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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場秋點兵 作者:席月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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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那年,她頂替弟弟的身分,
成了名動天下的天曦國戰神將軍,
不過她明明是女扮男裝上陣殺敵,
為何敵方大將總是將目光鎖在她身上?
直到兩人正面對壘,她才驚覺──
他竟是她心中深埋的那抹眷戀!
可為了國家,她必須領兵與他對戰沙場,
孰料一朝戰敗,
回國後面對的卻是一連串的背叛!
唯獨他,這令人聞風喪膽的半面鬼將,
不僅讓恍若一絲遊魂的她有棲身之地,
更對著不言不語的她每日軟語呢喃,
但他不是口口聲聲說愛她嗎?
為什麼最後他要娶的人卻不是她……


楔子

冷清的將軍府內,紮著兩條小辮子的女孩焦急的尋找著,怎麼一覺醒來,偌大的將軍府內居然一個人也沒有了,人呢?

  穿過熟悉的長廊,小女孩終於找到了父母的房間,還沒進門,五歲的可愛小臉上就露出了笑容,「爹爹,弟弟的病好了嗎?」

  輕輕推門而入,只見一臉肅穆的父親扶著窗看著窗外,母親則坐在床沿低低地哭著。

  「弟弟呢?」小女孩吃力地邁過門檻,小心地靠近大床。床上沒有弟弟因為發燒微紅的小臉。

  「弟弟呢?」不死心地追問垂淚的母親。

  母親輕輕搖了搖頭。

  「弟弟呢?」上前抱住父親的腿輕輕搖著。

  年過半百的凌將軍看著腿邊的女兒,輕輕歎了一口氣。

  「想不到我凌長天為朝廷征戰幾十年,好不容易老來得子卻落得……」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凌夫人上前抱起女兒,帶著哭腔問:「失去了駱兒,為什麼皇上還不放過我們?」

  「駱兒?弟弟怎麼了?什麼是失去了弟弟呢?」小女孩依偎在母親的懷裡,還是忍不住插嘴問。

  凌長天心思複雜地看著女兒。

  他們凌家世代是天曦國的武將名門,誰知到了他這一代,卻人丁蕭條,直到五十三歲,夫人才產下一對龍鳳胎。

  本來是喜事一件,可惜不久前,五歲的兒子凌千駱居然高熱不斷,多少名醫都束手無策,但就在這個孩子奄奄一息的時刻,皇上居然下聖旨加封一個五歲的孩子為戰神將軍,並且要他在黃道吉日去聽封,而明日就是皇上定下的「黃道吉日」。

  「那就告訴皇上,駱兒已經在數日之前過去了。」凌夫人忍不住傷心落淚,「可憐我老來喪子,卻連哭都不敢哭。」

  「你當皇上為什麼要封一個重病的孩子為將軍?我們凌家世代兵權在握,皇上是在找理由殺我們啊。就算我們把駱兒的屍體給他看,他還是會給我們一個欺君抗旨之罪,這幾個月來,你看得還少嗎?」

  凌長天也是無奈,如今天曦皇朝的君王昏庸殘暴,在朝的忠良幾乎都被趕盡殺絕,要不是他還握有兵權、還有威望,只怕皇上早就隨便編派一個莫須有的理由把凌府抄家滅族。

  「那……只有等死嗎?」凌夫人不禁更加悲傷。

  「躲得過就能躲過,躲不過的怎麼也是過不去。」凌長天摩挲著女兒可愛的小臉,「只是可惜了這個孩子要跟我們一起去了。」

  「弟弟去哪了?」小女孩還在睜著大眼看著爹爹,「他說要和我騎竹馬的。」

  凌長天看著女兒的小臉,又是淒楚,「皇上多疑,不然就把你送走了,省得陪我們兩個老人送死。」就怕引起了皇上的懷疑,害得其他人……

  凌夫人再也忍不住的抱住女兒大哭起來。

  「娘親,別哭啊,弟弟走了,你可以看著我想他啊。」

  小女孩努力掙扎出母親的懷抱,「我和弟弟長得一個樣子啊,娘親可以把我當作弟弟,這樣就不會難過了,等弟弟回來,我再變回來。」

  她還以為弟弟只是出門去玩耍了,爹娘只是在想念他而已。

  凌長天看著女兒的小臉,忽然一個辦法浮出了腦海。

  「蘿兒,你想幫弟弟不讓娘親難過是嗎?」

  小臉重重點頭,「是啊。」

  「那好,現在弟弟不在了,你就當弟弟直到他回來,好不好?」

  話音一出,凌夫人停止了哭泣,吃驚地看著丈夫,「將軍,不可以啊。」

  「只有這個辦法了!」凌長天止住夫人,繼續看著女兒,「爹娘老了,弟弟又出門了,蘿兒會幫助弟弟保護凌家的是不是?」

  嘎?小女孩有些疑惑地看看娘親再看看爹爹。「弟弟出門要很久嗎?」

  「不會很久。」

  「那……那好吧,蘿兒會努力變成弟弟保護娘親、保護爹爹、保護凌家。」

  那稚嫩的童音並不知道自己許下了一個怎樣沉重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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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後

  京城的大道中一前一後馳來兩匹駿馬,後面馬上的人一看就是個馬僮。倒是前面的駿馬上是一名白盔白甲的少年,略微清秀的眉豐中帶著英武之氣,淺麥色的肌膚顯示他一定常在日光之下活動,他左手握著韁繩,右手握著一把銀色的長槍,所過之處引來兩邊店舖的一片讚歎。

  「凌少將軍不愧是當朝第一武將,胯下的白練也不愧是天下第一名駒。」

  「是啊,只是凌少將軍如此匆忙地趕去梁府,一定是去向未婚妻告別,只怕又要出征了。」

  「邊關處處危急,若是凌少將軍不出馬,天下問誰又能應付落日國如狼似虎的兵馬?」

  在眾人期許讚歎的目光中,兩匹駿馬果真停在梁府前。

  凌千駱翻身下馬,門房早已迎了上來。

  「凌少將軍請入內,小姐已經等了一個上午了。」

  微微點頭,凌千駱把白練和手中的銀槍都交給身後的馬僮。

  「你在這裡等著,我稍後就來。」

  馬僮驕傲地牽過主人的愛馬和兵器,這樣威風地站在街道上,是無上的榮耀。他的主人可是天曦皇朝的戰神將軍!

  ***    ***    ***    ***

  疾步穿過粱府的庭台小榭,甚至沒來得及去拜會梁大人,凌千駱逕自來到了未婚妻梁緋箏的閨房外。

  門口的侍女看到了他,上前攔住,「凌將軍,小姐她正在……」

  凌千駱揮開她逕自走了進去。

  侍女正要張口大叫,卻被那張俊雅面孔上的冷意嚇得倒退了幾步。

  這時房內也傳來了一個微微帶笑的聲音,「綠兒,你在門外等吧。」

  凌千駱微微側過身子,踏進了這位待宇閨中的小姐的寢房。

  還沒踏進去,梁緋箏就撲了過來,一張嬌柔的小臉上滿是崇拜。

  「千駱你來了啊。」

  凌千駱滿臉狂怒,「你瘋了啊!為什麼對皇上寫那個東西;:」

  他出征前才曉得,自己那個「深情款款」的未婚妻寫了一個《節婦表》。上面宣稱自己非凌千駱不嫁,生是凌家人,死是凌家鬼。不知道的人會以為她對他是如何的一往情深忠貞不二。

  「你明知道我是個……」凌千駱看了看外面,然後壓低聲音,「我是女人,怎麼娶你?」

  是的,當朝的戰神將軍,馳騁沙場的猛將凌千駱是一個女人,是一個叫凌千蘿的女人,而任何人都沒察覺到這一點。

  因為,她太強了。

  自從十五歲擊敗了天曦國幾十名高手,十六歲大敗長月國的三位名將後,即使她俊美得不像男人,但是仍然沒有人會認為這樣的一個武將會是個女人。

  再加上落日國還有一個更可怕的武將,名叫殷夙傲,傳說他比凌千蘿還要美麗,也更加危險。相比之下,凌千蘿的俊俏也就理所當然了。

  梁緋箏才不管這些,她不在意地甩著袖子玩。「就因為你是個女人,我才嫁啊,如我這般清新的牡丹花,世俗男人怎麼配得上我。」說完拋個媚眼過去。

  只有這個審美觀奇怪的女人才會認為牡丹清新。凌千蘿懶得糾正她,但還是繼續壓低聲音吼道:「你別玩了,這次我是去支援北疆,面對的敵手是落日國那支戰無不克的藍騎兵,雖然他們主帥不在,但是就靠我們的力量依舊是凶多吉少。你難道真的要做寡婦?!」

  她不在城內,誰來保護這個膽大妄為的女人!

  梁緋箏懶洋洋地倚在凌千蘿身上,「那不正好!給你這麼貌美的人當寡婦,我也算夠本了,正好安心養我的牡丹花。」

  凌千蘿微微偏了一下身子閃開她。「你個笨蛋,你現在要找個新的靠山才對,不然你以為你爹爹會放過你嗎?」

  梁緋箏當初會成為她的未婚妻,是因為梁大人想巴結凌老將軍,如今誰都知道凌家就靠凌千駱支撐,而皇上對凌家有多少信任度還是個未知數,這些年,凌家的兵權越來越名存實亡,梁大人也在想著巴結其他人,現在很後悔過早把梁緋箏這個籌碼押在了凌家。

  梁緋箏原本是厭惡這樁婚姻的,卻在無意之間發覺了凌千駱是女兒身後,搖身一變開始變成京城裡最癡情的女人。

  軟軟地靠在凌千蘿的身上,她吐氣如蘭。「難道你想趁機在外偷吃,所以才建議我改嫁?」

  瞪著這個任性的女人半天,凌千蘿憤憤地轉身。「隨便你!我出征了!」

  若不是念在她是自己唯一的好友,她根本懶得理會,可惜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從來不領情。

  「奴家送您出門。」嬌滴滴地說著,梁緋箏跟在她的後面,一張花顏被凌千蘿氣急敗壞的樣子逗得悶笑不已。

  還是如來時一般迅速,凌千蘿頭也不回地提槍上馬,回頭看看梁緋箏那似笑非笑的樣子,忍了忍還是歎了一口氣。

  「你多保重了。」

  說完如一道白色的流星縱馬而去,那般的英姿颯爽,那般絢爛逼人,映在梁緋箏的眼裡,有片刻的失神。

  這樣的一個人物,居然是個女兒身,真是該讓全天下的男人都羞愧而死,而她也要抱憾終身了,唉!遇到了凌千蘿,還有什麼樣的男人能讓她梁緋箏動心?

  她咬唇問身邊的侍女,「綠兒,你說像凌少將軍這樣的人,該是一個什麼樣子的人才配得上她?」

  綠兒忍不住笑了,「小姐真是說笑,凌少將軍這麼偉岸英武的男子,當然要配小姐這樣的名門閨秀了。」

  「是嗎?」她看著凌千蘿在天地交接處那如銀光一般的背影,淡笑著搖了搖頭,「不,庸俗的名門望族之輩根本追不上她的腳步。」

  凌千蘿,真心希望你能自由的在天地間,覓得隨你一起翱翔展翅的伴侶。

  ***    ***    ***    ***

  天曦國和落日國邊境的荒原上,駐紮著天曦國陳奎將軍的十萬大軍。

  凌千蘿在兵營旁邊的小山邊看著下面的兵營,眉頭緊緊地皺著。

  「你們說什麼?現在只有六萬不到的兵力?可是你們面對的不過是落日國四萬兵馬而已啊。」

  「但是對方的敵將卻是滅神將軍殷夙傲本人啊。」陳奎也很慚愧,「這幾次雖然他沒有直接上場,卻是隔陣指揮,你也知道朝廷的兵糧……」

  「別說了!」凌千蘿喝住了他。「朝廷的糧草供應的確有問題,可是我們保護的是整個天曦國,錯就是錯,沒有理由。陳將軍不要忘記了這一點。」

  陳奎疲倦地低下頭。「末將也知道,可是糧草不足,將士們氣力也就不足,再加上那個沙場魔鬼步步逼近,我們只能一退再退,眼看就要退到天門城了。」

  到達天門城,只怕這一片被落日國吃下的疆土就很難被吐出來。

  凌千蘿瞪著遠處的那片墨藍,眼中是無法遏制的風暴。

  殷夙傲!這個幾年前出現的沙場惡夢,因為他每次出現都戴著一個遮住半張臉的頭盔,所以又有人喚他「半面鬼將」。而這個男人似乎在若有若無的和她對抗,她是戰神將軍,他就自封為滅神將軍。

  和她的將門世家不同,殷夙傲是落日國一個突然冒出來的人物,但是很多人都傳說他是落日國先帝的私生子。如今落日國年輕的君王算起來是他的弟弟,據說王只是一個庶妃的兒於,而他之所以能在眾多皇子中登上皇位,都是因為那個手握落日國兵權的殷夙傲。

  這樣看來殷夙傲該是個囂張跋扈的人,可是他的強悍作風加上落日君主的開明領導,居然相得益彰的讓落日國迅速強大了起來。本來落日國被天曦、長月兩國夾在中間,長期不得安寧,但是自從殷夙傲擔任落日國的將軍後,幾年下來,周邊兩國再也不敢對落日國輕舉妄動,倒是殷夙傲如一個巡視領土的狼王,時常會率領幾千騎兵徘徊在三國交接的地方。

  「他為什麼總喜歡跟我作對!」饒是凌千蘿想過千萬個可能,都想不明白殷夙傲到底想做什麼。

  「為什麼只要我上戰場,他都會出現!」

  而她甚至根本沒見過他,更不曾交手過。

  任何人都不會喜歡這種時刻被人盯著的感覺,特別是近幾年,天曦和長月兩國屢有摩擦,每次只要她出戰,殷夙傲都會帶著幾千人馬遠遠觀戰,偏偏兩國誰都不敢動他。

  先不說他那支被稱為擁有幽靈速度的騎兵,一旦動了他就代表要和他手下的二十萬大軍為敵,單說如今的落日國,早已不是內亂不斷的天曦國,和一向貧瘠的長月國可以抗衡的了。

  如果不是除了雙親和緋箏,沒人知道她是女人,她真要懷疑他對自己有興趣了。不!還有一個人也知道,只是那個人……

  「凌將軍,您先別急著上戰場,明日看我與他對戰,找出他們的破綻。」陳奎也看著天邊藍色的營帳,那裡潛伏著他最可怕的對手,殷夙傲。

  她回身看著這個曾是爹爹最得力副將的軍人。「你不是說你不是他的對手嗎?這樣豈不是送死?」

  他苦笑一聲,「不然還能怎麼辦?要不是皇上下令攻打落日國,我們現在和這個人或許還能相安無事,可是現在已經惹到了,只能盡力去保住我們天曦的疆土了。」真是打雁反被雁啄眼。

  「我可以馬上應戰。」凌千蘿淡淡地搖頭,「反正他會親自來督戰,目的一樣是要我比試。」

  是啊,殷夙傲本來就對自己興趣多多,如何不會藉機來和她戰一次。

  「可是你畢竟沒和他交手過,而他已經看過你無數次戰鬥,這樣貿然上場太危險了,再說朝廷……」陳奎的擔心不是沒道理,現在朝廷很多人都流傳著這個殷夙傲對凌千駱的居心,甚至有人流傳凌千駱通敵,如果他真的輸給了殷夙傲,只怕流言會更加猖狂。

  她譏諷地笑了一聲,「朝廷?皇上想找把柄除掉我們凌家很久了,我不應戰,皇上一樣會認為我有罪。」

  「真是戰敗的話,是黎民受苦,我們……不能再退了。」陳奎想到朝廷也是咳聲歎氣,「想我和你爹征戰沙場多年,到頭來反而要擔心自己的人頭隨時會被朝廷割下。」

  凌千蘿情緒複雜地看著陳奎,他唯一的兒子陳飛揚也在大軍中,他真的算是一個為國獻出一切的老將。

  「我們陳家死而無怨,只是你不能死,你是凌老將軍的獨子啊,唉,想起你那個苦命的姊姊,也是我家飛揚和她無緣吧。」當年陳飛揚和凌家的女兒是指腹為婚的。

  她看著他沒有回答,她沒辦法告訴陳奎,凌千蘿沒有死,就站在他面前。揮開披風,看著遠處血般的斜陽,俊美的臉上露出了決然。

  「我不能看你這麼大年紀還上戰場,無論如何,我也是天曦國的武將,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殷夙傲,她此生要面對的最可怕的對手,她來了!

  ***    ***    ***    ***

  凌千蘿有自己專門的營帳,按照慣例,拒絕了軍中配下來的小廝。

  「身為軍人要時刻磨練自己,事必躬親是必要的。」這個理由從她十五歲從軍以來,就一直很好的保護了她的身份。

  還有一點是凌家的家訓,那就是戰甲不離身。只要到了軍中,戰甲無論何時都不可以離身,隨時要提防敵人的偷襲。

  她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可是這次她坐在帳中卻有絲悵然。

  她,凌千蘿,永遠都是凌千駱的替身,為了要支撐整個凌家,保住年邁的雙親,她只能不停地用戰功證明自己的價值,讓皇上打消毀掉凌家的念頭,但是這無疑是飲鴆止渴。功高震主不就是父親的人頭被皇上盯上的理由嗎?

  此生這般也沒什麼怨恨的,只是心裡總有淡淡的失落,彷彿渴望著什麼人到來一般。可是誰會來呢?她是天曦第一武將,什麼人沒見到過,是什麼人需要她去相遇,不相遇就會遺憾呢?

  正在沉思,忽然察覺到帳外有動靜。

  「誰!」右手已經握住銀槍。

  「報凌將軍,落日國派來了使者,陳將軍請您前去商議。」

  落日國派了使者?難道是知道她來了?

  沉思了片刻,她戴上戰盔跟著報信的士兵來到議事的營帳。

  一進營帳,就察覺到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從前被殷夙傲遠遠盯著的感覺。

  凌千蘿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營帳中的幾個人。

  右邊上座是看不出表情的陳奎,左邊坐著陳飛揚,他年輕的臉上一片肅殺。中間站著兩個落日國打扮的人,一個站在中間捧著一封書信,另外一個低頭端著盤於,上面用紅綢蓋著,看不出裡面是什麼。

  「凌將軍你來了。」看到她進來,陳奎立刻站了起來,按軍階來說,凌將軍其實是在他之上。

  「將軍初到,想必困乏不堪,但是這兩個人指名要見將軍,所以……」陳奎解釋著。

  她點點頭表示知道了,然後一邊打量著兩個使者一邊慢慢走上正位,正要坐下,不經意地看到了陳飛揚那張怒氣勃發的臉,知道脾氣暴躁的他一定有話要說。

  果然不等她坐好,陳飛揚就怒氣沖沖地吼道:「將軍不要和他們囉唆,直接把這兩個狗賊拖出去砍了吧!」

  可能是錯覺,她看到了前面的使者似乎微微一震,不禁有些詫異。按說,既然作為使者來訪,就應該做好被殺的準備,為什麼他還是有些吃驚?

  但是等了一下,看到他只是炯炯有神地看著自己並無言語,一副她不可能殺他們的樣子,凌千蘿暗暗吃驚,這個使者果然不是一般人物。

  事實上,她當然不可能違背凌家光明磊落的門風。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是為將的基本準則。

  忽略陳飛揚的怒氣,她看著使者微微一笑,「不是說要見本將軍嗎?現在見到了,請問貴國有何指教?」

  使者似乎對她的作法很滿意,清了下嗓子不卑不亢地回答,「是我家將軍得知凌少將軍來到軍中,特送上薄禮以示歡迎。」

  凌千蘿冷笑,「多謝殷將軍的好意,只是本將軍和他素無往來,恐怕這禮收得難以心安。」

  使者也笑了,「將軍何不親自看看再決定這禮收不收呢?」

  陳奎站起來。「我們將軍已經饒你們不死,也說了不收禮物,兩位還是請回吧。」兩邊的將士也都握住了兵器以示威嚇。

  可是那兩個使者卻彷彿沒聽到一般的動也不動,尤其是領頭的那個,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凌千蘿。

  「我們是奉我家將軍之令來的,將軍的命令沒有完成,身為下屬無顏覆命,凌將軍不如當場殺了我們。」

  她深思地看著他們,到底是什麼禮物需要他們這麼堅持非給她看不可?難道是想陷害她?畢竟「殷夙傲送凌千駱禮物」這個傳聞足以讓凌家被抄十次。

  使者還是不卑不亢地說:「將軍,我們將軍只是為凌少將軍接風,他常說天曦國唯一值得尊敬的武將就是凌少將軍。」

  陳飛揚立刻暴跳了起來。「放屁!難道我和我爹就不是武將?!」

  「飛揚!」陳奎喝住兒子,心中不停歎息,如果兒子有凌千駱一半的沉穩和氣度,那麼他也不需要這麼大年紀還來出征。

  凌千蘿眼中的冰冷更深了。這下開始挑撥他們軍中的關係了,好個殷夙傲!果然來者不善。

  「好,我倒要看看人人稱讚的半面鬼將會送本將軍什麼厚禮。」

  使者彷彿鬆了一口氣,回頭示意那個始終低頭的使者,上前把禮物呈在凌千蘿面前。

  伸手把紅綢揭下,她冷靜的表情終於有絲不穩。盤子中躺的居然是一把斷掉的戰戟的戟頭。

  這是……

  她吃驚地抬頭,卻發現捧著托盤的使者已經抬起了頭,和她對視的一剎那,凌千蘿只覺得心頭一顫。

  小素,他是小素!

  面前是一張陰柔冷漠的臉,微微上揚的眉梢和完美的挺鼻讓他俊美得難以靠近,透著譏諷的狹長星眸定定地看著她。他的唇角帶著若有似無的微笑,一道傷痕劃破了他的額角,蔓延到了耳際。

  「凌將軍,我們將軍可是在等待您的回禮呢。」他們身後的那個使者開口催促。

  剎那的恍惚後,凌千蘿壓下心悸,盡量冷靜地下看面前的小素。「我看過了,兩位可以去別帳休憩,明日我會給兩位答覆。」

  「將軍!不可啊!」陳飛揚急得大叫。

  陳奎也忍不住規勸,「將軍,萬萬不可!」這等於給人留下話柄。

  「住口!我們凌家祖祖輩輩征戰沙場,從來沒在戰場上失了禮數,我身為凌家的獨子,自然不會讓自己壞了凌家的名聲。」她站了起來,沒有看在場任何一個人。

  「我累了,稍後把禮物送到我的帳內,你們都休息去吧!」

  頭也不回地穿過眾人,在經過陳奎的時候,她低聲交代,「別來煩我,我真的累了。」

  陳奎要說的話只好硬生生地嚥下。

  在一片熙熙攘攘中,沒人看到那個站在中間的使者偷偷鬆了一口氣,而那個還捧著托盤的男子唇角的微笑越來越擴大了。

  他的千蘿啊,幾年不見,不但越來越美麗,而且行為處事也越來越老練了,完美得讓他迫不及待地想擁入懷中,剝去她冷硬的戰甲,露出她脆弱的內心,讓他狠狠地佔有她。

  但是不會太久了,幾年等待的代價是值得的,很快她會像一隻驕傲的雪鷹,永遠地馴服在他的肩上。

    回到自己的營帳中,凌千蘿心神不寧地握住銀槍,這是她每次心情不好的必備動作。

  記憶中的小素原本已經被她漸漸遺忘在十五歲的夢中。

  可是他為什麼會成為落日國的使者來到這裡替殷夙傲送禮?當年他又為什麼會淪落到他們凌府為奴呢?

  猶記得那年她十四歲,小素多大呢,她已經忘記了,畢竟她從來沒想過會再遇到他。

  ***    ***    ***    ***

  鮮衣怒馬少年游,春暖花開的時候就是京城裡的達官貴人們出遊的日子,尤其是有錢的公子哥,哪管天下民不聊生,只要京城是繁華一片就可以了。

  凌家世代是武將,當然不會和那些風花雪月扯上關係,但是凌千蘿還是要每天出去騎馬練騎術,不免就要和那些紈褲子弟同行一路。

  那天是京城最大的一個花市開市之日,幾乎整個京城的公子小姐都去賞花了,只有她必須每日去城外練功,行至城門附近的花子湖邊,她不禁被樹下的喧鬧吸引住了。

  樹下有兩個公子哥在騷擾一位粗衣打扮的少年。如今男風盛行,只要生得貌美,這些公子哥無論性別都會去騷擾,甚至強搶回家。她一直厭惡這種行徑,可惜他們凌家雖然掌管千軍,卻管不到天子腳下,所以每次只能幫一個是一個。

  但是這次的少年倒是沒大力掙扎,反而順從的任憑他們撥弄著自己,眼看外衫就要被撥開,他似乎感覺到了凌千蘿的視線,本來看向湖面的臉偏了過來,透過兩個公子哥手臂的縫隙,看向了她。

  凌千蘿雖然五歲後就沒見過女裝的自己,但是她自認扮相應該不差,可見到這個少年的一刻,她仍然被強烈的震撼到了。

  完美細緻的五官,看不出性別的陰柔美麗,那不該是凡人的臉,若不是他的眼睛閃爍著譏諷,她幾乎以為那是畫冊中的妖精跳到了塵世中。

  那雙妖冶的眼中諷刺更多了,她終於意識到自己身為凌家後人,居然眼睜睜的看著惡少在她面前欺壓百姓,不禁汗顏地握住銀槍跳下馬。

  「住手!天子腳下,豈容得你們放肆!」

  兩個公子哥回頭一看,招牌的玉面銀槍,那是凌家獨子,天曦國未來三軍統帥的標誌。

  頓時兩人顧不得難得一見的美人,唯唯諾諾地迅速離去,留下衣物幾乎全部散開的少年,他還在譏諷地盯著她。

  凌千蘿看著惡少離去的背影沒有去追,這些年她已經知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不過是說給百姓聽的謊言,即便把他們抓起來,最後也是不了了之。

  倒是眼前只微笑而不說話的絕美少年有些奇怪,她回腕收起銀槍。「你住哪裡,要不要我送你?」

  清亮的嗓音帶著些許稚氣,但是全城的人都知道,即便是當今的武狀元,也未必是這個看起來清秀文弱的少年的對手。

  他,可是凌家唯一的傳人。

  靜等了片刻,眼前的少年卻彷彿沒有聽懂一樣,只是慢吞吞地用視線打量著她。

  終於少年低低地笑了,聲音也帶著邪魅的誘惑,「凌千駱?好一個凌千駱,天曦國居然還有個你!」

  警覺立刻浮上了凌千蘿的心頭。

  「你是誰?何方人士?」

  少年慢吞吞地攏起敞開的衣衫,然後回首妖嬈地一笑,「我是瓦子裡的人,還要我說藝名嗎?」

  瓦於是天曦國處置戰俘的地方,凡是有些姿色的年輕男女都會被丟到那裡,最後淪為玩物。

  難怪他剛才不掙扎,想必是習慣了。

  少年已經站了起來,粗劣的衣料掩飾不住他的風華,而且出人意料的,他居然非常的高,站在凌千蘿面前,足足比她高了一顆頭。

  凌千蘿反射性地後退一步,然後眼中又有些不忍。這樣精緻的一個人竟要淪落到那種地方。

  少年看到她的退後,更加諷刺地笑了。

  「看來凌少爺已經知道小的不值得出手相救,那麼小的也沒必要稱謝,就此告辭吧。」說完轉身便欲離去。

  頎長的身體明明是個男兒身,居然比女人走路的姿態還要美麗。她忽然有些呆愣。

  他,可曾渴望自己更像個男人,好逃脫那些凌辱。

  就如她,曾經怨恨自己的身份,渴望做個單純的女人。

  「你……你想換個地方嗎?」

  少年定住了身影,然後慢慢地轉過身來。

  高大的駿馬,拿著銀槍的十四歲少年,眼神定定地看著他,他很懷疑自己聽到的話。

  這時她又鼓起勇氣重複了一逼,「你到底想不想離開那裡,我可以幫你!」

  ***    ***    ***    ***

  這是小素和凌千蘿的相識過程,那一天後,她多了一個絕美的馬僮。她第一次反抗了父親,因為她第一次要求了一件父親不同意的東西。

  美麗是女孩子熱愛的,但是她過去現在將來都是凌千駱!凌千蘿早就在九年前死了,她甚至每年還會為自己上一炷香。

  凌長天最怕的就是她想做回女兒身,那樣的話,不止凌家不保,恐怕天曦國也要不保,天知道現在朝中那些王孫大臣都是些什麼人物。

  但是最終凌長天還是妥協了,畢竟這是女兒要求的第一件禮物。雖然答應了,但是前提是,她每天必須要多練一個時辰的功。

  小素是個很神奇的十七歲少年。凌家的僕人本來就很少,而且大多年邁,加上他是新人又帶著那種奇特的美麗,所以他的工作也就非常繁重。但是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如他人預料的那樣,很快就體力不支倒下,反而處理得越來越游刀有餘。尤其是那些馬,原本軍馬都是脾氣很烈的,以往的馬僮都吃過不少的苦,但是那些馬一到小素的手裡都變得溫順極了。

  「你實在是個奇怪的人。」

  凌千蘿總是這麼對小素說,明明是女人的外表,但卻比任何一個男人幹活都賣力。

  「你也是個很奇怪的人。」小素也總是這麼回答。

  明明還是個孩子,卻整天像個軍人一樣的練習武藝學習兵法。

  凌家的花園沒有花,只有一件件習武用的道具。凌千蘿的花是小素,她每次練劍累的時候就會看著小素發呆,那樣美麗精緻的臉,是她夢寐以求的,她多麼渴望做個女子,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武將之路太苦了。

  小素似乎明白這點,每當凌千蘿練武的時候,他總會出現在她的視線之內,拔草也好,擦洗欄杆也好,甚至是她去練馬術的時候,他都是緊緊地跟著。

  那一年,距離她最近的是小素。

  直到她十五歲的到來。

  十五歲生日那天,凌千蘿就可以正式成為戰神將軍,所以在那一天前,她必須面對越來越嚴苛的訓練。

  那天大雨傾盆,在雨中站立梅花樁的她越來越虛弱,身體深處似乎有種幾乎絞碎她的疼痛,讓她的冷汗和雨水一起傾灑。

  「我受不了了!爹,我受不了了!」第一次她從梅花樁上摔了下來,泥濘的雨水讓她的身體更加冰冷。

  凌長天眼中卻充滿了怒氣。「你不要以自己馬上就可以成為將軍而自滿!今天才站了半個時辰就受不了,將來如何面對敵人指揮三軍!」

  凌千蘿沉默不語,腹中的絞痛讓她的神智有些不清,加上大雨的聲音,她感覺自己快沉入黑暗之中了。

  但是凌長天卻認為她是在偷懶,以往的她可是每天站三個時辰的。

  「你別忘記了你是我們凌家的後人,你要保護的是整個天曦國的子民!」

  「我沒忘記!可是我今天……」欲爭辯的唇抖了兩下又閉上了。

  凌家的家訓——錯即是錯,沒有理由。

  「自己好好反省!我們凌家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

  父親憤怒得拂袖而去,凌千蘿還在雨水中默默的哭泣。

  她並不是不想做凌家的驕傲,也不是不想成為天曦國的武將,而是,爹爹,好苦啊!這樣的日子太苦了。

  怕揭穿身份,所以必須離所有人遠遠的,唯一能接近的爹爹和娘親又必須用嚴厲的手段來訓練她,怕她被人察覺一點點的女孩子氣。因為身份一旦揭穿,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寂寞且疲憊的生活好累好累,她真的快撐不住了!她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只是個女人啊……

  她的眼淚和冷汗順著凍得青紫的小臉滑入了雨水中,腹中的絞痛終於讓她昏迷了過去。

  ***    ***    ***    ***

  再次醒來,凌千蘿發覺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天色微暗,荒涼的破廟,劈卜作響的火堆,還有外面依舊滂沱的雨勢。猛地吃驚坐起,她發現自己被換上了寬大的男人衣袍,火堆邊坐著一個陰柔美麗的少年。

  「小素?!」

  她怎麼會來這裡?小素為什麼會在這裡?

  小素望著火堆的眼睛微微看了過來,唇角還是那抹淡淡的卻又嘲諷的微笑。

  「醒了?舒服點兒了嗎?」

  她咬唇不語,腦子卻在飛快的運轉。

  附近沒有外人,看來是小素帶她來的,至於是如何把她從爹爹的眼皮底下偷了出來……

  她雖然沒見過小素出手,但是那不代表他不會武功。

  「你是誰?在落日國是什麼身份?」這樣的問題顯然有些晚了,她從未懷疑過小素,畢竟身為一個戰俘,過去的一切在成為俘虜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

  小素悠悠地笑了。「少爺,您不擔心自己的名節卻來問我這些,是不是有些……」

  凌千蘿的臉色立刻發白了,她摸了摸身體,束胸還在,但是已經不是原來粗糙的質地,那塊被做來磨練意志的布條已經換成了柔軟光滑的絲綢。

  「你……」他知道了!他居然知道了!可她想到的不是名節,而是凌家自古以來的名聲,是凌家上下數十條人命。

  「你到底是誰?想做什麼?!」

  隔著火堆,小素忽然噗哧笑了,陰柔的面孔在跳躍的光線中顯得魔魅異常。

  「我啊,是來救你離開的使者,你不想當個正常的女孩嗎?跟我走,我會給你一個自由的世界。」

  自由的世界?那曾是她在被操練至昏倒的無數個夜晚所夢想的,但是此刻她很明白的知道自己肩膀上的重量。即使埋怨,即使不甘心,她必須是凌千駱!

  「我不是女孩,我是凌家的公子,未來的戰神將軍!沒有人需要你的拯救!」她猛地站起來,隔著火堆高傲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小素卻彷彿聽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你說得沒錯,你不是女孩,你現在是一個女人。」看著她錯愕的表情,他更加快意地說下去。

  「今天是不是肚子很痛?你來初潮了。畢竟是一個女人啊,你不是男人,永遠不可能是!」

  凌千蘿震驚地瞅著自己的小腹,感覺到熱熱黏黏的液體在流出,但是那種痛楚卻沒那麼明顯了,這就是女人每月都要來的月潮嗎?

  「跟我走吧,別管什麼凌家、什麼天曦國,跟我離開,我帶你去做一個正常的女人。」小素伸出手,妖冶的臉上帶著魔鬼般的誘惑。

  「在我那裡,你不需要那麼辛苦的操練,也不需要學習兵法,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自由,他說的就是別人口中的自由吧。她看著那只弧線完美的手,右手顫了一下,幾乎要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但是更重要的念頭出現在她的腦海中,爹爹期望的眼神、母親哀求的目光,還有整個天下的腐爛和哀鳴。

  她是天曦國的武將啊,如果離開了,天下誰來守衛!

  不!她不要離開!也不能離開。

  凌千蘿揮手打掉他伸出的手,倔強的小臉上一雙眼睛明亮如流星。

  「我不會走的,我是凌千駱!天曦國的戰神將軍!」

  「可笑!」小素的目光也熾熱了起來,「什麼天曦國,什麼將相名門!不過是一堆腐爛的蛆蟲和愚蠢的傻瓜,值得你這樣守護嗎?今天你為他們犧牲,他日他們會親手殺死你!」

  「你住口!」

  她不能容忍他人詆毀自己的國家,怒吼一聲後,伸手就是一掌劈了過去。

  小素果然輕輕地閃開了,然後又輕鬆地避開了她接下來的幾次猛攻。

  幾招下來,凌千蘿居然沒碰到他半片衣角,終於她恨恨地住手了。

  「你果然會武功!設局臥底我們凌家有什麼目的!」

  小素冷笑一聲,「笑話!是你悲天憫人要出乎救我,又是你非要帶我回凌家,從頭到尾我都沒要求過你,現在我不過可憐你,想救你出苦海。我需要設什麼局、臥什麼底?就你們天曦國,也配?」

  凌千蘿語塞,但是片刻後,眼中又露殺機。

  「無論如何,你不是我們天曦國的朋友,現在你又知道了我的秘密,留你不得!」

  說完劈面又是一掌。

  他一邊閃避,一邊冷笑。

  「人人都說凌家槍法天下一絕,但我看來不過爾爾!倒不如今天我們一戰也好分個高下!」

  說完,飛身從荒廟的角落裡踢出早已準備的長槍,他自己則拿起了一桿長戟,在凌千蘿接過長槍後,揮戟做了一個攻勢。

  「你果然是落日國的奸細!」即使沒見過,但是天下人都知道以武力建國的落日國的戰戟天下無敵,而一般人是不會習得這種只用在戰場上的武技。

  小素一邊狂笑一邊加緊了進攻。「凌千蘿,有心思猜測我的身份,不如專心讓我見識一下天曦國第一武將的威風。」

  什麼話都是多餘的,她咬牙把往日所學盡顯出來。她不能丟凌家的瞼,更不能丟天曦國的臉!

  一時間荒廟中兵戈之聲不斷,兩個身影如流鴻起伏。荒廟外的大雨越來越大了,即使火堆仍然旺盛的燃燒著,但是雨夜的寒意仍然一點點的侵襲進來。

  幾百個回合之後,凌千蘿的小腹也因為這濕冷的潮氣隱隱作痛,但是她仍然靠著一股意志撐著,不過心中卻是慢慢浮出了一種惺惺相惜。好強大的對手,自從她學藝以來,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對手,雖然艱苦,但是戰得酣暢淋漓。

  小素也是,他雖然體力更勝一籌,但卻忍不住將攻勢緩了下來。誰能想像,能在他落日國第一高手的手下撐了這麼久的,居然是一名十五歲的少女!

  如果他們不是對手,如果凌千蘿只是凌千蘿,那麼他們會不會有其他的結果?

  兩人的心中都是一顫,想起一年來的朝夕相處,想起無數次不經意的眼神接觸,手下都軟了下來。

  但是凌千蘿終於快撐不住了,她的肚子因為這般用力又開始絞痛起來,一顆顆的冷汗從細緻的小臉冒了出來,手下的槍法也凌亂的露出了幾個破綻。

  小素沒有趁機下手,只是輕輕地招架著,終於忍不住勸她,「停手吧,再勉強下去,你會傷到自己的。」

  那樣的眼神……可是少年看著少女的?她有絲恍惚,但是片刻便想起了父親老邁的臉,一股責任感又讓她振作起來,回身就是凌厲一槍,咬牙要自己不能示弱。

  「不要你假好心!我不會丟天曦國的臉!」

  「愚忠!」小素的眼神也冰冷起來,橫戟格開長槍後,反身一戟刺向她的右手,只要傷了她的手,看她怎麼硬撐。

  她心中也如是想,過幾天就是加封大禮,一旦傷了手不就丟了凌家的臉面,躲閃不及便用左臂去擋,手下長槍發狠的刺去,即便受傷也要求個回本。

  可是她忘記自己已經力竭氣虛,這一槍的發狠,卻刺得毫無章法,反而讓自己的胸口迎向了小素的攻擊。

  面對他的長戟,她心中暗叫完了,於是不禁絕望的閉上眼睛等待痛苦的到來。

  幾乎同時,天外也傳來一陣悶雷,可是這電閃雷鳴的剎那過後,她睜開眼睛,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小素沒有傷到她,反倒是他強硬地收住攻勢去格擋她的長槍時,雙方力量太大,長戟的端頭斷了,飛起的銳器劃過小素的臉,一道血痕立刻從耳際劃到了他的額頭,然後血一滴滴地滴了下來。

  凌千蘿呆愣地看著他的血,手一軟,長槍滑落到了地上。

  「你……」他為什麼收住了,為什麼不乾脆刺死她?

  小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收住,從湖邊她白馬銀槍喚住他的那一刻,就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了。伸手摀住臉上滾落的熱血,那張原本完美無缺的臉上顯得猙獰異常。

  看了看手心的血,他居然愉快地笑了。

  「很好,原本我就討厭這張瞼,現在你終於幫我毀了它。」

  「為什麼你要來天曦國?」凌千蘿隨著天邊忽然緊驟的雷聲大喊,「你為什麼不老實在落日國待著!為什麼要來!」

  她忽然上前拚命地用袖子幫他擦血,心中卻只有一個想法——這樣是不對的,可是那天在湖邊,他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一切就已經不對了。

  小素任她幫自己抹著鮮血,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再一次沉聲要求,「跟我走!我給你我的一切!」

  她看著染紅兩人雙手的血,沉默不語,忽然她抬頭問他,「你什麼時候知道我是個女人?」

  「當你想瞭解一個人的時候,他就沒有什麼秘密可以隱瞞得住。」這一年來,除了吃睡,他們可是一直在一起的。

  這句話同時也有另外一個意思——凌千駱是女兒身的秘密對於有心人來說是瞞不了多久的,她時刻都在危險中。

  凌千蘿明白,但是看著那張不斷滴落鮮血的臉,一時間柔軟的心忽然清醒了過來,她甩開他的手,一張小臉上滿是絕情。

  「你走吧,無論你是誰,這一槍你我各不相欠!以後不要讓我在天曦國見到你!」

  小素看著她的臉,忽然放聲大笑了起來,這一笑,更多的血湧了出來,模糊了他右眼的視線。

  她靜靜地看著他,廟外的風雨聲越來越烈,連同天外的響雷不斷,還有風雨聲中那微小的異響,小素的笑聲只是為這片合音多了一絲魔魅而已。

  終於他停下了笑聲,看著那個讓他想殺卻更想帶走的女孩。

  「凌千蘿啊凌千蘿,你真的要到眾叛親離的那天才會醒悟啊。想趕我走?是不是聽到你那個爹爹的馬蹄聲?」

  她冷漠了一張小臉,沒錯,那的確是爹爹那匹黑馬的馬蹄聲,聽聲音馬上快到附近了,找到他們只是遲早。

  看著她越來越緊的拳頭,小素陰柔的臉上帶著一絲猶豫,忽然他點了點頭。「好!今天我走,我不會笨到迎戰凌家兩位大將,但是我一定回來!」

  「凌千蘿!你等著我!」

  「你不用回來!」凌千蘿抬起小臉看著他,「我是凌千駱!不是凌千蘿,今天已經代表我成為一個武將,你是我的第一個敵人,從此我必須征戰沙場做一名好軍人,他日若想相見,就在戰場上一較高下,這樣的無謂之爭我不想再來第二次!」

  他的譏笑更加深了,「無謂之爭?是什麼讓你變得這麼偉大起來?」

  「你的血。」她看著小素臉上不斷湧出的鮮血,原本那是多麼完美的一張臉啊,可是卻輕易的被她毀掉了。

  「人命如此脆弱,個人的幸福算得了什麼,我寧願犧牲一人成全整個天下!」

  一道閃電映亮了廟裡的兩人,馬蹄聲已經在附近停了下來,看來是發現破廟有人。

  小素摀住臉低聲笑著,「原來我的用處這麼大,好個凌千駱,那麼就戰場上見了……」

  話音未落,他縱身消失在破廟中。幾乎同時,凌長天的身影掠了進來,看到女兒,他劈臉一掌!

  「你給我跪下!」

  她咬牙承受了這一耳光,熱辣辣的感覺立刻襲滿半張臉,但她還是雙膝跪下。

  「孩兒知錯,以後再也不敢了。」

  凌長天掃了一下現場的狼借,怒聲問道:「他呢,你們都在這裡做了什麼?!」

  她頭也不抬的抱拳回答,「孩兒查到那人是別國的奸細,現在已經將其趕走。」

  趕走了?他看著地上的斷戟和灑落的血跡,狐疑地看著女兒。

  「他對你說了什麼?為什麼你們要到這裡來?」

  略一思索,凌千蘿抬頭對上爹爹的視線。「他脅持孩兒想帶回去邀功,卻被孩兒掙脫,一場惡鬥後,孩兒傷了他,他就逃跑了。」

  雖然不太相信,但是凌長天想到幾日後的加封大禮,緩和了口氣。

  「你可還記得你對我許下的承諾嗎?」

  蘿兒合,努力變成弟弟保護娘親、保護爹爹、保護凌家。

  那句童稚的誓言還猶在耳邊,凌千蘿緩緩點頭。

  「孩兒記得。」

  「那好,」凌長天不放心地追問:「以後該怎麼做你知道吧?」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期許的目光,緩慢但是堅定地開口,「知道,孩兒是凌千駱,天曦國的三軍統帥!」

  那天,她隨著父親離開荒廟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在那個火苗猶燃的廟門口似乎站著一個人影,那個人一直目送她很遠很遠,最後像一個永遠的夢消失在十五歲的雨中。

  但是沒想到七年後,他再次出現了,也真的應驗了那句「戰場上見」的約定。

凌千蘿看著剛才送進來的那個戟頭,許久才從回憶中驚起。七年了,自從加封的那天開始,她就已經忘記了自己是一個女人,經歷了戰場上的成敗和腥風血雨,就算她想做回女人恐怕也沒那麼容易了。

  忽然營帳外傳來一陣騷動,她警覺地踏出帳外。

  「出了什麼事?」眼前一小隊士兵匆忙地追趕著什麼。

  門口的衛兵恭敬地抱拳回答,「回將軍,剛才將軍帳外有人影晃過,小的派一隊人去追趕了。」

  她略一思索,恐怕是敵軍來刺探她對「厚禮」的反應。

  「那兩個使者你們看好了嗎?」

  「在專門的營帳裡看得緊緊的,那兩人吃喝一陣很早就睡了。」

  「睡了?」凌千蘿冷笑一聲,別人她不知道,但她認識的小素可不是一個那麼容易在敵營中安睡的人。

  「立即派人去查看他們到底在不在!」她才不相信他來送個東西就走,今晚他一定會有動作。

  門衛得令而去,她回到營帳想收拾一下就去視察軍營,卻被帳中平空多出來的人驚了一下,然後又平復了下來。

  「是你。」

  坐在帳中的正是剛才衛兵報告已經安睡的小素。

  他似乎故意露出臉上的傷痕,把原本可以遮住傷疤的頭髮都挽了起來,讓那張更加邪魅逼人的面孔完全展現在凌千蘿面前,更加惹得她心神不寧。

  那是她傷的第一個人啊,而且傷的是他。

  「我來看故人,如果不敘舊就走,不是太對不起我們七年的兩地相思了嗎?」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小素把玩著她剛才握過良久的斷戟。

  凌千蘿終於回神地從帳門口走近坐下,英氣逼人的臉上一片冷漠。「故人?在下是叫您滅神將軍呢,還是該叫您半面鬼將?殷將軍,七年不見,您的膽子真的越來越大了。」

  殷夙傲,她早該知道的。小素,其實應該是小夙吧。殷夙傲,一個在戰場上對她興趣濃厚的敵人,一個讓人聞風喪膽的武將。那個風雨雷鳴的夜晚,那場驚心動魄的比試,早就注定他們是戰場上的對手。

  而且全天下又有誰會狂妄到孤身潛入敵人內部,而不怕被碎屍萬段的?

  「身為落日國的皇族,居然會淪落為天曦國的戰俘在瓦子以色事人,殷將軍的作風真是奇特。」即使早有預感,但是她仍然難忍狂怒。

  這個殷夙傲欺人太甚了,如果當年她知道自己面對的就是這麼一個沙場魔鬼的話,她可能會不顧道義親手殺了他。

  他低低地笑了,陰柔的臉上儘是憐憫。「可憐的千蘿,你是不是很惋惜,後侮當日放了我?你該知道即使是你父親我也未必放在眼裡,更何況你們凌家會做出以眾欺少的事情嗎?」

  當然不會!所以他才能這麼大搖大擺的來敵營拜見什麼故人,他吃定了一向光明磊落的她不會容許自己的對手就這麼死掉。

  所以她即使滿腹不甘,也不會洩漏他的身份,她是這麼一個心胸寬闊、大仁大義的女人啊……殷夙傲的心情七年來第一次這麼愉快。

  「千蘿,只要你喊一聲,饒是我三頭六臂也會被六萬大軍砍成肉泥。」他輕輕地接近她,臉上依舊是那種魔魅的誘惑,「快喊吧,只要喊一聲,半面鬼將就會永遠消失在你面前,天曦國的安危就暫時保住了,你通敵的罪名也就不攻自破。」

  「夠了!」拒絕他的靠近,她起身拉開兩人的距離,憤恨地看著他,「你明知我不會,我是凌家的人,不會你們那種卑鄙的手段,你到底來做什麼?」

  他的千蘿慌了啊。殷夙傲撐住下巴,貪婪地看著七年來第一次靠得這麼近的凌千蘿。

  「我說了,我是來看故人的,每次只能遠遠看你,總是看不真切。我想知道你到底過得怎麼樣?你保護的人可曾對你感激?你現在後悔不後悔?」

  「有什麼可後悔的!」她冷笑,「無論別人對我怎樣,我只要對得起祖先、對得起天下的子民就夠了!殷夙傲,如果你很閒就回去備戰,三日後我和你決戰在此,這次我不只要你破相,我還要你的人頭!」

  殷夙傲無聲地笑了。還是老樣子,依舊是這麼一副慷慨激昂甘願犧牲的模樣。寧可天下人負我,我不負天下人。

  他是落日國一家小商賈的後人,一朝比武轟動朝野,十五歲拜為武狀元,但是很快地流言鋪天蓋地的飛來,他的母親原來是宮中逃出來的一名妃子,懷著他和情郎私奔。如果不是他那張妖冶的臉完全是母親的翻版,還不會有人記得這件舊事。

  於是一夕之間,全家都被凌遲處死,而他做為一個恥辱活了下來。聽說了天曦國那個和他齊名的少年武將,所以他才帶著一絲好奇接近凌千駱,想知道一帆風順的人該是怎樣的聿福,卻不曾想到會遇上一個女孩。

  想到這裡,他忽然翻手從袖中拿出一小壺酒和兩個杯子。「何必這麼激動呢,沙場一戰七年前已經注定,今日何不讓我們把酒言歡,好好的敘敘舊情呢?」

  酒壺一打開,一股清香立刻充斥了整個營帳,凌千蘿警覺地看著他。他不會來問她,「知道這是什麼酒嗎?」

  她搖頭,從小爹爹就警告她,酒會影響武將的判斷,除非皇上賜酒,否則絕對不可飲酒。所以饒是她學富五車,偏偏對佳釀是一竅不通。

  殷夙傲當然清楚她不可能知道,因為凌長天不可能教她這些。

  「這是女兒紅,據說每當家中生了一個女兒的時候,就會埋下一罈女兒紅,等她出嫁那天再打開。」

  說完他含笑看著她。「你的女兒紅呢?」

  她沒有!即便有也是永遠喝不了了。凌千蘿黯了下眼神,立刻又凌厲地看著他看戲般的表情冷笑。

  「殷將軍要是對這個這麼關心,為什麼不多研究一下三日後怎麼佈陣?」

  「就憑你們這些殘兵?」他也冷笑,「就算凌家的槍法天下無雙,就算凌將軍統領有方,可是貴國的士兵我還看不在眼裡。」

  她無言反駁,殷夙傲或許狂妄,但是他說的是事實。

  天曦國的兵馬的確不能和落日國相比,更無法和他一手調教出的藍騎兵抗衡。

  「那麼殷將軍來又欲如何,勸降?可惜凌家沒有不戰而降的武將。」她的心頭淡淡地湧出一抹失落。

  七年前,她和殷夙傲即便有差距,差的不過是體力。但是現在他們的差距何止千里,即便她再優秀,殷夙傲還是可以完全不上陣便給他們天曦國重創。

  他看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放緩口氣看著酒杯慢慢說:「我說過了,我只是找故人喝一杯酒,既然七年前你欠我一聲道歉,那麼就請你陪我喝一杯吧。」

  殷紅色的酒液在通透的夜光琉璃杯中更顯粼粼,就算凌千蘿對酒一無所知,但是她依然知道無論是酒具還是酒都是極品。

  輕輕端起酒杯,看著面露微笑的殷夙傲,為了他臉上的傷,她仰首飲下,然後炯炯有神地盯著他。

  「這一杯,我是跟小素喝的,謝謝他在雨中給我溫暖。」

  他也仰首飲下一杯,然後看著她慢慢地說:「這一杯,我是和凌千駱喝的,謝謝他帶我到凌家,認識了……凌千蘿。」

  一語說完,那眼中的譏誚已經變成了一種難懂的眼神。

  恍惚間,她又聽到了七年前的那聲歎息。

  如果他們不是對手,如果凌千駱是凌千蘿,那麼他們會不會有其他的結果?

  答案是不會,因為沒有如果。

  凌千蘿看著營帳內的孤燈淡淡地說:「殷將軍,酒喝完了,你可以走了。」

  他卻摩挲著她飲過的酒杯,狡猾地笑了。

  「你可知道這是二十一年零八個月十三天的極品女兒紅,正好和你的年紀一樣。」

  在她驚訝的眼神中,殷夙傲繼續笑著,「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和你年紀一模一樣的,原本想等你生日那天再請你喝的。」

  「你到底想做什麼!」她厲聲喝道。她不能讓他亂了自己的心神,為將最忌諱心亂。

  「沒什麼,原本想等你生日請你喝的,卻忽然記起你的生日也是凌千駱的生日,所以我擅自把今天定做你的生日。」仔細看了看她浮出怒氣的明眸,他柔聲接著問:「你不介意吧?」

  她當然介意!

  「如果殷將軍一定要說這些醉言醉語,那麼在下不需要聽吧。」凌千蘿起身就要離開,心裡忽然有絲淡淡的疑惑。為什麼他們交談已久,都無人發現帳內的話語聲?

  心中一動,她快步揭開帳簾。站在帳外的門衛警覺地回頭,然後笑著問:「怎麼,將軍聊完天了?」

  這聲音不是先前的門衛!她警覺地退後一步。

  「你是誰?!」

  那人上前湊近了臉,笑嘻嘻地回答,「將軍不認識我了嗎?也難怪,我家將軍的確常把人迷得神魂顛倒。」

  那張帶著些許倨傲的面孔,正是和殷夙傲一起前來的那個使者。她心中更是有些驚駭,什麼時候他穿著門衛的衣服站在帳外,而她居然沒察覺到!

  殷夙傲已經夠可怕,就連他身邊的人物也是這樣的高手,落日國果然是藏龍臥虎。

  背後傳來殷夙傲懶洋洋的聲音,「流影,你別在我的女人面前賣弄你的輕功,老實在外面看著。」然後譏誚地看著凌千蘿的背影,「如果有人發覺凌將軍和敵將通敵,你就提頭見我。」

  「是,那將軍慢慢聊。」流影笑嘻嘻地把帳簾放下,不去打擾心情不太好的主子。

  凌千蘿頓覺手腳有絲冰涼。這般來無影去無蹤的身手,她甚至不知道她門口的衛兵何時被人換掉,或者說那個叫流影的男人是何時解決掉了他們,又在門口假扮門衛多久了。

  難怪殷夙傲不怕她下令殺他,看來他想要她的人頭還更容易一點兒。

  想到這裡,她更加感到屈辱地瞪著他,眼中佈滿風暴。「殷將軍既然這麼神通廣大人才濟濟,何不乾脆殺了在下,也省得兩軍士兵白白遭受血光之災。」

  他把玩著她剛用過的酒杯,順手倒了一杯酒,就著她喝過的痕跡又飲下了一杯。

  「千蘿啊,若不是你這麼光明磊落的性子,我七年前早殺了你,既然七年前我沒殺你,那我一定會在戰場上讓你輸個心服口服。」

  「我輸了又如何?凌千駱只是一個平凡的武將,天曦國還有千千萬萬個將士。」

  凌千蘿別過臉,不去看他飲酒的樣子。他那樣的舉動總讓她有種錯覺,彷彿她還是那個練功的十五歲少女,而他還是那個在一邊靜靜陪她的如花少年。

  閉上眼睛回味著她的氣息和女兒紅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半睜著眼睛看著她,那張俊俏冷漠的臉上,有絲微微的潮紅。

  太好了,千蘿還在,那麼從這一刻,他會親手把凌千駱從他的千蘿身上剝下來!

  殷夙傲心情一下子大好,他含笑托腮看著她。

  「我們今日不說這些了,我有些醉了,凌將軍可以盡主人之責,留宿在下一晚嗎?」

  「你……」饒是凌千蘿修養再好,這下也忍不住要被氣得說不出話。

  他明知她是個女人,明知道現在是兩軍對壘之際。

  「我開個玩笑,凌將軍生氣了?」他玩味地看著她臉上的怒潮,「在下好奇地問一句,凌將軍為什麼不肯?是嫌棄在下不配呢,還是將軍顧忌著男女有別?」

  「你別太過份!」她伸手握起長槍,輕輕一抖,殺意立刻直逼殷夙傲的臉上。

  他翻身輕鬆地閃過,卻還是繼續用言語激怒著她。

  「生氣了?我以為凌將軍一直以喜怒無色而聞名的,原來也不過如此。」

  凌千蘿牙一咬,使出八成力道攻上,她的傲氣讓她不肯一直屈居下風,霎時,銀槍密集地襲來,殷夙傲也收起了調笑,專注地應付著她七年後的槍法。

  比他猜測的要好,而且幾十招後,看她還是游刀有餘,氣息平穩,他心中不禁升起些許激賞,當年她一定懊悔過自己的體力,所以努力加強過。

  帳內打鬥不斷,帳外的流影卻暗暗叫苦,兩人打鬥的身影映在了營帳之上,即便現在已經夜深,只怕也很快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他這個任性的主子啊。聽到彷彿有高手靠近,流影立刻輕輕咳嗽了兩聲。

  殷夙傲接到暗號,索性也不再躲避,乾脆站在那裡任她一槍刺來。

  槍在刺中他鼻尖最後的一刻硬生生地收住了,他又笑了起來。他就知道以她的個性,是不會去傷害一個手無寸鐵連反抗也不反抗的人,即使她現在怒氣衝天。

  凌千蘿也明白這一點,她收住銀槍不去看他那張又帶著譏誚笑容的絕美面孔。

  「你走吧,你的手下不是在暗示你了嗎?」

  他低低笑了。千蘿這個樣子太可愛了,就算她再怎麼想放縱情緒,還是不得不順從原則放走他。他何德何能讓上天為他創造了這麼一個凌千蘿,不!就算她是男兒身的凌千駱他也不會放過。

  殷夙傲揮袖走向帳門,忽然又回頭問背對他的凌千蘿,「這樣像不像七年前你要我離開的那晚。」

  她愣了一下,那晚好像也是……

  「七年前我可以不離開的,但是千蘿就不會這麼可愛了。七年後的今天我可以離開,但是……下次見面的時候,我不會再離開,希望你能如約和我沙場一戰。」說完他大笑著走出營帳。

  笑聲驚醒了附近的士兵,只見瞬間外面一片嘈雜。她靜靜地站在帳中,直到陳奎慌張地衝了進來。

  「凌將軍!」

  看到她,他定了一下神問還是背對帳門的凌千蘿,「剛才有沒有看到陌生人?巡邏兵找到將軍的兩個衛兵在別處昏睡,還說聽到有人大笑。」

  她側過面淡淡地回答,「我不知道,或許衛兵只是困了吧。至於笑聲,剛才氣悶隨手要了一會兒槍法,或許是我無意中笑出來了。」

  「哦……」陳奎眼尖地看到了桌子上的兩隻酒杯,眼中一閃,笑著又問:「將軍方才小酌一番了嗎?為什麼不叫上末將,末將也有許多問題想討教將軍。」

  她看著殷夙傲留下的酒具,知道陳奎一定是懷疑了,心中微微一驚後又是歎息,這下她通敵的流言又要多一條了,可是殷夙傲那麼深沉的人物怎麼會有這樣的疏忽?

  這分明是故意的!既然事實已經如此,只怕現在再解釋也是惘然。

  她,總是落於他的下風。

  心情一下子亂了起來,不免口氣有些淡淡的不耐煩,「本將軍小酌後又練了一會兒功,現在很累了,如果沒事出去吧。」

  陳奎看著她頎長疲倦的身影,低頭退了出去。「末將知道了。」

  出帳之後立刻招來一旁的一個衛兵。

  「去看看今天來的兩個使者在不在。」

  那衛兵得令而去,片刻又回來覆命,「在,一直都在帳中睡覺,沒有出過營帳一步。」

  陳奎略一沉吟。這就奇怪了,難道是他猜錯了?

  ***    ***    ***    ***

  天未亮,她睜開雙眼輕巧地翻身下床,彷彿身上穿的不是沉重的盔甲。簡單的洗漱後,來到操練的武場之上。

  每日她都是此時起床練功的,幾十年來不曾有過例外。

  當然,對他人來說可能太早了點,武場上還沒有一人,夜風濕重,寒氣逼人,一輪清冷圓月斜斜地在西天之上等待天明。

  凌千蘿站在武場中央,深吸一口濕冷的空氣,右手翻出銀槍做了一個起勢。剎那間,銀槍劃出一道流光,映著月光下的一身白甲,整個人如同泛著星芒的戰神下凡一般,看煞了在暗處的幾個人。

  一個時辰之後,她身上微微滲汗,收起銀槍,緩步走回營帳,彷彿不知暗處的那幾雙偷窺的眼睛。

  凌家人向來光明磊落,又豈會怕暗處的幾隻老鼠。

  許久,暗處傳來一聲淡淡的歎息,「凌千駱不愧是天曦國的第一武將,只可惜……」

  又是一聲冷笑,「有他在一日,我們何時出頭!」

  ***    ***    ***    ***

  湊千蘿用汗巾仔細地拭著身上的薄汗,忽然感覺到背後有人靠近,她左手猛地向後一甩汗巾,右手銀槍凌厲刺去。

  在看向來人的時候,她不禁錯愕地收手。「怎麼是你?」

  來人居然是笑咪咪的流影。

  「凌將軍,我是奉將軍之命來收回酒具的。」

  酒具!她昨夜壓下的怒氣又要逸出,殷夙傲居然還敢要酒具!昨夜他故意留下酒具給陳奎看到後,還以為她會笨到還給他?他日陳奎若問起,或者看到酒具出現在殷夙傲那裡,那她的通敵之罪就是鐵證如山了。

  即便不被陳奎看到,一旦到了殷夙傲的手上,也會是牽制她的一個證據,她凌千蘿不是傻子。

  「請回稟你家將軍,本將軍不曾看到什麼酒具,想必是他記錯了。」

  流影眼光在營帳內瞟了一圈,笑嘻嘻地回答,「既然如此,小的就告辭了,三日之後,戰場上見了。」說完靈巧的鑽出營帳消失在夜幕中。

  凌千蘿站在帳門沉思。殷夙傲要這個流影來是什麼意思?看起來不像是單純拿酒杯那麼容易……她忽然靈光一閃,這分明是在暗示什麼!

  「糟糕,快去看看那兩個使者還在不在!」

  說完,她帶著一隊衛兵快步走向安排落日國使者的營帳,打開一看,陳飛揚倒在帳子中間的地上,周圍還有不少他的家將,都是被點了穴道且捆了個結結實實。

  看到她帶人進來,陳飛揚的臉上有絲尷尬,他剛才帶了人想把使者偷偷抓起來,不料反而受制,現在還要被凌千駱救起。

  她查看了一下,殷夙傲和流影已經不知去向,看來那個流影果然是故意暗示她來的。她的眼中又是一絲懊悔,為什麼老被他牽著鼻子走?

  隨手抽出貼身佩劍,給羞惱得滿臉通紅的陳飛揚鬆綁,誰知才鬆綁他就跳了起來。

  「凌千駱!你是不是通敵!為何我們才受制你就來了!」

  她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示意手下幫其他人鬆綁後,一言不發地回頭向外走。

  陳飛揚跟在後面叫囂,「怎麼,心虛地不敢說話了?為什麼那兩個使者今天會不見了!是不是你放走的?」

  凌千蘿頓了一下,回身平靜地看著他。「不是陳將軍一大早來拜訪兩位來使的嗎?他們是怎麼走的,我想陳將軍是最清楚的吧。」

  「你……」陳飛揚沒臉說他才剛進營帳,還沒來得及開口下令手下綁住裡面的人,就被人點了穴道,然後被一個一臉笑咪咪的傢伙捆了個結實。仔細一看他居然是昨天那個倨傲的小子,而那個昨天一直低頭的使者則涼涼地坐在一邊看戲。

  凌千蘿對著他搖了搖頭。難怪殷夙傲敢單憑兩人闖敵營,這樣身手不好個性還急躁沒大腦的對手,連她也不會放在眼裡。

  歎了一口氣,她快步走向瞭望臺。

  四處打量後,果然看到兩道身影穿梭在冉冉升起的朝陽下,殷夙傲已經安全離開了他們的勢力範圍,而且就是沒有脫離也沒什麼追逐的必要。

  因為她也想在戰場上見識一下他的實力,不知道這個敢自稱滅神將軍的半面鬼將到底有什麼能耐?

「你說什麼?!」凌千蘿冷冷地看著陳奎,「為什麼我不能指揮?」

  他微微一笑,「抱歉了,凌將軍,是聖旨。」

  她一一掃過在場人的臉,一種莫名的悲憤充滿心中。

  又是聖旨!怕她功高震主,皇上一直在軍中安插監視她的人,只要她有一丁點兒看起來像是不受控制的傾向,就會有聖旨以各種奇怪的理由調她回京。她真不知道是該感謝皇上的器重,還是該悲歎為人臣子的無奈。

  但是這一次,她忽然很想用一次「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從」

  望著那個快馬加鞭終於「及時」趕到的聖旨,她冷笑地問:「你們有把握對付殷夙傲?」

  「凌將軍,這是聖旨。」捧著聖旨的公公提醒她,「違抗聖旨可是要殺頭抄家的。」

  凌千蘿陰沉著臉看著聖旨。以前的她太天真了,發誓要保衛凌家,保護皇上與天曦國。

  現在才發現這兩者根本就是衝突的。

  「凌將軍,您還是接旨回京吧,皇上和各位娘娘都等著您去和番邦比武呢。」這一次的理由是要她為國爭光,打敗番邦來訪的武士。

  她的手握緊了,然後又鬆開。

  「好,我回去,但是在去之前,我要觀望這次戰鬥。」丟下三軍統帥的帥令,她從主位站了起來。

  穿過表情各異的將士,凌千蘿走出議事營帳,面對遠處的落日國大軍,她忽然很想狂笑。

  殷夙傲一定算到這些了吧,所以才說了那句希望她「如約沙場一戰」。

  「想不到我凌千蘿苦心十幾年,最後卻還是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該怨誰?怨逼她成為武將的爹爹?還是怨處處陷害她的殷夙傲?或者……或者怨皇上,怨這個朝廷。

  她猛地一甩頭,不!凌千蘿,你不能丟凌家的臉,凌家沒有叛徒!

  手提銀槍大步跨上她的白練,身影立刻奔向戰場旁邊的山坡上,等待兩軍的對壘。身後的陳飛揚連忙帶人跟上,他們可是奉旨負責監視這個「通敵犯」的。

  ***    ***    ***    ***

  落日國的營帳之中,流影恭敬地倒了一杯酒。

  「主子,真如您所料,您的凌將軍沒有上場,那個陳老狐狸是主將。」

  殷夙傲懶懶地靠在虎皮榻上,陰柔絕美的臉上帶著些許淺笑,「真不愧是皇上的貼身護衛,馬屁拍得不錯。」那一聲「您的凌將軍」聽得很舒服。

  流影乾笑,「哪裡,哪裡。」

  他好恨皇上啊,他本來在宮裡和可愛的小宮女玩得多開心,卻突然莫名其妙的被派到這只陰險的萬年惡魔身邊。皇上的口諭是——千萬別讓落日國的驕傲把國家玩死了。嗚嗚嗚嗚……皇上知道殷夙傲在玩,為什麼不直接收了他的兵權?唉,算了,皇上還要靠殷夙傲保住他,又怎麼可能敢對他做什麼。

  殷夙傲當然知道流影的心思,不過自從越來越靠近他心愛的千蘿後,就什麼事情也沒辦法奪去他的注意力。

  淺淺抿一口酒,回想著她那日飲酒的美態,殷夙傲心情很好地和流影閒聊,「那個陳老傢伙還不算狐狸,真正的狐狸你沒見過。」

  「難道您不是……咳咳,我的意思是……」糟糕,不小心又把心裡的話說出口了。流影連忙拍拍嘴巴,繼續小心的陪笑。

  他瞄了瞄膽子越來越大的流影,正想開口懲罰他的口不擇言,卻見流影機靈地岔開話題。

  「不曉得凌將軍現在心情如何,期待很久的決戰現在上不了戰場,一定很沮喪吧。」

  殷夙傲瞇起眼睛,猜想那張冷靜俊美的臉會有怎樣隱忍的悲哀,心中那片很久以前就為她留下的柔軟又輕輕地抽疼了一下。

  他原不該成為什麼正義的大人物,在他親手殺了近百名禁軍、血洗了殺害他全家的地方官府後,他幾乎注定要成為一個皇室最可怕的惡夢。

  但是他遇到了凌千蘿,得到她可以有一百種辦法,但是她也會碎成一百段。就像雪山上高傲的雪鷹,除了對出生第一眼看到的父母忠誠外,任何人都不能馴服它。他想了許久,要得到凌千蘿只有先尊重她的信仰,然後用光明正大的手段俘獲她。

  除了她,誰也別想讓他守什麼規則。

  想到這裡,殷夙傲忽然很想看看她的樣子,張開半瞇的妖瞳,低聲喚道:「流影。」

  「主子,屬下在。」流影連忙狗腿的上前。太好了,用凌千蘿轉移注意力果然是正確的。

  「給我備馬,我要去觀戰。」

  「好的。」笑咪咪,主子果然又不上場。也是,除了凌千蘿,主子任何對手都不屑於上場,他也落得清閒。

  妖瞳裡流光一閃,殷夙傲又輕扯嘴角悠悠地繼續說:「我不上場,但是你上。」

  「嗄?」流影哀嚎,「主子,我不會打仗啊。」他只是個江湖混混而已啊,了不起輕功好了那麼一點兒,殺人的本事高了那麼一點兒,臉蛋帥了一點兒。

  「我不要求你去打仗,我要你去盯住一個人。」

  「誰?」

  「陳奎,務必要重傷他,但是別殺他。」

  流影錯愕地看著主子,許久才恍然大悟。主子是在逼凌千蘿上場啊!果然狐狸多得是,陳奎的確不夠看。

  ***    ***    ***    ***

  這是一場必輸的戰役。兩軍遠遠對壘,凌千蘿就在心中感慨了一聲。

  雙方都派了三萬大軍參戰,可是殷夙傲的騎兵遠遠看去氣勢就是不俗,隨著號令佈陣整齊劃一,而殷夙傲甚至沒親自上陣。

  再看天曦國這裡,陳奎的確是老將,可是氣勢明顯就弱了,士兵還一個個都面露怯色。

  行軍打仗的人都知道,士氣很重要,如今士氣相差如此之大,只怕這次……

  可是陳飛揚還在旁邊得意揚揚,「殷夙傲這個瘋子,居然沒親自上陣,派個無名小卒充數,哈哈哈,這次我們贏定了!」

  凌千蘿皺著眉頭吩咐,「看好形式,如果不行就鳴金收兵,和他們不能硬碰硬。」無謂的犧牲只會中了敵人的圈套。

  陳飛揚正在得意地炫耀,聽到她的話不禁大怒喝道:「凌千駱你別在這裡滅自己志氣,誰都知道你一心向著殷夙傲,可是你怎麼能不顧凌家的名聲說出這樣的話?凌家有你這個叛徒真是羞恥。」

  她淡淡看他一眼,對一邊不知如何是好的衛兵繼續吩咐,「按照我的話去做。」

  「凌……」

  「住口!」凌千蘿厲聲喝斥,「在回京之前我依舊是三軍統帥!請陳將軍明白一點,軍令如山!」

  原本平靜沉穩的氣勢剎那間忽然暴漲,宛如銀龍出海,震得陳飛揚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她也不繼續訓斥,說完就轉頭用一雙厲眼看向衛兵。「還不快去!」

  衛兵得令匆忙而去。

  陳飛揚許久還不能回神,但是凌千蘿已經縱馬奔向更靠近戰場的位置,她的眼睛擔憂地看著那明顯壓倒己方的氣勢,驟然在對面的山坡遠遠看到幾匹同樣在觀戰的人影。

  即使看不清楚對方的樣子,可是她就是知道那是殷夙傲。

  在從前大大小小上百次戰役中,她也是看不清楚他的樣子,但是有那樣睥睨的姿態,和那樣目空一切的氣勢的人,也只有半面鬼將了。

  隔空和對方凝視著,手中的銀槍彷彿也因為主人的殺氣而微微嗚叫著。

  殷夙傲唇邊露出了愉悅的微笑。千蘿啊,她難道還不明白嗎?天下還有誰能這麼準確地捕捉到彼此的身影,若不是有著太深刻的愛恨,又怎麼能夠在七年之後還有那麼強烈的感應。

  陳飛揚並不曉得這兩人糾結勁勁的視線,他緊張地看著兩方的鼓聲緊密地敲開,兩聲震破山河的衝鋒聲驟然響起。

  對於兩個久經沙場的人來說,這些沒能影響他們的眼神,即使衝鋒的將士大潮漸漸衝斷了他們的視線,但是穿過那偶爾露出的縫隙,她知道殷夙傲的視線一直沒離開,而她也沒離開過。

  如果沙場是兩軍將士的廝殺,那麼至少在這個眼神的較量中她不能示弱。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身邊的陳飛揚驚叫了一聲。

  她栘開視線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眉頭立刻提了上來。

  論起行軍戰鬥,陳奎要比流影經驗豐富了很多倍,但是他畢竟年紀已經不小,而且流影雖然不善於馬上作戰,可他的速度太快了,令老將無力招架。就算拚體力,陳奎也不是他的對手,何況殷夙傲的騎兵幾乎是壓倒性的逼得天曦國的士兵步步後退。

  「危險!」陳飛揚看到父親身子一個搖晃,險些摔下馬去,禁不住催馬就欲上前。

  可是沒等他動,凌千蘿的白馬已經衝了出去。

  同時流影趁勢追擊,手中長刀一掃,剛穩住身子的陳奎立刻摔下馬去。

  餘光掃到靠近的人,流影微微一笑,對著地上驚慌回望的陳奎喝道:「老賊!送死吧!」

  疾速劈下的大刀眼看就要將陳奎分屍戰場,忽然一道更快的銀光閃過,叮的一聲金屬碰撞聲後,流影勒馬穩住被震得些許不穩的身體,大刀也被震得一刀劈空,定睛一看,陳奎旁邊的地上插著一把銀槍,就是那把銀槍及時救了他的命。

  沒等流影反應過來,白影閃過,銀槍又被收入掌中,那個銀槍白盔白馬的俊美武將已經傲然立在他的面前。

  銀槍像游龍一般在弧線優美的手腕上打了個旋,陽光下,彷彿有流光從天空滑過那把炫眼的槍尖一路流過武將的全身,最終寒氣逼人的槍尖指向了他。

  冷靜的俊俏臉上帶著濃濃的殺氣。

  「你的對手在這裡。」

  好個戰神將軍!

  流影許久都沒從驚艷中回神,他記得第一次看到御風馳騁的殷夙傲時也是如此。他是那樣的俊美無雙,那樣的器宇不凡,那樣傲氣的不肯用深色鎧甲,即使深色的鎧甲一直是武將隱藏自己受傷的最佳選擇。

  一身白甲的湲千蘿和一身藍甲的殷夙傲都是自信的人,自信到不忌諱裸露自己的傷口,或者是自信在戰場上不會受傷。

  流影的鬥志也被激了起來,「好!今天我也來領教一下天曦國第一武將的威名。」

  催馬,長刀帶著殺氣呼嘯而出。

  凌千蘿冷冷地看著他,在他快靠近自己的時候,輕輕偏頭閃過,手中銀槍幻化做萬點寒光刺了過去。

  流影收不住馬勢,急忙一個縱身翻至半空,天曉得在馬上有多拘束他實力的發揮。

  一個初上沙場的毛小子,落日國真的將才缺到要這麼一個人做衝鋒的主將嗎?她輕輕拉轉馬頭,靈巧的白練在空中一個轉身,讓主人的槍以更快的速度迎向對方的身體。

  不好!他真的不善於馬戰啊!流影心中哀嚎,剛才和陳奎纏鬥,他已經很累了,身影硬生生再次回轉,卻絕望的發覺凌千蘿的槍變幻得更快。

  「主子,救命啊!」嗚嗚嗚,還是求救吧,看來主子這次真的是在懲罰他。

  如她所願的,早已等候一旁的殷夙傲帶著笑意,長戟出手,攔下了點點催命槍影。

  十幾聲清脆的兵器交錯聲後,一白一藍兩將錯身份開。

  凌千蘿的眼中有些許惱怒。

  這個殷夙傲居然還敢出現在她面前,還帶著那麼愉快的笑意!

  事實上,在這道白影衝下山坡的時候,殷夙傲也在同一時間衝進了戰場,而且這次他沒有戴面具。面對千蘿,他不需要任何遮掩。

  「凌千駱,你一定要打敗他,為天曦國爭氣!」陳奎趁機爬上了一匹軍馬,一邊奮戰,一邊向她大喊。但是不小心看到殷夙傲的長相時,眼中微微一愣,顯然是認出了他。

  流影正在滿肚子氣,連忙提著長刀就衝了上去。「死老賊,欺負不了別人還欺負不了你?」

  頓時兩人又纏鬥在一起。

  ***    ***    ***    ***

  殷夙傲的長戟在陽光下閃著暗淡的光澤,與一身出塵不染的凌千蘿成了最好的對比。

  和那雙冷冷的冰瞳對視良久,殷夙傲陰柔絕美的臉上露出了愉悅的笑容,形狀優美的薄唇低聲笑語,「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這個正氣凜然的樣子,真讓他有撕毀它,將伊人環入懷中的慾望。

  他的千蘿啊,這片污穢血海中的翩然伊人,高傲的雪鷹,終於等到戰場上對戰的這一天了。

  凌千蘿的眼睛卻染上了一絲血腥。什麼所謂伊人,這個男人現在還在侮辱她。他實在需要教訓!武將沒有性別,只有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殷夙傲,我想我們可以了斷了。」提升十成功力,鋪天蓋地的綿綿雪影殺氣沖天撲來,銀槍也帶著一擊必殺的寒光刺向殷夙傲的眉心。

  鏘的一聲,長戟格開了這一擊,象徵一場神戰的開始。剎那間藍白兩道身影宛如兩條狂龍怒吼著衝撞在一起,兩人附近的士兵承受不起殺氣紛紛後退,也正好為兩人讓開了放手一戰的空間。

  七年前的那場決鬥或許是兩個孩子的意氣之鬥,可七年後的今天,當成為戰場上的敵人時,兩人的功夫幾乎沒有顧忌的舒展開來。

  殷夙傲的眼睛湧出越來越多的狂喜。千蘿啊,他多久不曾這麼快意一戰了?幾天前在營帳內那場小小的試探,如果他曾對千蘿的武功有過小小的疑惑的話,那麼這一刻他沒有任何懷疑。

  凌千蘿,無論心胸、氣度、武功都當之無愧是天下第一武將,即便今日自己戰勝了她,也遠遠不及她。

  因為她的武功始終透著一種讓任何人都為之仰望的胸懷,她的胸中永遠只有兩個字——天下。

  而他的心中卻只有她而已。

  七年前她輸在了體力和身體的不舒服,今日他們終於可以公平的一戰。凌千蘿的心中帶著更多的是憤怒。這樣的一個男人,這樣的一個人物,為什麼甘心用那麼多卑鄙的手段逼她!

  如果他能放開胸懷,去關注一下落日國子民的安危,那麼今日的戰爭也許就不會引起,也就不會有人流血死去。

  想到這裡,她手下的攻勢更加緊密,殷夙傲的眼瞳裡幾乎映滿了閃著寒光的銀槍。

  戰場上淡淡的硝煙和血氣,讓這場幾乎怎麼也不完結的決鬥顯得更加肅殺,直到她依稀聽到了遠方有敲鑼的聲音。

  天曦國收兵了?

  銀槍再次攔下幾十次進攻,凌千蘿的冷眸在長戟和銀槍劃出的光影空隙中,看到了陳奎背後中箭正在倉皇而逃。

  該死,繼續鬥下去,他們的損失會更大!

  殷夙傲察覺到了她的分心,他興奮的神經有些憤怒,至少這一刻她的心中該滿是他的,即使是想殺他的意念也好,她不該去想別人。

  怒氣上湧,手中的長戟忽然迅猛了數倍,若是凌千蘿不分心,她是能夠招架住的,偏巧看到陳奎又中了一箭,這一瞥再回神的時候,那巨大的殺氣已經逼近身體,她連忙拚死架起銀槍。

  一聲巨大的金屬撞擊聲後,白練嘶鳴著被震退數步,她也感覺到喉頭一陣氣血翻騰。勉強地嚥下這口代表失敗的腥甜,她不動聲色地換左手握著銀槍,右手藏在身後,右手的虎口已經被震得撕裂開來,血在白練身上落下點點梅花。

  可是面對殷夙傲的,依舊是那個傲然的白甲戰神。

  殷夙傲的眼中湧動的幾乎已經算是執著的瘋狂了,天下能承受他這用盡十二分力氣的一擊的,除了凌千蘿再無第二個,連教他武功的師父也不能,而她不過只是白馬倒退數步而已。

  凌千蘿俊俏的臉上多了一抹疲憊的嫣紅,七年了,能讓她在沙場如此拚命的也只有他一個!這樣的對手……七年後依然是惺惺相惜。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她左手的銀槍一揮,忽然再次衝了上來。

  「換手?公平一點兒,我也換!」長戟空中一轉,墨色的影子一閃,也換到了左手。

  又是幾聲金屬的撞擊聲,兩人再次錯身。

  「想不到千蘿的左右手居然同樣的好,真是讓我小看了。」他輕輕擦掉臉上破皮的血痕。

  他的左手使力也算靈活,可是千蘿左右手的實力居然一樣強大,這個瘋狂的女人,七年來到底把自己逼到了什麼樣的境地,還是她已經做好了鞠躬盡瘁的決心,右手廢的時候左手一樣上沙場。

  凌千蘿的嘴角終於忍不住流下了血跡,他的內力太深厚了,不行,她必須快點甩開他。

  「殷將軍的左手也不錯,看來我也小看了將軍。」銀槍再次在左手流轉,白練再次帶著這必殺的一擊衝向他。

  殷夙傲大笑了起來,「凌千蘿!你注定是我的人,來吧!」

  白影和藍影流星一般的相向劃來。

  可是當殷夙傲迎接這本該是決一死戰的一擊時,凌千蘿卻只是虛晃一槍,穿過他奔向自己的軍營。

  倒是殷夙傲控制不住自己的衝勢,加上一瞬問的錯愕,任胯下的青馬帶著他奔跑了數步才想起回頭追趕她,但是兩人的距離已經分開了一大截。

  凌千蘿把身體貼在馬背上,離開了兩人交戰的範圍,流箭也不斷的在身邊穿過,揮舞左手銀槍擋去那些箭,冷眸在地上的死人中尋找著目標。

  找到了!

  白練縱身奔向那個在地上苦苦掙扎的陳奎,她彎腰伸出流血的右手,陳奎只覺得腰上一緊,他已經被人抓到了急速飛奔的馬背上。

  她匆聽到數箭飛來。

  「低下頭!」

  該死,自己躲過去,他的腦子就要被穿透了。

  凌千蘿銀牙一咬,索性拿右手臂去擋。

  但是耳邊叮的一聲,那箭被什麼東西擊飛了,緊接著聽到後面有人暴怒一吼,「誰傷了她,我要他人頭陪葬!」

  是殷夙傲……她的眼神閃了一下,沒有回頭的更加驅使白練快速奔回。馬背上的陳奎也苦笑了一聲,想不到他這個代任主將還要靠凌千駱這個「通敵犯」來救。

  殷夙傲一聲怒吼之後,背後的流箭果然都偏了方向。陳奎虛弱的腦子怎麼也想不出,殷夙傲和凌千駱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他糊塗了,他只知道凌千駱救了他兩次。

  流影跟在殷夙傲背後,曉得主子一定怒氣衝天,他一定沒想到凌千蘿會寧可丟下驕傲回頭救人吧,更不會想到會在她的手上找到血跡。

  看了下凌千蘿的去向,流影連忙揮旗,命令大軍不再追趕逃兵,全部回頭圍堵凌千蘿,反正主子的目標一開始就只有這麼一個人而已。

  ***    ***    ***    ***

  白練帶著兩人根本逃不快!背後的殷夙傲越來越近,眼看包圍網也快形成了,凌千蘿的眼中閃出決然。好個殷夙傲,想活捉她?那麼他也別好過。

  想到這裡她猛然從馬背上跳起。

  「白練,快跑!」

  跳起的身體騰空迴旋,左手銀槍寒光直衝窮追不捨的殷夙傲面門。

  他的身子向後一仰,躲過這憤怒的一擊,然後也跟著跳起,順著她衝來的勢頭張開雙臂抱住她。

  凌千蘿只覺得雙臂一麻,原本寧死也不可能丟下兵器的她,雙手立刻不聽使喚的丟開了銀槍。

  看著陪伴自己十幾年的武器,像陽光下孤獨的銀蛇在空中飛舞漸遠,她感覺自己被緊緊環在一個陌生懷抱裡,她和殷夙傲像兩隻在空中相擁飛翔的鷹。

  這是種陌生到讓她害怕的感覺,可是這個懷抱卻又是這麼的溫暖、這麼的寬闊。

  從她和弟弟換了身份後,她就沒被人抱過,因為她是武將啊。

  這是否代表她……將失去了什麼?

  這一閃的念頭過去後,他們雙雙落地,殷夙傲順勢抱著她滾了幾下,然後壓在她動彈不得的身體上。

  那張滴血的陰柔臉龐靠得好近,近到她能嗅到他臉上還在滲出的血腥,甚至是他急促的呼吸。她想推開這陌生的感覺,天曦國的武將不該被像女人一樣壓在男人的身下,可是她渾身有一種奇怪的麻木,像是被人下了藥。

  慢慢的直起上身,殷夙傲眼中閃爍著瘋狂。他輕輕的舉起她無力的手臂,把那還在淌血的右手放在自己臉上的傷口上。

  那是一個妖艷的畫面,他的手包著她的貼在那張絕美陰柔的臉上,兩人的血就一起順著他的臉頰流下,流向他的嘴角。他笑著舔著匯聚在嘴角的血,然後在凌千蘿視線開始模糊的時候,猛地吻上她的唇。

  就在這千軍萬馬的戰場上,就當著數不盡的落日國士兵面前。

  在那暴風雨般的索吻來到前,她昏倒了。

  可是神智陷入黑暗前,她依然嗅到了唇上濃郁的血腥和屬於男人的強悍氣味,也聽到了他的宣誓。

  「千蘿,抓住你了……」

凌千蘿二十二年以來只昏迷過兩次,第一次是在七年前她初潮來時的那個雨夜,第二次是在七年後她第一次戰敗的沙場。

  兩次,殷夙傲都在。

  她緩緩坐了起來,身上覆蓋著最高貴的絲綢被單,房間裡佈滿了輕柔的白紗。

  這宛如天上仙女的住處,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她似乎夢想過擁有這麼一個房間,夢想著自己每日醒來可以聞著花香,像戲中的娘娘和仙女一樣,柔軟而安逸,不用每日在泥水和汗水裡滾爬。

  但是那都過去了,當十五歲被加封之後,她就已經忘記了自己的性別。

  揮開被單,不經意看到右手上纏繞的繃帶,沙場上那些回憶一滴滴的彙集成兇猛的急流。

  天曦國怎麼樣了?白練是否安然帶著陳奎回到了營中?

  「醒了?」

  剛剛踏出這些讓她心煩的白紗,就聽到有人帶著笑意地詢問。

  凌千蘿猛地回身,散發劃了一個弧線,然後散落在她的肩頭,冷眸裡滿是警戒。

  「殷夙傲,你想做什麼?!」

  白紗外一張虎皮軟榻上,殷夙傲天藍色的長衫微微敞開,他的長髮也散在那片露出的淺色肌膚上,這次他沒再把臉上的傷痕露出,很自然的用劉海遮住了,這也讓那張陰柔的俊顏在這片如夢如幻的白紗中,更加奪人心魂。

  她忽然感覺到心頭一緊,立刻偏過了臉。那樣的畫面怎麼會令她覺得臉熱熱的?她不該對這樣的惡魔有任何的想法,他們是敵人。

  「千蘿的精神真好,喜歡我給你準備的嗎?」

  殷夙傲懶懶地噙著笑看著她的尷尬,薄唇含著甜美的酒液久久不肯嚥下。那陳年的女兒紅當日飲後,就留在了她的口中,在那次驚心動魄的索吻中,他嘗到了,以至於在她昏迷的這幾個時辰內,除了女兒紅他再也不想喝任何的酒。

  但是再好的女兒紅,也不如她的吻更讓他想掠奪。

  湊千蘿已經想明白了他的意圖,瞬間一張俊俏的臉上滿是冰霜。

  「殷夙傲,你想羞辱我們天曦國?!身為一個武將……」

  沒等她說完,他低低地笑了。

  「千蘿,一醒來就開始想那些什麼責任道德,會不會太辛苦?」

  她的眼中有些惱怒,又是這樣,每次他都能輕易的讓她顯得狼狽可笑。她的臉更加冰冷起來。

  「我不是你,在下要時刻為江山社稷著想,沒空飲酒作樂。」

  好美,那一雙總是正義凜然的眸子裡,現在映著的是熊熊的怒火,那是因為他而燃燒的怒火啊。

  殷夙傲想起昨日抱著昏迷的凌千蘿回營的時候,流影曾小心翼翼地問他,「這樣去追求一個女人,是不是有些太激烈了?」

  他知道那個「激烈」的含義,其實流影想說的是變態吧。

  可是那麼可愛的千蘿,用一般的手段怎麼可能追求得到,而且正常的手段也太過侮辱了他們兩個,他們可是代表了武將中的黑白兩個極端啊。

  殷夙傲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形讓那份蠱惑人心的魅惑,瞬間變成了強悍的征服。

  他緩緩向凌千蘿走了過來,每一步都帶著雄性食肉動物的力道和渴望,而他的眼神更是明白地告訴了她,他對於面前這個好不容易捕獲的獵物是多麼的興奮。

  「找死!」凌千蘿忽然出手了,在出手的瞬間,她有一絲詫異,她以為殷夙傲至少會廢她一點武功,或者給她吃一些毒藥什麼的。他再笨,也該知道她不是一個軟弱容易馴服的俘虜,怎可能不束縛她,讓她自由活動。

  可是沒有,除了昨日受的內傷,她的武功暢通無礙,雖然銀槍不在,她還是連連逼退他好幾步。倒是殷夙傲,狀若悠閒地應付著,抽空還開口和她閒聊。

  「千蘿,來落日國如何,我把我的位置給你。」

  「奸賊,你別想勸降我!」她曉得自己內傷未癒,不該如此妄動真氣,但是她堅持了這麼多年的冷靜不知道為何,一見到他就有一種想發洩的衝動。

  自尊受傷的人有發洩的權利,凌千蘿輸給了自己當然會不滿,尤其是她本來可能不會輸的。

  殷夙傲任憑她使出十二分的功力,而她幾乎想要他的命的招招鎖向咽喉,即使這樣的她在他的眼裡依舊是炫目的美麗。

  「何必再堅持呢?一個小小的將軍值得你如此犧牲嗎?」

  她收住身勢,冷冷地看著他。

  「那麼殷將軍的這個小小將軍又犧牲了多少人命呢。」

  「哦?」挑眉看向她,殷夙傲有些好奇,她都瞭解他些什麼呢?

  凌千蘿搜索著腦海裡的資料淡淡開口,「十五歲打敗落日國第一高手,在拜將之前忽然滅了落日國一個郡的官員,而後出逃三年。十八歲在與長月國之戰中表現卓越,被皇上親點為參將,而後一路青雲,兩年內拜為滅神大將軍,掌管落日國三軍兵馬。」

  慢慢地說著殷夙傲的過去,在他沒有反駁的默認下,她知道自己的資料是正確的。知己知彼,一向是她的行事準則,這些年來她一直在收集著三國各位名將的資料,但是她沒想到殷夙傲會是小素。

  資料裡沒有他的畫像是因為見過他的人很少,而見過的人也只會籠統的說,此人若為女子,必當是傾國傾城。

  可惜,他是個男人,但是他的確也有傾國傾城的能力。憑借他的勢力,現在想一舉攻下一座城池,甚至滅了動盪的天曦國都不是太難的事情。

  「千蘿早就這麼注意我了嗎?那就是很瞭解我了?」他沒有拉攏因為打鬥而更加敞開的長衫,任憑精瘦卻結實的胸膛裸露著,唇邊依舊帶著一抹譏誚。

  凌千蘿冷笑了一聲,「不止這些,包括你如何和長月國做交易,讓你坐上參將,也包括你如何背信棄義地滅了長月國大半的軍隊,甚至你在落日國背地裡下的那些黑手!」

  殷夙傲的為將之道,幾乎可以用一句話形容——一將功成萬骨枯。

  「那又如何?」

  他閒適地靠在畫架上,白紗掩映,畫架上的蘭花襯得他如妖蘭綻開,誰又能想像這樣的絕美之人,雙手竟然沾了那麼多的鮮血。

  如果現在有人走進這夢幻的營帳,必然能看到白紗中兩個同樣美得纖塵不染的天神,這樣美麗的兩人卻是天曦和落日兩國的第一武將。

  昨日的沙場上曾經有那麼一場曠世難尋的戰鬥,可惜他們兩人看不到這個畫面,他們的眼中只有面前的對手,至少凌千蘿認為殷夙傲是她最大的對手。

  「我和千蘿一樣是大將軍,一樣是一國的三軍統帥。」他再次輕佻地說著,然後有些惡意地微笑,「而且我這個將軍當得好像比你威風,落日國沒一個人敢在我面前指手畫腳。」

  凌千蘿的眼中有些許的挫折。他根本不為自己在背地裡動的手腳感到愧疚,想聽到他的懺悔簡直是在作夢。

  殷夙傲望著她,眼中帶著譏諷。

  「千蘿七年來立下戰功不下百件,可惜被皇上嘉獎的不超過十件,倒是宮中你被參奏的罪名千奇百怪,什麼都有。」

  「不用閣下挑撥!」凌千蘿快度打斷他,「我朝天子聖明,這些子虛烏有的事情皇上不會輕信,至於功名,本將向來不放在眼裡。」

  「千蘿啊千蘿,你還不肯看清楚嗎?」殷夙傲仰天大笑後,忽然靠近她問:「你到底保的是誰,你的天下是誰的天下?」

  「當然是蒼生的天下!」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這些問題早在很多年前,父親就告訴過她了,現在自然是應答如流。

  雙手抱拳,她向著天曦國的方向一揖,「我保的是天曦的黎民百姓,保全江山社稷!」

  「整個天曦國民不聊生,你們的皇上卻還向落日國宣戰。還有你的軍糧是哪來的?難道不是民脂民膏?」殷夙傲嗤笑著她所謂的忠肝義膽。「你的忠心不過是為虎作倀,害了江山也害了黎民百姓,成全的不過是一個昏君的社稷而已。」

  凌千蘿一僵,她知道他說的都是實話,但是身為武將,除了效忠皇上,她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辦法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皇上……皇上只是暫時被奸人迷惑,總有一天他會看清的。」

  殷夙傲憐憫地看著她僵硬的側面,搖頭歎道:「千蘿,就算你盡忠到死而後已,你的君王和百姓根本不會感激你,搞不好反而會憎惡你!這樣黑白不分的世界,你到底還要堅持多久?」

  這樣的迷惑她也曾有過千萬次,特別是皇上派她去鎮壓那支由窮苦百姓組織起來的反叛軍的時候,面對一張張飽經滄桑憤怒的瞼,她曾問父親為什麼她的銀槍要對著天曦國的子民。

  父親只是長歎一聲,說作為武將只要記得服從命令,為朝廷盡忠就夠了。以後她也一直拿這話來安慰自己。

  「我是武將,服從皇上的命令是應該的。」

  他知道她在猶豫了,又歎息般地提醒一句,「君,是昏君。」

  「昏君也是君!」凌千蘿皺起俊挺的眉,有些不耐煩地低吼,彷彿想說服自己一樣,可是說出了口,她才有一抹愕然,她居然說出了這麼無恥的話。

  難道她真是愚忠?不!不是的!

  「不管他人如何,我必須先做好一個武將,只有每個人都做好了自己,這個天下才會有出路,殷將軍,你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話音落下,凌厲的攻勢又開始了。

  可是這次,殷夙傲卻翩然閃到了營帳門口,沒有和她纏鬥的意思,一雙深沉含笑的眼睛,連同那張陰柔的臉,幾乎可以稱之為溫柔了。

  「千蘿活動了許久,一定餓了吧,我吩咐下人送些美酒佳餚……」

  「不希罕!」她冷硬一笑,「花言巧語完了,現在開始利誘嗎?」

  他優雅地攏了下長衫,畢竟除了凌千蘿,他可沒打算誘惑別人。輕輕佻開營帳,帳外露出密密麻麻的士兵。

  凌千蘿眉頭緊了一下。難怪他不怕自己逃跑,這麼多人防範她一人,看來自己真的很被看重,不知道該不該表示榮幸了。冷笑一聲,她對上那個還在門口的男人。

  殷夙傲卻輕輕地笑了,「我派人送來酒菜,如果不餓,可以隨便走走。」

  說完袖子一甩,那張虎皮榻上的黑色披風翩然落在了她的肩上。

  「披著它,沒人敢攔你。」

  說完身影已經消失在遮下的帳簾後。

  凌千蘿這才看到自己身上的白色睡衣,胸口的束縛被解了下來,她並不豐滿,也不曾得知這代表女人的第二特徵該是什麼樣子,只是胸口還是有了不屬於男人的起伏。

  她這個樣子剛才盡入那個男人的眼底嗎?!

  她憤恨地甩下披風,思索許久卻不得不再次撿起。

  如果沒猜錯的話,這個黑色披風是落日國君主登基之日,賜予殷夙傲的玄龍披風,只要穿著它,整個落日國都不可以動她一根寒毛。

  可是他卻給了她。

  這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    ***    ***    ***

  流影看到主子走出那個快被士兵們盯出洞的營帳後,連忙快步迎了上去。

  「主子啊,您就給那個煞星一顆化功丹什麼的,小的們實在是怕啊。」

  怕丟了這個最重要的俘虜後,落日君王饒不了他們,主子更是饒不了他們。

  殷夙傲優雅地走入旁邊的營帳,看著滿臉冷汗的流影冷哼一聲。

  「任何人都不能委屈了她。」所以他根本不會限制她的自由。

  流影只覺得很頭疼,凌千蘿自由了,他們的腦袋也開始有自由分家的傾向啊。

  「什麼委屈不委屈的,主子您還不是打得她吐血……啊!」一時口快又惹橫禍,流影的冷汗再次飆下。

  殷夙傲懶得理會這個總記不得教訓的所謂大內第一高手,逕自審閱著手下快馬送來的書信。

  流影等了許久發覺主子沒心思罰他,心中暗喜,然後口快地繼續問:「她是不是已經被主子打消逃跑的念頭了?女人果然好對付。」主子這麼完美的外表,連他這個絕世帥哥都經常流口水,何況是一個沒見過什麼精品美男的凌千蘿。

  殷夙傲嗤笑了一聲,抬起邪氣的妖瞳看著他慢慢地說:「我打消了她出逃的念頭……」

  在流影大喜的表情中,他接著又說:「但是打消的只是她白日逃跑的念頭,晚上就拜託你們了。」

  來不及收起的狂喜表情頓時變成苦瓜臉抽搐。

  「主……主子,能不能……」

  「一旦丟了她或者傷了她……」殷夙傲輕扯嘴角露出殘酷的冷笑,「我會用你們的血來養花。」

  主子的花園可是一望無際的花田啊!流影只差沒大哭了。為什麼皇上要派他來啊,救命啊!那個凌千蘿也不是什麼好對付的人,而且還不能傷她……

  ***    ***    ***    ***

  凌千蘿坐在帳中,胸口已經用扯下的白紗再次纏好,散發也束了起來。現在她還在計量著如何逃走,白天肯定是不行,就是不知道夜裡有沒有機會,她不相信這些人會一眨不眨地盯著帳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幾個垂頭的侍女端著一盤盤的美食進來,然後低頭退了下去,矮桌上放了不少美食,她粗略地一看,居然都是道地的天曦國京城佳餚。

  殷夙傲還真是費心不小,幾年征戰,她能安心坐下來吃飯的時間幾乎為零,更別說細細品味菜香。可惜他的好心她不敢領教,如果喝一杯酒也會被算計的話,來到他的大本營,她根本不可能信任他提供的食物。

  冷笑一聲,她靜靜地等待天色暗下來,只有那時她才有逃脫的希望。

  流影也緊張地隱藏在黑暗中,等著營帳裡任何的異響。

  直到荒原上的月亮蒼涼地掛在西天,直到月開始西斜,黎明前的黑暗籠罩著亂世中掙扎的人們。

  打坐調息的凌千蘿陡然睜開了雙眼,身影也輕巧地貼近營帳門口,帳外是士兵紊亂的呼吸聲,但是他們都是清醒的,難道殷夙傲的命令真的讓他們甘願不眠不休的站崗?

  可惜,論耐心和毅力,她也不差。慢慢地走回床邊,她繼續開始調息打坐,桌上的飯菜還是原封不動的放在那。

  ***    ***    ***    ***

  「她還是不吃?」

  殷夙傲看著書信,漫不經心地問惶恐報告的侍女。

  「是……是的,將軍,凌將軍每日只是調息打坐,並不曾進食。」

  他翻了翻書頁,似乎並不關心,許久淡淡地回應,「你下去吧。」

  侍女下去後,他放下了手中的書靠向椅背,眼裡帶著一絲猶豫。七年還是太早了嗎?明明已經三天不去刺激她了,看來他小看了她的固執。

  七年官場過去,他以為凌千蘿已經成熟到會選擇最適合自己的路,比如假裝馴服,然後趁機離開,或者挾持他。但是她卻選擇了最魚死網破的一種,這樣的選擇很符合她的武將理念,光明磊落的第一武將啊。

  流影終於忍不住上前抱怨,「主子,三天來我們徹夜不眠的守她倒沒什麼,可是她這樣不吃不喝,每晚再變著法子的逃跑下去,只怕最後根本不需要跑,我們和她就在地府見面了。」大家一起死翹翹,分別死於累死和餓死。

  龍陷淺灘,她居然固執到不食敵國水米,一心想回到自己盡忠的地方,直到生命結束。

  換成別人,他早給了一個痛快去成全「忠肝義膽」,但是千蘿的命是他的。

  「主子……」

  殷夙傲彷彿沒有聽到一樣,閉目想了一會兒,忽然睜開雙眼。

  「東西拿來了嗎?」他讓人快馬加鞭從落日國的國庫調來的禮物該到了吧。

  流影臉上滿是掙扎。

  「不是吧,主子,您真要把那個給她,那您……」那麼危險的一個人物啊,難道他真要玩死落日國?

  殷夙傲譏誚地笑了,「給她又如何,只要她要,什麼東西我都會送她。」

  「可是現在要她的命的不也是您嗎?」流影永遠克制不住自己比腦子快的舌頭。

  下場是換來殷夙傲的一抹微笑,看得他毛骨悚然。

  「你倒是滿關心她的。」

  「小的不敢,不過是關心主子而已。她若死了,對主子不好的。」流影陪笑。

  命?!可笑!他要的就是她的命,雖然不曾想過她會有這麼激烈的反應,但是她的掙扎是他早已預想到的。

  像拒絕馴服的雪鷹,在被捕後往往不吃不喝然後拚命地撞著牢籠,直到死去。

  「而且您這樣對待她,萬一傳出去,會壞了主子的名聲。」凌千蘿可不是一般的人,她可是落日國黑名單的頭號人物,即使那些人還不知道她是女人,但是現在喜好男色的高官也不少見,只怕到時候滿天下都會拿兩位絕世武將之間的曖昧關係當笑談,皇上也就不得不去管了。

  「東西拿到立刻送來!」殷夙傲打斷他的沉思,懶得再和這個美其名是護衛,實際上是間諜的傢伙囉唆,宮中人的想法他豈會不知道。

  「可是皇上認為您最好……」

  「殺了她嗎?」殷夙傲截住他的話,原本漫不經心的陰柔面容瞬間猶如鬼神附體。

  輕輕一揮,任桌上的書信漫天散開,他笑得邪魅。

  「你最好告訴你真正的主子,我,從來就不是他的臣子,叫他別跟我說這些廢話。」

  散下的紙頁飛到流影腳邊,上面是都是皇上的筆跡。

  「速斬凌千駱!」

  「禍害不除,國將動搖。」

  「將軍要三思……」

  皇上的口氣越來越委婉,可是他很清楚,如果任何人知道殷夙傲七年來的真正目的,只怕再不會有人會對他說這些激他暴戾的話。

  果然殷夙傲的殺氣震得連地上的書信都開始微微顫動,他墨色的妖瞳嗜血地看著流影,聲音冰冷而遙遠。

  「任何人敢動她一根指頭,我都不會讓他好過!遇神殺神!遇佛——滅佛!」

  在那雙瀰漫殺意的視線中,流影只覺得一股冷汗從頭淋下,某個瞬間,他幾乎以為殷夙傲會殺了他來給皇上好看。

  但是殷夙傲沒有,他只是靜靜地看他片刻又恢復了漫不經心的模樣。

  「你只要記住,能傷害凌千蘿的只有我而已。」

  聲音消失在帳內的時候,流影才松出了那口沒敢呼出的氣,然後看著地上的聖旨,暗自垂淚。

  皇上!他真的好怕啊,救命!

  ***    ***    ***    ***

  凌千蘿還是坐在床上調息打坐,只是已經有些勉強,即使已經被飢餓和內力消耗過大折磨得疲憊不堪,她也不可以倒下,必須以第一武將的尊嚴死去。

  不曉得殷夙傲什麼時候能夠停止折磨,乾脆一刀殺了她。

  靜靜思量很久,忽然感覺到了空氣中的波動,沒有抬頭,她知道是他來了,久經沙場的人,身上都有一種死亡的味道,那是死去的士兵的亡魂,她和殷夙傲的身上都有,就算再怎麼白衣勝雪、纖塵不染,依然不能抹煞這一點。

  殷夙傲慢慢地靠近她,長髮微濕彷彿剛剛沭浴過,他的心情很好,在她冷冷看著他的時候,只是微微一笑。

  「掌燈。」

  帳外進來許多捧著燭台的侍女,她們把光線分佈在營帳的四面,然後恭敬地退下。

  朦朧的燭影中,兩人靜靜地對視著。燭光在白紗後搖晃,光影就如水波般在兩人的臉上飄蕩,望著他臉上那種奇怪的微笑,凌千蘿原本冰冷的眼神漸漸有絲茫然和飄匆。

  她為什麼要這樣面對他,即便虛弱,她代表的還是一國的尊嚴。

  輕輕偏過頭,她淡淡地站起來。

  「你終於來了?」

  即使虛弱,她依然倨傲地站立在他面前,只是那張消瘦的俊俏臉龐已經失去往日的些許英氣。

  他沒有開口,這樣的凌千蘿他也是第一次看到。

  她永遠是冷靜的,英氣逼人,面對任何人都帶著一種讓人自慚形穢的感覺。吸引他的,也是那種和他並駕齊驅的魄力和傲氣。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不知道自己對她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

  是愛?愛是像這樣想把對方撕碎在面前的感覺嗎?像是要飲下對方的血肉,讓兩個人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對白盔銀槍,一身傲氣的凌千蘿,他才會有這種衝動。

  因為太喜歡那樣的她,所以處處逼著她進入絕境,然後欣賞她拋開一切後真正的樣子。

  但是這樣有些楚楚可憐的凌千蘿,為什麼也讓自己有些心疼?

  聽不到他的回答,她低低喘了一口氣,內傷和已經察覺不到的飢餓讓她力氣快速的流失。

  可是這些沒有瀰漫在兩人之間的那種奇怪的感覺讓她恐懼。在殷夙傲的眼神中,她越來越有大哭一場的衝動,而她唯一的一次淚水也是在七年前的那個雨夜。

  那天,他也曾目睹。

  他或許不知道,他曾是她的花園中最美、也是唯一開放的花,承載了一個十五歲女孩全部的渴望,直到她親眼目睹手中銀槍飲血,那時候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命運,也明白了一己之欲的渺小。

  一個人的一生可以成全很多人,也可以輕易的死在一個微不足道的理由之下,比如一時的意氣之鬥。

  所以從那天起,她服從也認同了自己的命運。既然她的一生都在為武將之路而奮鬥,那麼堅持下去直到為其而死,也算此生無憾了。

  「要殺要剮隨便你!」凌千蘿再次低喘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等待死亡。

  殷夙傲看著她那張燭影搖曳中的臉,虛弱和朦朧的燈光讓她柔和到不可思議,像是一隻等待離開塵世,展翅飛翔的鳥兒。

  他伸手抓住了她,心裡那種淡淡的失落才稍稍平復了。

  她為他的碰觸輕輕顫抖了下,然後掙扎了一會兒後放棄地垂下了眼瞼。

  「殷將軍是在等待這個機會?」

  如今的她內傷加重,體力全無,連他的箝制都掙脫不開,如果決戰是斷不可能贏的。

  殷夙傲眼中有絲惱怒,他的確不是個光明磊落的人,任何人說他是個魔鬼他都可以不在意,但是唯獨她的不屑讓他有些難以忍受。

  即使他的確行事太過毒辣。

  一把抓住她的小臉,他第一次口氣不穩地咬牙,「何必呢?那個國家真的可以讓你愚忠至此?」

  「忠就是忠!一個人一生能夠成全一個忠字已經滿足。」

  淡淡地別開臉,她舉手格開了他靠近的俊顏,那樣放大的容顏讓她有些暈眩。

  「決戰吧,如果你對我還有一點舊情的話……就讓我戰死吧。」

  燭影依舊搖蕩,他傲的臉在黑暗中明滅地閃爍著。

  凌千蘿又恢復了那個倨傲的站姿,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或者對她來說,看清自己比戰死要可怕數倍。

  他記憶最鮮明的依舊是那個站在花園中的少女,迷惘地看著藍天白雲,在覺察到他的注視的時候,自嘲地一笑繼續練功。

  在聽到他恭敬地叫她公子的時候,總是漠然地走過,然後再裝作不經意地回首。那樣壓抑的一個女子,卻那樣成功地比任何一個男人都值得尊敬。

  門外傳來了流影的聲音,「將軍,東西送來了。」

  殷夙傲收回纏繞她的視線,陰鬱地應了一聲。

  營帳被挑開了,幾個人低頭進來,然後放下幾個托盤,又出去了。

  盤子上覆著銀色的絲綢,他走了過去隨手揮開其中一個,乍然出現的是一套白色的盔甲。

  凌千蘿有些迷惑地看著。他這是什麼意思?

  他輕輕拿起盔甲,帶著回憶的聲音輕笑著。

  「千蘿加封的那天我沒參加,我加封三軍的時候,千蘿也並不知道。為了不想委屈你,我一直在找一切最適合千蘿的東西,這副白虎甲是一個蠻族的聖物,送給你。」這麼讓他心動的女人絕不可以屈就俗物。

  湊千蘿冷笑出聲,「多謝殷將軍好意,可是在下從來不曾感到委屈。」

  「我知道,所以我替你委屈。」

  他猛地抓起盔甲丟在她的腳下,然後又一挑旁邊的托盤,一把寒光閃閃的銀槍就出現在他的手上。雖然外形簡單且距離很遠,那種毀天滅地般的殺氣還是瀰漫了開來,凌千蘿忍不住為它在心中微微喝彩。

  她的那把銀槍是父親為她專門打造的,那是天曦國最好的工匠打造了七天七夜的傑作,從十歲那年跟隨她至今。隨著她成名,那把銀槍也聲名大噪,被稱作「破甲游龍槍」,只是現在不知去向。

  可是就算將破甲游龍槍放在這把銀槍面前,依舊還是顯得失色。

  「這是我用長月國最好的雪山寒鋼為你打造的。」殷夙傲在手上把玩片刻,然後把它捧到她的面前,「只有它才配得上你。」

  凌千蘿不能說自己不為之心動,盔甲和兵器一向是她最親近的東西,它們佔據了她人生大半的注意,可是……

  她倒退了一步,拉開距離問:「你不怕我用這些殺了你?」

  「你不會!」

  他笑得篤定,「你不會的,因為你根本不會接受。」太瞭解她了,畢競他們都是相同的人。

  「我們都不會接受施捨,寧可憑自己的力量去得到,所以你不會要的,更別說用它殺了我。」

  看到一樣心動的東西,殷夙傲會把那樣東西的主人全部消滅掉,讓它完全的屬於他,一點兒也不能沾上任何人的名字。

  而凌千蘿則會用等值的東西去交換,寧可天下人負我,我不負天下,絕對不會平白佔他人便宜。

  果然,她黯淡了神情,看著天曦國的方向,眼中充滿了複雜。

  「在下已經是敗將之身,只怕也配不上這些神物,還是請將軍自己消受吧。」

  「不,我會留給你,總有一天你會甘心穿上它們,成為我的凌千蘿。」

  她回首靜靜看著他那張妖冶的臉,然後宣誓般的冷道:「不用了!殷夙傲,無論你再怎麼自信,世上至少會有一個人讓你明白邪不勝正。」而她一定是那一個!

  殷夙傲喉頭滾出一串低低的笑聲,「那麼現在呢?」

  現在可是她落入他的手心,而他根本沒對她做任何事情,她的驕傲就把她自己折磨成這個樣子。

  她慢慢低下頭,然後默默無語。

  譏諷的笑又回來了,殷夙傲輕輕的把銀槍在手中耍了一個招式,凌千蘿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這是凌家槍法,難道他那一年已經學會了?他去凌家其實是去偷師的!

  彷彿察覺到她的心思,他收住了銀槍。

  「好看嗎?」

  「小人!」

  殷夙傲愉悅地笑了,「只要你願意,我也可以教你落日國的戰戟,我的一切你都可以拿去。」

  她怒喊,「不希罕!殷夙傲,你可以羞辱我,但是你現在也是在羞辱你自己!」

  他仰天大笑,「你在跟我說那些忠誠嗎?」陡然止住笑聲看著她,「不,我沒有,我只忠於自己。」

  凌千蘿因他的笑聲又是一陣氣血翻湧,她的內傷彷彿因為動氣更嚴重了一些。

  看著低頭喘氣的她,殷夙傲眼中帶著些許柔軟。

  「千蘿,我們來個交易如何?」

  她看著他的眼睛,帶著防備,心思動得太多,眼前又是一陣暈眩,模糊之間,她聽到他宛如從天邊飄來的聲音——

  「我讓你回去一日,然後你安心待在我身邊三十天,如何?」

  「我……我不做交易……」意識變得飄匆,但是他的聲音還是不緊不慢地傳來。

  「你不想知道現在的天曦國如何了?還是你有自信不吃不喝地逃出這裡?」

  她想知道軍隊傷亡如何,皇上如何處置那些已經被戰爭折磨得滿是傷痛的戰敗士兵,也擔心她的白練。

  可是她更害怕丟了武將的尊嚴。要知道,她除了做好一個武將以外,再也不擅長任何事情了。

  他看著她掙扎的虛弱模樣,邪魅的眼中帶著些許心疼。

  「何苦掙扎?你到底想跟自己抗爭到什麼時候?」

  凌千蘿忍不住想反駁,張口卻又是一股腥熱,點點殷紅染在白紗上,那張臉竟然比紙還要白。在她倒下的瞬間,殷夙傲接住了她,看著她緊閉的雙眼,明白她的生命正在慢慢的流失,就像他十一歲抓到的那只雪鷹,費盡心力抓住它以後,卻只能眼睜睜地看它自盡在自己面前。

  伸手摸了下她的脈門,內傷已經在虛弱的身體內肆虐。

  望著她的臉色,殷夙傲眼中是不能遏制的狂怒。

  「你別想死!只要我活著你就別想死!」

無邊的大雨蔓延著,她緩慢地向前走著,凌家的花園內一個人也沒有,然後她看到了滂沱大雨中,地上倒著一個女孩。

  女孩消瘦的身體半趴著,雙眼緊閉,雨水從她的眼睛蜿蜒到了地上,像兩條長長的淚痕。那是七年前的自己?凌千蘿站在十五歲的自己面前,憐憫地看著。

  她不曾後悔成為武將,可是那時候的自己為什麼那麼讓人心疼?

  伸出手想幫年少的自己遮雨,可是雨水卻穿過了她的身體,她……是透明的,她救不了自己。

  望著下雨的天空,她真的在懷疑了,世界上真的有對錯嗎?

  為什麼她拋棄了自己去成全他人,現在卻變得如此悲哀?

  正在想著,花園邊的長廊出現了一個如花般絕美的少年,他靜靜地看著地上的女孩,嘲弄地笑了一下後慢慢踏入了雨中。

  伸出的手先是探了下女孩的氣息,然後伸向她的咽喉,那一瞬間他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殺了她,但是女孩忽然咳嗽了一聲,這一聲彷彿熄滅了少年眼中的殺意。

  他緩慢地把女孩抱了起來,在他站起的剎那,女孩的手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衣襟,然後是幾乎被雨聲淹沒的一聲微弱低喃,「好累啊……」

  少年踏入長廊的腳步頓住了,他環視了一下花園中各種習武器具,輕輕笑了,「國?家?不過是笑話,不如跟著我吧,當我的武將、我的女人!」

  抱著女孩的少年越走越遠,凌千蘿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那是七年前的殷夙傲,那時候他就已經定下了這樣的諾言嗎?

  下雨的聲音越來越模糊,最終天色越來越黑了起來,直到最後她被淹沒在黑暗中。

  然後周圍傳來了對話聲。

  「她的內傷如何了?」

  「淤積在胸,而且這位姑娘有許多舊傷,加上她多日不食水米,所以可能恢復得要慢點。」

  「那你該明白怎麼做了,落日國所有的藥隨便你用,她絕不能有任何損傷。」

  「是!是!將軍,我們知道了。」

  然後是腳步遠去的聲音,彷彿是誰出去了,接著她被一個溫暖的懷抱抱住了,唇上也有了奇怪的酥麻。

  一陣溫熱的鼻息緩緩滑過她的臉靠近了耳際。

  「千蘿,我現在才發現原來喜歡上一個東西的時候,是喜歡它的全部。所以什麼樣子的千蘿我都喜歡,如果不願意清醒地活著,那麼就這樣也無妨。」

  這樣的男人……凌千蘿心口一陣寒意,努力地想掙扎起來,卻發現自己的手腳不聽使喚。

  溫柔的體溫還在籠罩著她,那種彷彿被灼傷的視線在身上蔓延,最後她的腰被環住了。

  「安心在我懷裡睡吧,你注定是我的。」

  黑暗又壓了下來,凌千蘿的意識又開始模糊,最終那種溫暖的黑暗包住了她,她再次沉睡。

  ***    ***    ***    ***

  這次的黑暗中,她看到了一個陌生的院子,院子裡滿是屍體,但是在血流成河中站著一個面無表情的少年,那是少年殷夙傲。

  依舊是記憶中陰柔絕美的臉,只是他身上少了那種嗜血的殺氣。

  一個恭敬的小官靠近了他。

  「狀元爺,請速速準備回京吧,這裡下官會厚葬。」

  殷夙傲看著天空沒有動,他甚至沒看腳下的屍體一眼,許久以後,他輕輕地問:「為什麼殺他們?」

  小官的臉上有些尷尬。「下官也是奉旨行事,狀元爺和下官是為朝廷、為皇上盡忠,還望狀元爺體諒。」

  望著天邊的視線終於拉了回來,那薄而優美的唇邊慢慢地吐出危險的話語。

  「那你告訴我,什麼是朝廷?什麼是皇上?憑什麼我要盡忠?」

  「狀元爺……」小官驚恐地看著殷夙傲手中的長戟緩緩揚起。

  猶如地獄中浮起的笑聲由低沉慢慢地擴大,最終變成了厲鬼般淒厲狂笑。

  「朝廷?國家?」攝魂的笑聲中,血花四濺,隨著眼前屍體的扭動,潮水般的官兵湧了進來。

  「反了,狀元爺果然反了!」

  在官兵們驚恐的呼叫聲中,墨色的長戟颶風般揮動著,哀嚎四起的時候,邪鬼降臨般的絕美臉上儘是殘忍的狂笑。

  「什麼國什麼家什麼君什麼臣!不過都是騙人的把戲!」

  凌千蘿靜靜地看著這片人間地獄,血噴灑過來,穿透她的身體落入塵土。

  但是她第一次發現殺人不再是殘忍,那是一個少年失去親人的發洩。國和家有時候根本不能並存,而不能並存的理由居然是皇上不能忍受自己用過的女人被凡夫俗子佔有。

  君何以為君,可是他們臣卻還在感恩戴德。

  不知過了多久,院中堆滿了屍體,殷夙傲抵著長戟站立著,那張鬼魅般的臉上滴著別人的血,可是她知道,那血中還有他的淚。

  犧牲,得以成全。

  她肯,可是他卻做不到。

  直到眼前的幻境再度消失,凌千蘿還是在黑暗中靜靜地想著那張淌著血淚的臉。

  他們都是寂寞的人,寂寞得除了自己什麼都沒有,甚至現在連自己都找不到了,所以才會彼此吸引,所以殷夙傲才會那麼渴望的想捕獲她,或者說他其實是在尋找另外一個自己,一個馴服的殷夙傲。

  ***    ***    ***    ***

  「你醒了?」

  凌千蘿睜開眼睛的剎那,就看到了他在風中的絕美容顏,不同於夢中的少年,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淡淡的譏諷,帶著魔魅的誘惑。

  「醒了就說話,省得我還要繼續服侍你。」

  她猛然睜大了眼睛,發現自己和他都足赤身裸體的泡在水中。

  在她不顧內傷劈過來一掌之前,殷夙傲抓住了她的雙腕,他看起來心情非常好,好到近乎寵溺地看著她。

  「那票庸醫推薦的溫泉不錯,看來你很喜歡。」才洗了沒多久就清醒了,虧他以為她準備再繼續睡下去。

  雙手被箝制著,她的身體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這樣的羞辱她從未遇過。

  「殷夙傲!」

  他好心情地回答,「我在,需要繼續幫你洗嗎?」如果她能清醒地同意,那麼他沒意見,事實上他很樂意這個工作。

  她咬牙切齒地低吼,「放手!」

  夢中對他的那些心疼,剎那間全部被丟到千山萬水之外。這個惡劣的男人!

  「不放,這些天來你可知道我天天為你擦澡餵食,醒來的第一句話也該說聲謝謝吧。」

  凌千蘿一愣。「我昏迷了多久?」

  他強硬的收緊力道,讓她緊緊貼在自己身上,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和曲線。

  「不長,七天而已。」

  七天?她居然昏迷了七天?

  「七天來除了我,沒有人碰過你。」殷夙傲的心情越來越好。醒來的千蘿似乎還有些可愛的糊塗,不但忘記了警戒,連言語也溫和了不少,沒有滿口的仁義道德,沒有滿口的「殷將軍」和「本將」。

  唔,他很滿意這樣的結果,至少他們之間拉近了一步。

  她呆了許久,終於從茫然的回憶中抽離出來,猛地推開殷夙傲,然後把身體藏在水面之下,開始觀察週遭的環境。

  這是一片茂密的杉木林,遠處還能看到雪山。他說的沒錯,溫泉四周的叢林中不見人影,看來他們是單獨來此的,或者說那些隨從沒有跟得太緊。

  這是一個絕佳的逃離機會,可是,她現在身無寸縷。其實她只害怕暴露自己的女兒身後招來麻煩,其他並無什麼貞節的概念,反正她注定是一個永遠的武將,那些女人的東西沒用。但是在他的面前,她卻討厭如此的狼狽。

  氤氳的溫泉水氣瀰漫著,她的長髮在背後如黑綢般散在水中,殷夙傲上前從後抱住了她,薄唇貼著她的臉頰一路把氣息拂到她的耳際。

  「在想什麼?想逃走嗎?」

  手中觸感極具彈性的肌膚讓他愛不釋手,即便她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是女人,但是這個佈滿征戰傷痕的身體,還是讓他每每面對的時候總需要壓抑自己的慾念。現在,終於可以放縱一下了。

  明白自己身上滑動的大手所代表的意圖,凌千蘿冷靜地看著自己水下若隱若現的身體。

  這樣的身體,他難道會喜歡?不若其他少女的柔若無骨,也非豐滿誘人,天下只怕只有這個男人會對她有慾望。

  察覺到他越來越不規矩的動作,她咬唇下了一個決定。

  「先前你說過要和我交易的,記得嗎?」

  殷夙傲停止了在她頸項問的吮吻,用鼻尖輕輕刮著她弧線優美的頸子,然後悶笑出聲,「千蘿不是想用身體交換自由吧。」

  「難道你不肯?」她不笨,這個如今對她來說無關緊要的女兒身,他似乎很感興趣。

  果然,他低笑了起來,「我怎麼會不肯,只是奇怪你為什麼認為我會肯,我想要你根本拒絕不了。」

  「可是我以為你喜歡馴服。」如果他想強要,那麼一開始就可以趁機強迫她。

  他笑得更加開心了,索性轉過她開始細密地吻著她的五官。

  「千蘿真的越來越瞭解我了,那麼……」在她腰間的雙臂匆然牧緊,將她攔腰抱了起來,「成交!」

  水氣氤氳中,兩人的長髮和著水流糾結在一起,四片唇激狂的吻著。凌千蘿不適地想推開他,卻發現他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別這樣!」

  她不喜歡這樣喘不過氣的情慾,但是抗議沒有被採納,他起身走出溫泉把她丟在那個黑色的玄龍披風上。

  在她想掙扎起身的時候,他壓住了她的雙腕,將她豐牢定在那裡。

  「要做快點兒,別搞這些花樣!」她試了幾下放棄掙扎,所以閉上眼睛等待他接下來的動作。

  殷夙傲的眼中帶著薄怒。她不該這麼慷慨的,她是他的,無論好的不好的,有用的無用的都是他的。可是她只要身為武將的自己,對女人的那一半自我居然如此的不在意。

  「我的女人,你不該嫌棄的。」怒意之下,他的動作越來越粗暴,凌千蘿的肌膚上開始出現齒痕。

  忍住那種微酸又奇怪的感覺,她睜開眼睛低聲詢問:「你說什麼?」

  「你是我的女人,你不該嫌棄自己的任何東西。」他的唇再次覆上她的,連同話尾一起送入了她的口中。

  然後在她還沒來得及體會這話的含意時,比初潮更強烈的黥痛從下身傳來,她猛地睜開眼睛。

  「啊——」

  她沒想過會這麼痛,殷夙傲停下了動作,然後細細地吻住她面色痛苦的臉。他的確粗暴了點兒,可是他無法原諒千蘿對自己的輕視。

  「痛嗎?這就是女人。」輕輕移動著身體,看到她痛苦地皺起眉頭,他一邊細吻著她的眉頭,一邊冷笑,「千蘿,你是個女人,所以必須承受這痛,但是這也是身為女人的權利。」

  「我不要做女人!我是武將!這個女人你拿去好了!」凌千蘿猛然咬住唇,下身的疼痛比戰場上所承受的還要讓她難以忍受。

  酸楚的眼淚彷彿要決堤一般的湧出。

  她不要做女人,所以她不在乎的,這個身體給他也好,沒關係,以後她可以安心當個武將。天曦國不是落日國,皇上會是明君,一切都會好的。

  緊閉著雙眼不斷地說服著自己,她不要看自己是如何屈服在男人的身下,也不要想那幾乎永遠不會停止的痛苦。

  直到一切結束,凌千蘿蜷著身體任他抱起自己又進入溫泉內,在溫泉和他的體溫包圍下,她卻覺得很冷。

  結束了,她屬於女人的那一部份終於失去了,成為這個男人的戰利品。七年前他見證了自己初為女孩,現在又是他讓她成為女人。從此之後,他們再不該有瓜葛。

  抱住她靠在溫泉池邊,殷夙傲滿足地吻著她猶帶紅潮的肌膚。他的千蘿啊,終於是他的了。

  挑起她垂著的小臉,薄唇覆上纏綿細吻,但是他不喜歡她這種失落的表情,他和她的結合該是完美的,而且此生也該繼續完美下去。

  「在想什麼?」

  她無力地搖搖頭,在溫泉的水氣中卻透出冷漠的話語。

  「殷將軍該實現承諾了吧。」

  殷夙傲的吻停止了,然後慢慢抬頭望著她的眼睛。

  她又追問了一句,「你得到了你想要的,現在我可以離開了嗎?」

  激情不再的妖瞳和漆黑的冷眸對視著,即使依舊赤裸交纏,即使還在這美麗的溫泉內。

  但是他們已經是敵人。

  ***    ***    ***    ***

  「主子!」

  流影大步跨來,溫泉邊除了慵懶泡著溫泉的殷夙傲,已經不見了凌千蘿的身影。

  「您不是放走了她吧!」她可是最重要的俘虜,而且他還在猶豫要不要報告皇上凌千駱是個女人。

  殷夙傲瞇著眼睛望著蒸騰水氣,許久譏諧地回答,「我就是放了她又如何?」

  「那是縱虎歸山啊,您明明知道她的能力。」他現在還記得自己的小命差點終結在那銀槍之下。

  看到主子還是漫不經心地泡著澡,流影忍不住又勸,「王子,您既然喜歡她,不如乾脆廢了她的武功收入房內,也好皆大歡喜啊,就算她一時不從,以後也會好的。」

  一道水柱忽然襲來,流影連忙住嘴閃開,背後的杉木倒楣的被水柱衝出一道裂痕,看得他心驚膽戰。

  就是這個瞬間,殷夙傲已經穿上了天藍色的長袍,立在溫泉池邊,俊美如神祇,完全想像不出來他的本性居然那麼邪惡。而流影看著他猶帶水珠的面容,立刻忘記了剛才那道催命的水柱。

  留在殷夙傲身邊最好的就是,他比宮中那些女人要美多了。吸——口水為什麼這麼多?

  殷夙傲沒有理會色狼般的跟班,伸手拾起玄龍披風,嘴角揚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

  七天了,在她昏迷的這七天裡,他焦躁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是痛恨弱者的,但是偏偏她示弱的一面卻每每讓他不忍下殺手。聽說這裡的溫泉對內傷有效,他就帶著全部的希望來到這裡,如果她再不醒來,那麼他可能會回去皇宮把落日國君主的還魂丹搶過來。

  其實就算她不交易,他還是會放她的,她說的沒錯,他要的是馴服,而不是暴力的佔有。可是沒想到千蘿這麼驕傲,寧可交換也不肯接受施捨。

  那樣的魚水之歡……伸舌舔舔唇上她殘留的味道,不知饜足的欲望又被挑了起來。

  望著天曦國的方向,天高雲淡,他低低地笑了。

  「千蘿啊,一次怎麼可能滿足我。」

  他要的是一輩子!

凌千蘿望著遠方的城門,微微鬆了一口氣。

  那日溫泉邊離開,謝絕了殷夙傲的良馬,她堅持徒步走回,一半是她不想欠人情,一半也是考慮到信任的問題。

  如果說她衣冠楚楚的騎著良馬回到天曦國,任何人都會以為她一定是叛變了,否則怎麼可能輕易地逃出半面鬼將的手心。

  可是她也多吃了許多苦頭,當日殷夙傲帶著她已經向落日國走了七日,如今她再徒步走回,這樣算下來,她整整離開一個多月了。不過還好,她還是回來了。

  拍拍已經有些破爛泥濘的衣裙,她快步走向城門。

  來到城門口她就愣了,她以為天曦國的軍隊會退守天門城的,可是城內不但沒有士兵,連戰火的痕跡都沒。

  難道殷夙傲根本就沒攻打天曦國的意思?那麼軍隊哪去了?

  走進蕭條的天門城,一張張歡快的臉,百姓們彷彿在為什麼事慶祝。

  凌千蘿隨手攔下一個人。「請問前些日子可有軍隊經過?」

  「有啊,凌將軍帶著士兵去平了京城的叛亂了。」那人看到散發的凌千蘿,視線立刻狐疑了起來。

  「你的樣子很像是湊將軍。」

  她皺起眉頭。「我是……」

  沒等她說完,那人又接著笑了起來,「不過怎麼可能呢,凌將軍正在京城等待成親呢。」

  「你說什麼?!」她震驚地追問:「什麼凌將軍?」

  「凌千駱凌少將軍啊,他馬上要和梁府的千金成親,雖說國喪不久,但是由於凌將軍平亂有功,所以新帝特許成親。」

  凌千蘿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國喪?凌少將軍?她在此,那麼哪來的「凌千駱凌少將軍」?國喪又是怎麼回事?新帝是誰?朝中的兩大勢力是大皇子和三皇子,他們登基了?

  路人趁機離開了,她看著那一張張喜悅的臉。他們的歡樂是為什麼?

  蕭條的天門城居然彷彿被注入了希望一樣,天曦國的子民似乎第一次如此的歡樂,只要靠近他們,就可以聽到他們議論紛紛。

  「暴君死了真好,如今的新帝真好。」

  她忍不住又問了一人,「天曦國的新帝是哪位皇子?」

  「你從外地回來的嗎?新帝是當今九皇子,真是少年天子,仁義賢德,尤其是護國公……」

  凌千蘿更是吃驚。九皇子?那位幾乎被人遺忘的皇子?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成為皇上!

  「三皇子和大皇子呢?」

  「大皇子在江南叛亂,三皇子被封為王爺……公子?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凌千蘿瞪著一隊走過的官兵,領頭的一人她認識,那是反叛軍的一個小頭目。他怎麼一身朝廷命官的打扮?

  「他是誰?」

  「他是我們天門城的新城主,以前是反叛軍的參將。」

  「你們甘心屈就他?!他是逆黨!」她還曾大敗他們三次。

  路人笑了,「公子一定許久沒回來了,朝廷已經放了公文,以前被稱為亂黨是一時失誤,其實反叛軍是護國義士,現在已經沒有反叛軍了,全部都是天曦國的宮兵。」

  凌千蘿只覺得身體不住暈眩旋轉。這是怎麼回事?離開一個多月,國家已經改朝換代不說,居然還多了這麼多變故,而且那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凌千駱」又是誰?

  一切答案都在京城。

  她望著京城的方向,眼中閃著急切,她必須去找個答案,她預想到的結果不是這樣的。

  寧可被誤會通敵,寧可被責統率不力,或者說她抗旨也行,她都不會有怨言,她回來也不過拚著最後的尊嚴,求一個頂天立地的死。

  她茫然的站在街頭,身邊人來人往,心中一片悲哀。這是她誓死保衛的國家啊。

  酒樓上,陰柔絕艷的男人靠在窗邊看著街心的身影,薄唇帶著微笑,散發下若隱若現的傷痕,讓身邊的跟班緊張得要命。

  「王子,您好歹把衣服換下,這樣……目標太明顯了。」

  一個月前的那一戰,殷夙傲第一次嶄露了自己的真面目,從此天藍色的長衫,邪魅俊美的外表連同臉上的傷痕,已經是人盡皆知的「半面鬼將」的招牌。可是他就這麼大剌剌地站在敵國的酒樓上,絲毫不把週遭的竊竊私語放在眼裡。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無妨,在這裡沒有人會不識規矩的。」

  流影猛然回身,酒樓不知何時已經用竹簾把他們的角落圍了起來,在圍起的空間內站著一個清俊斯文的白衣男子,臉上帶著春風般的微笑。

  殷夙傲懶懶地回頭,然後譏誚地扯了下唇角,「難得護國公大駕光臨,又豈會有人敢來不守規炬?」

  流影的下巴差點掉了。這個年輕溫和的男子就是天曦國的護國公風君恩?那個傳說中反叛軍的首領,而後莫名其妙把懦弱的九皇子推上寶座的傳奇人物?

  風君恩微笑著坐了下來,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殷將軍,何不坐下與在下把酒言歡呢?」

  殷夙傲沒有動,只是深思地看著風君恩——這只天下第一的千年狐狸。他沒有靠近桌子,只是垂下眼睛繼續看著樓下的凌千蘿,此刻她正低頭下定決心向一個方向走了過去。

  他立刻向外走去,他可沒時間跟個千年狐狸浪費時間。

  風君恩叫住了他,「如果我讓她自己走進你的懷裡呢?」

  殷夙傲定住了,他回身看著悠然喝茶的白衣男子,清蓮般的男子,卻把自己所有的心血拱手捧到一個懦弱的少年面前,現在他會出現恐怕也是為了鞏固那個少年天子的江山而來的吧。

  「正如將軍心中想的那樣,在下不過希望將軍五年內不犯天曦國而已。」風君恩笑得溫和,「然後將軍要的,天曦國一定會完整的交到將軍手上。」

  殷夙傲邪惡地一笑,「你知道我想要什麼?或許我要的是天曦國呢?」

  「取得這個天下對將軍來說太簡單了,倒是人心是最難得的,既然將軍可以讓出落日國,又豈會看上小小的天曦。」

  他的確是個很好的說客,殷夙傲靜靜地看著他。

  「我不是個喜歡交易的人。」

  「在下知道,將軍喜歡自己去拿。」風君恩笑容不變。「可是女人是花,一旦錯過花期,或許就是一輩子。」

  殷夙傲看著他的眼睛,匆然仰天大笑,「好,既然我為她破例無數,多這一次又何妨。」

  他等不及了,那樣的低喘嬌吟夜夜在夢中浮起,在她離開的這些天讓他焦躁不安,索性搶先來到天門城等她。

  「那麼我們成交?」風君恩笑著起身,「這樣我就不打擾了。」

  在他離開的剎那,殷夙傲忽然問:「你的女人是那個孩子?」

  風君恩頓了一下,然後含笑回首。「能讓我們甘心妥協的還有誰?」

  望著遠去的白影,殷夙傲的眼中閃出了深思。是啊,能讓他和風君恩這樣的男人妥協信念的,除了心愛的女人,天下還能有誰?

  流影終於嚥下口水上前苦笑,「主子啊,您不會跟那個男人做交易吧?」

  「你可以告訴宮裡,我不介意。」殷夙傲漫不經心地踱回窗邊,然後忽然從窗邊跳下。

  身後流影只好苦著臉跟上。

  告密?他哪敢啊!再說那也是多餘。就像風君恩把那個九皇子捧上寶座一樣,落日國的皇上也不過是殷夙傲隨便找的傀儡而已。

  ***    ***    ***    ***

  終於來到了京城,凌千蘿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靠近城門。

  「站住!」衛兵攔住了她,正要喝斥忽然一愣,連忙恭敬地問:「將軍,您怎麼一個人出城去了,今日不是很忙的嗎?」

  凌千蘿心中有抹淡淡的暖流。終於有人承認了,一路上所有人的回答都是她正在娶妻,誰也不肯相信這個風塵僕僕比女人還美的男子,就是天曦國的第一武將。

  看來一切都不過是謠言,她揮下他們更加急切地走向凌家,她要告訴父母她沒有辱沒凌家的名聲,也沒有丟天曦國的尊嚴。

  可是沿途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對她抱拳恭賀。

  「凌少將軍,恭喜了。」

  「凌少將軍,快回去吧,新娘子快到了。」

  帶著疑惑,她靠近了家門,家門口意外的人潮擁擠,她被夾在人群中,隔著街看到熟悉的大門和門房,心中是少有的激動。

  終於回家了,無論如何她回家了。

  正要踏過街,她頓住了。

  凌家大門走出了一個人,穿著一身紅衣,像是新郎官的模樣。會是誰?家裡有誰要娶妻?她呆呆地站住,在那人看過來的時候,她頓感渾身冰冷。

  那是一張熟悉的臉,是她的臉。

  一樣的眉一樣的眼,隔著街彷彿是在看一面鏡子。

  他是誰?

  正在這詭異的一剎那,街心湧來一群朝廷命官模樣的人,遠遠就高叫,「凌少將軍,老夫們來喝喜酒了。」

  這一開口,那種詭異的感覺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強烈。凌家只有一個凌少將軍,他是誰?他到底是誰?!如果他是凌少將軍,那麼她又是誰?!

  穿著紅衣的男子轉過了臉,側身讓開了路,低沉地和那些官員寒暄著,「各位請進去入座吧,國喪期間沒有歌舞助興還望海涵了。」

  「哈哈,千駱兄何必介意呢,今日您和梁小姐才是主角。」

  旁邊的官員連忙插嘴,「什麼梁小姐,是凌少夫人了。」

  她看著對面的自己狀若無事的把客人迎了進去,進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漠然進了凌家的大門。

  凌千蘿木然地站在那裡,人潮擁擠,但是她已經沒有感覺。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有另外的自己?

  那麼沿途傳頌的平亂有功的凌千駱其實不是自己了,到底他是誰?自己又是誰?

  她被取代了嗎?

  再也忍受不了這種冰冷的猜測,凌千蘿悄悄潛入了家中。

  彷彿還是五歲時的自己,整個院子的尋找父母,庭院中穿梭的都是僕人和客人,一個個喜氣洋洋的,她隱藏著自己,直到找到了在書房中的父母。

  隱在窗外,裡面傳來輕微的對話聲。

  「駱兒說看到了千蘿。將軍,怎麼辦呢?」這是母親的聲音。

  「還能怎麼辦!家中只能有一個凌千駱,既然駱兒沒死回來了,那麼千蘿只有換個身份了。」凌長天的聲音也帶著急躁。

  「可是十七年前我們就說過千蘿死了,連墓都有……」凌夫人還是很猶豫。

  「唉,那也不能讓凌家爆出這樣的醜聞啊,不如等她回來給她說個別國的親事把她嫁出去,唉!陳奎不是說千蘿死在戰場了嗎?怎麼突然回來?」

  凌夫人的聲音忽然憤恨了起來,「你還說!當初要不是你怕皇上殺了兒子斷後,非要送走駱兒,要千蘿陪我們一起死,如今怎麼會落得這樣的局面?她那麼優秀保全了我們凌家的性命,現在你要駱兒取代千蘿,你……你除了凌家的名聲和香火,心裡還有什麼?」

  凌長天許久沒說話,然後他長歎了一口氣,「我也是為了凌家考慮,我們不能斷凌家的後,也不能辱沒凌家世代忠心的名聲。她也是我的女兒,我也心疼。」

  「可惜她只是個女兒,不是兒子,對不對?」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湊家兩老連忙推開窗,窗外凌千蘿靜靜地看著他們。

  凌夫人鬆了一口氣,「駱兒啊,還不去換衣服迎娶新娘,緋箏等著過門了,你姊姊的事情你別操心了。」

  她沒認出來,也是,她和弟弟是雙胞眙啊。凌千蘿低頭微笑著搖搖頭,然後開始慢慢向外走,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凌長天終於看出了,他不敢置信地喚了一聲,「千蘿?你是千蘿?」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止腳步,只是緩慢而沉重地走著。

  走到花園中間的時候,她站到那一排排練功的器具前,慘慘一笑。

  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做嫁衣裳。

  殷夙傲的預言實現了,她所保護的人、保護的家終於背叛了她。

  「千蘿!」凌夫人追了出來。那是她的女兒啊,她苦命的女兒。「千蘿,你聽娘解釋。」

  她回首看著母親笑著再次搖頭,她都知道了,什麼都不用說了。雙膝一屈,她跪下來磕了一個響頭。

  武將上跪皇上下跪父母。

  從此凌千蘿再也不用跪了,因為她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跪了。

  在兩老的呼喚聲中,她躍出了將軍府。

  依舊穿梭在人潮擁擠的街上,百姓仍然為天曦國新帝繼位以來第一件喜事歡呼著,她垂頭慢慢地走去,離開她為之奮鬥的天地。

  忽然人潮爆發出更大的呼聲,在呼聲中她茫然走著,街中卻出現一頂花轎。

  一陣風來,吹開了轎子的窗簾和新娘的頭巾,在一個瞬間,她從窗邊走過。

  「千蘿!」

  轎中的新娘抓下了蓋頭,不顧一切的跳下轎子,追逐著那遠去的影子。

  「千蘿!」那一定是千蘿!梁緋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千蘿不是死在戰場了嗎?在凌家的不是取代她的雙生弟弟,真正的凌千駱嗎?

  凌千蘿沒有聽到後面的騷動,只是茫然的走著,不知道該去何處。

  轎夫和喜娘們拚命拉著掙扎的新娘,直到隊伍前方的凌干駱趕了過來

  「千蘿,那一定是千蘿!你這個騙子!」梁緋箏不停地廝打著,「放開我,這樣對千蘿不公平,不公平!」

  凌千駱冷漠的眼中滿是複雜。的確不公平,可是他不能說出這是交易。

  殷夙傲給天曦國五年的和平,風君恩讓凌千蘿徹底的自由毫無羈絆。

  「去追啊!」她推著他,臉上的喜妝糊成一片,「如果她出事我不會放過你的!」

  人群騷動著,他們聽不懂「千蘿」和「千駱」的區別,只是奇怪地看著他們。

  終於,凌千駱下定了決心,翻身上馬追了去。

  ***    ***    ***    ***

  凌千蘿還是蹣跚地走著,一路向城外走去。

  她想離開這裡,忘掉這個國、這個家,忘掉自己是一個武將,忘記之前二十二年的記憶。

  她已經失去了一切,不是武將,連個女人都做不完整,以童貞換來的自由原來是這樣殘忍的事實。

  終於來到了城門附近的湖邊,看著水中的淡淡漣漪,她的眼中出現了回憶的色彩。

  七年前,她遇到了一個機會可以做回自己,可是她放棄了,堅持用別人的身份去成全一份忠義。

  難怪殷夙傲說她可笑,現在連她都覺得自己滑稽可笑。

  「你不會想跳下去吧。」

  帶著譏諷的熟悉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緩緩回身,背後一身玄色斗篷的俊美男人,不正是那個一直糾纏著她的魔鬼。

  虛弱的一笑,她張開雙手。

  「滿意嗎?」

  殷夙傲緊緊閉上了唇。他該滿意的,她終於失去了一切的束縛,她終於是完全的凌千蘿,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她又是一陣淒楚的大笑,「我終於明白了,我是個女人,一輩子也只是女人,再怎麼都不會是個武將,不會是……」

  無力地跪倒在地上,她不住的低喃,「可笑啊,我居然一直以為我是凌家的驕傲,我一直以為自己真的是戰神,原來我什麼都不是……」

  殷夙傲上前,展開自己的斗篷將跪著的她罩在裡面。

  「你不用可憐我,我很好,沒有任何責任的感覺真好……」她喃喃著將額頭靠在他的小腿上,「我這輩子第一次這麼輕鬆,真好……」

  眼淚一滴滴地流了下來,然後她被擁入了溫暖的懷抱,像是終於找到了允許自己停泊的港灣,她的眼淚越來越多。

  「你不是要女人嗎?我現在只是女人,隨你要不要了。」

  猛然收緊的懷抱迫使她抬頭看著他的眼睛,殷夙傲眼中帶著一抹狂熱。

  「我要,只要凌千蘿,什麼樣子的我都要!」

  她怔怔地看他,然後苦笑,「好,全拿去吧。」

  就在此時,由遠而近的馬蹄聲靠近了,凌千蘿一顫。七年前不也是如此,最後的時候父親趕到了,她帶著一絲希望看了過去。

  來的卻是取代她的弟弟。

  凌千駱翩然下馬,手中拿著一把銀槍。馬是陪她長大的白練,槍是她用了多年的破甲游龍槍。

  她從殷夙傲斗篷的縫隙看著那個男子,不禁感覺可笑之至。對面站著的可是自己?二十二年來的武將生涯就這麼硬生生地被剝離了。

  凌千駱望著殷夙傲沉聲道:「留下她。」

  「留下她?那麼你們要如何處置她?她是誰?死而復生的凌千蘿?還是你要繼續做影子?」

  殷夙傲站了起來,玄色的斗篷卻依然攏著凌千蘿。那是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女子,無論如何他不會放手。

  凌千駱沉默了片刻,突地橫槍單膝跪下。「所有的我還給她,留下她,我走。」

  她一震,殷夙傲卻已經大笑出聲,「算了吧,留下她?要她面對雙親的指責,還是面對你們所謂朝廷的醜陋嘴臉,或者是幫你安撫你的新婚妻子?如果你真的想過你的胞姊,那麼一開始你就不會答應風君恩。」

  凌千駱閉上眼沒有回答,殷夙傲的話沒錯,自古忠義不能兩全,他和姊姊是一體的兩個影子,或者說他們都被凌千駱這個身份束縛著。

  「十七年前就已經注定了這麼一天,可惜千蘿太過善良。」

  殷夙傲的斗篷隔著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像鏡子裡的倒影,只有一個人能夠走到陽光下。

  彎腰輕輕抱起像失去靈魂的凌千蘿,殷夙傲譏誚地看了看凌家的方向,轉身要離開。

  「站住!」凌干駱喝住,「放下她,如論如何她是凌家的人,還請將軍讓我們一家團聚。」一揚銀槍截住他的退路。

  殷夙傲望著那把曾經在凌千蘿手中游轉的銀槍,嗤笑出聲,「團聚?可笑的團聚,無非是犧牲一個成全自己的跳樑小丑。你們準備怎麼對待她?痛哭流涕地請求原諒?這樣的背叛她以後,連恨的權利也不允許她擁有?」

  「別說了,我們走……」他懷中的凌千蘿低低地懇求著。她只想離開這裡,什麼都不想去想了。

  「好,我帶你走。」殷夙傲也低柔地回答著。

  可是凌干駱的銀槍卻已經襲了過來。「我說了,留下她,我欠她的全部還給她。」

  殷夙傲抱著她翩然一退,閃開了銀槍的鋒芒,臉上的譏誚更加深了。

  「想和我動手?你還不配!」

  「此生原本只承認你們這兩個對手,可是現在看來,你遠不如千蘿。」早就知道千蘿還有一個影子,可是沒想到這個影子居然真的走出來取代了本尊。

  凌千駱的眼中依舊冷漠,卻沒有反駁。殷夙傲說得沒錯,即使他做任何補救,當他為了私慾答應傷害胞姊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淪為小人了。

  殷夙傲看到了他眼底的悔意,更加惡意地笑著,「不過還是要感謝你們,天曦國的這個厚禮,我收下了,你告訴風君恩,落日國五年之內絕不會進犯天曦。」

  埋在他斗篷之下的凌千蘿一怔。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奇怪嗎?千蘿一定不知道,你的朝廷用你和我交換五年的和平。或者說從一開始你被派去應戰,陰謀就已經開始了,只不過你原來的主子想的是殺了你,而新帝是把你送給我。」

  她的心一寸寸地涼著,這就是天曦第一武將的價值嗎?

  殷夙傲感覺到了懷裡的顫抖,反而邪笑著問凌千駱,「我說得對不對?」

  她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壓抑著幾乎破口而出的哭泣,哀求著,「離開這裡,帶我離開!」

  穿過漠然站立的凌千駱,殷夙傲抱著她上了他的駿馬,低聲問懷裡默默哭泣的女子。

  「還要看一眼嗎?」

  她搖搖頭,瞬間馬兒奔馳而出,斗篷被風微微揚開了一個縫隙,凌千蘿從縫隙中看到了垂手站立的弟弟,也看到了遠方被喜娘們拉扯奔來的梁緋箏,或者更遠的地方,還有凌家的兩老。

  但是最後的視野,是天曦國古老的房簷屋舍,那片晴空萬里。

  ***    ***    ***    ***

  一路上也曾有人試圖攔下跋扈馳騁的殷夙傲,但最終那把漆黑的長戟和殷夙傲張揚魔魅的笑聲,從此變成許多士兵的夢魘。

  離開京城很遠後,殷夙傲勒馬扶起倒在懷裡一動也不動的人兒,她的目光空洞沒有焦距,彷彿已經被掏空了一樣。

  「千蘿……」

  凌千蘿卻把身子往斗篷的深處埋了埋,不願理會他的呼喚。

  「我想你最好毫無後悔的離開,我可不希望我的女人心裡除了我還有其他。」殷夙傲有些殘忍的抱著她翻身下馬,打開了斗篷,讓陽光肆無忌憚地照在她身上。

  「不要!不要!」她掙扎了起來,「別這樣!」她不要暴露在白日之下,她是見不得人的,她只是個被拋棄的影子而已。

  「我認識的凌千蘿從來沒有逃避過,也從不屈服過什麼。你是誰?」

  他不為所動地退後一步,小山坡上,四處一片荒野,遠處的京城若隱若現,連同頭上的晴空艷陽彷彿都在看著他們。

  凌千蘿不住地顫抖。好恥辱的感覺,像是被剝光了放在鬧市街頭一樣,那樣的倉皇、那樣的羞恥。

  「抬頭看看這片山河,看看你的家鄉。」他強迫她站起來,動作粗暴,卻在言語中透出了擔心,「我們都是格格不入的,因為這個地方都不屬於我們。」

  她掙扎不開,驟然大吼,「那我該屬於誰?沒了國,沒了家,我到底屬於誰!」

  「你可以屬於我!」他也怒吼,「我不是落日的半面鬼將,你也不是天曦的戰神將軍,我們不過是殷夙傲和凌千蘿!」

  她看著他那張原本陰柔妖冶的臉,如今滿是不知名的狂熱和光彩。

  「千蘿,我要你,七年前就已經把你當作我此生的伴侶。如果你要天下,我可以給你天下,但是我要你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想和你一起策馬奔騰。」

  策馬奔騰?凌千蘿顫抖地轉過身,環視著這片陪伴她二十二年的國家。

  遙想十五歲在大殿封將,那時百萬大軍齊聲高呼「將軍千歲,戰神無敵」。

  遙想與長月國大戰百日,以五萬人馬大敗長月十萬精兵。

  遙想京城夾道三里為她歡呼雷動……

  現在卻要告訴她,那些過去不是她的,是屬於另外一個人的,是必須全部忘記的。

  忽然她仰天大吼,「啊——」

  這聲嘶吼淒厲綿長,直衝雲霄,驚起週遭無數雁雀,更在這無邊荒野山坡被風吹拂迴盪。

  殷夙傲聽著,那是如同雪鷹自盡前的悲鳴,絕望而痛苦。

  她停止了嘶吼,低頭卻嘔出了點點鮮血,這般的涕血鳴嘯卻依然吐不出心頭的苦悶。

  「為什麼?!為什麼?!」

  一聲聲悲憤的哭喊在風中響起,和著血淚,她跪在地上放縱的發洩著。

  為什麼一開始給她那麼多的期望?為什麼一開始不讓她做個平凡的女子就好?

  京城中的凌家兩老和凌千駱,剎那心頭也是一陣抽疼。

  那樣穿透靈魂的嘶吼,即使遠在百里之外,又怎能不衝擊著眾人的心。

  終於,她哭累了,軟軟地倒在殷夙傲的懷裡,他抱著她上了馬。

  夕陽西下,他的斗篷包裹著兩人,也讓懷裡的人不被夜風侵襲。凌千蘿昏沉地隨著馬匹的動作搖晃,鼻息中是溫暖安全的味道,那是身邊這個男人的味道。

  無論過去如何,此刻斷腸的她唯一的去處只有他的懷抱,只能隨著他一起走向太陽落下的方向,那個曾被她視為最危險的地方,也把她當作最危險的敵人的落日國。

華服美食,金釵羅扇。

  原來天下的女人都是被這樣豢養著。

  凌千蘿躺在柔軟的床上,烏黑的長髮映著雪白的絲被,讓她宛如浮在雲間,陽光穿透這座寢房的重重紗幕,柔和的散落在她的肌膚上綻開朵朵光影,閉上眼睛,風過珠簾,細細碎碎的聲音傳來。

  那柔光和珠翠的聲音是每個午後必然的點綴,她慢慢張開雙眼,起身披著及地的雪白長袍,緩緩穿過珠簾。

  房外是一望無際的花海,正是一日好時光,花開得干嬌百媚,游魚在花下的池中嬉戲。

  這樣的生活是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吧,她坐在欄杆邊,看著下面追著花瓣的魚兒,又開始日復一日的發呆。

  忽然一雙手臂從後握住了她的腰,細吻也跟著襲上了她的頸項。凌千蘿沒有掙扎,整個天下敢碰她的人只有那麼一個,她根本不用猜他是誰。

  當日殷夙傲帶著她回到落日國,剛剛進門,皇上就宣他入宮面聖。他卻不緊不慢地幫幾乎變成木頭人的她沐浴更衣後才進宮。然後只隔了一會兒,就很不耐煩的回來了。

  後來的數月,她就如一隻纖弱的金絲雀,在這座華麗的將軍府中安歇。她不知道他為了留下她頂了什麼壓力,他從來不說,只是有一日一個貴氣逼人的男子曾闖入園中,痛斥殷夙傲。

  「你到底想抗旨到什麼時候?」

  殷夙傲卻笑答,「等你做不了皇上的時候。」

  那男子臉色青白交錯一會兒後拂袖離去,從此再無人來打擾她。

  低沉卻帶著佔有的聲音打斷她的回想,他的體溫熨燙著她的背。

  「怎麼不多加一件衣服?」

  凌千蘿低頭看著環著自己的雙手,藍色的長袖攬在她的腰間,藍白相間很是好看。

  他似乎認為白色就是屬於她的色彩,只要她的東西總是安排白色,就如他的衣服總是清爽的天藍一樣。

  白色啊,那麼纖塵不染的色彩曾經是她的最愛,現在卻不是了。她喜愛的是那身白色的盔甲,喜愛的是那匹叫白練的白馬。白盔白馬其實不過是自己身為武將唯一的一點任性,她總認為自己是不同的,和那些貪婪的高官不同,和殺人如麻的悍將不同,她該有那麼一點點的特別。

  那是自傲嗎?但是這些都過去了啊,所以不需要白色了。可是現在他愛,所以她必須穿。

  她不再是武將,只需要做好一個男人的女人,以他為天,就此一生,直到色衰愛弛。

  殷夙傲不滿地轉過了她,深沉地看著她依舊空洞的眼睛。「我說了,你為什麼不加衣服。」

  「只是忘記了。」她垂下眼睛低低的回答。

  下一刻她的臉被抬了起來,那雙漆黑的妖瞳靠得很近,薄唇還是固執地追問:「為什麼不加衣服?」

  凌千蘿靜靜地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他的話。

  為什麼不加衣服,不是衣服,是為什麼不再穿著戰甲了。他送的戰甲就在寢室裡的角落,旁邊是那把寒氣逼人的銀槍。

  每日每夜它都在角落裡,時刻吸引著她的視線,提醒著她那段戎馬生涯。但那回憶卻是夢魘,一回想心似乎就要裂開一樣,所以她只好流連在門外去看繁花和游魚。

  她依舊收眉馴服地低聲回答,「這身衣服夠了。」

  這樣的日子夠了,其他的她沒力氣去要。

  瞇著眼睛看她,殷夙傲眼中帶著淡淡的怒氣,這不是凌千蘿,這不過是個軀體而已。但可悲的是,即使是軀體,他也不想放手。

  猛地打橫抱起她,大步走向寢房。

  珠簾清脆作響,花園中吹來的暖風香塵把白紗揚得如煙如霧。

  她平躺在夢幻的白羽床上,被呵護的細嫩肌膚赤裸的展現在殷夙傲面前,像是一個祭臺上的少女。

  他揮去衣服,同樣美麗的身體輕輕壓上她,散下的長髮密密攏著兩人,連同那蔓延的細吻。

  即使歡愛過無數個夜晚,他依舊迷戀著面前這具讓他瘋狂的身體,那樣纖細的身體,曾經在戰場那樣的令人折服,尤其是身體內那個高傲的靈魂,是如何被這樣的身體承載著。

  那樣正氣凜然的凌千蘿,為什麼會這樣溫順的在他的身下,她的銀槍,她的白甲都失去了,現在裸露的是殘留下來最真實的她。

  他曾好奇過真實的她的模樣,卻不曾想過,原來她根本就不曾保留過自己,失去了驕傲的外表,她其實一無所有。

  而她卻依然征服著他,用另外一種方式。

  他曾說過,要撕碎她,重新塑造他的女人,他的武將。現在至少他成功了一半,這個女人完全的屬於他了。

  她睜著眼睛承受著他的慾望,從跟他回來的那天起,他們之間就再沒有什麼空隙。他用著任何方式宣告她是他的,包括這樣激烈的交歡。

  雖不若第一次的疼痛,可是在一次比一次激烈的纏繞中,心微微痛著。

  「千蘿,告訴我,你要什麼?」

  每每汗水淋漓間,他喜歡在她耳邊低喃,卻從來得不到她的回答。

  「千蘿,千蘿。」

  充滿無限渴望的呼喚總是在慾海翻湧的時候聲聲響起,即使如凌千蘿那樣空洞的眼睛,也會帶著迷惘看著他那張在慾望中更加妖冶的面孔。

  那時,她很想問,你要什麼?我還有什麼可以給你?

  她已經一無所有,連僅剩的身體也完全賣給了他。

  還有什麼是可以給人的?

  這次也不例外,殷夙傲要得更加激烈,幾乎要把她撕碎一樣的衝撞著她的身體。他知道她承受得住,他們畢竟是沙場上對方唯一的對手,無論他如何粗暴,千蘿從來不曾皺過眉頭,也正如無論他如何溫柔,千蘿也不會有情緒波動一樣。

  千蘿還是千蘿,但是靈魂卻已經缺失。

  許久之後,淡淡的喘息漸漸低了下去,她拉過絲被遮住自己,看著飛舞的白紗發呆。

  她每日就是如此,滿足他的慾望,然後發呆。沒有責任、沒有操練、沒有戰場、沒有廝殺。

  她曾經想得到的生活就展現在面前,可是她卻失去了自己。

  從背後貼在她的背上,感受著肌膚赤裸接觸的柔滑,殷夙傲將自己的臉埋在她的發問。

  許久他抬起臉,挑著她的發繞在指上,忽然彷彿有了閒聊的心思。

  「今天在宮裡有很多人問起你。」

  凌千蘿不語,這些她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他的什麼人,自從跟他回來後,她就不曾走出過這個院子,外面的人如何,那不是她關心的。

  伸手別過她的臉,薄唇準確的吻上她空洞的眉眼。

  「很多人猜測你的身份,但是除了皇上和流影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你就是凌千駱,只以為你是個普通的天曦國俘虜。」

  她還是沉默著,這些不該是她所關心的,殷夙傲既然會帶她回來,就一定想好了對策,她只需要做個安靜的女人而已。況且他這樣的自言自語不是一次兩次了,他說著說著就會因無聊而閉嘴。

  可是今天他的心情顯然很好,他細吻著她的五宮,低笑著繼續說道:「皇上要我立你為妾,另外給我尋長月國的公主做夫人。」

  這次,凌千蘿彷彿微微抖了一下。原來她做女人也是失敗的,但是這也是早在預料中的。

  以他這樣的身份,不可能娶一個像她這樣不懂溫柔、不會服侍的女子,更何況她還是見不得光的。可是即使早已預料,仍然還是覺得心頭涼涼的,畢竟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也在她乏善可陳的生命中,佔過那麼重要的位置。

  細吻輕輕落在她不自覺皺起的英眉,殷夙傲唇邊的微笑卻在擴大。千蘿不開心了,原來她也是有感覺的。

  「今天皇上跟我要答案,千蘿說我該怎麼回答?」

  她閉上了眼睛,和她無關,一切和她沒關係。

  殷夙傲帶著笑的聲音還在繼續,「我是很喜歡千蘿的,而且也習慣了千蘿的身體,換個女人我可能真的不太習慣,千蘿給我拿個主意可好?」

  眼睛繼續閉著。和她無關,他和任何女人滾在一起都和她無關,她不過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活著已經勉強,其他的無關緊要。

  「其實我也覺得問千蘿過份了,但是我怕那個女人會欺負千蘿……」

  剩下的話被驟然起身的凌千蘿打斷了,攏起白色的長袍,她坐在床邊看著被亂髮遮住面孔的殷夙傲,冷漠地回答,「與我無關,隨便你喜歡。」

  被頭髮擋住了視線,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她從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長髮,起身走向花園。

  她不知道床上托腮望著她的男人,臉上的笑容是多麼的愉悅。

  只要她不要的,他都會接受過來,直到得到她的全部,然後再慢慢的組合成一個新的凌千蘿。

  ***    ***    ***    ***

  為什麼這些花總開不敗?

  凌千蘿倚在花海中的亭子,面對的是一望無際的花海。她曾經希望有個滿是花的花園,但是真的擁有的時候,卻再已經沒有賞花的心情。

  花是該凋零的,就如同戰場上總有榮辱興衰一樣。

  她的靈魂已經和戰場緊緊連繫在一起,剩下的還有什麼?她不明白為什麼殷夙傲連這樣的女人也要,那樣的男人不該甘心這樣的她。

  他在落日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那個在他之上的皇上,也不過在他的股掌中。

  所以才有這麼奢華的王府,單說她所在的這座小樓,騰空建造在花園之上,遠看彷彿是天上樓閣,內部更是精緻無比,而周圍的花園一望無際,看不到圍牆的所在,甚至其他的院落和這小樓相隔也很遠。這些就足以想像他在落日國的地位之高,只怕皇宮也未必比得上這裡。

  這樣的小樓只有兩個人,她和殷夙傲。

  她不知道還有誰在這個王府,但是她看到的只有殷夙傲,他有時會消失,但是很快會再次出現。

  夜夜的交歡顯然並不能讓他滿足,他對她的慾望很強烈,常常在白日就和她纏綿,好在附近並無他人,至於起居,他幾乎是她的侍女,無論是洗漱還是更衣,他都一手包辦。

  第一次看到他幫自己梳發的時候,她因太過茫然於自己的世界沒有注意到,以為他只是新鮮,可是隨著時間慢慢的推栘,她的起居依然是被他一手包辦,即使是再無意識的人也會慢慢注意到了。

  他那雙總是閃爍著殘忍的墨色妖瞳,面對她的時候會帶著更多的渴望,他總是譏誚微笑的唇會輕柔的吻著她的發,他沾滿鮮血的手總是溫柔的劃著她的五官,如此傳說中的鬼將,夜夜以最平凡的方式與她纏綿。

  在他面前,她彷彿是個最普通的女人,可是她很明白,她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他更不是普通的男人。

  但是在這個小樓中的相處,卻讓她有種錯覺,他們是一對平凡的戀人,沒有國沒有所謂的家,沒有責任和仇恨,他們只是男人和女人。

  可這次他整整五天沒有出現了,還記得最後見到他的那天,她正在看著白甲發呆,他忽然問她,想不想白練。

  那樣的問題當然是沒有答案的,她是凌千蘿,白練是戰神凌千駱的坐騎,她已經沒資格去想它了。

  可是他卻看著她,輕輕地笑著。

  「我去給千蘿找白練回來吧。」

  那時,她彷彿死去一般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絲清明。白練?她還能見到白練,騎著它御風而行在天地間嗎?只怕就算看到它,她也不再是那個可以策馬橫槍的武將了,現在的她只會侮辱白練。

  她正在失神中,卻被他緊緊拉往懷裡,同樣的詢問又開始了。

  「千蘿,你想要什麼?」

  依舊的沉默中,她總有錯覺,覺得他不止在問她,也是在問自己。

  而他彷彿已經不介意她的沉默,經歷一夜前所未有的歡愛後,第二天他就消失了,五天來沒有再來打擾她。

  第一天,她坐了一天,旁邊的侍女也跪了一天,第二天開始,她自己進食,自己梳洗,第三天、第四天依舊。

  可是到了第五日的今天,她開始失落,原以為已經死去的心,居然開始有淡淡的不安。花依舊,陽光依舊,可是她開始覺得煩躁。

  煩躁,多可怕的字眼,她可是心已經死去的人啊。

  垂眼看著自己的雙手,被銀槍馬韁磨出的薄繭已經有些褪皮,戎馬冰河的日子畢竟遠了很久啊。

  淺淺一笑,卻聽到背後有聲音。來人不少,卻沒有一個是殷夙傲。

  從花海中回身,面前立著的男子正是落日國的君主顏城陽,那個極力反對殷夙傲留下她的男人,難怪殷夙傲不來了,只怕是他倦了吧。

  這一天終於還是給她等到了。

  看著面前一身雍容華貴卻面色不安的男子,他的背後站著四個大內侍衛,凌千蘿淡淡地笑了。能讓落日國的君主如此如臨大敵的面對的人,只怕世上沒有幾個人了。

  輕輕從亭中站了起來,只見男子身後的那些人立刻擋在他面前,她只是漠然地穿過他們,沿著長廊慢慢地向臥房走去。殷夙傲不該這麼勞師動眾地通知她的,她只是個殘缺的女人而已。

  「站住。」顏城陽一國之尊的面子有些掛不住,這個女人和殷夙傲一樣的狂妄。

  凌千蘿沒有理會的繼續走著,一個大內侍衛不能忍受她的忽視,縱身躍到她面前,攔住了去路。

  她停住腳步,看著面前攔路的人,許久站定不語。

  「你到底是誰?」顏城陽繼續問著她。

  可是她卻忽然席地而坐,懶懶地看著長廊下的游魚發呆。

  他有些驚訝,這樣的女子是如何引起殷夙傲的注意的?他記得殷夙傲是在尋找一個和他同樣強大的人,眼前女人這樣的個性和他根本沒一點相同,倒是喜歡無視他的個性都一樣。

  顏城陽俊雅的臉上有些惱怒,索性屈尊上前追問:「你是凌千蘿?天曦國的那個是假的?」

  她的姿勢沒動,這樣的問題她也不知道答案,到底誰才是天曦的戰神,誰是假的,她已經分不清楚了。

  「你到底是不是?」

  顏城陽大吼,「你倒是說話啊!殷夙傲為你做了那麼多,你現在難道就不能幫他一次?」

  凌千蘿還是沒有回答,可是卻伸手摘下一朵婉蜒在長廊柱子上的花朵,放在鼻前輕輕地嗅著。

  他看了她良久,忽然長歎一口氣。

  「朕知道你不肯承認,沒關係,無論你是誰朕都不計較,現在朕希望你能救救朕唯一的親人。」

  拿著花的手依然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

  顏城陽握緊了拳頭又苦笑了一下。

  聽說她面對殷夙傲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憑什麼會對自己例外。皺著眉頭,他揮下侍衛們。

  「其實……他是朕唯一的親人,朕並不是先皇的骨肉,是皇叔親手將朕推上皇位的,所以朕一直感激皇叔。」

  得知這樣的消息,嗅花的女子冷漠依舊,彷彿根本沒聽到什麼震驚的消息,顏城陽索性一鼓作氣的繼續說下去。

  「朕知道皇叔這樣做,目的可能只是當作一場遊戲,想混淆皇家的血統,但是這個國家不能沒有他,即使沒有朕也可以,可是皇叔不能死啊。」

  握花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女子依舊冷漠,心卻已經開始亂了。

  他要死了?怎麼可能,那麼狂妄邪魅的男人,他是鬼將,來自地府的戰將,還有誰能夠傷害到他,甚至是殺死他?

  「皇叔的確殺了很多人,可是若沒有皇叔殺了那麼多人,這個國家不會強大起來。就算他只是為了報復也好,但是只要他在,落日國就不會散,所以朕懇請姑娘領兵去長月國救回他。」

  長月國引心頭忽然一陣尖銳的疼痛,握花的手已經撕碎了手中的花,凌千蘿冷笑了起來,「他不是要和長月國公主和親了嗎?皇上何不去問那位公主呢?」

  「他不是去和親,他是為了找馬!」

  終於等到了她開口,顏城陽大喜過望地快速回答,「皇叔一直很喜歡收集武將的絕世之寶,比如那把天龍寒鋼槍,是他從長月國奪來寒鐵,並親自監督打造的,這次他只帶著流影去尋找傳說中的馬神,卻不小心中了長月的奸計……」

  他後來的話,凌千蘿根本沒聽到,她吃驚地看著手中零落的花。

  他被長月國抓了?記得他離開的時候說要幫她找白練,難道就是為了這個才去尋找馬神?那個只在傳說中出現的白色馬神?

  可是她很快冰冷了一張臉站起來。

  「你騙我,殷夙傲怎麼可能會被抓!」他那樣的男人怎麼可能落入他人之手,當初他可是經常只率領千騎,就狂妄地跟著她的幾十萬大軍四處看她征戰。

  「這都是因為你!」顏城陽不禁激動了起來,「他執意要封你為王妃,還要你成為和他平起平坐的將軍。所以他這次秘密出門,行蹤才會被人出賣了。」

  原來是被出賣,就像她被整個天曦國出賣一樣。她的心中一片悲憤,這就是他們武將的末路嗎?他們不能死在戰場上,卻要毀在他人的背叛上。

  「你找錯人了,我現在只是一個叫千蘿的女人,不會救人。」

  遏制不住心中噴湧的寒意,她轉身便欲離去。

  「他愛你!」

  顏城陽有些絕望地大吼,「從我見到他的那天起,他就從來沒有把任何人看在眼裡,無論是朋友或者敵人,他的眼中始終只有一個叫千蘿的女人。」如果他過去不懂這個千蘿是誰,那麼他現在懂了。

  「我可以要求別的武將去,可是帶回來的皇叔可能就是死的,我不知道內奸是誰,他在朝中的敵人太多了!」

  凌千蘿站定了。戰勝很容易,可是想營救殷夙傲活著回來卻很難,而且長月國一定會以他的性命為要脅提出苛刻的條件,如果落日派出的主將是一個憎恨他的人,那麼殷夙傲的下場可想而知。

  「信任的人沒有能力,有能力的我不能信任,我知道真正不會傷害皇叔的人只有你。」

  她冷冷地打斷他,「我會這樣,殷夙傲也是兇手,你不怕我趁機報復殺了他?」

  「不怕!」他大聲地回答,「皇叔曾經說過,從統率、氣度、心胸而論,天下唯一稱得上武將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一個叫千蘿的女人。」

  她緩緩回身盯著顏城陽,他還在繼續說著,「皇叔說,她是最好的武將也是最好的女人,她是他唯一渴望得到的。」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樣,她的心中是一片紛綸的海洋,呼嘯著顏城陽的話。殷夙傲真的這麼看待她?

  「你騙我!是他要你這麼說的對吧。」她不信,那樣的男人怎麼可能說出這樣的話。

  他急了,「隨便你相不相信,但是你要知道,朕來找你出馬,也是因為皇叔的虎符就在你的手上,只有你最有資格出兵,」

  凌千蘿反射地回答,「我沒拿虎符,你一定搞錯了。」虎符是何等重要的東西,簡直是一個武將的生命,怎麼可能在她的手上。

  「不!虎符在你的手上,是皇叔親口宣佈的,他把虎符送給了你。」顏城陽苦笑了一下。有這樣任性的人在朝中,真不知道落日國何以如此強大。

  她怔怔地站了許久,突地冷漠地轉身。

  「那也和小女子無關。」

  一路走向寢房,她的心卻不住的翻騰著。他送給了她虎符?那是號令三軍的信物啊,為什麼她不知道?不過以她恍惚的樣子,又怎麼可能記得他給了自己什麼。

  回到那個夢幻般的寢室,凌千蘿的眼中帶著迷離,她似乎是第一次打量這個房間。之前這裡是一個屈辱,她學藝二十二年最終卻成為男人的寵妾,可是今天看著這個住處,她忽然有些疑惑,殷夙傲陪她住在這樣的房間是什麼意思?他為什麼甘願?

  角落裡的白甲銀槍還在,她走過去輕輕拿起那把天龍寒鋼槍,手居然抖了一下,她有多久沒接觸過這些了?無論真相是怎麼樣的,殷夙傲都失算了,她已經不是武將,自然就不能領兵去救他。

  手一鬆,槍就落在了地上。明明該輕鬆的,殷夙傲是死是活不該是她的責任,但她就是忍不住去想,想這個世界上唯一還相信她是武將的男人,如今落入了敵人的手中;想他會在奄奄一息的時候,等待她來救他。

  可是她已經沒有資格了,忽然看見白甲的一角似乎壓著一個什麼東西,凌千蘿輕輕地抽出,那是一個小布包。緩緩攤開來,她愣住了。

  布包裡正是殷夙傲的虎符。

  如果想要,我這個位置給你吧……

  我會給你一切配得上你的東西……

  顏城陽趕了上來,顧不得皇上的儀態,敲著房門。

  「你快點決定吧,長月國給的期限快到了。」

  救?還是不救?她拿起白虎戰甲和天龍寒鋼槍放在一起,眼中帶著猶豫。

  殷夙傲,他怎麼可以讓事情到了這麼一步呢?

長月國的帳篷中,殷夙傲被吊在柱子上,除了臉其他部位幾乎都是鞭痕。血污之中,那張陰柔絕美的臉更加顯得妖冶,但是更讓鞭打的人氣憤的是,無論怎麼折磨他,他臉上譏誚的笑都沒斷過,尤其那雙墨色的妖瞳總是若有所思的在想著什麼,彷彿那一鞭鞭都抽不到他身上一樣。

  最後,揮鞭的男人忍不住了,他站起來恨恨地用鞭柄挑起殷夙傲讓人嫉妒的臉。

  「你別以為我不敢殺你,必要的時候我一樣殺了你。」

  殷夙傲愉快地笑著,「可是現在你不能殺,在拿我和落日國做交換之前,你也只能做個天曦的叛徒。陳飛揚,你的父親知道你是長月的走狗嗎?」

  陳飛揚的臉漲紅了,再次揮舞鞭子狠狠抽了他一鞭。

  「你別猖狂,我會這樣也是被你和凌千駱逼的。天曦有凌千駱,落日國有你,天曦又換了新的君主,我何日能夠出頭!」

  「所以你偷出湲千駱的銀槍白馬投奔長月?」

  他當時看到千蘿的白馬出現在三國交接的草原時,還以為是凌家的人來找千蘿,結果跟上去居然是被接應陳飛揚的長月士兵團團圍住。

  陳飛揚張揚地笑了起來,「那是老天助我,誰想到我居然會引出了大名鼎鼎的半面鬼將,正好讓我立了大功一件。」

  說完他正要繼續揮鞭,帳中又定進了一個武將,身上穿著長月特有的紫色鍾甲,剛毅方正的臉上正皺眉看著陳飛揚,顯然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陳飛揚連忙迎了上去。「封將軍,您怎麼來這個污穢之地了?」

  來人就是長月的名將封寂海,他揮下陳飛揚,靜靜看著殷夙傲,忽然開口問道:「落日國會老實送上贖金和糧草嗎?」

  殷夙傲低聲笑了。

  「將軍問的事情,一個階下囚怎麼會知道。」

  「殷夙傲會這麼簡單的落網?只怕天下沒人會相信,你到底打的什麼算盤?」和殷夙傲手下的軍隊不止一次交戰,雖然他沒有親自上場,可是卻次次大敗長月,這樣的男人怎麼可能會落敗。

  殷夙傲勾起唇角,「敗就是敗,將軍何必追問理由。」

  封寂海靜靜看著他的笑容許久,擰眉疑惑地問:「難道你不怕死?」

  他大笑了起來,「怕什麼?就算我怕死,將軍何嘗不怕殺了我無法對人交代?」

  想到心中的那個女人,封寂海黯然退後了一步,冷然回答,「長月國現在的確不會殺了殷將軍,但若是落日國不肯付出代價,那麼就沒有這麼舒服的待遇了,而就算是在下,也保不住將軍。」

  說完他離開了營帳,殷夙傲低頭看了一下身上的血跡,嗤笑了一聲。可笑的長月士兵啊,怕被人看到他受傷影響交易,只打會被衣服遮住的部位,這般的行為不禁讓他想起了千蘿。

  一樣是武將,凌千蘿無疑是個連敵人都欽佩的人,封寂海一樣是個令人佩服的人,卻少了那種近乎頑固的正氣,因為在他的心中也是有個可以讓他放棄原則的女人吧。

  千蘿,你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呢?無論是落日國的那些朝臣,還是封寂海都不是好對付的,你會來嗎?能順利救走我嗎?

  一向帶著譏諷的妖瞳呈現一絲柔軟。他有些想念千蘿了,即便是殘缺的千蘿也好,他想念她,從七年前開始就一直想念至今。

  ***    ***    ***    ***

  封寂海率領大軍站在峽谷的一端,峽谷地兩邊的山壁上站著密集的弓箭手。他在等著落日國把交換的物資運來,整整幾千車的糧草和贖金,足夠長月國舒舒服服地度過好幾個冬天了。

  這樣的地勢即使落日國毀信進攻,也會如進入口袋的猛虎被上下夾擊。

  殷夙傲被綁在囚車上一根粗而高大的木樁上,穿著整齊的衣物下是皮開肉綻的傷痕。這樣的安排,就算戰亂中有人想救他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這同時也是屈辱,整個長月國的士兵都看到了這名被綁在半空中的昔日沙場鬼將。

  但是顯然這樣的安排是多餘的,牛車一輛輛依約出現了,車上滿載著物資蹣跚而來。

  殷夙傲望著蔓延的牛車隊伍,他在尋找那個該出現的人,可是沒有,難道他輸了?千蘿徹底地垮掉,沒有任何鬥志了,或者說他的命也不足以讓千蘿為了他振奮?

  封寂海滿意地看著牛群走近,用旗示意那些趕車的人退下,讓牛車自己過來,畢竟能安全的得到物資是最好的。

  每一輛牛車前來,長月國的士兵就把牛趕至軍隊後面。殷夙傲卻冷笑了。落日國那票一心等他死的官員們,怎麼可能同意拿這些換一個人,還是換一個恨之入骨的人。

  這一定是個圈套,可惜他注定是這個圈套下的犧牲品了。抿緊的薄唇扯出笑意,記得當初和流影一起出發的時候,流影問過他,單獨出門去邊境尋馬一旦出事怎麼辦?

  他沒有回答,直到看到了千蘿的白練,他忽然湧出了一個瘋狂的念頭,如果千蘿心裡有一點點他,那麼得知他出事時會不會在意?或者為他重新找回信心?

  可是看來他賭輸了。

  牛群幾乎充塞了整個峽谷,看來落日國很老實的交納了所有的贖金。陳飛揚悄悄地靠近囚車,邪笑著望著他,「殷夙傲,你的死期到了!」

  封寂海聽到了,皺眉喝下他,「歸隊,不許胡言!」

  陳飛揚冷哼回答,「封將軍,我可是奉女皇的命令辦事,女皇親自下旨交易完畢務必殺了殷夙傲。」

  封寂海大怒,「閉嘴,我等豈能做背信之人。」

  可是下一刻,他的面前多了一面聖旨,和長月女皇親筆寫的書信。她和落日國幾個老臣做交易,無論出於任何考慮都必須殺了殷夙傲。

  殷夙傲也看到了書信,他譏諷地看著一臉震驚的封寂海。這就是所謂的國,權力一開始就沒有什麼信義可言,可悲這些盡忠國家的武將,為些不入流的理由浴血奮戰。

  「怎麼,要殺我?」挑層問還在猶豫的封寂海,殷夙傲笑得挑釁。

  封寂海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但是他們眼前的牛群卻開始發生騷動,在遙遠的盡頭似乎有什麼在晃動。

  「怎麼回事?穩住!」封寂海縱馬讓士兵加快旁邊的牛群疏散,同時揮令讓山上的士兵警戒。

  可這些措施顯然對暴躁的牛群沒用,彷彿潮水一般,遠處的牛群忽然發狂的衝擊著前面的牛車,這樣連鎖下來,長月大軍的陣形被沖得散亂。

  封寂海馬上明白了,什麼牛車送贖金,不過是騙局。想不到沒了殷夙傲,落日國大軍居然還有這樣的智謀,落日國果然藏龍臥虎。

  不過現在得先離開這裡,前排士兵已經倒下一片了,這樣下去士兵們會被越來越發狂的牛群踐踏而死。

  「撤,順著牛群撤!」只要撤出峽谷就安全了。

  一聲令下,士兵立刻順著牛群散去,連山坡上的弓箭手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的,跟著向後撤。

  封寂海看到後,忽然模糊地意識到了什麼,猛然大呼,「弓箭手待命!」

  但是已經晚了,四散的弓箭手聽到命令的沒幾個。

  該死!原本在峽谷中佈陣想佔地利之便,這下倒讓對方不費力氣的趕了出來。這樣的散兵離開峽谷,如果遇到落日國的伏兵就是送死。

  耳邊傳來了狂笑聲,他回轉後,憤怒地看著在囚車上大笑的殷夙傲。

  「你們落日國果然不守信!」

  彷彿沒感到囚車被牛群沖得搖擺,殷夙傲收住笑意輕鬆地回答,「長月國又何嘗打算守信。」

  封寂海語塞。

  陳飛揚連忙上前叫道:「封將軍,殺了他吧!」

  封寂海猶豫著,終於舉起了手中長刀,最終卻還是放下了。

  「留下他,在瞭解落日國的全部陰謀前,他還有用。」

  「你不殺我殺!」陳飛揚舉起長刀就劈了下去。

  「住手!」

  在殷夙傲的微微錯愕中,封寂海居然舉刀去攔陳飛揚的長刀,叮的一聲,兩人彈開。

  就在這一剎那,破空襲來一箭,封寂海和陳飛揚連忙閃身,箭險險地擦過他們中間,卻定在了殷夙傲的右手繩索上,繩索一分為二。

  緊接著另外一道光影襲來,殷夙傲的左手也解脫了,兩手得以自由,他立刻縱身迅速抓住石壁上的一根樹枝。

  這一個錯身,封寂海的馬已經奔出很遠,礙於牛群,他只能怒吼一聲隨著牛群繼續向前。

  忽然,陳飛揚看著牛群的盡頭處,驚恐大喊,「凌千駱!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該在京城嗎?」

  封寂海回頭看去,只見盡頭處出現一個白色的身影,手中還握著弓箭,顯示剛才的箭是他射的。

  沒有時間繼續觀看,長月國的士兵隨著牛群順著峽谷狹長的甬道奔向了草原。

  殷夙傲望著身下這片壯觀的景象,唇邊的笑意始終沒有停下。千蘿比他想像的還要聰明,後排的那些牛被點燃尾巴,疼痛讓它們瘋狂的向前奔跑,從而導致前面的牛群也失控。

  這樣的計謀,除了千蘿他不以為落日國還能有誰想得出來。

  沒讓他等太久,那些尾巴燃燒著的狂牛衝過後,一騎白馬首當其衝地衝過他的樹枝下,即使馬背上的武將沒有抬頭,但是馬速還是稍稍減慢了。

  殷夙傲鬆開手輕巧地落在馬背上,從後環住這個讓他心情好到極點的女人,俊顏埋在她略顯纖細的背上,那樣讓他眷戀的觸感,他幾乎以為再也觸摸不到了,事實上他也真的沒想到自己居然賭贏了。

  含糊地在她耳邊輕聲笑道:「千蘿來救我了啊。」

  凌千蘿沒有回身,她的一張臉滿是冰霜,彷彿感覺不到殷夙傲一般的高舉寒光閃閃的天龍寒鋼槍,只見後面的士兵也跟著舉起手中的戰矛,一聲震動天地的巨吼響徹雲霄。

  這是落日國大軍正式的衝鋒宣告,同時也讓牛群更加瘋狂,長月大軍不得不被驅逐出了峽谷,即使封寂海努力想讓士兵再次聚集在一起,可是這顯然並不成功。等到散兵好不容易穩定下來,就聽到那聲氣勢磅礡的衝鋒聲。

  回首看去,潮水一般湧來的大軍前方,宛如戰神附體的武將倨傲地揮動手中長槍,所過之處宛如劈開海水的巨劍。

  「他是凌千駱?」封寂海沉聲問身邊的陳飛揚,「他不是天曦國的三軍統帥嗎?為什麼會變成落日國的主將?」

  陳飛揚咬牙回答,「我也不知道,想不到他也背叛天曦國,平日還裝成一副聖潔的模樣。」

  說完,縱馬上前喝道:「我去會會他,我倒想知道我到底哪裡不如他!」憑什麼在天曦國凌千駱一直壓制自己,就連同是背叛,他也是主將,而自己卻是憑借抓住殷夙傲這個戰功,才被封個小小的騎兵將軍。

  不等封寂海開口,他已經奔出很遠。

  滿腹信心的衝向凌千蘿,趁著她正在和另外一戰將糾纏時,陳飛揚無聲地劈刀而上,可是就在這一刻,他看到了伏在她背上的殷夙傲,那張美到妖魅的臉上帶著嘲笑看著他。

  叮的一聲撞擊聲,她的天龍寒鋼槍已經架住了他的長刀,冷漠的眼神一掃,看到是陳飛揚,頓時猶如燃起迅猛的冰焰,密集的槍影襲上了他,招招幾乎都能看到兵器撞擊的金星四濺。

  他只接了幾招就吃不消了,不禁衝著周圍幾個小將大吼,「該死!快來幫我!」

  那些小將一愣,雖然覺得圍攻有失公道,但是立功的慾望戰勝了一切,個個都丟下對手集體圍上了凌千蘿。

  她眼中的冰焰更加高漲,雙手一旋天龍寒鋼槍,擋住幾人的偷襲,開口怒斥道:「陳將軍,你真丟盡陳老將軍幾十年的威名。」

  他張狂大笑,「彼此,凌千駱,你還不是叛逃到落日國,和這個男不男女不女的人糾纏不清。」

  她閉嘴不再開口,只專心面對四五個人的圍擊。

  殷夙傲卻淺笑回答,「陳將軍這麼快就看出我們糾纏不清了?若不是此刻不恰當,本將軍真要好好獎勵你的慧眼。」

  「閉嘴!別抬頭!」她擋住劈向殷夙傲的一刀,即使在生氣卻仍然忍不住要他安份地坐好。

  他低笑著靠近她的耳際,「千蘿為何不要我幫你呢?」他雖然被拷打多日,但是此刻幫她擋一兩個人還是可以的。

  「俘虜就要有俘虜的樣子!」回首掃他一眼,手中的長槍倒是攻擊得更猛。

  他淡淡笑著,「千蘿在生氣啊,氣我逼你出馬?」

  幾個小將看出殷夙傲是她的弱點,紛紛一起攻向他。

  凌千蘿側身再次擋住,忙中偷閒冷哼,「你果然是故意的!長月國的大牢好玩嗎?還是你想見你的公主!」

  他卻笑得更加開心,「不但生氣還在吃醋?」

  陳飛揚看到兩人居然在這個時候調笑,不禁怒火更盛。

  「凌千駱,你不要欺人太甚!」

  殷夙傲不耐煩地看著這些打擾他和千蘿交流的蒼蠅,揮袖捲起地上一把長矛,擋住陳飛揚的長刀,再一運氣,震得他橫馬倒退數步。

  「陳將軍這樣的身手還來沙場?」他譏諷地看著面色青紅交錯的陳飛揚,「令尊好歹還算個老將,你連當士兵都不配。」

  「找死!」陳飛揚揮刀又是纏鬥,卻一步也靠近不了。畢竟他們面對的可是天下最強大的兩個武將。

  但是凌千蘿並不領情,她反而格住他的兵器。「殷夙傲你給我住手!」

  這下不止殷夙傲,連其他人也驚訝了。

  調整馬頭,將他和敵人隔離起來,她冷冷續道:「這是我和陳家的事情,我要代替陳老將軍清理門戶,外人別插手。」

  下一刻她的脖子被人咬住了,幾乎咬出血才憤憤鬆口,然後不滿的男人帶著嗜血的危險低聲問:「什麼叫外人?」

  沒有理會背後的男人,她繼續橫槍勒馬面對五名敵將。

  「在下要為天曦清理門戶,不相干的人可以讓開,本將不想濫殺無辜。」

  長月國的小將猶豫著,最後還是乖乖退後了。獨自面對她的陳飛揚站在那,僵硬地看著面前氣勢逼人的武將,不禁面露怯意。

  殷夙傲冷哼一聲,丟下手裡的武器,專心做個被營救的俘虜。

  她輕輕一踢胯下白馬,馬兒立刻旋風一般衝了過去,眼看陳飛揚性命不保,忽然遠處又吹起了號角聲。

  凌千蘿收馬回望,但見遠處竟然出現了天曦國的戰旗,立在干軍萬馬之前的,赫然是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白甲武將。

  交戰的兩軍都被這一幕驚住了,紛紛停下手。

  封寂海也停住了廝殺,驚奇地看著遠處的武將和凌千蘿。

  「兩個凌千駱引怎麼回事?」

  她沒有開口,只是定定地看著那個原本屬於她的位置,如今她已經不會感到太失落,畢竟她有了自己的位置。

  殷夙傲仔細看著她的表情,忽然輕輕地解釋,「他一直是反叛軍的大將,從小也是習凌家槍法,凌家交給他沒問題的。」

  凌千蘿回頭,原本冷漠的眼中帶著一絲感激,但是她只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天曦大軍慢慢地靠近,長月和落日國的士兵也在各個參將的指揮下停戰歸隊,畢竟這樣的三軍對壘誰也不知道哪一方是敵是友。

  最後三軍鼎立而對,每路大軍前面站著一騎主將,唯一不同的是凌千蘿的馬背上還坐著一個人。

  兩個鏡子般的人遙遙相望著,最終,凌千駱策馬靠近了他們。

  「在下奉天曦國主之令,特來請兩國息兵,畢竟天下以和為貴……」

  凌千蘿沒有聽他在說什麼,她看著弟弟的眼睛,那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眼中有著歉意,她有絲恍惚,這是她十七年不曾見面的弟弟,還記得當年他答應了要一起玩的。

  忽然頸子後又被咬了,熱呼呼的氣息襲上了她的耳際。

  「再看他,我就吻你了。」

  她微微低下頭。她怎麼忘記了,現在的自己已經不是凌家的人了。

  再次抬頭,她已經恢復了冷漠。

  「……希望兩位將軍可以顧念三軍將士的安危,不要做無謂的犧牲,請退兵吧。」

  凌千駱的話音落下,封寂海看著凌千蘿的臉,猶豫地問:「請問這位將軍是……」

  幾乎所有人都看著凌千蘿,或者說也在看著那個以?昧姿勢抱住她的腰的殷夙傲。如果凌千駱在此,那麼這個武將是誰?為什麼一向目中無人的殷夙傲會這樣佔有的抱住他?

  凌千蘿和弟弟的眼光再次相遇了。

  那雙同樣冷漠的眼中閃著奇怪的光彩。

  或者真的是雙生子心意相通,她看懂了他想說的話——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一切還給你。

  她愣住了,難道雙親改變主意了?難道弟弟今日前來不止為了勸和,其實是打算和長月聯合宣戰,好毀約帶回她?

  詢問的眼神對上他,果然……他的確是帶著這樣的目的來的。

  殷夙傲的手收緊了,他或許不曉得他們在交流什麼,可是沒有一個人比他更懂千蘿。陰森森地湊在她耳邊,薄唇說著殘忍的話,「如果你跟他走,那麼我就滅了天曦。」

  「包括我?我會為天曦而死。」

  她冷靜的聲音傳來,殷夙傲僵住了,許久他吸了一口氣回答,「包括你,但是我會在你死後,和你一起死,你一生孤單,遇到我絕對不會再孤單了。」

  孤單……她一直是孤單的。凌千蘿淡淡笑了。

  腰間的手臂又收緊,拉回了她的感傷,那個急切的男人繼續宣告著,「與其要你在天曦寂寞的活著,不如隨我一起死也好。」

  「如果我不肯呢?」他的口氣未免太大了。

  「你不肯,我就讓你肯。」他依舊不肯收斂,甚至想乾脆喚過參將直接退兵。

  她卻拉住了他的手,眼睛帶著一絲無奈。「你為什麼總是這麼任性?」

  望著她的眼睛,他歎息一般地回答,「天下只有你會覺得我任性。」

  只有她覺得他任性……凌千蘿心頭一緊,類似這樣的話他說過千遍,可是只有這次她聽明白了。

  他只對她任性,只為她任性,或者七年前,他想帶她走的時候,就已經是一種任性了。

  荒原上的風穿過士兵之間的縫隙,在三國主將的頭頂盤旋許久,所有人都在等待落日國的決定。

  在眾人的目光中,她放下天龍寒鋼槍,緩緩抱拳。

  「落日國殷千蘿聽從凌將軍規勸,即刻撤兵。」

  千蘿和千駱本來音就相似,這下眾人都驚奇地看著她和凌千駱。但是將令一揮,大軍撤退,她也調轉馬頭,便欲離去。

  凌千駱追趕了數步,在靠近她之時,喚道:「姊姊……」

  凌千蘿收馬,感覺到背後男人的不滿,還是回首對弟弟一笑,「我已經嫁入殷家,我是殷千蘿。」

  說完縱馬離去,落日荒原之中,載著她的男人奔向她歸屬的方向。

  凌千駱望著她的背影,許久回馬看向封寂海。

  「封將軍,在下奉我主之命,捉拿叛徒,還望將軍成全。」說完一雙厲眼望向陳飛揚。

  陳飛揚連忙大呼,「封將軍救命!我是女皇封的將軍啊。」

  可是已經晚了,在封寂海的默許下,他被天曦國的士兵捆了回去,畢竟被落日國大敗的長月軍隊禁不起天曦戰神的下一波攻擊。

  就這樣,在各自不同的利益衝突中,三國再次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和平狀態。

  此戰,顏城陽是頂著各方壓力封凌千蘿為白虎將軍,並命她率領十萬大軍前去救人。再加上她又是個女人,很多將士都有諸多不滿,但是礙於聖旨難違,只能在私底下活動。

  不過這次她用牛陣大敗長月國,著實讓軍心一振,加上她平時的磊落行事,已經有不少人對她心生敬意。

  現在發現殷夙傲堅持和她共乘一騎,不少將士都在偷偷看著馬背上的兩人,謠言四起,不知兩人是什麼關係。

  凌千蘿沒心思注意這些,行入落日國境內後,草草命人安營紮寨。

  而殷夙傲難得不開口地伏在她的背上安睡,可是等到她下馬之時才發現,他其實是昏迷了。

  「該死!」

  凌千蘿望著他染血的胸口,扒開衣服看見道道鞭痕,不禁怒火上衝。受這麼重的傷還在死撐著不開口,這個男人真不是一般的任性。

  「快傳軍醫!」該死該死,為什麼她的手會抖得這麼厲害!

  軍醫迅速來到,檢查後對她回報,「將軍大人是流血過多,加上可能幾日不食水米,又染了風寒,所以必須馬上救治。」

  「那還不快抓藥!」

  軍醫遲疑地看著她,「大人……小的聽到將士們說……」

  「說什麼?」她沉聲問他。

  「說……只要半面鬼將不在,您就是落日國的三軍統率。」

  這是誘惑,或者說是陷害,無論殷夙傲有任何差錯,兇手一定和她有關,心中冷笑一聲,她漠然開口,「先生可能不知道吧,本將是殷將軍的妻子,所以從夫姓殷。」

  軍醫身子一抖,立刻跪倒。「將軍夫人饒命!將軍夫人饒命!」

  「夠了,你現在該明白了吧,告訴其他的人,沒有殷夙傲就沒有殷千蘿,如果誰想對我丈夫不利,就先過我這一關。」

  軍醫唯唯諾諾地離開了,望著那張昏迷中的俊顏,凌千蘿忍不住搖頭歎氣。這個男人啊,真的是無法無天到這麼多人都想殺他的地步。

  「你為什麼不能多考慮一下進退?」憑他的心機和能力,一定會是維持天下和平最好的守護神。

  不料床上的男人卻忽然開口笑了,「千蘿又何嘗考慮過?」

  她睜大眼睛,望著那個半坐起來的男子,怒火再也壓抑不住。

  「你居然裝病!」

  「我若不裝,只怕你我早就被人軟禁起來。」畢竟最想殺他的人不是長月國人,而是落日國的那些官員。

  望著殷夙傲淡然的神色,她心中微微一疼,想起了夢裡少年面無表情的瞼,一種遏止不住的感情讓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有些埋怨地問他,「那你怎麼不試著收斂一下,別這麼任性?」

  殷夙傲卻不回答,她怎麼會知道誘發這些人要殺他的導火線,是他拒絕接受其他大臣的聯婚,執意娶一個來自天曦國的女俘虜。

  但是他永遠不會開口告訴她,身為男人,他也有自己的驕傲。唇邊的笑不再譏誚,如水的妖瞳柔軟地看著一身白甲的她。「你果然適合,我沒白花心思。」

  可是凌千蘿卻再也忍耐不住的拉開他的衣衫,包紮好的傷口還在滲血,第一次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心疼,自從和他在一起之後,太多莫名其妙的感情交錯在她心口。

  「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笑著看她皺起的眉頭,此刻千蘿的眼中只有他了。

  「為什麼?」低聲重複她的問題,他帶著一絲渴望看著她的眼睛,「千蘿還不明白我的心意?」

  「什麼心意,你要我誇你像瘋子一樣拿自己的命去賭嗎?」說起這個她就狂怒,「如果我不來怎麼辦?你是打算死在長月國的手裡,還是被自己人殺了?」

  殷夙傲愕然地望著她。他沒看錯吧,她的眼中有一種奇怪的琉璃色,那是……眼淚。

  「你……」

  凌千蘿緊緊抓住他的衣襟,把臉貼在他溫熱的胸口。這個任性的男人,先是用一種傲慢的方式在她身邊挑釁了七年,目的不過是為了引起她的注意。

  再用卑鄙的手段讓她失去了一切,這些或許可以解釋為他喜歡看她受苦。

  可是這一次,他卻是拿自己的命在賭,為什麼?難道他真的是喜歡她的?

  殷夙傲挑著她的長髮,低聲笑著,「千蘿又流淚了,這次是為我流的嗎?」

  她沒有抬頭,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和體溫讓她有種莫名的安全感。他還活著,即使這麼任性,上天依舊是眷顧他的。

  「人命都是寶貴的,為什麼你自己不愛惜!」

  「在千蘿眼裡,天下人的命都是重要的,可是在我的眼裡,只有千蘿是唯一值得活下去的。」連他自己都不配。

  她望著他的眼睛,這個男人對自己也這麼殘忍。

  「你到底要什麼?」

  眷戀的用指尖描繪著她的五官,殷夙傲臉上是強烈的渴望,薄唇緩緩說出自己的頤望,「我只是想要和千蘿並肩作戰。」

  「你要的只是個能幫你得到天下的武將吧?」她悲涼一笑,「要我成為落日國的將軍,然後輔佐你。」所以把虎符給了她。

  殷夙傲愕然了一下,然後眼中帶著妖艷的怒火,「我不是你們天曦那些沒用的人,若我想要天下完全可以自己去拿,我只是要千蘿能夠無拘無束地笑著就好,若得到天下能博千蘿一笑,那麼我會幫你得到。」

  「你……」

  凌千蘿的唇抖了幾下,接著垂眼看著他的胸口。

  「你是不是很喜歡我?」

  她學不來女子迂迴撒嬌的那套,所有人都說他愛她,但是在他沒清楚明白地告訴她之前,她什麼都不能確定。

  望著她頭頂那個小小的可愛發旋,他笑著開口,「喜歡?我對千蘿不只是喜歡啊。」

  凌千蘿吃驚地抬頭看他。

  「開始只是欽佩,你是我唯一承認的對手,後來是朋友,現在是我唯一承認的女人。我也不清楚自己對千蘿是什麼樣的感情了,或者都有,不過無論如何我知道此生都是會和千蘿一起度過。」

  「即使我不是武將,只是一個叫千蘿的平凡女人嗎?」

  殷夙傲眷戀地看著她一身白甲。「這些不重要,千蘿是個武將也是個女人,兩者並不衝突,但失去了任何一部份都不是千蘿。殘缺的千蘿我也要,可是讓心愛的人殘缺卻不理會,這不是我可以做到的。」

  墨色深沉的眼睛對著她,那眼中有著屬於他們的語言。

  是鷹,就該搏擊長空。

  是虎,就該狂嘯四野。

  他們都不該是困獸,當對方被困,另外一個人會拚死相救。

  「千蘿,我愛你啊。」歎息著,他吻住了她,「所以你要努力自由地去飛。」

  她的唇溫溫的,不再冰冷。一滴眼淚滑至了他們的口中,殷夙傲的吻繼續蔓延,把鹹鹹的淚水一一吻入了口中。

  忽然她推開了他,淚流滿面的俊俏臉孔滿是紅潮,可是她的眼睛亮得如星閃爍。

  「我……礙於情勢才在落日拜將,但仍是天曦國的人。」

  殷夙傲維持著被她推開的姿勢,繼續等待她開口。

  「如果天曦和落日開戰,我依舊會為天曦效命。」

  他的眼中有了異樣的光彩。

  「如果你做了逆天大惡之事,我一定會向你宣戰。」

  他笑了,笑得如花開三月的風。

  凌千蘿也笑了,淚眼含笑,她的宣言也繼續下去,「除去這些時候,我會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保鏢。」

  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兩雙久經征戰而顯得粗糙的手心摩擦著,微微用力,他們擁在一起。終於走在了一起,一黑一白兩個絕世武將的心終於一起跳動了。

  忽然帳外有了微小的異動,兩人微微一笑,該來的終於來了。

  殷夙傲摸著她的臉,尋求保證地低聲問:「誓言一旦出口是不可以反悔的,千蘿。」

  「我知道。」她握住天龍寒鋼槍,低聲道:「皇上在十里之外接應,只要到了那裡就安全了。」

  說完就要去背他,卻被他推開了。凌千蘿不解地回身,卻發現那雙邪魅的眼中滿是興味盎然。

  「千蘿要帶我偷偷離開?」

  「你受傷了,而且不知朝中何人是叛徒,這支軍隊中也不知誰是叛徒,敵在暗我在明,還是不要硬碰的好。」

  畢竟是人都知道,現在是除掉殷夙傲的太好時機,他受傷了,而且誰都沒想過他會活著回來。錯過這次機會讓他回到朝中,上有皇上,下有他的騎兵隊,身邊還有凌千蘿這樣的妻子,恐怕任何人都傷不了他。

  「可是這樣不戰而逃,千蘿不是委屈嗎?」殷夙傲笑得妖魅,「任何人都不可以委屈千蘿,連我都不可以。」

  「你……」她瞪著這個男人,「你還想送死?」

  「非也,怎麼叫還想送死?」他慵懶起身,「之前在長月軍營我就知道自己死不了。」

  凌千蘿僵硬地回答,「因為長月公主?」他和長月公主差點定下的婚事,一直是她心口隱藏的刺,她以為藏得很深了,卻每每會冒出來傷到她。

  「錯了,」他環住她,低聲笑著,「因為即使我死在長月國手裡,我也會永遠在千蘿的心裡活著。」他就是算定了最壞的打算。

  只要千蘿肯救他,他是死不了的,若他因千蘿不肯出手而死了,那麼她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他。

  「你真是瘋子。」

  她的話被吻住了,然後殷夙傲放開了她,那抹妖艷的微笑綻開。

  「讓我們並肩作戰吧。」

  話音一落,兩人已經躍出了帳中。帳外數十條陰影站定,火把將一張張冷酷的臉映得通紅。

  「我等奉宰相之命,捉拿通敵犯殷夙傲和天曦奸細殷千蘿。抗令者死!」

  火光中,殷夙傲胸口點點紅斑,一張妖冶的臉如同鬼魅現身,他譏諷地笑著,「殺人還栽贓?可憐的宰相大人,為什麼不說你們想弒主奪兵權?落日國有一個殷夙傲已經是大不幸,現在又多了一個同樣令人頭疼的將軍夫人。」

  為首的武將怒目大喝,「殷夙傲!你趁先帝病重殺了太子,立一個庶妃之子為王,又殺朝中老臣百人,如今還和天曦妖女公然勾結,甚至和敵國私定盟約,條條大罪,死不足惜!」

  「那你們就是忠臣了?除了盲從一個昏君,你們還有什麼功勞?」殷夙傲邪邪一笑,「然後就是努力向上爬嗎?」

  說完他大笑,「忠臣啊,忠的是哪個皇上?皇上還會殺皇上,是不是只要是皇上都要忠?」

  「你……你狡辯,殺了他!」

  為首的武將揮舞著手裡的長矛大吼,卻發現周圍的人都不回應。

  那些武將都在偷偷議論,「他不是昏迷了嗎?怎麼會像沒事人一樣?」

  可是事情已經不容他們後悔,凌千蘿橫槍冷笑,「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你們連起碼的軍令如山都不懂,遑談什麼忠君。」

  「大膽妖女,落日國之事容不得你插嘴!」

  忽然周邊又圍上一群士兵,有人呼喊,「快動手,取得殷夙傲首級者,加宮進爵,賞金萬兩!」

  隨著那人的呼聲,凌千蘿和殷夙傲相視一笑,身影同時掠空而出。

  她首先攻向一名手握長戟的武將,在他來不及反應的時候,一聲兵器相擊的悲鳴,那人已經被槍挑下馬。長戟在空中飛起,她左腳一踢,殷夙傲已經接住,順勢又是揮,另外一名武將下馬。

  眨眼之間,兩人已經上馬。

  這下全場終於反應過來了,反叛的士兵圍了上來,卻絲毫無法靠近一邊馭馬奔騰,一邊戰如狂龍的兩人。

  從天空望去,密密麻麻的人潮中,他們像兩隻比翼破風而行的鷹,步調一致地向外衝去。

  火光映紅了整個天空,或者那是由血染成。可凌千蘿從來沒如此輕鬆過,這一次她不為任何人而戰,是為了自己的幸福,是為了和身邊的這個男人一起隨風飛翔。

  殷夙傲又何嘗不是,即使無暇去看她,他也從未這麼清晰地感應到她的存在。

  七年前的遺憾現在圓滿了,他們一起馳騁在沙場上。

  ***    ***    ***    ***

  不知道殺了多久,只知道後來那些士兵都忽然停下了攻擊,夜空下的兩人同樣的耀眼奪目,同樣的倨傲超群,如兩個戰神降臨,這樣的人他們不願也不敢去傷寶口。

  最後,他們終於衝出了軍營,夜色中兩人並駕齊驅在荒涼的大漠之中。

  風送走了濃郁的血腥,破曉的天邊漸漸轉魚吐白。

  兩人勒馬望著東方漸漸升起的朝陽,遠處顏城陽駐紮的營帳已經漸漸顯露在他們面前。

  殷夙傲回首,朝陽裡的凌千蘿如浴火而立,連夜征戰的疲勞絲毫沒有出現在她臉上,他微微一歎,「你真美。」

  她收回眺望軍營的視線,驚愕地看著他。這是第一次有人讚美她美麗,朝陽下的俏臉微微紅了,紅潮很快蔓延了開來。

  他幾乎為眼前的她看癡了,他最美的千蘿,他驕傲的雪鷹,如今安穩地停歇在他身邊。

  凌千蘿有些侷促地想縱馬向前,忽然他搶先衝了過去,下一刻她的耳朵被人輕輕咬了一下。

  「我愛你。」

  那溫熱的鼻息騷癢著她的耳朵的時候,那句話也在逗弄著她那顆羞澀的心。

  可是沒等她再次潮紅,殷夙傲的馬已經開始馳騁奔跑。

  「千蘿,跟我來!」

  她摸摸耳朵,咬唇忍下再次欲氾濫的羞意,踢著馬腹跟了上去。

  聽著身後的馬蹄聲,他的唇角彎了起來。這般果斷俐落的騎術,這個天下唯一能和他共用疾風血雨的女人,感謝上天,讓此生有一個千蘿。

  兩道疾速的身影一直奔入了朝陽中,背後的影子綿長的交錯在一起。

  有了殷夙傲才有了今日的殷千蘿。

  此生我唯一的對手只有一個叫千蘿的女人。

  那樣的誓言,是屬於敵人,屬於朋友,更是屬於戀人。

十天後,殷夙傲攜夫人大敗落日國叛軍,同時處死帶頭叛亂者百人,其餘均只稍加懲戒。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仁慈,眾人皆道,那是殷夫人大力相勸。據在場之士流傳,當日殷夫人銀槍白馬,據理力爭,其正氣沖天,終於讓一向殘暴的鬼將讓步。

  於是十萬大軍當場呼聲雷動,齊齊高呼,「白虎將軍,仁義動天。」

  又過半年,朝中逆賊一一查出,按理正是殷夙傲春風得意之時,可是他卻越來越懶於政事。雖說如今天下太平,可是身為落日國的三軍統帥連早朝都不去,就未免太懶了。

  逼得皇上不得不親自到將軍府來找人。

  還是萬千花海,花海中一座空中樓閣。

  顏城陽摒棄身邊護衛,在落日國兩位最高統率的府中,沒有地方比這裡更安全了。

  順著曲折的長廊,沿途望去,遍尋不到兩人蹤影。他不禁感慨,當日隨著殷夙傲被抓,流影也不知去向,不然就可以快速準確地找出喜歡到處亂跑的皇叔。

  終於在長廊的盡頭,他看到了花叢中的兩人。

  滿目嬌艷的花朵,正是賞花的好時光,可是那兩人卻遙遙對望站立著。

  凌千蘿手握銀槍一身白色的長衫,這沒什麼,反正天下人都知道身兼白虎將軍和鬼將夫人的她,平時高興穿女裝就穿女裝,高興穿男裝就穿男裝,沒人敢置喙。

  殷夙傲一身藍衫,墨色戰戟橫在胸前,俊臉滿是不耐煩。

  終於,她開口了,「今日的早朝你去是不去?」

  「千蘿,我們已經打到中午,早朝早就散了,不如我們明早再戰,今日為夫倦了。」

  話是如此說,可是那雙墨黑妖瞳中的興奮光芒,怎麼也看不出他哪裡倦了。

  凌千蘿當然不上當,明日再打到中午,他又會推說再等明日吧。

  銀槍一旋,槍影頓時捲起花辦香塵無數,他也揚起戰戟,頓時藍白兩影又站在一起。

  看得遠處的顏城陽大歎三聲,這兩人根本是拿決鬥當閨房樂趣。無論上朝還是出兵,殷夙傲都會讓人火大的懶得理會,最後眾人只得懇求殷夫人出馬,大戰三百回合的結果就變成兩人一起出馬。

  不過時間一久,她識破了丈夫的詭計,乾脆你懶得理會聖旨,我就懶得理會你。所以就變成兩人在自家院子打得不亦樂乎,外面的事情全不管。

  但是此事非常緊迫,顏城陽只得大著膽子呼喊,「皇叔,皇嬸,請先歇息一下。」

  話音未落,一把墨色戰戟破空襲來,嚇得他魂飛魄散,還好銀槍也跟著過來救駕。

  「你又這樣鬧!」凌千蘿先聲奪人。

  殷夙傲不在意地聳肩,「誰叫他鬼鬼祟祟地看我們夫妻親熱。」

  嚇得倒在地上的顏城陽很想開口反駁,他們根本是在打架不是在親熱。但是凌千蘿奸像認同丈夫的說法一樣接著開口,「無論他做什麼他始終是皇上!要知道身為武將,要……」

  殷夙傲馬上跟著她一起說出來,「要忠君。」說完笑看著妻子微紅的俏臉,她的台詞他會背了。

  這樣的戲碼在兩人之間天天上演。

  凌千蘿訕訕地瞪他,有些嗔怪地白眼,「知道你還做!」

  他低笑回應,「這可是我和千蘿的小默契,怎麼能隨便抹煞。」

  坐在地上的可憐君王終於忍受不了兩人的忽視,怯怯舉手。

  「朕現在可不可以下旨了?」

  終於兩人勉強分了一點注意給他。說實在的,跟殷夙傲在一起久了,她也不免染上了惡習,對於皇上越來越不如在天曦國的時候那麼重視。

  殷夙傲懶懶地上去環住妻子的腰靠在欄杆上,很無聊地打了個呵欠。「有事快說。」

  顏城陽勉強站了起來,俊雅的臉上帶著一絲小心。

  「是這樣的,長月國指名要皇叔去迎娶長月公主……」

  話音未落,凌千蘿俏臉一寒,比銀槍還要凌厲的眼神射向身邊的夫君。

  他面色一僵,對著顏城陽冷哼,「皇上您這麼快就老糊塗了?這個長月公主什麼時候和本將軍扯上關係了?」

  在兩個殺氣沖天的武將面前,他連忙解釋,「不是的,是朕娶她,但是長月國指名要皇叔和皇嬸去迎娶到落日國。」

  加上夫妻兩人,就不會誤會了吧。

  「不去!」殷夙傲果然再次不客氣地拒絕了。除了千蘿,現在任何事情都挑不起他的興趣。

  顏城陽哀求地看著凌千蘿,能夠影響殷夙傲決定的只有她了。

  她低頭沉吟片刻,然後問丈夫,「我們很久沒有出兵了吧?」

  殷夙傲為她難得沒對他曉以大義,講那些君臣什麼的狗屁東西詫異,但看她不像是在生氣,於是點頭笑道:「不錯,千蘿覺得悶的話我們去出兵平了東邊的蠻族。」

  顏城陽只覺得冷汗直冒,天下只有這兩個人敢這麼輕鬆地說,我們太無聊了,一起去滅一個國家吧。

  凌千蘿搖頭。「那倒不必,我只是想讓他見識一下軍威,卻不見血腥,單看操練又過於乏味……」

  殷夙傲瞇起妖瞳,危險地追問,「他是誰?」

  抓住丈夫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她笑了。

  「我們未來的武將。」

  茫然,驚訝,狂喜一一閃爍後,殷夙傲大笑起來,「不錯,他將是天下最好的武將。」

  帶未出世的孩子出去遊玩一次也無妨,他心情大好地對還在呆愣的顏城陽笑道:「好,我們出兵,而且要帶著二十萬大軍去迎娶公主。」

  啊!那是去攻打人家還是接新娘?

  可惜顏城陽已經無力反駁了。

  ***    ***    ***    ***

  三個月後,長月國被氣勢磅礡的軍隊嚇得一片雞飛狗跳,不但唯唯諾諾地送上了公主,而且還乖乖地附贈雙倍的嫁妝。

  這般迎娶可算順利完成。

  但是沒有人聽到公王上轎前望著凌千蘿的一聲低歎。

  「此生,若嫁得如此夫君該多好。」

  只怕每個少女的夢中,都該有這麼一位俊逸非凡的白甲將軍。

  想著想著,上花轎的時候一腳踏空,眼看就要當眾出醜,忽然她的右手被扶住了。

  公主回身,眼中充滿欣喜。他就在眼前,近看更是俊美非凡,更有一種渾然的正氣。

  「公主小心了。」凌千蘿迅速放開手,後退一步行禮。

  呀,讓他看到自己的醜態了!公主的臉上浮出兩朵紅雲。

  「將軍……」

  正要問他姓名,卻聽見遠方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跟著是一聲陰柔中帶著不耐煩的男音,「千蘿,你在這裡做什麼?!」

  公主再一回頭,眼中又是驚艷。這個一身天藍戰甲的男子……只怕即使是自己也不及他的美麗吧。

  妖瞳掃了一眼面色紅暈的公王,薄唇懶洋洋地勾起。

  「千蘿,要不要一起去騎馬?」

  她皺眉。「現在可以嗎?公王的嫁妝還沒裝好車。」

  他譏誚地笑了一下,「你管他們,我們夫妻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凌千蘿猶豫地看了一下公主,這些娘娘腔的事情她的確不喜歡。

  「那好吧。」說完縱身上馬。

  剎那間,一藍一白兩道身影已經遠去。

  從頭到尾被忽視在一邊的長月公主呆呆地問身邊侍女。

  「他們是……是夫妻?」

  「是啊,他們就是落日國有名的夫妻將軍。」侍女滿眼羨慕地看著遠去的背影。

  「那他……是個女人?!」公主幾乎不能接受地低呼。他……他……怎麼可能是個女人!

  「公主說殷夫人?是啊,她可是歷代以來唯一的女將軍啊。」

  侍女依舊沒收回目光,卻不知道主子的一顆少女心已經瞬間碎了。

  那樣俊美的人怎麼可以是個女人啊!而且還是嫁給那麼一個同樣讓人傾心的男子。

  「不要啊,我不要嫁人了……」

  就這樣,長月公主帶著一顆破碎的少女心踏上了浩浩蕩蕩的出嫁路途。

  而那兩道糾纏在一起的身影卻共同馳騁在千軍萬馬之前。

  天外,兩隻鷹正比翼雙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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