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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辣女王 【戀愛冠軍3】作者:陶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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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sssssgigigi 於 2009-3-16 20:59 編輯

文案  

黎莫凡,外形英俊挺拔,是國內知名的植物學專家。
他喜歡「拈花惹草」,卻不喜歡「談情說愛」;
他喜歡自由生活,偏偏有個女人拚命地纏著他──
傃光四射、明媚動人的秋婕妤,追求者眾,
但是她心中卻獨獨喜歡這個鎮日與花草為伍的男人!
「我一直希望能擁有一座自己的植物農場……」
聽他訴說著他的夢想,秋婕妤的只眼也跟著發亮~~
這實在太浪漫了!她願意跟著他到任何地方啊!
「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農場裏也該有個女主人啊?」
哎呀,黎莫凡可招惹不起這個只會惹事的千金小姐,
他看中一個位於窮鄉僻壤的美麗農場,決定即刻動身!
可沒想到當他買下農場,決定築夢踏實的時候,
卻瞧見一個身穿華麗洋裝,頭戴貴婦遮陽帽的女人,
遠遠地朝他走來──
救命啊,她為什么如此陰魂不散……
他真會被這個嬌嬌富家女給吃定嗎?


楔子

容紗紗說,只要勇於付出,敢於面對自己的人生,喜歡自己遇到的人事物,就能得到無比的幸福。
——《瞎拚女王》

樓小月說,不一定要家財萬貫,不需要美豔非凡,只要懂得享受自己的人生,每一個女人都可以是她王國裏,獨一無二的女王。
——《貧窮女王》

秋婕妤說,勇敢去追的過程中也別失去了自己,不要當愛情的奴隸,要當愛情的女王。
——《麻辣女王》


第一章

研究室中,一個穿著實驗白袍的年輕男人,低頭看著顯微鏡下的一株綠色植物莖苗。

他側著臉,專注地看著培養皿中的植物,他的臉龐輪廓深刻而俊雅,表情卻是和諧而溫柔,眉宇之間英氣襲人,高挺鼻梁有著貴族的優雅。那柔軟的雙唇,該是熱情卻又緘默,他細心觀察植物的眼神,就像對待情人般溫柔。

高大頎長的身影裏,散發著一種獨特氣質,他坐在高腳椅上,直挺的背脊、修長的雙腿,身材是難得一見的完美比例,更是研究室裏稀有罕見的美男子。

他寬厚的肩膀,給人溫暖、充滿力量的安全感;那寬闊又帶著點孤寂的背影,讓女人忍不住想擁抱;那強壯結實的手臂,是她們夢寐以求的呵護,女人們多麼希望他手裏握著的不是樹苗,而是自己的小蠻腰。

他有著令女性為之著迷的俊美臉孔及風採,可惜,這位美男子一心一意愛著的,卻只有這些花草植物。

而桌上這幾株綠色植物,正是剛剛從實驗果園採集而來的草莓莖苗。

他凝神專注地看著莖苗的變化,突然,一雙濃眉不自覺地緊蹙起來。

「果然,是草莓青枯病菌……」顯然檢測的結果並不理想,他開始為他的草莓實驗園感到憂心。

「草莓青枯病菌?!」一旁的女助理麗蕊刻意睜大了眼睛,往他身邊靠去。

「沒錯,你看,這裏切斷的莖苗組織已經產生粉紅色及白色的流質物體,這就是典型的青枯病菌。」男人指著莖苗切面,專心解說著,並沒有發覺身旁女人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天啊!」麗蕊故作驚惶地叫道。「可是……莫凡學長,我一直都很小心照顧那些草莓的呀,怎麼會這樣呢?!」

拜托喔,她柯麗蕊哪裏在乎草莓得了什麼青枯病呀?她高興的是,終於遠到機會能靠近黎莫凡。

她自願擔任實驗室助理,為的就是有機會能接近他嘛,所以她每天穿著小可愛、迷你裙上班,希望有一天能夠「電」到他!

「別擔心,草莓本來就是很脆弱的植物,現在只要把園裏的帶病株拔除,這樣就可以避免造成病害了。」黎莫凡安慰著驚慌失措的女助理。

他低沈迷人的嗓音,暖得讓人融化的眼神,無意釋放的一點點電流,也足以電死一卡車的女人。

女助理穿著低胸小可愛,身體微微向前傾。「學長,你人真好……」

厚——又來了!這樣很傷眼睛耶!孔子說非禮勿視,他只好別過頭。「小蕊,你一定要穿這種衣服上班嗎?這樣會不會太清涼了一點?我是怕你會感冒……」他說話總是委婉,不忍心太傷人。

「學長,你好關心人家喔,可是現在室內溫度三十一度耶,我們實驗室裏又沒有冷氣,人家怕熱嘛!」她嬌聲抱怨道。

是的,這間實驗室的設備的確很「簡單」,沒辦法,經費不足嘛。

「不好意思,等經費足夠了,我一定會裝一臺冷氣。」黎莫凡顯得有些汗顏。

「學長,你對我真好!!」柯麗蕊企圖想再靠近一點,突然,桌上電話忽然鈴聲大作。

「鈴——鈴鈴——」太好了!電話鈴聲及時響起,解除了緊急狀況,黎莫凡一把抓起話筒。「莫凡植物研究室,你好——」

「好什麼好?我一點也不好,我跟你約六點半,現在已經快七點了耶,你居然還在實驗室裏?我告訴你,如果你十五分鐘之內沒出現在我面前,我就#$%※◎?※……」

黎莫凡額頭冒出一滴汗,這才發現來解救他的,居然是一個更大的麻煩。

糟糕,他真的完全忘了今天和她約好見面了。

他挂斷電話趕緊起身,脫下實驗袍扔在椅子上。「小蕊,不好意思,我和人有約,剩下的工作就麻煩你了,明天見。」

「學長,可是……喂!」麗蕊連忙站起身,他卻已匆匆離開研究室。

黎莫凡,國內植物學專家,從小熱愛花草樹木,前年從研究所畢業後,便投入研究室工作。小時候,他常常為了看路邊的小花、小草而忘了去上課,長大了以後,女人一個個愛上他,卻又一個個心碎離去,只因為他愛花遠比愛她們多。而現在,他更為了研究幾顆草莓而放棄黎氏集團董事長的寶座。

他喜歡「拈花惹草」,卻不喜歡「談情說愛」,他喜歡自由不受拘束,偏偏有個女人從小到大像冤鬼似地纏著他;他討厭銅臭,對經商完全沒有興趣,卻偏偏是黎氏投資集團董事長的長子。

黎氏集團旗下擁有數十間企業,從電腦、物流到生化科技,產業遍布亞洲各大城市,而它的頭號接班人,卻是一個只對花草有興趣的男人。

脫下實驗袍的黎莫凡,穿著一件藍色短袖休閒襯衫,搭配直筒丹寧褲,走在大街上,和時下的俊男帥哥相較,除了帥,他更有種與眾不同的獨特氣質。

他的步伐有些急促,還不時低頭看著手表……

因為他知道,和「那女人」的約會如果遲到,後果絕對不堪設想。

※※※

這裏是城市最繁華的角落,秋葉百貨公司門口的巨型電視墻上,正放映著巴黎最新時裝秀,串串燈火將街道粧點得通明,整個街頭都洋溢著濃濃的時尚感。

一陣沁涼的晚風吹來,讓白日的暑意全消。

幾個無聊的年輕小夥子,一邊抽著菸,一邊大聲喧囂地從秋葉百貨公司的門口走過。

「喂,聽說那邊新開了一家PUB,裏面的馬子很正點,我們晚上去晃晃吧!」

幾個不良份子都穿著花襯衫,一字排開佔去了大半條街道。

「喔——你說「迪克」啊,我昨天去過,馬子真的很不錯喔,嘿嘿———」少年呵呵大笑,隨意將菸頭往後一扔。「有個叫小愛的,又辣又正點……」正當他得意忘形地吹噓,笑得齜牙咧嘴時,忽然,感覺有人敲著他的肩膀。

「喂!小子——把菸蒂給我撿起來。」身後傳來一道冷冷的女孩聲音,清亮甜美,卻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什麼?居然有人敢叫他小子?還叫他把菸蒂撿起來?哼,這人八成是沒長眼睛,看來不好好教訓一下是不行的!

少年猛地回過頭,張開嘴,卻忘了該說什麼——眼前這女子,美麗亮眼得簡直就像從電視墻上走出來的名模。

她剪著充滿時尚感的垂肩半長發,額前娃娃般的劉海,突顯了她那雙深邃的雙眸與精致的五官。她的眼神明亮而犀利,微笑裏有種不同於一般美眉的生疏和冷漠。

一身黑色金蔥無袖緊身上衣,搭配黑白印花的圓裙,胸前一顆璀璨的鑽石墜鏈,優雅地擺蕩在V型領口上,手裏拎著高貴的黑色晚宴包。

她一手插腰,一手拎著皮包,均勻白皙的小腿下,踩著一雙黑色絲絨高跟鞋。

「臭小子,你家沒垃圾桶啊?你媽沒教你不能亂丟垃圾嗎?是誰讓你把菸蒂丟在百貨公司門口的?還不快給我撿起來——」女子挑高細細的月眉,說話像機關槍一樣威力無窮。

在大馬路上丟垃圾,這種舉動對秋婕妤來說,簡直就像小狗在床上撒尿一樣令人無法忍受。

而對面的少年,從沒見過這樣既美又酷的女子,看得發愣,只聽到同伴在一旁吆喝著。

「你秀逗喔?被查某人這樣兇還不教訓她喔?」旁邊的夥伴挺起胸膛站出來。

「喂,小姐,我們就素愛亂丟垃圾關你什麼事啊?」

「對嘛,這間百貨公司是你的喔?我看你搞不清楚狀況喔?啊不然你素混哪裏的啊?」少年操著一口標準的臺灣國語,一臉挑釁的表情。

「呸!」女孩只是冷冷瞟了他一眼,就讓人不自覺打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看樣子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是這幾個臭屁的小夥子。「臭小子!我就是秋葉百貨公司的董事長,你再不把菸頭撿起來,我立刻報警開單告發你!」

百貨公司的董事長?少年們向前一步打量她,一個年紀不過比他們大幾歲的女生,竟然說自己是秋葉百貨公司的董事長?

「哇哈哈!聽你在唬濫,你是秋葉百貨公司的董事長?那我不就是IBM的總裁啦!哈哈哈——」少年放聲大笑。

秋婕妤的太陽穴隱隱跳動著,顯然她是個很容易被惹惱的人,她挑起細眉,放開聲量,引起門口的路人圍觀。

「少羅嗦!就算是IBM的總裁也不能在我的百貨公司門口亂丟垃圾!快——給——我——撿——起——來——」一個字比一個字大聲。

說到吵架,秋婕妤從來沒吵輸過人。因為她膽子大,不怕丟臉,沒有淑女的矜持,更不在乎別人的眼光。

她這麼說並沒有錯啊,雖然她只是這間百貨公司的挂名董事,從來沒過問公司任何事,因為這個頭諧完全是她銀行集團總裁老爸的意思。二十三歲的秋婕妤,對經營百貨公司可沒什麼興趣。

少年們被她突然放大的音量給嚇了一跳,現場愈來愈多的群眾圍觀也讓小夥子們開始緊張。

門口的警衛看到人群聚集,向前走了過來。「發生什麼事?」警衛撥開人群。

「啊?」他看見這位年輕女孩,立刻恭敬地向她行了禮。「秋董事,這裏發生什麼事,要不要我報警處理?」

「沒關係,這裏由我來處理就好。」秋婕妤要警衛別插手,教訓這種沒公德心的路人,是她生活中最大的樂趣,怎麼可以讓警衛剝奪她的樂趣?

少年們個個瞠目結舌,這壯碩剽悍的警衛居然稱呼她「董事」?難道這女的真是秋葉百貨公司的老板……

「怎麼樣?撿不撿?我數到三,你再不把它撿起來,我一定告得你傾家蕩產!」沒想到外形時髦甜美的她,說起話來可是心狠手辣。

少年看傻了眼,現在是二十一世紀耶,這冷漠的年頭居然有人會為了一截菸蒂而跟他過不去?

「一……」倒數計時開始,少年們面面相覷。

「二……」人群駐足圍觀,連不遠處十字路口的交通警察,都覺得奇怪,正往這兒走來。

「喂,你看,條子來了啦……」少年們開始緊張,犯不著為了一截菸蒂去驚動條子伯伯吧?他們可不是什麼品學兼優的好學生耶。

「算了,不過是個菸頭,撿就撿嘛。」旁邊的同夥也勸說著。

「三……」在她數到三,警察伯伯到來的前一秒,少年心不甘情不願地將菸頭撿起,然後匆匆溜之大吉。

秋婕妤揚起下巴,露出得意的表情,掃蕩這些亂丟垃圾、隨地吐痰、插隊不守秩序的壞份子,可是每個國民應盡的義務呢!

她抬起腕表一看,真是的,黎莫凡又遲到了,每次只要他一遲到,她的心情就會不好,心情不好就容易跟人家吵架,這都是他害的——等得好累,先去餐廳喝杯茶再說吧。

※※※

「一客牛排,七分熟,另外一杯冰檸檬綠茶,檸檬一。五盎斯,糖兩盎斯,冰塊三顆,記住,不要多也不要少,就是三顆。」她仔細叮嚀著,否則兩顆冰塊不夠冰,超過三顆太冰又會頭痛,而且酸一點或甜一點,都會讓她心情不好的。「還有,麻煩你先送飲料。」

侍者在一旁靜靜記下這位「傲客」指定的餐點,像她這樣的客人,通常很有禮貌,卻挑剔得不得了。

「你又在找人家麻煩了?」責備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婕妤回過頭。

是他?看到黎莫凡!她一張小臉像花朵般綻放開來。

「你終於來了,害我等了二十分鐘耶!」她臉上的笑逐顏開和剛才的冷若冰霜完全判若兩人,連一旁的侍者都傻眼。

「所以你就找人家的麻煩?」他微笑地望向旁邊的侍者。

「我哪是找人麻煩?我只是事先明確說明自己的需要,這樣不對嗎?」秋婕妤瞇起彎月般的眼睛,淡淡地笑著,一雙紅唇又冷又豔。

「是嗎?可是我剛才經過秋葉百貨公司的門口,警衛告訴我剛才發生了一點小事……看樣子,我好像錯過了一場好戲?」黎莫凡斜睨著她,他太了解她的個性了,衝動、火爆、直腸子、過度的熱心和多餘的正義感。從小到大,只要讓她暴露在人群中過久,總會發生一些小意外。

「哪有?我只是盡國民應盡的義務而已,嘻嘻。」她心虛地笑著。「快點餐吧,我餓了。」

「一客牛排,冰開水,謝謝。」黎莫凡簡單俐落地點完餐,卻忍不住繼續叨念她。「你已經不小了,以後不要再這麼衝動,在外面惹是生非,要是沒有人在身邊保護你怎麼辦?」

婕妤是秋葉集團董事長的獨生女,由於父親同是經商的夥伴,她和黎莫凡是從小就認識的玩伴;而大她好幾歲的莫凡,也自然而然地擔任起大哥哥的角色。

不過,在婕妤心中,莫凡的意義,絕不僅是一個兒時玩伴或大哥哥。

「對啊,要是有人在我身邊保護我就好了……唉!」她故意嘆了口氣,一雙哀怨動人的眸子瞅著他。

對呀!對呀!就是你呀——快來當我的護花使者吧!她在心裏默默祈禱他能夠聽懂她的暗示。

「是啊,說的也是,是該有人在身邊保護你才對。」黎莫凡認真地思索,這樣的反應讓她好高興,難不成這塊木頭終於聽懂她的暗示了?正當她喜上眉梢時,莫凡再度開口。「我看,還是請伯父替你找幾位貼身的保全人員吧!」

厚——氣死人了!婕妤簡直快昏過去,他怎麼永遠也不了解她的心意呀?

「小姐,你的檸檬綠茶。」歹命的侍者剛剛好在此時送上飲料。

哼!算了,先喝杯冰茶消消氣好了……此時,她的眼光卻如獵鷹般精準地發現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杯子——杯子裏的冰塊竟然只有兩顆?!

「先生——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要三、顆、冰塊!為什麼杯子裏只有兩顆?請你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她真是不明白,暗示的話有人聽不懂就算了,為什麼說得這麼明白的事情還是有人會弄錯?

「這……這裏本來是三顆的,可是……我走過來的路上融、融化了一顆,所以……」侍者被她生氣的模樣嚇了一跳,沒想到有人連杯子裏放幾顆冰塊都要這麼計較。

對秋婕妤來說,這當然是很重要的事。一般賣飲料的都有分「少糖」、「半糖」、「低糖」或「少冰」、「去冰」,但是「少冰」到底是多少冰?「低糖」到底是放多少糖,根本是很模糊的定義,如果可以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是就能減少對方的困擾,也能夠讓客人得到滿意的服務嗎?

侍者很緊張,一旁的黎莫凡卻是好整以暇,神情輕鬆。這種場面對他來說,早已是稀鬆平常的事,見怪不怪了。

「沒關係,我來處理就可以了。」黎莫凡對侍者投以抱歉的笑容,揮手示意他先離開。

「哼!」婕妤高高噘起粉嫩的紅唇,連生氣的樣子都很美。

「好了,別為了一顆冰塊生氣嘛。」黎莫凡好言哄著她。

厚——他為什麼這麼不了解她?「重點不是冰塊好嗎?我氣的是為什麼人家都聽不懂我說的話,我明明說要三顆,為什麼每次送來不是多一顆就是少一顆?」她哼的一聲別過頭,人家哪裏是為了一顆冰塊生氣。

黎莫凡微笑不語,默默地拿起湯匙,從自己的水杯裏,撈起一顆冰塊。放進她的杯子裏。

「這樣,就有三顆冰塊了。」他溫柔地說著。

他太了解她了,這女人就像一座水庫,循循疏導就是一條溫柔的溪流。還可以灌溉農田、滋潤大地;但若是處理不當,就會引起山洪爆發,免不了一場生靈涂炭。

所以,從小都是這樣,每當婕妤吵著要玩具,黎莫凡一定自動雙手奉上。一開始婕妤以為他特別寵她,其實他只是不想找麻煩。

「解決對方的問題,就是保障自己的快樂與安全。」這是他的座右銘。

秋婕妤是只易怒的小老虎,他就是聰明溫柔的馴獸師;她是洪水猛獸,他就是整治河川的工程師。

所以,嘩!的一聲,婕妤心中的怒氣瞬間被那三顆冰塊澆熄,她常常懷疑,黎莫凡是真不知道她的心意,還是故意裝作不知道?

老虎喝了一口冰茶,立刻變成溫柔的綿羊。

「對了,我昨天遇見你老爸,黎伯伯說你好久沒回家了?」不再在意冰塊的事,婕妤想起黎伯伯交代她的任務。

自從研究所畢業後,父母一直希望他能接手黎氏集團,黎莫凡卻一心想繼續從事植物研究工作,最後僵持不下,他才決定離開家裏。

「嗯,家裏都還好吧?」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媽一直在念,還拜托我勸你回家呢!」

「你該不會笨到當她的說客吧?」

「當然不會。」這只是她的藉口,婕妤當然了解他的心意有多堅定。「只不過,黎氏集團的業務一直在成長,我想伯父真的很希望你能幫他。」

「莫亞不是已經在公司裏幫忙了嗎?我相信他有能力處理一切。」在他心中,一直認為弟弟莫亞才是真正適合接任黎氏集團的最佳人選。

他和莫亞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兩人個性卻是迥然不同。莫凡淡泊名利,像桃花源裏的農夫;莫亞卻是個天生的獵人,在都市叢林裏遊刃有餘,怡然自得。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黎氏集團總裁的位置喔?」婕妤問著,這個男人實在是與世無爭到令人驚訝的程度。「現在這個社會不是每個男人都想當總裁,女人都想當總裁夫人嗎?這個位置大家可是搶破頭了耶!」

黎莫凡抬起頭,對這個問題並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問了她一個奇怪的問題。

「我有跟你說過我的願望嗎?」

「沒有,你一向比較喜歡跟花說話。」婕妤搖搖頭,他很少談自己的事,通常都是她比較聒噪。

他摘下裝飾在玻璃杯上的一片綠色薄荷葉,放在手心裏仔細凝望,淡淡地說著。

「我一直有個夢想,能有一座屬於自己的植物農場,種滿由國外成功移植的新品種香草,每天松土、播種、耕種,早上起來呼吸新鮮的空氣,吃自己種的蔬菜,喝最純凈的牛乳,晚餐就用自己種的羅勒、迷迭香,做一道炭烤小羊排,睡前再喝一杯自己釀制的紅酒……」他望著前方,眼中似乎已勾勒出一幅美景。

身為黎家的長子,黎莫凡從小看盡大人們在商場上的貪婪與醜惡。有錢的總還想更有錢,為了追求利益,不停地爭奪,看膩了人情冷暖和爾虞我詐,莫凡卻發現地球上最不貪心的東西,竟然就是這些植物。

每株植物,只需要上天賜予的空氣、陽光和水,從不會貪婪地想要更多。一朵小花樂天知命地綻放著,到了該凋謝的時候,她也從不曾留戀。

現實的世界反而讓他發覺植物的單純與可愛。這世上每個人的願望也許都不一樣,而他最喜歡的,就是與單純的植物為伍。

哇——聽著他描述的美好生活,婕妤聽得心神向往,紅唇不由自主地笑了開來,腦海裏立刻浮現普羅旺斯那般一望無際的紫色薰衣草田。黎莫凡一身牛仔勁裝,牽著她的手在農場上奔跑,風和日麗,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接著,就如同電影中的浪漫情節,兩人在一片花海中,互相擁吻,翻滾、再翻滾——「喂,你在發什麼呆?」黎莫凡的呼喚硬生生地又將她拉回現實。

「啊?我……哦,沒有啦……」天啊!她的臉頰瞬間紅透,簡直像顆熟透的番茄。救命啊!她怎麼會產生這種「有色」的幻想?莫非她已經暗戀他到不正常的地步了?好,她決定再努力一搏!

「莫凡,你有沒有想過,你未來的農場裏,也該……也該有個女主人啊?其實我……」她臉上的紅暈退不去,卻可愛得讓人好想咬一口。

「女主人?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斬釘截鐵地回答,他絕不會自找麻煩,不過他找了個比較漂亮的理由。「哪個傻女孩會願意跟著我去山上受苦?」

婕妤的眼睛睜得好大,不停地對他眨呀眨的。我呀!就是我呀!我就是那一個傻女孩啊——

「對不起,上菜——牛排兩客,七分熟。」侍者不識時務地在此刻送上餐點,黎莫凡趁這個機會裝作沒看到她的表情。

婕妤一雙大眼瞪著侍者,不知道做錯什麼事的侍者只好無辜地轉身離開。

「太好了,終於來了,我正覺得餓呢!」他拿起刀叉,準備開動。

「別轉移話題,我問你,如果真的有個女孩願意陪你一起去山上開農場呢?」

她眼睛瞇成一道美麗的弧度,笑著追問他。

「不會的,女孩子就應該去逛百貨公司、買新衣服,沒有女人會喜歡山上的生活。」他抿著唇,一臉堅定。「相信我,我交過三位女朋友,這是她們共同的結論。」

沒錯,他是交過三位女朋友,第一位總是抱怨他陪她的時間太少,他甚至每次都拜托室友陪女友去看電影,直到她變成室友的女友。第二位女朋友提出分手的原因,是因為她發高燒時,他卻正忙著照顧得了炭疽病的黃金葛。第三個分手的理由他已經想不起來,只記得分手時她哭著說他愛的是花不是她——

「所以你就不再談戀愛了?不要這樣嘛,也許你只是還沒遇到適合你的女孩啊!或許——」

「不,我不想再害人了,喜歡一個人就不該強迫她適應自己的生活,何況相處到最後才發現彼此不合,既耽誤人家,又傷害自己,這樣不是害人害己嗎?」他一臉雲淡風清地,切下一塊牛排。「我喜歡現在的生活。嘿嘿,這牛排真的很好吃喔!」

「是嗎?」他的答案令她沮喪。沒有比心愛男人不斷暗示自己別把時間浪費在他身上更教人難過的事了。

哎!她臉上怎麼又出現那種表情了?每次看到她臉上落寞的表情,黎莫凡就是會忍不住泛起一絲心疼,他低頭沈思了幾秒。

「好啦,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讓你高興一下!」黎莫凡刻意將語氣上揚,試圖趕走她臉上寂寞的表情。

「哪會有什麼好消息?」婕妤低著頭沒精打彩,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好消息能讓她覺得振奮了。

「我的實驗室裏已經成功地培育出適合臺灣栽種的薰衣草品種,紫色花穗長得很美,香氣也很濃鬱……這樣吧,你有空的時候可以來看看。」

「真的?」天啊,她沒有聽錯吧?他居然讓她到實驗室參觀耶,他的工作場所一向不喜歡別人參觀的,尤其是她,莫凡每次都嫌她吵,所以她也很少有機會去看看。「好啊!好啊!我明天就要去,去……看薰衣草,一言為定喔!」

YA!這可是他第一次主動約她呢!

她開心地和他打勾勾,她喜歡薰衣草,喜歡一切和黎莫凡有關的東西,更不會錯過任何一點點可以更接近他的機會。


第二章

早上七點半,向來一定要睡到日正當中才會自然醒的婕妤,今天居然奇跡似的自動醒來。期待的心情已經佔據了她的大腦一整晚,連睡夢裏彷佛都聞到薰衣草的味道。

她換上美麗的小圓領絲質洋裝,顏色是甜美的粉紅色,鏡中的自己像是要到羅馬出遊的奧黛麗赫本。她滿意地拎起包包,飛也似地衝出房門。

正當她飛快走下樓梯,準備出門時,正在餐廳用早餐的爸媽卻因從未在早晨見過自己的女兒,而驚訝地停下了動作。

「小捷,你……今天怎麼這麼早起床?」媽媽問。

「我有事。」她站在偌大的專屬鞋櫃前,挑一雙適合今天打扮的鞋子。

「難得你這麼早起,過來一起吃早餐吧!」爸爸說。

「不要,我不想吃。」她已經準備買好三明治和果汁帶到實驗室,和黎莫凡在薰衣草園裏共進浪漫的早餐。

「對了,今天晚上媽媽約了正文集團的謝總裁吃飯,你記得要早點回來喔。」

「媽!你約人吃飯不用跟我報告啊!」她專心地在上百雙鞋子間仔細搜尋,好,就是這雙了!她終於挑了一雙白色細帶露趾涼鞋,搭配她的小圓領絲質洋裝,顯得青春俏麗。

「你這孩子在說什麼?媽媽是幫你約的啦,人家謝總裁約了你好幾次你都沒有答應,依我看,這個謝總裁呀,青年才俊、文質彬彬……」

「我出去嘍,再見!」門「砰」一聲被關上。她根本沒聽進媽媽說的話,早已衝出大門,迫不及待地趕往黎莫凡的實驗室。

秋家夫婦相互對看著。「你說我們女兒到底是怎麼回事?追求她的政商名流這麼多,她就沒一個看得上?」

秋爸爸拿起報紙繼續看著財經版。「我看啊,她大概是有喜歡的人了吧?」

身為集團總裁的秋成章,敏銳度和觀察力自然高人一等。

「有喜歡的人?」媽媽優雅地撕著面包,緩緩放入口中。「會是誰呢——」

※※※

一大早,黎莫凡手裏抱著兩顆鳳梨走進實驗室。

「學長早啊!」女助理柯麗蕊穿著清涼的細肩小背心,及今夏流行的超短迷你裙,黎莫凡已經開始習慣她這一身的標準配備了。

「這幾顆鳳梨病了,快幫它們檢查一下。」黎莫凡在實驗桌前坐下,眼中關心的只有這些剛從實驗果園採回的鳳梨。

「鳳梨?啊——」女助理麗蕊一看到鳳梨便大聲尖叫。

「你怎麼了?」黎莫凡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

「人家……人家怕鳳梨嘛!」麗蕊雙手揉著她的迷你裙,故作嬌羞地說道。

「怕鳳梨?!」他有聽過女人怕蜘蛛、怕老鼠,卻沒聽說有人會怕鳳梨?就說女人很麻煩了吧!「鳳梨又不會咬人,沒什麼好怕的,你靠近點來看看。」他耐著性子對她說。

嘿!這回可是他要她靠近的喔——麗蕊小心翼翼地走近鳳梨,緊緊倚偎在黎莫凡的身邊。「好可怕喔!」

天啊!拜托,是她怕鳳梨,還是鳳梨怕她啊?

「種植鳳梨前,我有交代你先將種苗用藥劑殺菌,還有檢測土壤的酸鹼值,你有確實做到嗎?」他問。

「啊……我……人家忘了嘛。」她一臉無辜相。

「忘了?!」他簡直快抓狂了。

「哇!學長你好兇啊,人家怕鳳梨,所以不敢靠近它嘛!」她用力擠出一滴眼淚,在眼眶裏盈盈打轉。

她怕鳳梨所以不敢靠近它?!不過現在她卻倚在他的懷裏,而他手裏就有一顆鳳梨耶。

天啊,女人的眼淚是最可怕的生化武器,具有讓男人行動癱瘓的威力,千萬不能讓她掉下第一顆,否則後果肯定一發不可收拾。

「好好好……算了,沒關係,那只是一點小錯誤,不要緊的。」他勉強地說出違心之論。沒辦法,由於經費不足,他只出得起一萬六千元的月薪,這樣微薄的薪水能請到人就不錯了,他還能有什麼要求呢?

一聽到學長說沒關係,麗蕊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那麼……親愛的學長,我該做些什么來補救我的小過失呢?」麗蕊的嬌軀緊貼著他的手臂,隱約可以感覺到她那雄偉的胸部。

「咳!小蕊,麻煩你去隔壁拿試劑過來,我要做確認病例的檢測,謝謝。」他既嚴肅又正經地指示著,這一向是他脫身的最佳辦法,為了工作只好趕緊找個藉口將她支開。

「試劑啊?哦!我已經把所有試劑都移到這個抽屜了耶……我來找找喔!」麗蕊彎下腰,拉開他腳下的抽屜,翻箱倒櫃。聰明的她早已有了萬全之計,嘿嘿!

她低低地彎下身,抬起渾圓的臀部,短裙非常迷你,蕾絲小褲褲昭然若揭——

「咦?奇怪,我是放在這裏的呀!怎麼不見了?」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麗蕊將身子彎得更低,臀部翹得更高,整個人在他的雙腿間不停搔動。

「好了,沒關係,不用麻煩了……」慌亂中,黎莫凡尷尬地連忙移開雙腿。

「不,我一定找得到,我記得就放在這個抽屜裏呀?」天知道她要找的究竟是什麼。

「你先起來吧,我來找就行了。」黎莫凡站起身。

「不不不,你別動,我就快找到了!」

「我看你還是先起來好了。」

黎莫凡想在一團亂的情況下抽身而出,否則眼下這種情景要是讓別人瞧見了,肯定以為是辦公室性騷擾,只不過不知道是誰在騷擾誰——這個問題實在很難解釋清楚。他立刻站起身,不料雙腳卻被她的手重重壓住,一個重心不穩……

「啊——」他先是踉蹌跌倒,跟著連忙起身的柯麗蕊也跌在他身上。

說時遲那時快,有人竟在此刻欣喜地在外敲起門——

「叩叩叩——」

黎莫凡還沒來得及反應,柯麗蕊已經搶先回答。「門沒關,請進!」

秋婕妤提著兩袋早餐,興奮地站在「英凡植物研究室」的木制門牌前,滿懷欣喜地推開門——果然,就如她想像中,白色的實驗室裏窗明幾凈,只不過黎莫凡並沒有如她想像中在實驗桌前為植栽修剪枯枝,而是……他竟然抱著一個女人,躺在地板上?!

婕妤倒抽了一口氣,後退了一步,她的瞳孔放大,她的腦血管快要爆裂。「你……你們!」

「你別誤會,我們……剛才……在找東西時,不小心……」唉!就說這很難解釋了嘛!

婕妤氣得掉頭就走,莫凡急忙推開小蕊,起身在她走出門口前,一把拉住她的手。「相信我,這真的是個誤會。」

他的語氣好懇切。

即使背對著他,彷佛也能看到他那著急的表情和誠摯的表情,還需要多說什麼嗎?她當然會相信他的,只要他肯對她解釋,她一定會相信他的。

更何況……他會對她解釋,就表示怕她誤會,怕她誤會,就表示……他是在乎她的?

再用眼角瞄了那女人一眼,呵呵!她的確應該相信他,因為以黎莫凡的品味,應該是不會喜歡這味的啦!

她緩緩地轉過身來,嘴角強忍住笑意。「吶,這是我替你帶的早餐,一起吃吧。」

「咳!」莫凡身後的麗蕊突然出聲。「很抱歉,我們實驗室裏是禁止吃東西的,莫凡學長,你說對不對?」

婕妤目光一沈,側著臉,斜眼看著她,好重的殺氣!麗蕊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一眼,兩道銳利的光芒在空中交會,「鏘」!發出了一聲只有女人聽得見的撞擊聲。

現場氣氛緊張,空氣中的瓦斯濃度急遽升高,隨時有引爆的可能。

「沒關係,我現在不餓,走!我先帶你參觀實驗花圃吧。」莫凡二話不說,拉著婕妤離開現場,往戶外的花園走去。

在他的邏輯裏,如果空氣好一點,人的心情也會好一點。

※※※

到了花圃,婕妤仍然冷凝著一張臉,蹲在花圃前,雙手環抱著雙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盯著眼前的花團錦簇,心中似有說不出的復雜情緒。

「你在生氣?」黎莫凡在她身旁蹲下,眼神斜睨著她。

哼!這不是明知故問嗎?人家小嘴嘟得這麼高,臉兒氣得通紅,不是在生氣,難道是高興嗎?

「來,喝杯薰衣草花茶,可以去火氣。」黎莫凡遞了一只馬克杯給她。「怎麼一早火氣就這麼大,什麼事讓你這麼生氣?」

生什麼氣?這還需要問她嗎?難道他真的看不出來呀?對啦、對啦,她有什麼資格生氣嘛,就算有氣也只能憋在心裏啊!

黎莫凡見她不說話,逕自拿起一旁的澆水器,讓雨點般的水珠均勻地落在花瓣上。

「你看,這是日本北海道改良培育的薰衣草,體積雖小香氣卻很濃鬱,是少數適合臺灣氣候的品種……」他看著一株株在晨光中綻放的紫色花穗,細心地向她解釋著。

想轉侈話題?沒耶麼容易。

「那女人是誰啊?」

「喔,麗蕊啊?我實驗室新請的助理。」

「為什麼要請助理?」她像新聞追追追的記者一樣窮追不舍。

「我最近在研發一批新品種的香草,需要人幫忙。」黎莫凡有問必答,兵來將擋。

「我可以幫忙啊!我來當你的助理好不好?」

「別鬧了,這裏一個月薪水只有一萬六。」

「沒關係,我不用錢的……」

「婕妤,你老爸花錢讓你去念行銷管理,不是讓你來我實驗室工作的,何況在這裏工作很辛苦,最好是植物學相關科係的學生比較適合,你懂嗎?」他才不會笨到自找麻煩,麗蕊雖然有點麻煩,不過還在他可以控制的範圍。她制造混亂的能力跟婕妤比起來,那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哼!我爸叫我做的工作我不喜歡,我想做的別人又不肯讓我做……」她氣得口不擇言。「我看我乾脆去嫁人好了!」

「這倒是不錯的選擇。」他微笑。

氣死人了!他真的快把她氣死了!

「哼,你以為我嫁不出去嗎?」她突然有一種衝動,決心要試探他的心意,或許他就是需要一點刺激。「告訴你,今天晚上我媽幫我安排了相親——」

接下來,她等著他的反應。

「相親?!」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以你的條件,不需要相親也會有一卡車的追求者吧?」

她抬眼偷瞄他的表情,完全沒有半點驚訝或不悅的樣子,怎麼了?他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嗎?

「你覺得呢?我應該去嗎?」她問,一雙賊溜溜的大眼仍仔細觀察著他是否有出現一絲在乎的表情。

很可惜,並沒有。

「你既然已經到了該相親的年齡,這種事你應該可以自己作決定了。」從他臉上實在看不出任何一點蛛絲馬跡耶。

咦?他不置可否喔,那表示說他可能有一點不高興嘍?

「可是我不想去耶——」她心裏已經偷偷計劃好了,接下來莫凡一定會問她:為什麼?然後她就可以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噢!這真是太感人的對白了,就像小說裏的情節一樣,哈哈!這個告白計劃真是太完美了!

「不,我覺得你應該去。」哦喔,她高興得太早了,黎莫凡竟然義正辭嚴地對她說。「既然是伯母為你挑選的,一定是很優秀的對象,你也該認真交個朋友了。」

「你——」婕妤杏眼圖瞠,聽聽他說的這是什麼話啊!意思是說她現在交朋友都不認真嗎?

拜托,她身邊是圍繞著很多追求者沒錯,正文集團的總裁、代信企業的總經理,和竹科身價最高的電子新貴……但是她從來沒答應過跟任何人交往——除了偶爾為了氣氣黎莫凡,才會跟他們去吃個飯什麼的——他現在居然反咬她一口,說她交朋友不認真?誰說她交朋友不認真的,她對他可是超級認真,十年如一日耶。

「你真的希望我去相親?」她氣鼓鼓的雙頰、忿恨恨的眼神,表達了她壯士斷腕的決心。

「當然啊——」他回答得乾脆俐落,因為實在找不出有什麼需要反對的理由。

雖然,那一瞬間似乎有顆石子,忽然投進他平靜的心湖裏,讓他有種說不出的悶。

不過這種不正常的感覺,他不用一秒就可以忘記,因為這顆天外飛來的石子,對他平靜的心來說,實在太突兀。

看著依舊若無其事,文風不動的黎莫凡,婕妤心中燃起一把火,氣得鼓起雙頰。她原本以為他或許需要一點刺激,沒想到被刺激的居然是自己。

「好!你說的,去就去,我現在就回去相親。」她倏地站起身。

「也好,你早點回去準備一下也好。」莫凡跟著起身,手上拿著一益小小的薰衣草盆栽。「對了,這個送給你吧,祝你相親順利。」

婕妤抬起眼,眸中忿恨的目光足以令一朵花枯萎。

「我才不稀罕!」她動作迅速地扭頭就走,才走了一步卻又忽然停格——經過幾秒鐘的猶豫後,她轉過身來,怨懟地瞪著他,伸手一把掠走他手中的薰衣草盆栽。

「哼!」只留下這一聲冷哼,她的倩影便離開他的視線。

真的沒辦法!他給她的東西,她沒有辦法不稀罕,沒有辦法不在乎。

黎莫凡望著她的背影,無奈地聳聳肩,這家夥到底是怎麼了?最近總是這樣陰陽怪氣的?或許,小女孩真的長大了吧——他低下身子,繼續澆花的動作。

也許是跟植物相處太久,人居然也變得木頭起來……

※※※

真是的,他怎麼都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呢……她一手托著腮,一手無意識地攪拌著玻璃杯裏的冰塊。

「秋小姐,我真的很高興,今晚能與你共進晚餐——」

天啊,他該不會真的和那個穿得像鋼管女郎的助理有一腿吧?!她雙眼無神地看著前方,頹喪地陷入深深沈思裏。

「秋小姐,你今晚真漂亮,我……我可以叫你婕妤嗎?」

嗯,應該不可能,莫凡立刻就對她解釋那是個誤會,所以應該不是的……她在腦海中不停地自問自答,忽而沮喪,忽而振奮。

「秋小姐,請問你附餐想喝什麼?秋小姐——」對面的正文集團總裁謝正文忍不住稍微放大一點聲量,事實上他已經在這裏自說自話半個多鐘頭了,不過現在人家服務生也站在旁邊等著她點附餐呢。

「啊?什麼事?,」她這才回過神來。「哦,附餐啊……我要一杯冰拿鐵,加榛果糖漿,少冰,加牛奶。」

拜托喔,她以為她在星巴克喔?服務生面帶難色,謝正文卻揮手要他下去想辦法。

「唉——」秋婕妤舉起另一手,繼續托著她美麗的下巴。

「秋小姐,你真美麗,連嘆氣的樣子都很美——」

唉——這要是莫凡對我說的話,那該有多好啊!

約會了一整晚,她幾乎連對方長得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因為她根本連正眼都沒瞧人家一下。

沒有用,跟誰相親都沒有用,她的心裏,根本滿滿的只有那個木頭人——黎莫凡。


第三章

十點五分。婕妤沮喪地回到家,把包包隨手一扔,整個人躺在大床的中央,凝望著天花板。

她翻了個身,視線剛好接觸到窗臺邊一棵棵的小盆栽。

仙人掌、黃金葛、薄荷、茉莉……還有今天的薰衣草,全是黎莫凡送給她的「小禮物」,佔滿了她的窗抬。

這些都是她最珍愛的寶物,因為每一棵都是莫凡親手栽種的,對她來說,這裏的每一株花草,都遠比蒂芬尼鑽戒或田崎珍珠更為珍貴。

這個黎莫凡實在太可惡了,她是這麼這麼的在乎他,他卻那麼那麼的不關心她,連她今晚去相親,他連一通電話也不打來關心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鈴————」地響了起來,她懶洋洋地伸手去接。

「怎樣,今晚相親的結果如何?」對方的聲音實在聽不出是關心抑或嘲弄。

耶!賓果!她幾乎要高興地從床上跳起來,是他!他果然還是會擔心吧!哈哈——「你現在才打電話來不嫌太晚了嗎?你就這麼一點都不關心我喔!萬一我遇到色狼或騙子怎麼辦?」她嬌聲地抱怨道。

「你老媽幫你安排的對象一定是萬中選一,還有什麼好擔心的?」隔著話筒,他的嗓音又多了幾分神秘和感性。

「什麼萬中選一?我根本不喜歡——」她的白馬王子只有他一個。

「哦。」這是什麼回應啊?

哦?哦是什麼意思呀?他打電話來到底想說什麼呢?婕妤隱約感覺到,他有話想對她說,該不會……今晚的相親終於刺激到他了吧?

「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想說就直接說啊!」她鼓勵著他。

「你真聰明。」他的確是有事想對她說,不過不是她所想的那樣。「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中部山區有個小農場的主人要移民到國外,所以決定把他的農場便宜出售,那裏的天候土壤非常適合種植香草,而價格剛好是我銀行裏的存款總數,所以,我已經決定買下它。」

什麼?!他要買下中部的農場,離開臺北?婕妤拿著電話發愣。「可是……你不是說還要再計劃一段時間的嗎?」

「這種機會是可遇不可求的,而且中部的氣候很適合種植薰衣草,另外我也準備開始進行國外迷迭香、馬鞭草等其他香草的培植實驗,我想盡早實現我的理想。」

這個黎莫凡,對愛情的神經線路這麼遲鈍,對工作的行動力卻快如迅雷,教人不及掩耳。

是啊,那是他一直以來的願望,現在終於可以實現了,當然會那麼迫不及待,一點都不考慮她的心情。

「可是、可是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啊!」她著急地說。

黎莫凡聞言笑道:「要去當農夫的是我,你需要什麼心理準備?」真不懂她這腦袋裏在想些在麼?

「不不不,你要去當農夫,我當然也要去啊,不然我一個人留在臺北會……會無聊死的,你知道的嘛,我一直也很向往那種田園生活的嘛,帶我一起去。」婕妤一邊拿著電話懇求,一邊已經開始動手收拾行李。

咦?好奇怪喔,從沒聽說過她秋大小姐對田園生活有興趣了啊?好像只聽她說過對普拉達和路易威登有興趣而已吧!

「笨蛋,你老爸要你擔任秋葉百貨公司的董事,讓你開始學習企業經營管理,就是要訓練你成為秋葉集團的接班人,你怎麼可以跟我跑去山上種花呢?」黎莫凡好言相勸,曉以大義。「何況現在那裏還是一團亂,等農場重新辟建好了,我再讓你過來玩。」

「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她右手握著話筒,左手從衣櫃裏拿出旅行箱,把衣服一件一件扔了進去。「你現在在哪裏?我立刻去找你!」

她秋大小姐要做的事,可是誰都攔不了的喔,不過……通常只有一個人例外。

「我在哪裏?等等,我看一下喔……嗯……這裏是南下一百六十二公裏,我看大概快到豐原交流道了吧。」

「什麼?」婕妤手一松,行李箱掉落在地板上,數條黑線爬滿了她美麗的臉龐,南下一百六十二公裏?那是什麼地方?「你、你你……」

「我已經在高速公路上了。」嘿嘿,黎莫凡在電話那端露出得意的微笑。

這次的「逃亡大計劃」可說是天衣無縫,他又不是不知道她秋大小姐纏人的功夫有多厲害,當然是趁她去相親時逃之夭夭嘍!

「我不管,你給我回來,掉頭回來帶我一起去——」婕妤對著電話高八度喊叫。

「別胡鬧了,這樣吧,等我把農場整理好了,我再帶你來玩好不好?」反正人已經在高速公路上,她也鞭長莫及。

婕妤緩緩在化粧抬前坐下,深呼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別急、別急,一定有辦法的。

「是喔……好吧。」她的口氣忽然急轉直下,有著出乎尋常的溫馴,唇邊也泛起異常甜美的笑容。「我想整理農場初期一定會很忙,一定要等很久以後,你才會有空,可是沒關係,你要答應我,等你忙完以後,一定要帶我去參觀喔!」

「好,沒問題。」黎莫凡終於松了一口氣,謝天謝地,小妮子真是深明大義啊,他真是太感動了!

不過,他的感動似乎太早了一點……

「可是,我想我一定會很想你的,雖然不能去看你,但我總可以寫信給你吧?」她溫柔甜美、善解人意,讓人失去戒心,忘了防備。

「寫信?當然可以啊!」

嘿嘿!秋婕妤心底深處傳出一陣邪惡的笑聲——「那你那邊的地址是?」

「地址啊,等一下,我看一下喔……有了!臺中縣和平鄉OO村OO路……」

「那你一定要回我的信喔!」

「好啦、好啦,放心啦——」

哈哈,婕妤嘴角微微上揚,露出計謀得逞的笑容。

這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哇哈哈————

※※※

黎莫凡扛著全部家當,來到這個山很多、樹很多的夢想境地。

雖是夢想中的境地,不過這座農場已經閒置有一段時間,田地裏已經雜草叢生,看來他得花費一些時間來作重新整地的工作了。

農場旁有間白色小木屋,是農場主人的住所,維持得還算整潔乾凈,從現在起,這裏就是他的家了。

接手農場的第二天,黎莫凡頂著大太陽,在田地間開始鋤草、整地、搬石頭……這些工作可不輕松,不過為了節省開支,並營造自己理想中的農場,他決定一切自己來。

農場面積雖不大,卻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才將除草的工作完成一半。中午吃了一個雜糧面包,小歇片刻,他打算下午繼續整地的工作。

另一邊,有個穿著時髦高貴的女子,正風塵仆仆,不遠千裏而來。

客運公車在路旁停下,女人穿著白色露背連身洋裝,白色麂皮高跟涼鞋,活像瑪麗蓮夢露般優雅地步下公車。造型時尚的PRADA墨鏡,依舊遮不住她明傃動人的臉孔。

公車揚長而去後,女人用食指將墨鏡微微拉下,露出一雙水亮靈動的大眼睛,猛盯著手上的地圖。想著剛才下車前,公車司機告訴她的一句話:你要找的地方,再往上走六公裏就到了。

六公裏有多遠啊?對度量衡單位一向沒什麼概念的她,實在搞不清楚六公裏到底是什麼樣的距離?她只知道,這個鬼地方距離城市很遠,遠到連地圖都沒有標示,行動電話也派不上用場。

現在,她只好拉著她的LV登機箱,手執地圖,沿途問路了。

※※※

接近傍晚時分,黎莫凡正推著鋤草機,清理這最後一平方的草地。

鋤草機的引擎聲轟隆隆地響著……但即使在這樣的噪音中,他的潛意識、第六感仍能感覺出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息逐漸逼近——有妖氣!

他關上鋤草機,挺直了背脊,豎起了耳朵——果然,聽到一陣高跟鞋踏在石子路上的聲音,那不屬於這山間草地的高跟鞋聲……莫非?該不會……

他猛一轉頭,果然!山坡下出現一個身穿CHANEL洋裝,頭戴貴婦人遮陽帽,手拉LV行李箱的女人,遠遠地從農場大門朝他走來。

秋婕妤現在終於知道六公裏是什麼樣的距離,尤其是一段六公裏的山路,足以讓一個從不運動的人下半身癱瘓麻痹,讓她的麂皮高跟涼鞋骨肉分離,更讓她昂貴的行李箱面目全非……不過,這一切的辛苦和代價,在見到他的這一刻,已經全部拋在腦後。

「呀——莫凡!我終於找到了!YA!我終於找到你了」她丟開皮箱,拔掉高跟鞋,不停地尖叫,一路往前直奔,直接衝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了他。「太好了!我終於找到了,要是天黑了還找不到你,我真擔心會被野狼給吃掉呢!」

被她激動熱情地一抱,黎莫凡整個人愣住,剎那間,他幾乎被某種強烈的力量震撼住,那說不清的情緒迅速布滿他的心。

「你……」她真的跑來了?穿著這身華服高跟鞋,他簡直不敢想像她是怎麼做到的。「你是怎麼來的?」

「先搭火車呀,再搭公車,然後再搭客運——」她抱著他,完全忘了一路來的疲勞和雙腳的疼痛。

黎莫凡推開她,仔仔細細看了她一遍,當他發現那白皙細嫩的雙腳,已經被高跟鞋磨得又紅又腫,還起了好幾顆水泡……他的心,忽然疼痛地翻攪了起來。

「你看看你的腳,磨成了這樣不痛嗎?」他板起臉,表情變得好嚴肅。

「不會啊!」她天真地笑著。「剛才在路上很痛,不過現在不痛了呀!呵呵——」

黎莫凡開始發現自己真的拿她沒辦法,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一把將她攔腰抱起,無論如何,他是再也舍不得讓她多走一步路。

「為什麼不叫司機送你來呢?」她一向去哪裏都有司機載著的,別說這麼復雜偏遠的地區了,她恐怕連臺北市的公車都不會坐呢。

她甜蜜地享受這千載難逢的服務,雙手勾著他的脖子。「當然不能叫司機嘍,因為我是離家出走呀!嘿嘿!」

離、家、出、走?!這四個字如晴天霹靂打在他的頭上,剛才對她產生的一點點憐憫之心霎時煙消雲散。她不請自來已經夠過分了,現在居然還讓他背個誘拐少女出走的罪名?

天啊!為什麼無論天涯海角,他就是逃不出她的魔掌呀——

※※※

「唉呀!好痛啊——」木屋裏傳出女人凄厲的哀嚎。

「痛?你剛才不是說不會痛的嗎?」黎莫凡握著她的腳踝,拿起一根用酒精消毒過的針,刺破腳背上的水泡。

「啊?!」真的好痛啊!她整個人蜷縮在沙發裏,只剩一只腳被他牢牢握住,活像獸醫手術抬上拚命掙扎的小貓。

「不要亂動!不然傷口會感染的啦!」黎莫凡緊緊抓著她的腳踝,以嚴厲的目光看著她。

「剛才不痛是因為看到你太高興了嘛,現在興奮期過了,才又開始感覺痛的嘛!」她雙手緊抱一只方枕,小臉盡是委屈和無辜。

是喔,聽她的鬼話連篇,他還不知道自己有止痛藥的功效呢!

莫凡仔細地將傷口消毒過,小心地涂上一層薄薄的藥膏,最後再貼上一塊紗布。「好了。」

「呼!終於好了!」她痛得心臟差點停止跳動耶。

「翻過去。」

「什麼?」

「我說你給我翻過去。」他沒好氣的說,也不知道為什麼,看到她把自己弄得全身是傷,他的心情忽然變得急躁起來。「翻身啦,你看看你自己的背後,沒事穿什麼露背裝啊?你的背上已經曬紅了一片,再不擦藥,明天就等著脫皮痛死吧。」

「真的啊?難怪我一直覺得背上好像被火烤了一樣呢……」她聽話地翻身趴在沙發上,小臉靠在抱枕上。

「我先幫你擦一點蘆薈藥膏,可以鎮痛,也可以避免發炎。」他望著一片雪白的背頸,被炙陽曬得發紅,心裏忍不住泛起一陣心疼。「真是的,一個女孩子家,跑到這種鄉下地方做什麼?」

「我一個人會很無聊嘛,而且我想親眼看你打造這座農場呀,還想看滿山遍野的薰衣草,你放心,我不會打擾你工作的,而且你現在沒錢請助理了吧?我自願幫忙喔!」她嘻嘻笑著。

黎莫凡不能明白為什麼有人可以天真到這種地步,一個千金大小姐跋山涉水,穿著高跟鞋,還提著這麼重的行李箱,來到這窮鄉僻壤,一整天讓無情的傃陽荼毒,只為看他的薰衣草;她是精力過剩還是腦筋秀逗?

或者,這一切只是因為愛情的力量……他打斷自己的胡思亂想,決定繼續替她擦藥。

他一手沾起自制的透明果凍狀蘆薈凝膠,輕輕涂抹在她的背上。當他的手掌觸摸到她光滑柔細的肌膚,目光注視到那山脊般美麗的線條,他的心跳,仍克制不住的起了不尋常的變化,喉嚨也變得好熱。

「嗯……好舒服哦……」她不住發出一聲吟哦,表情很舒服地趴在沙發上,享受這蘆薈帶來的冰涼感,完全沒察覺到身後男人的心理變化。

喂,再怎麼說他也是個男人耶!她居然這樣一點也不設防的讓他幫自己擦背,還發出那種暖昧的聲音,害他忽然覺得血脈有點憤張——可是……怎麼會這樣呢?真是奇怪了,柯麗蕊也時常穿著一件小可愛在他面前搔首弄姿,他卻從來沒有這種心動的感覺,現在只是不得已碰一下她的背,居然會讓他感覺快被欲火焚身?

「哦!太棒了!真的好舒服噢!」好涼喔!她忘情地喊著。

天啊!視覺誘惑他的感官神經,聽覺刺激他的男性荷爾蒙,她根本是在挑戰他的忍耐極限。是的,他想代替蘆薈親吻她的背,愛撫她如玫瑰花瓣柔滑的肌膚……

天啊!他怎能有這種想法?他完全無法控制欲望一絲絲竄入他的腦海。

黎莫凡,沒想到你居然是個偽君子,卑鄙的小人……他這麼咒罵自己,他現在是在幫她擦藥耶,怎麼能這樣想入非非呢?

「喔……」她又在叫了。

「不要叫了啦!」他收回手,蓋上藥瓶。「擦好了,你趕快回房間睡覺吧。」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沙啞,口吻冷淡又僵硬。

「為什麼?不要停嘛,人家正舒服呢……」

天啊,他真的被她打敗了。

「快點去睡覺,我明天還要早起工作!」

她不情願地轉過身,一雙水亮明眸眨呀眨地望著他,這才發現黎莫凡整張臉脹成了紅番茄。

「咦?莫凡,你的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也中暑了啊?」

「你在亂說什麼?趕快給我回房睡覺!不然我明天就把你送回去。」他下了最後通牒,拜托,他現在需要去衝個冷水澡,讓自己頭腦冷靜一下。

「好嘛、好嘛!」她最怕他說這句話了。「那你先去幫我開冷氣好不好?我好熱喔!」

她一向習慣睡前先開二十分鐘冷氣,等室內溫度涼爽宜人時才進去睡覺。

「冷氣?!拜托,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會有冷氣啊!」他就是要來過自然簡樸的田園生活,怎麼還會裝冷氣嘛。「那臺電風扇給你用好了!」

婕妤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墻角那臺老舊的大同電扇,似乎正向她微笑著。

天——啊!這裏居然連冷氣也沒有?她開始發現自己的如意算盤打錯了,她的夢幻田園生活,正準備要接受一連串嚴厲的考驗……


第四章

隔天早上,整個人清醒過來之後,她才發現自己到底身處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沒有冷氣、沒有第四臺,別說前不著村、後不搭店了,山谷附近只有散居著二十幾戶人家,連個7-11都沒有。

「天啊,好熱啊!」她拿著扇子,跛著腳在木屋裏來回走動。腳底水泡還沒好,行李中只有一雙高跟鞋,她打死也不會再穿。

日正當中,太陽正爬到屋頂正上方。她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來到了火星,不然怎麼會這麼熱?

「好、熱、啊——」她對著窗外大聲疾呼,彷佛大聲一點能讓熱氣離遠一點。

「為什麼沒有冷氣啊?求求你裝一臺吧!」

黎莫凡一大早就佇在木屋旁的工作抬,不知忙些什麼。

「別吵了,心靜自然涼你懂不懂?熱就去洗個澡,這樣會舒服一點啦。」他低著頭,拿著鐵槌砰砰地敲打著。

「咦!好主意耶,我怎麼沒想到呢?」說完便拿起大毛巾,一跛一跛地走向浴室。

不到十分鐘,浴室內又傳來一聲尖叫。「啊——」

黎莫凡放下工具立刻衝進屋裏,「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他著急地在浴室門外大喊。

「救命啊!怎麼沒有熱水啊——」尖叫聲陸續從浴室裏傳出。

只見黎莫凡鐵青著一張臉,僵硬地站在門口,雙手握拳想打人。「這裏沒有瓦斯,當然沒有熱水啊!」

「天啊,這是什麼鬼地方啦?怎麼連熱水都沒有,嗚————叫我怎麼洗澡啦!」

她在浴室裏哭訴。

厚!這女人真的很麻煩耶!

「你不是說熱嗎?那就洗冷水澡啊!」他雙手抱胸,斜倚在浴室的門上。

「熱是熱,但也不能叫人家洗冷水啊,人家我……都習慣洗三十八度的水溫啦!」

什麼?她居然還要求三十八度的水溫!

「你當我這裏是溫泉旅館啊?要熱水自己燒啦!」他氣得想一頭撞墻。

「人家沒穿衣服嘛,你去幫我燒熱水啦!」她隔著一道門,對他撒嬌說道。

一聽到她沒穿衣服,一股熱流差點從他鼻腔噴出。

「咳咳咳——」他可沒忘了昨晚只見到她裸背就落得要洗冷水澡的慘狀。「好啦、好啦,我去燒啦,你等一下喔。」

無奈,三聲無奈!他只好認命地燒開水去了。只是有個疑惑不停在他腦海盤旋——一直以來,他只把婕妤當成妹妹,一個甩不掉的牛皮糖妹妹,為什麼現在卻不時對她產生異樣的遐想?

想著想著,腦海裏又出現她裸著身子在浴室裏等熱水的模樣……天啊,他真的是瘋了嗎?還是趕緊燒水吧!

※※※

婕妤終於洗完一個三十八度的美人浴,她穿上輕松的白色棉質T恤,加上碎花短裙,來到木屋的門口。

「洗好了,哈哈!真的好舒服喔。」她對著正在門外工作的他說道。

黎莫凡正好完成工作——他拎起一雙木屐走到她面前,擺在她腳邊的地板上。

「我幫你做了一雙鞋,底下是木板,上面墊了一張軟皮,這樣走起來應該會比較舒服。」

「哇——」她看著那雙木屐,感動得幾乎要落淚,原來他從一大清早忙到現在,就是在忙著為她做一雙拖鞋。「好可愛喔~~」

「穿穿看啊!」他指著鞋子。

她小心翼翼地將腳伸入鞋子裏,二十三號半,大小剛剛好。

「皮質好軟,好舒服喔!」她眼睛瞇成一雙彎月,笑得好幸福,她有十雙GUCCI、八雙CELINE、六雙BALLY,卻從來沒有一雙鞋能讓她感覺這麼幸福。

可是,在這窮鄉僻壤的地方……「你去哪裏弄到這麼舒適的一張皮啊?」

「我自有辦法嘍。」他神秘地笑著。「好了,我要去工作了,你別再亂來嘍!」

「等一下嘛!那我呢?我也要做點事來幫忙呀!」她喊著。

「不用了,你乖乖給我待在裏面,就是幫我最大的忙了。」他拿起鋤頭和耙子,往前面的田園走去。

婕妤站在門口,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這怎麼行?她是來幫忙的,當然得做點事阿!

何況她現在有了鞋子,怎麼可能叫她乖乖不要動嘛?

嗯,看看時間,下午三點多了,或許,她可以為他準備一頓晚餐,給他一個驚喜。穿上新鞋,行動力顯然增強不少,婕妤立刻走進廚房,看看冰箱裏還有什麼東西可以利用。

這楝白色木屋原本是農場前主人規劃用來當作度假休閒使用,所以空間設計採歐式風格,自然有個寬敞的大廚房。

她打開冰箱,彎下身子,才發現裏面只有黎莫凡隨行帶來的一些焙果、面包、乾糧……還有一盒蛋。

「哈哈!有蛋就好辦了!」這絕難不倒她這位「天才廚師」的,只要有這盒蛋,她就可以做出炒蛋、蒸蛋、蛋炒飯,還有一碗蛋花湯……

天啊,她自己想一想都覺得反胃,可是有什麼辦法?只有這些材料嘛,煮一頓「滿蛋全席」也不錯呀,還是很豐盛的吧?是呀,她就是這樣一個樂觀的人嘛。

※※※

兩個鐘頭過去了,太陽已經快下山,這位「天才廚師」才剛剛把米洗好,放進電鍋裏,打了十二顆蛋,卻又因為蛋殼蛋液全攪在一起,所以花了半個多小時將蛋殼挑出來。

這時,黎莫凡奉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太陽下山也就是他結束工作,回到木屋的時候。

「你在做什麼?」他提著一個竹籃子,走進廚房。

「啊?看不出來嗎?我在做飯呀!」她抬起頭,額頭上冒著辛苦的汗水。這還用問嗎?難道他看不出來嗎?

「做飯?冰箱裏只有一盒雞蛋,你要做什麼飯?」他嘲弄地笑著。「你該不會是要做炒蛋、蒸蛋、蛋炒飯、蛋花湯吧?」

「啊!你——你怎麼都知道?」她感覺數條黑線爬滿她的臉上,同時還有一只烏鴉飛過頭上,嘎嘎嘎——「那不然怎麼辦?冰箱裏只有蛋嘛,難道你有更好的主意嗎?」

「那當然。」他得意地提起手上的竹藍。「你看這裏有什麼?」

她走近一看,驚喜地大叫。「哇!有紅蘿卜、馬鈴薯、南瓜,還有花椰菜耶!

天啊?你怎麼弄來的呀?」

「我拿花苗和種子,和附近鄰居交換的。」他把籃子放在木桌上。「今晚就吃這些了,一起做飯吧。」

「嗯。」她好高興地點頭,莫凡真是太棒了,她真的好崇拜他喔。

接下來,兩人在廚房裏分工合作,黎莫凡拿著小刀削馬鈴薯,她在砧板上切紅蘿卜。

剁剁剁——她快樂地切著紅蘿卜,沒注意到蔬果的香味引來了一位可愛的客人。正當她專心地將紅蘿卜切成一塊塊時,窗外一只小松鼠,悄悄溜進來,動作迅速地叼起一小塊紅蘿卜……

婕妤瞬間停下動作,臉色發白,愣了一秒鐘,隨即爆發史上威力最強大的尖叫聲:「啊——」

黎莫凡抬起頭,看到了手裏正抱著紅蘿卜塊的小松鼠,站起身想看清楚這可愛的小偷。

「那是什麼東西?天啊——是老鼠!是老鼠!救命啊——」婕妤猛地抱住他,整個人幾乎挂在他身上歇斯底裏的大叫。

小松鼠顯然被她的尖叫聲嚇到,愣了幾秒鐘,隨即跳出窗外,從容逃逸。

「不是老鼠啦,那是松鼠,山裏常出現的小動物。」黎莫凡拍拍她的背,安撫受到驚嚇的她。

「什麼松鼠?都一樣是老鼠,還有這麼大的尾巴!好恐怖啦!嗚~~」她被有著大尾巴的老鼠給嚇得花容失色。

看著驚魂未定的她,莫凡強忍了好久,卻仍忍不住地大笑出聲。「哈哈哈——」

「你還笑!」婕妤猛地槌了他胸前一下,在確定松鼠已經離開後,她開始恢復正常,杏眼微瞠瞪著他。「你趕快做一道紗窗啦,不然它下次再來,我一定會昏倒的啦!」

「別這樣,它們平常都是在樹上活動的,剛才大概是餓了,又聞到這裏的食物香味,才想過來跟你要一點東西吃嘛。」他笑得肚子痛,還不忘幫犯案竊賊脫罪。

「它是跟我「要」東西吃嗎?它根本是搶嘛……」講到這,她也忍不住笑出來,那松鼠剛才被她尖叫聲嚇到的模樣還真可愛。

「好了,到底還要不要做飯?我都快餓死了。」莫凡催促著。

「啊,水滾了。」她一回頭才發現鍋裏的水已經開始沸騰,趕緊將切好的南瓜和紅蘿卜放進去,打算煮一道香噴噴、營養豐富,連松鼠也愛喝的南瓜蔬菜湯。

※※※

晚餐的時候,婕妤吃了幾口菜,表情變得有點復雜。

品嘗新鮮原味的蔬菜當然是「別有風味」啦!但是對於吃慣山珍海味的她來說,還是有點味如嚼臘。

「怎麼樣,不好吃嗎?」莫凡注意到她的表情,忍不住問道。

「嗯……有點好吃,又有點不好吃。」她故作神秘地回答,一臉古靈精怪。

「這怎麼說?什麼叫有點好吃,又有點不好吃?」

「一桌都是蔬菜,也沒有任何調味,說多好吃是騙人的啦,可是——」話鋒一轉,她瞇起眼睛。「能跟你一起吃飯,又覺得什麼都好吃呀!」她綻放一臉的幸福與嬌媚。偶爾捎給他一點小暗示,希望他聽得懂。

「忠於食物原味才是最健康的吃法,等你以後慢慢習慣了,就會發現這才是人間美味。」莫凡挾起一撮青菜,配著一大口白飯放進口裏,細細咀嚼白米的香甜。

拜托,他是聽不懂人家話裏的真正涵義喔?

好啊,他說等她以後慢慢習慣……那意思是說……

「你的意思是說……我可以在這裏待很久嘍?」哈!被她抓到語病了吧?

「我趕得走你嗎?」他不置可否,一臉無奈。她秋婕妤可不是一般的蒼蠅蚊子,隨便趕趕就會走,她是意志超強、耐力十足的稀有生物,DDT、電蚊香也消滅不了她。

「那我可能需要很久、很久的時間才能慢慢習慣喔!」她這是得寸進尺了。

「你慢慢去習慣吧,我吃飽了,現在要工作。」黎莫凡拿起一張大紙,平鋪在桌上。看起來像是張平面草圖,上面滿是鉛筆的記號。

「那是什麼呀?」她很有興趣地靠近一探。

「這是農場未來的平面圖,我目前規劃成三個部分,」莫凡拿起鉛筆講解著他未來的計劃。「這一區是香草園,預計種植五十六種香草植物,這一區要作為結合臺灣原生植物的歐式花園,這一區則預定辟為蔬果園……」

「哇!好棒喔,咦?那這一區呢?這裏還有一塊小小的地方耶!」婕妤指著平面圖上的一塊尚未納入規劃的小角落。

「這塊畸零地面積比較小,又在農場的角落旁,我目前還沒想到要用來做什麼。」莫凡一手托著下巴,另一手熟練地旋轉著鉛筆。

「嗯……」婕妤捧著小腦袋,認真地思索著,在這樣優美的農場裏,似乎還缺少了某種樂趣。「有了!」她眼睛忽然一亮。「我有個好主意!把這塊地拿來蓋一間咖啡廳怎麼樣?我們可以用自己種的香草和水果作原料,賣一些花草茶、手工的薰衣草餅乾,還可以自己開發各種香草用品……這樣不但可以物盡其用,還可以增加農場的收入呀!」

莫凡驚訝地看著她,沒想到這女人居然還滿有經營頭腦的,與他不擅汲營的個性剛好成為一種互補。

「嗯,聽起來好像不錯。」從沒想過這種可能,他開始仔細思考她的建議。

「哈哈!不錯吧?我真是聰明——」難得被稱讚,她開心地手舞足蹈。「要是成功的話,說不定我們還可以開一間主題民宿,讓一些都市人也能來這裏體驗與世隔絕的山居歲月,過過你說的簡樸生活。」

「你真該去幫你爸爸管理公司才對。」他心有所感。

「不!我現在對經營農場比較有興趣。」想趕她走?門兒都沒有。她現在好快樂,能夠和他一道計劃未來,感覺上他們好像要並肩實現這些夢想,會在一起很久很久似的。

莫凡但笑不語,他確實沒想過,他的生活會因她而起了變化;什麼變化他也說不上來,好像花園裏多了幾株叫不出名字的花朵,但就是變得熱鬧,而又豐富了。

「對了,我們明天去鎮上的市集買些糧食和日用品吧?」他提議道。

「市集?!」這個名詞對她來說有點陌生。

「就是有賣很多東西的地方,可以讓你好好地逛逛街。」他解釋道。

「好啊、好啊!太好了」她拍手叫好,她真的很久沒有去逛街了呢!明天一定要好好地給他血拼一場。「那我們可以買一臺冷氣回來嗎?我真的覺得很熱耶!」

「不行!」他一臉堅決,這件事毫無商量的餘地。「這樣會違背我到這裏生活的目的。」對呀,他是來力行簡樸生活的,怎麼可以吹冷氣呢?

「可是我晚上都熱得睡不著耶。」

「這是文明病,過一陣子就會習慣了,人體本來就有自行調節體溫的功能,但是現在的人一熱就吹冷氣,一冷就開暖爐,長期下來會破壤人體本身的自我調節能力,所以才會變得那麼容易生病。」

「可是,這麼熱的天氣,我白天熱到快中暑,晚上又熱到要失眠,再這樣下去,沒有冷氣我也會生病的啦!」她求情著,要一名向來習慣空調侍候的都會女性,突然去過這種沒有冷氣的生活,實在是有點殘忍。

「吹電風扇啊!」他低頭畫草圖不理她。

「吹電風扇會感冒。」她大聲抗議他的漠不關心。

「那就用手扇扇子啊,這裏有好幾把紙扇、竹扇、蒲扇……」

「叫我用手扇扇子,那要怎麼睡覺啊?」

「那你到底想怎樣?」他終於放下筆。

婕妤那靈透的雙眸閃著一絲光芒。「既然你不肯買冷氣給我,那……你只好委屈點幫我扇扇子,等我睡著了以後你再走,這樣不就好嘍?」

「你——想得美!」黎莫凡賞了她一個白眼。

※※※

的確是很美,她躺在床上,如古代嬪妃一般,享受宮女在一旁手執蒲扇搖來的徐徐清風。

只不過幫她搖扇的並非宮女,而是個臉色鐵青的大男人。

「你睡著了沒啊?我的手快酸死了啦……你一直張著眼睛看我,這樣怎麼可能睡著嘛?」黎莫凡終究拗不過她的死拖活拉,迫不得已背負起人工涼風扇的功能。

可是他已經搖了半個小時的扇子,她大小姐卻一直睜著大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她一定要好好地把這一刻牢記在心裏,因為此刻的她正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拜托你,大小姐,趕快睡吧!我也很想睡了啦……」莫凡打了個呵欠,這回,換他求饒了。

早就說過了嘛!解決對方的問題,就是保障自己的快樂,為了讓自己能早點休息,只好先想辦法把她擺平。

婕妤終於滿意地閉上了眼睛,黎莫凡在床邊為她煽風的情景,已經像電腦一樣輸入了她的腦海裏。她心甘情願地睡著了,全身每一個細胞都透著快樂與清涼。

那睡著的小臉,是那麼的滿足與甜蜜……

莫凡望著她沈靜的臉,彷佛連夢裏都在微笑著,美好均勻的唇形微微上揚著,纖長的睫毛柔順如垂楊。

凝視著恬靜的她,才發現她美得如此脫俗,那五官精致得像只搪瓷娃娃,他忍不住緩緩地靠近,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在他雙唇輕觸到她的肌膚時,某種奇妙的悸動,也在他心底漸漸漾開……他一個深呼吸,讓氧氣清醒一下自己的頭腦。他最好趕快起身離開,以免對她產生太多的遐想……

天啊!這天怎麼這麼熱,害他全身熱燙熱燙的,或許真該考慮裝一臺冷氣了,現在,他最好趕快再去洗個冷水澡。

莫凡關上門後,婕妤才偷偷睜開眼,一臉緊張卻又帶著點失望的表情。

這個小氣鬼,就只肯這樣蜻蜓點水地親人家一下……害她剛才好緊張啊!

想著想著,小臉不爭氣地紅了起來。


第五章

又是一個陽光普照的好天氣,下山的路途顯得輕松愉快,不用穿高跟鞋與大自然搏鬥,婕妤才終於發現這山間絕美的景色。

小貨車沿著小路蜿蜒而下,層層山巒透著陽光與薄霧。遊走在樹林花叢間,空氣中飄散著桂花的宜人香氣,一路上山櫻花、油桐花、梔子花各自爭妍,不時還望見松鼠、野兔、竹雞在山林間自由出沒。

她趴在車窗上不時大聲驚嘆,偶爾靜靜欣賞,終於了解為什麼黎莫凡願意放棄一切,來到這與世隔絕的山林。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車程,來到熱鬧的小鎮市集,婕妤手提一個大竹籃,走在他的身邊,像小時候一樣,總喜歡挽著他的手。

「這裏的市集聽說是全鎮規模最大的了,所有生活用品一應俱全,而且每逢星期三才開。」莫凡先在市集裏尋找販售農業用品的專門店。

「是喔?」婕妤四處張望,發現這裏和她想像中「逛街的地方」相差甚遠,既沒巴黎最新的時裝,也沒東京最流行的皮包,地攤上擺的大部分都是鍋碗瓢盆或青菜蔬果,來採買的也多是上了年紀的家庭主婦或歐巴桑。

黎莫凡買齊了民生必需品後,很貼心地問道:「那裏有一攤在賣衣服,你要不要去逛逛?」

「這……呃……好啊!」她困難地吐出這兩個字,也好,反正她只帶了幾套亞曼尼的套裝,而且在這裏完全派不上用場。說真的,她真的需要買幾件牛仔褲和寬松的T恤呢。

不過,雖然突破了心理上的障礙,眼前由搶購歐巴桑圍成的人墻,卻成了她第二道障礙。需知秋大小姐從來不在打折時出門逛街,就是因為要求優雅的購物氣氛與品質,現在,該如何突破重重人墻呢……

「來喔!來喔!老板不在家,隨便賣喔!一件九十九,看的到全部都九十九啦!」攤販拿著擴音器大聲叫賣。

什麼?九十九?這世界上居然有九十九元一件的衣服?難怪大家會搶成這樣,她真的好想看看九十九元的衣服到底長什麼樣子喔,不可思議的低價勾起她潛在的好奇心,忍不住向前探頭張望——咦?那件藍色碎花裙好像不錯看喔……

啊!就入境隨俗,跟大家一起搶吧!

「歹勢,借過一下。」她小小的身子,一下就鑽進人群中。

她長這麼大還從沒見過一件九十九元的裙子。「哇!連球鞋也一雙九十九喔?」嗯,這件不錯、那件也不錯,還有那件也要——「喂,別搶,那件是我的!」天啊!再這樣下去她一定會從氣質美少女變成一個歐巴桑的……

不過沒想到和大家一起搶購東西居然是這麼有趣的一件事!嗯……只不過這麼奮力的買東西,她還是第一遭,體力有點不濟,而且有點口渴。

好渴!好渴!好想吃一枝透心涼的冰棒喔……

二十分鐘後,她終於拎著一袋袋的戰利品再次走出人群。「你看!我買了五件裙子,一雙鞋……」話未說完,卻看到站在一旁隔岸觀火的黎莫凡,手裏正拿著兩支技仔冰。

啊!好感動喔——雖然他平時對她總是冷冷淡淡的,但她要熱水就有熱水,要吃冰就有冰吃,誰能說他對她不好呢?

「買幾件衣服就逛這麼久?你再不出來,冰都要融化了啦!」他站在大樹下瞅著她。

「嘻嘻,你怎麼知道我會渴啊?」她笑嘻嘻地奔向樹下,討好地倚偎著他。

「我哪知道你渴?我是自己想吃,才順便幫你買一枝的。」他依舊不動如山,一樣不解風情。

「哼,就承認一下你對我好會怎麼樣嘛?小氣鬼!」婕妤對他做了個鬼臉。

「我要吃紅豆的。」

「快點吃,吃完我們還得去買這禮拜的糧食。」他把紅豆枝仔冰遞給她。

「嗯。」她趕緊把冰棒放入口中,吸吮那沁甜的冰涼,頓時,不僅暑氣全消,心裏還泛起一陣紅豆般的甜蜜。

※※※

採買完畢後,已至傍晚時分,天邊晚霞幻化繽紛,山間一片金黃景致,又是另一番不同的美景。

換上白T恤、藍色碎花裙,時髦的都會名媛搖身一變成為村姑歐巴桑。

「哇,真沒想到這裏這麼美,清晨、黃昏、夜晚……每一種感覺都不一樣耶。」她坐在車裏,探出頭享受迎面而來的涼風。

「在山裏,不止晨昏的景色變化不同,春夏秋冬,四季都有它迷人的景致,會讓人留戀得再也不想回到城市。」

「你說的對,我真的好想一直留在這裏,欣賞山裏每個季節不同的美。」她倚著車窗,故意不看他,這樣的暗示已經很明顯嘍。

每次談到這個問題,他總是沈默以對,今天當然也不會例外。婕妤望著窗外,一片淡黃色的花朵吸引著她的目光,她並沒有看到黎莫凡臉上那復雜的神情。

「停車!停車!你看,那裏有好漂亮的花喔,我想採一些放在家裏!」她指著路邊那一團錦簇。

黎莫凡將車一停,她立刻跳下車,直奔花叢。

「快點,天色快暗了。」莫凡在車上叮嚀道,天色一暗,山路就不妤開。

「好啦,一下下就好了——」她穿著短裙,走進花叢,彎著腰採花。

他在車上靜靜地看著她在花叢間穿梭的身影,金黃色的餘暉灑在她的長發上,「啊!」精靈忽然慘叫一聲,跌倒在花叢裏。

莫凡立刻衝下車,飛奔到她身邊。「怎么了?」他著急地問道。

「好痛喔。」她指著右小腿,疼得眼淚直打轉。自己也弄不清楚是被什么刮傷還是咬傷?既像被針刺,又好像被蜜蜂叮。

莫凡先察看她小腿上的紅腫痕跡,再觀察附近的植物,最後終於被他找到兇手。

「果然是咬人貓。」他靠近一株約七十公分高的綠色植物,葉緣呈鋸齒狀,枝莖上有濃密、尖銳的針刺毛。

「咬人貓?」她痛到忍不住哭泣,語帶哽咽地問道。「嗚——貓也會咬人嗎?可是我剛才沒看到貓呀!」

「咬人貓是多年生草本,在臺灣山間經常可以看到這種植物,它的莖葉上佈滿了細小的毛刺,被刺到會很痛,不過幾個小時後就會好了,我趕快帶你回去擦點阿摩尼亞會舒服一點。」莫凡一把抱起她,大步走向車子。

雖說被咬人貓咬到沒有大礙,但他還是很心疼。

「什么咬人貓嘛?我討厭咬人貓啦,好痛哇!嗚~~」婕妤只手勾住他的脖子,痛得珠淚涕零。「嗚~~可惡的咬人貓,下次別讓我在路上遇到你!」

雖說咬人貓很可惡,不過拜他所賜,她又再一次有機會躲進他的懷抱,重溫他溫暖強壯的胸膛。

「很痛嗎?」他語氣中有著一絲的不忍與心疼。

「嗯,真的好痛喔,痛死我了……」她在他懷中盡情地撒嬌喊疼,水漾般的雙眸,卻充滿情意地望著他。

「你這女人真麻煩,沒事下來摘什么花嘛?要摘我明天再摘給你就好了!」他嘴裏責備著,卻仍然心急地把她抱上車。「再忍耐一下,馬上就到家了。」

「嗚~~」一方面她是在撒嬌,但一方面她也是真的很痛啊。

唉唉唉,每次總要犧牲這么大,才能得到他一點點的愛憐和眷顧!可她卻一點也不覺得命苦,反而忍著疼,在他胸前享受這難得的溫柔。

※※※

「還疼嗎?」黎莫凡把她抱進房間,替她擦了一些止疼的藥劑,才發現她白細的腿上,早已被蚊子叮成了一片紅豆,不禁蹙起了眉頭。

「不疼、不疼,一點都不疼。」婕妤坐在床上猛搖手說不,一看到他眉頭深鎖的表情,她再也不敢故意喊疼。「真的,已經不會疼了。」

「我是說這些傷口──」他指著她腿上一顆顆被蚊蟲咬傷的小紅豆,還有被芒草割過的傷痕,新舊都有,看來應該已經好多天了。「為什么不告訴我?我那裏有藥啊!」

婕妤低下頭,咬著唇。「我不好意思說嘛,怕你說我沒用,受不了苦,叫我回家去……」

真的,被蚊子咬沒關係,被芒草割傷也沒關係,就算被什么咬人貓咬也沒關係,只要能留在他身邊,她真的什么都不怕,什么可以忍受。

她是個千金大小姐沒錯,但她可以變得很勇敢、很堅強,可以穿上九十九元的碎花裙當歐巴桑……只要能留在他身邊,當個歐巴桑又有什么關係?更何況她一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歐巴桑。

看著她一臉委屈的表情,他平靜的心湖掀起一陣風浪。

「傻瓜!」莫凡忽然一把將她拉入懷裏,用力抱住她。這樣一個懷抱,似乎蘊涵著說不盡的千言萬語。

在完全沒預警的情況下,忽然這樣被他抱著,婕妤驚訝地睜大了眼。她好驚訝,莫凡從不曾這樣親密地抱過她,每次都是她要賴黏著他。

莫非?這木頭終於明白了她的心意……那一瞬間,她彷佛真的感受到他的情意。

他把她抱得好緊,緊到她快不能呼吸,但即使沒有空氣,也絲毫不能減少她心中的喜悅。

婕妤閉起雙眼,享受他懷中的溫暖,呼吸他身上的氣息,她勇敢地伸出雙手,試圖回應他的擁抱——「好了,你先睡一下吧。」他忽然松開手,好像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再次把她推得遠遠的。

什麼?先睡一下?「我……」她被推回床上,還來不及說些什麼,莫凡已經動作迅速地替她將薄被蓋上。

「別說話了,先休息一會兒,我待會兒再叫你起來吃飯。」他的聲音低沈,表情好壓抑,轉身走出她的房間,留下她一個人在床上發呆。

什麼……現在是怎麼回事啊?剛才他張開雙臂像旋風一般把人家卷進懷裏,讓她在第一時間搞不清狀況。等她終於進入情況時,卻又一把將人家給推開,害她再次搞不清楚到底是怎樣?

真是的,她幾乎都快可以確定他已經愛上她了,他還在猶豫什麼嘛?

好!反正「山中無歷日」,她已經準備用所有的時間和他慢慢耗……剛剛被咬人貓偷襲了一下,現在不如睡一下也好。

就讓他去猶豫,讓他去考慮吧,哼!

步出房門的黎莫凡,深深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她在拿時間跟他耗,用溫柔一步步地佔據他的心。但問題是,他可以這麼做嗎?該容許她繼續這樣任性的為自己虛擲青春嗎?

他走到客廳,拿起電話,撥了一組電話號碼——「喂,秋伯伯,我是莫凡……」

「小婕還好嗎?」嚴肅而低沈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出。

「還好,只是環境上有些不適應……您放心,我想再過幾天,等她玩膩了,到時候她就會吵著要回去了。」

事實上,從婕妤來的第一天,莫凡就已打了電話通知婕妤的父親。

秋成章一接到電話,本要立刻派車去接她回來。但莫凡知道以婕妤的個性絕對不會乖乖聽話,於是和秋成章共商,讓她在山裏玩幾天。他們都認為婕妤從小嬌生慣養,在山裏的生活絕對撐不過兩天;只是他們都沒想到,她在這兒玩得可樂了,到現在竟然連一點回家的念頭都沒有。

※※※

在房間裏的婕妤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一直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厚——到底是什麼味道這麼臭呀?」她索性翻身坐起來,四處嗅著怪味的來源,咦?這好像是……尿的味道耶?她嗅嗅身上、嗅嗅衣服、嗅嗅手、嗅嗅腳……

「啊!就是這個。」終於找到了,味道就是剛才莫凡替她涂的藥膏,原來是阿摩尼亞,難怪味道那麼臭了。

不行、不行!一向習慣香奈兒五號香水的她,怎麼能忍受在充滿阿摩尼亞味道的空氣中睡覺呢?她起身下床,準備去浴室洗個澡,不過得先叫某人幫她燒開水才行。

一打開房門,就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奇怪了,莫凡在跟誰說話?她順著聲音往客廳走,卻在清楚聽到莫凡說的最後一句話,而僵在原地——「秋伯伯,你放心,我這禮拜一定會送她回去的。」

他在和爸爸通電話?婕妤忽然有種被騙的感覺。這禮拜一定會送她回去?!難道他一直希望她走?

莫凡挂下電話,轉過身,卻發現站在身後,淚眼盈眶的婕妤。

「你?」他眼中閃過一抹驚訝。

「原來你一直想要我走?」她哀怨地瞪著他。

「你爸媽很擔心,你是應該早點回去。」他迥避著她的眼神,那樣幽怨的責難他承擔不起。

「我沒有問我爸媽,我現在是問你心裏怎麼想,你想要我走嗎?」她大聲質問,她只想知道他心裏究竟怎麼想。

莫凡沈默了一陣子,終於開口。「這樣對你比較好。」

「什麼叫對我比較好?你怎麼知道什麼對我比較好?我就是喜歡這裏你不明白嗎?」她眼中滿是淚水,話語裏盡是埋怨,他怎麼說這樣叫對她好?「難道你一點都不明白我對你……」

「這裏有什麼好?沒冷氣、沒熱水,看看你的腿被蚊子咬成什麼樣?今天又受了傷,你不疼嗎?」他向來平靜的情緒終於起了波濤,發起難得的壞脾氣。「這裏不適合你,你還是快回去吧!」

「我不回去!」淚花在眼眶中翻轉,就是倔強得不肯掉下來。「我不怕熱、不怕蚊子、不怕松鼠也不怕咬人貓,我只要留在你身邊,其他的我根本不在乎——」

她終於說出自己的心聲,單純而強烈的情感深深震撼了莫凡,卻震得他好心痛。

秋成章說得對,玩幾天可以,但他絕對不會讓他的寶貝女兒留在這裏吃苦;而他又怎麼忍心讓她跟著自己受罪?今天看到她腿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已經夠教他心痛了。

她該是屬於繁華城市的,屬於華屋美服,屬於父母掌心的寶貝,她原該受到眾人的呵護,而不該跟著他在這裏洗冷水澡、被蚊子咬……

「你在這裏只會妨礙我,我原本的計劃都因為你而延誤,你只想到你自己愛玩,有沒有為別人設想過?」他終於對她咆哮,這是要她走唯一的辦法。

「你……你、你居然說我妨礙你?我哪裏妨礙你了,我也有幫忙啊,我也想為你做很多事啊……」雖然事實上她並沒幫到什麼忙,但他怎麼能這麼說呢?她實在好傷心喔。

「小姐,我有很多工作要做,現在卻得每天忙著照顧你,對不起,我真的沒有那麼多時間,你還是回臺北吧。」他深呼一口氣,硬是別過頭去,從抽屜裏拿出一張藍色的紙片。「車票已經幫你買好了,我明天送你下山。」

冷靜而堅決的語氣,讓她整顆心都涼了下來,他居然連車票都已經買好了,原來他一直想要她走。

「我不要——」她抗議,淚珠成串地落下來。

莫凡絲毫不理會她的吵鬧,只是默默地轉身走回房間。「早點睡吧,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回去,不然你爸也會派人來接你。」他關上門。

關上門,就可以不用再見到她楚楚可憐、惹人心疼的淚水。

「為什麼要趕我走?我討厭你——」她對著他無情關上的門大吼。「黎莫凡,你很過分耶!誰稀罕住你這間破木屋,又沒冷氣、又沒熱水!嗚……走就走嘛,誰怕誰啊?嗚————」她一邊抽噎一邊哭訴。

為什麼要叫她走呢?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開口叫她走,她才不怕吃苦,也不怕蚊子松鼠,就算被咬人貓咬得滿腿是傷也是小事一件,小小的疼痛一下就過去了,她真的不在乎,但他一句話要她走,卻傷得她比什麼都重。

婕妤甩頭走回自己的房門。哼!不用他送,她自己會走,但他一定會後悔的啦——

第六章

昨晚,黎莫凡整夜翻來覆去,幾難入眠,他知道婕妤肯定在隔壁房問裏生氣或哭泣,但也只能強忍著想過去安慰她的衝動。他知道,只要他稍稍心軟一點,哪怕只有一點,她就會抓住機會要賴。「起床了,秋婕妤!不要賴床,說好今天送你回去的。」他在門外喊道。

過了兩分鐘,裏面仍毫無動靜。

「不要耍賴,快起床!我要開門了喔——」莫凡把門推開,卻發現房間裏空無一人。

他走進一看,行李已經不見了,顯然婕妤在他起床之前就已經離開,桌上還留著一張字跡潦草的紙條。「我自己有腳,不用你送!再見!」

他看著字條,有點哭笑不得,她就是這樣孩子氣,難道忘了當初上山時,兩腳走到起水泡的痛了嗎?

視線一轉,莫凡看到她留在床前的那雙木屐……

他手裏拿著紙條,望著窗外,頓時,屋內忽然變得好安靜。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靜,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寂靜。

※※※

唧、 唧、 唧~~寂靜的山間小路,傳出行李箱在土石地上拖行的聲音。

「哼!走就走,誰喜歡待在那個鬼地方?我自己有腳不會走啊,還要你送?哼——」婕妤氣衝衝地走到公車站牌。

昨天晚上根本睡不著,五點多,天才剛剛亮,她便動身出發。離家出走可是她的拿手絕活,花不到十分鐘就收拾好行李——只是她也沒想到,這麼快又要提著行李箱回去。

婕妤踏上客運公車,車上一樣沒有冷氣,只有電臺播放著略嫌吵雜的音樂。

她選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打開車窗,讓清涼的晨風從臉旁徐徐地吹。

他告訴自己,這決定是為了她好。

一早起床後,他就去敲她的房門,沒人應,以為她還在睡,又敲了兩聲。

從這裏到鎮上還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她決定要利用這一個小時的時間,好好列出黎莫凡的罪狀,這樣才能讓她離開得乾脆一點,徹底抹去所有對他的想念。

第一、他真的很不溫柔,人家喜歡他這麼久,他卻完全無動於衷,還百般想把她推開。

第二、他真的很沒眼光,像她這樣高貴如女王,美麗如名模的女人,居然一點都不懂得珍惜?

第三、他真的很不善良,居然私底下和她老爸串通,還偷偷幫她買好回臺北的車票?

他真的很壞,人家為了他,拋棄冷氣機和高跟鞋,來到這窮鄉僻壤的地方,他居然還嫌她礙手礙腳?她礙著他哪裏了?只不過是洗澡時要他燒燒熱水,睡覺時幫她煽煽風嘛,偶爾不小心受點傷撒嬌裝哭,也只是眷戀他的一點關愛……這樣有很過分嗎?

車內的廣播聲充滿斷斷續續的雜音,山區裏收訊不好,隱約聽見女歌手唱著:「愛你好像……半暝啊坐火車……睡了一下驚醒一下……看窗外到了哪……」

窗外微風不斷迎面吹拂她的發絲,這樣的涼風總是容易叫人發呆,她眼光呆滯地望著窗外,原本萬丈的怒火,現在卻流成了一條哀怨的小河。

她忽然想念起他溫柔低沈的聲音,想念他為她沏的每一壺花草茶,想知道他今天早上起來後做了些什麼事,想看看他發現她不在時,臉上是什麼樣表情。

車子一個轉彎,原本吵雜的廣播音樂,忽然變得清晰,收音機裏美麗哀怨的歌聲,溫柔地播放著——「你的愛就像星辰,偶爾很亮,偶爾很暗,我不盼絢麗的燦爛,只求微光能擋風寒。

是甘願也就不怕難,不甘願早放聲哭喊,我要你,別的都不管,倔強變勇敢,茫然變釋然。

是甘願所以能美滿,不甘願才會說傷感……」

車子一個轉彎,再度駛到山的另一邊,收音機的收訊又變得不清楚,但倚在窗邊的婕妤,卻早已紅了眼眶,歌裏的一字一句都緊緊扣著她的心。

當收訊恢復清楚後,收音機裏傳來最後一句旋律……

「我愛你,心就特別軟,平淡也浪漫,無語也溫暖。

《彭佳慧 甘願》

世間的愛不就是這樣嗎?說穿了只有兩個字,就叫甘願。因為愛,所以甘願,因為甘願,所以不怕苦不怕難,無論如何都要愛下去,靠的就是這兩個字。

她下了車,拖著行李走到小鎮的街上,有了那兩個字,心情忽然不再沈重,就是因為甘願,所有苦澀都變成了甜蜜。田園是黎莫凡的理想,而愛他,是秋婕妤的理想,所以,她還是要繼續堅持下去。

現在,她不打算去火車站,卻也不想那麼快再坐車回山上,說真的,搭客運讓她有點頭暈……

或許,她應該趁這個機會,先在鎮上玩它個一整天再說。

※※※

黎莫凡相信她是拿了車票,下山搭火車回臺北去了。

此時他應該有終於松了一口氣的感覺才對,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胸口卻反而有一股鬱悶。

雖然沒什麼胃口吃早餐,還是得打起精神工作,他拿起工具和一袋袋種子,準備到田裏掘土播種。

他應該做得很起勁才對,就像自己說的,有她在只會擾亂他的工作進度,現在,他應該可以全心全力工作了才對!但是——為什麼還不到中午,他竟開始覺得疲累、倦怠?

啊!一定是因為昨晚沒睡好吧?趁著難得的清靜,不如進屋裏小憩片刻吧。

進了屋裏,卻又覺得渾身不對勁,總覺得少了些什麼,讓他的生活失去了正常的步驟……陽光、空氣、花和水,他生活的四項必要條件,一樣也沒缺少呀?

八成是這些天被那家夥吵得神經衰弱了,現在一安靜下來,居然還會心煩得發慌,甚至還熱得開始冒汗……不是說心靜自然涼嗎?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行,他告訴自己要打起精神來,他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但他不可以這麼做,他無權把她留在身邊,她該回到原屬於她的繁華世界。

何況,她已經走了……

莫凡搬了張躺椅到木屋的前廊,他決定就這麼躺在椅子上,讓自己當一個下午的傻子吧!吹吹田間的自然涼風,午後微醺的陽光,會是最好的安眠良藥。

風吹著、吹著,他也就這麼在長廊上沈沈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半夢半醒間,彷佛她還在身邊未曾離開,他甚至感覺,她正頑皮地拿著蘆葦,輕輕撥弄他的臉頰……

「哈羅?!」一個清脆甜美的嗓音在他耳畔響起。「哈羅——」

一定是她,竟然不聽話的又跑回來了!莫凡睜開眼,正準備教訓她一頓,卻發現眼前這女人並不是夢中的秋婕妤,而撥弄他臉龐的也不是蘆葦,而是女人長長飄逸的發絲。

她穿著咖啡色窄管長褲,淡黃色的襯衫,一身帥氣的裝扮,鵝蛋般的臉蛋小巧動人,一雙水靈的眼睛靜靜望著他。

「你——」他赫然從椅子上坐了起來。

「我問了好多人,才終於找到這裏,沒想到你居然已經不認得我嘍?太過分了。」女人甜蜜地笑道。

莫凡眼中盡是無法置信,這個女人的出現,顯然比婕妤更教他驚訝。

「是你……小恩?真的是你?怎麼可能……」莫凡站起身,臉上逐漸漾開的笑容,取代了原先的驚訝表情。「小恩,你怎麼會在這裏?」

女人伸出雙臂,熱情地給他一個擁抱。「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會忘記我。」

他當然不會忘記她,關慧恩——他大學時代的初戀情人。

「快進來坐,你還沒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的?」看看天色,居然已經是傍晚時分了。莫凡招呼著她進入客廳,許久沒見,兩人間的熟絡卻仍然如昔。

「我問了好多人,最後是你弟弟告訴我的。」

「是莫亞?」莫凡沒有多大驚訝,因為除了婕妤,他也只有告訴莫亞這裏的地址。「想喝點什麼?」他走進客廳旁的木制吧抬。

「客隨主便嘍,反正你也只會泡花草茶。」小恩撥了撥長發,坐上吧抬前的高腳椅,她輕盈地笑著,笑語間卻有著難解的埋怨。「你呀,一點也沒變,我們念植物係是因為分數到那裏沒別的可念,你卻把它當做三民主義一樣奉行。」

小恩是他大學的同班同學,曾經是人人羨慕的一對,最後卻因為受不了他對工作的過分投入而分手。

「是嗎?」好像是這樣。不過,今天他的情緒很特別,忽然也想喝喝花草茶以外的東西。「那麼今天請你喝杯酒好了,這裏還有一瓶八五年的紅酒。」

「請我喝酒?喲,看來你最近心情不太好哦?」關慧恩笑道。「我記得你是從來不喝酒的。」

「凡事總有第一次。」他打開酒瓶,和她一起坐在吧抬前。

喲?這不是她以前認識的黎莫凡喔,他從來不會用這種近乎哀怨而無奈的口吻說話。

「怎麼了?被女朋友拋棄了?」關慧恩斜眼瞄著門口那雙女人尺寸的木屐,心思細密的她,不難猜出一二。

「我看起來像被拋棄的樣子嗎?」莫凡拿起空酒杯敲著她的腦袋。

「你現在臉上的表情明明就是。」她篤定地說。

「是嗎?我雖然不聰明,但有些事我不會錯第二遍,很多年以前我就知道自己不適合愛情,所以,我怎麼可能讓自己一再被人拋棄呢?傻瓜。」

關慧恩當然知道他指的「第一個錯誤」是什麼。當年,是關慧恩主動追他,他接受了這份感情,卻無法給她相同的回應,他抽不出時間陪她,分不出心力去愛她,最後,是她哭著說要分手。

「但是當時你並沒有這種表情,過去的分手對你面言,並不算「被拋棄」,你只是逼著別人不得不離開你。」慧恩看他的眼神,彷佛透視了他的內在。

他彷佛是一顆蒼茫的大石,單獨存在,悠然自若,長久以來臉上的表情都是平靜自得;而這是第一次,她卻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種寂寞的表情。

人必須愛過,才會懂得寂寞。

「我並沒有逼你……」他不解地問道,想不起來他做過什麼逼她分手的事。

「不,你不了解,當你在一個人身邊,卻清楚地感覺到他並不愛你的那種感覺……當他陪著你看電影,你卻感覺身旁坐著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你知道那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嗎?因為不想再勉強你,所以我最後才決定提出分手。」

其實,她從來沒有把分手的真正原因說清楚。有一個小女孩的眼神,讓她明白莫凡心裏重視的——除了花草還有另一個人,但那人並不是她……這才是她真正無法忍受的事情。

「對不起。」他只能道歉。一個分開已久的戀人忽然來到你面前,對你訴說當初離開你的理由,似乎也只有這三個字可說。

「那麼你是承認沒有愛過我嘍?」她沒有怪過他,今天來也不是為了要責怪他的。「這麼說……你這回是真的被拋棄嘍?」

「沒這回事。」他否認,眼神卻已向她招認。

是誰?她想知道究竟是誰能夠讓他牽挂?失去了什麼讓他出現這種孤單落寞的表情?門口那雙木屐的主人是誰?會不會是她……

「啊!該不會是那個老纏著你的小女孩吧?她好像叫婕妤是吧……」

「喝酒吧,我現在不想談這個問題……對了,你和阿同還好嗎?」他飲一口紅酒,入喉是苦澀,他顯然不適合品酒。

這回換慧恩變了臉,阿同是莫凡的室友,也就是慧恩後來的男友。

「我們已經分手了,不過……我現在也不想談這個問題。」慧恩回答得乾脆,拋給他一個瀟灑的笑容。

「好吧,那你今天來到底想談什麼?」他舉杯一飲而盡。

「我在想啊……莫凡,你覺得我們可以再重新開始嗎?」她故作輕松地說道,眼神裏充滿著試探。

「什麼?咳咳」紅酒嗆到了他的喉嚨。

「我跟你開玩笑的啦,看你怕成這樣,哼!」慧恩立刻斂起那隱藏在笑容下的期待,用笑鬧掩飾她的失望。「跟你談點正事啦,你知道我們全家去年移民到法國吧?我們今年春天在普羅旺斯買下一座農莊,我準備把它重新開墾成薰衣草田,所以想請你這位專家去幫忙,不知你意下如何?」關慧恩以甜蜜的笑容、美好的願景,盛情邀約他一起實琨當年的夢想。

「普羅旺斯?你真的做到了?」莫凡眼中閃耀著光芒,那的確是他年輕時的夢相心。

在一陣笑語及熱烈的討論,讓他們完全沒注意到門外孤單的身影——婕妤興衝衝拉著她的行李箱,從農場門口一路衝到木屋前,沒想到在門外就聽到一陣笑語,疑惑地舉起手,推開門,看到的確是兩人親密坐在吧抬前談笑的背影。

那背影深深刺在她心裏,此刻的感覺,遠比被咬人貓扎到刺痛一千萬倍。

她彷佛完全失去力氣,行李箱掉落在地。

「碰 」一聲,莫凡和慧恩同時回過頭。

「婕妤?!」莫凡懷疑他是不是喝醉了?

果然是她!慧恩驚訝的表情下,有著了然於心的透徹。

看來詫異的不只是兩人,當婕妤看到轉過身的慧恩,她的心彷佛受到一拳重擊。

是她?她不是莫凡第一個女朋友嗎?那時的婕妤,還只是個高中生而已,她卻永遠記得莫凡第一次交女朋友帶給她的震撼。

「你不是一早就下山回臺北了嗎?怎麼又……」莫凡驚訝地問道,她沒有回去?那麼她這一整天都跑到哪兒去了?

不!他早該知道她不是那麼容易死心的人。

「我是下山了,下山就一定是回臺北嗎?我去鎮上玩玩不行嗎?」她忿忿然說道。「我知道,你恨不得我走嘛,原來是要跟人家約會,難怪你一直就想趕我離開。」

她委屈著一張臉,含淚的大眼睛向他控訴,婕妤的個性十分直率,和慧恩截然不同。

「你別亂說,慧恩是我朋友——」不知為什麼,每次一被她誤會,他就忍不住想解釋清楚。

「妹妹,你還記得我嗎?我是慧恩姊姊呀。」慧恩甜甜地笑著。「別站在門口,快進來坐呀!」

有沒有搞錯啊?她才剛離開不到十個小時,這個家居然就有了新的女主人,還招呼她進去坐?她好氣,氣得好想哭,一看到他們兩人並肩談笑的模樣,所有的甘願都變成了不甘願。

「不用了!我只是來拿回我的東西。」這裏既然已經有了別人,她回來這裏做什麼。

「你忘了帶什麼東西嗎?」莫凡關心地問道,只是這樣的關心未免太「白目」。

對,她隨口編了個藉口說她是回來拿東西的,但,這裏有什麼是她的東西呢?

婕妤的視線望向門邊,找到了救星,走過去拿起莫凡做給她的木屐。「我忘了我的鞋。」

那雙木屐是莫凡做給她的,那麼到底應該算是他的,還是她的呢?很多東西,已經很難分得清楚了吧……慧恩心中有一絲難解的滋味……那雙鞋,果然是她的。

婕妤拿起行李,轉身要走,心裏期盼著莫凡開口叫住她……天啊,為什麼還不開口呢?婕妤背對著他們,在心底大聲喊著:你再不開口,我真的就要走了啊!

「婕妤——」他彷佛聽到她心底的呼喚,終於出聲叫住她。

「婕妤,先進來坐一下嘛!」慧恩也開口挽留她。「先進來聊聊,待會兒再讓莫凡送你下山,我們正聊到要去法國的事呢,你也來給些意見吧!」

「去法國?」她止住腳步,回過頭質疑地望著黎莫凡,眼睛睜得好大。

「是啊,我在普羅旺斯買下一座農場,想請莫凡過去幫忙,那是他的夢想,我想莫凡一定會答應的,對不對?」慧恩說道。

莫凡和婕妤相互注視著,氣氛凝重得彷佛決戰時刻到來。

「那女人在說什麼?誰要去法國?」婕妤連正眼都沒瞧慧恩一眼,彷佛這個人完全不存在,她的眼中只有黎莫凡,她的耳朵只想聽到黎莫凡的回答。

莫凡沈默了一陣。

等待答案的這一刻好難熬,婕妤的淚水已經懸在眼眶。

「慧恩要開墾一片大規模的薰衣草田,這正是我實現這幾年研究成果的好機會,所以,我決定去法國一陣子——」他相信這是對兩人都好的決定,也唯有如此,才能讓她徹底的死心。

婕妤彷佛聽到醫生宣布的死亡判決書,全身變得冰冷而僵硬。他要離開她?而且是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不要,他可以不喜歡她,可以趕她回臺北,但他怎麼能拋下她,跟那個女人去法國?長長的眼睫毛努力承載淚水的重量,她無論如何也不肯讓眼淚落下來。

「黎莫凡,我昨天說我討厭你,我錯了!我原來是恨你的,我真的好恨你!」

婕妤轉頭奔出門外,連行李箱也不提,反正她再也穿不上那些碎花裙。

「婕妤——」莫凡跟著追出門外,在她身後喊著。「等等我,我送你下山。」

聽到他的話,她反倒走得愈快愈急,送送送!誰不知道他了心就只想把她送走?婕妤一路從木屋快步奔向農場大門,遠遠看到剛才載她來的黃色計程車正停在農場前。

這位司機繞了半天,找不到下山的路,只好又繞回農場。一看到剛才搭車的小姐,像見到救星似的搖下車窗大喊。

「小姐!借問下山的路按怎走啦?我找攏沒啦——」

婕妤跑到計程車前,拉開車門。「剛好,我幫你帶路,快點!送我到火車站。」

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麼樣狼狽過,更不要讓莫凡看到她現在的樣子。當他開口說要跟關慧思去法國的那一刻,她便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女王,而是一個落敗的小兵,她只想逃開這一切。

「婕妤!婕妤——」莫凡追到門口時,計程車已經開走了,他望著呼嘯而去的黃色車身,和那後座裏,她落寞的背影。

「你不追她嗎?」慧恩在他身後,指著停在旁邊的貨車,如果他真的要追,還是來得及的。

「不用了。」他黯然地垂下雙眸。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次真的傷了她,但,這不正是他要的結果嗎?她終於能回到那安然無憂的世界去,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嗎?


第七章

宮廷般華麗的臥房裏,冷氣呼呼的吹。室內溫度二十一度,秋婕妤躺在白色大床中央,手裏拿著溫度遙控器,眼睛瞪著墻上的分離式冷氣機。

她現在終於可以吹到冷氣了,應該覺得很舒服才對呀!可為什麼翻來覆去,卻覺得全身每個細胞都不對勁?

其實人一旦習慣自然的氣溫後,反而會覺得冷氣一點也不舒服,那種人工的涼風吹在身上,甚至會感覺酸軟刺痛。

「厚————」婕妤吐了一大口氣,無聊地拿著遙控器,調整室內的溫度。

她轉頭望著一整面白墻,眼中有著難以解讀的情緒。從那天回到家起,一進門,她二話不說衝進房間大哭了一頓,無視於客廳裏驚慌失措的老爸老媽。隔天一大早起床吃早餐,一如平常,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只不過,她的話少了,臉上的笑容少了。

這些日子來,她養成了很多「壞」習慣,習慣每天在清晨醒來,習慣不開冷氣睡覺,更要命地習慣了——睜開眼就能看到他在身邊。

這些「壞」習慣像菸草酒精,無孔不入,滲透到她每個細胞裏;想他,成為她戒不掉的癮。

十八度,她故意把冷氣開得很冷,好提醒自己已經不在那個農場裏。

反正她的心更冷,身體已經沒有感覺。

擔心的媽媽敲了敲門,走進她房裏。

「嗚————好冷————」像走進冰庫一樣,媽媽抱緊雙臂,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天啊!你把冷氣開得這麼冷做什麼?這樣會感冒的啦……」

媽媽搶走她手中的遙控器,調回正常的室內溫度。

「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看醫生,還是誰惹你生氣了?」

她懶懶地翻了個身,拉起棉被準備假裝睡覺,反正這些日子她已經被問到煩。

索性當個自閉症兒童,所有問題,一概不予回應。

不過父母都是過來人,當然一眼就看出女兒家的心事。到了這個年紀,多半是為了感情的事煩惱。

「小捷啊,有空就出去走走,別老悶在家裏。」媽媽在床邊坐下。

她埋頭不回應。

「別生悶氣了,媽媽是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她拍拍女兒的肩膀,女兒的心事媽媽都了解啦。

好消息?會有什麼好消息?還不是要她去相親?煩死了,她繼續埋頭猛睡。

「其實,你的心事媽媽都知道了……」媽媽刻意把聲調放得溫柔。

嗯?!心事?躺著背對母親的她忽然睜開眼睛。

「你長大了,有自己喜歡的人,這是好事啊!為什麼不跟媽媽說呢?」媽媽的微笑有著慈母的光輝。

婕妤眼睛眨了眨,立刻恢復知覺……現在是什麼情形啊?

「媽媽知道,你從小就跟黎家少爺感情好,現在,你也到了該論及婚嫁的年齡,如果我們兩家能結成親家,這也是一件好事啊!」媽媽繼續說著。

婕妤倏地翻過身,眼睛睜得跟五十元銅板一樣大。「媽——你怎麼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每次幫你安排相親,你都意興闌珊,原來是有了意中人,要不是你爸爸提醒我,我真的還不知道呢!呵呵~~」媽媽掩著嘴,這是貴婦專屬的笑法。

「爸,」她驚訝地望著媽媽,這怎麼可能?她老爸的腦袋裏一向只有工作和生意,怎麼可能會注意到這種事?

「是呀,這次你的婚事,也是他去談的呢……啊!」說溜了嘴。

「婚事?!什麼婚事?」她狐疑地看著媽媽。

「這……是啊,就是你的婚事嘛,本來爸爸是想等事情談妥再告訴你的……不過其實也沒關係,黎家少爺已經答應了,現在就等你點頭呢!」媽媽喜孜孜地說道,就說嘛,早點讓女兒知道,讓她開心開心有什麼關係呢?

什麼?!她的婚事?黎莫凡已經答應了?有沒有搞錯啊,他不是要跟別的女人去法國嗎?

「媽?你說什麼……他答應了?」她彷佛才剛剛睡醒,滿腦子問號。

「是啊,人家可是一口就答應了呢。」

「可是,莫凡他……他不是要去法國嗎?」

「什麼莫凡?我跟你說的是黎家的二少爺,莫亞啦!聽你爸爸說,莫亞是黎氏集團的準接班人,如果你們倆結婚,對兩家的事業都會很有幫助呢……」媽媽沈醉在未來的美好遠景裏、滔滔不絕地說著。

「什麼?莫亞?不會吧……」她身體向後,無力地倚著枕頭。

「沒錯呀,是黎莫亞啊!都是黎家的少爺嘛,你爸爸說,莫凡雖然是長子,但他已經遠離黎氏集團的權力核心,莫亞才是最適合你的人選。」

拜托!有沒有搞錯啊!黎莫亞?差一個字差很多耶。莫亞從小就是她的死對頭,現在居然答應這件婚事,他的腦袋到底在想什麼啊?

媽媽發覺她的臉色有異,不禁開口問道:「小捷,怎麼了……難道,你喜歡的不是莫亞?」媽媽思索著。「啊!難道——難道是莫凡?」

「不!」她立即否認。「我……我才不喜歡他。」

「是呀,你爸爸也說,莫亞才是適合你的對象,只怕你不答應,所以沒敢先告訴你。」

「我答應。」她幾乎不經思考地說道,連媽媽都吃了一驚。

「你……」

「沒錯,我答應。」通常,女人在非常恨一個男人的情況下,要她嫁誰她都會答應。

「太好了!」媽媽真是太高興了,原以為會是件困難的任務,沒想到寶貝女兒竟一口就答應了。「這樣吧,今天晚上你們小倆口一塊出去吃飯吧?我叫莫亞來接你。」

「好。」她也是一口答應,她倒要看看這個黎莫亞的腦子在想些什麼?

「好,我這就叫莫亞來接你。」媽媽高興地走出房間。「喔,對了,你們小倆口別再鬧情緒嘍!」

原來,媽媽徹底的誤會了。但爸爸也許沒有,這只不過是他也期望的一場婚事吧,爸爸一直希望能找一個對秋葉集團有助益的女婿,以彌補秋家只有一個獨生敗家女的缺憾。

可笑的卻是她自己,她笑自己的傻,因為剛才幾乎有一刻,她竟相信說要娶她的人……是莫凡。

※※※

餐廳裏,燈光美,氣氛卻不怎麼佳。

某桌客人的小孩,不停地大吵大鬧,已經超過二十分鐘了。

婕妤和黎莫亞面對面坐著,兩人不發一語。

她一臉冰霜、面無表情地瞪著他,他卻逕自拿起商業雜志,一臉泰然自若。

氣氛已經夠僵持不下和凝重了,隔壁桌的小男孩還在旁邊玩鬧叫囂。

「耶————嗚————」頑皮的小孩不停在餐廳裏跑來跑去,還不時對婕妤扮鬼臉。

而男孩的媽媽卻只顧著和朋友聊天,完全不在乎孩子的行為已經嚴重影響到其他客人的情緒——尤其是那位情緒已經夠糟的小姐。

「咧——」小男孩兩手拉扯嘴角,吐出舌頭,不怕死地對婕妤做鬼臉,挑戰漂亮姊姊的忍耐極限。

死小孩……婕妤的太陽穴浮起十字型青筋,實在是忍無可忍……

「弟弟,你過來一下。」她親切地對小弟弟招手,聲音溫柔,臉上還挂著白雪公主後母般的微笑。

男孩不以為意地走到她身邊,以為漂亮姊姊要給他糖吃,大部分的大人都是用這種方法叫他不要吵。

「弟弟,我跟你說喔,你不要亂叫了,大姊姊今天心情很不好,你再吵的話,大姊姊可能會把你的頭扭斷,然後把你丟到抽水馬桶裏衝掉喔。」她瞇著眼,笑笑地對他說。

小男孩當場愣住,黎莫亞頭上更是冒出三條黑線……天啊,他完全被這個女人打敗,果然是名不虛傳,他老哥形容得可一點也不誇張。

弟弟安靜地走回座位上,然後開始哇哇大哭。「媽~~我要回家啦~~」

黎莫亞終於放下雜志。「你這是做什麼?你看,把人家小孩都弄哭了。」

對啦,千錯萬錯都是她的錯,小孩子在餐廳裏亂衝亂撞,這不怪他,也不怪他媽,居然怪到她頭上?

「哭又怎樣?哭就比較可憐嗎?那我現在也很想哭啊!是不是我哭的話別人也會來同情我?」她的怒氣早已囤積許久,現在最好誰都不要來惹她。

黎莫亞摸摸鼻子,自認倒楣。「怎麼了?心情不好哇?誰又惹你生氣了?」

「怎麼了?我還要問你呢,為什麼答應這件婚事?」她冷冷地問道。

除了黎莫凡,她對誰都是這副態度。

「我衡量了一下,這樁婚事對大家都有好處,利多於弊,根據商業考量,我沒有理由不答應。」莫亞低頭喝一口咖啡,凡事以利益為優先,這是他的一貫作風。

「連婚姻這種事你都以商業利益為考量?」她簡直不敢相信他可以冷漠到這種地步。「就算跟一個沒感情的人結婚,你也不在乎?」

「事實不是已經證明了嗎?對你愈有感情的人,反而傷你最重,所以不如挑個跟自己沒感情的人結婚,這才是聰明的決定,不是嗎?」莫亞每句話、每個字,都像根針一樣,狠狠地刺在他們彼此的胸口。

看來,他八成已經看穿她的心事……

哼,能看穿別人心事的,可不只他一個人喔。

「是嗎?就算傷了另一個女孩的心,你也在所不惜嗎?」她可已經打聽過了,黎莫亞和「巴黎玫瑰」董事長容紗紗的戀情,最近炒得可熱呢。「聽說,你最近傷了一個女孩子的心喔?」

婕妤不甘示弱地反擊,莫亞的臉色沉了一下,但不到三秒鐘,立刻又恢復正常。

「那沒什麼啊,我經常傷很多女孩子的心啊,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他雙手一攤,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哼!」婕妤覺得不可思議,同樣是兄弟,兩人的個性居然如此南轅北轍。

「莫凡說的沒錯,你真是冷淡!」

「我哥說的也沒錯,你真是個麻煩!」他用眼角餘光掃一眼她鐵青的臉,露出得意的笑容。

「莫凡真的這樣說我?」婕妤轉過頭,緊蹙著雙眉。

「你是挺麻煩的,不然莫凡怎麼會為了躲你而出國?」他嘴角泛著股捉弄的笑意。

「他為了躲我而出國?你在說什麼?你你你……給我說清楚!」她指著他。

「你現在已經是我未婚妻了,居然還在我面前談別的男人,這樣是不太應該喔?」他一面調侃,一面刺激她。

「哼!」她站起身,氣得別過頭再也不跟他說話,這是跟黎莫亞打交道最常落得的下場。「你們兩兄弟都是討厭鬼!我要走了!再見——」

「喂,等等,送未婚妻回家是我的責任。」莫亞起身追上她。

婕妤回過頭,目光直視著他。「你是認真的?」

「認真什麼?」他明知故問。

「認真地要跟我結婚?」那就把事情說個清楚吧!

「不賭一把,誰會知道結果呢?」他笑得輕佻,語意卻無盡深長。「如果你害怕,現在取消婚約還來得及。」

那彷佛看穿她心底秘密的眼神,教人十分不舒服,想激她?門兒都沒有。

「我有什麼好怕的?結就結,我無所謂。」她撇過頭。

「既然大家都沒有意見,那就早一點訂婚。我看過黃歷,下個禮拜二不錯。」

他騙人,莫亞做事可是從不看日子的。

「你——」婕妤不由得退後了一步。

「怎麼,你有意見嗎?還是……你以為誰會有意見?」他斜眼看著她。

「沒有,沒有人會有意見,隨便你吧!我無所謂了,就算明天叫我嫁也無所謂了。」哀莫大於心死,捷好抱著早死早超生的念頭道。

「喔?」現在的女孩可還真「隨便」呢!黎莫亞摸摸下巴,思考了兩秒鐘。

「好啊,那就明天吧!反正我明天沒有會要開,剛好有空跟你訂婚。」一副好像陰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就來訂個婚的口氣?

「好,就明天吧!」婕妤淡漠地轉過身,倩影隨著高跟鞋聲遠去。

而她身後那雙深沈的雙眸,卻始終讓人猜不透在想些什麼。

回到家後,她不發一語,只是不斷想著莫亞說的那句話:不賭一把,誰會知道結果呢?

他指的是什麼呢?她已經失去莫凡,賭也沒有意義啊!

天啊,這家夥的個性跟莫凡實在差太多了,冷酷、邪魅、深沈……

她相信這樣的男人!鐵定有數不盡的女人前仆後繼,那個叫容紗紗的女孩,現在肯定也是為情所苦吧?

不過,現在的她,卻懷念起莫凡的木訥、溫柔與善良……

※※※

在婕妤漸漸習慣沒有冷氣的同時,另一個人,其實也早在不知不覺間,偷偷懷念起有她相伴的日子。

她就像窗外枝頭上吱吱喳喳的小麻雀,每天吵得他不能睡覺。!但忽然有一天早上,麻雀不再飛來他的窗外,世界卻靜得讓他驀地醒來,然後空虛得再也睡不著。

既已經決定去法國,農場的一切事務也得暫時停下。

莫凡坐在農場中央的大樹下,拿著一把小刀,雕刻著手上那塊小木頭。略具雛型的模樣,看起來像只小動物。他不時停下動作,無意識地往農場門口看去,似乎覺得這樣看著,某個女孩的身影就會從地平線那端浮現。

「莫凡!快進來吃早餐吧——」關慧恩在木屋裏喊著。這幾天她借住在這裏,每天一早都會殷勤地起床做早餐。

他放下木頭,往木屋走去。這幾天,他無論做什麼事都是這樣無精打採。

「怎麼樣?口味還習慣嗎?」關慧恩做了蛋餅,用那天他們去鎮上市集買回來的面粉和雞蛋。

「嗯,謝謝。」他對她總是客氣有禮。如果是秋婕妤,他一定會挑挑眉,不屑地說聲:還可以啦、勉強可以吃……之類的話。

「對了,行李我已經都打包得差不多,機位也訂好了,待會兒再整理一下,我們明天就可以出發了。」她心思細密謹慎,凡事都處理得完美無虞。

「嗯。」他點頭,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低頭繼續吃著早餐。

不知為什麼,他忽然覺得如果餐桌上有秋婕妤的聒噪,胃口好像會比較好一點……這真是太奇怪了,他不是一直嫌她吵嗎?怎麼這會兒又想念起她的笑聲……

「對了,我們明天什麼時候走?要先到臺北,再去機場,最好早點出發喔。」

關慧恩提醒著。

「都可以,你決定就好了。」反正已經答應她去法國幫忙,什麼時候出發,對他來說並不重要。「我吃飽了,謝謝你。」他起身,禮貌地向她道謝。

「你不用對我說謝謝的……」慧恩抬頭,眼神充滿深意,他們之間,定要這麼生疏而客氣嗎?

「喔,那……我先去農場忙了。」莫凡羞赧地笑道,聲音顯得有些乾澀。

說也奇怪,他對別人總是這樣客氣有禮,因為他一向不習慣接受別人的付出,但仔細回想,他卻從不曾對婕妤說過一句謝謝。和她在一起,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就像人從來不會對陽光或空氣說謝謝……

他究竟是怎麼了?為什麼腦海裏總是浮現出婕妤的模樣?在這座農場上、木屋裏,彷佛四處都是她飛舞的身影……

「鈴———鈴————」此時,客廳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挑起兩人最敏感的那根神經,眼光同時看向桌上的黑色電話機。

「喂?」莫凡拿起電話。

「是我。」電話那端,男人的聲音低沈神秘卻充滿著力量。

「莫亞?」他相當驚訝。「找我什麼事?」

兩人雖名為兄弟,但同父異母的關係卻讓他們始終並不親近,莫亞會打電話給他,肯定是有天大重要的事情。

一旁的慧恩聽到是莫亞打來的電話,似乎松了一口氣,往廚房走去。

「放心,沒什麼大事,我只是來通知你一聲,我明天就要和秋葉集團的千金訂婚了,不知道你有沒有空來參加?」莫亞的聲音是一貫的冷漠。

「你——是說婕妤?」莫凡一時無法會意,或者說他根本無法相信。

「是婕妤沒錯啊,秋董事長就只有那麼一個女兒,不過你應該知道,她對我而言,就只是秋葉集團的千金。」莫亞向來是個唯物主義者嘛。

「你要跟婕妤結婚?」這點莫凡倒是不會懷疑,因為和秋家聯姻,對黎氏集團將會有很大的幫助,更能提升莫亞在黎家的地位,但他不能相信的是——「婕妤她……答應了?」

他很清楚,如果婕妤不想做的事,沒有人能逼她,除非——「當然,她一口就答應了。老哥,難道你懷疑我的魅力?」莫亞藉機調侃一下他木訥的老實兄長。

莫凡拿著話筒,忽然感覺胸口一陣緊窒,一股莫名的力量壓得他說不出話來。

婕妤答應和莫亞結婚?這——怎麼可能?

「怎麼?聽你的口氣好像不是很高興?」黎莫亞簡直惡劣到極點,故意刺激他老哥的情緒。「你不是說希望她有個好歸宿?難道你不該恭喜我們嗎?」

「恭喜你。」他有滿腔的無名火,但他的教養和立場,卻只能讓他說出這句話。

「怎麼樣?你能不能來?」

「很不巧,我剛好要搭乘明天的飛機去法國,沒辦法參加你們的訂婚儀式,很抱歉!」莫凡沈下臉。

「是嗎?那真不巧……」莫亞沈默了半晌,卻再也沈不住氣,唉,要比悶,他實在比不過這位老哥,忍不住開口再給最後一點提示。「我不知道你們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但如果你再不行動,我真的會娶她,你知道的,和秋葉集團聯姻,對我的意義很特別。」

「你真的會——」他真無法相信有人會為了權力而把婚姻當作兒戲。

「你知道我會的。」莫亞一點也不像開玩笑。

結束了電話,莫凡卻還呆站在桌前,腦中一片混亂,久久不能自已。他真的不明白這個行事向來莫測的弟弟到底在想什麼?他更不明白的是那個幾天前還跟他跟到山裏,為了他不怕天氣熱、不怕被蟲咬的女人,怎麼轉眼間就要嫁給別人?

她也許是拿自己的幸福賭氣,但或許,這對她而言才是最好的選擇。

「怎麼了?莫亞找你什麼事?」慧恩端著一杯茶走進客廳。

「沒什麼,我們明天一早出發。」他連茶也不喝,就大步走出木屋。「對不起,我現在想一個人靜靜。」

他默默回到樹下,拿起未完成的木材,繼續雕刻著——現在,他再也沒有一絲猶豫的空間,也沒有半點需要留戀的理由——


第八章

隔天早上,他再度回到那個布滿陰霾的城市。人們每次因為厭煩而離開一個地方,卻總會因為想念而再回到那個地方。

對這裏,他有著說不出的想念;不過他現在來到這裏,卻是為了要去更遠的地方。

黃色計程車奔馳在通往機場的林蔭大道上,黎莫凡和關慧恩坐在後座,氣氛靜謐而沈重。

紅燈路口,計程車停了下來。

「莫凡,到了法國,剛好遇到一年一度的普羅旺斯薰衣草節,可以看到壯麗花田豐收的景觀,還有各種當地產品的發表會……」關慧恩刻意說些他有興趣的話題,試圖拉回他的注意力。

「喔,是嗎?」他依舊看著窗外,淡淡地回應著。此時,他的腦海裏千頭萬緒,幾乎壓抑不住心中那股衝動。

「對了,還有三個小時飛機才要起飛,我們要不要先去哪裏吃點東西?還是去買點什麼?飛機上的餐點好難吃喔……」

紅燈轉為綠燈,司機正要換檔啟動車子——

「等一下!」莫凡忽然大喊,毫無預警地推開車門,他轉頭對慧恩說:「聽著,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去辦,你先到機場等我。」

莫凡飛快地衝下車,往對面街道跑去,留下張開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慧恩在車上。

後面的車不停按嗚喇叭,司機先生看著後視鏡中臉色很難看的女人,忍不住問道:「小姐?按怎?」

關慧恩沉著臉,久久之後終於開口。「去機場——」

×××

二十分鐘後,黎莫凡來到秋家的大門口。

連他自己也沒想到,就在往機場的路上,他竟會壓抑不住衝動,如此地想再見她一面。

他站在華麗優雅的日式別墅前,按下電鈴。

開門後,秋成章非常驚訝,沒想到站在門口的人,竟是黎莫凡。

「伯父……」他也沒想到來應門的會是她爸爸。

「莫凡啊,好久不見,你最近好嗎?研究計劃進行得怎麼樣啊?」

「托您的福,一切都很順利。」大家都客套嘛。「對了,伯父,婕妤……她在嗎?」

無論如何,他只是想見她一面。

「婕妤她……她不在家啊,你找她有什麼事嗎?」秋成章打量著他的神情,為免麻煩,就乘機會說了。「婕妤最近很忙,你應該知道了吧?就是和莫亞的婚事嘛,好不容易小倆口都談好了,這幾天正忙這些事呢。」

「是的,我已經知道了。」他低著眉。

一個表情,就讓不善掩藏心事的莫凡,被秋成章看穿了一切。

「呵呵————」秋爸爸笑著說。「說真的,婕妤嫁給你們家莫亞,我是最放心了,莫亞年輕有為,眼看黎氏集團的總裁寶座也非他莫屬,你說是不是?天下父母心,哪個爸爸不希望女兒以後能過好日子呢?何況秋葉集團這麼大一間公司,我遲早要交給婕妤,莫亞剛好能幫上我的忙,所以我說,他們真是天作之合,你說是不是?呃……當然啦,莫凡你的個性也很好,難得你們兩兄弟都這麼優秀,相信將來嫁給你的女孩也一定很幸福了……」

話都已經說得那麼清楚了,莫凡又怎會聽不明白?你黎莫凡淡泊名利是你的事,人家可不願意女兒跟若你受苦呀。

秋成章說得一點也沒錯,他自己以前不也一直認為這樣對婕妤比較好嗎?

「您說的對,我也相信……這對婕妤確實是個最理想的安排。」他低著頭,困難地說服自己,當他再抬起頭時,同時露出祝福的微笑。

莫凡手裏拿著一個小紙盒,這就是他今天來的n口的。

「這是我送給她的賀禮,麻煩您替我轉交,順便告訴她一聲,我祝她永遠幸福。」

莫凡微笑,轉身大步離開,聽見身後大門漸漸關上的聲音。

他今天來,就是想親手把禮物交給她,一個小小的禮物——原本可能是定情物,現在卻成了賀禮。這也無所謂,也許他化作春泥更護花。

他本就是一個園丁,只希望花兒幸福美麗……卻並不一定要擁有她,只要在遠處,默默地祝福著。

他招招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往機場的方向駛去——

※※※

早上起來沒事做,秋婕妤一個人去看了部早場電影,逛逛街,隨便打發時間。

下午回到家,沒有任何人向她提起莫凡來過的事情。

沒有陽光的午後,讓人全身懶洋洋的。

婕妤走進房間,隨手將購物袋扔在桌上,整個人慵懶地躺到床上。滿桌的保養品、化粧品、珠寶首飾……全都是過去她缺一不可,如今卻戴了都嫌累贅的東西。

那是什麼?她的視線瞄到一個不屬於她房間的東西,咦?桌上怎會無端多了一個小紙盒?

婕妤伸長了手,拿起紙盒,好奇地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個木刻的玩偶……看清楚之後,她整個人在那瞬間完全愣住。

窗外浮雲掠過,一絲陽光透進屋內,映在她的雙手間——那是一只木刻的小松鼠,活脫脫是她第二天到農場時,偷吃胡蘿卜又把她嚇個半死的頑皮松鼠……

那是用農場上多餘的木塊材料雕刻出來的小松鼠,並不純熟完美的刻工……她知道這只小松鼠是出自何人之手。

因為,那是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秘密啊!

她的淚像斷了線的珍珠,止不住地往下滑落……是莫凡,是莫凡來找過她了!

可是,他現在人在哪裏?!

婕妤迅速衝出房間,爸媽不在家,傭人也不知情,她著急地一邊穿著鞋子,一邊打電話給莫亞。

「是喔……」電話那頭,莫亞淡淡地說。「讓我看看手表……喔,可惜,他的飛機已經起飛一個多小時了。」

什麼……已經起飛一個多小時?她和電話一同跌坐在地上,無助地哇哇大哭了起來。

他已經去法國了,飛機甚至也已起飛一個多小時,連最後讓她衝去機場的機會都不給她……

※※※

法國 普羅旺斯

每年六、七月,整個普羅旺斯便彌漫在薰衣草美麗的色彩與迷人的香氣之中,滿山遍野的紫色花田,豐收景象壯觀得令人屏息。

這原是黎莫凡夢想中的天堂,一切完美得令人難以置信,這不正是他一生追求的理想嗎?為什麼此刻他的心中,卻有種說不出的落寞?

人往往在追求目標時,卻忽略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實:如果一切不能與所愛的人分享,再美好的事物也會有缺憾。

他屈膝蹲在花田間,抓起一把泥土,感受著土壤握在手心的感覺。他緊緊地握住,卻讓砂子在指間滑落。事情總是如此,當你想緊緊握住時,往往什麼都留不住,時光和機會,都會如手中砂一般地流逝……

「莫凡?」一道溫柔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

關慧恩已在他身後望著他許久。她知道,自從他來到這裏,便每天夜以繼日地工作。研究土壤環境、栽種計劃,每天超過十二小時不停地工作……不過慧恩知道,他並不快樂,她從沒見過他如此寂寞的背影。

他原本有著最寬闊寧靜的心,不受世俗煩惱所困擾,如今,他的心卻牽係著一抹遠方的身影,一個曾在他身邊飛舞的蝴蝶。

莫凡回過頭。「是你?」傻瓜,不然會是誰呢?他不禁嘲笑自己。

「我已經站在這裏很久了。」慧恩笑著,有什麼辦法呢?她這麼大一個人每天在他身邊,而他偏偏就是看不見她。「你這人真奇怪,在身邊的人看不見,心裏卻只看見遠在地球另一端的人。」

「不好意思,我在專心檢查土壤,所以沒看到你。」他為自己的失神解釋著。

「這裏的環境條件相當好,我建議未來全面採取有機栽培,一來可以保護環境,再者也可以提升作物價值——」

「莫凡,謝謝你為農場做了那麼多,但我能為你做些什么呢?」

「你並不需要為我做什麼啊!這是我的興趣——」他仍舊低頭看著深褐色的土。

「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總要把自己喜歡的人從身邊逼走呢?」慧恩雙手插著腰,決心點醒這塊大木頭。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莫凡聳聳肩,故作不解。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忘不了的人,就算看不到還是忘不了;不存在你心裏的人,就算天天陪在你身邊,你還是看不見。」慧恩不忍再見到他深鎖的眉頭。「莫凡,回去吧,去你真正想去的地方,小王子雖然深愛著玫瑰,但他愛的只是家鄉星球上那朵獨一無二的玫瑰。」

是的,他喜歡普羅旺斯的薰衣草,但是普羅旺斯沒有他的愛;沒有愛,薰衣草也只是一株普通的植物。

「讓她走,是因為知道自己不能給她幸福,如果真的愛一個人,應該讓別人給她幸福。」他終於說出內在的聲音。

「你呀,我看你是不是跟植物在一起久了,都快變成植物人了!」慧恩簡直受不了他的植物式思考。「她是人,不是花耶!只要有愛心和專業,任誰都可以照顧一朵花,但人不一樣,你有沒有站在她的立場想過?也許對她而言,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夠跟你在一起。」

「但是她從沒說過……」莫凡仔細地思考著。她從小就喜歡黏著他,但她從沒說過喜歡他,從沒說過願意跟他在一起……

[天啊!她做的遠比說的還要明顯呀!從多年以前她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那女孩喜歡你,那種堅定的感情連我都明白。以前,你寧可教她功課,也不願意陪我去看電影,當時我就知道我會輸給她……」

「不,你不知道,那是因為她很會要賴,我才會遷就她——」他總以為,婕妤是任性耍賴,他才會每每遷就她,不得已答應她的要求,陪她吃飯、幫她燒水、煽風。

「莫凡,你還不明白嗎?你並不是因為她會要賴才去遷就她,那是因為你愛她!」慧恩的口氣隱含著委屈和埋怨。「我也會要賴啊,可是你從來不給我機會賴……」

女人只會對自己喜歡的人任性、耍賴,這點,男人卻總是不了解,任性要求是給你們表現愛的機會,男人卻還以為是自己寬宏大量,唉————這麼一說,莫凡才發現好像真的是這麼一回事,想想他研究室助理小蕊的耍賴功夫可不比她差,機巧詭詐也和婕妤不出上下,但為什麼他對小蕊就能應付自如,卻偏偏逃不過婕妤的「魔掌」?

「莫凡,回去吧,這裏雖然很需要你……」我也很需要你。她差點要說出口了。「但是,你並不需要這裏。」慧恩釋懷地對他微笑。她接受了一個事實,這個人如果不愛你,天涯海角,還是不會愛你。

莫凡重嘆一口氣,站直身子,看著遠方的落日殘霞。

「已經太遲了。」就算他現在終於明白自己的心,也已太遲了。

「太遲?你是指他們訂婚的事嗎?」不,只有要心,凡事都不會太遲。慧恩拿出一張傳真。「他們應該還沒有訂婚,這是我剛收到的傳真,你看——」

莫凡接過那紙傳真,臉上充滿著懷疑和不可置信。

傳真來的,是莫亞的喜帖,他要結婚了?

「哼!」莫凡的臉一沈,鐵青得難看。「他的動作也未免太快了!」閃電訂婚,接著又閃電結婚,他以為他哥哥的心臟是鐵做的嗎?

「麻煩你看清楚一下好嗎?」慧恩實在受不了,為什麼一個向來聰明冷靜的男人,這個時候卻變得那麼衝動而愚蠢?

看清楚?他還看得不夠清楚嗎?當莫凡的目光,再次移到那張傳真,視線飄落到下方的落款,他的表情,出現了急遽的變化。

「這是怎麼回事——」

莫亞要結婚!不過,喜帖上印著的,卻不是婕妤的名字?!

容紗紗?她又是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居然要娶別人,那麼婕妤怎麼辦?

莫亞這小子究竟在搞什麼把戲?

「要是他敢欺負婕妤,我絕對不會放過他——」莫幾手裏緊握著那紙傳真,心情卻有如百味雜陳,他擔心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卻又為自己還有一絲的希望感到喜悅——但這一連串的問號,他得先回去弄個清楚才行啊!


第九章

一個英挺帥氣的男人走出機場。

伸手攔下計程車,他現在要去的地方是黎氏集團辦公室。

男人走進黎氏集團,立即引起女職員們的一陣騷動。

「哇,好帥的男人哦————」

「咦?你不覺得他和我們黎總裁長得有幾分神似嗎?」

「嗯,我們黎總裁的帥,是帶著幾分桀驚的霸氣,而這男人的帥,卻是在陽剛之中還有著俊逸的溫柔……」

「奇怪,他好面熟啊,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總裁秘書嘀咕著。

正當大家為他的風採著迷與疑惑時,男人邁著大步,直接走向走道盡頭的總裁辦公室。

「先生!請等一下,請問您要找哪位?」總裁秘書向前追問著,一般人是不能隨便闖進總裁辦公室的,何況,總裁的未婚妻正在辦公室裏面呢,萬一遇到什麼尷尬的場面,她明天就不用來上班了。

「我找黎莫亞。」男人冷冷淡淡地撂下話,腳步未曾緩下。

「請問您是哪位?我先跟總裁通報一聲……」秘書在他身後小跑步追著,男人說話,有著令人難以拒絕的氣勢。

他走至門前,停下了腳步。

「我是黎莫凡。」他禮貌性地對秘書小姐露出毫無溫度的笑容。「你不用向他通報,因為我現在就要進去了——」他手握門把,推門而入。

門「砰」一聲被關上,留下怔怔站在走道上的秘書小姐,和躲在墻角後偷聽的一群女職員。

「黎莫凡?」秘書小姐思索半晌,這才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他是黎董事長的長子——」

原來,他就是傳說中,拋下黎氏集團總裁寶座不坐,卻跑到山裏開農場,與花草為伍的黎家長子——黎莫凡?

難怪他身上既存在著貴族般的氣勢,又散發著不問世事的出塵氣質。

「那他不就是我們總裁的哥哥嗎?」秘書自言自語著,既然是兄弟倆,那麼即使沒有通報,相信總裁也不會怪她的。但是——為什麼那個黎莫凡進門時,卻是一臉像要尋仇算帳的模樣啊?

總裁辦公室裏,明豔動人的容紗紗提著五只購物袋,全是剛才在百貨公司瞎拚的成果。她身上穿著剛從紐約買來的白色典雅套裝,轉了個圈,正向未婚夫展示著她的新裝。

「怎麼樣?漂不漂亮?」

「漂亮極了,你穿什麼都漂亮。」莫亞攬著她的腰,在她額頭上親吻了一下。

正巧,推門而入的黎莫凡剛剛好目睹了這一幕——他還沒來得及興師問罪,便見到那女孩甜蜜地倚偎在莫亞懷裏……罪證確鑿!

這一切還需要再多問嗎?

黎莫凡大步向前,直拳一揮,狠狠擊在莫亞的臉上,他不穩地向後退了兩步,跌坐在地上。

「啊——莫亞,你有沒有怎麼樣?」紗紗驚惶擔心地扶起莫亞,糟糕,嘴角都流血了,她立刻轉過頭,對著那突然闖進的男人大吼:「你是瘋子啊?一衝進來就亂打人!」

莫凡完全不在意那女人對他的咆哮,眼光直直瞪著坐在地上的黎莫亞。

「你給我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莫凡吼著。

容紗紗聽了實在是很生氣,這個人很過分喔,打了人之後還亂罵人?她放下莫亞,站起身走到男人的面前,舉起她纖細的玉手,指了指他的胸膛。

「喂!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闖進人家辦公室,不分青紅皂白亂打人的是你耶,你還要我給你說清楚?我還要你給我說清楚咧,說啊!你是什麼人?你給我說啊——」她抬起下巴,清澈的大眼瞪著他。

這一秒間,莫凡突然有一點恍惚,他覺得這女人應該和婕妤結拜做姊妹才對。

「你說話啊!喂!你再不說話我要叫警衛嘍!」紗紗手插著腰,作勢要拿起電話。

「紗紗,他是我哥哥——」莫亞拭去嘴角的血漬,一手扶著櫃子站起身,他老哥這一拳打得還真不輕。

「唔?你哥?!」容紗紗忽然捂住嘴,什麼?這個長相斯文,行為卻粗魯的男人是莫亞的哥哥?那……不就也是她未來的大哥嗎?天啊!她趕緊移動小碎步,躲回莫亞的身後。

莫凡拿出那紙傳真,往莫亞身上一扔。「這東西是你傳過來的?」

莫亞冷冷睨了一眼,廢話,要不是傳了這個東西,能把他逼回臺灣來嗎?「我邀請你來參加我的婚禮,難道有什麼不對嗎?」

紗紗撿起來一看。「咦,這是我們的喜帖呀!」

「你要結婚我沒意見,但你要娶的人不應該是她。」莫凡的眼神朝他身旁的容紗紗冷冷掃了一眼。

什麼,紗紗瞪大了眼睛,這這這,說的是什麼話?「喂!你憑什麼說莫亞不該娶我——」

紗紗忍不住又要衝上前同他理論,卻被莫亞攔住。

「哦?那你倒說說看,我應該娶誰呢?」莫亞冷笑以對。

「你已經和婕妤訂婚,你……現在要娶的當然應該是婕妤。」雖然他心中有一千、一萬個不願意。

「是嗎,你真的希望喜帖上印的是她的名字?」他語帶濃濃的諷刺意味兒。

「你不需要管我怎麼想!我絕對不容許婕妤受到一點點委屈,我說過。你已經和她訂了婚,你就該負責!」

「是啊,你這樣說也有道理,如果我和她訂了婚,那麼我是應該負責娶她,但問題是,我們並沒有訂婚啊!」喔哦,他快要惱羞成怒嘍。莫亞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卻難掩得意的神情。

「什麼?你們沒有訂婚?這是怎麼回事?」莫凡不禁一震。

「說實在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只是很佩服居然有人能讓她在一個小時內改變心意,取消婚約,所以,她既沒和我訂婚,我當然也就沒有義務要娶她嘍。」他故作輕松地說道。

「是她取消婚約?」莫凡整個人僵直地站著。

她取消了婚約?而他簡直不敢想像這一切是為了他……但是,除此之外,還會有什麼可能呢?他太了解婕妤了……

「老哥,說真的,我現在忽然覺得,紅地毯又長又不好走,還是要和心愛的人一起手牽手才走得下去,相信我,我是過來人。」莫亞這話既像嘲諷又像調侃,但他一回頭,卻又充滿情意地望著紗紗。「你說,對不對?」

「嗯嗯。」紗紗猛地點頭,沈醉在他深情的凝視下。

受不了這對老在他面前熱情演出的情侶,莫凡咳了幾聲。

「婕妤呢?她現在在哪?」他沒好氣地說。

「這個嘛……」莫亞摸了摸剛才被揍過的地方,還隱隱作痛。「奇怪了,你怎麼會來跟我要人呢?」

「她人到底在哪?」剛才一下飛機,她的手機就一直不通。

「我怎麼會知道?她又不是我管的。」他嘻笑,本來就是嘛,她又不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內;再說,他只要管好身邊這個一樣難纏的傢伙就好了。「何況就算我知道,剛才被人揍了一拳,現在大概也忘了吧。」

莫亞分明是在報剛才的一拳之仇嘛,紗紗被他逗得一直在旁偷笑。

莫凡這才注意到他老弟嘴角上的傷痕,可見他剛才那一拳的確不輕,而且似乎真有點不分青紅皂白之嫌。

「抱歉,我……剛才出手太重了點。」他眼中有著歉疚,卻更難掩著急的情緒,他真的好想立刻見到婕妤。

「你有打過電話給她嗎?」紗紗有些不忍心,於是決定幫他一把,給他一點小暗示。

「有,我一下飛機就打給她,可是她的電話一直收不到訊號。」莫凡低著頭,他真的很心急。

「收不到訊號啊?那就表示她應該在一個收訊不良的地方吧?」這樣的暗示應該已經夠明顯了吧?

「收不到訊號的地方這麼多……」

莫亞斜睨著他,天啊,他真的是一塊木頭喔!好啦,看他真的很著急的樣子,就放過他吧。「哦,我想起來了,她是有交代過我不能告訴任何人,可是她說,如果你要找她,就一定會知道她在哪裏。」

這樣,應該夠明顯了吧?

只要他要找她,就一定會知道她在哪裏……一個收不到訊號的地方……

腦筋打結處,忽然「蹦」的一聲打了開來。

他知道了!

原來,她從沒放棄過他!而現在,也該是他去找她的時候了!

「我知道她在哪裏了!」莫凡終於茅塞頓開,立刻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衝出門外。「抱歉剛才揍了你一拳……」道歉的聲音已經消失在門外。

黎莫亞站在門後,傷痛的嘴角卻露出得意的笑容。

「這傢伙終於開竅了……」照理來說,他一向不喜歡多管閒事,但他實在看不下老哥的遲鈍、木訥和迂腐,不這樣逼他,那可憐的秋婕妤不知道還要受多少罪。

「老公,你看你,好可憐喔,臉都腫起來了。」紗紗心疼地撫摸著他臉頰。

「好心幫他們卻還被當成壞人挨打。」

「沒關係,你老公我當壞人習慣了。」他牽動起嘴角笑著,卻發現真的有點痛。算了,沒關係,只要大家都能夠得到幸福,他扮個壞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沒關係,只要我知道你最好就行嘍。」紗紗開心地抱著黎莫亞。

她知道,這兄弟倆,身上畢竟流著同樣的血脈。莫亞也曾說過,從小,黎家所有人都看不起他是個私生子,但只有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對他忍讓疼愛。他心裏也明白,莫凡當初離開黎家,有一半的原因是為了他,因為如果莫凡留在黎氏集團,繼承的紛爭將永遠不會罷休。

他們倆雖人各有志,心裏卻是彼此惺惺相借,只是,他們同樣都是不擅表達的人。

「你不是說你哥很斯文的嗎?」

「對啊!他從小到大從沒跟我打過架耶,這次居然為了女人揍我?唉,你說他們兩個……」辦公室裏的這一對,忽然開始討論起那兩人的結局來。

※※※

農場木屋前的長廊、窗抬、屋內屋外的家具,都十分乾凈,一塵不染,看來是有人每天細心地整理清掃著。

秋婕妤再次回到這農場,只是因為想念黎莫凡。

雖然此刻他已在遙遠的地方,或許他身邊也已經有人陪著,但至少,這裏的回憶,是屬於她的。

為了讓屋子永保如新,她每天都細心打掃著。

山裏的午後,蟬兒在樹上唧唧地叫著,她在他的房間裏,整理著屋子裏的雜物。她拿著抹布,在地上來回擦拭,累了,就坐在地板上,讓電風扇呼呼地吹。

地拖完了,窗也擦完了……她望著墻角的櫥櫃,發現旁邊一個放置廢棄物品的籃子。她好奇地將籃子提過來,打開一看,卻發現一個咖啡色皮夾。

婕妤拿起皮夾仔細一看,發現皮夾被剪了一個大洞,而那剪掉的部分剛剛好是一雙鞋子的形狀……

她的心枰然一跳,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那雙木屐,眼眶霎時盈滿了淚光再拿起那雙木屐,與皮夾上的缺口比對,恰恰好完全地吻合。

淚水再也止不住地落下,一滴一滴敲打在她的心上,原來……他剪下自己的皮夾,只為替她做一雙木屐?

她好感動,但再多的感動卻也無濟於事了,她好後悔讓他走,當初根本不該負氣離開,只要能待在他身邊,她什麼都不在乎。

蟬兒還在樹上唧唧嗚叫,惹得她更傷心,又生氣。

「不要吵了,人家已經夠傷心了,還這麼吵……嗚————」

蟬兒不懂人的心事,繼續叫著,唧唧唧——「叫你們不要叫了,聽不懂人話啊?吵得我很煩啊!嗚————」她難過地哭著,完全沒發現屋外的動靜。

嗯?過沒多久,屋外變得寂靜無聲,蟬不再叫了?!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這裏的蟬真的聽得懂人話?她抹抹眼淚,站起身,好奇地走向窗邊。

咦?怎麼有個男人站在大樹底下,正拿著抓蝴蝶的長桿子捕捉樹上的蟬。

哼,雖然蟬很吵,但那也是她家的蟬,他不能隨隨便便跑進人家的晨場裏啊!

「喂!你在做什麼?」她扯開嗓門,像喊抓賊似的大喊,卻隱約覺得男人的身影有些熟悉。

男人聽見她的叫聲,轉過頭對她喊著——「你不是說它們很吵嗎?我現在幫你把它們都關起來啊!」男人指著地上的鐵罐子,他決定先把吵人的家夥裝進罐子裏,傍晚再放出去。

婕妤張著嘴,不可置信。

「你……莫凡?!」婕妤睜著大眼,簡直不敢相信那在樹下為她捕蟬的男人,居然是黎莫凡?不、不可能,他在很遠的法國,在地球很遠很遠的另一端啊,怎麼會是他?!

她的腦袋忽然變得空蕩蕩,四周一片寂靜無聲。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直到淚水積蓄了滿眼,直到她確定了是他。

忽地,她拔腿就跑,拚命地衝出門外,用最大的力氣,最快的速度,朝樹下直奔——「婕——」他還來不及出聲,就被她抱個滿懷。

「真的是你……」她搖搖頭,還是無法相信。「不是,一定是我太想你,才會出現幻覺,這一定是幻覺。」

他伸出手,將她緊緊抱緊,讓她感覺他是多麼的真實,她的臉龐輕輕貼近他結實的胸膛,呼吸到他身上淡雅的氣息,終於知道這不是幻影——她伸出小手,緊緊抓著他胸前的襯衫,說不出話,只是嗚咽地哭著。她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

「對不起!」莫凡深深地將她埋進胸懷裏。「都是我不好。」

小臉緊靠在他胸前,眼淚鼻涕全往他胸前抹,襯衫溼成了一大片,哭了許久,她才不舍地離開他的懷抱。

「怎麼會是你?」她哭泣過後的雙眸,像雨後的天空,更是清澈透明,卻又隱含著一絲幽怨。「你怎麼會在這裏?你不是去法國了嗎?幹麼還跑回來……」

他把手指輕輕放在她的唇上,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這麼久以來,都是她一直在說個不停,現在,該是他說話的時候了。

「我愛你。」

手指輕輕撫觸她的唇瓣,他以溫柔低沈的聲音訴說著——至少,這句話,他比她先說了。

他說他愛她?天啊,那一直是她找不到機會對他說的,婕妤的眼裏,有驚訝、有喜悅,有更多的酸甜滋味,都化成溫泉般的淚水,一顆顆滾落下來。

她一生中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哭得那麼多,但是她「甘願」,她真的心甘情願——

「對不起,我真的愛你,只是晚一點點才發現,你要原諒我,誰叫我和植物相處太久,反應也變得比較遲鈍。一直到了法國我才真正明白,如果沒有你在身邊,無論到哪裏都沒有意義;如果不能和你分享,再美的風景也不能令我快樂,普羅旺斯和山上的小農場又有什麼分別?」接著,他轉頭指向小貨車上滿載的家電用品。

「你看——我幫你買了一臺冷氣機、熱水器、吸塵器,還有遊戲機,你不會再無聊了,這臺有溫控功能的熱水器,可以讓你每天洗三十八度的熱水澡……婕妤,答應我,我們一起生活吧!」

他這一生從來沒有這麼熱情過,更沒有一口氣說過這麼多話,他深情地望著她,等著她的答覆——天啊!她驚訝、感動、高興地說不出話來,只能大聲地叫——「啊——」婕妤沒說話,卻用雙手勾住他的脖子,踞起腳尖,用她熱情的雙唇回應他。

他雙手環抱著她纖纖細腰,熱烈地吻著她,他的深情傾瀉而出,他的欲望正在沸騰。這回,他再也不要為了壓抑對她的欲望去洗冷水澡,要把他埋藏已久的熱情毫不保留地釋放。

「對了,我忘了告訴你喲!其實我現在已經不太習慣吹冷氣了耶,所以也不一定要裝上去……」她推開他的胸膛,誰叫他吻得讓她快無法呼吸。

「依你。」他一雙大手撫著她的臉龐,試圖找回她的唇。

「但是——我要你每天晚上幫我煽風?」她嬌媚地看著他。

「都依你。」現在她是女王,他什麼都聽她的,他摟住她的纖腰,雙手探至那輕柔的裙底。

「啊!還有——我不要用熱水器,我要……嗯……你每天幫我燒熱水……唔!嗯————」

她這簡直是得寸進尺,趁火打劫。黎莫凡再也受不了她的聒噪,只好用一陣熱吻封住她的嘴,天知道他有多想念她!

「嗯……」她雙手環繞著他的頸項,專心地與他擁吻,她知道他的,無論她有什麼要求,他都會答應她的。

兩顆枰然的心再也不願放開彼此,小別的相思令他們的擁吻更熱情,他們熱燙的身體索求著彼此。

「我好想你。」她嬌羞地說道,半閉著眼,享受他在她耳畔、頸間的親吻。

「我更想——想要你。」他低啞的聲音,充滿了陽剛的欲望。

誰叫這女人總是不知死活地穿著露背洋裝,在他身上磨來蹭去,叫他怎麼忍得住對她的欲望。

「在這裏?」她懷疑地問道,這裏可是農場耶。

「你不喜歡?」他還是盡力保持著紳士風度,如果她希望進屋裏,他還是可以勉強忍耐一下的。

突然一股力量拉住了他。「不,我喜歡。」

她勾著他的脖子,嫵媚地睨著他,這樣的誘惑讓他再也無法忍耐,他欺身而上,再次吻住她的唇,兩人的身影糾纏繾綣,雙雙隱入花叢中。

啊!終於圓了她在農場上的羅曼史之夢……


尾聲

三個月後山谷裏,矗立著一座可愛的白色小木屋,門前種植著一畦一畦的薰衣草田,竹籬笆上的忍冬也已開了花,門口的迷迭香更長到小腿那麼高。

一大片的紫色花海中,白色圓桌旁,圍繞著幾對幸福的人兒,為靜謐的農場增添幾分熱鬧的氣氛。

現在,只要一到假日,紗紗和小月總會「攜家帶眷」往山上的農場跑。這裏已變成了他們的最佳聚會場所。

男人們在旁邊忙著烤肉,女人則圍在木桌旁,享受陽光和下午茶。

「這是我們農場招牌的玫瑰花茶,還有,這是我自己烤的薰衣草餅乾。很香的喔!」婕妤熱情地介紹著。

「嗯,好吃、好吃!」小月極力捧場,在這樣的湖光山色中喝下午茶,實在是任何五星級飯店所無法比擬的享受。

「天啊,我真服了你,居然能在這裏生活,這裏連一間百貨公司都沒有耶!難道你都不買東西了嗎?」紗紗笑問。

「嘿嘿,我現在都上網瞎拚呀,一樣很方便喔。」婕妤透露著小秘密,難怪她就算一個月不下山,信用卡帳單還是不斷地寄來。

「咦?這是什麼呀?」小月好奇地拿起桌上一個深褐色的玻璃瓶。

「對了,這是莫凡最近研發出來的玫瑰精油,拿來泡澡可以美白,還可以預防老化喔!」婕妤解說著。

「太好了,那我們今晚就可以洗個玫瑰溫泉浴嘍!」紗紗和小月高興地歡呼。

「咳咳!婕妤,不可以喔——」莫凡在一旁提醒道。

「嗯?為什麼不行啊?」紗紗不解地問道。

「喔……因為莫凡說,孕婦不太適合用玫瑰精油泡澡……」婕妤靦腆地說。

「什麼?!孕婦?!」紗紗和小月兩人異口同聲驚呼。

「哇!你們動作也未免太快了吧?」小月的嘴張成了圓形。

「哎喲,人家在山上沒什麼休閒活動嘛……」婕妤羞紅了臉。

「真是好羨慕喔,我們先結婚,沒想到進度卻被你們給趕上了!」紗紗面露欣羨的眼光。

「都市的生活壓力大嘛,所以要常來上山放鬆心情,我們這裏山明水秀、地靈人傑,最適合孕育愛的結晶喔!」婕妤笑嘻嘻地指著豎立在農場門口的招牌。

原來這美麗的農場,已經有了和女主人一樣美麗的名字——「秋的農場」。

陽光照耀在三個女人的臉上,看來老天已給了她們最想要的幸福……

注:「甘願」 陳國華詞曲創作 彭佳慧演唱

編注:關於容紗紗與黎莫亞的愛情故事,請見戀愛冠軍之一《瞎拚女王》。

關於樓小月的愛情故事,請見戀愛冠軍之二《貧窮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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