頭,他想不起來這兩年他為甄艾做過什麼,可是甄艾為自己做的事卻怎麼數也數不清……這事實讓他松開了手。

  甄艾的臉上沒有被吻過的迷惘,她只是望著他,像是同情他的恐慌。

  「我想過一陣子就搬出這裏。」她開口。

  即使有著萬般的不舍,裴祖漢都知道他再也不能緊緊的抓著她,但在這一秒他只想好好的擁抱她,讓她感受到他心裏那無法解釋的情感,他是那樣的想將甄艾留在自己的身邊。

  「你會讓我幫你搬家嗎?」他靠在她精巧的耳邊問著。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自己來。」

  裴祖漢嘆了口氣,撥了撥她被風吹亂的發。

  「我很介意,如果你真的想走,讓我幫你好嗎?」

  甄艾別開了眼,望著遠方不再說話,感覺他的擁抱始終沒放開過。

  這一夜他們在陽臺上再也沒有人說過話。

  *** *** *** ***

  公司換了辦公地點,光是搬家就花了兩天的時間才全部安頓好,緊接著還有一連串的案子得處理,處在這最忙碌的時刻,出乎意料之外的,裴媽竟然鼓勵他們小兩口偶爾也要出去吃吃飯,甄艾幾度推辭,可是最後卻不得不勉強答應。

  說來諷刺,除了剛開始戀愛的時候他們曾經手牽手出去吃過幾次飯,真的熱戀之後就再也沒有這種機會了,現在要分手了,又被逼著要送作堆。

  或許是景氣不好,加上又不是情人節,氣氛優雅的餐廳裏只有幾桌客人,沒有大聲喧嘩的場面,幾乎都是靜靜的吃著東西,偶爾開口說幾句話,就像他們兩人一樣。

  「你明天下午要請假?」裴祖漢開始注意她的一舉一動,連她請假他都注意到了。

  「嗯。」甄艾點點頭。

  這陣子她開始有時間在上班前化妝,公司多了些職員分擔她的工作,甄艾也不再每天被成堆的工作壓得喘不過氣來,有了時間她也開始學會慢下自己的腳步,不再只是塗上口紅就匆匆的出門,但她總認為這樣的改變是因為裴媽,裴媽一向在乎員工的外表是否得宜。

  她甚至在下班後到百貨公司為自己添購新衣,甄艾只希望自己看來不要像個失意的人,至少她不希望裴祖漢覺得她落寞,也不想讓裴媽覺得她真有哪兒不對勁。

  但她的改變看在裴祖漢眼裏卻顯得有些不是滋味,甄艾換了發型,穿上了新衣服,化上了明亮的彩妝,可是這一切都不是為了他。

  「你想去哪嗎?」他只想知道她明天下午要去哪里。

  「我想去看看房子。」甄艾拿起餐巾抹了抹唇,試著用不在乎的語氣提起這件事。

  兩人之間倏地陷入了一陣冗長的沉默……

  「我陪你去。」

  「你要上班啊!」甄艾搖搖頭。「這陣子公司很忙。」

  這陣子非典型肺炎在香港和內地引發大流行,醫療用品到處都缺貨,尤其是口罩更是缺得凶,還好他們老早就已經二十四小時不休工,工廠的生產線從沒斷過,光是接香港的案子外銷就已經讓公司上上下下忙成了一團,再加上近日台灣也出現了幾個病例,引起了台灣人的警覺,最近光是國內的訂單也夠瞧了,裴祖漢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自己身上。

  「你不知道我會擔心你嗎?」他伸出手蓋住了她的小手。如果可以,他願意一輩子都這麼抓著她的手不放。「我只想幫你確定那些地方是不是安全,你一個人去,我總覺得不太好。」

  「你什麼時候開始變成老媽子了?」甄艾覺得有些訝異,裴祖漢從來不是會擔心這些事的人。

  只見他沉默了一會兒,認真的望著她說道:「你不當老媽子的時候,我就接手了。」

  *** *** *** ***

  她該知道裴祖漢會受影響,他骨子裏並不是個壞人,他只是不愛自己而已,但她對于裴祖漢仍有著些微的影響力,這也是她一直不願開誠布公和他談的緣故,就怕自己真的說出了答案,裴祖漢會因為自責而更不願讓她離開。

  其實這樣很沒必要……兩個已經對彼此都失去了信心的人,又有什麼必要在一塊呢?

  當初她不也以為已經在一起兩年了,公司方面的業務也有了顯著的拓展,或許裴祖漢也不是那麼的無心於事業,甄艾相信只要自己讓他無後顧之憂,他是肯做事的男人,這樣的男人就算有其他的缺點,她都願意忍受。

  而都在一塊兩年了,甄艾也認為那是可以安定下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懷孕的當時她是喜樂且雀躍的,但是懷孕這種事並不是她一個人可以做得來,她只是沒想到裴祖漢會有那種反應,剛在一塊的時候他們曾經討論過小孩的事,當時裴祖漢便表示不是時候,但隔了兩年了……不是嗎?

  他們的感情很好,在工作上她也一直謹守著本分,甚至連他的母親她都恭敬順從,甄艾不瞭解她究竟是哪里做錯了?當她被車子撞飛的那一刻,她才終於瞭解……她只是選錯了男人。

  有些男人或許什麼都好,就是不喜歡孩子,就是不想成家,就這樣而已,他們兩個都是好人,沒有人在這段感情出錯,錯的只是他們選錯了對象。

  只是她偶爾還是會產生一些反彈,也許她真的該離開,她只怕自己接著情緒崩潰,對兩人都不是好事。

  只是房子的事遲遲沒有著落,她開始懷疑裴祖漢嘴裏說著要幫忙,其實是在扯她的後腿,真不明白他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

  回到工作崗位上,甄艾只希望自己別再去想那些讓自己煩心的事,把心思放在電話上。

  「阿明,明天的貨很重要,你不能請假。」

  「可是我奶奶要去洗腎啊!」

  阿明雖然有時候看來有點像小混混,可是一提到他奶奶他可比誰都還要認真,甄艾也明白阿明從小是奶奶一手帶大的,所以誰的話他都可以不聽,對于他奶奶的事他看得比什麼都要認真。

  不過公司有公司的規定,阿明應該老早就知道的了,本想趁這陣子訂單增加的機會好好的打穩公司的基礎,所以每一份訂單對公司來說都很重要,如果不能如期將貨送達,也等於間接的毀了公司的名譽。

  「要不然我請半天假好了。」阿明逼不得已退了一步。

  「可是我們明天一整天都很忙。」

  甄艾覺得頭有些疼,而且她明天還要去看房子,她已經看房子看了將近半個月了,每次裴祖漢都跟著她一塊去,然而她發現以裴祖漢的標准,她永遠都找不到適合她獨居的租屋處。

  「那要怎麼辦?我明天一定要陪我奶奶去醫院啊!」

  「我陪你奶奶去好了。」反正她也見過阿明的奶奶幾次,再說也許她可以用陪阿明的奶奶去洗腎的名義,溜去看幾個她中意的房子。

  「那……那怎麼好意思!這陣子人家不是說那個肺炎很嚴重嗎?沒事不要去醫院啦!」

  「沒關系,最近貨很多,我想我也沒辦法去搬貨,你就去忙你的吧!」

  「甄小姐,你真的要去嗎?」

  「對啊!」甄艾心想那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她頂多只是陪阿明的奶奶到醫院,然後她可以趁奶奶洗腎的時候到附近的公寓去看看,反正那附近也有幾間要出租的房子。

  「你不用一直陪在那裏,我奶奶只是不會自己搭車子而已,那邊有很多志工都認識她,會自動幫她辦好手續。」

  「我知道,我先陪她去,辦好手續她開始洗腎我就去辦我的事,等她快好了我再去接她,然後安安全全的把她送到家。」

  「你真的確定嗎?」阿明還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我很確定,就這麼說定了!你明天准時給我來上班就對了!」

  掛斷電話,甄艾突然覺得松了口氣,她明白裴祖漢所用的拖延戰朮,她的確不會馬上搬走,畢竟裴媽現在還在台灣,可是在撐過這段時間之前,她希望可以先把自己的落腳處找好,這樣或許可以讓她的心穩定下來。

8
「甄小姐!」

  才剛想到裴媽,裴媽馬上就出現了!

  裴媽在那小公寓裏撐不到幾天便搬到飯店去住了,所以甄艾這陣子也不再因為要和裴祖漢同床而感到困擾,只是裴祖漢的一舉一動都有些反常,甚至是加倍的關心起自己,這加強甄艾離開他的決心,她不想一輩子都處在這種不明不白的情況下,既然她已經決定要離開他,就不能再搖擺不定,她並不想在最後開頭又向他舉起白旗投降。

  「董事長早!」甄艾微笑應道。

  「你看看這個,我下午要去這裏!這是我朋友剛剛拿給我看的,你覺得怎麼樣?」

  裴媽將手上的DM遞給甄艾,那是臺北最近有名的豪宅銷售區,因為好幾個名商在那兒買了別墅型的住家所以聲名大噪,地點離市區不遠,加上環境清幽,當然還有那令人咋舌的售價,在經濟不景氣的當口,這個豪宅銷售區更是令人側目。

  甄艾拿著DM覺得有些尷尬,她不應該在公司裏和裴媽討論房子的問題,就算是在家裏也輪不到她說話才對,所以她只是點點頭說些敷衍的贊美話語,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反應,尤其是在她正私下醞釀著要搬出裴祖漢的房子時。

  「這個建商正好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也訂了一戶,最近公司賺了不少錢,我想也是該幫David換個新房子了。他回台灣也有一陣子,既然現在事業已經穩固了,以後也該要有個配合他身分地位的房子,你說是不是?」

  一聽到裴媽說她已經買下了其中一間房子,其他員工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畢竟那個豪宅區的房子不是隨便說想買就能買的,更不是有錢就可以買得到,要不是真有些身分地位還真買不到啊!

  「恭喜董事長。」既然是買了新屋,那身為屬下的人總是得說句恭喜,甄艾困難的吐出了一句,順便在心裏安慰自己這應該不代表什麼意義。

  「其實我想David年紀也不小了,總有一天會成家,住在那公寓裏只是想讓他在台灣棲身,現在一切都穩定下來了,事業上也讓我對他放心不少,所以我才想他應該也要有個更適當的住處才對。」

  甄艾試著不去想太多,要不然她真要以為裴媽是針對自己來的,不過另一方面她安慰自己不可能,裴媽明明就跟她提過在公司裏要公私分明,就算裴媽自己忘了界限,她應該也要把持住。

  「甄小姐,你下午有空吧?David最近很忙,我想找個人陪我去看看房子,不如你下午就跟我一塊去吧!」

  甄艾怎麼也沒想到裴媽會提出這種要求,想也不想的就馬上拒絕了。

  「那不太好吧!今天我還有很多工作沒有做……而且我看房子的經驗可能不太夠。」當著所有員工的面她怎麼好答應這種事。

  裴祖漢正巧從辦公室走出來,手裏拿下兩份文件遞給了其中兩個員工,其他兩個職員一見他出來趕忙拿了文件給他簽字。

  裴祖漢抬頭看見老媽,想也不想的問道:「媽,你不是要去看房子嗎?」

  「我一個人看怎麼准,我請甄小姐陪我下午一起去。」

  「哦!」裴祖漢想了想。「甄小姐,那你下午就跟我媽一起去吧!」

  「我想這不太好,我還有一些工作要做。」甄艾希望裴祖漢可以看見自己眼裏的求救訊號,他明知道自己就要搬走了,何必逼她陪他媽一起去看房子呢?

  「沒關系,你把工作交給阿誠就好了,我會跟他一起接手。」

  「太好了!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們先去吃午餐吧!」

  裴媽的歡呼聽在甄艾的耳裏只是讓她寒毛直豎,但她來不及想太多,裴媽直接拉起她的手,幾乎是半強迫的把她帶離了辦公室。

  *** *** *** ***

  沒有直接去看房子,裴媽反倒是先請她吃了頓大餐。

  「……我真的要感謝你,要不是有你在,David也不會有今天。」

  裴媽突然開始感謝起自己,甄艾除了低頭努力的把午餐吃下肚以外,根本不敢表示任何意見。

  「我想現在既然他已經穩定下來了,而我怎麼看你都是最適合David的人選,以後你們也不用再避諱了。」

  甄艾驚訝的抬起頭來看著裴媽,她幾乎沒辦法相信說出這種話的人和當初那個要她和兒子保持距離的母親是同一人。

  裴媽微笑的拍拍甄艾的手,像是很能體諒她的心情。

  「我知道你一定也過得很苦,David不是個花心的男人,他只是個性和他爸爸太像了,而且他又是我的獨子,所以剛開始我難免會有些錯誤的想法,把你當成敵人,以為這樣就可以保住一切,畢竟……你看我這把年紀,或許所有人都覺得我樣樣不缺,我卻覺得我唯一的成就就是有David這個兒子,剛開始我真的不看好他能有什麼成就,我只想著他不要把我的錢全敗光就好了,可是因為有你在,我一路看著你幫著他走過來,如果不是你……他要到今天這地步還得要很長的時間。」

  「我其實沒有幫上什麼忙。」甄艾並不想居功,其實裴祖漢的確有兩把刷子,只是他太不積極,否則老早就可以闖出一番事業,可是他卻老是漫不經心,直到她要走了,他才醒了過來,但……這一切都太遲了。

  她要的不是一個事業有成的男人,而是一個愛她的男人啊!

  「你不要這麼說,或許你一直覺得我太強勢,又有架子,可是那是因為我那時候還不太相信你真的可以為David做什麼,現在一切都擺在眼前,我從來沒想過你可以在他身邊撐這麼久,我想我應該要接受你,而不是繼續把你當敵人看待,畢竟以後你們要是結婚了,你就等於是我的女兒。」

  裴媽說得很動人,可是甄艾卻聽得很心驚,她寧可裴媽像以前那樣把自己當成是可以利用的工具,而不是真的把她當成是未來的媳婦。

  但甄艾什麼也說不出來,好不容易結束了難熬的午餐,她們來到了那嶄新的豪宅銷售區,有幾個穿著西裝的男士殷勤的帶路,看來這地方真的不錯,比起這陣子裴祖漢陪著自己去看的那些中古公寓都要好得多。

  什麼都是新的,沒有鐵灰色的欄杆和深色的鋁窗破壞裝潢,每個小地方都充滿了巧思,現代化的傳訊方式更是符合世界潮流,電子化的摩登安全裝置更表示著這屋裏住的都是重要人物,甄艾突然瞭解到自己和這房子是多麼的格格不入,即使她穿的是她最近才買的新裝,在這全新的屋子裏,她卻覺得自己老舊得該被淘汰。

  「你看看這房間,我想以後這裏可以改做嬰兒房,光線好,孩子的心情一定也會好,外頭的小窗臺還可以種些盆栽,多好!」

  看來裴媽已經把一切都構想好了……

  「你跟David也應該很快就會有自己的小孩,可別什麼都等結婚以後才想,現在有了這樣的環境,你們也不要再拖了,早一點當媽媽,以後省得煩惱……」

  「裴媽!」甄艾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打斷了她。「我跟他已經不行了!」

  裴媽震驚的回過頭來看著甄艾,怎麼也沒想到甄艾會在這時候開誠布公的向她說出這樣的話。

  「我……我這陣子就會搬出去,接下來等公司情況穩定了,我也會離開。」甄艾決定一不作二不休,她不能在裴媽面前繼續偽裝下去了。

  「小艾……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我很清楚!」甄艾再也瞞不下去。「裴媽,我已經不愛他了!」

  *** *** *** ***

  或許是自己曾經失婚,所以裴媽完全可以瞭解甄艾的心情,光是看見她那表情,裴媽仿佛看見了多年前的自己,那種傷心是連話都不用說就可以感染給其他人,甄艾像是受了驚的小動物倉皇的從她眼前逃走,裴媽只能打電話向兒子追問,這絕對不是兒子所說的小問題,甄艾是真的要走了。

  接到了母親的電話,一整個下午裴祖漢完全沒有心思辦公,而甄艾也一直沒再回到辦公室,他不能解釋心裏那股憂慮從何而來,但是每次一抬頭看見甄艾空著的座位,他就覺得心少跳了一拍。

  好不容易把工作全都做完,回到家裏已經是將近十點了,聽見她房裏有些聲音,裴祖漢總算安了心,放下公事包走到她房門口,卻看見房間裏到處散落著紙箱,有的已經被塞滿了衣物,有的則是裝了書,床單也被她收進了袋子裏,露出床墊。

  而甄艾的動作是慌亂的,她知道裴祖漢就站在她身後,馬上加速把東西全扔進箱子裏。

  「你在做什麼?」裴祖漢想也不想的便走進她的房間裏。

  「我要搬走了!」她的聲音在發抖。

  「你還沒找到房子不是嗎?」

  她只是搖頭,不准備回答,不管看到了什麼都往箱子裏扔去。

  「小艾,你可以冷靜點嗎?我們可以先談談。」

  「我不想談。」

  「但是我想談!」裴祖漢並不想這麼對她,但是甄艾一再的閃躲對事情並沒有幫助,他想知道全部的過程,也許事情已經無法挽回,可是甄艾不能說走就走,他們曾經相愛過,有些事情不是這樣就可以結束得了!他粗魯的拿開了她眼前的紙箱,甄艾猛然抬頭望著他。

  裴祖漢被她的表情給震撼住,甄艾的臉上全是驚慌,這不是她,她一向都是很有把握、很有能力的人,可是眼前的她卻完全不是這樣,她一直吸著氣像是想忍住眼淚,她的眼眶有些紅腫,但是沒有半滴眼淚滑落下來。

  「你怎麼了?」裴祖漢跟著蹲下身子,他想好好的抱著她安慰她,他知道甄艾的壓力很大,她一直都很不好受,但是當她真的在自己面前表現得如此脆弱,裴祖漢卻發現不能承受的人是自己。

  「把箱子還給我!」她連手都在發抖。

  「甄艾……」

  「我只給你兩年半的時間,現在時間已經到了!」

  她的真愛已經消失了,她以為自己可以接受的,可是她卻發現自己完全不行……當她開始打包的時候她的手不停的發抖,她不知道未來自己可以去哪里,除了她必須離開以外,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下去,可是她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選擇。

  「誰說時間到了?」裴祖漢將她抱進懷裏,試著想止住她的顫抖。「你的愛消失了,可是我的沒有啊!」

  他並沒有忘了甄艾告訴他關於真愛只能維持兩年半的事。

  「你為什麼還要騙我?」

  「我沒有!」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向甄艾表達自己的想法,看著她一臉驚慌,裴祖漢想也不想的親吻她的臉。「我要怎麼告訴你我有多愛你,也許我從來沒有說過,可是我接受你的存在了不是嗎?」

  「你為什麼不順便也接受我要離開的事實呢?」

  甄艾想推開他,但卻敵不過他的力道,她不想和他靠近,因為她知道她的心太柔軟,即使她一再的要求自己必須堅強,她急著想離開就是怕自己會提前軟化,她不能一錯再錯!

  裴祖漠也許是她夢想中的男人,但在他身邊待了兩年,她只是不停的感覺自己在逐漸透明,她怕自己有一天消失在空氣裏,裴祖漢卻渾然不知。

  「別走!」他親吻著她冰涼的唇,想起了他們第一次在車裏接吻,當時他可以感覺得到甄艾的臉發燙,那時候的她清澀內向,卻總是輕易的向他釋放出溫暖,看著自己的時候她的臉上總是充滿了笑意。

  這兩年她一直在他身邊守候著他,可是他卻一手毀掉了兩人的未來。

  那天早上如果他可以理智點,一切都不會有問題,他是那樣的在意甄艾,為什麼他不想要兩人的孩子呢?裴祖漢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麼會有那種反應,但他的反應的確是錯了!當天他就已經後悔了,只是他一直沒有機會向甄艾說明。

  「我要我們的孩子,我只是當時太驚訝了,我一直想告訴你,可是你一直躲著我。」

  「你何必勉強自己說這種話……」甄艾別開臉,想避開他的親吻,即使她渴望一個擁抱,但裴祖漢給得太多,多到她無力負荷。

  「我是認真的,你難道看不出來嗎?」裴祖漢握著她的下巴要她看著自己,這陣子他已經筋疲力盡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要用什麼樣的方式討好甄艾。「我只希望那天的事可以重來,我不會讓你傷心。」

  「不是每件事都可以重來。」

  「但是我們可以,只要你願意,我們就可以。」

  「不要把你用來哄別人那套用在我身上。」

  她得理智點!甄艾告訴自己她早就已經摸清楚了裴祖漢的底細,他最擅長的就是說服別人,她若真想保有一些自己的特別之處,就不能像別人那樣輕易地被他說服。

  可惜就算裴祖漢無法說服她,但他的動作和他的親吻卻在接下來的夜裏說服了甄艾,她幾乎已經忘記了被他深情擁抱的感覺了。

  當初的回憶真實的在她眼前上演,這些日子以來她總是躲著他,避開所有兩人可能獨處的機會,就怕自己會想起曾有過的甜蜜回憶跟著軟化,然而這一回裴祖漢並不想讓她躲開。

  他的手掌貼著她的嬌顏,卻發現她的表情足以扭痛自己的心,他低頭輕吻她的時候在她唇邊嘗到了淚水,他從沒想過自己會這麼傷害甄艾。

  「我究竟把你怎麼了?」他的聲音很沉痛。

  而甄艾只是低著頭,努力的想拉開兩人的距離。

  「別把我推開,你看不出來我不可能離開你嗎?」裴祖漢忍不住抱緊了她,感受她嬌弱的身子在自己懷裏,他的心跟著隱隱作痛。

  想起那一晚她撞到自己使得咖啡罐碎了一地,一臉的驚慌闖進他生活裏,甄艾嘟起嘴跟他抱怨他今天還沒說他愛她,還有她每次聽到他的愛語時那滿足的神情。

  「我要怎麼跟你說我愛你,你才會相信我?」

  她只是不斷的搖頭,紅透的眼眶又要飆出淚水。

  裴祖漢撩開她的發,輕吻著她的臉頰,她的眼,封住她的唇,不給她任何拒絕的機會,他知道甄艾很敏感,只因為她受了傷才會在言語上變得偏激強硬,以往的她不是如此,盡管在工作上她做得再累,她都沒抱怨過,甚至還會不時的鼓勵他。

  他不認為甄艾的想法有什麼錯,只是他太習慣安逸,而在認識甄艾之前他就沒有什麼所謂的雄心壯志,生活可以過得快樂,日子可以過得下去,他就覺得滿意,甄艾沒有干涉過他的想法,她只是偶爾會希望他能多花點心思在工作上頭,也許那些話很難入他的耳,可是他知道甄艾是好意的。

  在幾次得不到她的善意回應時,他就開始惱羞成怒,認為甄艾只是想找他麻煩,甚至認為她只喜歡把自己想像成無所事事的公子哥,就算他惱怒,還是有幾次是照著她的希望去做的不是嗎?

  他如果不愛她,又怎麼會在意她的話?

  「小艾,我們要傷害彼此到什麼時候?」

  甄艾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如果她不愛裴祖漢,她不會這麼痛苦。

  「你讓我走就好。」她花了太多時間在猶豫,如果今天她丟下一切離開,她的痛苦不會這麼久。

  裴祖漢當然不肯放手,他比誰都清楚甄艾在自己心中的地位,他們只是暫時出了些問題,而他一直都有心要化解心結,甄艾只是一時受了傷才想自他身邊逃開。

  他的擁抱多了些溫度,熾熱的吻燙著了甄艾的心,像是要在她心上烙下他的印記,甄艾想推開他,可是心裏浮現的全是往日兩人相偎的畫面,對照此時的情景,她除了忍住眼淚不逸出啜泣,根本無力阻擋他的動作。

  強健的臂膀如同當初那樣給她穩固的依靠,甄艾心裏明白這兩年來即便她再不滿意裴祖漢的態度,可是這男人卻是她所有的依靠,不管是在哪方面,他再怎麼吊兒郎當都仍將自己擺在心上,她又怎麼能否認他的確也有對自己好的時候。

  灼熱的唇滑向她逐漸裸裎的身子,輕嚙著她細致的肩骨,大手緊貼她的心口感受她急促的心跳,兩人私密相擁的情境誰都沒有忘過,她顫抖著接受他的侵入,感受他溫柔的在自己身上施展幾乎令她窒息的狂喜。

  他的動作緩慢輕巧,將她一點一滴的揉進自己身體裏,當兩人的身子重新交迭,回到最原始的依偎裏,逼她迎視著自己,他看得出甄艾的眼裏仍有著依戀,她的身子緊緊的貼著他,一經他的撩撥,她便跟著搖擺顫動。

  他知道甄艾沒辦法承受那麼多,他更不想把甄艾逼到絕境,他已經洞悉了她的弱點,看清了她的心意,這也就夠了!

  挪動著自己穿透了她的身體,他開始強烈的釋放彼此的熱情……

  不安和猜疑在這一刻全數消失,她不想就這麼敞開自己,卻無法阻止他的進駐,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甄艾只想埋進他懷裏假裝這個女人不是自己,可是他卻不肯讓她閃躲開來,一次次的攻防裏,她一步步的走向潰敗。

  那曾以為已經冰封的心,竟然還是讓他輕易的融化了……

  *** *** *** ***

  一覺醒來甄艾才發現大事不妙,前一秒還信誓旦旦的告訴自己絕不可以心軟,下一秒她卻裸著身子在沒鋪上床單的彈簧墊上醒來,環繞在她身上的只有裴祖漠的手,而他的手似乎不肯讓她遺忘前一晚的瘋狂停留在她形狀美好的胸脯上。

  「別起來。」他的聲音仍有著初醒的嘶啞,輕聲安撫著她緊繃的情緒。

  甄艾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前一晚兩人繾綣的畫面倏地在她腦海裏爆炸開來,她像個溺水的人伸著手向他求援,溺在情海當中無法自拔。

  老天!她是怎麼了?她明明已經要搬出去了……

  她慌亂的推開他的手,背著他坐起,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麼,腦子裏一片混亂,但是裴祖漠卻從身後抱住了她。

  「小艾,你別再逃了好嗎?我們本來就在一起。」或許這是個破冰的好時機,他一定得好好把握。

  「不,我們已經不在一起了!」甄艾不接受他的話,她只記得自己曾信誓旦旦的說要離開。

  裴祖漢將她轉過來面對自己,冷靜的直視著她。

  「你以為我們昨天做了什麼?」

  「那是個不會再發生的意外。」甄艾吸了口氣說道。

  「我不介意這樣的意外以後再多發生幾次。」裴祖漢吻著她的唇,揉揉她的頭發的動作帶著些許寵溺。

  「你可以找別人跟你發生意外。」甄艾往後退了一步,搗著紅腫的唇,她很清楚昨晚自己犯了什麼大錯,她甚至知道自己並非全然沒有回應。

  「是我讓你覺得不能信任嗎?你為什麼總想推開我?」

  「或許我不相信的是我自己。」甄艾拉開他的手,跳下床撈起衣物,想以最快的速度穿上。

  看著她的動作,裴祖漢明白她又想逃了,不假思索的拋出一句,「甄艾,我們結婚吧!」

  怎奈她的動作依舊沒有因為他這具爆炸性的話語而停頓,倒是裴祖漢被自己嚇了一跳,而他深愛的女人對結婚這話題不感興趣。

  「我不想結婚。」甄艾臉上沒有太多的喜悅。

  「可是我想跟你結婚,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太太,或許我們以後會有孩子,我們還是得結婚的。」雖然裴祖漢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但是他並不後悔。

  甄艾守在他身邊兩年了,再多的考驗應該都禁得起,如果結婚可以留下她,那他願意這麼做。

  「我們不會有孩子。」甄艾穿戴整齊,眼睛望向了牆上的鐘,這才發現老早已經過了九點,她不該睡得這麼遲,她答應阿明要陪他奶奶去洗腎的。

  「你可能會懷孕啊!我們以後……」

  「我昨天是安全期,而且我們以後不會再……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你昨天明明……」她在他懷裏明明不是這樣的,為什麼她一醒來又變了個樣?

  「我也有糊塗的時候。」甄艾隨手撈起了一個發帶,隨意的在腦後綁了個馬尾。「我不想討論這件事了,我答應阿明要帶他奶奶去醫院,今天公司裏有很多事……」

  身後一雙手突然將她往後拉去,沒讓她把話說完,一記親吻便朝她襲來,裴祖漢的吻仍留著昨晚的甜蜜,像是要她深深的記在心裏。

  「回來再談好嗎?」

  他的聲音充滿了誘哄,就像昨夜他誘哄著她碰觸他的身體一樣,甄艾發現自己的手停在他的胸口,裸著上身的他看來比穿上西裝時更具魅力,她只能慌張的收回自己的手和眼神,拿起皮包,頭也不回的沖出臥房,離開他的屋子。

  招了輛計程車,甄艾以最快的速度抵達阿明家。

  之前她開車送阿明回來過幾次,阿明的奶奶已經快八十歲了,耳朵有些不靈光,也不識字,攙著老人家進到醫院裏,才發現所有人都戴著口罩。

  還好她的皮包裏也放了幾個口罩,畢竟那是自家公司的產品,而且先前就已經有幾起病例傳出了,甄艾一看到所有人都戴上了口罩,馬上也幫奶奶戴了一隻口罩,只是奶奶一直覺得不舒服,不停的把口罩拿下來。

  辦好手續,看著護士安排奶奶躺上床,她已經來不及趕赴下一個看屋的地點,甄艾只好打電話去向房東取消看屋的計畫。

  而她一點也不想回公司,只好坐在醫院裏陪奶奶,但腦子裏滿是前一晚的畫面,這令她既羞愧又難堪,甄艾不知道她的自製力上哪去了,她不應該是這樣的人啊!只不過是幾個月少了些碰觸,她竟然一下子就投降了。

  他的吻,他的愛撫,他滿足的低喃聲,還有他輕咬著自己的頸項……

  甄艾突然清醒了過來,她竟然忘了這件事!

  按著自己的脖子,她快速的解開馬尾,讓頭發遮住自己的脖子,匆忙的奔進廁所裏,確定裏頭沒有其他人,她撩開頭發,果然在上頭發現了幾個淺淺的粉紅印記。

  還好她戴著口罩,要不然她早嚇得尖叫出聲了,她竟然頂著吻痕出門!

  想一頭撞死還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感覺,現在她只希望不要有其他人發現她脖子上的印記就好,放下了長發,她小心的把發絲繞在頸邊遮掩。

  哪知還沒回到奶奶身邊,外頭突然傳來了騷動,護士小姐們顯得有些驚慌失措。

  「請回到病房裏。」一名護士對著甄艾勉強保持鎮定地說。

  甄艾發現情況不對,趕緊問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封院了!誰都不能再踏出醫院半步!」

9
「甄艾呢?」

  裴媽再度來到公司,兒子的表情不像之前那般緊繃,不必開口問她都知道事情有了轉圜。

  「她還沒回來。」已經快下班了,裴祖漢忍不住又望了眼甄艾的座位。

  「她去哪兒了?」

  「今天要送貨,阿明本來想請假帶他奶奶去醫院,甄艾要他上班,說要幫他送他奶奶去醫院……怎麼還沒回來?」

  裴祖漠也覺得奇怪,除非她還是不能接受前一晚的事,他們應該已經算是重修舊好了吧!至少他知道甄艾的身體仍渴望著和自己貼近,她的身體反應比她誠實多了。

  「我來是要跟你說我認識了一個喜餅公司的老闆,如果你們真的要結婚的話,我可以直接向他訂喜餅,忙完你們的婚事我才回美國。」裴媽悠哉的坐進舒適的沙發椅內,拿出化妝包細細的檢查臉上的妝。

  「我再跟她談談吧!我想可能沒這麼快,她有時候還滿固執的。」

  「你啊!」裴媽收起粉餅,瞪了兒子一眼。「你就跟你爸一樣,根本不懂女人的心思,全世界的人都哄到了,偏偏就是把身邊的那個給忘了!」

  「你的意思是因為老爸當初忘了哄你,你才負氣離婚的嗎?」

  「哼!那麼久以前的事,我老早就忘光了!」裴媽才不想向兒子坦白咧!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打開,阿明一身汗濕的沖了進來,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呼……呼……不……不好了!」阿明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話都說得斷斷續續。

  好不容易他終於把所有的貨都送完,在回程的車上和小正一起收聽廣播,竟然聽到了奶奶常去的醫院被封院了,這叮是破天荒頭一遭,而他根本不知道奶奶究竟到家了沒!今天是甄小姐帶著她去醫院的。

  「怎麼了?」

  「封院了!」阿明驚慌的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因為醫院發現了疑似感染非典型肺炎的病例,而且感染人數不只一人,所以被封了,在裏頭的人全都不許出來,要直到隔離期滿為止。

  「你的意思是說……甄艾在裏頭?」

  「很可能。」阿明一臉的抱歉,如果甄小姐真的被困在裏頭就糟了!

  裴祖漢立刻撥打了甄艾的手機號碼,響了幾聲後她的聲音終於傳了過來。

  一聽見甄艾的聲音,裴祖漢劈頭就問:「你現在人在哪里?」

  甄艾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醫院。」

  也許是因為戴上口罩的關系,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

  「你知道封院了嗎?」之前還以為這只是誤傳,因為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情,誰也沒想到真有可能把一家大醫院給封了!

  「已經知道了。」她的聲音有著壓抑的慌亂。

  「不能離開嗎?你們只是去洗腎,應該可以走吧?」

  「不行,我問過了。」

  「你要在裏頭待幾天?」

  「還不清楚,可能是十到十四天吧!現在一切都還沒辦法確定。」甄艾悄悄的深吸一口氣,不知道是因為和裴祖漢對話讓她太過緊張,還是因為臉上戴著口罩,她總覺得呼吸不如以往那般順暢。

  「你吃過東西了嗎?你這幾天要怎麼過?醫院那邊有幫你們准備什麼嗎?」裴祖漢忍不住擔心。

  「我吃了一些。」聽見裴祖漢的聲音比她更緊張,甄艾覺得心情穩定了不少,其實最驚慌的時間已經過了,尤其是發現醫院裏所有的人都出不去的時候,看見來來往往慌亂失措的護士們,甄艾並不覺得真的可以放心,加上所有人圍在電視前看新聞,那種被困住的感覺很糟,語氣激昂的記者把他們講得就像得死在裏頭一樣,待在裏面出不去的人心情自然不會太好。

  那種恐慌是無法形容的,加上沒有完整的防護措施,甄艾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去,即使有幾個護士四處安慰著病人,但是還是有情緒崩潰的護士小姐看來如喪考妣。

  「我問問要帶什麼,我送到醫院給你。」裴祖漢只想著如果甄艾得待在裏頭,那麼今晚怎麼過就是個大問題。

  「好,你跟阿明說奶奶很好,我會照顧她。」甄艾趕忙說道。

  「那你呢?」他只煩惱甄艾的情況,尤其現在情況不明。

  「我……我很好。」是的,她已經是個成年人了,而且她一直自認是個頗有自製能力的人,沒有什麼事情是不能解決的,就算現在的情況不清不楚,她還是得維持基本的理性,再說她都已經在裏頭了,就算哭鬧喊叫也不會有人放她走不是嗎?

  「我無看看情況如何,你手機別關好嗎?」裴祖漢只擔心兩人無法聯系上,他希望可以隨時瞭解甄艾的情況。

  「好。」

  掛斷電話,阿明和裴媽的神情都顯得很緊張。

  「她們都還在裏頭是不是?」裴媽已經聽出端倪。

  「對。」裴祖漢顯得十分無奈。

  「那我奶奶……」阿明緊接著追問。

  「甄小姐要你不用擔心,她會好好照顧奶奶。」裴祖漢的回答稍稍減輕了阿明的憂慮。

  「都是我害了甄小姐,本來是我要去的,她說今天貨很多我不能請假,所以才說要替我陪我奶奶去醫院……現在……唉!」阿明在路上已經聽了廣播,媒體記者都把這件事形容得很可怕,所有在醫院裏的人仿佛都沒有希望,讓他這個家屬聽了都跟著驚慌起來。

  「我想我們還是先穩住,把東西准備好,如果她們得在裏頭,我們也只能接受這個事實,把她們要用的東西都先准備好,看情況送進去再說。」

  *** *** *** ***

  一群媒體記者圍在醫院門口,時而拍照時而訪問,醫院裏一片愁雲慘霧。

  裴祖漢把東西送進醫院,沒有見到甄艾。當甄艾從護士手上接過自己的物品,她只能安慰自己不要慌亂,畢竟奶奶還需要她的照顧。

  「我們為什麼不可以出去?」奶奶不只一次這麼問她。

  「因為醫院裏面有東西要檢查,所以我們得在這裏多待幾天。」甄艾不知怎麼跟奶奶解釋才好,尤其奶奶的聽力很差,記憶力也不太好,即使甄艾已經解釋了好幾次,奶奶還是一再的詢問。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奶奶睡了,甄艾度過了難熬的一夜,打開窗戶,因為醫院裏有病患被感染,所以才會封院,然而空調也是感染的途徑,所以在封院後空調也跟著停止,她只能慶幸天氣還算涼爽,所以即使沒有空調也不會覺得悶熱。

  手機震動,她看了來電顯示,走出病房外,來到無人的走廊上才接起電話。

  「是我。」裴祖漢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

  「我收到東西了。」甄艾直接先告訴他,他送到的東西已經透過管道到了她手上。

  「還有缺什麼嗎?」

  「暫時沒有。」甄艾試著讓自己的聲音平和穩定,她知道裴祖漢一定也看了相關的新聞報導了,那些新聞全都把醫院裏面的人形容成未來可能會被感染的對象,可以想見外頭的人都認為他們生存機會渺茫。

  「你還好嗎?」

  「我很好。」

  「嗯,沒事的,隔離期過了你就可以出來了。」

  他的話讓甄艾停頓幾秒,裴祖漢是想安慰她嗎?

  「我可以到護理站看電視,這個樓層有一台電視,我知道我現在的情況。」

  她不想從裴祖漢口中聽見太多沒意義的哄騙,這是他一貫的手法,他慣於哄騙所有人,讓大家都覺得這世界沒有失敗,只有成功,沒有挫折,只有收獲。或許這只是他的個人習慣,甚至也許他只是不想讓她擔心,但裴祖漠必須明白,她不是個傻瓜。

  這下換他沉默了。

  「你會怕嗎?」過了一會兒,他緩緩開口問道。

  甄艾決定否認心中驚慌的吶喊。「不會。」

  「你擔心的時候,打電話給我好嗎?」他除了替她准備了保暖禦寒的衣物和滿滿三大袋的零食及保健食品,還有一支醫院裏也可以使用的全新手機,連帶充電器和電池一應俱全,他只擔心會與她失去聯絡。

  「沒什麼好擔心的。」甄艾並不想向他展現她的軟弱。

  「就算是跟我說話,你也要這麼固執嗎?」

  「裴祖漢,這些都不算什麼,我是個健康的人,現在只是被困在裏頭,我還沒有喪失理智,即使……那些新聞說得就像是我得死在這裏,我也不會哭天喊地的求人救我出去。」她大概已經嚇瘋了,所以才說出這種反常的話語,這樣的反應已經顯示出她的激動了,她還想向裴祖漢証明些什麼?

  「好好睡一覺,我明天打電話給你,好不好?」裴祖漢放緩了聲音說道。

  甄艾突然覺得自己很幼稚,她剛剛那段話的語氣已經充分顯露了她的情緒波動了,隨便應了一聲便掛斷電話。

  電話另一端的裴祖漢更是不好受,他本以為過了昨晚,也許兩人之間的情況可以有些改善,怎知甄艾突然被困在醫院裏面,而且醫院裏的情況很糟,聽說早已經有了院內感染卻沒有公佈,所以晚上陸續引發了幾起抗爭,而甄艾和阿明的奶奶只是在那時段待在醫院裏就被隔離了,她們就算能出來也得先撐過一段時間。

  這怎麼教他不擔心,甄艾一向很穩健的,他知道甄艾就算再慌亂也會忍下不讓自己知道,可是透過電話,他知道她的情緒很不安。

  「情況怎麼樣?」裴媽跟著打了電話來問問,幾乎所有人都關注著這個大新聞,她在飯店裏看了一晚的電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還好。」

  「你沒有認識的醫生嗎?打個電話過去要人家關照關照啊!」兒子開的是醫療器材公司,認識的醫生應該不在少數,這家醫院應該也有熟人吧?

  「我知道,我會再想想辦法。」

  母親的問話正好擊中了裴祖漢的痛處,他怎麼會沒想到呢?早在他一知道甄艾被隔離在醫院裏他就想過了,可是這家醫院正好就是那位劉醫生工作的醫院,而那個男人對甄艾很感興趣,難不成他還要打電話去請人家照顧甄艾?

  關在裏頭不正好給了他們相處的機會,這下麻煩可大了!

  *** *** *** ***

  「你怎麼會在這裏?」

  劉醫生還以為自己眼花了,沒想到甄艾真的在這醫院裏頭,剛看到她的背影時他還不確定,因為口罩遮去了她半張臉,還好他認得她的身形,走近確認果然認出了她那雙大眼,原本被隔離的爛情緒一下好了不少。

  甄艾簡單的把自己的情況說了一遍,她知道劉醫生對自己一直都有好感,但她並不想誤導他或是給他太多的機會。

  「情況還好嗎?」劉醫生問道。

  「沒什麼不好的,我們並不是病人,奶奶也只是來洗腎而已……這裏應該離有問題的地方比較遠吧?」

  她並不想讓奶奶過度驚慌,尤其老人家禁不起嚇,她一直都是用最輕微的描述帶過被隔離的理由。

  「可能吧!」劉醫生回答得有些不確定,畢竟這不是普通的傳染病,也是因為其他病房已經出現感染狀況,連護士和醫生都有人被感染了,所以才毅然決然的將醫院給封了,現在連他都不確定哪里才是安全的。

  甄艾看著他,從他眼裏也看到了一些閃爍。

  「看來似乎不是很樂觀。」

  「其實做好保護的措施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常洗手、戴上口罩,這情況應該不會維持太久。你不用擔心,你們在這裏還算安全,如果有什麼需求就找我。」劉醫生臉上雖然戴著口罩,眼裏卻滿是笑意。「反正我也在醫院裏,哪兒也去不成。」

  「好,謝謝。」

  甄艾只希望這情況不要維持太久,其實她很擔心奶奶的狀況,因為這醫院裏也不知道哪兒有病毒,奶奶在醫院裏住了一晚心情很不好,常問她是不是自己身體出了問題醫生才不讓她出去,而甄艾戴著口罩話也說得不清楚,加上奶奶又重聽,甄艾總是得大聲的解釋半天,到自己都覺得喉嚨發疼了,奶奶才似茫然似瞭解地點頭,但是過不久一樣的情況又會反復好幾次。

  回到病房裏,奶奶仍在睡覺,護士輕手輕腳的把從外頭送進來的物品交給甄艾,甄艾點頭向護士表達感謝。

  「要量一下體溫才行。」護士拿出了耳溫槍替甄艾量體溫。

  「很好,沒有發燒,如果身體不舒服,一定要馬上讓我們知道。」護士小姐交代著,一面為奶奶量體溫。

  甄艾看著奶奶蠕動了一下,繼續沉睡著。

  「我們一天會過來幫你們量三次體溫,老奶奶有慢性病,如果你覺得她情況不好,一定要馬上通知我們。」

  「謝謝你。」甄艾松了口氣,至少眼前的這位護士還滿盡職的,沒有棄她們於不顧,這算是好消息吧!至少她跟奶奶不是孤零零的被留在醫院裏沒人聞問。

  「對了!」甄艾自皮包裏拿出名片遞給護士。「我在醫療用品公司上班,如果醫院方面有任何需要,我可以請公司優先……」

  「不用了!呵呵……」護士的笑聲隔著口罩傳出。「我們已經知道了,裴先生打過電話來,也優先捐了一大批的醫療用品要我們好好照顧你們兩位,我們本來還擔心口罩數量不夠,今天一大早他就已經先送三萬個來了。還好我們醫院裏有你們兩個特別隔離者,要不然這時候就算調貨還不見得有呢!」

  裴祖漢?甄艾臉上閃過了訝異,她不知道裴祖漢會這麼做,原來他已經都安排好了,不過這還不是最令她驚訝的。

  「我也見過裴先生喔!他人很好,也很客氣,這麼年輕事業就做得這麼好,連我們醫院裏的醫生跟行政人員都認得他,聽說他上回還親自來送貨呢!只是因為公司裏面有人請假,人手不夠,貨晚了一些,他馬上親自到醫院來賠罪,而且人又長得很帥,現在這世上還有這麼完美的男人實在很少了。」

  甄艾早已經習慣了人們給裴祖漢的好評,或許這世界上真有些人天生就是萬人迷吧!明明她也有搬貨,就沒人提她一筆。

  「我知道你也是為了替員工陪老太太來洗腎的,也難怪了,就是有你這種未婚妻,難怪他也那麼打拚認真……」

  「啊?」甄艾一臉的迷惘被口罩遮住。

  「你不用害羞啦!我們都知道你是裴先生的未婚妻了!」

  *** *** *** ***

  甄艾幾次想打電話給裴祖漢,狠狠的審問他一番,但是她的手一碰到手機就縮了回來,她才不要跟著他起舞呢!都幾歲的人了竟然還搞出這種把戲來,如果她出不去也就算了,當她可以脫離醫院,她要面對的卻是個更大的麻煩!

  現在的她心情亂成一團,而奶奶的情況一直不太對勁,以前她只跟奶奶打過幾次照面,也只是從阿明口中得知奶奶的健康情況,因為奶奶年紀已經很大了,阿明平常要工作,能照顧她的時間也很有限,奶奶這兩天顯得有些疲倦,她剛喂奶奶吃粥,才吃了幾口奶奶就不願意再吃了。

  而她之前和阿明聯絡時,阿明也跟她說過奶奶的情況一直不是很穩定,時好時壞,除了有尿毒癥以外,心臟也不太好,血壓又高,一聽見阿明的聲音比她還緊張,甄艾也只能穩住自己先安慰阿明,再去看護奶奶。

  護士幾次進病房來看過,也覺得奶奶的情況有異,便請醫生過來看了幾次,但醫生只要她放寬心,說是因為奶奶本身就有心臟方面的問題,身體又不好,因為奶奶一整天都沒有吃什麼東西,到了晚上便為奶奶插胃管,方便餵食。

  當甄艾打電話告訴阿明這件事時,阿明顯得有些落寞,可是他還算冷靜,只是不斷跟她說抱歉,要不是甄艾帶他奶奶到醫院去,現在也不會連她都被關在醫院裏,尤其外頭的消息都很不好,把裏頭的人說得像是在等死一樣,他知道自己的奶奶乎常情況就不好,可是拖累了甄艾他真的很過意不去,而甄艾卻一直待在奶奶身邊照顧她。

  甄艾只要他別擔心,既然她在裏頭就會幫到底,只要他好好工作,尤其最近公司裏忙得不可開交。

  不過從阿明口中已經得知了她被隔離後公司裏面一片混亂,退休多年的裴媽再度回到公司裏坐鎮,一手擔起甄艾的工作,不但所有事親自處理,一些打混摸魚的員工還被她削到不行,有幾個小姐打電話跟阿明確定送貨單時,甚至都還一邊哽咽一邊講電話,可見裴媽一出馬真的不同凡響。

  也還好因為他們在這醫院隔離前沒有送貨過來的紀錄,否則這下連之前送貨的人員也必須被隔離,這麼一來公司的戰力也會跟著大大受損。

  或許是公司裏真的忙成一團吧!本來甄艾還等著要接裴祖漢打來的電話好好向他興師問罪,可是他卻一直到了她都快睡著的時候才打來。

  「還有沒有缺什麼要送進去的?」

  怪了,她以前怎麼都不覺得他的聲音有如此溫柔過?甄艾說不出心裏的感覺是什麼。

  「沒了。」裴祖漢連本來她還不太好意思開口的內衣褲都幫她准備了,所以她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是她沒想到的,現在連吃的有時候都有專人送來,更別提裴祖漢莫名其妙送來的美麗花束。

  甄艾冷淡的語氣顯示她不太高興,裴祖漢自然聽得出來。

  「怎麼了?」

  「你問我?」

  「你不喜歡那些花?」

  「我不喜歡你這樣。」甄艾只覺得既尷尬又不自在,他們已經不是情人了,就算以前熱戀時裴祖漢也沒送過她花,何必現在她被隔離了,他才表現得好象兩人真有什麼,但她在說話的同時,手卻不由自主的摸向前一天還留著他的吻痕的頸部。

  「那我該怎麼辦?我不希望你待在裏面,我很著急。」

  「我不明白你在著急什麼。」

  「我很擔心你,你難道感覺不出來嗎?我甚至希望被隔離的人是我,我真的不希望你在裏面,我只是盡量的想讓你心情好一點,我希望你可以……」

  「你不用費心討好我了。」

  「小艾……」

  「該說的之前我已經跟你說過了,走到這種地步,我真的沒什麼好說的,阿明的奶奶情況不太好,今天插了胃管,我現在只擔心她撐不過去,下午開始她就醒醒睡睡的沒再下過床,我真的沒有心情談別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很在乎你。」

  甄艾不明白他為什麼要一再說那些讓她心動的話,只能將話題轉開。

  「我知道你們都很累了,裴媽在公司裏上班的事阿明告訴我了,我資料都准備得很齊全,該安排的出貨也先安排了,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我知道這陣子的訂單會很多,可能沒辦法全都應付,加上你又捐了口罩,所以……」

  「別擔心好嗎?我媽會知道該怎麼做的,工廠出貨不及也沒關系,我已經向國外下了訂單,這兩天貨就會到。你只要好好照顧自己,如果有不舒服一定要馬上告訴護士。明天想吃什麼?我幫你帶過去。」

  「不用了,有人送飯進來,你們也有別的事得做……」甄艾知道她所有的東西都是裴祖漢親自送過來的,她已經覺得有些過火了,公司正是最忙的時候,他這個總經理成天跑醫院也不太像話。

  「你需要我告訴你,你人在醫院裏我根本沒有心情工作嗎?」

  「你別再送東西過來了……」甄艾忍不住直接說了出來。「我很好,我沒事,而且我很厭煩我一再的向你重復一樣的情況,劉醫生也在這醫院裏,有任何事情我可以直接找他幫忙。」

  隨便找了個對象,她只希望裴祖漢不要真覺得自己得擔起她的一切,他們原本就已經快分手了,除了那晚出了意外,而同樣的錯她不會再犯第二次了。

  「你在醫院裏見過他了是不是?」劉醫生正是他故意放出甄艾是他未婚妻的煙霧彈的原因。

  「他是這裏的醫生。」甄艾並不想利用劉醫生來阻擋裴祖漢對她的關心,她只是想讓裴祖漢知道這醫院裏她有其他認識的友人,以免他花太多時間在自己身上。

  「我不喜歡你跟他太接近。」裴祖漢直接把自己的感覺說了出來。

  「你先忙公司裏的事情吧!我知道我該怎麼做。」

  甄艾開始厭惡這種透過電話聽著裴祖漢訴說他對自己的在意,她腦子裏整天都亂烘烘的,卻只有在想起他的時候才變得清晰,這跟她本來以為自己的心情已經沉澱下來完全是相反的,在她最慌亂無助的時候,她的心裏想的竟然全是這個令她難過傷心的男子。

  掛斷電話,甄艾卻怎麼也睡不著,只能任由憂心和掛慮淹沒自己。

10
早上醒來,奶奶仍在昏睡,醫生過來看了一下,決定要請其他科的醫生來會診,因為奶奶曾經有輕微中風的病史,又有尿毒癥和心臟病,不是某一科醫生能處理。

  但現在醫院已經封院,病人並不能隨意轉移樓層和病房,以免遭到感染……所以問題接踵而來。

  在和阿明解說情況的同時,她還得解釋許多相關的概念,並不是人在醫院裏把病人交給醫生就沒事,醫生的主治科目不同,所以一切不是那樣容易。

  而此時突然傳出了其他樓層有人自殺的消息,醫院裏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心情一時之間蕩到了谷底,原本大家只是懷抱著不安的情緒,瞬間跟著潰散,在醫院裏多待一秒鐘都像多一秒危險,所有的消息都對他們不利,所有的新聞報導都是負面的,暗示他們只是在等著被感染。

  等死、送死……這類的字眼不停的被暗示,護理站的護士們情緒崩潰,醫生們也是臉色凝重,幾度聽見了其他病房裏傳來哭泣,甄艾只能告訴自己別再接收那些打擊信心的消息,她不再到電視機前去讓那些畫面傷害自己,待在病房裏專心的照顧奶奶的健康。

  關心的電話不停的打來,連平常不太往來的三姝都打電話來問候,這讓甄艾有些受寵若驚,不過聽了她們偷偷的講述在裴媽的極權領導下的痛苦生涯,甄艾也瞭解了她們之所以會開始想念自己的原因。

  不過多半詢問的都是她的身體狀況,甄艾也能瞭解他們擔心自己若是也跟著染了病,回公司只會傳染給他們,這是人之常情,甄艾也只能安慰他們自己沒事,她的壓力她可以自己背負。

  洗了手,換上新的口罩,甄艾發現自己完全沒有進食的情緒,她甚至開始擔心起自己會不會在拿下口罩進食時被感染,即使已經一再的重復除非是近距離的接觸患者才有可能被感染,但同在一家醫院裏的人,就像關在同一個籠子裏的鳥,誰能不擔心呢?

  「還沒吃飯啊?」劉醫生走進病房探望,看見便當盒仍好端端的放在桌子上沒被打開過,不禁問道。

  「你應該是這醫院裏最樂觀的一個醫生,對吧?」

  「我孤家寡人的,不像其他的醫生還有家累啊!大家都擔心會染病,我倒比較不那麼介意。」

  「看得很開?」

  「看不開也沒辦法,事情已經這樣了。」劉醫生走到奶奶身邊,又看了一下病歷。「奶奶的情況不太好,對吧?」

  「對。」甄艾點了點頭,臉色有些沉重。「奶奶的病很復雜,而且現在醫院裏也不是很方便,或許要等轉院,可是可能不會有其他的醫院收這醫院出去的病人。」

  「也只能等了,我知道這幾天會開始分樓層管理,所以我想我也不能再過來了。」劉醫生看來有些失落。

  「分樓管理也有好處不是嗎?」

  「是好一點,這樣可以管制感染區域,只不過我不會在這裏,我答應了要去感染區支持。」

  甄艾聽了不禁肅然起敬,她知道感染區的醫生護士人手都不夠,大家雖然都知道醫護人員的天職就是救治病患,但是在面對這個病症,人難免會跟著退卻畏縮。

  「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我能從那邊出來,等這一次的風波過去,下回我們約個時間一起去上健身房?」

  甄艾沒想到他會提出這種要求,一時之間不知該笑還是……

  「我知道你已經有未婚夫了,但是……我真的沒想過你和David在一起,你們看起來不太像是一對,這真是滿讓人驚訝的消息。」

  「我也是進到這醫院以後才知道我變成他的未婚妻了。」

  「不過看來他很有心。」劉醫生望向病房裏裴祖漢所送過來的花。「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兩年多了。」甄艾並不想否認自己和裴祖漢曾經存在的感情。

  「我記得你跟我提過,真愛只有兩年半的期限,看來應該快到期了。」所以他還是有機會的吧!

  「只能維持兩年半……這樣又怎麼叫做真愛?」甄艾自己都聽得出她的聲音充滿了失落感。

  「你還是不相信真愛對吧?那你當初怎麼會跟他在一起?」

  「這真是個好問題!老實說我也常這麼問我自己,等我想出答案再告訴你吧!」

  *** *** *** ***

  醫院裏傳出有人自殺的消息,裴祖漢一整天都沒辦法專心的工作,他只要一想到甄艾也在裏頭,想到她可能也會驚慌失措,她可能也會產生灰暗的思想時,他就完全沒辦法靜下來。

  他想撥電話給她,但知道她不會接受自己的安慰,回想起兩人相聚的時光,他竟然已經忘了當初是怎麼令甄艾感動的,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已經在不知不覺當中消耗掉了當初的熱情,直到他發現甄艾有意離開,他才知道自己早在無意之間將甄艾的情感給揮發了。

  他們究竟是怎麼了?真是因為時間一久,所以他才忽略了她?

  還是從她流產了之後,她的感情才跟著消失的?

  當她處在危險當中時,裴祖漢才發現自己有多在乎甄艾,他寧可被隔離在醫院裏的是自己,也不願意甄艾待在裏頭,電視裏越來越多的消息是對裏頭的人不利的,這更令他焦慮不已。

  「你現在情況好嗎?」

  夜裏他還是撥了甄艾的電話,除非聽見她的聲音,否則他的心情一直沒辦法平復下來。

  「我很好。」甄艾還是只願意重復這一句。

  「你吃過飯了嗎?」

  甄艾想了一會兒才問道:「如果我說我沒有吃,你又能怎麼幫我?」

  她知道裴祖漠的掛慮,但是現在誰都幫不了她,除非她可以放下心來鎮定的面對一切,但真的發現自己有染病的危機時,她根本就沒有辦法像平常那麼冷靜。

  尤其是聽見裴祖漠的詢問,她心裏總有個聲音尖叫著她很害怕,可是她開不了口,除了用讓人討厭的語氣說著讓人厭惡的話,她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

  「小艾,你別把我說得好象什麼忙都幫不上,我已經很擔心了。」

  「你不瞭解我的意思嗎?我只是在告訴你,你的憂心掛慮對我的處境並沒有幫助。」

  「那我該怎麼辦?我該假裝你不在裏頭嗎?我不可能……」

  「你好好管理公司的事就好了,就當我不存在不是也很好嗎?比如你可以約妮妮她們去吃個飯,還是聊聊天,我真的沒有心情說話。」甄艾一直要自己表現得冷靜點,甚至是冷酷一些,她不要裴祖漢投下太多關懷在自己身上,那只是讓她更難受而已。

  「你非得把我想得那麼糟嗎?我必須確定你沒事,我需要聽見你的聲音。」

  「你可以轉換個對象,你把你的關心留給別人好嗎?我連能不能出得去都是問題,我真的沒辦法顧慮到你的感受。」她的聲音裏有著些微的激動。

  裴祖漢跟著放輕聲音,「你很擔心是不是?我知道今天的新聞你看了一定不好過。」

  「我已經不再看新聞了。」她接受了太多負面的消息,包括他的聲音。不管裴祖漢對她說了什麼,在她耳裏聽來都是負面的,他的聲音讓她產生悲傷的情緒,她必須趁自己還沒崩潰前快些結束這樣的通話。「奶奶的情況很不樂觀,醫生說老人家的身體就像用了很久的機器,如果掉了一根螺絲釘,其他部位很容易也會跟著不肯運轉,我很擔心她接下來會爆發多重器官衰竭,有很多醫生過來會診,我擔心的是醫院裏沒有做好防護,而她沒辦法轉出去,現在正在聯絡其他的醫院,看看有沒有辦法接收。」

  「那你呢?」

  「我待在裏面吧!我不知道。」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裏頭該怎麼辦,她很慌沒錯,可是她又該怎麼跟裴祖漢說?

  「你只是陪奶奶去就醫而已,他們或許不會把你扯進去。」

  「現在的情況不是說誰有沒有染病,我在這醫院裏頭是個事實,難道你不明白只要是在這醫院待遇的人,每個都有可能染上病嗎?」

  「你不會!」裴祖漠不接受她那樣悲觀的想法。「我在等你回來。」

  「反正我本來就要搬走了……這隔離其實也沒有什麼差別,我們本來就已經被隔離很久了,現在只是比較具體一點,比較貼近事實一些。」

  「沒有誰隔離誰的那回事!我已經把那棟別墅買下來了,現在在趕工裝潢,等你一回來我們就搬進去。」那是他們兩個的新居,等甄艾出來他會讓所有人知道甄艾將會是他的妻子。

  「我不想聽這些……你早就已經不愛我了,何必說這種話,你只是覺得內疚而已,我不應該跟你說那件事,我早該料想得到你會這樣,結婚生子一直都是你不想要的,你何必為了安慰我而說出這種話來。」

  甄艾不安的在病房裏走動著,深怕自己的語氣太過激動擾醒了奶奶,只好拿著手機往外走,倚著窗子她的心情很糟,她是很害怕,但她心裏明白她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她可能從今以後再也見不到裴祖漢。

  所以她才會在聽見他的聲音時顯得如此浮躁不安,只因為他的聲音觸動了她心底最脆弱的那根神經。

  「如果我不愛你,我又為什麼會在這裏?」

  甄艾不明白裴祖漠的意思,但她的眼神首先落在樓下燈火通明的臨時搭建棚架,跟著又落到了遠一點的路燈底下……

  眨了眨眼,她沒有想到會看見那輛車,即使距離有些遠,但那是裴祖漢的車沒錯。

  而斜倚著車門,拿著手機低頭說話的男子……是他!

  甄艾覺得喉頭緊縮,她一直都不知道裴祖漢就在醫院外頭,現在已經是淩晨了,他早該回家睡覺了不是嗎?他究竟在這裏做什麼?難道他不知道醫院已經被封了,根本沒有人敢靠近這醫院半步啊!

  「你在那裏做什麼?」甄艾根本不敢相信那個人是他。

  聽見了她的話,裴祖漢這才抬起頭來,望向她所在的樓層那個模糊的人影。

  「你不知道我在等你嗎?」

  即使他知道就算他站在醫院外也無濟於事,可是他就算回到了住處,只要一想到甄艾一個人待在醫院裏,她可能什麼援助都沒有,甚至他瞭解甄艾的個性,明白她就算再難過也會自己吞下,他更是沒辦法靜下心來等著她隔離完畢。

  「你站在那裏又有什麼用?」

  「至少我可以離你近一點。」

  一時之間所有壓抑的情緒都向甄艾威脅著要出閘,她不知道自己這麼撐著有什麼意義,她甚至已經開始想著如果她真的染上了病,撒手離去也了無遺憾,可是當她看見裴祖漢站在車邊望著自己所在的大樓,即使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卻也已經無法強忍住淚水。

  「你回去吧!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而且……」她找理由要他回去,可是心裏卻因為他的出現而大受震撼。

  「我有沒有告訴你公司裏的人都很想念你?妮妮她們知道你在醫院裏頭,還發願要吃素到你出來為止。我本來以為你們感情不太好的,我看芳芳整天都在傳簡訊,應該是傳給你的,可惜她不知道你換了手機。露露還說如果你回來沒地方住可以到她那裏去。」裴祖漢說到這兒突然笑了幾聲。「不過我已經跟她說你有地方去了!我媽說等你隔離期滿,房子應該也會裝潢好。」

  那些人的臉孔一一出現在她腦海裏,本以為她們都該是自私自利的女孩,以往在公司裏也不曾有過太多的交集,甄艾還想著自己若真可以離開這醫院,也可能回不了公司,在這城市裏多少人給這病給嚇著了,失去理性的人們根本不會理會事實,多半的人都只會將相關的人直接畫上危險記號,她早已經不對外界抱持任何希望,沒想到她身邊的人竟然還等著她回去。

  背過身子,甄艾眼看著淚水就要忍不住滴落,她根本沒辦法再看他一眼,只想走回病房裏。

  「別走!」看見她轉過身子,裴祖漢急忙喚道。

  「你快回去,別理我!」她不要接受這樣的安慰,在她可能根本出不去的時候,在看到裴祖漢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有多需要他,就像以前那樣,在每一次她覺得自己不安的時候,他總是在身邊給她保護,那被保護的感覺在那一瞬間被提醒,仿佛所有的回憶都回來了。

  「小艾!」

  「你如果不回去,我就把手機關掉,讓你永遠找不到我。」她逼不得已只好撂下狠話,她不能讓裴祖漢一直待在那兒,樓下有一群閑得發慌的記者,若有人發現了他,難免又會追著問上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這幾天這種事件層出不窮,就算他什麼都沒說,記者們也會掰出子虛烏有的事件。

  更別說這附近是危險區域,他根本不該等在那兒的!

  「那好,我可以賴在這裏,你總是得從醫院裏出來。」

  甄艾絕想不到他會這麼回答,頓時一楞,跟著才艱困的開口,「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根本出不去了。」

  「我願意體諒你的心情低落,但是你可不可以別說那種泄氣的話?最快也許明天你就可以離開了,有關單位已經找到隔離的地方,可以把你們和病人隔開來,這是今天最新的消息。」

  這或許算是個好消息吧!待在裏頭她確實是很憂心的,好象每一次呼吸都可能讓她致命,聽見他這麼說甄艾松了口氣,但累積已久的壓力一找到了出路,跟著潰堤的機會也跟著增大,她頓時發現自己淚如雨下。

  「那奶奶怎麼辦?」

  「醫院會將她轉送到其他的醫院去。」裴祖漢早已經聽出她的聲音裏有些鼻音了,隔著一層口罩,他還是可以聽得出甄艾語帶哽咽。

  「我有跟你說過我愛你嗎?」

  他應該有個機會向她說的,這陣子他付出了他能給的一切,盡力的想讓自己成為甄艾理想中的對象,只要他能做的,他都願意為了她去實行,而甄艾不是木頭人,她已經感覺到了,但她為什麼就不能接受他的改變呢?

  甄艾的身子慢慢的轉了回來,望著遠處的人影,這一刻她才發現就算人被隔開,但是心卻不是那麼容易可以被隔離的,更何況她的心從來沒和裴祖漢分開過。

  「今天沒有。」就和以前的回答一樣,她輕聲的說道。

  他呼出了一口氣,像是所有的憂慮一掃而空。

  「親愛的,我一直都很愛你。」

  *** *** *** ***

  一如裴祖漢所說的,隔沒多久有關單位便安排好了隔離住所,把他們這些病患的家屬送出院外,奶奶也被轉送到了另一家醫院,隔離所裏每個人都有一問房,有點像是豪華小牢籠,不但三餐都有人送來,在房間裏有電視可以看,即使自由受限,但比在醫院裏受怕要好得多。

  隔離期說久不久,但真待在裏頭又像是度日如年,裴祖漢每隔幾個小時就打一次電話來,除了掌握她的一切,連她吃了些什麼都得一一報告,她被送出醫院當天裴祖漢也站在路邊和她近距離的相望,才看了一眼他就氣急敗壞的打電話給她,斷定她吃不好睡不好,一等她被送進了安全隔離區,他活像瘋了似的一天送上好幾頓的飯菜,餐餐都豪華得有如在幫產婦坐月子,當然免不了會有裴媽的拿手雞湯,扔掉也不行,只好悶著頭猛吃。

  除了一天量三次體溫確定有沒有發燒以外,甄艾倒是滿想知道自己的體重,不過為了增強免疫力,她索性不停的運動,順便甩去那油油的雞湯為自己帶來的肥肉負擔。

  不過隨著離出關的日子越來越近,她又開始對於走出這個隔離區有了些微的不安……

  心想著會不會只是因為自己身處危險,所以裴祖漢才突然良心發現,一等她出去了,會不會之前說的都不算數了?

  還有裴媽,她真的認為自己和裴祖漢可以公開在一塊了嗎?裴祖漢是她唯一的孩子,她難道真可以放下成見,接納自己嗎?

  公司裏的同事們,會不會因為她曾經被關在醫院裏隔離而對她另眼相看?會不會擔心她身上帶著病毒,避她如蛇蠍?

  而剩下的最後這三天,她又能安然度過嗎?

  這幾天也看過有救護車直奔隔離區,載走一心期待著可以回家卻發病的人回到醫院救治,甄艾不禁要擔心自己可不可以撐過這幾天?每一次只要有護士來量體溫,她總是緊張得手心冒汗,就怕自己在最後關頭又被送回醫院。

  她想離開這裏,但又害怕出去了沒有人理會,可是她更怕自己回到醫院去面對的可能是病魔的摧殘,她才剛從醫院裏出來,她知道裏頭的情況有多令人緊張害怕,即使幾度公佈了非典型肺炎並非絕症,治癒機會很高,但是如果她真的得了病,裴祖漢還有可能等著她回去嗎?

  這樣的心情一直維持到了出關那天,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這麼撐過了隔離期,她就像洗了一趟人生三溫暖。

  從那天早上和裴祖漢一起醒來,兩人的關系變得不清不楚,到她帶著奶奶進醫院卻被隔離,奶奶的身體疾速的虛弱,而醫院大樓裏有人面對這考驗時率先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在她灰心絕望的時候,裴祖漢在夜裏守在醫院外對著她說他愛她。

  在生老病死當中,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看見了真愛存在。

  真愛不是只存在兩年半嗎?

  忐忑不安的提著行囊步出了隔離區,有些被隔離的人一見到自己的親友前來,紛紛快樂的爆出歡呼聲,而她……早在出來的前三天就關掉了手機。

  她不確定真愛是否真能維持兩年半,也許那脫口而出的「我愛你」只是一時沖動,既然她可以離開了,也就沒有必要再冀望會出現奇跡。

  戴著口罩,戴上了鴨舌帽,走出隔離區外,她並不覺得外頭的空氣有比較鮮甜,倒是沿著馬路走聞到的多是車子排出來的廢氣,停在紅綠燈前,甄艾開始猶疑,她沒有特定的行進方向,一從隔離區出來她就頭也不回的往前走,她只想遠遠的離開那裏,或許就走到她累了為止吧!

  「叭叭!」

  甄艾只是低著頭,沒打算回頭看。

  「叭叭!」催促聲又響了。

  她狀似無意的回頭望了一眼。

  那眼熟的休旅車一直跟在她身後,甄艾的腳像是沾上了三秒膠,固定在原地,怎麼都無法移動。

  車窗降下,裴祖漢的頭從車窗裏探了出來。

  沒想到自己會被逮著,甄艾不知道自己該走開還是該怎麼辦,只是一動也不動的望著他。

  「上車。」裴祖漢對著她微笑。

  可是她還是立在原地,即使戴著口罩,仍看得出來她那雙大眼裏有著懷疑。

  裴祖漢下車快步走向她,站在她面前,只怕她拔腿就跑,他還得在街頭上演追妻戲碼。

  「我不是說過我會來接你嗎?」

  不知道裴祖漢是怎麼查知她今天可以離開隔離區的,她更沒有要求他來接她,她本來已經打算好就這麼離開的。

  甄艾輕輕的說:「我跟你說過,真愛只有兩年半。」

  他們的時間老早就已經到了,何必還要這樣撐呢?如果他只是因為沖動而說了那種話,她可以諒解,但是她現在已經出來了,或許可以省去那套愛不愛的你來我往。

  「你看這個!」裴祖漢拿出一瓶玻璃瓶裝的咖啡,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們當初就是因為一瓶咖啡認識的,如果真愛真的只有兩年半的期限,那我們可以回到那時候重新來一次,要是真規定只有兩年半,也沒人規定一生只能有一次吧!」

  甄艾望著那玻璃罐裝的咖啡,想起了兩人相遇的時候他也是買了一樣的咖啡卻被她撞掉了……看著他把咖啡塞進自己手裏,她真怕自己手一個抓不穩讓咖啡掉了下去。

  「為什麼?」她這陣子明明表現得很糟,不體貼,也不合作,每次和他說話時都是冷漠的口氣,甚至用最惡毒的字眼想逼退他,為什麼裴祖漢沒有打退堂鼓?

  裴祖漢忍不住伸手將她擁進懷裏,好不容易通過了隔離期,他終於可以好好把心愛的人擁在懷裏,緊緊的抱住她,總算覺得心裏踏實了些,那些憂心和恐慌都跟著一掃而空。

  「因為你是我的真愛啊!誰教你就叫這名字,我怎麼可能放手讓你走呢?」

  「只是因為我的名字嗎?」不難聽出她聲音裏有些抱怨。

  「傻瓜!」裴祖漢牽著她的手走到車旁,為她打開了車門。「我有跟你說過我愛你嗎?」

  甄艾被護送上車,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她還是沒辦法自欺欺人。

  「今天沒有。」

  幫她扣上了安全帶,裴祖漢和她眼對眼,認真的說道:「我愛你。」

  甄艾微微笑,透過口罩模糊的咕噥了一句。

  裴祖漠替她關上了門,再繞過車子回到駕駛座上,在發動車子後,他突然轉過頭來對著她說:「別以為我沒聽見喔!等下回家你可得多賠我幾句。」

  兩人相視而笑,或許經過這段時間的隔離後,他們都看到真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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