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男人的溫柔 作者:雷恩那 (審核中)

簡介

    沒聽到、沒聽到,她敢發誓,她真的沒在偷聽他們說什麼鬼機密,
  只是很盡職的當個無辜的路人甲躲在桌底下發抖,
  可儘管她躲得像只陰溝裏的小老鼠,卻還是不幸的被發現了!
  這下糟了,她一個弱女子面對一群黑道分子,可以想見……
  媽呀,求求各位大哥不要把她拖到後巷痛扁、亂踢、亂摸一頓啊!
  幸好,一切惡夢在這男人的英雄救美下結束了,只是……
  她寶貴的初吻卻被奪走了!
  而奪走她初吻的男人,得了便宜還很不乖,
  每天跑到她的學校來一段真心話大聲說,告訴她──
  「我要你做我的女人!」這……好酷啊!
  她承認對他有一點動心,只是,她是個平凡的鄰家小女孩,
  他卻是黑道界的明日之星,難道她註定要談段禁忌的愛?


第一章

  早上八點整,桃園中正國際機場在一大片田園的環繞下甦醒過來,漸漸地添上活力。

  熟練地打著方向盤,林明暖將自己銀灰色的小MARCH停進機場附近的收費停車場中,才剛停妥,熄掉引擎,旁邊長排鐵皮屋的大門忽然被用力推開,一名高大的男人跑了過來——

  「林小姐,又要出國喔?」男人五十歲上下,皮膚很黑,是那種長期在太陽底下勞動的人,笑起來皺紋不少,挺有親切感的。

  林明暖下了車,對著男人微笑點頭。「是啊,沒辦法,要工作賺錢。」

  她出國並不是去玩樂觀光,因為她是義大利「環球幸福」航空的空服員,歸屬於臺北BASE管理,喔,不對,嚴格說來,她不僅是一名空服員,一個月前,她已經被總公司升等——二十八歲的女人雖稱不上是青春年華,卻是「環航」各個BASE中最年輕的座艙長。

  「周大哥,我的車子會停四天左右,星期四下午再來領取,麻煩您照顧一下。」週邊場地的停車費用比機場內便宜許多,雖然離機場還有一小段距離,但停車場的業者都有接送的服務,還算便利,而林明暖早是這家停車場的老主顧了。

  「哎呀,你都喊偶一聲『大哥』了,大哥不能當假的啦,放心,NO普拉本!星期四下午你再打手璣給偶,偶就叫人企接你。你車鑰匙咧?來來來,給偶啦,偶等一下幫你開進企裏面的保養廠順便保養一下,送你的啦,完全不用錢,等你回來,車子擱亮擱乾淨。」他的臺灣國語蠻嚴重的。

  「那怎麼好意思?」

  「厚——你三不五時就從國外帶『喔咪押給』給偶們吃,是偶們不好意思才對說。來來來,免貢那麼多,偶幫你搬行李。」他打開小MARCH的後座車門,輕鬆地把大行李拖下來,跟著朝保養廠那一端叫嚷,中氣十足

  「順仔,把公司車開過來,送林小姐上班 !」

  林明暖笑了,白頰上的酒渦跳動著。「那就……感恩啦。」

  「大家互相啦,呵呵呵——」

  秋天的金陽讓她微瞇起眼睛,全身暖洋洋的。

  是個好天氣呢……她淡淡想著。希望今天的飛行也和這暖日一樣,教人日一麼愉快。

  機場大廳的時鐘指在八點半的位置,林明暖將大行李托給辦理CHECK IN的地勤大哥,拉著小拖車準備上二樓的空勤部辦公室報到。

  一群十七八歲的女孩擠在電梯門前等待,嘰嘰喳喳地聊著,林明暖沉靜地站在她們身後,想著現在的年輕族群消費能力好高,動不動就結伴出國遊玩,也難怪在BASE肆虐之後,臺灣的旅遊業能復甦得這麼迅速。

  淺淺牽唇,她下意識盯著電梯的樓層顯示燈,耳邊忽然飄進女孩們的對話,興奮的語氣有些不大鏡。

  「剛才真想擠進電梯裏,哇——多贊啊!一堆猛男耶。」

  「你白目喔!少在那邊放馬後炮啦。」

  「喂,不知道剛才那群『大哥』是哪裡來的?哇!全部都穿西裝、打領帶,還戴黑墨鏡耶,跟電影和漫畫裏一模一樣,真是超酷的。」

  「拜託,正港的『大哥』只能有一個好不好?他們一進電梯,就把其中一個圍在中間,用屁股想也知道那位仁兄就是『大哥』。」

  「他腳好像有問題耶?我看到他拿著一根黑色枴杖,就是手把彎彎的那種,走路還一跛一跛的,會不會是香港『豪』?哎喲——」額頭被敲了一記。

  「厚——你火星人喔!快離開地球啦,耍什麼白癡呀!」

  林明暖心中一悸,秀眉輕擰,思緒纏進女孩們的話,一時間浮亂起來。

  是多慮了嗎?

  內心苦笑,她搖了搖頭,做了一個深呼吸。

  「你們看、你們看,是GH的空姐耶。」GH指的是GLOBLE HAPPINESSAIRLINES,是「環球幸福」航空的國際代表號。

  聞言,女孩們紛紛轉過頭來,睜著明亮的大眼睛,個個像好奇寶寶一樣。除非在飛機上,她們很少能這麼近的「看」著一名空服員。

  「哇——她的妝化得好漂亮喔。哎喲」又被敲了一記爆栗。

  「小姐你搞清楚,人家本來就長得很漂亮好不好?又不是妝化得漂亮才漂亮的!」

  「你們不要吵啦。喂,阿美,你問她啦,問她那個法國卷怎麼捲上去的,好厲害喔,都看不到髮夾耶。」

  「還有她脖子上的絲巾打得好好看喔……」

  許多人對空服員一職,基本上仍抱著相當大的迷思。

  特別是亞洲區的航空公司,他們通常要求自家的空服員要優雅亮麗、要年輕親切,而歐美系的航空公司所重視的卻是飛行的服務經驗,因此,對於成為旁人的注目焦點,林明暖這些年早已習慣了。

  精緻描繪的紅唇牽動出好看的弧度,酒渦又跟著跳動了,她對著女孩們笑得真誠可親,柔聲地說:「這個蠻簡單的,用不了兩分鐘就學會了。」指著頸上用絲巾打成的花結。

  「真的嗎?教我、教我!」

  「別擠啦,我也要學!」

  「阿美,你的象腿踩到我的腳啦!」

  此時電梯已降下,叮一聲門開了,女孩們卻把她團團圍住,完全忘了要搭電梯這回事。

  解開絲巾,她好脾氣地微笑。「來,看著我打一次,你們就懂了。」

  「嗯。」

  那一張張年輕的面容,閃動著活力光彩,是無憂無慮的。

  曾經,她也像她們一樣,只是,那些屬於她的青春情懷,這樣單純的心緒,在許久、許久前就已遺落,再也尋不回來。

  在樓下磨蹭了十分鐘,林明暖終於拉著小拖車走進辦公室。

  剛踏進門,當職櫃檯突然探出一張圓潤臉蛋,是負責平時排班和臨時調度的小孟。

  「喔嗨喲喬依絲。」道一聲日文的早安。

  「你也早啊,小孟。」喬依絲是林明暖在GH裏的英文名字。「今天旅客BOOKING的狀況還好吧?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訊息需要注意?」

  「哪,都在那裏,隨你看啦。」小孟指了指一旁的傳真機,邊咬著手裏的三明治。「吃早餐了沒?我這兒還有一份蛋餅。」

  「在家裏吃過了。謝謝啦。」

  放委小行李,林明暖走進櫃檯,順手拿起傳真機上的一小疊紙張。一張紙代表一趟飛行資訊,上頭除了寫明該班機的機組人員、各艙等的旅客人數外,還會以特有的英文縮寫標示該注意的事項。

  她今天飛的是GH200,由香港出發、過境臺北再前往東京成田的班璣,在臺北將會換上一組新的機組人員。

  從整疊的旅客資料中抽出屬於自己FLIGHT的那一張,她仔細讀著。今天三名機頭都是夏威夷BASE,老機長安東尼還是她最欣賞的機長之一,態度認真,人又親切,像肯德基爺爺。

  往下看著像小型聯合國的機組人員名單,這次同行的團隊中,幾名華籍和日籍的空服員在公司風評甚佳,可以安排她們擔任後頭艙等的負責人,等會兒在聯絡上應該挺有默契才是……

  順著資料再往下看,注意力停在旅客欄上,她忽然一頓,眉心微微皺起,彷彿看到一件莫名其妙又極度難以理解的事。

  「怎麼了?資料沒傳送好嗎?」小孟終於嗑光了三明治,邊吸著奶茶,脖子伸得老長。

  「小孟……這是怎麼一回事?」她將傳真紙攤在桌面上,纖細的食指在紙上圈畫出疑點,「頭等艙印的是滿席的「FULL」,可是底下的座位圖表,三十個位置才填了八個人名。」其實,頭等艙座位表上顯示的只有旅客的姓氏,為了方便空服員做「BY NAME」的服務,而八個姓全是羅馬拼音,顯示八個都是日本人。

  小孟笑瞇瞇地解釋——

  「口袋麥克麥克咩。我昨天在電腦裏看到資料,就打了電話到成田機場的辦公室詢問,那邊的日本美眉透露消息,人家可是『神崗株式會社』的大老闆,橫行關東、關西兩地,有黑道背景,後臺硬是要得喔。還有哪,光是在東京就有好幾棵大樓呢,反正錢多多,八個人就把頭等艙全包啦。呵呵呵,這種旅客最好多多益善,他們『黑皮』,我們也『黑皮』。」

  可惜,林明暖「黑皮」不起來。

  「KAMIOKA」——神崗。

  盯著位在中間的那個姓氏,想起適才那群女孩的談話——真是他嗎?

  她悄聲歎息,心湖像飄來一葉輕舟,劃開一圈圈漣漪,隨波蕩漾。

  今天的GH200號班機前後開了兩個機門。

  一號機門提供頭等艙旅客使用,二號機門則是開放給商務艙和經濟艙的旅客登機,但頭等艙沒十分鐘就完成全部的登機手續,為節省時間二號機門跟著開放給其他旅客使用。

  只是,本來還興高采烈、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觀光團客,一從前門登機,馬上教頭等艙中詭怪的氣氛嚇住,一名小女孩還莫名其妙被嚇哭了。

  「喬依絲姐,剛才地勤大哥說還有兩名旅客尚未登機,候機室正在做廣播,最後的飛行資料等一會兒會送過來。」吉兒剛做完報紙和雜誌發送的服務,掀開布簾走進廚房。

  「我知道了,謝謝你。」林明暖正在廚房角落的小隔間中檢查機上播放的光碟片。

  登機時間大家都忙,她身為座艙長,一些起飛檔必須親自確認,再加上和地勤以及駕駛艙裏三名機頭的聯絡,每個環節都馬虎不得,一忙起來,優雅的神情不變,鵝蛋臉卻已泛出淡淡嫣紅。

  「喬依絲姐,今天頭等艙的客人好安靜喔。」吉兒進「環航」剛滿一年,還算「低年級生」,性子很可愛。「我問他們要不要WELCOME DRINK,竟然全都喝柳橙汁,嗯……只有坐在中間那位神崗桑沒喝,不像一些日本『傲客』,一上機就要喝啤酒、喝威士卡、喝最貴的香檳,唉唉……他還跟我說謝謝,聲音好低、好有磁性喔。」

  是呵,那聲音就像大提琴的低音弦,他深知自己這樣的優勢,並淋漓盡致地發揮著。

  有時候,即便對他惱怒,聽見那嗓音幽然流瀉,所有的不滿和怨懟也悄然沉寂

  「喬依絲姐,你在笑什麼?」

  林明暖連忙回神,假咳了咳——

  「空姐的職業病呀,動不動就笑,你又不是不知道。」

  「呵呵呵,是呀。」吉兒頗有同感地點點頭,抓起小託盤,開朗地說:「我出去收杯子了。」

  廚房裏剩下她一個,隔著布簾,仍清楚地聽見外頭機艙忙碌的聲響。

  撥弄著整理好的光碟片,她悄悄歎息。

  手邊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該要出去了,總不能一直躲在裏頭,外面有一堆大大小小的事等著她處理……這算什麼?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嗎?唇邊的歎息加深,幽幽然的。

  真要躲,九年前就該閃得遠遠的,避他如蛇蠍。

  是她不夠聰明,在那青春年代,任情任性為之,選擇走這樣的一條路,在其中跌跌撞撞、橫衝直撞,卻依然奮不顧身。

  是她不夠聰明呵……

  「喬依絲桑,安東尼機長從駕駛艙打CALL下來,要和您確認一些資料。」一名日籍空服員忽然探頭進來,手裏還抓著電話筒。這架飛機的機內電話嵌在空服員座椅上,在外面才能接。

  「謝謝你,我馬上出來。」她迅速回話,深吸了口氣以平穩心緒。

  然而,心緒難平,胸口湧現的澀然中帶著一絲甜味,她苦笑,已弄不懂自己。

  飛機準時起飛了。

  這時節,由臺北至東京,飛行時間將近三個小時。

  抵達一定的高度後,安全帶燈號咚地熄滅,空服員開始做機上服務。

  「您好,八木桑,我是這趟飛行的座艙長喬依絲,謝謝您搭乘本公司的飛機,飛行當中如果有任何需要,請不要客氣,我們很樂意為您服務。」漂亮的一口日文,完美的態度,滿分的微笑,林明暖將今日的餐飲菜單親手送到客人面前。

  這是頭等艙服務流程之一,而吉兒和另一名日籍空服員菊地已進廚房忙碌起來,準備推出餐飲車。

  「呃……我、我我……那個大大、大——」「大」好久還「大」不出來,這位八木先生在林明暖接近時,全身像被電流竄過似的,瞬地坐直身軀,直挺挺的,動也不敢動,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瞄向中間座位的男人。

  事實上,不只八木有這樣的反應,除了坐在中央的那名男子,其餘幾人全是這副德行,只要林明暖稍有動作或靠得近些,七名大男人就開始手足無措,十四隻眼睛全投向同一個定點。

  無奈,那男人逕自閉目養神,根本不予理會。

  「您好,高橋桑,我是本班機的座艙長喬依絲,這是我們今天為您準備的餐飲功能表。」林明暖維持一貫的溫和語氣、同樣明亮的笑容,將菜單遞去。

  「大大大、大大——」又是一個「大」了好久「大」不出來的傢伙。

  「請您仔細參考,待會兒我們會推餐飲車出來,您可以直接跟空服員點餐,謝謝您的搭乘。」林明暖朝他點點頭,直起身軀,暗自作了個深呼吸,轉向另一邊,面對下一個旅客——

  他……睡著了嗎?

  他瞧起來好疲憊,眉心為什麼總是這樣擰著,無法放鬆?

  那皺折好似拂也拂不去,就算在她指尖下恢復平整,也僅是暫時而已。

  但呵,她不能否認,某一部分的自己正是被他眉宇間的憂鬱所吸引,從多年前的初次相遇,到如今的糾糾纏纏……

  猛地抓回神志,林明暖克制想伸手去撫摸他眉心的衝動,心裏已暗暗把自己罵了一百回。

  她還在生他的氣,還在跟他冷戰,上回那件事,他如果不跟她道歉,保證永不再犯,她就……就永遠不理他!

  本想將功能表放在他內側扶手的平臺上,然後掉頭走人的,可是當她傾身接近時,看見靠在他腿側的那根黑色枴杖,又教她想起在機場裏那群女孩的話——她們說,他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

  她知道他的。若不是舊傷復發,痛得不受控制,以他驕傲的個性和教人咬牙切齒的男性尊嚴,是絕對不會拿枴杖的。

  唉……他是不是很痛?是不是很久沒做熱敷了?是否隨身帶著醫生開的止痛藥?那些在他身邊來來去去的人,難道沒誰能好好盯著地嗎?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男人靜合著的眼忽然睜開。

  在夢境中搜尋許久,回到現實,她竟在面前。

  男人的眼睛很漂亮,相當漂亮,瞳仁黑幽幽的,雖是單眼皮,眼角卻微微上揚,為粗獷的五官添上一點點俊秀的味道。

  此時,這對漂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凝著近在咫尺的女性臉容,他的氣息好燙,一下下全噴在她的粉頰上。

  心臟敲起一陣鼓響,林明暖不自覺咬住紅唇,跟著一聲輕歎。

  她還在跟他冷戰呢……

  隨即,她拉回理智,衝著他笑很職業的那一種,甜美的日文自然流瀉——

  「您好,神崗桑,我是本班機的座艙長喬依絲,非常感謝您搭乘『環球幸福』航空的班機,再過幾分鐘,我們即將為您進行機上餐飲服務,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直接跟空服呃……」她想站直身軀拉開距離,男人的大手卻突如其來地握住她的柔竟。

  「你!」林明暖心頭一驚,先是因為他的舉動太明目張膽,然後,是因為他掌心透出的可怕溫度。老天,他怎麼這麼燙!

  週遭的人都在觀望著,他那些「隨從們」似乎很興奮於她的發現,甚至還聽見好幾聲如釋重負的歎息。

  林明暖什麼也管不了,關懷之情瞬間流露,她蹲在他身邊,探出另一手碰觸他的寬額,忍不住又是一聲驚呼。這麼燙手,用不著量體溫,她百分之一千確定這男人正在發燒。

  「暖暖……」這兩個字突然從他略幹的唇瓣吐出,輕飄飄的,卻重重敲在她心房上。

  「你身體不舒服,為什麼不說?」氣死人了,每次都這樣!

  他不說話了,彷彿真無所謂,只靜靜地、專注地望著她。

  「你這人——」又不是不瞭解他的脾性,再念下去,也只是對牛彈琴。歎了一聲,她轉向其他人,輕聲質問——

  「他生病了,體溫高成這樣,你們……你們就由著他嗎?」忽然間跟那七名「隨從」變得很熟。

  「大姐啊。」高橋這次終於順利的「大」出來了,有些哀怨地說:「我們有勸大哥,也想帶大哥去看病啊,可是大哥就是不去,我們有什麼辦法?只好先買一些退燒的成藥,但買了跟沒買一樣,大哥痛恨吃藥,大姐又不是不知道,所以就從昨天一直燒到今天,越燒越嚴重……」聲音在正發著燒的男人瞪視下越來越小。

  不聽不氣,越聽越想狠狠咬他一口。這男人,都三十有五了,還這麼頑固、任性、不可理喻,連……連女兒都比爸爸懂事。

  「你還敢瞪人!」她掉過頭來凶病人,卻見他撇撇嘴輕唔一聲,似乎真倦了,眼皮緩緩合上,但大手仍抓著她的不肯放。

  此時,同樣負責頭等艙工作的吉兒和菊地從廚房探出臉來,餐飲已準備妥當,但一直等不到座艙長的指示,所以遲遲不敢把餐飲車推出來。

  「喬依絲桑,客人怎麼了?不舒服嗎?」資歷較深的菊地察覺情況不對勁,趕緊走過來幫忙。

  林明暖感激一笑。「他發高燒,我、我走不開。」

  她本可以用力掙開他的手,但心卻不允許自己這麼做,她的母性輕易被地喚起,就算還對他生氣,這時也被拋到腦後去了。

  她繼續對菊地交代——

  「麻煩你打開MEDICINE KIT,把裏頭的溫度計、退熱貼和成人退燒片拿過來,還有,請你倒一杯溫開水,多拿一條毛毯和枕頭,喔,對了,還要兩條濕毛巾。」

  菊地怔了怔,看到那男人的五指把座艙長的小手抓得那麼緊,像怕她跑掉似的,削瘦的雙頰透出奇怪的暗紅色,薄唇有些慘白,八成真燒過了頭,病得昏沉沉的,應該不列入「機上性騷擾事件」吧。

  「我馬上去。」丟下話,她動作迅速地跑去打開機上的常備藥箱。

  「喬依絲姐,可以開始發送機上餐飲了嗎?」吉兒試探地問。

  空服員之間有一定的默契,兩個人絕不做同一件事,除非有人主動要求幫忙。因此,見病人已有人照顧,吉兒自然開始進行另一項工作。

  林明暖點了點頭,明快地下達指示:「你把餐飲車推出來吧,一邊問冷熱飲,一邊上餐。」這樣較節省時間。

  「不用了!我們不必吃飯!不需要那麼麻煩!你、你好好照顧大哥就好,不用管我們了。」七個大男人頭搖得像波浪鼓,還不忘揮動臂膀加強語氣。

  「閉嘴,全給我乖乖點餐。」林明暖聲量不大,卻絕對震撼,是那種殺機藏在溫柔裏的語氣,把剛才「以客為尊」的形象一把掃出機艙外,隨風飛逝了。

  瞬間,七個大男人同時噤聲,連呼吸也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吉兒,嘴巴不要張那麼大,口水要流出來了。」林明暖明眸掃了過去,一語驚醒夢中人。「先幫客人送熱毛巾,再問他們要吃西式排寶還是日式定食。記住,別給他們喝酒,包括啤酒、紅酒、白酒、威士卡、白蘭地、清酒等等,凡是含酒精的飲料全收起來,只提供果汁、汽水和可樂。」

  哇好酷的座艙長啊!

  兩團崇拜的火焰在吉兒眸底燃燒。

  「喬依絲姐,今天機上搭載了很多牛奶耶。」

  根據國際法律,不同國家的生鮮食品在未經檢驗下,不可進入另一個國家,牛奶當然包括在內,因此,在臺北搭載的牛奶不管已開封或未開封,在飛機降落日本前,得全部丟棄。

  「那讓他們全部喝牛奶。」以免浪費。


第二章

  一直到飛機降落在成田機場,猛烈的沖速才讓神崗徹再度睜開雙眼。將近三個小時的飛行,他真的沉睡了。

  是因為服藥的關係嗎?

  印象中,他被強迫吞下一整包不明藥丸。

  他一向厭惡吃藥,看到一粒粒的藥丸,他的吞嚥功能馬上退化,尤其恨死了藥丸卡在喉嚨的感覺。可是,當那隻小手把東西抵到他嘴邊,他只聞到她身上讓人心醉的香味,根本沒辦法堅持什麼。她還在生他的氣嗎?

  唉,他善良的暖暖,就算心中氣惱,還是捨不得見他生病,要不,她不會這樣緊張他,更不會在他作怪的右膝上敷著一隻熱水袋。唉,她很久沒對他這樣溫柔了。

  在這整趟飛行當中,林明暖幾乎成為神崗徹個人的專屬空服員。

  硬灌他吃藥,強迫他喝下一大杯溫開水,還在他額上貼著退熱貼,直到他睡沉了,她才小心翼翼抽開被他緊握的手,去處理其他事。

  原本,還想替他按摩右腿肌理,可是顧慮到週遭還有許多「第三者」,她知道,他不喜歡讓別人看見那道傷痕。說來說去,都是為了他那不容損傷的男性尊嚴呵……

  此時,機門外的空橋已經接上,分別位在頭等艙和後頭艙等的一、二號機門同時開啟,旅客們在空服員甜美的微笑中陸續下機。

  按慣例,座艙長得站在最前頭的一號門歡送頭等艙的旅客——

  「謝謝您,再見……謝謝……再見,慢走……」

  明亮的眼眸瞇成了彎橋,紅唇的角度勾得恰到好處,衝著陸續跨出機門的那七個黑西裝男人,林明暖笑得溫柔親切,標準的空服員笑容,彷彿剛才在機上完全沒「虐待」過人家。

  「謝謝您,歡迎再度搭乘『環球幸福』航空,再見……」猛地,她心臟咚地一響,因為頭等艙最後一名旅客終於要下機了。

  他沒拄著枴杖,只是隨意提在手中,走得極緩,正慢慢地接近她,而神峻的眼老早鎖定在她身上,眨也不眨地,像兩團跳動的火,根本不管會對她造成什麼影響。

  「喬依絲姐……他、他怎麼一副想吃了你的模樣?」吉兒站在她身邊,和她一起歡送旅客,忍不住半側過臉,用氣音低低問著。

  事實上,吉兒心底的疑問不止這一個,今天頭等艙裏的狀況,簡直讓人好奇得不得了,可惜還抓不到好時機問個清楚明白。

  「沒事的。」林明暖微微頷首,下巴跟著輕揚,視線已和他對上。

  別用那種憂鬱深沉的眼神看她。她想衝著他叫。

  她……她就恨他的「哀兵政策」,她還在生他的氣,很氣很氣,還沒打算原諒他。

  突然,他腳步一顛,抬起手支住額角。

  「阿徹!」心中對他的怒氣一下子飛到九重天外去了,林明暖忘形地喚著,連忙上前扶住他。

  「頭很暈嗎?你燒還沒完全退,唉……還有腳……」雖然走起路來,沒有那些女孩說的一跛一跛那麼誇張,但肯定還疼著,他忍受疼痛的能耐向來比任何人都強。

  「先坐下來,我請地勤人員用輪椅送你出去。」她當機立斷,小手推著地的胸膛,想讓他坐在機門口的座位休息一下。

  「我不坐輪椅。」神崗徹濃眉皺得死緊,又想去握她的手,卻被她躲開了,更教他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你連路都走不好。」

  他雙眸閃過銳光,下頜一緊。「誰說的?」

  「你在生病。」

  「那就讓他病。」

  「你你你——」好,很好,存心氣她是嗎?

  要不是現在是上班時間,要不是她腦中還有一絲理智存在,林明暖真想脫下高跟鞋敲他的頭。深吸了口氣,她臉頰紅紅粉粉的,神色卻不太好看。

  「八木、高橋!」她忽然朝機門外揚聲叫喚,與他同行的七名手下還立在空橋上沒有走遠,被點名的兩個馬上乖乖地出列站好。

  「麻煩你們把他帶走。」她冷靜地說,惟有胸口的呼吸起伏變大,看得出正在隱忍怒氣。

  「呃……」兩個大男人面有難色,可惜這時沒誰會同情他們。

  「我不用他們帶。」神崗徹瞇起雙眼。

  「很好,那你可以走了。」

  頭一甩,林明暖瞧也不瞧他一眼,有力地傳達指令——

  「吉兒,請你拉開頭等艙和商務艙中間的布簾,一號機門可以開放給後頭的旅客下機了。」眼不見為淨!他想氣她、惹她難受、考驗她的耐心,她大可以選擇走得遠遠的,對兩個人都好。

  吉兒不敢多說什麼,連忙咚咚咚地跑去揭開兩個艙等之間的布簾,跟著聽見林明暖清雅的嗓音透過機內廣播器響起——

  「各位旅客,感謝您的搭乘,目前一號機門已放開使用,右側走道的旅客請往前走,由一號機門下機。」

  廣播一結束,大部分的旅客還搞不太清楚一號門在何處,林明暖已想也沒想地往後頭艙等走去,引導旅客下機。

  一時間,頭等艙兩邊走道湧來好多人,嘈雜中似乎聽見誰在喊著「大姐」,她心頭微凜,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在工作上,不去理會。

  忙碌了一陣子,在經濟艙兩名行動不便的旅客讓地勤人員用輪椅接走後,負責後艙聯絡的凱薩琳向她比了個大拇指,表示旅客已全數下機。

  「喬依絲姐,後艙檢查過了,沒有旅客遺留行李。」

  「謝謝你。」她回比一個大拇指。

  「喬依絲桑,前艙也檢查OK了。」菊地過來報告。

  「瞭解。」她淺笑,下意識掉過頭瞧向一號機門。他下機了,兩人匆匆會面,又匆匆分開,每一回,總鬧得這般不愉快。

  心裏有著淡淡的惆悵,淡淡的矛盾。

  她和他之間,所缺乏的永遠不是愛情。

  她明白自己愛他,這樣的認知並非一朝一日,而是經過歲月的體驗,她用青春作賭,孤注一擲,然後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再對第二個男人衍生出這樣複雜的感情。

  至於他,縱然從不說愛,但她卻感覺得出,他心中始終有她的位置。

  還能奢求什麼?她常這麼問自己,但橫跨在兩人之間的鴻溝仍在,然後,她又明白了,僅有愛情,一樣維持不了兩個人的地老天荒。

  唇邊的笑刻意加深,如同以往一般,她拿起嵌在牆上的機內廣播器,對著那些正整理行李準備下璣的機組人員輕聲啟口——

  「各位辛苦了。謝謝大家。」

  在空橋上和三名機頭分道揚鑣,林明暖領著自己的團隊回到GH在成田機場樓上的辦公室。

  大家圍著會議桌開討論會,除結算免稅品金額外,對於此趟飛行發生的問題,又或者旅客提出的建議等等,都可以提出來相互交流。

  會議在二十分鐘後順利結束,日籍空服員們飛回基地,當然是回到溫暖的家開始休假,而華籍和兩名意籍的空服員則有專車在機場外等候,載著她們前往附近的飯店休息。

  「吉兒,你請司機先載大家到飯店白ECK IN,不用等我了。」和東京的當職人員剛談過話,林明暖手中多出一小疊資料。

  「喬依絲姐,下機了耶,你還要忙喔?」吉兒已拖著行李想衝下樓去搭車了。

  「後天的FLIGHT有兩名日籍實習生要上來OJT,我現在才拿到她們的資料,要好好看一看。」 OJT指的是「機上實習」。明天雖然在東京停留一日,時間充足,但她不喜歡把工作帶回飯店房間,那是她完全放鬆休息的時間。「不會花多少時間的,你們先走,我晚一點再搭飯店的接送巴士過去。」「喔……那我下去跟司機先生說。喬依絲姐,拜拜。」

  吉兒離開後,她花了些心思讀過兩名實習生的資料和訓練教官們給的評語,又和當職的日本美眉小聊了一會兒。這位日本美眉近來在學中文,講得很不錯,比她們上次見面時又進步許多,真是孺子可教也。

  瞥了眼腕表,發現時間差不多了,飯店的機場接送巴士通常很準時的。她起身拖著行李,和辦公室的人禮貌地道再見,然後搭著電梯下到一摟,準備從角落的側門彎進熱鬧的機場大廳。

  這一小段路為許多空服員所詬病,位置很偏僻,電梯一出來就是一麵粉白色的牆,轉個彎有一道門,從側門出去,還得再轉一個彎才能接上通往機場大廳的走道。

  先前曾有不明人士闖進,躲在角落圖謀不軌,後來為了安全起見,機場二十四小時固定派人在這兒巡邏,但現在——

  奇怪,警衛不知跑哪兒去了?

  林明暖聳了聳肩,正想加快步伐,轉角處忽然衝出一個人——

  「啊!」

  「小姐,你幫我看看,我是搭哪一班飛機?」那中年男人頂著大大的啤酒肚,粗圓的手指拿著一張登機證,語氣挺誠懇的。

  「我、我看看……」是自己太大驚小怪了。她有些虛弱地微笑,接過那張登機證一看,立刻發覺了不對勁,那是被地動作廢的登機證,根本不能用。

  腦中思緒一轉,還來不及開口,那中年男人忽然猛力撞了過來,巨掌摀住她的嘴巴,把她整個人壓向牆角。

  這中年男人應該是慣犯,要不就是已詳細勘查過地形,只見他動作迅速地壓下電梯按鈕,等門一開,立刻把她的行李直接卡進,讓兩扇門沒辦法關起,而樓上和地下室的人也沒辦法使用電梯。

  「唔唔……」

  他的手捂得太緊,隱約有股腥臭的氣味,林明暖覺得快要不能呼吸,想也沒想,她抬起高跟鞋往對方小腿踹去,又揮出一個右勾拳打向他的左臉。

  中年男人似乎沒料到她反應會這麼迅速,悶哼兩聲,痛得都流淚了,可摀住她嘴巴的手卻硬是不放,另一隻大手也忽然發了狂似的掐住她的頸項,粗聲粗氣地低嚷——

  「你乖、乖乖的不要動,讓我摸一模就好,你很香,你、你想要摸我嗎?」

  林明暖聽不清楚他的問話,耳中嗡嗡低響,在這一刻,空氣變得彌足珍貴。

  不、不……自己可以反抗,她不是小綿羊,她、她變得勇敢了,再也不膽小了。

  這一?那,好幾道光束在腦海中交錯畫過,過往的片段一幕又一幕飛掠,模糊的白霧中,一張男性面容那樣清澈地顯現,是她的守護神祇。

  他救了她。

  那一年,他不顧一切救了她,從此,他的腿傷了,從此,她的青春裏只有他一個。喔,不不僅僅如此,她的青春給了兩個摯愛,還有綿綿,綿綿呵……她和他的綿綿……

  不知從哪裡生出的力量,她雙手死命地拍打掐住脖子的那隻大手,兩條腿掙扎得更加激烈,連連踢中中年男人好幾腳。

  「嘶你、你不要逼我,不要再動了,我有、我有刀子,哇啊——」他是有刀子,可惜沒辦法拿出來了,因為他兩手手腕瞬間被一根細長的利器刺穿,像掛在店頭的叉燒串。

  伴隨著他的哀號,第一波的疼痛還沒結束,那根利器毫不留情的一轉,涮地拔開,鮮血隨即噴出,就見他痛得倒在地上翻滾,血跡迅速擴大。

  林明暖張著嘴,喉中發出無意義的短音,整個背脊緊貼在牆上。

  她眼睛瞪得好大,眨也不眨,定定地望住面前手持細刻的高大男子。

  他神情好冷酷,像封在冰風暴中、凍得化不開的冰石,兩道濃眉鎖起極沉、沉到看不清他眼底的光芒。

  林明暖沒感覺到自己在笑,但她真的在笑,雙唇掀動,輕輕地吐出話

  「……你還在這兒?我以為……以為你已經走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問出這句話,似乎有些怪異。

  「我等你。沒走。」神崗徹簡潔地說,一個跨步來到她身邊,「不要怕。」

  「我、我不怕了。」她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膽小如鼠的女孩,她努力地追趕,努力地讓自己勇敢,不想成為他的負擔。

  他深沉地看著她,突然抿唇不語了。

  跟著,他拉起衣袖擦拭她的臉頰,乾淨的襯衫隨即沾上點點血漬——那中年男人的血避無可避地噴在她身上。

  這時,側門被推開,有人朝這邊過來,還沒見到人影,聲音已響起

  「大哥,那名警衛被我們請到洗手間『聯絡感情』,你可以在這裏慢慢『堵』大姐,她應該快下來了——哇操!發生什麼事!」八木猛地頓住雙腳,瞪大眼睛,隨即叫嚷:「大哥,是『速浪組』派來的嗎?媽的!每次都要這種爛招,我等一下帶兄弟去挑掉他們的新宿西口!」

  沒人理會八木在那兒鬼叫,林明暖蒼白著臉,額上微微冒著冷汗。

  「阿徹……我、我不太舒服……」意識到臉上、身上那些血,她的胃一陣翻絞。

  神崗徹兩邊的太陽穴隱隱跳動,下頜一緊。

  「我要殺了他。」

  他手中細劍抵住在地上胡亂呻吟的中年男人,眼看就要刺進對方喉頭。

  「不——」林明暖尖叫著,雙手想伸去抓住他的臂膀,眼前卻突然一黑,就這麼倒進他的懷中,不省人事。

  不停、不停地尖叫……

  摀住耳朵,她整個人縮成一球。

  嗚……她從來就不是什麼好奇寶寶,今天到底是哪根筋不對!

  嗚……她肯定是中邪了!安全又溫暖的校外宿舍不待,竟會莫名其妙地答應和久美子跑來新尼西口混PUB。

  嗚……

  一開始,一切都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震耳欲聾的音響,七彩變幻的燈光,瘋狂扭動的男女幾乎把舞池濟爆,而久美子像識途老馬般拉著她閃到吧檯旁,向酒保比了一個手勢,哈拉幾句,沒多久,兩杯顏色詭怪的飲料被推到她們面前。

  「是『卡巴多奇亞』,很好喝喔。」啜了一口,久美子滿足地揚眉。

  林明暖望著久美子,又低頭盯著那杯土駝色的調酒,還在努力地對自己做心理建設時,舞池中突然發生騷動,驚叫聲此起彼落,掩蓋了音響發出來的樂音。

  原來是有人抄傢伙打架,一路打進舞池裏了。

  緊接而來的,是一場混戰。

  杯子、盤子、桌子、椅子,甚至是人,只要能丟的東西,全在那七彩旋轉的舞池燈光下飛來飛去。「久美子!」她尖叫,身軀縮在吧檯下,才一眨眼的時間,久美子居然不見了,而現場的亂象正在加劇當中,叫?聲響徹雲霄,大半以上都是她從未修習過的日文髒話。

  「久美子,嗚!」

  ?啷!一個空啤酒瓶當空飛來,差些擊中她的頭。林明暖覺得自己快哭了,事實上,她早已淚流滿面。

  咬著唇,她像小狗一樣沿著吧檯邊爬向牆角,牆角還倖存著一張完整的桌子,她掀開桌巾縮進桌子底下,閉著眼,雙手抱住桌腳,全身不住地輕顫,根本不知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

  彷彿經過好幾個世紀,紛亂漸漸平息,可靜是靜了,四周那種不安定的氣味卻越來越沉重。

  細細喘著氣,她手心裏全都是汗,才想掀開桌巾一小角瞄一下狀況,卻聽見椅子被拖動的聲響,鋼製的椅腳在木質地板上拖劃過半圈,然後靜止。

  抖著手,她揭開了一小道細縫,只夠她露出一邊的眼睛窺看。

  天花板上的七綵燈被打破了,僅剩下一盞聚光燈,圓形的光圈中瀰漫著煙霧,有個男人背對著她坐在椅子上,周圍或坐或立,還有不少人,而在聚光燈的照明範圍外似乎有更多的人,只是林明暖沒辦法看見。

  在這一觸即發的安靜中,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突然側過頭,從鼻間和嘴中噴出團團白煙,迷迷濛濛地,將一身籠罩了。

  他玩弄著指間的煙,低啞的嗓音如同撩撥過大提琴的弦

  「大野兄,你們家的椅子材質不好,和杉木的地板又太貴,我真替你心疼。」嘴裏這麼說,嗓音卻帶著笑。

  「神成、神崗、伊籐,你們三個今天來挑找『連浪組』的場子,是存心想翻臉嗎!」光圈的另一端,一名大哥級的人物顯然氣得不輕,發火的雙目盯住那名男人,「神崗,我和你們『日駒聯盟』早就沒有瓜葛,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們日駒會長見了我都還要給幾分薄面,今天你帶兄弟來砸我的場子,如果不給個交代,大家都不好過!」

  那名被喚作神崗的男人低低笑了,笑著、笑著,聲調瞬間降到冰點——

  「你五年前從『日駒聯盟』出走,自立門戶,你行!會長眉頭皺也沒皺一下,是對你還念著舊情。你要買賣毒品,和金三角的外人交易;你想找大宗的毒品源頭,派人和東南亞聯絡,這些完全不幹日駒聯盟的事,可是你千不該、萬不該利用日駒聯盟的貨櫃走私運毒。」

  在日本,注重幫派家微的黑道組織,基本上對毒品是相當厭惡的,認為運毒走私到日本是禍害自己同胞,即使獲利高,也不屑為之。

  「你、你知道了!」大野語氣微緊,隨即又控制住了。「你把這條賬算在我頭上!哈!神崗,人不能和錢過不去,要不是你們底下那兩個小嘍 好收買,我想借用你們的貨櫃運毒,還真不簡單。」

  「是不簡單。那兩隻小的在船還沒靠上橫濱港就良心發現,後悔了。」

  四周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靜。

  「神崗,我的貨在你那裏?」大野問得極慢。

  「高純度的海洛英磚,粗略估計,大約值個十億日圓。」語氣一頓,他點了第二根煙,食指敲了敲腦袋,「只有我知道下落。」

  「神崗徹!」大野忍不住怒吼,手中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碎裂聲一響,他週遭的手下同時往聚光燈的中心逼近一大步。

  忽然——

  「老大,桌下有人偷聽!」

  林明暖還搞不清楚怎麼一回事,頭頂上的桌子已猛然被人掀飛。

  「啊——」她反射性地尖叫,想幹,卻被兩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阿飛一左一右抓住,硬把她拖到聚光燈下。

  好亮!她一時睜不開眼睛,嚇得腿都軟了。

  大野一肚子氣沒地方發洩,根本懶得看她一眼,直接下令:「把她拖到後巷!」

  「是。」

  拖到後巷是什麼意思!

  林明暖怔了怔,還沒想出答案,兩名阿飛已拖著她走。

  她猛然回神,「不要——啊——」瞬間,尖叫聲響徹雲霄,她的小臉就像浸在水裏一樣,有汙也有淚。「我不要去,我不去不去不去——」雖然不明白他們打算對她做什麼,可一聽到「後巷」兩個字,就教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她偷聽到不該知道的事嗎?嗚……她也不願意啊!嗚……難道他們打算殺人滅口嗎?

  「我不去,我要走大門,我不去後巷,嗚……」

  這話好像很好笑,她的哭喊混進男人朗朗的笑聲當中。

  忽然間,她腰身一緊,整個人落入一強而有力的臂彎中。

  「別動她,你們嚇著她了。」男人的聲音在她頭頂上響起,低而慵懶。

  林明暖不由自主地仰起小臉,透過淚眼望著他。燈光好強,白晃晃的,把他的輪廓和五官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很濃,眼神好銳利,下頜冒出淡淡鬍髭,還有,他笑起來……牙齒真白。

  老天,現在是什麼狀況!

  「神崗,你什麼意思?別告訴我,你看上了懷裏那隻小老鼠!」說話的人慢慢從暗處踱出來,是大野手下有名的打手。

  林明暖全身不停地顫抖,根本沒辦法思考,在這男人的懷裏,她到底該不該掙扎?他身上混著汗味和煙味,並不好閑,可是又有種近乎安全的氣味,她下意識抓住他的衣服,不太想動了。

  事實上,就算要推開他,她也沒力氣的,要不是他摟住她的腰,她八成連站也站不住。

  感覺腰間的力道加重,她聽見他持續用那種慵懶的語氣說話——

  「錯了,不只我看上她,她也看上我。還有,她不是小老鼠,她是頭小綿羊,軟綿綿、嫩乎乎的,像中華街剛出爐的肉包子,好吃得不得了。」

  驀然間,他俯下頭,像要印證什麼似的,在眾人面前、在聚光燈最顯亮處,大大方方「吃」了她的小嘴。


第三章

  她的唇嘗起很甜、很綿,像她的小名——暖暖。

  神崗徹吮住那兩片朱紅,力道極為輕柔,彷彿怕打擾到她沉靜的夢,悄悄地偷了香,又緩緩放開她。

  九年前與她相遇,是他生命中的一場脫軌演出。

  像他這樣的人,在槍口下玩命、用拳頭說話,在刀光血影中走踏的浪子,是沒資格去談什麼真情真愛的。

  他一無所有,生命的價值在於自己的認定,在那樣骯髒險惡的環境中,他曾經是教人踩在腳底下的爛泥,臭不可當,要出人頭地,贏得人性中一切的尊嚴,只能咬著牙往上爬,用計、用力,對敵對的一方絕不心軟,對朋友……呵,這條路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利益互惠才是真正的王道,合則來,不合則散,不要跟他談純粹的友情,那只會讓他反胃。

  除了那些年跟著他、在底層泥濘中一路打滾過來的兄弟,他誰也不信。

  可是,他怎麼會允許自己和她發展下去?

  這個問題,他不止一次在心中質問自己,這麼多年,卻依然找不到確切的答案。

  那不是允不允許的問題,而是內心的一團火,狂放熱烈的燃燒,面對這樣的力量和牽引,誰也無法阻擋,誰也不能抗拒。

  那一夜,在聚光燈下一記玩鬧的、毫不溫柔的親吻,似乎解開他身上某道無形的封印。

  當時,他只是想拿她來轉移現場的氣氛,卻驚異於她的反應,那對眼睛像小鹿、像綿羊兒,像世界上所有最最無辜的小動物,楚楚可憐地蓄著淚珠,無聲又軟弱地指控。他心軟了,原來,他也會心軟。

  坐直身軀,他靜靜地看著那張鵝蛋臉,手指滑過她的細眉,滑過她的臉頰,柔嫩的觸感讓他忍不住來回磨繒。她依然美麗,歲月之輪帶走了當年的青澀和稚氣,滋養出另一種醉人風華。

  若有似無地低歎,指腹撫著她散在枕上的秀髮,他喜歡它們披散開來的模樣。

  眷戀了一陣,他起身踱到房中附設的小吧檯,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卡,飲了一口,他沒有吞下,卻拿起那把靠在牆邊的黑色枴杖,雙手一旋,竟從握把處抽出一柄細劍,他把酒盡數噴在劍上,然後取來一塊棉布,慢條斯裏地來回擦拭。

  「唔……嗯……」大床上的人兒忽然扭動起來,細緻的五官微微擰起。

  他一怔,正想回到床邊,卻見她忽然發出尖叫,整個人擁著棉被彈坐起來。

  林明暖小口、小口地喘著氣,好不容易才從夢境中走出,有幾秒鐘,她的腦子根本沒辦法運作,然後眸光流轉,迷迷濛濛地投在他身上。

  「夢見什麼了?」神崗徹面無表情地問,見她醒來,他側對著她,雙手繼續擦拭的動作。

  「阿徹……我、我以為……」她小嘴輕掀,卻不想說了。

  她的夢帶著他們走回原來相識的點上,那時的他桀驁不馴、狂放不羈;那時的他,右腿還未受到重創,他會笑,大咧咧地露齒而笑,像個頑皮、愛捉弄人的孩子的笑。

  是她連累了他,將那樣的笑從他臉上抹去。

  現在的神崗徹是深沉陰鬱的,那股狠勁仍在,比起以往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他變得內斂了,懂得隱藏太過銳利的光芒。

  「以為什麼?」他主動追問,目光依舊停留在劍上。

  林明暖搖了搖頭,虛弱地苦笑。「沒什麼,我夢見你跟人打架了……好多血,好多人,我、我就醒過來了……」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嚇得醒過來吧。神崗徹擦拭的動作一頓,下頜輕輕抽緊,他丟下棉布,將那柄細劍俐落地插回原處,隨意往吧臺上一放。

  看到那把枴杖,林明暖的記憶瞬間回流,衝口便問:「你把那個人怎麼樣了」

  「哪個人?」他仰頭把剩餘的威士卡灌進喉中。

  「你不要明知故問。」她掀開被子跨下床,光著腳堵到他面前。「你沒殺他,對不對?」

  他抿唇不語,沉默的應對令林明暖心臟狂跳起來,小手不由自主地捏緊。凝視著那張性格的面容,她真的找不出話對他說,也弄不懂自己是生氣還是失望。

  「我沒殺他。」像故意要折磨人似的,現在才把謎底揭曉。

  「啊?」

  「他躺在那裏,要是一直沒人發現,失血過多一樣是死。」他刺穿了那男人雙手的腕動脈。許久不曾動刀搶了,殺這樣的人渣,他心裏只有痛快。

  「什麼……」林明暖被他弄糊塗了,迷濛的眼眸眨了眨,此時的她有些傻乎乎的,跟在飛機上領著團隊工作的模樣差了十萬八千里。

  擺脫法國卷的造型,她大波浪的長髮散至胸前,臉蛋顯得好小,雙腮嫣紅美麗,而她的唇正微微張著,如同在等待著

  「唔?阿徹你……」

  神崗徹突如其來地展開掠奪,雙臂猛地攬住她,在她發出抗議之前,峻唇已含住她的嘴,清冽的氣息混著酒味長驅直入,瞬間點燃她體內熾烈的火焰,頗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

  隨著舌與舌的纏綿,他呼吸聲越來越粗重,抽離了她的小嘴,他的唇開始進攻她柔軟的耳垂和頸窩,在溫暖的髮絲下吸吮她的香氣。

  喉中發出細碎的嗚咽,林明暖輕合眼睫,緊抓著男人寬闊的肩膀,扯著他的襯衫,兩人不知何時已回到床邊,他壓著她躺下,唇又貼上她的,一手按在她左胸上,慢條斯理地揉著,另一手已探進她裙底……

  「唔……」她十指順著他的寬肩和頸項,滑入那濃密的黑髮裏。

  忽然間——

  叮叮咚、當當叮咚咚……

  一陣熟悉又響亮的和絃鈴聲輕快流瀉,可愛的旋律將滿室的濃烈春情掃掉一大半,持續不識相地響著。

  是她的手機。林明暖神志一凜,開始掙扎起來,躲避著他的唇。

  「你、你起來啦……」

  「別管它。」神崗徹粗聲粗氣地說,大手的動作更加積極,硬是困住她不放。

  「是家裏的電話,一定是綿綿打來的。」她的手機全都設定好了,可以聽聲辨人。

  「等一下再打回去。」他聲音啞得嚇人。

  「不行!」她十指抓著他的頭髮,努力想把他的頭「拔」開,「不要壓著人家,你好重耶,快起來啦。」

  神崗徹臉色臭到不行,眼底都爆出血絲了。他低聲詛咒一句,最後還是乖乖地放鬆鉗制。

  從他身下逃開,林明暖跳下床,也不管自己衣衫不整,急著搜尋手機所在。

  望見自己的肩包被丟在長毛地毯上,她七手八腳地撲了過去,好不容易,總算翻出隨著和絃鈴聲發光的手機。

  「喂——」深深吸氣,再重重吐出,她好喘呵。

  「媽咪,你沒有打電話給綿綿。」那稚嫩的女孩兒聲音聽起來好有精神。

  林明暖瞄了眼腕表,竟然已是晚上九點了。日本和臺灣有一個小時時差,那臺灣現在也已經八點,她今早出門前和女兒約定好,六點的卡通時間要打電話給她的,結果……

  微垂粉頸,她歉然地說:「是媽咪不好,媽咪突然……突然有些事情要處理,一忙就忘記時間了,綿綿是不是一直在等媽咪的電話?對不起阿,是媽咪沒有守信用。」

  「沒有關係的,媽咪。」綿綿笑著,「爸比打電話給綿綿了,爸比跟綿綿說,媽咪工作太累,睡著了。」

  「喔?」林明暖心中微怔,耳邊貼著手機,明眸悄悄地瞄向另一邊。那男人像豹似的無聲無息下了床,此時正斜靠在吧檯邊啜著烈酒,雙目光明正大地鎖定著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深沉,也激渴——她從他眼底接收到這樣的資訊,稍趨平靜的心再度狂跳起舞。

  喔,NO,她不是還在生他的氣嗎?再加上今天的事,雖然他是為了救她,卻又習慣把一切訴諸暴力,對他的不滿,如今是「新仇」加「舊恨」,她應該和他冷戰到底的,不是嗎?

  為什麼戰著戰著,就「戰」到床上去?

  老天,她當真柢擋不住他的男性魅力?

  紅著臉,她回瞪了他一眼,把頭撇開,在心裏惱起自己。

  「媽咪——」綿綿忽然拉著長音,尾音還上揚。

  「嗯?」

  「爸比說,他把媽咪住的飯店買下來了,以後媽咪飛到日本去,就可以常常和爸比在飯店裏約會。還有,媽咪不要再生爸比的氣,你們要乖乖,要相親相愛,好不好」

  林明暖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不滿八歲的小女孩兒,幼稚園大班還沒念完呢,哪個時候懂得這麼多了?忍不住又瞄向靜默不語的男人,發現他神情似笑非笑,古怪得可以。

  「媽咪沒生爸比的氣。」唉,她是說謊的媽媽。暗暗歎氣,她連忙轉移話題,「綿綿乖,告訴媽咪,今天晚餐吃了什麼?」

  「澄澄小阿姨請姨婆和綿綿哈美心的港式飲茶耶!」

  「真的嗎?」

  「嗯,小阿姨說她那個什麼……藍泡泡的企劃OK了,所以要慶祝。」

  「哇,綿綿真好,媽咪都沒讓小阿姨請過客呢。」

  和女兒又愉快地聊了幾句,林明暖終於放下手機,還沒從地毯上爬起來,一隻強健的手臂忽然從背後襲來,緊緊一扣,她整個背撞進他胸懷裏。

  「你靠過來幹什麼?走開啦。」她試著拉開他放在自己腰腹上的臂膀,從現在開始,她一定要堅持立場,再也不能隨便被他牽著鼻子走。

  「我想你。」

  灼熱的氣息噴在她耳畔,她肩頸上的毛孔瞬間反應,泛起一粒粒細小的疙瘩。

  這不是情人間的甜言蜜語,他從來就不是個會說好聽話哄女孩子的人。他想她,進一步解釋,就是他想抱她,渴望她的身體,想和她繼續滾回大床上,去做愛做的事。她如此以為著。

  「那是你的事,不幹我的事。」反手按住他的手腕,使勁往外扳。

  神崗徹輕咦一聲,順著她的力道鬆開,另一手卻攬住她的巧肩,強迫她轉過臉來。「你什麼時候學的?這招防身術練得不錯。」

  「不止這一招,我還學了好多。」聽見他接近稱讚的言語,林明暖語氣跟著放軟了。他是近身搏鬥的高手,連他也覺得她練得還不錯嗎?那麼,她其實還蠻有天分的,只要克服恐懼,只要持續努力,說不定有一天……她也能和他一樣強。

  她幾乎要對他露齒而笑,如果他沒接著說下去的話——

  「起不了大作用的。女人的力氣天生就比男人小,就像今天這個例子,那個男人用蠻力掐住你,你什麼也做不了。」

  冷水當頭淋下,潑得她渾身發顫,咪咪的好心情馬上煙消雲散。

  「我只是一下子沒辦法呼吸,在你還沒出現之前,我……我正在想辦法揍倒他,就算你不來,我也不怕他。」她鼓起雙頰。

  神崗徹扣住她的下巴,輕聲一吐:「謊話。」

  謊話……對,她還是會怕,這是人之常情,但她學會培養勇氣,學會不驚慌失措,讓自己在危急中冷靜下來,可是這個男人根本看不見她的成長。

  對他而言,她依舊一無是處嗎?

  不,她不再是溫室裏的小花,總有一天她要證明給他看,她已有足夠的勇氣站在他身旁。

  不過現在

  「我不要跟你說話。我們在冷戰。」她忿忿地推開他,把臉調向一邊。

  房裏靜了五秒鐘左右。

  「你剛才跟綿綿說,你沒在生我的氣。」他聲音持平,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林明暖臉頰發熱,被他激得又回頭瞪人。「你不可以再私底下帶綿綿出去,我不准你這麼做!」他跑到臺灣,趁幼稚園小朋友放學時,先一步把女兒接走,連個通知也不給,害她以為女兒被綁票,嚇個半死,那也就算了,等到綿綿被送回家來,手裏竟然拖著成套的劍道器具,說是爸比送給她的禮物,還興高采烈地跟她敘說當天經歷的事

  他這個當人家爸比的人,拉著就讀幼稚園的女兒去拜師學藝,練什麼某某流的日本劍道,而師傅還是他自己。

  當晚,看到女兒因持續練習劈劍而發紅的小手,她心疼得都快死了,眼眶紅通通的,就是不懂,他莫名其妙要綿綿練什麼劍道!

  綿綿反倒安慰起她來——

  「媽咪不哭,爸比說練劍道可以讓綿綿變得更聰明、更健康,可以跑得更快、跳得很高。在日本,很多比綿綿還小的小朋友都已經開始練劍道了,綿綿再兩個月就八歲了,也要快快練才行,還有啊,綿綿覺得很有趣,比玩直排輪還有趣耶,手手雖然會痛,但爸比說只要一直,一直練下去,很快就不痛了,真的,媽咪……你不要哭啊……你哭,害綿綿也想哭……」

  很多時候,她常覺得自己對不起這個孩子。

  她當年的任性,將綿綿帶來了這個世界,她很想給女兒一個安穩而溫馨的成長環境,想給她很多、很多的愛,可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到了。

  孩子沒有父親陪伴,至少,不是像尋常家庭那樣的父女關係。這些年他來臺灣,總是蜻蜓點水式地停留,父女倆一直有他們奇特的相處模式,她不懂,也為此憂心呵……

  神崗徹淡哼了聲。「她是我女兒,我想帶她去哪裡,用不著你批准。」伸手想撫摸她散在背後的髮絲,手指剛碰著,就被她拍開。

  「不要碰我。」

  「你是我的。」他抓住她的手,一把將女性柔軟的身軀拖進懷裏。

  這個狂妄的、霸道的、教人恨得牙癢癢的大男人!林明暖氣得渾身發抖。

  「我不是你的,綿綿也不是你的,我們之間什麼也不是,連最普通的婚姻關係都沒有!」

  將這些話擲到他臉上,她心裏陡然升起一絲快感,卻在?那間被莫名的哀傷取代。這樣的哀傷,她藏在心靈底處好久好久,以往,她對著自己催眠,不去碰觸這道問題,但現在卻怎麼也控制不住大腦。

  四周又靜謐下來,空氣沉窒。

  有好幾秒,他眼瞳收縮再收縮,刷過難解的光芒。

  死瞪著她雪白的臉蛋,他面無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片刻,峻唇終於掀動,平心靜氣地問:「你還要氣到什麼時候?」

  林明暖怔了怔,見他抬起手撫觸自己的臉,感覺膚上散開一陣濕暖,這才知道,原來在不知不覺間,自己竟在流淚。

  不,她不想哭泣,特別是在他面前。

  「你……你別碰我啦。」她再次重申,帶著掩飾不去的鼻音,「你會在意嗎!我生不生氣,又能左右你什麼!」情緒激動起來,她胸口起伏著,細細喘息。

  「只是,能不能請你好心一點,別再那樣對待綿綿?她還那麼小,什麼都不懂,你教給她的東西,她會照單全收的,她……她只是一個小女孩啊,怎麼能瞭解大人的世界?就算末來她長大了、成熟了,和你也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不自覺間,他濃眉壓低了,神情顯得格外的陰鬱深沉,冷峻的目光深刻地看著她,久久——

  「你和我也是兩個世界的人嗎?」

  聞言,林明暖呼吸一窒,腦中一陣暈眩。

  「我不……我是……」到底想要表達什麼?像有千斤重的石塊壓住她的思緒,又彷彿有人掐住她的心、她的頸,又痛又暈,她說不出話,只能定定望著他起身,任那高大的背影漠然地消失在門外。

  「八木,我吃不下這麼多東西。」望著滿桌的食物,林明暖搖頭歎氣。

  神崗徹自昨晚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飯店的服務生幫她送晚餐過來,她根本沒吃多少,拉開落地窗簾望出去,成田機場就在視線範圍內,各家航空公司的班機起飛降落,她出神地看著,看得兩眼發酸了,天空也已逐出淡白。

  今天沒有班要飛,她在東京停留一日,清晨六點左右,她打電話要求櫃檯換房間,從頂樓高級的總統套房換回「環航」替空服員預定的套房,和團隊住在同一樓層,這樣會讓她安心一些。

  午餐時間,她沒出門,叫了客房服務,沒想到竟然是八木親自推餐車送來。

  「大姐,這些都是主廚的新菜色,你嘗嘗啦。新老闆新氣象咩,『神崗株式會社』併購了這家飯店,大哥就把一樓大廳的裝潼重新換過,呵呵呵,目前這裏是交給我管理,我特地從大阪道頓崛和橫濱中華街挖來大廚,在餐點上下了不少工夫耶。」八木笑得有些得意,把餐車上的最後一道甜點端上桌。

  「坐下來一起吃。」她沒力氣說他了,夾著一塊炸豬排送進嘴裏,面交薄而香脆,包裹著肉汁,味道還真不錯。

  八木竟然沒推辭,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雖然套上西裝、打領帶,穿得人模人樣,到底是「混」出來的,吃相豪放得很,聲音也不小。

  他用力地嚼著一塊披薩,兩眼直盯著林明暖,看起來有點憨。

  披薩嗑光了,他抓起一塊印度餅皮大口大口地咬,兩眼還是直盯著林明暖,邊吃邊傻笑。

  「好吧。」林明暖點了點頭,放下筷子,「有話就說吧。」

  「咳咳咳……」他用力捶著胸口,連忙灌水,好不容易才把哽在喉嚨的餅嚥下去。

  手指在漂亮的西裝上擦了擦,又抬起來搔了搔頭,終於聽見他略帶遲疑地問

  「大姐……昨晚你和大哥是不是……嗯,還沒講和?」

  林明暖沒料到他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微微一怔,抿著唇並未回答。

  八木搔完腦袋瓜,改搔下巴的鬍髭。「我不是想試探啦,我、我是聽頂樓的酒吧經理說的,大哥昨天一整夜都沒睡,他在頂樓的酒吧裏坐到天亮,盯著落地窗外起起降降的飛機,也不知在想什麼,他沒喝多少酒,就是一直抽煙……他很久沒這樣了。」

  又沉默了幾秒,林明暖視線停留在滿桌的食物上,終於啟口——

  「……他還發著燒嗎?」昨夜,他的體溫感覺起來仍很熾熱,被他抱在懷裏,害她也跟著全身發燙。

  八木挑動眉毛。「應該OK了啦!大哥很少生病的,就算生病,也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剛才回房沒看見你,櫃檯告訴他,你已經換房間了,他……他沖了個澡,就回有樂聽的公司去了,雖然整夜沒睡,看起來精神還不錯,應該沒事了。」

  落寞在心田裏落了根,揮之不去。總是這樣嗎?來是匆匆、去是匆匆,當他站在她面前時,好多話沒能說出,當他轉身離開,她的心扯動著,常絞得她疼痛難當。她錯了嗎?她又該怎麼做?

  「大姐……」

  「嗯?」做了個深呼吸,她抬起眼睫。

  「你、你不要怪大哥啦……」八木小心打量著她凝然的神色,以為她在不高興神崗徹的不告而別,吞吞口水又說:「大哥他很忙、很忙,嗯……反正很忙就是了,你不要怪他啦。」

  她眉心輕皺。「那麼請問,他到底在忙些什麼?」

  「大姐,這道『宇治金時』很好吃,來來來,趕快試試看——」

  「八木澤介!」

  轉換話題不成功,被眼前的女人全名喊出,八木忍不住瑟縮了下。

  怪啦!老大對大姐就像對待一尊瓷娃娃,怎麼他就覺得大姐挺有極道的特質,真發起團來,眼中的熊熊大火毫不留情地燒了過來,嗚,好可怕。

  乾笑了笑,他放下那碗甜點。「別生氣、別生氣……唉,大姐,你也知道的,我們『神崗組』本來就是關東『日駒聯盟』的」支,後來改名為『神崗株式會社』,這是大哥的主意,這麼一來,我們就能以公司名號從事正當生意,雖然很多地方還是沒有辦法完全脫離道上的做法,但大哥真的很努力想讓底下的兄弟過好日子……」他忍不住又伸手搔頭,皺著眉,思索著該怎麼解釋——

  「唔……我說的是那種真正的好日子,不用拿槍去跟人火拚、比誰的拳頭硬,有個安穩高尚的工作,可以光明正大攤在陽光底下的工作,當你的小孩問起時,可以驕傲地告訴孩子的工作……為了這個目標,大哥真的很努力,他、他不太像以前的他,嗯,怎麼說咧,唉唉,我真的不太會形容,就是……鬥志還是那樣強盛,但方向變得不一樣了,呵呵呵,真的挺有意思的。」

  林明暖想著他的話,一時間厘不清心中感受。

  跟著,八木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變得大膽了——

  「大姐,我覺得,唔,不對,不只找,應該是我們才對,大家都覺得老大真的很在意你……」

  雙頰微熱,她假咳了咳,抬眼瞪人,但八木這次沒被嚇到,還嘿嘿笑著。

  「是真的啦,大哥打算在上海承租一棟商業大樓,我們特意飛過去實地探勘,短短五天不到,還要拜訪當地一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偏偏日駒聯盟這邊有幾位組長一直不太爽大哥的作風,認為黑道就要有黑道的狠樣,說大哥變溫吞了。

  「去!他們懂個屁!前天竟然帶著手下跑到有樂叮那邊鬧,害大哥還得趕回來處理,明明在發燒,可是卻堅持要先搭港龍班機到香港,然後從香港再搭環球航空經臺北飛往東京的班機。剛開始我們都以為他發燒燒過頭了,可舉……嘿嘿,大姐,你知不知道大哥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要趕回東京,最快的方式就是搭日本航空的班機,從上海直飛東京,幹什麼繞這一大圈?

  心底有個答案悄悄浮現,林明暖心跳加促,仍努力維持鎮靜。

  「哎呀,這麼簡單的問題你都不會回答喔!」八木的雙手在胸前亂揮。「高橋那傢伙早八百年前就用NOTEBOOK連上你們公司的資料庫,每個月都把你的飛行班表交給大哥,隨便一查,就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從臺北上機工作,大哥最終的目的就是想看看你咩!怎樣,夠純情了吧?」

  是很純情,沒想到那男人也會有這樣的心思。她一顆心暖乎乎的,低垂眼眉,抿了抿軟唇,嘴角不知不覺間滲出笑意。

  隨即,心中一頓,她似乎想到了什麼。

  「那麼,他今天回有樂叨,是為了和那幾名日駒聯盟的組長見面嗎?那些人是不是很難搞?他、他會不會有危險?」

  「厚,大姐,沒那麼嚴重啦,聯盟的日駒會長很挺大哥的,大哥親自出馬,萬事OK,你放心啦,不過,我倒是比較擔心——」八木搓著下巴,兩眼瞇了起來。

  「你擔心什麼?」林明暖雙手握得死緊,小臉一下子全刷白了,心想,那男人若身陷險境,她還真不知該如何幫他,又該求誰幫他,她對他的世界,瞭解得這麼少呵。

  八木卻接著說:「擔心你和大哥啊。」

  「啊!」

  「你不和大哥和好,大哥外表看起來無所謂,心裏頭才悶咧。唉唉唉……大姐啊,你昨晚到底又跟大哥說了什麼,害他要這麼憂鬱地對著窗外數飛機?」

  她說了什麼?

  兩人之間的距離,她在意的,一樣被他所在意呵。


第四章

  「做我的女人吧。」

  又是這一句,語氣還這麼輕描淡寫!

  「神崗先生,請你不要再開這種玩笑。」這句話已經對著他丟出好多次了,然而越說越沒力,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很認真。」

  「你——」林明暖巧肩垮了下來,咬著豐軟的下唇,心裏不知何時來了一頭小鹿,在那兒橫衝直撞著。「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男人雙臂抱胸,對她的論調不屑地挑了挑眉。

  今天的春陽很暖和,在兩人身上、發上灑下金沙般的光芒。

  「既然是不同世界的人,你那晚為什麼不溜快一點?為什麼躲在桌子下偷聽?」他嘲弄著,帥氣的五官,裏在皮衣、皮褲下的強健身形,再加上身旁那台酷到最高點的重型機車,在明治大學的校門口已造成不小的騷動。

  「我才不想偷聽呢。」簡直是欲加之罪,他怎麼可以這樣說!當時的狀況,她從未面對過,根本不知該往哪裡跑。抱緊懷裏的「日本文學史」,她不自禁地跺腳,雙頰紅通通的。

  對這個男人,她真的完全沒轍了。

  離「PUB事件」已經過了兩個多禮拜,也不知道他怎麼打聽到她念的學校,天天在校門口堵她,每見一次面,他總問同樣的話——

  做我的女人吧。

  她第一天聽到這問話時,差些在他面前暈厥。

  喔,不對,這不是純粹的問句,他的主導意識已經融合在其中,天天來對她催眠。

  神崗徹站直身軀,俯視著她,發現自己足足比她高出一個頭,他挺喜歡這樣的角度,很適合接吻。思索著,他目光瞄向女孩櫻桃色的紅唇,嗓音低沉好聽——

  「可是你已經聽見了,而且那還是黑道上最機密的內幕。」讓人感覺不太出來是真是假。

  市價近十億日圍的海洛英在他手中,大野的「速浪組」暫時不敢對他出手,倒是這女孩的處境……大野不是省油的燈,更不是光靠蠻力解決麻煩的三流黑道,那晚,他的手下雖然放過她,任由自己帶走她,可危機依然存在,一旦大野決定反擊,她很可能會被牽扯進來。

  至於,為何要她做他的女人……他沒辦法解釋,反正就是一股衝動,最後變成一種莫名其妙的堅持。黑道行事,痛快就好,他也不想弄清楚原因。

  他話中帶著淡淡的威脅,眼底燃燒著兩把火焰,教林明暖不由得垂下頸項。再和他四目相凝下去,她八成會因為缺氧而暈倒。

  「神崗先生,我其實很謝謝你那晚的幫忙……」潤了潤唇,她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你、你在那些人面前吻、吻我,我當時很害怕、很震驚,可是後來就想清楚了,我知道那是演戲,你吻我,又說了一些曖昧的話,讓他們以為我是你的……是你的……」臉已經燙得快要冒出煙了,她吞嚥了下,又說——

  「你把我安全地帶離開那個地方,我很謝謝你,是真的……你、你是一個好人,所以,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再這樣戲弄我?不要再對我說那樣的話?拜託你了。」忽然,她彎腰對他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然後看也不看他一眼,轉身就想跑走。

  「等一下。」神崗徹迅速抓住她的肩膀,敏捷地擋住她的去路。

  「上課時間快到了,你讓我走啦。」唉,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她沒膽量陪他玩呵,覺得一顆心就像急湍中的小舟,隨時要傾覆。

  「我想讓你走,可有些人並不想放過你。」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眼神一沉。「意思是你早已惹上了麻煩。你闖進我所生存的世界,想回頭,恐怕沒這麼容易。」她小嘴微張,費力地思索他的話意,那模樣好無辜,讓他心中又是一陣騷動。

  「神崗先生……」她察覺到他眼瞳裏赤裸裸的情慾,可雙肩被他的大掌緊緊按住,想跑也跑不掉。

  她該厭惡他的碰觸嗎?強制又粗魯,她為什麼不掙扎?就算力氣比不過他,也不該乖乖地站在這裏和他對望啊。

  她的心跳得好快,是前所未有的節奏,不、不,是亂得抓不到節奏了。

  突然,他濃眉壓沉,目光陡變

  「趴下!」厲聲大喊,按在她肩上的大手猛然將她扯低。

  撲倒在地,林明暖後頸的寒毛在瞬間豎起。

  咻地輕響,是槍聲,雖然裝了消音器,但距離相當近。

  她連忙抬頭,忍不住驚呼出聲,發現神崗徹的左肩被子彈擊中,滲出一大片血。

  不過,他仍挺直站立,右臂朝前平舉,手中不如何時多出了一把槍,指住前方距離五步左右的一名男子,而那男子亦是雙手握槍,一把對住他的胸口,另一把卻是對準了林明暖的額頭。

  明治大學這一區可說是東京的心臟地帶,皇居、國會議事堂、東京車站、銀座等等就圍繞在這周邊,竟然有人敢光明正大地亮出槍支對峙!

  林明暖聽見好多人尖叫、驚喘著跑開的聲音,可她不能跑,也跑不了,雙腿就像果凍般軟趴趴的,一時間使不出半點力氣。

  「你受傷了……」她仰著小臉緊盯神崗徹左肩上的一片血紅,眼眶陡然發熱,混著心中驚懼,淚珠一顆接一顆地流下。

  他沒有回答,反倒是那名狙擊者開口說話了:「你的女人還不錯,懂得心疼你。」

  神崗徹將全部的注意力放在眼前男子身上,雙目細瞇。

  男子瞧了眼對準自己的槍口,聳了聳肩。「你還是別開槍,沒裝消音器,會嚇壞許多人的。」

  沒理會對方的嘲弄,神崗徹終於開口

  「我見過你,在新宿速浪組的地下賭場,你幫大野工作。」

  「最。」男子似乎在笑,他頭上的鴨舌帽壓得很低,教人看不清楚。

  神崗徹的聲音極度冷靜,「你不是速浪組派來的殺手。」

  「我是。」

  「你不是。大野陰得很,如果沒把一切利益算計好,不會貿然出手。他的勢力還無法與日駒聯盟抗衡,這一點他十分清楚。」

  男子輕哼一聲,並不打算替神崗徹解答,帽下兩道幽深的目光掃向林明暖,古怪地揚唇——

  「你猜,我左右同時開槍,他要怎麼救你?」

  神崗徹下頜緊繃,咬牙擠出話來:「你要對付的人是我,不是她,有種就跟我單挑。」剛才那一槍是近距離射擊,子彈貫穿他的肩膀,血仍不住地冒出。

  警車的鳴笛聲嗡嗡傳來,就在不遠處。東京警視廳的機動性很高,差不多再過幾分鐘就能把現場團團包圍。

  男子又笑了。「我是個自大的人,但還不至於自大到愚蠢的地步。還有……我喜歡看人驚慌失措的模樣。」

  瞬間——

  咻!咻!砰!

  三聲槍響連續而起。

  林明暖想放聲尖叫,聲音卻卡在喉嚨裏叫不出來,她眼睛瞪得又圓又大,傻了似的看著神崗徹飛撲到她身前,他悶哼一聲,跟著重重地摔在地上——

  眼前的景象如同電影的慢動作,一秒裏的轉變被分割成好幾幕,每一幕都如此清晰,帶來前所未有的強烈震撼,深刻地衝擊她的靈魂。

  「老大!我們來啦!」

  「該死的渾蛋!別跑!」

  「巴格耶魯!敢到我們神崗組的地盤撒野!」

  道上兄弟來得比警車快,十幾個人兇神惡煞地從巷弄中衝了過來。

  那名男子放完兩槍後,轉身就跑,動作迅雷不及掩耳,看來很有中國武術的底子。

  「你沒事吧……」神崗徹伏在地上望著她,臉色有些蒼白。

  林明暖摀住胸口,心跳得極快、極重,撞得胸骨疼痛。

  唇瓣微癢,她下意識抿了根,嘗到鮮腥的味道,是血,他的血,斑斑地濺在她臉上和衣裙上。

  「你、你……」傷到哪裡了?她想問,血的氣味讓她微微暈眩。

  此時,他的兄弟已圍了過來。

  「神崗,先閃再說,警車快到了!」

  「嗯。」他額上冒出冷汗。

  一名身材像大熊的男人把他扛上肩頭。

  林明暖認得這位大熊男,那晚在PUB裏,他、神崗,還有另一位較高瘦的男人,三人聯手踩了「連浪組」的地盤。

  大熊男迅速瞥了她一眼,沒多理會,忙著對其他兄弟指揮

  「八木,把那台重型機車弄走!什麼?你不會騎機車!那好,今天騎給警車追,馬上就會了。高橋,打電話到大久保醫生那邊,告訴他得動手術,要他趕緊做準備,十分鐘後,我帶神崗過去!」

  林明暖不懂自己為什麼要追上去。

  完全的莫名其妙,她追了幾步,速度好慢,以為他就要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了,那位元大熊男卻猛地停住腳步,轉回身——

  「你也想跟!」

  心一凜,看見掛在他肩上、已陷入昏迷的神崗徹,某種力量迫使著她點頭。

  「那就跟來吧!」說著,大熊男大步跑回,輕鬆地把她扛上另一邊的肩頭。

  這一跟,時間漫漫悠悠,轉了九個年頭。

  情也漫漫悠悠,將不該纏繞的全都纏繞了。

  「想什麼?」神崗徹嗓音沉緩,好似以手撥動大提琴琴弦,在這過於寬敞的房中彷彿還能聽見迴響。

  身形像頭大熊的男人低笑著,接過對方遞來的頂級威士己心,啜了一口。

  「為什麼不乾脆娶了她?那時她直覺反應就跟在我屁股後頭跑來,擺明是心裏放不下你,這樣的好女人難找 ,你們兩個人卻拖拖拉拉這麼多年,連小孩都七八歲了,你到底想怎麼樣?還有啊——」他下巴朝窗外努了努,視線鎖在對街公寓的三樓,粗眉淡挑——

  「這一點也不像你的作風,太溫吞了,想要就去搶,躲在一旁偷窺算什麼好漢?嗯……還是你本來就喜歡這種特殊癖好?」

  被他這樣嘲弄,神崗徹面無表情,舉杯輕啜了口烈酒,目光深幽地落在對街。

  「你不懂的,神成。」

  公寓王樓此時亮著溫暖的鵝黃色燈光,他看見那美好的身影推開陽臺的紗門,跨出腳,換穿陽臺外的拖鞋,她抬高小臉,將晾曬的衣物一件件取下,有的披在肩頭,有的掛在手臂上。

  突然,屋裏有人喚她,她回頭望向裏邊的客廳,一個小小女孩兒跑了出來,手中捧著一個空臉盆,母女倆不知說了些什麼,他似乎能聽見她們的笑聲,看見那一大一小頓邊相似的酒渦正醉人地跳動。

  神成龍一郎,正是當年雙肩扛著兩人飛奔的大熊男,他玩弄著擺在窗邊那架價值不菲的高度望遠鏡,咧著嘴,笑得十分開心。

  「我是不懂。我沒你純情,也沒有什麼好女人想跟我來段純情的戀愛,反正上火了,就到六本木、新宿歌舞伎叮找美眉玩個痛快,年輕又漂亮,隨你怎麼玩都行。」他輕棒了一下兩股間的男性象徵,自豪地說:「一對一不夠看,性致真要來了,三天三夜不下床也成,要我像你這樣守著一朵花,肯定悶到死。」

  神崗徹早習慣他的說話方式,唇微場,仍眨也不眨地望著對街三樓。

  這邊的落地窗玻璃全採用遮陽隔熱的材質,從裏頭可以很清楚地看見窗外的人事物,卻不易被人發現。

  兩年前,當林明暖看上那間小坪數的公寓,決定買下時,他便暗中將對面大廈的三樓也全數購入,一整層少說也有一百二十坪,全部打通,除了盥洗的地方外,沒留任何隔間。

  擺上幾樣必備的傢俱,依舊空曠得嚇人,他卻能在這整排的落地窗邊得到些許暖意。

  他說神成不懂,或者,連他自己也無法理解了。

  九年前,他在她面前中槍,除了左肩一處,那名狙擊者後來的兩發子彈同時射穿他的右大腿和右膝,他因失血過多而昏迷,醒來時,她就坐床邊,眼睛霧濛濛,小巧的鼻頭紅通通的,淚猶未止。

  那一刻,她的臉容彷彿和母親重疊了,憂傷的、哀懇的、不知所措的,他記得,母親總以那樣的眸光望著父親,那個不顧妻兒、沒半點男人尊嚴、被毒品折磨至死的男人。

  自他十三歲開始,一步步往上爬,從來不曾遲疑過什麼,而他自立的「神崗組」能成為關東「日駒聯盟」中最耀眼的新星,原因也在於他性格中明確狠厲的因數。

  可是,她哭泣的小臉,教他心動也心痛,極想、極想將母親憂傷的殘影從她臉上抹去。

  他所處的世界危機四伏,所行之事又常在法律邊緣遊走,他該放手,讓她回到她所熟悉的世界中,卻偏偏無法鬆開。該放?不放?兩種意念衝擊著他,那是他第一次舉棋不定。

  然而,順著感情支配,走過這九年,他努力讓手中的一切漂白,仍是無法給她一個安定的所在嗎?

  我們之間什麼也不是,連最普通的婚姻關係都沒有……

  顧慮太多嗎?

  是不是該試著讓她真正的、完全的、合法的屬於他?

  「打算在臺灣待幾天?」神成打斷他的思緒,杯中的酒喝光了,他舉步走向酒櫃。

  「還沒確定。或者,明天就走。」

  那美好的身影不見了,幾秒鐘後,又出現在廚房裏,小女孩兒跟了過去,母女倆在打開的冰箱前交談著,小女孩兒忽然探進冰箱裏,笑嘻嘻地抱出半截冬瓜。

  她準備煮晚餐了嗎?今晚吃些什麼?有多久沒嘗過她做的家常菜了?他也記不得了。

  神成嗤了一聲。「明天走?你捨得嗎?」

  在酒中放進冰塊,他輕搖著,見神崗徹沒回答,他接著問

  「你在上海的投資進行得如何?近來有沒有特別的事情發生?」

  神崗徹終於收回視線,眉心微攏。「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他聳了聳寬肩。「沒什麼,只是想提醒你小心一些,日駒會長雖然看重你,可對於選出日駒聯盟第二代會長一事,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我對第二代會長沒興趣。」

  神成哈地笑了一聲。「你把話說給織田組、橫山組那兩位老大聽吧,他們肯定爽到最高點。要是織田和橫山其中一個真當上第二代會長,我也不想玩了,乾脆回衝繩捕魚、種鳳梨、砍甘蔗去吧,要不,也學伊籐那個小子,躲在希臘小島上醉生夢死。」

  「真要過那樣的生活也不錯。」他仰頭把杯裏剩餘的酒喝盡,濃眉微沉,靜了片刻後,忽然毫無預警地丟出一個問題——

  「你想,那個人到底是誰?」

  他問得沒頭沒腦,但神成明白他的意思,畢竟,他亦被同樣的問題所困擾。

  當年那個狙擊手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們跟「速浪組」要過人,搜遍地下賭場,卻發現對方早已銷聲匿跡,大野還指天立誓忙著撇清關係,一整批的毒品全在神崗徹手中,沒有周全的計畫,大野這隻老狐狸是不敢輕舉妄動的。

  既是如此,那人究竟是誰?最終的目的又是什麼?

  雙眉銷得更深,神崗徹再度掉頭望向窗外,模糊地思索——

  真能大膽地將所有疑慮拋到腦後,無所顧忌地擁抱他的女人嗎?能嗎?

  那渴望揪得他全身發痛啊……

  神成離開了,去林森北路找他的「老朋友」,空曠的屋裏又剩下神崗徹一個人。

  用手機接了兩通電話,一通是八木從東京打來,另一通則是目前人在上海新事務所的高橋打的。沒什麼重要大事,僅是平時的業務報告,迅速處理完後,週遭再度靜得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他沒有開啟,在昏暗中瞥了眼腕表,閃動螢光的表面清楚顯示,時間指在七點半的位置。

  晚上七點半……他的視線又投向對街公寓,廚房的燈還亮著,她卻不見了,客廳裏也沒瞧見有人,不知是不是在裏邊的房間?也可能在浴室裏……

  下意識猜測著,肚子忽然咕嚕一響,他微微一怔,才記起今早飛抵臺灣,除了在機上隨便吃了點東西,到現在胃裏只有威士卡。

  拿起鑰匙,他搭電梯下樓,一走出大廈門口才感覺到氣溫變化,他只穿著單薄一件襯衫,而臺北這幾天全籠罩在寒流中。

  往街角的7-11走去,自動門叮咚響起,聽見店員「歡迎光臨」的招呼聲。

  店裏人不多,書架前站著兩個女孩,正在翻閱雜誌,他走了進去,筆直地往放著便當、飯團、熱狗、關東煮和茶葉蛋的角落踱去——

  「媽咪,有元氣蛋和太陽蛋,要買哪一種咧?」

  心一緊,猛然間爆出熱流,神崗徹迅速側過臉,搜尋那聲音的來源。

  同一條走道上,小女孩和小女人正蹲在食品架旁,一大一小兩顆頭顱靠得好近,都嘟著軟唇,都這麼認真地望著架上兩種不同品牌的盒裝雞蛋。

  「嗯……綿綿選一個。」

  「很難選耶,都很漂亮。」

  「那猜拳好了。媽咪代表元氣蛋,綿綿代表太陽蛋。」

  「呵呵呵……」

  「來,剪刀、石頭、布!」

  「呵呵呵,綿綿的布把媽咪的石頭包起來 。」

  「好吧,媽咪輸了,綿綿的太陽蛋獲勝。」林明暖笑著捏了捏女兒軟乎乎的頸,抱起一盒蛋,拉起她準備到櫃檯結賬。

  「媽咪,我可不可以吃布丁?」

  母女倆手牽著手,林明暖才要開口,綿綿忽然停在原地不動了。

  瞬間,她發出一聲尖叫,放開母親的手,小小身軀往前衝,用力地撲抱住高大男子的大腿——

  「爸比!爸比!爸比!」

  林明暖也怔在原地不動了。

  自從上次他搭乘她所服務的班機,兩人在日本起了小小衝突之後,整整一個月未曾見面,而他連通電話也沒打來,如今又毫無預警地出現在眼前。林明暖抿著唇,不知自己該以何種心情面對他。

  神崗徹彎身抱起過於興奮的女兒,雙目直勾勾地投向林明暖,他朝她步近,神情讓人有些捉摸不定。

  「我以為你今天有班?」基本上這句是廢言,沒話找話說。

  林明暖眨了眨眼眸,唇又微嘟起來,「八木跟我說過,你、你早就知道我每個月的飛行班表,我在哪裡,你還不清楚嗎?」

  一股熱流悄悄爬上神崗徹的臉頰,難得地,他臉紅了,幸好綿綿還懂得「救父」,扯著地的衣襟,好有精神地說——

  「爸比,媽咪請了五天假啦。澄澄小阿姨抽獎抽到泰國來回機票,可以給兩個人用,所以帶姨婆到泰國玩了,媽咪在家裏陪我。」

  他頷首,對著女兒微笑。「你也想去嗎?」

  「綿綿比較喜歡東京迪士尼樂園。」

  「等你放寒假,我們就去。」

  「真的嗎?媽咪也一起?」她轉頭望向母親,笑得很開心。

  神崗徹抬起頭,眸光深邃,略微沙薩地說:「對,媽咪也一起。」

  在那樣的注視下,林明暖感覺臉頰開始發熱了,心滾燙著,手中的蛋都快被她給捏破。

  一家三口全用日文交談,綿綿的聲音又特別響亮,超商裏的人忍不住對著他們瞄了好幾眼,害得她渾身不自在起來,真怕遇到三樓隔壁的張太太,又或者是一樓住戶的曾先生,這兩位「英英美代子」是社區有名的廣播器,真要被堵到,後果很難想像。

  「你怎麼出現在這裏?」她問著,邊走向櫃檯結賬。

  神崗徹抱著女兒跟在她身旁,一起跨出超商,立在冷風中。

  「我來買便當。」他的話答得有點文不對題,有點牛頭不對馬嘴。

  林明暖怔了怔,見他俊臉淡淡露笑,寒風颼颼地刮過他單薄的襯衫,隱約現出胸腹和臂膀上的肌理。

  「你的行李放在飯店嗎?怎麼不帶大衣?你……你不冷嗎?」她輕喊著,不禁上前撫觸他裸露出來的手臂,他的皮膚好冰。「你真是的!」

  「還好,不是很冷。」他彎身放下綿綿,摸著她細緻的小臉蛋,沉靜地說:「很冷,快跟媽咪回去。」那到底是冷?還是不冷?實在矛盾。

  「爸比不要住飯店,跟我們一起回去啦!媽咪今天煮了好多好吃的菜,有鳳梨蝦仁球、蔥爆牛肉、炒海瓜子,還有一個冬瓜海鮮盅,等一下下媽咪還要煎綿綿最愛吃的菜脯蛋,然後炒青菜,爸比不要走、不要走啦!」綿綿扯著他的手,高高仰起的小臉充滿期望。

  神崗徹苦笑,大手反握住那雙小手,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安撫女兒。

  他瞧向林明暖,俊唇掀動:「回去吃飯吧,我明天再來看你們。」

  「爸比——」

  他晚餐就這麼隨隨便便在超商裏解決嗎?這男人似乎永遠學不會善待自己,冷了、餓了,全由著他去。林明暖心微絞,教她如何放得下他阿……

  咬了咬唇,她聲音持平——

  「要過馬路了,車子多,把女兒顧好啦。」丟下話,她立刻轉身朝對街的公寓走去。

  「暖暖……」他一怔。

  「愣著幹什麼?回家吃飯啦!」她回頭凶了他一句。

  綿綿呵呵笑著,大叫:「爸比過馬路 !」

  馬路如虎口,行人當心走,還好有女兒顧著地。


第五章

  空服員的工作時常要飛到外站,有時一趟長程飛行就得花掉十天左右,才能隨著團隊飛回基地,不像平常的上班族或家庭主婦能每天回家,因此只要是休假在家,林明暖總喜歡上超市或逛逛傳統市場,買些食材,親自下廚為家人做菜。

  明亮而溫馨的燈光下,一桌的家常好菜,冒著團團白煙、散發著無形的香味,她極喜歡那樣的感覺。

  父母親在她讀國中時就離婚了,她跟著母親到日本,投靠當時在千葉縣經營服飾店的小阿姨家,而妹妹明澄則歸父親撫養,不到兩年,由臺灣傳來父親因車禍意外身亡的消息,明澄才又回來母親這邊。

  在林明暖完成大學學業後,一家人連同一直未婚的小阿姨遷回臺灣居住,當時,綿綿已經兩歲。她大二那一年未婚懷孕,堅決要生下孩子,家人給她的是默默的支持和關懷,沒有一絲責難。

  目前,母親並未和她同住,而是住進三義山區裏的一間佛寺,雖然沒剃度,但一切生活全依照寺裏作息,誠心往佛法的路上修行。

  而這三十多坪的公寓,小巧溫馨,便是小阿姨、明澄,還有綿綿和她的家了。

  一個家,是她從以前就渴望不已的「東西」,這個溫暖安定的大光環,雖然沒有男主人,她也一直都十分珍惜,一直想將那惟一的缺角彌補起來,若不為她自己,也該為綿綿著想,但這條路似乎越走越窄,只不過,她依然渴望。

  「媽咪,我還要湯。」綿綿捧著印有小熊維尼圖樣的碗,細緻的五官愉悅舒展,她真的很興奮,而且胃口大開,把一大碗白米飯吃光光。

  「碗給媽咪。」林明暖伸手接過她的碗。

  通常,她會讓孩子自己動手,但今天這道冬瓜悔鮮盅並非裝在容器裏,而是把海鮮材料丟進半截冬瓜中,直接放進大鍋裏蒸熟,底蠻深的,好料沉在裏面,綿綿手不夠長,還是由她盛湯比較安心。

  「媽咪,我要幹具絲,還要兩顆鴿子蛋。」潤嫩的手指比出兩根。

  「好,媽咪知道。來,小心燙。」她把碗放回女兒桌前。

  「謝謝媽咪!」拿起湯匙正要進攻,綿綿瞄了眼坐在右手邊的父親,快樂地嚷著:「爸比,我再幫你盛碗飯。」

  呵呵呵,她連盛三大碗白飯,爸比都吃光光耶!媽咪坐在左邊,爸比坐在右邊,她真高興、真HAPPY,如果今天澄澄小阿姨和姨婆也圍在一起吃飯的話,那她最最喜歡的人就都在一塊兒了,不過她不貪心的,能這個樣子已經很棒 !

  但她還來不及跳下椅子,林明暖已經出聲制止

  「綿綿坐下,乖乖喝湯,你再亂動亂跳,湯要灑出來了。」

  喔地一聲,屁股只好聽話地黏在椅子上,她喝著湯,清亮的大眼睛來回倫膝著兩個大人。

  「還要飯是不?把碗給我。」林明暖看向對面的男人,把手伸了出去。她原本還擔心今晚煮得太多了,畢竟只有她和綿綿兩個吃飯,而這個男人倒是替她解決了所有困擾。

  她對自己的廚藝還算滿意,除了做些西式小點心、義大利面等等,普通的中式家常菜更是難不倒她,看他這樣捧場,把她煮的東西掃得幾要精光,連電鍋裏的白飯都快見底,她心裏暖乎乎的,只是,對他的態度還是有些保留,不像女兒那樣,喜悅和依戀佈滿整張小臉兒。

  神崗徹乖乖把碗遞去,卻是說:「我想喝湯。」

  「喔……」不小心又被他好看的眼睛小電了一下,唉。

  「我要千貝絲,還要兩顆鴿子蛋。」他說,目光更加深邃,瞧得林明暖不由得低下臉容。

  「爸比學我!」綿綿模糊地嚷著,兩邊嫩頰微凸,各塞著一顆鴿子蛋。

  神崗徹側過峻臉,衝著女兒微笑,並不覺得綿綿的舉動有何不妥,倒是林明暖馬上開口糾正——

  「媽咪教過你,要說話之前得先把食物吃進肚子裏,不可以一邊吃東西,一邊說話,這樣沒禮貌也不衛生,還有啊,如果噎到了怎麼辦?」她聲音很輕、很溫和,柔柔軟軟的,卻別有一股威勢,挺像她在工作時的樣子。「別再含著,還不嚼一嚼吞下去?」

  「嗯。」綿綿用力點頭,乖乖照做,還主動張開嘴巴讓母親檢查。

  神崗徹定定地望著她們母女倆,一抹認知刷過心頭,驀然間有所體會——

  他果然不是個好爸爸,在他眼裏,女兒的一切都是如此美好,看不到錯處。或許在心靈層面上,他根本還不覺得自己是個父親,暖暖是他的女人,綿綿也是他的女人,只是愛的方式不同罷了……看來,他真需要多加學習。

  忽然,一碗滿是好料的湯端正地放在他面前,他回過神來,見她就站在身邊,他唇角忍不住往上勾勒,自然地衝著她笑。

  林明暖又被電個正著,可就算紅著臉,也要盡到糾正的責任——

  「你也一樣啦。喝湯就喝湯,不要亂笑。」

  今晚,他似乎沒辦法再回到對街那寬闊又陰鬱的空間。

  跟這方滿室溫馨的鵝黃燈光相比,神崗徹無法強迫自己丟開這一切,回到原來的清寂氛圍中,何況,他半點也不想勉強自己,又何況,還有綿綿用力地、用力地巴著他不放。

  在日本,親子共浴是十分尋常的家庭活動,甚至是一種傳統,但他從來就不曾體驗過。

  可是現在阿,浴缸裏已蓄著滿滿的熱水,他全身脫個精光,只在腰間圍著一條浴巾,而綿綿也脫得光溜溜,小小的身體錦白柔軟,但她「豪放」得很,興奮得不得了,這是她頭一次和爸比一塊兒洗澎澎呢。

  「媽咪,快一點啦,洗澡 !」她叫著、跳著,硬是要把林明暖拉進浴室。「爸比和我們一起洗,我們三個圍圈圈,媽咪幫綿綿擦背,綿綿幫爸比擦背,爸比幫媽咪擦背,然後一起泡熱水澡,耶!」好興奮、好興奮喔!

  林明暖有些窘迫,雙眸一抬,卻見神崗徹但笑不語。

  那抹笑從剛才吃飯開始就沒褪下,他雙臂抱胸倚在浴室門邊等待,不知覺間,她腦海中閃過剛遇上他的那些日子,他同樣是這個姿勢,斜倚在重型機車上,在大學校門口堵人,眼神教她心慌意亂,手足無措。

  隔了這些年,那對眼魅力不減,而她的反應依然相同,沒什麼長進,唉。

  強迫自己別去看他裸露的健壯胸肌,她調整著綿綿頭上的趴趴熊發帽,好脾氣地對著女兒解釋——

  「我們家的浴室不夠寬,浴缸也不夠大,三個人擠不進去啦。你和爸比先洗,媽咪等一會兒再洗。」跟著,把女兒推向神崗徹,輕聲叮嚀——

  「綿綿洗完澡後,你要記得檢查她身上的泡沫有沒有沖乾淨,特別是腋下、脖子和耳朵,還有腳底也要看看幹不乾淨,泡澡不要泡太久,皮膚會皺皺的,如果水不夠燙就再加熱水進去,加熱水的時候要小心一點,不要讓綿綿靠近,還有……還有等一下泡完澡,要趕緊用大浴巾把身體擦幹——」

  「是我還是綿綿?」他突然迸出話。

  「什麼?」她張著口,心咚地一震。因為他抱胸的雙臂改而叉在腰間,胸膛雖不平滑,彈痕和刀傷都有,卻肌理分明,充滿男性魅力。

  「哪一個要用大浴巾擦幹?」

  這也算問題嗎!

  「你們兩個都要擦幹啦!」她聲音不由得提高。

  綿綿仰著小臉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不由得唉唉地歎氣——

  「媽咪今天怪怪的耶!」

  「是你爸比怪,不是我。」她皺皺秀氣的鼻子,把注意力儘量保持在男人的頸部以上,清清喉嚨問:「……你真的可以吧?」她有些擔心,畢竟他第一次和孩子一塊兒泡澡,而綿綿雖然乖巧,卻絕對不是個安靜的孩子,整個晚上這麼興奮,不知等一會兒要怎麼鬧?

  神崗徹將女兒拉了過來,塞進他身後滿是霧氣的溫暖空間,自己則挺直身軀立在林明暖面前。那張性格無比的臉龐對著她俯下,兩人鼻尖幾乎要相觸了,他啞聲一吐——

  「若真擔心,你也一起來……我幫你擦背。」

  林明暖口乾舌燥地吞嚥了下,雙頰泛紅,她瞪了他一眼,忍不住結巴——

  「我、我才不擔心。」

  她轉頭走了,決定讓他們父女倆去鬧個天翻地覆,就算把浴室拆了,她也不想理了。

  胸口發漲,是急湧出來的情感,神崗徹下意識拍手搞住,彷彿怕它會流失似的。她還不知道,她給他的這一切啊,已成為他心底最深沉的美好。

  「爸比,快進來,白白的煙一直往外跑 。」綿綿已經拖來兩張小椅凳,把沐浴乳和洗澡用的海棉都準備好了。

  「好。」終於轉過身,他關上浴室門。看女兒小臉紅通通,笑得那樣開心,他也跟著笑,沒有什麼理由,就是想笑。

  「爸比坐這裏,綿綿用媽咪的薰衣草沐浴乳幫你擦背,媽咪說這個味道她最喜歡,擦完背後,全身都會香噴噴的。」

  神崗徹一個口令一個動作,高大的身軀一縮,乖乖坐在女兒指定的小板凳上,把寬闊的背貢獻出來。

  「爸比,這些是怎麼回事?」圓潤的指頭好奇地戳著他身上的傷疤,她知道不只背上有,爸比的胸前也有,大腿也有,她全都看見啦。

  「和人打架受傷的。」他靜靜地說。此時,溫度適中的水嘩啦啦地從肩頭淋下,感覺女兒正拿著海棉用力地搓著他的背,滑滑軟軟的,薰衣草的香味散發滿室。

  「爸比——」她尾音上揚,「你以前很愛跟人家打架嗎?」又搓又擦,好多好多的泡沫呵,她擠出一大朵悄悄放在他左肩,又擠出一大朵放在他右肩,好像蛋糕上的奶油,簡直把他當玩具在玩。

  神崗徹微微笑著。「是啊,可是現在不會了。」

  年少時血氣方剛,在道上混,靠的是狠勁和拳頭,爭地盤、搶生意、鞏固地位,那樣的日子離他又遠又近,如今他的「神崗組」表面上雖已解散,卻是以「神崗株式會社」的名稱繼續經營,觸角廣伸,不再局限於特定行業,既然不能脫離黑道,那就讓一切在始面上合法化吧。

  一小朵泡沫從身後飛跳到他手背上,白綿綿的,如此細緻純潔,是他永遠達不到的境界。

  忽然,女兒的笑聲響亮亮地旋繞

  「爸比不打架,以後就不會再受傷了。」

  「……」

  「爸比,如果以後有人讓你很生氣、很生氣、很生氣,你不要和他打架啦,可以用別的方法呀。有一次李誠偉故意跑過來把我撞倒,還拉我的頭髮,我也是好生氣、好生氣、好生氣,可是綿綿沒有把他撞回去,也沒有拉他的頭髮,我把校工伯伯養的大黃和小黃拉的臭臭用塑膠袋包起來,偷偷倒在李誠偉的書包裏,還抹了一點點黏在他的椅子上,呵呵呵……」

  神崗徹不由得挑起濃眉,微偏過頭來。「你沒有報告老師?」

  「有啊!我不跟他打架,就是為了要報告老師啊,而且我哭得很賣力喔,老師罰他下課不准出去玩。」

  他頓了頓,似乎在考慮該做怎樣的反應,一會兒才說——

  「這樣很好。」在他的觀念中,真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要他來教孩子,實在是太為難了。

  「呵呵呵……」

  「你告訴媽咪了嗎?」

  「唔……沒有耶……媽咪要是知道綿綿去挖狗屎,一定會暈倒。」

  他嘴角也滲出笑意,隱約覺得女兒的個性像他多些,只要心裏痛快,什麼事都敢幹。

  「別讓媽咪知道。」他叮嚀著。

  「嗯。」好用力地點頭,她舀起水把泡沫嘩啦啦地沖掉,終於露出一大片紅通通又乾淨得不得了的背。她滿意地看著,忽然想到——

  「爸比,綿綿幫你洗頭髮!」她連自己的頭髮都還不大會洗,不是水灌進耳朵,就是泡沫流進眼裏,要不就是沒把頭髮沖乾淨。

  「好。」他沒半點遲疑,完全任女兒宰割。

  「呵呵呵……爸比,你好好喔。」而且真勇敢。

  被綿綿「洗」完澡出來,外頭置衣架上除了綿綿的衣物外,還放著一整套全新的男性睡衣,連內褲都準備了,正是他的SIZE。

  抱女兒進房躺好,柔軟的感情像炎漿一樣咕嚕咕嚕地冒個不停,他長年的渴望,壓在心底的冥想,所追求的就是這溫馨而簡單的感覺嗎?

  他的女人,他的孩子,他的一個家,安全而完整地收納在他的羽翼下,他夠強壯了嗎?能做得到嗎?

  客廳傳來一聲鐘響,神崗徹瞄了眼床邊矮櫃上的鬧鐘,晚上十點半。

  「爸比……你明天還會在嗎?」綿綿模糊地喃著,眼皮都快蓋下了,卻還苦苦強撐。

  他略微遲疑,終究還是點點頭。「把眼睛閉起來。」

  「嗯……」她聽話地合上眼睫,仍忍不住問:「爸比,明天我們帶媽咪一起去園遊會……好不好?」小臉在枕頭上蹭了蹭,迷迷糊糊不知又說了什麼,沒等到回答,已經沉入夢鄉。

  他靜望著那張圓潤的臉蛋,雙目微斂,傾身親了親她的額頭和臉頰。

  再次檢查棉被是否妥貼地蓋住她的小小身軀,他起身,關掉房裏的大燈,剛轉過身,門口不知何時立著一抹纖細身影,靜靜凝望。

  他走了過去,輕輕帶上房門,兩人就杵在那扇門前,你看著我,我望著你,靜默了片刻。

  說實話,林明暖心裏有些泛酸,女兒是她生的、她養的,跟她在一塊兒的時間不知比他多出幾百、幾千倍,可是他今晚一出現,綿綿就跟無尾熊一樣,從頭到尾黏著他不放,連睡前念故事的專利也被他奪去,真的挺慪的。

  不過,她不曉得神崗徹根本沒念故事,而是直接說故事給綿綿聽,以二十世紀末到二十一世紀初的日本關東為背景,將黑道勢力的變遷和形態演化一則一則當成床邊故事,他今晚才剛起了頭,打算往後再繼續。關於這一點,還是不要讓她知道比較好。

  「睡衣很合身,穿起來很舒服。」他率先打破沉默,唇邊有著笑意,「內褲的質料很好,穿起來也很舒服。」

  林明暖搞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還對他生氣,上一次在東京算是「不歡而散」吧?可是八木對她說的那些話,這些日子一直在她腦中翻騰反覆,她心疼他,也氣惱他,兩種感情交相錯雜,竟不知要如何面對他。

  「是便宜貨,我在夜市買的,睡衣一套一百,內褲一打九十九,人家載了一卡車出來叫賣,機會難得,不買可惜,才不是特地為你買的。」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

  她小嘴又嘟起來了,每回她鬧睥氣,都是這個模樣。

  神崗徹在內心輕歎,目瞳柔和。他的暖暖呵,就算兩人在冷戰,只要他使使壞、裝裝假,她馬上會真情流露,例如——

  「坐下來好嗎?」說著,他自顧自地往沙發走去,腳步微滯。

  「你……你怎麼了?」她跟了過去,口氣已變得不太一樣,壓抑著關切情懷。

  坐進沙發,他眉心淡淡地皺折,右手有意無意地撫著曾經中搶的膝蓋,對著她無所謂地牽了牽唇。「沒事。」

  「你、你沒事才怪啦。」

  她傾過上半身,小小頭顱靠得這樣近,柔雅的氣息瞬間鑽進他鼻中。她專注地察看他的腿,根本沒注意到男人眼底那抹好計得逞的光芒。

  「這樣會痛嗎?」她輕捺著他的膝蓋,見他搖頭,她稍稍加重力道,「那這樣呢?痛嗎?」

  他濃眉淡蹙,下頜微繃,卻說:「不會痛,我沒事。」這句話倒是千真萬確,只是他以前有太多忍痛的「前科」了,林明暖根本想不到他會「不痛裝痛」,聽他這麼說,她心又絞了起來。

  「你坐著別動,我去拿熱毛巾。」丟下話,她站起來咚咚咚地跑開,進房間取了幾條乾淨的毛巾,又到浴室裏盛了一大盆熱水,忙來忙去,五分鐘後又回到他身旁。

  神崗徹挺聽話的,果真靜坐著不動,那纖細美好的人兒就半跪在他腳邊,小手已將他右邊的睡衣褲管捲得老高,露出整個膝蓋和半截大腿。

  毛巾浸在熱水裏,她試著擰幹,手都燙得泛紅了。

  「不用了,真的不會痛,別碰熱水。」他最終目的是要她溫柔以對,要看她的醉人笑容,而不是看著她為他吃苦。

  她拍開他的手,垂著頸項,一句話也不說,輕柔地將折疊好的熱毛巾敷在他的傷處,然後用保鮮膜裏上幾圈,持續讓它發熱。

  「暖暖……」

  聽見這聲輕喚,她沒有理睬,替他大腿上的另一處槍傷做了相同的處理,她雙手從他大腿開始按摩,力道恰到好處,有模有樣的推拿著,一直來到小腿,在他健壯的腿肚上來回揉捏。

  不知她何時學來的推拿技巧,他右腿肌理在那雙巧手下舒展開來,十分舒暢,但他心裏卻不太舒暢了。

  「暖暖?」他又喚,見她還是低垂著頭,再也忍不住了,他坐直身軀,一手抬起她的小臉,跟著卻重重地歎息

  「不要哭。暖暖……」

  她吸吸鼻子。「我沒辦法,看到那些傷痕……我、我心裏難過……」從那一刻槍聲響起,兩人的命運開始糾纏,喜怒哀樂,分不清彼此。

  「我真的不痛,我是說真的。」

  「你還說!你還說!」嚷著,淚珠又滾了下來。

  簡直是弄巧成拙、作繭自縛。神崗徹苦笑,不再辯解了,他忽然俯下臉吻住她的紅唇,雙臂抱住那具柔軟身軀,趁她張口輕呼時,舌尖已探進一片絲絨裏。

  「唔……」她同樣渴望著他的擁抱,有好長一段日子,兩人關係一直處於低潮,她的心也跟著浮沉,害怕彼此之間會越離越遠,她和他又走回各自的世界。

  可是現在,她掌心感受到他節奏明快的心跳,唇齒間儘是他的氣息,強而有力的臂膀將她牢牢鎖緊,一切的一切是如此熟悉,她輕合眼睫,芳心悸動,回應著他的唇舌,熱烈地纏綿。

  「別再和我冷戰了,好不?」他吮著她可愛的耳垂,低啞地噴氣。

  渾身發熱,林明暖卻輕輕顫抖了,喉間忍不住逸出細碎呻吟,藕臂一抬,主動環住他的頸項,胸前的堅挺緊密地抵住他。

  「暖暖……暖暖……」情與欲交織,他不停喚著,聲音沙哽得不可思議。

  忽然間,他將她攔腰抱高,站了起來。

  「阿徹?」林明暖的小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攬住他的頸項,輕輕喘息著:「你、你的腳啦……」

  他低沉地笑,唇貼在她頰邊,呼吸和她一樣紊亂,有點顧左右而言他地說:「在這裏很有可能被偷窺,還有,沙發太窄了,我比較喜歡大床……暖暖……」他輕喚,撩撥著彼此,「我們到房裏?」

  雖是問句,卻根本沒有詢問的意味,他不等她的回答,橫抱著女性溫暖無比的身軀,筆直往裏邊的臥房走去。


第六章

  「看到了,看到了!入口在那邊啦,呵呵呵,有好多好多的氣球耶!」綿綿又叫又跳。和同齡孩童相比,她成長的環境複雜了點,思想上也成熟許多,但終究是個孩子,喜歡熱鬧,喜歡有趣的東西。

  而今天,她更是有理由把自己搞得這麼興奮,因為她右邊牽著媽咪軟軟的手,左邊拉著爸比好有力氣的大掌,一家三口跑來逛園遊會 。

  她想笑、想跳,故意甩動著兩邊的手,就像甩動兩根漂亮的髮辮一樣。

  這個園遊會是縣立文化中心和農林產銷的機構合作,利用周休二日舉辦的。

  廣大的廣場上搭起一大圈棚子,少說也有七八十個攤位,除了推廣臺灣各縣市特有的農產品、小吃之外,還有許多傳統技藝的表演,如捏面人、剪紙、布袋戲人偶製作,另外也有不少特殊才藝的演出,才開始不到一個鐘頭,已湧進大批人潮。

  「媽咪,我去拿氣球!」說著,小小身影已衝到那位忙著發放氣球給小朋友的工作人員面前。

  「綿綿啊……」林明暖輕喊,也想追過去,就在這時,那只男性大掌沒有女兒的小手可以拉,就順勢一揮,握住她的柔荑。

  「讓她去吧,在這裏看著她就好。」神崗徹表情一如往常,沒多大變化,但深峻的五官在難得露臉的各陽底下,似乎透出了點什麼。

  昨夜,是契合而熱情的記憶。

  然而此刻,他的體溫從指尖傳來,再度勾起那一幕幕的擁吻纏綿。林明暖方寸輕悸,微乎其微地牽唇,靜靜地任他握著。

  每次他來臺灣探望綿綿,總是來去匆匆,原以為今天一早他就會離開,或者回日本,又或者搭著另一架班機飛往這世界的某處,怎麼也料想不到,他會跟著她們母女倆來逛園遊會。

  早在兩個禮拜前,文化中心便開始在附近各社區和大馬路旁插廣告旗,綿綿一直好期待。他願意陪孩子來,見女兒這樣開心,她心裏也好開心、好開心,彷彿……他們真的是一家三口,和其他普通家庭一樣,也利用這周休假日帶著孩子出來玩耍。

  「為什麼這樣看我?」忽然,他低沉地問,五指進一步和她的交握。

  「看你長得帥啊。」她心一促,坦然地堵了回去。

  今天的他穿著駝色套頭毛衣,深咖啡色的絨布料長褲,外頭又買著一件同色系的毛外套,看起來年輕、挺拔,而且真是帥得不得了。

  這些行頭全是林明暖一早替他打點的,衣褲放在櫥櫃裏有一陣子了,按她的說法,又是從夜市拍賣卡車上搶到的便宜貨,因為太便宜,不買對不起自己,所以才買的,根本不是存心為了他。

  神崗徹聽了,依舊是但笑不語。

  她要他穿什麼,他乖乖按著她的意思打扮;她想怎麼說,他也由著她,只要她心裏暢快就好。

  「那你還不是一樣,幹嗎這樣盯著我看?」林明暖又堵了他一句。

  他眉眼微斂,沉靜而認真地說:「只是想看你。」沒有特別的理由。

  林明暖一怔,感覺他變得有些古怪,有些飄忽,從昨天到現在,好幾次他似乎想跟她談些什麼,最後話到了舌尖,又吞進肚子裏。唉,難道是因為她太過在意他,才會搞得自己神經兮兮嗎?

  不遠處,綿綿揮動著小手,清亮的叫聲傳來

  「媽咪、爸比,快過來,那邊有撈金魚耶,哇還有狀元糕、龍鬚糖,我要吃、我要吃,我一定要吃!」實在太「黑皮」了,她又是日文、又是中文地亂喊一通,拉著兩顆大氣球,一鼓作氣往前衝。

  「綿綿,等等媽咪啦!」林明暖見她溜進人潮中,再也顧不得腦中那些淩亂的思緒,拉著神崗徹也跟著鑽進人群裏。

  廣場上,到處都有節目進行著。

  想要免費撈金魚、免費吃狀元糕、拿國寶級大師親手做的損面人等等,就得參加主辦單位所舉辦的「親子同樂運動會」,項目包括兩人三腳、推大球、拔河、接力賽四大關,兩人一組,當然,一定得是親子關係。

  這樣難得的盛會,綿綿怎麼可能放過?

  她興沖沖地報完名,把手裏的氣球暫時交給林明暖保管,拉著神崗徹在一旁做「沙盤推演」。

  「爸比,兩人三腳要靠我們的默契喔,綿綿等一下會喊口令,就是一、二、三,我先出這一腳,爸比先出這一腳,照著口令就不會跌倒了。」

  「好。」又開始對女兒惟命是從。

  「推大球很簡單,就是用力地把大球推到得分的位置,應該不是問題哩。拔河的話,綿綿會用力地拔,爸比也要用力拔,我們身體要放低,這樣子對方就不容易把我們拖過去啦。」

  「好。」

  「還有賽跑,綿綿會認真跑,把接力棒傳給爸比,爸比也要認真跑喔。」

  「好。」

  看一個大男人讓小女孩這樣指使,林明暖忍不住笑了出來,卻聽見女兒也呵呵地笑——

  「有爸比在,綿綿就放心啦。上次媽咪來參加幼稚園的親子活動,也是要玩相同的遊戲,可是媽咪玩兩人三腳的時候和綿綿很難搭耶,才跑五步,我們就摔在地上了,等站起來把帶子重新綁好時,別人都已經跑到終點 。」

  「那是不小心。」林明暖紅著臉抗議,抓起綿綿的髮辮輕搔著她的臉蛋。

  「媽咪,呵呵呵,好癢呵……」綿綿捧著臉,雖然癢,還是繼續揭露:「爸比,我跟你說,媽咪跑步跑好慢喔,那一次接力賽,人家是小朋友裏面第一個把棒子交給媽咪的,結果媽咪還是跑最後一名啦!哇」

  綿綿尖叫起來,又笑又跳,因為林明暖突然對她發動「攻擊」,拚命呵她癢。

  「你再說!你再說!」

  「媽咪,對不起、對不起,綿綿不說了,再也不說媽咪跑太慢……哇——好、好癢,呵呵呵……」邊叫著,她躲進爸比的懷裏,像小泥鰍亂鑽個不停。

  神崗徹被她們母女兩個感染了,心飛揚起來,他一把抓住林明暖的手,隱忍著笑意。「你運動神經不發達,跑不快很正常,綿綿說的是實話。」

  「神崗徹!」她瞪著他,不敢置信他竟然還幫睦!

  正想說些話扳回一點顏面,恰好工作人員已開始做廣播,要參賽的各組過去準備,活動就要開始了。

  綿綿拉著神崗徹咚咚咚地跑過去報到,緊接著就比賽位置。一同參加的親子還有好幾組,這才第一輪而已,後頭聽說已排到第五輪了,報名的群眾十分踴躍,超出主辦單位所預期。

  而親子同樂競賽一開始,週遭加油聲不斷,再加上主辦單位特意要炒熱氣氛,主持人用擴音器聲嘶力竭地狂喊,做著現場報導,圍觀的人潮更是反應熱烈。

  林明暖把綿綿的兩個氣球綁在手腕上,拿著掛在頸上的數位相機拚命地捕捉鏡頭——

  那一大一小玩著兩人三腳,卯足了勁的認真模樣。

  父女倆合作無間,推著大球閃過一切障礙,努力擠進得分區的英姿。

  至於拔河,倒是輕鬆過關了,沒兩三下就把對方拉過界,綿綿驕傲得屁股都快翹起來了。

  最後一關的親子接力賽是重頭戲,由小孩先起跑,把接力棒交到父母親手裏,做最後的衝刺。

  綿綿落到第三位,交棒時又被另一名小男生搶先。

  「爸比加油——」綿綿的尖叫聲響徹雲霄。

  「阿徹——加油——」林明暖也瘋狂了,原本還擔心神崗徹的右膝會舊傷復發,但現場的氣氛「駭」到最高點,她忍不住圈起手用力大喊,比主持人還激動。

  抓到棒子,神崗徹奮力往前衝,完全靠著身體的直覺反應,什麼都不想,就是拚命往前衝就對了。

  他趕上一個,又趕上另一個,終點就在前面,他就快追過第一個人了。

  嘩——

  四周響起一陣歡呼和鼓掌聲,那條淡藍色的終點線貼在神崗徹胸膛,他抓了下來握在手中,微微喘息著。

  等在終點的綿綿跳起來衝進他懷裏,熱烈嚷著:「爸比,你贏了、你贏了、你贏了!」

  他贏了……神崗徹微怔地抱住女兒,血管內的熱流尚未平息,竟覺得這種感覺比幫派勢力的攻防戰還刺激。

  他的視線下意識梭巡著,在人群裏尋找到那株動人的身影。她就佇立在那兒,眸光溫柔閃動著,秀眉彎彎,明睫也彎彎,笑得好明朗、好開懷,輕而易舉地觸動他的心弦。

  嘈雜的會場上,廣播器中再次傳出聲響——

  「主辦單位報告,主辦單位報告,請第二輪參賽的父母親和小朋友趕快就定位。第一輪比賽前三名的爸爸媽媽,請帶著您的小朋友到服務處領取免費的遊樂券和兌換券,謝謝。」

  「爸比,我們過去領獎品 !」綿綿嗾一聲重重地親了神崗徹的臉頰,眼睛亮晶晶的。

  「好。」唇角被一股力量往上拉。

  「耶——萬歲!」只要有免費的遊樂券和兌換券,那就什麼都能玩,什麼都可以吃啦,哇哈哈哈哈……

  本以為領個獎品只要十分鐘就能搞定,沒想到工作人員個個忙得暈頭轉向,在服務處那兒磨蹭了快半個小時,才把各名次的獎品分清楚。

  見他們父女倆跑去領獎品,林明暖便擠出那些觀看第二輪比賽的人潮,靜靜站在廣場角落的一排大王椰子樹下,心想,等會兒他們從服務處出來,立刻就能瞧見了。

  這一方,牽著女兒的小手,穿過一波波迎面而來的人群,神崗徹環視著整個廣場,果然輕易就找到了她。

  正要舉步邁去,他雙目陡然瞇起,看見一名身材頎長、穿著改良式長袍馬褂的男人走過去,輕柏林明暖的肩膀。

  她迅速轉身,見到那名男子似乎有些訝異,跟著,兩個人竟然——愉悅地聊了起來!

  這傢伙是誰!

  「爸比,是歐陽老師耶。」綿綿也瞧見了,心無城府地笑著。

  一聽,神崗徹臉色陡沉。

  看來,這男人不僅認識暖暖,連綿綿也知道有這一號人物。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好像自己的領域被侵犯了,他不喜歡,很不喜歡,非常、非常不喜歡。

  「是綿綿的老師?」他表面上若無其事,語氣卻緊繃起來。

  「不是啦,爸比——」綿綿尾音又上揚了,「歐陽老師是媽咪的老師,他很厲害喔,懂得好多東西,還教媽咪怎麼『抓龍』。」

  神崗徹眉心皺折,重點字有聽沒有懂,更何況綿綿最後兩個字還用了台語。他中文勉強還聽得懂一些,但台語就完全沒轍了,只會幾句強而有力的「三字經」。

  綿綿跟著解釋:「就是『馬殺雞』啦,而且是穴道的按摩喔。媽咪已經學了快三個多月了,還帶綿綿去過歐陽老師的中醫診所,有一些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也在那裏學習,好多人耶。」

  頓時,神崗徹恍然大悟。她昨晚揉捏他右腿的手法明快有條理,原來是跟那個傢伙學的。

  心裏忽然很不是滋味,適才燃燒的興奮情懷被一塊無形的大石頭重重壓下,壓得他動彈不得,壓得他不能呼吸,渾身沒一處痛快。

  「還有喔,爸比,歐陽老師會中國功夫,公園那邊有很多阿公、阿嬤、伯伯、嬸嬸都是他的學生,有時澄澄小阿姨也會帶我和姨婆去打太極拳,媽咪說歐陽老師還教過她一套防身術喔,可以用來打壞人。」

  防身術?打壞人?神崗徹兩道濃眉鎖得更緊。她小腦袋瓜裏到底在想什麼!全身上下沒什麼運動細胞,學那些有用嗎!

  「爸比,我們趕快過去。」

  正合他意。沒多想,他乾脆抱起綿綿,幾個大步跨了過去,來到林明暖的身後。

  「……難怪會在這裏碰到你,原來歐陽老師也在園遊會裏設了攤子。嗯……老師是幫人家做推拿嗎?還是把脈看病?」巧遇朋友,林明暖開心地聊著,沒感覺到後頭男人的靠近。

  倒是面對她、聽著她說話的歐陽老師察覺到了,那男人兩道陰沉的目光充滿警,一口太息吐州。

  「媽咪,我們回來了。」綿綿呵呵笑。

  聞聲,林明暖轉身,瞧見女兒,笑容漾得更加燦爛。「領到獎品了嗎?」

  「嗯。媽咪你看,有好多兌換券,可以吃很多東西喔。」綿綿獻寶似的把一疊兌換券攤開,還很大方地衝著歐陽老師說:「歐陽老師,綿綿等一下請你吃狀元糕。」

  歐陽老師哈哈大笑,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我最喜歡吃狀元糕啦,綿綿,你對我真好耶,唔,好感動。」本想摸摸小女孩兒的頭髮,但是抱住小女孩兒的男人彷彿隨時會衝上來給他一拳,他只好安分地不動,保持著良好的風度。「請問這位是——」

  林明暖如夢初醒的喔了一聲,瞄向神崗徹,遲疑了幾秒才說:「他嗯……是我們家的一位日本朋友……來探望我們,就一起出來逛逛。」

  聞言,神崗徹濃眉壓了下來,兩把小火焰在瞳中燃燒。

  他偏過臉注視懷中的女兒,問:「你媽咪剛才說我是誰?」他懂得那句中文,卻需要求證一下,確定自己沒聽錯。

  「媽咪說你是我們家的日本朋友。」綿綿用日文回答,小臉滿是疑惑,想也沒想,馬上衝著歐陽老師說:「歐陽老師,他不是日本朋友,他是我爸比啦。」

  「綿綿!」林明暖實在尷尬。

  「媽咪,要誠實才是乖小孩。」

  身教重於言教,在孩子面前公然說謊,果然不是良好的示範。

  林明暖臉蛋略微發燙,但仍力持鎮定。

  聽到綿綿這樣說,歐陽老師微乎其微地挑眉,別見神崗徹近乎挑釁的神情,猜想這中間可能有些誤會。

  他和煦地笑著:「原來林小姐的先生是日本人,難怪綿綿生得這麼好。一般說來,混血的孩子會融合兩種民族的優勢,臉蛋漂亮,腦筋也聰明。」

  林明暖回應著他的笑,點了點頭,平靜地解釋——

  「謝謝。不過,他不是我先生,我們沒有結婚。」完全不想掩飾了。

  神崗徹又瞧向女兒,直覺告訴他,一定要弄懂暖暖說了些什麼,還有,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綿綿明白他的眼神,一隻小手勾住他的頸項,偏過臉,把嘴巴湊在他耳朵旁,不算太小聲的翻譯——

  「歐陽老師說,綿綿生得很好。媽咪說,你們沒有結婚。」

  這兩句話中間似乎沒什麼關聯性,但神崗徹在意的是後面那一句。雖然林明暖這會兒說了實話,他心裏的不痛快卻以等比級數暴漲。

  歐陽老師的神態倒是十分自然,對神崗徹禮貌性地頷首,沒再表示什麼。

  「媽咪,我口渴,爸比也口渴,我們拿兌換券去換可口可樂好不好?」綿綿突然插話進來。

  「好……先跟歐陽老師說再見。」

  「歐陽老師掰掰!」

  「掰掰。」歐陽老師揮了揮手,又說:「綿綿說要請我吃狀元糕,我會一直等下去喔。」

  「嗯。」綿綿認真地點頭,這時,她已經跳下神崗徹的懷抱,自己站著,小手又分別牽住爸比和媽咪,爽朗地承諾:「等一下換到好多的狀元糕,綿綿再拿過來分給歐陽老師吃。」

  「那就一言為定 。」

  林明暖也跟歐陽老師揮了揮手。「我們先到處逛逛,等會兒再過去攤位那邊找你。」

  就這樣,一家三口又混入人潮裏。

  綿綿用部分的兌換券換來可樂、豬血糕和一大包爆米花,找到一處角落,三個人一塊兒坐在階梯上。

  氣氛有些僵,胸口有點悶,林明暖深深呼吸,不太明白這男人是怎麼一回事,剛才還好好的,可一下子薄唇便抿直起來,目光黑黝黝的,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

  說他在生氣,好像也不是,以為他腿又痛,故意忍著,看起來也不像。

  他到底哪根筋不對!

  思緒很亂,需要時間整理,神崗徹沉吟著,有許多話想和她說清楚,但現場人來人往,嘈雜無比,根本不是個把心裏話談開的好地方,更何況,要說什麼、想說什麼,他還得先找出一個最佳的開場白。

  拿出口袋裏的煙盒,叼起一根,卻瞥見女兒吸著可樂、兩隻漂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瞅著他,他微微一頓,又把煙收了起來。

  綿綿坐在兩個大人中間,已經自行解決一塊灑滿花生粉的豬血糕了。爸比和媽咪都古古怪怪的不說話,她心裏的疑惑慢慢冒出頭來,忍不住就問了

  「爸比,為什麼不和媽咪結婚呢?」很純粹的問句,沒有責難,沒有氣惱,就只是完全的不瞭解罷了。

  兩個大人同時一愣,視線在一瞬間交會,望進彼此眼底。

  為什麼不結婚?

  他這些年來的改變,就是為了能光明正大的擁有她,並且,讓她以他為傲。

  為什麼不結婚?

  一開始是因為兩個人的世界離得太過遙遠,而漫漫歲月從身邊走過,他卻仍只想握住她的手。為什麼不結婚?

  他想著,忽然驚覺到,他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向她開口。

  林明暖的思緒同樣紊亂,她感情更為細膩,聽到綿綿這麼問著,可愛的臉容滿是不解,她的心臟彷彿被鑽子鑽了個洞,又酸又痛。

  她和他的問題,不該讓孩子困擾啊。

  「綿綿……」她拍拍女兒的頭髮,用紙巾擦拭孩子的嘴角和臉頰,輕聲細語:「爸比和媽咪在一起,不一定非要結婚不可。」

  感覺到他灼熱的注目,她抬起臉,對著他淡淡一笑,繼續說著——

  「有時候,你喜歡一個人,那個人也一樣的喜歡你,可是有很多、很多的阻礙擋在你們之間,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沒辦法說解決就解決,但你們又無法說服自己放棄彼此,永遠把對方丟出心田,去選擇另外一個人來愛。

  「所以……就要耐心的守候著、等待著,或許有一天,所有的衝突會在不知不覺中變不見了;又或者有一天,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也莫名其妙不見了……綿綿……」她又喚,輕吻著女兒的發項,眼中閃動著憐惜——

  「媽咪想,這些話對你來說還太過深奧,不好懂,但你只要記著,爸比很愛你,媽咪也很愛很愛你,你是我們的小寶貝,不管將來會有什麼樣的變化,綿綿永遠都是爸比和媽咪的寶貝,你一定要記住,好不好?」

  綿綿咬著吸管,定定地望著母親,有些似懂非懂的。

  至於神崗徹,一樣定定地把目光投射在林明暖臉上,他說不出話,感覺像有人掐住他的頸項,想發聲,卻怎麼都不能如願。另外,有一股力量襲向心臟,撞得他疼痛不已,頭昏眼花。

  她守候著、等待著,一晃眼就是九年,全為了他?

  他的暖暖呵……他給她的,卻是這麼少,這麼、這麼的淺陋,這麼、這麼的可憐而寒酸。

  就算真是兩個世界的人,那又如何?

  就算一切的阻礙橫在眼前,又算什麼?

  既然無法放棄彼此,乾脆就痛快相愛,不好嗎?

  他不想再這樣下去。

  林明暖攬住綿綿的肩膀,視線仍和他相接,唇角依然輕揚,流瀉著淡淡的苦澀——一種甘之如飴又教人心動的苦澀。

  這時,忽然聽見綿綿軟軟的童音——

  「媽咪,你也是綿綿的寶貝。」她反抱住母親,細瘦的雙臂攀住她的脖頸,緊緊圈著。

  「綿綿……」林明暖馬上被女兒打敗了,淚珠?那間湧出,像珍珠串一顆接著一顆滑落,鼻頭酸得不得了。

  然後,沉默了許久的神崗徹,驀然間伸來一隻手,靜靜地揩去她頰上的淚。

  他粗糙的掌心熨貼著她的臉,目光如此深邃。

  「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

  那瘖啞的聲音敲進林明暖的心房,以為他會有所解釋,結果還是沉默了。

  誰願意告訴她阿……

  他們不能再這樣下去,卻還能怎麼繼續?


第七章

  三天後。

  日本靜崗縣,東伊豆。

  天城高原上的細雪永遠帶著文雅的氣息,從窗外望去,竹林和松木依然傲立,在滿天的雪白中堅持著恆年的蒼翠。

  傳統的日式建築裏,爐火燒得十分旺盛,將寒意完全驅逐在外。

  老人盤腿坐在榻榻米上,在他面前,一個個長條形積木交疊成一座小塔,他垂眉研究著,兩隻枯乾的手指不時抓著厚厚的白鬍鬚。

  「神崗啊,過來幫我看看,接下來要抽掉哪一根比較安全咧?」

  「是。」

  神崗徹原來端正地跪坐在老人對面,聞言,他抬起頭,把注意力放在那堆積木上。

  那是前幾年滿流行的「積木疊疊樂」,玩法很簡單,就是抽掉下面的長條積木,然後疊在最上層,越疊越高,底下的積木越來越少,當然就越有傾倒的可能。

  此時,整座積木已經有些搖搖欲墜了。

  評估了片刻,神崗徹終於有所動作,修長的手指輕輕推動中間的一塊積木,連推了好幾下,再小心翼翼地將它拉出,他頓了頓,確定積木沒有晃動,才把手中那一塊緩慢地疊上去。

  老人呵呵笑著。「你幫我破紀錄啦,今天比昨天多疊一根,它還沒倒。」

  神崗徹回以一笑,又端正地跪坐著。

  日式紙門上映著淡淡的人影,隨即,兩扇門被推開,一名穿著傳統和服的婦人端著託盤跪在外面,她先將託盤放進埋頭的榻榻米上,人才跟著進來,把紙門完全合上。

  「玉井的新茶,請您務必要嘗嘗。」婦人和煦地微笑,動作優雅地將託盤上的茶放在神崗徹身邊。

  「謝謝會長夫人。」

  「您大客氣了。」她點點頭,把另一杯茶放在老人身邊,卻引來老人一陣緊張。

  「百合子,小心、小心!別亂動!我的『疊疊樂』要倒了啦。」老人雙臂圈抱,把那座積木護住。

  婦人搖了搖頭又歎氣,沒理會老人,卻轉過頭面向神崗徹,歉然地說:「您多擔待。」

  神崗徹回以微笑,看著她安靜起身,又退出門外。

  這一邊,老人籲出一口氣,端起茶哂了幾口,有了談天的興致。

  「說吧,你專程跑到這裏,到底出了什麼大事?」

  老人正是關東「日駒聯盟」的龍頭老大,日駒秀川。

  三十年前,聯盟原是由少數幾個角頭組織所形成,在新宿一帶慢慢嶄露頭角,後來勢力擴張,依附的組織越來越多,整個聯盟的規模也越來越龐大,日駒秀川運用手段重新整合,成為關東最大的黑道勢力。

  日駒秀川追問:「是『織田組』或『橫山組』出了什麼狀況嗎?我讓你多留意聯盟理的事務,真有事用電話聯絡就好,要不,我最近也申請了電子信箱,寄個媚兒過來也可以,不用大費周章跑來這裏。」

  東伊豆的深山上,遠遠才見著一戶人家,巴士一天才跑一趟,雖然與東京同在日本本州,卻是一個清寂、一個繁華,彷彿隔了十萬八千里。

  神崗徹聲音持平,清晰地說:「不是會裏的事務,是我個人的事。」

  「喔?」日駒秀川挑眉,興趣陡然間濃得嗆人。

  神崗徹挺直上身,雙手按在膝蓋上。「日駒聯盟」在新宿、銀座的幾家酒店和合法賭場,我想將管理權轉交到神成君手中,希望會長同意。」

  「龍一郎的神成組不是有自己的酒店和賭場?後樂園一區的競馬場也在他的範圍裏,沒比你輕鬆多少,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接下來可能沒辦法把心思放在經營上,必須到臺灣去,不太確定哪個時候才能回來。」臉有些發燙。

  日駒秀川眉挑得更高了。「為什麼?」奇了,怎麼回事?這人也會臉紅?

  神崗徹潤了潤峻唇,雙目微斂。「我呃……要去臺灣結婚。」

  哪泥!

  結婚!

  砰咚那座破紀錄的「疊疊樂」應聲倒下。

  他這話其實說得太早啦,畢竟婚也沒求,新娘答不答應又是另一回事,卻把日駒秀川長滿鬍鬚的下巴嚇得差些掉下來,悠閒的目光瞬間變得精神抖擻,怔了片刻,終於擠出話來——

  「等、等一下!你——要去臺灣結婚?」

  「是。」意念既定,心整個安穩下來,有了最終的方向。

  「什麼樣的女人?」真好奇呵。

  神崗徹略微一頓,唇角隱約牽動。「是個很好的女人。」

  「唔……挺好、挺好,娶個好女人挺好。」日駒秀川撫了幾下鬍子,模糊喃著,忽然,他右手成拳擊在左手掌心上,終於記起某事,頭重重一點——

  「哎呀呀,我不是要跟你談這個啦!重點是……你先別忙著結婚,武樂聯合的勝山會長前幾日親自來拜訪,還留下來吃了一頓晚餐。」

  神崗徹下頜微繃,眼瞳中閃過疑惑。

  「武樂聯合」的總部位在關西,掌控著大阪、神戶一帶的黑道勢力,近來,在北海道和沖繩也動作頻頻,底下的幾個小組織和「日駒聯盟」發生了衝突,越鬧越大,兩邊的會長還被警視廳請去相談,希望能管住自家手下,後來是神崗徹代表出面,而「武樂聯合」也請了代表過來會晤,但這一次的會面大有作秀給警方看的意味,雙方的關係仍未改善。

  日駒秀川接著說:「日駒聯盟和武樂聯合這兩大幫會,無論如何一定要找到平衡點,要不然,情況會一直惡化下去,關東、關西壁壘分明,最後只會搞到兩敗俱傷,我可不想讓各組的兄弟淪落到警視廳或醫院裏過年。勝山跑來這裏找我,為的也是這事。」

  「會長和武樂聯合已經談出結果了嗎?」雖然並不覺得這件事和自己跑到臺灣結婚有什麼關聯,神崗徹還是捺著性子等待老人說明,並且認真地提出疑問。

  日駒秀川笑著點頭。「只談大方向,細節部分就……呵呵呵……交給你和龍一郎了。」

  神崗徹一怔。

  他沒時間也沒這個心思哪。那天離開臺灣,再次從她們母女身旁走開,心中從未如此牽掛難捨,跑來這座深山,為的就是想放下部分的責任,去完成自己早該完成的夢。

  「會長……我想,我並不適合。由神成君全權處理吧?」

  日駒秀川揮了揮手。「龍一郎的個性太過火爆,光他一個……唉……我瞧是不用談了,直接抄傢伙打個痛快。唉唉,要是伊籐那小子在這裏就好辦了,死的都能說成活的,唉唉,咱們日駒聯盟怎麼一回事?全日本兩萬多名人馬,竟然派不出一個人來,唉唉唉,難道真要讓人看扁嗎?唉唉唉……」越說越哀怨。

  神崗徹靜默地聽著,心知不能再推託,深吸了口氣——

  「會長,我知道了。請允許我出面處理。」

  「不用了,你還是結婚去吧。結婚是天大的事,娶個好女人回來再說吧。」他又揮手,有氣無力的。

  神崗徹頭一點,再次堅持:「請讓我出面。」

  「哪,你說的喔,是你自己健要去的,我沒有強迫你喔。」日駒秀川忽然換了一張臉,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他笑得挺開心,挑挑眉又說:「再過幾天,武樂聯合那邊會派人過來關東一趟,你就負責招待,對方是勝山會長的義女,就是這次協調會談的代表,你和她應該是舊識了吧?」

  「是,之前在警視廳見過面。」就是上回被警方一同請去的那一次,勝山讓自己的義女代表出面。

  「呵呵呵,很好、很好……有了點小交情,談起事來就方便啦。」

  神崗徹卻沒辦法像老人那樣樂觀,那女子不是簡單的人物。

  再者,他的心懸掛在那對母女身上,根本無暇思索其他。

  不知是否太過在意的關係,他竟有種古怪的錯覺,彷彿若不能及時把握住的話,原屬於他的所有,都將從指縫間流去……

  結束休假回到公司,林明暖被安排飛一個歐洲的長班。

  飛回臺灣休息了三天,又接著一個三天的東京班,這個班輕鬆許多,今天飛抵東京,明天在東京停留,後天再飛回臺北。

  抵達東京,住進下榻的飯店,在一樓大廳沒見到八木或其他熟悉的身影,她取了鑰匙卡回到房裏,丟下行李坐在床邊,怔怔地盯著矮櫃上的電話。

  她可以打電話詢問,飯店裏一定有人能告訴她八木在哪裡。

  然後,從八木那裏,她一定能知道那個男人這兩個多禮拜過得如何?忙些什麼?是不是也在這兒,在離她很近、很近的地方?

  心的底層,有個聲音如絲揚起,輕細地問

  想著誰,就直接打電話給他吧,為什麼要這樣迂迴曲折?為什麼……

  她歎了一聲,無法理解。明明兩人的關係如此密不可分,明明彼此都知道對方對自己的意義,可她還是捉摸不定他的方向。

  她仰望著他飛翔,不願給他牽絆,靜靜的、被動的在原地守候,珍惜他每一次短暫的停歇。或者正是這種心態,讓她不願直接尋找他。

  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他說。

  這句話讓她失眠了好幾晚,越分析越混亂,又沒辦法讓自己別去胡思亂想,結果頭都痛了起來。

  嘟嘟、嘟嘟、嘟嘟——

  電話真的響了。

  心一震,她連忙接起,日文自然地出口:「嗨,摩西摩西?」

  「喬依絲桑,午安,我是美希子啦!」電話那頭傳來十分有元氣的聲音,並非她心中期望的人。

  捺下微微的失意,她打起精神,「你今天不是休假嗎?我剛才在成田機場辦公室沒看到你啊。」這位美希子是GH東京BASE的地勤美眉,個性開朗大方,之前在英國留學,現在入社會工作,卻迷戀上中文,聽說讀寫各方面都努力得不得了。

  「我是在休假啊,查了查班表,看到你們今天也在這裏,我就開車過來了,現在在飯店大廳,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吉兒、凱薩琳和蓓若也要去,剛好湊一車。」

  「唔……我、可是我——」

  「好啦,來啦!不要再可是了,今天淺草那邊有祭典,去寺裏拜拜也好啊。就這樣決定了,十分鐘後下來,等你喔!」電話喀地一聲掛掉。

  林明暖苦笑,將話筒放回。

  起身走到落地窗邊,拉開沉重的窗簾,冬陽瞬間透瀉進來,灑落她滿身。

  微瞇起眼眸,或者,真該出去走走了。

  「你有些心不在焉。」女子注視著街上的祭典活動,音珠清冷,嘴角揚著極淡的弧度。

  神崗徹瞥了眼她的側顏,指間捏著煙,口中吞雲吐霧著,嚴峻的五官籠罩在一片迷濛當中。

  「彼此彼此,你也有些心不在焉。」

  女子菱唇的弧度加深,雪白的臉終於泛出些顏色。

  她整理著振袖和服的前襟,裹在傳統服飾下的腰身雖不明顯,但瓜子臉,下巴細緻,手指秀白如蔥,感覺得出體態十分纖細。

  「還好,該談的都談完了,就讓我們一起心不在焉吧。這幾天很謝謝你的陪伴和招待,這次相談的內容,等我返回大阪,會向勝山會長以及其他組長報告,一切的決定權仍在他們手中,我想……貴會的內部也需要時間再仔細研究一番。」她,淺野優香,關西「武樂聯合」勝山會長的義女,也是此次和「日駒聯盟」談判的代表。

  她轉頭面對他,雙瞳柔而清,淡然地說:「畢竟是關東、關西兩大黑道勢力的協調和劃分,一不小心,很容易擦槍走火,我們還是慢慢來,多幾次見面機會吧。下回,換你和神成先生來關西,讓我盡盡地主之誼?」

  神崗徹可有可無地聳了聳肩。抽著煙,鼻中噴出團團煙霧。

  忽然間,他好似被一道電流猛烈貫穿全身,神態一整,雙目銳利地盯住對街。

  想仔細再看個清楚,可惜參加祭典的人潮太多,才一瞬間,那抹熟悉的身影便一晃而過,快得讓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怎麼,是認識的人嗎?」淺野優香對他的反應感到驚奇。

  對住那個區域,神崗徹又凝視了好幾秒,雙目眨也不眨,但映進眼瞳的卻是一張張陌生面孔,真的是他日有所思,才會出現幻覺嗎?

  籲出一口氣,他下意識回答:「看錯了,我還以為是——」

  「是你心愛的女人?」直覺這麼告訴她。

  聞言,神崗徹濃眉輕佻,隨手將煙蒂丟在地上踩熄,淡淡地坦然應道:「是。」

  「所以,我是否可以大膽猜測,你的心不在焉和這位女士有關?」

  「是。」果然言簡意賅。

  她露齒笑了,霜冷的氣質融化不少,語音幽幽然

  「是嗎?唉,那我們真是同病相憐了,我的心不在焉也跟心裏的男人有關。」

  今天是她此行的最後一天,恰巧碰上淺草舉行祭典,她主動請他作陪,出來走走逛逛,卻萬萬沒想到兩人會談到彼此的感情問題。

  這些天的接觸,發現她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孤傲,和上回在警視廳時給他的印象不太相同,但那身清冷的氣質依然,連笑也感覺不到溫度,和他的暖暖全然不同。

  暖暖就算不笑,就算板著臉和他冷戰,他還是嗅得到她舉手投足間散發出來的溫暖氣息。暖暖呵,永遠那麼美麗,那麼善良,和她相比,他神崗徹果真是不折不扣的浪子,壞得可以。

  這時,淺野優香忽然甩了甩頭,又抬起手拍了拍臉頰,似乎也有些訝異自己會說出那些話。

  「對不起,我今天有些奇怪。」

  「要不要吃燒丸子?」神崗徹天外飛來一問,「巷子裏有一家老店,除了燒丸子,還有燒仙貝,可以試試。」或者,不談道上的利益劃分,他們還是能做朋友。

  淺野優香很快地恢復原先的神態,優雅頷首,淺笑著。「既然是神崗先生推薦的名店,請務必讓我品嚐。」

  林明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裏?

  明明心裏這麼難受,想眼不見為淨,雙腳卻無法不跟著那對男女走。

  「喬依絲姐,我們決定了,要跟著祭典隊伍一路逛到上野去,順便去阿美橫街晃晃,你覺得怎麼樣?咦?你要去哪裡?」同行的姐妹拍著她的肩膀。

  他們轉進巷子裏,不見了。林明暖慌急地踏出腳步,想穿越擁擠的街道。

  「喬依絲姐!」

  「找、我看到熟人,想過去打聲招呼,你們不用管我,等一下我自己再搭電車回去。」丟下話,她擠進人群中,終於跑到了對沖,跟著彎進那條巷弄裏。

  他一定只是和朋友出來逛逛街、聊聊天、看看熱鬧而已。現代的世界,男人和女人走在一塊兒,並不表示什麼,更無須解釋什麼,如果真要解釋,也找得出一百種以上的理由來套用。是的,那並不能代表什麼。

  但是呵,都這樣、這樣努力地說服自己,為什麼心還是亂?還是慌?還是痛?

  她知道他的……從來,他就不愛逛街,不愛胡亂聊天,更不愛看熱鬧。

  再者,這是和他相識以來,她第一次見到有女性陪伴在他身邊,兩人靠得好近,那雙身影多麼搭配——這說明什麼?意味著什麼?她不知道,思緒開始紊亂了,反反覆複都是他說的那一句——

  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不能再這樣下去……不能、不能、不能……

  老店位於巷弄中,依然大排長龍,林明暖很快便捕捉到他們的身影,肩並著肩,排在隊伍的最後。

  她忍不住要比較,努力想挑剔他身旁的女子,卻發現那身影如此雅致,淡粉色系的傳統和服,裙擺和抽擺飄著亮橘和鮮紅的櫻瓣,盈盈而立,雖離了一小段距離,仍可瞧見對方婉約的臉容輪廓。

  她應該尊重他的隱私,全然地相信他,應該掉頭走開,跟著姐妹們玩樂去。

  在心裏,她不斷地傳達出這樣的資訊,想強迫自己轉身。

  但是,當那個男人傾身向烤丸子的婆婆說話,指了指旁邊的紅豆泥,而婆婆瞭然地點頭,佈滿皺紋的老臉親切笑開時,林明暖不由得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該往哪裡去。

  雖然聽不見他跟烤丸子婆婆所說的話,但她心裏早已清楚。

  他會請婆婆把丸子烤焦一些,讓外皮變成金黃酥香,然後在丸子上覆蓋雙份的紅豆泥,要厚厚的一大層,他特別喜歡那樣的搭配和口感,同樣地,也是她最最喜歡的。

  上一次他和她一塊兒站在那家老店前,吃著熱呼呼的燒丸子和燒仙貝,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一年前、兩年前?或者,在更久、更久之前……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一刻,兩人的過往在腦中飛舞翻騰,對的、錯的、固執的、魯莽的、奮不顧身的、任性迷茫的,她微微地呼吸,不敢用力,因為胸腔的起伏每一下都是這樣疼痛。

  抬起手,她摀住嘴巴,不想在熱鬧的氣氛下哭出聲來,眼淚卻順著頓奔流,滲過指縫,流進唇齒,教她嘗到愛情的辛酸喜苦。

  她為他心疼,也為自己心疼。

  想勇敢地笑,不願去思考那麼多,但這一次再也當不成鴕鳥了,他說對了一件事——她和他,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

  「小姐,你在排隊嗎?」一對小情侶禮貌地詢問,因為她一直站在隊伍最後頭,沒有移動。

  林明暖垂著臉,搖了搖頭,趕緊從手提袋中拿出面紙擦淚。

  小情侶手牽著手從她面前走過,聽見那女孩同情地問著:「好奇怪喔,她怎麼哭得這麼可憐?」

  「我怎麼知道?」她男朋友無辜地說。

  「哼!你不知道我知道,美女會哭,都是被壞男人欺負的。」

  「那她也不用站在那裏哭啊。」

  「說不定那個壞男人也來排隊買燒丸子、燒仙貝,她看到壞男人,心情不好,當然就哭了。」

  越辯論越大聲,在店外排隊的人全被這話題吸引了,紛紛轉過頭來搜尋那個聽說被懷男人欺負、哭得很可憐的美女。

  這一邊,神崗徹剛付完賬,和淺野優香一人一支紅豆燒丸子,同樣地想起他的暖暖,和他一樣喜愛這家老店的口味,心中被這樣的記憶填滿,薄唇不禁揚出一道笑孤。

  這幾天真夠他忙了,和「武樂聯合」的談判雖然還有一段時間要熬,但至少從明天開始能有幾日空閒,晚上,他會再度確認她飛行的班次,隱約記得,她月底有一趟在東京停留的班,兩個人可以再來這裏逛逛。他想,她會喜歡的。

  跟著,他頭一抬,就看見她立在那裏。

  「暖暖……」

  她就在那裏,站在瑟瑟的寒風中,臉頰紅通通,鼻頭紅遍通,眼睛也紅通通,想哭,又不敢放縱。淺野優香嘴裏正塞著一顆燒丸子,把臉頰擠得鼓鼓的,走在前頭的神崗徹腳步突然停住,害她差些撞上他的背。

  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她終於發現引起他古怪舉止的原因,直覺反應,這位就是讓他心不在焉的女主角吧。

  為什麼哭泣?神崗徹錯愕極了,不明白她的淚所為何來。

  「暖暖?」

  聽到他一再的呼喚,林明暖一怔,抿著唇,透過迷濛淚眼望著他。

  下意識地,她眸光移向他身邊的女子,想想自己現在的模樣,突然覺得好丟臉、好難堪、好自卑,所有的優雅都沒了,一切的美麗都沒了。

  想也沒想,她轉身就跑。

  「暖暖!」神崗徹大喊,哪裡還管得了誰,剛烤好的紅豆燒丸子被他丟在地上糟蹋了,也跟著拔腿就追。


第八章

  給她一點時間和空間獨處吧。

  她需要靜下來好好想想,她和他之間,只有愛已經不夠了嗎?

  讓她想想呵,理清思緒後,她就會知道答案,知道該如何讓愛繼續下去。

  「暖暖!停下來!」

  神崗徹在身後狂喊,腳步聲緊追過來,林明暖頭也不回地往前跑。

  然而,巷弄外的熱鬧喧囂沒有她乞求的寧靜,方向一轉,她鑽進更狹窄隱秘的小巷,裏頭交錯縱橫,似乎所有的人都擠上大街,跟隨祭典隊伍遊行去了,小巷中十分靜謐,她狂奔著,也不在意是否會迷路,答答答的腳步聲格外清楚,在其中轉過來又繞過去。

  終於累了,她不再奔逃,雙腿有些發顫,整個背貼在某處的牆角,緩緩蹲下。

  激烈的運動過後,腦中一片空白,她貪婪地喘息著,噴出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化作白霧。

  淚已幹,她下意識撫摸臉頰,苦澀地笑了,不知怎地,笑著笑著,新的淚珠又順著勻淨的頰滑下。

  「暖暖——」寂靜中,那聲呼喚顯得特別驚心動魄,感覺人已漸漸靠近。

  她心頭一震,連忙起身想尋找另一處躲避。

  眨掉淚珠,她揉了揉眼睛,剛放下手背,一抹黑影陡然出現在面前。

  「哇啊!」輕呼一聲,她站直身軀又往後貼在牆壁上,仰頭瞪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他似乎在笑,背光的面容讓她沒辦法一下子看清對方的神態,說他陌生……又不完全是,彷彿曾在何處見過這個男人,看過這樣的笑。

  「很久不見了。」男人是真的在笑。

  連聲音也隱約有些印象,林明暖不由得渾身一震,迅速地搜索記憶。

  他又說:「你躲在這裏哭,是因為看到神崗徹有別的女人,不要你了嗎?」

  她難過哭泣,主要是為著兩人之間捉不到頭緒的問題,他身邊出現的女子只是一個導火線而已,但聽到眼前的男人竟然這樣詢問,顯然知道這些事,林明暖不禁瞠目結舌。

  「你是誰?」

  他笑著搖了搖頭。「你忘了嗎?」

  林明暖輕咦一聲,小臉滿是戒備。他雖笑著,總覺得笑埋藏刀。

  這時,急促的腳步聲答答響著,正朝這邊跑來。

  「暖暖——」那聲叫喊聽來有些氣急敗壞。

  莫名其妙的,眼前的男人竟對著她問:「你想,要是我在他面前吻你,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忽然間,林明暖恍然大悟,小手指著他。「你、你是……是那個戴著鴨舌帽、在大學校門前開槍的男人!」

  記得當時,他也問過一句:「你猜,我左右同時開槍,他要怎麼救你?」他好像很喜歡要別人去猜、去想,就是這個調調。

  「賓果!」他唇角勾勒,突如其來抓住她的手,往懷中一帶。

  「哇啊——」對方動作迅捷無比,她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撞了過去。

  此時,前方的轉角奔出一個人影,匆忙張望,轉過頭來,就見林明暖雙手被抓住,正和一個男人糾纏。

  「放開她!」神崗徹大吼,奮不顧身地衝了過來。

  「阿徹小心!他是那個殺手——」對方一個手刀砍下來,林明暖只覺得頸部一麻,瞬間便失去知覺,倒進男人懷裏。

  「暖暖!」神崗徹快要瘋了,他雙腿飛奔,恨不得掐住那男人,將他大卸八塊!

  「想要她,有膽就跟著我來。」男人冷笑了笑,把林明暖扛上肩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閃進另一條小巷。

  恐懼在?那間揪緊了神崗徹的心。

  就算以往為建立聯盟的勢力,鞏固地盤,他逞兇鬥狠,時時玩命,也不曾感受到這樣的恐懼;即便當年那幾槍打在他身上,那灼熱的痛楚卻讓他安心,只因明白她未曾受到傷害。

  可是現在,他就只能眼睜睜讓人帶走她。

  從適才在老店那裏發現林明暖,他就一直跑個不停,在巷弄中穿梭找尋,如今,右膝的關節已發出警告,可他根本不想理會,也沒心情理會。

  暖暖、暖暖!她依然被他拖累,陷進黑道的危險漩渦中嗎?

  不——

  咬緊牙,他衝向那男人消失的方向,死命地追奔。

  那男人不可能就這樣平空消失,更何況,他還扛著一個人。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神崗徹發現自己站在一處四周儘是日式傳統建築的巷弄中,房子十分老舊,衰敗的程度似乎不應該出現在繁榮的東京市中心,但再繁華的地方也有黑暗的一角,兩者之間常是一線之隔。

  一棟廢棄的小型倉庫矗立在眼前,斑駁的鐵門微微開啟,埋頭隱約傳出聲響。

  神崗徹筆直走進去,放慢了腳步,空氣中散發著緊繃的氣味,危機似乎隨時要引爆開來。

  推開略微沉重的鐵門,他舉步跨進,倉庫中十分幽暗,一時間看不清楚。

  漸漸地,他發現倉庫最裏處有個模糊的黑影,瞇起銳眼努力適應,終於分辨出那輪廓,是那個男人,可卻不見林明暖的蹤影。

  「她在哪裡?」神崗徹語調陰沉,邁步往前跨近,「把她交出來。」

  那男人嘿嘿地笑了兩聲,有些稀奇地問:「你對我不好奇?不想知道我姓什麼、叫什麼嗎?」

  「她到底在哪裡!」神崗徹還是這一句,雖然面無表情,但五臟六腑都在燃燒,分不清是恐懼還是憤怒。

  男人聳了聳肩。「你想知道?這麼急迫?嘿,不用擔心,我一定會帶你去。」

  對方話剛落,神崗徹就察覺到不對勁了——

  身後,有人來勢洶洶,他大揮手臂想轉身對付,卻已經太遲了,先是一記木棍打中他的手腕,他悶哼一聲,發現來的不止一人,來不及看清,後腦和背脊又重重地各挨了一記,終於將他擊昏。

  神崗徹聞到空氣中去除不掉的淡淡黴味,猜測自己應該仍在廢棄的倉庫裏,雖然腦袋瓜重得要命,但是他強迫自己非醒過來不可。

  「唔……」吸著氣,他撐開眼皮,後腦那一擊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用力閉上眼,這一次他慢慢地睜開,視線終於恢復了焦距,眼前重疊的物體漸漸清晰起來。

  他處在一個相當單調的空間裏,很可能是以前讓留守倉庫的工人暫作休息的房間,裏頭只有一張單人床。那男人正隨意坐在床邊,而暖暖就躺在床上,合著眼,小臉好蒼白,意識尚未恢復。

  「嗯哼……」神崗徹痛苦地甩頭,這個動作讓挨了悶棍的地方更加疼痛了,但痛得好,他就是要讓自己完全痛醒過來。

  「醒啦?三十七分鐘,很不錯嘛,比我預期的時間早了二十三分鐘。」男人瞄了眼手錶,右手玩弄著一把槍。

  神崗徹想坐正身軀,才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地綁在椅子上,兩隻臂膀被扳到身後,和椅背上的橫木捆在一塊兒,連雙腳也被分開了,用細麻繩和兩邊的椅腳綁在一起。

  男人嘲弄地笑了。「很抱歉,如果有手銬就方便多了,可惜這裏只找得到麻繩,所以綁得緊了些。不過,我勸你還是別掙扎了,就算你有辦法走出這房間,也沒辦法獨自擺平我那幫兄弟,他們全在門外守著。」

  神崗徹直視著他,聲音持平:「你不是日本人。」他的日文腔調有些生硬。

  男人無所謂地聳聳肩,沒有正面回答,仍玩著手裏的槍。

  神崗徹接著又說:「有什麼事就衝著我來。道上的事,我們用道上的方式解決,你放她走,別把無辜的人扯進來。」

  男人扯了扯唇,笑不由衷。

  「我就是衝著她來。」聲音幾乎低不可聞,他的話讓人摸不著頭緒。

  神崗徹雙目一瞇。「什麼意思?」

  他的暖暖怎麼可能跟這男人有任何牽扯?流裏流氣的,那對眼裏有股滿不在乎的味兒,掩蓋不掉明顯的暴戾氣息,百分之百是塊混黑道的料子。

  思緒忽然一頓,他記起自己也是混黑社會出身的,而暖暖就跟他這號危險人物「很有牽扯」。

  見對方沒回答,神崗徹又問:「九年前你開槍狙擊,今天你又再次動手,總有個目的吧。你到底想得到什麼?」

  「我要你離她遠一點。」男人驀然低吼。

  神崗徹火氣陡熾,正想原句奉還,躺在床上的人兒在此時發出呻吟,引來兩個男人的注意。

  林明暖做了一個古怪的噩夢,有人押著她上斷頭臺,一刀砍下,把她的脖子砍斷了,可是……她還有知覺,後頸的地方痛得要命。

  「暖暖?暖暖……」

  又是這個聲音,鍥而不捨的。她已經跑開了,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躲起來,安靜地舔著心中的傷口,他為什麼要一直、一直追著她?

  身軀縮成小蝦米,她瑟瑟地發抖。

  「該死的!她會冷,你這個破地方總還找得到棉被吧!」外面冷風呼呼的吹,而裏面也好不到哪裡去,沒有暖爐或暖氣機,溫度差不多在零下幾度。

  「不用那麼麻煩,我馬上就能讓她熱起來。」說著,男人竟然張臂將林明暖抱進懷中,當著神崗徹的面,緊緊吻住她柔軟的唇瓣。

  「唔……唔?」林明暖猛然間睜開眼眸,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

  王、八、蛋!

  轟地一響,心中怒海波濤洶湧,吞噬了神崗徹僅存的理智。

  「放開她!你才給我離她遠一點!放開她!」大吼大叫,他兩邊的額角青筋暴凸,拚命地想掙脫捆綁,把椅子弄得格格作響。

  困惑、錯愕、驚醒,林明暖終於召回所有的意識。

  「唔!放開唔……」她又踢又打,兩隻眼眸瞪得大大的,忽然倒抽一口涼氣,驚覺那男人的手在她腰間胡亂摸索,跟著伸進她套頭毛衣的下擺。

  「混蛋!」神崗徹真的發瘋了,咬牙切齒,連人帶椅地衝了過來,朝男人的背猛力撞去。

  ?啷一響,林明暖被拋了出去,跌在床的另一邊,兩個男人則直接摔落地面。神崗徹身下的椅子裂開成好幾根木頭,而那男人手中的槍也掉了,他撲身要撿,神崗徹連忙側身撞開他,兩個男人糾纏在一塊兒。

  「沒有槍,我一樣能殺了你!」男人一記右勾拳揍向神崗徹的肚腹,又一記左勾拳打在他臉上,把他整個人揍得往後直退,重重撞向牆面。

  「阿徹!」林明暖喊著,見神崗徹口鼻都是鮮血,心痛得不得了,眼淚更是狂流不止。

  「待在那裏,不要過來。」神崗徹硬聲制止她。

  林明暖被他嚴厲的語氣嚇了一大跳,本想奔過去的雙腿乖乖打住,戒慎恐懼地來回看著劍拔弩張的兩個男人。

  那張椅子經過這一摔,已經四分五裂,而神崗徹的雙腳雖已鬆綁,兩隻手卻還被縛在身後,情勢對他仍然十分不利。

  靠著牆壁,他慢慢撐起身軀,感覺鼻樑可能斷了,冒出的血跑進嘴裏,他雙目緊盯著男人,呸地吐掉一口血。

  他冷笑了兩聲,「你就只會這兩下嗎?有膽就替我鬆綁,到外面空曠的場地,當著你那群手下的面,我們好好打一場。」邊調開對方的注意力,神崗徹暗暗扯動背後的雙腕,試著掙開繩索。

  男人轉動雙手,十根指頭的關節格格發出聲響,陰沉地說:「真有本事就自己掙開啊。掙不開的話……哼,就等著讓我好好招待你。」

  他撲了過去,又一拳擊在神崗徹腰側。

  林明暖邊哭邊喊、徒勞無功地衝著他們大叫——

  「不要打、不要打了!我求求你……」

  他的拳很重,下手的位置十分精準,盡挑人體脆弱的地方,神崗徹試著將傷害降到最低,仍是痛得五臟六腑差些移位。

  咬牙受了四記重擊,第五拳揮過來時,神崗徹弓起膝蓋抵開對方上身,右肩側轉,猛地將他撞開,左腿跟著一個旋踢,婦中男人的下頜,而自己一時間亦失去平衡,兩個人又結結實實地一塊兒摔在地上。

  那男人行動方便,動作較神崗徹快上半拍,俐落地翻身跳起,正打算如法炮製地撲去壓制住神崗徹——

  砰、砰!

  兩個男人同時定住動作,四道暴烈的目光掃向槍聲來源。

  「你……你、你們都不要動……」林明暖趁著混亂拾起那男人的槍,雙手握著,無法控制地渾身發抖,那槍口還冒著白煙,兩發子彈也不知射到哪裡去了。

  經過剛才的扭打掙扎,神崗徹手腕上的麻繩已然鬆弛,他再用力一扯,終於完全自由了。

  這口氣教他如何忍得下去!才不管槍在誰手裏,神崗徹迅速跳了起來,換他對著男人衝過去,右勾拳、左勾拳、直拳、側踢、迴旋踢等等全部出擊,兩個人再度近身肉搏,戰況加倍的激動劇烈。

  砰!

  子彈打在地上,兩個男人出於反射動作地跟著一跳。

  「暖暖!」神崗徹不敢置信。

  「我說不要再打了!」男人是不是天生就不懂得尊重女性!林明暖喘著氣,覺得後頸痛死了,頭也暈沉沉的好不舒服,卻還要為他們之間的打鬥膽戰心驚。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解決嗎?非要靠暴力才說得通嗎!

  「你、你們誰再動手動腳,就不要怪我不客氣!」

  「暖暖,這傢伙、這傢伙竟然對你……他該死!」一想到他以手刀砍昏暖暖,還敢抱住她強吻,那一幕讓神崗徹氣得全身發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林明暖同樣記起來了,明眸瞪著男人。她不准他們動手動腳,倒允許自己動手動腳了,槍口指著男人,她走近他,忽然一腳踹在對方腳陘上。

  「暖暖!」神崗徹又怔住了,鉻愕萬分。

  男人也沒料到她會這麼做,毫無預警地挨了這麼一下,他倒吸一口涼氣,摀住受創的地方,兇神惡煞地回瞪著她。

  鼓起勇氣,林明暖小臉紅通通的,用力地警告——

  「我也不是好惹的,你最好給我記住!」

  這真的是……他的……暖暖嗎?神崗徹茫然地眨了眨眼,思緒和現實還有些接不上線。

  他的暖暖是個小女人,膽子挺小、動不動便流淚,很容易就受驚嚇的那一款,是他硬把兩個世界的人拉在一起。她最恨他動拳動槍,可是現在她就站在那裏,握槍的手彷彿漸漸習慣了那份重量和冰冷,她不再發抖了,潔美的下巴還驕傲地揚起,眼眸亮晶晶的,發火的鵝蛋臉竟然野得那樣美麗……難道,他的暖暖被他帶壞了嗎?

  男人揉著小腿,滿臉暴戾,作勢想奪她手裏的槍。

  神崗徹心頭一驚,還來不及開口提醒,尖銳的槍聲再次響起——

  「SHIT-SHIT!你開槍打我!你竟然敢開槍打我!」男人的鞋被打穿一個洞,就在最前端的地方,傷得不重,但也夠他哇哇大叫了。

  「對,我就是開槍打你。」林明暖清楚地說,發現跳得亂七八糟的心臟正慢慢導回正常的頻率。今天不尋常的狀態激發她潛在的能力,原來,她也可以這樣勇敢。「這把槍的子彈應該所剩不多了,下一次開槍,我會直接對準你的胸口,不會再浪費子彈。」她瞇起眼,頓了一下又強調——

  「我說到做到,不信你可以試試看。」

  應該是聽到裏面連連響起槍聲,又聽到男人發出詛咒,外頭,他的手下跑來敲門確認——

  「老大,沒什麼事吧!需要幫忙嗎!」

  林明暖一陣緊張,而神崗徹則迅速閃至門邊,如果對方讓手下進門,他便發動突擊。

  沒想到,那男人卻衝著門大吼:「滾開!我說過我自己會擺平!」

  「最,老大。」門外的人悻悻然地回答,沒再發出聲音,應該已經走開了。

  神崗徹挑了挑眉,眼神古怪,沉聲開口——

  「這幾年,我一直認為當初是某個幫派買通殺手來狙擊我,畢竟有不少組織眼紅日駒聯盟的地盤,再加上那時的行事作風大過鋒芒畢露、追勇好鬥,會遭狙擊並不意外。但現在我承認,我完全摸不著頭緒,如果不是為了道上的是非恩怨,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男人臉色鐵青,狠戾地瞪人。「我的目的很簡單,你給我離她遠一點就對了。」

  簡直不可理喻、無法容忍!神崗徹瞪了回去,胸口大幅度地起伏。這男人算老幾!有沒有搞錯!憑什麼跟他搶暖暖!

  沉默對峙,氣氛一下子又緊繃起來,男人竟還咬牙切齒地丟出一句——

  「她是我的!」

  神崗徹叫得更響:「放屁!她是我的!」一手激動地指向林明暖。

  看著他們相互叫囂,林明暖本來還搞不太清楚所為何事,直到神崗徹突然指了過來,瞬間才明白自己竟然是話題的主角!

  真是受夠了,莫名其妙到了極點!她是人,不是可以被搶來搶去的東西!

  「我是我自己的!不是你的!」她衝著神崗徹尖叫,跟著頭一轉,怒氣騰騰地瞪著那男人,「更不可能是你的!」

  男人沉銳的目光掃向她,像看到一個發瘋的潑婦似的,冷冷掀唇——

  「我什麼時候說到你了?不要亂插話。」

  咦!

  呃!

  跟她沒關係嗎?

  唔……怎麼怪怪的?是不是……嗯……有件事沒對上卡榫?

  他口中的「她」,難道另有其人?

  神崗徹同樣怔愣原地,死死地盯住他,好半晌才問:「你到底在說誰?」

  突然間,門轟地一聲被毫無預警地撞開——

  「媽的!我不是要你們別——」男人以為門外的手下擔心他的安危,擅自闖進來,沒料到這一回頭,話狠狠卡在喉間吐不出來,他嘴微張,直勾勾地注視著走進來的女子,眼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熱烈光彩。

  林明暖認得她,神崗徹也認得她,兩人心中皆浮現了答案——

  男人口中的「她」,難道是眼前這名和服美女——淺野優香!


第九章

  「小香……」男人的語氣柔軟到不行。

  「宋星篤,你到底鬧夠了沒?」淺野優香握緊搭配和服用的小提包,鼻翼微掀,冷淡的氣質洩露出一絲火藥味。

  這其中的牽扯太過突兀,就算神崗徹想破腦袋,也沒辦法將淺野優香和這痞子樣、極度欠扁的男人搭在一塊兒,至於林明暖,更是一臉疑雲,看看這邊,又瞄瞄那邊,握槍的手臂已覺酸軟,越來越下垂。

  聽到淺野優香的質問,他們兩個不約而同把視線調向那個名叫宋星篤的男人,等著他反應。

  「我不會讓你嫁他的!」宋星篤臉色一沉,低咆著,惡狠狠地掃向神崗徹。

  嫁……他。

  嫁給阿徹!

  這、這這是怎麼一回事!槍太重了,林明暖再支援不住,乾脆放下雙臂,瞠目結舌地等待事情的發展,看看有誰能好心一點,把前因後果跟她說吧。

  事實上,不只林明暖不懂,神崗徹也被嚇得倒退一大步,如墜五裏迷霧。

  淺野優香臉蛋發紅,櫻花唇瓣顫抖著,看起來氣得不輕,冷冷地說:「我想嫁誰就嫁誰,你管不著。」

  「該死的!你看清楚,他已經有這個女人了。」宋星篤持續咆哮,一手指向林明暖,「你真要嫁他,他絕對不會專一的,你懂不懂!」

  淺野優香深深地吸了口氣,小臉凝肅,冷然地重申:「你管不著。」

  宋星篤死死地盯著她,彷彿想用目光將她燒穿兩個洞,猛然問,他發出怒吼,像頭受傷的野獸。「啊——」他跳了起來,竟出其不意地撲向神崗徹,兩眼泛出血絲,又是左勾拳、右勾拳壓著神崗徹一陣猛打,根本不在乎林明暖是否會朝他開槍射擊。

  來得正合他意!

  神崗徹恨恨地想著,憑著直覺迅捷抵擋,雖然被對方搶得攻擊先機,但他一把心頭火遲遲不能撲滅,燒得他無處發洩,要不是暖暖剛才攪局,他早想拿這個男人好好練拳了。

  從混黑社會以來,他還沒像今天這麼「卒仔」過,被人從身後襲擊、五花大綁也就算了,還當著他的面吃暖暖的豆腐!

  媽的!光想到那一幕,足夠讓他咬牙切齒恨上一輩子!要忍得下這口氣,可以,除非他死!

  對方一記直拳過來,他同樣一記直拳過去;對方抬腿踢,他同樣也抬腿踢,兩個大男人幾招過後,竟然越打越不入流,像孩子打架般抱在一起,摔在地上滾來滾去。

  「我揍死你、揍死你,看她還能嫁誰!」宋星篤狠狠地叫?著。

  神崗徹不甘示弱,叫得比他還響亮——

  「誰揍死誰還不知道!你親她!你竟敢親暖暖!還在她身上亂摸!他媽的王八蛋!」一腳踹中對方腹部。

  悶哼一聲,宋星篤顧不得痛,迅速賞了神崗徹一記直拳。「你敢玩我的女人,我就玩你的!」

  一旦瘋狂起來,身體便不太感覺得到疼痛,神崗徹挨了一拳,立刻又回敬給對方一拳。「去死吧!」

  「要死一起死!」

  「夠了!你們兩個!」林明暖又氣又急,在一旁直跳腳,「再不住手,我真要開槍了!不要再打了……」老天!

  她的威脅已經起不了作用,兩個男人打紅了眼,相互叫囂的吼聲越來越粗暴,根本聽不見她說了些什麼。

  林明暖真正是束手無策,她嘴上說說罷了,威脅歸威脅,哪會當真對準他們開槍?

  此時,一隻略涼的手握住她纖腕,林明暖撇過臉,才發現那名美麗的和服美女已來到自己身邊。

  想也沒想,她衝口便央求道:「你叫他們別打了吧,再打下去會很慘。他們……他們會聽你的。」「讓他們打吧。」

  「呃?」林明暖錯愕地凝視著她,不懂她怎麼能這樣冷靜。

  「跟我來。」淺野優香點了點頭,不由分地說拉著她的小手往門外走。

  好多宋星篤的人馬在門外探頭探腦的,見她們出來,紛紛讓出一條路。

  奇怪,看這和服美女瘦瘦弱弱的,沒想到力氣竟然不小!林明暖發覺自己很難擺脫她的鉗制。「你要帶我去哪裡?不行、不行的,他們還在打架,這位小姐你幫幫忙啦,你不勸,那就讓我回去勸架啦!」心裏實在好著急、好著急,她眼淚都掉下來了,還不停地回頭看。

  淺野優香終於好心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她。「他們愛打,就讓他們狠狠地打,誰去勸都沒有用的。我已經讓那些人在一旁盯著,不會出大狀況的,等他們打到沒力氣,該停的時候自然會停。」

  「可是……」林明暖咬著唇,依舊不放心,卻看見她從容地拿出手機撥號,心裏隱約升起一絲希望,試探性地問:「你是不是打電話請某位重量級人物過來勸架?」她記得阿徹的幫派中還有一位老大中的老大,叫……日駒什麼的。

  無奈淺野優香搖了搖頭,沉靜地說:「只是想通知神崗徹的人,請他們等一會兒過來抬他回去。」

  呃!不是吧……

  林明暖無辜地眨眼,真是一個頭兩個大了。

  結果,一場肉搏戰打下來,神崗徹右邊肋骨裂了兩根,全身上下佈滿數不清的淤傷、擦痕,至於那張臉更別提了,左眼腫得幾乎看不見東西,鼻樑斷了,血冒個不停,嘴角淤青一大塊,唇瓣腫得老高,若不說,真要讓人認不出來他是誰。

  前去把他抬回來的,依然是苦命的神成。

  這次和關西「武樂聯合」的接觸,神成也是負責人之一,因此淺野優香直接撥手機給他,聯絡他帶人過來「認領」。

  牆上的鐘剛敲了三聲,已經是淩晨時分。

  因為神崗徹不肯住院,砷成和幾名手下將他送往道上兄弟常去「光顧」的一家中型醫院,裏頭的負責人是自己人,立刻幫神崗徹做了徹底的檢查,連抽血驗尿都沒漏掉,又把他包紮得跟木乃伊似的,差些沒把他搞瘋。最後,才將他抬進有樂町辦公大廈頂樓的住所。

  「嘶——」神崗徹忍不住咬牙抽氣,這時他安穩地躺在大床上,終於恢復了痛覺,開始嘗到痛快幹架後的苦果了。

  此時,臥房裏除了他這號傷兵,還有神成和林明暖。

  用眼睛餘光瞄了一眼,他微皺著眉,低啞地呻吟——

  「暖暖……我全身都痛……我背好癢,搔不到,好癢……」

  他又採取「呆兵政策」了,因為林明暖從幾個小時前就沉著一張俏臉,不笑就是不笑,雖然一直跟在身邊,可是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知道,她是氣他過度使用暴力,這又犯了她的禁忌,但他會和那個宋星篤幹架,有大半的原因是為了她啊。

  林明暖依舊抿著唇不出聲,臉頰嘟嘟的,但小手卻探了過去,小心翼翼將他的身體推成側躺,十根手指用適當的力道幫他抓背。

  「唔,再下面一點點……用力一點,對、對,就是這樣,唔……好舒服。」

  在床邊踱方步的神成終於停下動作,不可思議地瞪著他們兩個。

  「你們誰幫幫忙,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阿徹,那位淺野小姐不是找你約會嗎?怎麼小暖也在?還有,看看你自己,是不是太久沒練拳了?竟然被人揍成這副德行!」

  劈裏啪啦一串問題,神崗徹最在意的是那幾個有關「約會」的字眼,他背對林明暖側躺,沒辦法看見她的神情,但感覺她抓背的動作頓了頓。唉……再加上那個宋星篤也拿他當假想情敵看待,淺野優香根本沒解釋清楚,暖暖心裏不舒服,他單方面想撇清,肯定要費上一番工夫。

  瞄向神成站的位置,他清清喉嚨更正——

  「我和淺野不是約會,只是很普通的逛街而已,你措詞小心一點。還有,就算我太久沒練拳,還是能把對方揍得趴在地上爬不起來。」他傷成這樣,宋星篤也沒佔到什麼便宜,一樣是讓手下給抬進了醫院。

  神成哼了一聲。「換作是我,我幾拳就把他打趴在地。」

  這下換神崗徹冷哼,不想再辯論下去,他肩膀一扭,讓身體再次躺平,目光直勾勾地在林明暖的小臉上留連,片刻才說:「靠過來一點,我想看看你脖子上的傷。」他親眼見到宋星篤用手力襲擊她的後頸。

  「連你也受傷了?」神成一雙利眉挑得更高了。「剛才在醫院怎麼不說?」

  「……我沒事。」林明暖囁嚅了一聲,不過是對神成講的。她豐厚的大波浪長髮披在肩背上,就算後頸真有淤痕,也都給遮住了。

  神崗徹心裏有些著急,印象中,暖暖似乎還不曾對他這麼冷淡過。

  以往,兩人也曾因為某些觀念不同而鬧僵,但冷戰歸冷戰,他只要身體不適、裝裝樣子,暖暖通常很容易就妥協的,可現在他稱得上「受傷慘重」,胸口紮著厚厚的繃帶,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顧,暖暖卻連話也不想和他說!

  「暖暖……」他輕歎,伸手想觸摸她胸前的長髮,可她竟然轉開身軀,讓他奮力抬起的手頹然落下。

  而神成似乎覺得眼前的狀況很好笑,轉過臉悶哼了好幾聲。

  「你可以回去了!」神崗徹對著那顆大電燈泡低吼。

  豈料神成沒有任何動作,林明暖倒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去。

  「暖暖,你要去哪裡!」

  不理會神崗徹的問題,她直接轉向神成,平心靜氣地問:「你開車來吧?可不可以麻煩你載我回成田的飯店?現在很晚了,沒有電車可搭。」

  神成咧著嘴,猛點頭。「這有什麼問題。」

  「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呵呵……」

  神崗徹臉色僵凝,話就這麼衝口而出:「暖暖!你、你你你站住!」不知道該怎麼留她,心裏一著急,口氣就不太好了。

  背對著他,林明暖腳步略頓,她心中又氣又怨又矛盾,一方面擔心他的傷勢,想留下來看顧他,另一方面又想躲得遠些,找個地方安靜獨處。

  她愛他。

  正因為對他有著深刻的感情,喜怒哀樂就得時時受他影響。原來,她是這樣的脆弱,這樣的不堪一擊,而她的自我又在哪裡?這九年來的堅持,又把他們兩個的關係帶向哪裡?

  她愛他。

  只是……只有愛,似乎不夠了,她不願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想中去搜尋兩人之間的美好回憶,她渴望更穩定的感情,卻怕他給不起。

  見她挺起背脊,再度舉步向前,神崗徹雙目直瞪,掀了掀唇,偏偏又擠不出話來。

  忽然,一陣敲門聲打破沉悶的氣氛。

  神成離門口最近,順手旋開門把,一打開,出現在門外的身影讓所有人都怔住了,竟然是淺野優香。

  「晚安,各位。」她和服還未換下,髮髻仍梳得十分安貼,但眼睛泛起些微紅絲,似乎也挺疲憊的。「很抱歉,你們的人請我在樓下的接待室稍坐,是我自己跑上來的。我說完幾件事就走,能讓我進去嗎?」

  這時,兩個男人氣喘吁吁地衝上來,可能是發現淺野優香不見了,急忙前來阻止,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神成對他們使了個眼色,要他們先下去,然後退開一步,對著淺野優香做出「請」的動作。

  她從容地走進,對著林明暖微微一笑,接著,直接把目光調向勉強撐起上半身的神崗徹。

  林明暖本來想走的,但是現在情況陡變,她悄立在那兒,等待對方說明來意。

  「你來得正好,你不來,我也要去找你。」神崗徹陰沉地壓低雙眉。肉體的痛不算什麼,反正咬咬牙就忍過去了,可是暖暖不理他,光想到這一點,他的心情便蕩到了穀底,悶在體內的火氣瀕臨爆發。

  「那個宋星篤在幾年前曾經狙擊過我,開了三槍,可惜沒把我打死——」略頓,他目光銳利,言語也銳利。「原來是貴會所指使。」

  淺野優香神情不變,淡淡牽唇

  「我來,也是為了這件事。星篤他……不是武樂聯合的人,甚至和武樂聯合一點關係都扯不上。他那次會在明治大學校門前開傖,我必須負起一部分責任。」她看了林明暖一眼,又說:「再加上他這次綁走這位小姐,引你前去,那也是……也是因為我。」

  雖然不太清楚這位和服美女的背景,但女人的第六感向來奇準無比,林明暖瞥見她雪白的頰刷上淡淡嫣紅,忍不住便問:「是你對他說了什麼嗎?」

  淺野優香迅速地瞄向她,雙手下意識緊握著小提包,深呼吸,優美的下巴微抬,清淺地開口——

  「是。我對他說,我要嫁人了。我是武樂聯合的人,只要對武樂聯合有利的婚姻,不管對方是誰,我都接受。」

  她說得坦然,但兩個大男人顯然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答案,一個定在門邊像只大熊標本,一個愣在床上暫時忘記疼痛,而林明暖似乎早已猜出——

  「所以……你和阿徹逛祭典、走在一塊兒,那位宋先生就以為你要嫁給阿徹,心裏不痛快,才會對我下手吧?」

  聽到這裏,神崗徹連忙跳出來澄清,急急地說:「我從沒想過要娶她,暖暖,我和她一起逛祭典,只是很單純、很單純的閒逛而已,我們去了那家老店買紅豆燒丸子,也是因為我突然很想吃,突然就、就想到和你在一塊兒的時候……」

  他真怕她誤會,那時她轉身就跑,讓他在巷弄中瘋狂尋找,跟著一連串的意外發生,而現在,她又不肯跟他說話,想解釋也難以說清楚。

  林明暖咬了咬紅唇,對他的話沒什麼反應,畢竟她的傷心難受並非因為他跟別的女子有所牽扯,只是很純粹的為著兩人的關係。

  她注意力仍放在淺野優香身上,聲音略啞,輕問——

  「這次既然是誤會,那九年前那一次又是怎麼一回事?當時他開槍,是真的想置人於死地,要不是……要不是阿徹擋在我前面,我可能已經沒命了。」

  提及此事,她不由自主地瞄向神崗徹,他的眸光覆著一層溫柔,帶著無言的祈求,教她心一軟,怎麼也無法對他硬起心腸。

  靜默了五秒左右,淺野優香環顧著在揚的人,最後把視線鎖定神崗徹,抿了抿唇才開口——

  「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一時間很難說得完整,總之,我和星篤是在臺灣認識的。十年前,我救過他,他便對我……」話語一頓,她想著該如何措詞,林明暖卻幫她接下去——

  「他便對你有著特別的感覺,一直很喜歡你,算是單方面的一見鍾情?」

  淺野優香被動地點了點頭,頰上的紅暈越來越明顯,但仍維持著沉凝的氣質。

  她幽幽又說:「當年,他從臺灣一路追到日本,可是,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他偏偏不信。那時,關東和關西的黑道勢力爭鬥嚴重,神成龍一郎、神崗徹,還有一位伊籐英知,你們三人是當時日駒聯盟裏最耀眼的新秀,邊關西大阪、神戶這邊也聽說不少有關你們的事……後來為了擺脫他的糾纏,我隨口扯出神崗徹這個名字,告訴他只要及得上這個人,我才可能嫁他……」

  四周極度安靜,只聽見淺野優香的聲音繼續說著——

  「他後來特意跑到東京,潛伏在速浪組裏,接近你、觀察你,後來又對你們開槍,這已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神崗徹呼出一口氣,驀然間有種想大笑的衝動。

  這些年一直困優著自己的謎團,不是黑道的仇殺,不是幫派間的鬥爭,起因竟然只是一個女人隨口的一句話,很無厘頭,很不可思議。

  沉默的三個人當中,林明暖首先回復神志,忍不住輕歎了一聲。

  「你雲淡風輕的一句話,讓別人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淺野擾香點了點頭,那對眼特別幽深,不易探知她真正的思緒。

  「很多事始料未及,我很抱歉。」她鄭重地鞠躬,彎了個九十度的腰,停頓幾秒,又緩緩挺起,「我來這裏,主要是想說明清楚,他的行動和武樂聯合毫無關係,原因全出在我身上,我來替他謝罪,負責一切的賠償,希望神崗先生能夠理解,也希望日駒聯盟和武樂聯合的協調能繼續下去。」

  神崗徹深沉地看著她,面容凝肅,似乎正在思索著什麼。

  片刻,他捂著纏住厚紗布的胸膛,嘴角微乎其微地揚動,終於出聲——

  「你放心,我不會為了私人恩怨,讓關東、關西兩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關係再度惡化。」

  聞言,淺野優香輕淺一笑。「謝謝你。」她又完美地鞠了一個躬。

  「請好好養傷,我先走了。」說完,她優雅轉身,對著神成和林明暖頷首致意。

  「我送你下去。」神成替她開門,兩人一前一後地出去了。

  室內氣氛寧靜,連空氣流動都變得緩慢。

  淺野優香深夜來訪,將那個鴨舌帽男人的謎題解開了,林明暖心情其實挺複雜的,有些話想說出來,可是擰眉細思,卻還抓不到重點。

  「暖暖……」身後,神崗徹又再度喚她。

  這次,她不再固執,聽話地轉過身去,靜靜地踱回床邊,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你還在生我的氣嗎?還是不打算理我嗎?」神崗徹問得有些無辜,「在淺草巷裏的老店那兒,你從我身邊跑開,跑得那麼急,完全不理會我的叫喚,你真以為我和淺野有著不尋常的關係嗎?暖暖,你相信我,我沒有做出對不起你的事,這麼多年了,我的心永遠——唔……」一隻纖手摀住他急切的雙唇。

  林明暖在床邊坐了下來,輕推著他的肩,強迫他躺回床上。

  「不要說了。」她輕喃,想對他笑,不知怎麼卻變成歎息。

  她不生氣了,只是心裏還有著迷惑,需要時間思索,等她理清了,一切都會雨過天晴。因為,她愛他,心裏有他,她會努力、會堅持、會為兩人打氣,總能找到一條有他相伴的路,一直這樣走下去。神崗徹不明白她心中的轉折,只能微瞇起眼,憂鬱地看著她。

  「睡吧,好晚了。」她幽幽地牽唇。

  「你陪我一起睡。」他不讓她走,手臂雖然受傷,還是硬握住她的小手不放。

  那張傷痕纍纍的俊顏充滿祈求之色,教她如何拒絕?更何況,她真的好累、好累,想狠狠地睡上一覺,把所有疑慮都暫且拋掉吧。

  又是一聲輕歎,她小心翼翼地躺在他身旁。

  才調整好睡姿,她合上眼睫,倦意緊跟著襲來,不知不覺間,已沉入了夢鄉。


第十章

  整整二十個小時。

  這一覺,神崗徹睡得很深、很沉,似乎想將之前好幾天失眠的份量補回來。朦朧間,肉體的疼痛變輕了,感覺整個人被包裹在一團黝黑的暖潮中,安穩地飄浮著,要不是肚子餓得難受,他肯定會繼續沉淪下去。

  醒來時,窗外依然是黑夜,而林明暖已不在身邊。

  床邊矮桌上留著一張紙條,娟秀的字跡叮嚀著--

  要按時吃藥、換藥,不可以任性。我請高橋盯著你,不可以對他凶。

  嘴角不禁輕揚。他的心,既溫暖又空虛,因她關切的情懷,也因她無聲無息由他身邊走開。

  她說,她是她自己的。他想告訴她,她也是他的。




  林明暖停留在東京這一日,等於上演了一出「東京驚魂記」。幸好飯店的住房分配是每名空服員獨立一間房,就算她在別的地方過夜,只要趕得及在集合的時間出現,那就沒問題了。

  她後頸的傷並不嚴重,但還是印著一塊瘀青,上班時,頭髮非綰起不可,只好塗上大量的遮瑕膏和蜜粉,很慶幸沒被神崗徹看到,要不,他肯定又要發火了。他和那個宋星篤的誤會和衝突夠多了,她可不想再添一筆。

  飛回台灣後,僅有一天休假,接著又是南半球的長途航班,忙了一個禮拜才又回到台北。

  綿綿上的日僑學校附屬幼稚園已經停課,開始放寒假了,林明暖趁著這幾天休假,把家裡做了一次年終大掃除,可以拆的東西全拆下來清洗,汰舊換新,準備過新年。

  台灣的冬,寒流加上絲絲細雨,冷得讓人發顫。

  客廳的電話鈴鈴響起,小女孩兒踩著大頭狗的毛拖鞋奮力跑出來,嘴裡嚷著,「姨婆,綿綿接電話就好!」

  「小心,跑慢一點。」聲音從廚房那端傳來。

  「嗯。」綿綿元氣十足地應著,跳上沙發,一把抓起話筒。「喂,請問找哪位?」

  電話那頭沒人回應,只聽見淺淺的呼吸聲,綿綿還以為是幼稚園裡的日籍老師,馬上改成日文,同樣很有元氣地喊:「摩西摩西?我是林綿愛……」

  「綿綿……」男子的嗓音像琴弦,一彈奏,綿綿跟著呵呵笑--

  「爸比,你好乖喲,天天都打電話來耶。」

  神崗徹微微笑著,透過墨色玻璃,雖然還隔著一層薄薄雨霧,他仍是清楚地看見對街公寓的客廳裡,女兒窩在沙發上的可愛身影。

  他今天特地從日本飛來,剛剛才抵達這裡,行李就隨意地丟在一旁,連及膝的長大衣都還來不及脫下,就忙著撥電話到對面。

  在床上躺了兩天,傷勢剛穩定,他立即驅車前往東伊豆的深山,再度拜訪聯盟會長日駒秀川,大略說明了這次受傷的原由,也再度表明自己的意願,希望把關東和關西兩大黑道勢力協調的事,移轉到神成身上。這期間倒有一個好消息,就是那躲在希臘小島上醉生夢死的伊籐終於良心發現,近日內準備返國。

  有伊籐加入,他更能放下所有責任,來到心愛的人兒身邊,將心裡的懸念做個了結。

  用肩膀夾著話筒,他清清喉嚨,聲音裡透出笑意--

  「綿綿這麼興奮,今天有什麼好玩的事嗎?」

  「爸比,今天媽咪洗了好--多的東西喔,家裡的床單、被單、枕頭套都丟到洗衣機裡洗了,媽咪還把它們丟進烘乾機裡烤了一個小時,然後晾在後面的小陽台,風一吹來,它們就飄啊飄的,有熊寶貝的味道,呵呵呵……綿綿很乖,都有幫忙喔,媽咪說我是她最棒的小幫手--」說到這裡,廚房裡有人喚她,似乎問她正在跟誰講電話,只聽見她揚聲說--

  「姨婆,是我爸比打來的啦,不是別人。」

  神崗徹聽著話筒那邊的動靜,一邊瞇起銳目搜尋。客廳和廚房裡沒有熟悉的纖細身影,他不禁疑惑地蹙起濃眉。

  「爸比--」綿綿習慣拉高尾音,柔軟地問著:「你什麼時候會來呢?台灣的過年快到了耶,你會不會來圍爐吃火鍋?還有啊,爸比說綿綿如果放寒假,就要帶媽咪和綿綿去東京迪士尼樂園玩的,不許騙人喔。」

  「爸比沒忘,今年冬天一定帶綿綿和媽咪去迪士尼樂園。」而且也要圍爐吃火鍋。他在心裡向女兒保證。隨即,話筒裡傳來綿綿驚天動地的歡呼,讓他的情緒也飛揚起來。

  然後,他終於問了,「媽咪呢?在不在家?」

  綿綿呵呵笑,心無城府的說:「媽咪下午晾完床單就出去了,說晚一點才要回家煮飯。可是姨婆說,今天晚上可以吃酸菜白肉火鍋,姨婆現在在廚房裡熬火鍋要用的湯,綿綿等一下會去幫忙洗菜,等澄澄小阿姨上完班回來就可以開動囉,這樣媽咪就不用那麼累了。」

  神崗徹無聲歎息。

  這些天,她似乎很忙,之前是飛往其他國家,打手機給她,卻一直是關機狀態,好不容易等到她飛回台北,撥了三次電話,總是講不到幾句就被綿綿接過去,他想好好和她談、非得面對著面不可。

  而現在,她竟然不在家?!

  「媽咪去哪裡了?」他又問。

  綿綿還是呵呵笑。「去學抓龍呀。」

  抓龍?!

  嗯……他記得這個台語發音,綿綿教過他,是按摩的意思。

  忽然間,心裡不暢快了,他臉色瞬間下沉,雙目瞇得更細。

  綿綿沒瞧見他現在這凶神惡煞的模樣,繼續快樂地說:「就是上一次在園遊會遇到的那個歐陽老師啊。媽咪說她兩個禮拜沒去了,不常常練習的話,功夫會退步喔,所以今天就去歐陽老師的中醫診所囉……對啦,媽咪還烤了一個好漂亮的蛋糕帶去,說要送給歐陽老師,因為他人很好、很好喔,教了媽咪很多絕招……咦?爸比,你牙齒怎麼了?」她聽見類似磨牙的聲音,小小手臂微微起了雞皮疙瘩。

  神崗徹咳了咳,重重地呼出一口氣。「爸比沒事,是……剛才吃了一顆紀州梅,有點酸。」

  事實上不是「有點」而已,是非常、非常的酸。




  那口酸氣嚥不下去,就像他所痛恨的藥丸,直接梗在喉頭,嗆得他發昏。他想,自己肯定會是個善妒的丈夫,唉……

  神崗徹腦中設計了一百種出現在林明暖面前的方法--

  他可以先確定她回家了,然後再去按對街公寓的電鈴,擺出很瀟灑的姿勢等她開門,在第一時間運用「男色」將她電個茫酥酥。

  或者,他可以在樓下堵她,然後不說廢話,直接切入主題,讓她點頭答應嫁給他。

  又或者,他可以採取迂迴的方式,先窩進她的房間,拐她上床,抱著那柔軟溫暖的胴體在床上滾來滾去,再趁她最脆弱、最渴望的時候跟她求婚。嗯……他比較喜歡這一個,不過這方法得有個先決條件,最好公寓裡只有他們兩個,要不,中途若被打擾,那就前功盡棄了。

  挨在落地窗前,他一直注意著對街的動靜,腦中思緒不停地轉著,就是沒想到該如何應付眼前的這一幕--

  暖暖回來了,終於回來了,絲絲細雨裡,和男人共撐著一把傘?!

  胃像挨了一拳,悶悶痛痛的,他緊盯著那雙身影,見他們一起小跑步躲進騎樓。男人收起傘,終於讓他認清對方的模樣,就是那位又教她抓龍、又教她防身術的歐陽老師。

  這一邊,林明暖拍掉髮梢上的雨珠,肩上的大包包都濕了,她取出面紙擦拭著,也抽了兩張給歐陽老師,笑著說:「今天出門時忘了帶傘,害你也跟著淋濕,實在對不起哩。」

  歐陽老師揮了揮手,左頰捺著一個深刻的酒渦。「我要去便利商店繳一大堆雜七雜八的款項,還要幫自己買晚餐,讓你遮一下順風傘,沒什麼啦。」診所裡本來有八、九支愛心傘的,今天全被拿光了,他手上這是僅存的一把。

  「對了。」他頭一點,下巴往她的大包包努了努,「我拿給你的那幾片光碟,你慢慢研究,不用急著還我,那裡頭有很多按摩和穴道推拿的示範,講解得滿清楚的,你以後如果沒時間過來,也可以自己學習,有問題再找我就好了。」

  林明暖認真地聽著,忽然吐了吐粉舌,壓低聲音--

  「呃……老師,其實我家有燒錄機啦,今天晚上我把所有的光碟對拷一下,原版的這一份很快就可以還你啦。」

  歐陽老師哈哈大笑。「拷貝就拷貝嘛,又不是圖利,不用這樣偷偷摸摸的。」

  林明暖有些不好意思地撥了撥長髮。

  驀然間,歐陽老師的笑聲停止了。

  一抹黑影籠罩過來,林明暖下意識抬起臉容,疑惑地看向來人--

  「阿徹?!」他臉色……好難看呵。

  怔了三秒,林明暖如夢初醒,眸光急切地巡視著他全身,發現那張被揍得慘不忍睹的臉已經消了腫,左邊眼角、鼻樑和下顎處還留著淡淡的傷痕,不過應該不礙事了。

  「你胸骨全好了嗎?醫生不是交代了,至少要躺一個禮拜?」她扳著指頭算日子,從他眼宋星篤幹架到現在,總共過了十天。

  瞪著他,她口氣轉為嚴厲:「你有乖乖休養嗎?」

  雖然托了高橋幫她盯著,也請神成多多注意他的行動,可是依他的脾性,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根本不理會別人。

  神崗徹臭著一張峻臉。

  說真格的,他其實很想履行那一百種現身方法裡的任何一種,無奈,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那一百種方法此時全拋諸腦後,他只知道自己心裡很不爽,手好癢,很想握成拳頭,像那天對付那個姓宋的一樣,互看不順眼,狠狠地朝對方揮拳。

  他喜歡那樣痛快地發洩,可惜缺一個沙包,雖然他很願意拿眼前這位歐陽老師充當沙包,可是心裡卻十二萬分的清楚,這一拳當真揮過去,暖暖八成一輩子都不會再理他了。

  「跟我來。」瞪了一直含笑以對的歐陽老師一眼,聊表怒意,他握住林明暖的手,不分由說地轉身就走。

  「喂?你怎麼了?放手啦!」林明暖雖覺得他莫名其妙,兩腳卻還是被動地跟著他過馬路,邊嚷著:「你很沒禮貌耶,我在跟人家講話,你怎麼可以這樣?!阿徹,你要帶我去哪裡啦?!神、崗、徹--」




  這是怎麼一回事?!

  林明暖癱坐在那一大片墨色落地窗前,地上雖然冰涼涼的,幸好有柔軟的毛地毯隔著,還算暖和。

  「你……你、你你你--」她試了幾次,舌頭依舊打結。

  深深吸氣,再緩緩吐氣,她吞嚥著口水再試一次,終於勉強擠出聲音--

  「……你什麼時候買、買買下這層樓的?」

  天啊!好清楚,對街三樓的住家,從廚房到客廳,前面的小陽台,然後是通往臥房的走道,有任何活動都看得一清二楚。而此時,對街公寓的鐵門被推開,是明澄下班回來了,綿綿蹦蹦跳跳地從廚房裡跑出來,仰高小小的笑臉,不知對她的小阿姨說些什麼。

  神崗徹單膝跪在她身邊,誠實地回答:「跟著你買的。」

  「什麼?」美眸瞪向他。

  「你當初買那層公寓時,抵死不用我的錢,我就把那些錢拿來買這層樓,總不至於礙到你吧?」他口氣很悶,完全的強詞奪理。

  「神崗徹!」林明暖被他攪得一個頭兩個大,弄不懂他的動機。「你這是偷窺,侵犯到他人隱私!」要不是顧忌他之前的傷,真想狠狠扭他的胸肌一把。

  「誰說我偷窺?我想看,就光明正大的看。」

  跟這個男人總是有理說不清!她忽然站了起來,「我要回家,你想看嗎?那就去看個夠!」

  「暖暖!」他有些急了,硬是握住她的小手,猛地把她往懷裡帶。

  「小心啦!」她驚呼著,怕壓痛他的胸口,可是腰身已讓他緊緊箍住,被他抱個滿懷。

  「你不要走、不要生氣。聽我說,我、我剛開始一直克制著不去打擾你的生活,你知道的,我身邊存在著太多危機,直到『神崗組』轉型,這兩、三年來才漸漸緩和。雖然不能常接觸,但我在這裡可以看見你們,只要這樣靜靜看著,心裡就舒服了……而現在,我不會再讓你去找那個『歐陽叉叉』!」突然跳躍式地迸出後面這一句,他蹭著她的香發,懊惱又急躁。

  任他緊密地擁抱,聽到這些話語,林明暖怔然,訝異於他激切的反應,心正融化著,語氣卻仍猶豫--

  「你……什麼『歐陽叉叉』?人家是很有名氣的中醫師!你剛才真是沒禮貌,見了面也不打聲招呼,人家正對著你笑呢,你卻板著臭臉,還把我拖走,你、你你--真想打你,連綿綿都比你懂事。」嘴裡說著,心裡卻不由自主猜想,他有多少個白天與夜晚,獨自佇立在這片落地窗前,靜望著對街的溫暖燈光?那心疼的感覺翻湧著,對他的怒氣已悄悄消滅了。

  「反正我不准你再去找他、不准對他笑、不准和他說話、不准和他共用一把傘。」

  聽聽,這像一個三十五歲的成熟男人講的話嗎?

  「你、你你莫名其妙!」她仰起臉訓了一句,卻沒注意到這個角度很適合接吻,而神崗徹自然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頭一俯,已吻住她紅灩灩的唇。

  「阿徹唔……等一下嗯……」她推著他的寬肩,可他根本不為所動,還變本加厲地侵入她的絲絨小口,雙手抱得好緊,像要把她整個人壓進自己的身體裡。

  林明暖在內心輕歎,情與欲紛起,他的熱情烈焰成功地引發了她的,讓她忍不住回應著。

  唉,這男人呵……

  許久,不知是誰先結束這個長吻,神崗徹的雙目炯亮有神,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她,嗓音低啞得不可思議--

  「暖暖……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如果不改變,我、我八成會瘋掉……」

  她神魂猶沉浸在彼此的吻中,好一會兒,終於聽懂了他的話,心臟一緊。

  什麼意思?他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對這段感情,他已經厭倦了嗎?

  可是他怎麼可以厭倦?她努力地思索、努力地分析自己,她的一切信念都已堅定,就是要守著彼此。縱使不能常伴身邊,只要知道他心裡有她、有綿綿,那就足
夠了……他為什麼會再次提及?

  他不是說,只要看著她們,心裡就舒服了嗎?那還要改變什麼?

  「你什麼意思?」她問得極慢,小臉有些蒼白,眼睛正迅速濕潤當中。

  「暖暖……」他端詳著,掀動唇瓣想要說出自己的想法,下一秒卻驚異地問:「你怎麼掉眼淚了?」

  她垂下臉,又被他托起,不讓她躲避。

  神崗徹低低歎氣。「我知道你生氣,可是你跟那個『歐陽叉叉』走在一起,我心裡就是不舒服。我承認,我是在吃醋,所以態度很差、很不講理,暖暖……別哭了,我、我以後會收斂的,我本來想揍人的,可是拚命忍住了,瞧,我還是能克制自己的,你相信我啊,唉……」

  林明暖吸了吸鼻子,聽到他近乎「吃醋」的這番話,她眨眨淚眼,有些不敢相信。

  「我跟歐陽老師學推拿、學穴道按摩,那……那還不是為了你,等我學會了,就能常常幫你的腿按摩、做熱敷,還有,我請他教我一些防身術,那也是因為你,我如果能再強一點,以後真發生什麼意外,你就不用分神照顧我了,不是嗎?我不想變成你的累贅呵。」

  「暖暖?!」神崗徹心魂激動,再次擁緊她,峻唇抵在她巧潔的耳邊,低聲喃著:「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她絕不是累贅,而是他心底最溫暖的感情,反倒是自己,總不停地為她帶來災難,讓她陷進危險中,卻自私的放不開手。

  林明暖鼻音好重,但仍堅持要說下去:「我和歐陽老師只是很普通、很普通的朋友,比你和那位和服小姐的關係還要普通。」

  神崗徹怔了三秒,這才明白她指的是淺野優香。

  「你、你不要誤會了!我和她根本一點曖昧也沒有,喔,不--是半點也沒有!是真的!」他握住她的巧肩,堅定地望進她眼底,五官因著急全皺在一塊兒。

  林明暖當然理解,只是故意這麼說罷了。咬了咬唇,她悶悶地問--

  「那你到底想怎樣嘛?」

  「我沒有想怎樣--」他一頓,連忙改口:「不不,我有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想請你答應我。」

  「什麼事?」心臟撞了一大下。

  神崗徹抿著略微乾燥的唇,臉上的笑有些不太自然。「你知道的……我們、我們這個樣子已經九年了,我們是不是……是不是……」這是他人生裡重要的一刻,緊張得手心都冒汗了。

  見他這樣難以啟齒,她心臟又撞了一大下,把胸骨都撞疼了。林明暖眨眨眼,淚珠威脅著要再度模糊她的視線,她不想哭得那樣難看,卻又瀟灑不起來--

  「你、你走吧,反正這幾年沒有你,我和綿綿還是照樣過日子,你高興去哪裡就去哪裡,高興愛誰就去愛誰,我們之間本來就沒什麼牽絆,你、你你--」淚潮猛地來勢洶洶,她竟然哇地一聲哭出來,小手反射性地忙著摀住自己的臉蛋。

  哇啊--好醜、好醜,可是好傷心呀!

  「暖暖?!」這是怎麼回事?!

  神崗徹嚇得沒辦法反應,呆呆看著她哭,過了五分鐘左右,等她的哭聲稍稍收斂了,他實在忍不住,悄悄地探出一隻手,輕扯著她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想請你--嫁給我。」

  兩隻小手還是蒙在臉上,可她的啜泣聲明顯一頓,似乎在確定他剛才所說的是真是假。

  「暖暖,請你嫁給我。」這一次,男人的聲音低沉有力。

  雙手無力地垂下,露出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容,她的眼睛紅通通又霧濛濛的,正用一種如夢似幻的眸光凝視著他。

  「阿徹……你不是要和我分手嗎?」

  「什麼?!」他擰起濃眉。

  「你說,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的……」她可憐兮兮的指控著。

  「老天--」神崗徹仰天大歎,不敢相信會產生這般的誤解。「暖暖,我怎麼可能和你分手?!我們分得開嗎?自從那年一頭栽進來,我的生活中開始有了你,然後又有了我們的綿綿,這一切的一切,你要我如何放手?!」他抓緊她,額頭抵住她的秀額,鼻尖相觸,輕合起眼睫--

  「我知道我很自私,非常的自私,可是暖暖……知道歸知道,我還是沒辦法放開你,就是沒有辦法。」

  林明暖的身軀無法自主地發顫,雙頰撲上兩團嫣紅。

  原來,是自己誤解了他的意思嗎?

  她跟著他合上眼睛,一雙藕臂忽然勾住他的頸項,小小頭顱埋進那溫暖又強壯的肩窩,和著淚迭聲輕嚷--

  「我不要你放開我,我不要你放開我!我喜歡你的自私,喜歡你的沒有辦法,阿徹,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情緒起伏好大,他激動得啞了聲,喉頭似乎梗著一個無形的硬塊,逼得他雙目泛熱,胸口更有一把熾烈的火燃燒著。

  兩人緊緊依偎著,聽著彼此的心跳。

  片刻俊,他推開她,清清楚楚地看著她細膩的五官,鄭重的、沙嗄的開口--

  「暖暖,請你嫁給我,好不好?」

  林明暖控制不住眼淚,在勻稱潔淨的頰上喜極而泣地奔流著、蜿蜒著,她深切地與他相凝,輕而堅定地頷首。

  「好。」

  他咧嘴露出潔白的牙,嚴厲的臉龐染上柔軟的神采,又說:「我們帶著綿綿到東京迪士尼樂園舉行婚禮,直接在裡面住上一個禮拜,然後,我們再到別的地方度蜜月,就只有你和我的蜜月。好不好?」

  「好。」她又哭又笑,輕捶了下他的肩膀,美眸亮晶晶的。

  他靜望著她,忽然歎氣。「你怎麼有這麼多眼淚呵?」

  「……人家也沒辦法啊……」

  「不要哭了。」他拭著她的淚,啞聲又說:「我還有一件事情忘了告訴你。」

  「什麼事?」

  薄唇貼在她耳畔,低喃著--

  「我愛你。」像一首歌。

  唉……這句情話啊,竟然會從他嘴中吐出來?這麼直截了當的?

  她的唇揚起美麗的弧度,沉浸在這番震撼當中。

  忽然,一切都清楚地呈現在眼前--

  未來,他和她之間仍然會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問題待解決,有無數的觀念要調解,但彼此的愛堅強了、互相瞭解了,所有的困難也就變得渺小了。

  主動撲進他懷中,吮住他的唇,她熱切地點燃情火。

  很久以前,他們就相愛了。

  而未來,也要繼續這麼愛下去……

  有了愛,只要彼此坦承情懷,就什麼都足夠了。




  春神來了。

  在藍色愛琴海上,某個希臘的小島,春的氣味被一種不可思議的浪漫包裹著。

  巖壁上,一棟雪白而精緻的房子面海而建,樓頂的泳池畔儷人成雙,神崗徹的頭大大方方枕在老婆的玉腿上,拿著手機,好脾氣地和遠在台灣的女兒通話--

  「爸比,為什麼綿綿不能去?」

  「媽咪說,綿綿寒假結束,開學了,要上課,所以不可以來呀。」

  「唔……爸比,那再來如果放暑假,你和媽咪一定要帶綿綿去玩喔。我們可以再去一次迪士尼樂園嗎?」

  「好。綿綿想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呵呵……」綿綿憨憨地笑,忽然壓低聲音,「爸比,其實厚--姨婆偷偷跟綿綿說了,你和媽咪不是去玩,你們是去生娃娃,等媽咪回來,肚子裡就會有一個弟弟了。」

  神崗徹微怔,忽然大笑起來,見林明暖古怪地挑眉,他連忙抿住笑意。

  清清喉嚨,他愉悅地對著女兒說:「姨婆說得對,這也是綿綿沒辦法跟來的原因之一,綿綿要是來了,媽咪從早到晚和你玩在一起,就沒時間生弟弟了。」

  「哇啊!爸比,我要弟弟,我要一個弟弟!」綿綿似乎興奮過頭了。

  「好,媽咪一定會帶一個弟弟回去。」

  「呵呵呵……」

  結束通話,神崗徹雙目亮晶晶地望著林明暖,只見她唇邊早已染上笑意,眼神同樣亮晶晶地回望著他。

  「你怎麼跟綿綿亂說話?」纖指輕戳他的峻頰,語氣微嗔。

  神崗徹握住她的手,笑著否認:「哪有亂說?我很正經的。」

  「那……那個『生弟弟』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我一定會帶一個弟弟回去?」她臉頰嫣紅,整個人沐浴在柔和的光線下,美得足以讓任何男人心動。

  這座小小的愛琴海島嶼其實是伊籐的私人產業,神崗徹這時實在萬分慶幸接受了伊籐的建議,帶著新婚妻子跑來這兒度蜜月。

  光天化日之下,他如何對她「為非作歹」、「為所欲為」,都不會有誰干擾。

  忽然,他一個翻身將她撲倒在泳池畔,下身擠進她腿間,兩臂有效地按住她的小手,神情變得狂妄危險。

  「阿徹?你、你你想幹什麼?」這是一個蠢問題,林明暖問出口,自己也覺得好笑,「……你、你不是想在這裡做那件事吧?」

  「暖暖,你真聰明。」他讚賞地啄了一下她的香頰,興奮地宣佈:「我們來生弟弟吧。我答應綿綿了,無論如何一定要辦到。」

  「不行啦!會被看到!阿徹--」林明暖又好氣又好笑。

  「不會的。你乖……我們要加油,不能讓綿綿失望,對不對?」他低低笑著,「就算有人看見,也只會看見我光著屁股,不會看見你的,呵呵呵,除非你想試試坐在上面的感覺……」

  「神崗徹!」心跳加速,她紅著臉瞪人。

  「我在這裡,暖暖……」輕喚著,他俯下身,唇已攫獲了她的。

  唉,這男人,注定敗給他了。

【全書完】

後記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過日片「極道之妻」?

  那子沒有看過,卻很迷戀這四個字,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一直到後來,終於懂得「極道」就是日本語「黑道」的意思,然後……就更加迷戀了。

  幾年前,我寫的第一本現代小說,同樣以日本黑道為背景,那時的筆法很生澀(不要說現在也沒好到哪裡去嘛!嗚……),並沒有把我想講的東西傳達出來。

  而現在這個故事,男主角神崗徹同樣是混黑社會的,但很多的重點還是放在女主角林明暖身上,我依然沒把心裡想講的、有關黑道的東西表達得很好,不過--(請注意,轉折語氣出來啦!)已經把我需要的場景大致架設好了,如果再下筆寫,應該就是我追求許久的東西。(再用力注意,那子用了「應該」兩個字,表示也有可能出槌,發生「不應該」的事,呵呵呵……哇哇哇!不要對我丟槌子!會出人命》!)

  那子當然知道,現實的黑道世界是非常殘酷,不是常人所能想像的,我是平凡的老百姓,當然也想像不出來。我想,要是真正的黑道大哥看到愛情小說界以黑道為背景的小說,肯定會笑得從沙發上掉下來。(不過,應該沒有哪位大哥能培養出閱讀愛情小說的優良嗜好吧,唉唉,真是可惜囉。)

  在那子的人生歷練中,目前還沒有黑道這一塊,週遭的親朋好友也都是善良百姓,如果真要牽扯的話,就只有高中死黨雪兒一個了。

  雪兒是個傳奇性人物,不過先把她的事跡擱在一旁,略過不提,那子想說的是雪兒家的大姊。

  其實,大姊長得不算很美,第一次見到她時,那子還是個高中生,第一個反應就是--這個女人怎麼生得這樣嫵媚?!大波浪的長髮甩在肩後,鳳眼會勾人,白嫩嫩的皮膚,身材姣好,然後是她塗著鮮紅色口紅的唇瓣,嗓音比別的女人沙啞,很有磁性。

  俊來,大姊嫁給台南的一位黑道大哥,那位黑道大哥的年紀比大姊大上二十歲左右,聽說他的名號響遍南台灣一帶,叱吒風雲,他的手下見到她,都要畢恭畢敬地稱一聲「大嫂」。

  要一個黑道大哥完全忠於一個女人,實在是天方夜譚。婚後,這位大哥一樣留連花叢間,大姊和他生了一個孩子,幾年前兩人很和平的離婚了。

  黑道大哥名下有幾家酒店,一直都是交給大姊管理,離了婚,掌控權仍在大姊手中,前陣子聽雪兒提及,大姊也交了男朋友,不過那個男的比大姊小,是某家酒店的牛郎,頭牌的喔。

  雪兒說她不喜歡這位牛郎老兄,太能言善道,可是那子其實好想看看他,因為真的、真的好好奇喔。

  所以啦,那子所架構出來的黑道世界,自覺火候還不太猛烈,接下來若再出現同樣背景的故事,我會朝比較真實的一面去寫,還是會有言情的浪漫因子,只是可能會出現較為大膽、露骨的情色描寫,不過,那一定是因為劇情需要啦!

  另外,女主角的設定仍是空服員,和之前《我想我愛你》以及《親親別再假正經》兩個故事背景一樣,都在同一家航空公司。

  為此,編編曾打電話跟那子小聊了一下下,覺得當初既然都寫空服員,沒有列成一個完整的系列很可惜。這就要怪那子了,因為剛開始時,我沒跟出版社說要寫好幾個空服員的故事,編編以為只會寫一本而已。

  呵呵呵呵……不過這樣子也好,因為以空服員為主角的故事,那子會寫好幾本,如果一口氣連著寫,會有點疲乏,讀者朋友可能也會看不下去,所以基本上還是不要變成一個系列,想寫再寫,不想寫,就跳出去玩玩別的,這樣子比較沒有壓力哩。

  林明暖的故事,有部分是真實的,可是這個故事寫至一半,那子忽然覺得應該用另一個角度來寫她,會更貼近那子想表達的東西,因此,那子往後還會以這位朋友的故事為基礎,再寫另外一個故事。

  不過,人家還是挺喜歡這本書中的林明暖,希望大家也喜歡。

  拉拉雜雜講了一堆,還是要說一聲,謝謝讀者朋友們的支持。

  那子大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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