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牙醫先生 作者:花暖 (審核中)

簡介:

世界上居然有如此可惡的老闆?!
據姊姊的描述,他脾氣古怪、講話刻薄,
成天就只會欺負員工跟病人,
若不是開高薪,有誰能忍受他的霸道,
只是,看老姊急於逃難的要她去代班,
她怎麼有種被設計的感覺?然而……
高大魁梧的男人,大清早趴在地上擦地,
還不准人踏入,這是什麼怪毛病?
一見面就抓她檢查口腔,有沒有搞錯?
最令人意外的是……
潔癖變態魔居然怕甜食?!真是天助!
終於讓她找到替姊復仇的方法,
可沒想到,才被揭穿她的甜味整人計畫,
下一秒她的房子就被燒了……

第一章

  袁格霄先生還真是個混蛋!

  才剛畢業的桑意約才拎著背包,幾天風塵僕僕坐車、轉車、上山、迷路,來拜訪在外地工作的姊姊,準備好好度個假,享受姊姊以前在電話中闡述的山明水秀好風光。

  可是事情卻不怎麼如意,打從她來的第一天,進到姊姊的公寓,背包還沒放下、人還沒坐穩,就開始聽姊姊一臉愁容抱怨工作診所的牙醫老闆,講沒兩句話,眼淚便開始狂飆。

  一開始,她傻了半天,才手忙腳亂地安慰起姊姊,並且企圖從哽咽啜泣的指控拼湊出她淚流滿面的真相。

  可是幾天下來,她驚訝地發現,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可惡的老闆。

  而姊姊的生活也不像她電話裡說得那樣愜意。

  姊姊從去年大學畢業後,便獨自到這個人口稀少的半山區小城鎮,既不熱鬧也不好玩,什麼都不太方便,為得就是那份高薪工作。

  每次姊姊打電話給她,都是月底領薪水的時候,她總會興高采烈的跟她報備,說鎮上的人們有多和藹可親,空氣很新鮮、風景很美麗,她也就一直以為姊姊過得很好。

  沒想到,她錯了,錯得太離譜了。

  「嗚嗚嗚……」

  「好了啦!姊姊妳別哭了。」桑意約看著傷心欲絕的姊姊,一股熊熊怒火再度在心中爆裂開來,她一面遞上面紙,一面安撫著她。「像妳們醫生那種混蛋,妳就別理他了。」

  根據姊姊幾日訴苦的描述,那位診所牙醫簡直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大惡魔。

  不但脾氣古怪冷酷,而且講話尖酸刻薄,成天就只知道欺負員工跟病人,絲毫沒有一點學醫之人該有的風範。

  若不是開了高薪找人,恐怕世上沒幾個人能忍受他愚蠢霸道的個性。

  「他根本一點面子也不留給我……嗚……也沒看到那麼多病人在,他竟然還……還當著大家的面罵我是笨蛋!嗚……鎮上就這麼幾個人,要我怎麼還有臉繼續在這裡待下去。」說著說著桑蕙敏眼淚又掉了下來。

  「不要哭嘛。」桑意約撫著姊姊的背,努力提出建議。「你們醫生這麼壞,講話那麼尖酸刻薄,妳就換個工作吧。」

  「可是他薪水給好多……嗚。」如果不是為了高薪,誰能忍受他那種爛脾氣啊!桑蕙敏哭著想。

  「但妳做得這麼痛苦,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吧!」像這種精神虐待,長期下來不知到能不能告到法院要求賠償。

  「我也想走,可是我一想到我走了,錢會給別人賺去……我、我就沒辦法放手。」桑蕙敏愛錢的個性絕對是她忍受的原因。

  「唉。」姊妹當了二十幾年,桑意約怎麼會不瞭解這點,所以也跟著陷入苦惱。「那怎麼辦?」

  「其實……」那雙亮著淚光的眼睛閃過一絲狡猾的光芒,桑蕙敏很快的又恢復哀怨的表情開口。「我想到了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猶不知大難臨頭的桑意約,很熱切地跟著附和。

  「妳代替我去上班。」桑蕙敏看著她,乞求地開口。

  「我?!」桑意約差點從沙發跳起來。「妳開什麼玩笑?我才不要!」

  「拜託啦!我急著要離職,可是一時除了妳也找不到其他人選,妳以前不是有在朋友家的牙科診所幫忙過嗎?妳一定能處理的得心應手,而且這樣我也才能放心離開。」桑蕙敏拉著妹妹,懇求著。

  「離職?妳要去哪裡?」桑意約忽然有種糟糕的感覺,好像被陷害了。

  「以前高中學長家的公司最近要在日本設廠,因為我會講日文,所以他希望我能過去幫忙。」

  「日本?!妳怎麼不早講!」原來姊姊沒事叫她過來玩,還天天哭得呼天搶地,是早有預謀的。桑意約恍然大悟。

  「我本來還在考慮,可是今天醫生的行為實在太過分了,居然當著病人的面罵我笨!所以我當場就決定要離職。」吃定妹妹的好脾氣,桑蕙敏一面替自己的陰謀辯解,一面苦苦拜託著。「學長說,他希望我下星期就能先到臺北的總公司跟其他人一起受訓一個月,可是我臨時走人,診所那裡不好交代,所以妳先幫我過去擋一陣子好不好?等醫生找到新的助理,妳就可以離開了。拜託啦!」

  「怎麼繞這麼大的圈子?」桑意約愣了半晌,才嘆了口氣。「唉,妳一開始直說就好了嘛。」

  看姊姊急於逃離苦難的模樣,桑意約雖然有被設計的感覺,卻還是忍不住心軟了。

  誰叫她只有一個姊姊。

  況且一切還不是定局,說不定那個惡魔醫生根本不會讓她代班,也說不定他根本不會讓姊姊離職……

  看妹妹沒有反對,桑蕙敏高興地拉住她的手。

  「那妳是答應了嘍!」

  桑意約沮喪地看著她。

  「不然還能怎麼辦?」

  ※  ※  ※  ※  ※  ※  ※  ※

  光明牙醫診所。

  時間已經是夜晚九點半,診所剛掛上「休息」的牌子,裡頭安安靜靜的,只剩下醫生和助理做著善後工作。

  而這份安靜,就在桑蕙敏要離開前被打破了。

  重重的打破了--

  「什麼?!妳要離職!」一聲如雷的吼聲,從一名穿著白色醫師袍的男子口中發出。

  這名口吻火爆的男子非常高,大約有一百八十五公分,然而挺拔高大的身材已經讓人很有壓迫感,偏偏剛毅面容上那冷凜嚴肅的線條,像是微微一繃就能把小孩嚇得哭爹喊娘,而此刻透露出的隱隱殺氣,更令人心驚膽顫。

  「是的,袁醫生。」桑蕙敏彷彿做錯了事的小孩,低頭乖乖認錯。

  「妳再說一次,妳要離職!」仍舊不可置信的嗓音再度揚高,那雙陰黑銳利的深邃黑眸跳動著火焰。

  「我要離職了。」真是太感謝學長了,此刻她才覺得,能離開這裡真是畢生最幸福的一件事啊!桑蕙敏心裡默想著。

  「妳對薪水不滿意?」袁格霄一雙懾人的關公眉微微挑起,手裡還拿著抹布,雙手環胸,表情不善地睥睨著眼前的助理。

  「沒有。」桑蕙敏搖搖頭。

  「我加兩千塊!」完全不在乎對方說話的內容,袁格霄瞇起英銳的眸子,思量半晌,二話不說就加了薪。

  開玩笑,她怎麼能走!放眼月光鎮,他還找不到第二個人可以當他的助理而不被他嚇哭。

  真搞不懂,他也不過是高大了點,嗓門粗了點,講起話來直接了點,怎麼鎮民就個個拿他當瘟神看待。

  來看個牙齒,哪個不是愁眉苦臉的進來,淚流滿面的離開?而且他相信,要不是鎮上沒有第二家牙醫診所,恐怕沒人敢來看病。

  「袁醫生,我……」桑蕙敏才想解釋,就被打斷。

  「三千!」看她仍有遲疑,袁格霄當場加價。

  「袁醫生……」別再加了!桑蕙敏在內心嘶喊著,繼續加下去,她恐怕又要被錢打動了。

  「妳這樣隨便就說就走,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看她去意甚堅,袁格霄眉心緊蹙,渾厚的嗓音幾乎要讓桌上的水杯震動了,不過話語的內容隱隱有些不對勁的曖昧。

  「妳一走,診所怎麼辦?病人怎麼辦?我怎麼辦?」

  「袁醫生,我……」

  「妳什麼都不用說了,薪水加四千。」他不給她機會反駁,說完就蹲下身開始擦地板,做他一天中最喜歡的工作。

  「袁醫生!」

  看著那個挺拔的身影賣力的在地上擦抹,桑蕙敏凝聚勇氣,索性一口氣說完。

  「我已經找到新工作了,明天就要上臺北,過陣子我就會去日本工作,診所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已經找了我妹妹來代替我做這份工作,她會暫時做到你找到新助理為止。」

  「妳妹妹?」一聽到有人會來代班,袁格霄停下手邊的動作,抬起英俊但有點可怕的臉龐,瞇起黑眸等她繼續把話說完。

  「對。」看他態度軟化,桑蕙敏連忙點頭。

  「嗯。」袁格霄點點頭,沉吟半晌。

  他之所以拒絕她辭職,也不過是因為他名聲太壞,找不到助理,現在既然有人來代班,他也就很爽快的不堅持,不過總是要確認一下來人的素質。

  「她有經驗嗎?」

  「她以前在牙醫診所待過,當然有。」

  「她比妳聰明嗎?」

  妹妹從小成績就比她好,這點不容置疑。

  「沒錯!」桑蕙敏點點頭。

  「她比妳勤勞嗎?」袁格霄又問。

  勤勞?也算啦!意約有時候為了看重播的日劇還會調鬧鐘在半夜爬起來。

  「是的。」她再度點頭

  「她也比妳能幹嗎?」他眉頭總算有些舒展了。

  能幹?意約很會煮菜、做點心,應該算能幹吧。

  「當然!」她毫不猶豫的贊同。

  「那我以前請妳幹麻?」袁格霄瞪了她一眼,低頭繼續擦地板,一面吩咐。「叫妳妹妹明天準時上班。」

  ※  ※  ※  ※  ※  ※  ※  ※

  沒想到姊姊的惡魔老闆居然會二話不說的答應讓她代替姊姊上班,桑意約這下感到頭大了。

  她從來沒有全職的工作經驗。

  雖然大學時代在社團很活躍,處理過很多麻煩的事務,也去朋友家的牙醫診所幫過忙,可是也沒有正式的工作經驗。

  而且當她聽完姊姊所交代的工作內容,心裡更加無奈了。

  「妳說早上八點半先去掃地、擦地、洗廁所,接著忙得跟瘋子一樣、三不五時被罵成豬頭,中午五十分鐘吃飯休息,然後繼續忙、繼續被罵?直到九點半掃地下班?」桑意約一面重複著,表情顯得很不可思議。「然後這樣不停被折磨下來,一個月的薪水才四萬?」

  「意約,四萬很多耶!」

  桑蕙敏非常體諒妹妹才剛畢業,踏入社會,不懂民間疾苦,對外面的世界一點都不瞭解,耐心地解釋給她聽。

  「現在景氣雖然復蘇,可是一個大學學歷出來的學生能找到工作已經不容易了,就算考上銀行職員,薪水也才兩、三萬,一點保障都沒有,這個工作四萬多已經算天價了。」

  「話是沒錯,可是妳說他有嚴重潔癖。」光聽這點,她已經有預感會跟這個袁醫生處不來。

  她的個性向來大而化之,別說愛乾淨,要保持整齊都要大費心思,怎麼可能會好過呢?

  「其實袁醫生的潔癖也不算嚴重啦!因為他是……」桑蕙敏期期艾艾的講得心虛。「選擇性潔癖啦!對對,他只對自己有潔癖而已。」

  「姊,妳講得這麼心虛,妳是騙人的吧?」看姊姊吞吞吐吐的樣子,桑意約實在沒信心。

  「我……」桑蕙敏有點尷尬,很快的乾笑帶過。「沒關係,其實我們醫生真的只是嗓門大的紙老虎,如果妳真的不習慣,那妳做幾天就跟他辭職吧!他拿妳沒辦法的,總不能扣留妳吧?」

  「不過……」

  「拜託啦!而且診所的工作不辛苦,只是掛號、輸入病例,剩下的妳都會了,真的很容易啦!」

  工作是真的不難,難的是要應付袁醫生的爛脾氣。桑蕙敏在心裡偷偷加注,一面安撫著。

  「而且我筆記已經替妳寫得好好的,妳有什麼問題看筆記就懂了,還有,袁醫生的表弟也會在那裡幫忙,所以妳真的不用擔心,沒有妳想像中的困難。」

  「我沒有擔心啊!」桑意約嘆了口氣。「我只是不想被罵。」

  「袁醫生其實不會隨便生氣的啦!」桑蕙敏心虛地說。「真的!只要妳不惹他生氣就好了。」

  ※  ※  ※  ※  ※  ※  ※  ※

  上班第一日,晨,天氣晴,無雲,有風。

  感想:袁醫生是個怪人。

  一大早,桑意約帶著姊姊心虛中帶著歉意的祝福接下這份工作後,儘管為難,卻也很認命的在早上八點半準時出現在光明牙醫診所前。

  陽光才初初露臉,診所的鐵門已經拉開,光潔明亮的正門口還掛著「休息中」的牌子。

  剛吃完早餐,桑意約一手拿著還沒喝完的豆漿,一手拿出姊姊交給她的鑰匙打開了正門,一陣清清亮亮的爽脆鈴聲響起,前腳才踏進去,一聲陽剛、粗野的咆哮隨之爆出。

  「出去!」

  連人影都沒看到,桑意約愣了愣,十分困惑,正要踏出第二步,同樣的吼聲再度響起。

  「我叫妳出去!」

  只見一個趴在地上的壯碩身子突然從某個角落探出來,一張眉心緊皺、面色鐵青的俊朗面容映入桑意約的眸中。

  被嚇了一跳,桑意約轉身就退出門外,毫不戀棧,只不過站在騎樓下,心裡開始困惑。

  這個人是誰啊?這麼凶,不會是歹徒吧!

  不過……他穿著白襯衫耶,歹徒有這麼敬業還穿正式服裝上班的嗎?

  唉!看樣子應該就是姊姊那個火爆脾氣的老闆吧?桑意約咬著吸管,漂亮圓潤的黑眸開始無聊地溜來溜去。

  反正不進去就不進去,她又不是很在意,最好這輩子都不要進去。桑意約索性在騎樓的長椅坐下,慢條斯理地欣賞起風景。

  從都市搬到半山區的小鎮,最顯著的就是空氣變得很清新。

  她幾乎不需要時間適應,馬上就愛上這個民風純樸、風景優美的好地方,而且由於地處半山腰,即便是夏天,也帶著微風。

  微風潮濕,卻不悶熱。

  太陽下山後,風轉而清爽微涼,沒有污染的天空閃閃點綴著明亮的星子,入夜寂靜得只剩下滿地的月光和蟬鳴。

  這些大自然的景致,對在大臺北盆地住慣了的都市人來說,不止是度假聖地,而是天堂了。

  想想,無論這份從天而降的工作將會有多悲情,至少她都賺到一個不錯的居住環境。桑意約自我安慰地想著。

  大約十分鐘後,診所的玻璃門終於再度被推開。

  她回過頭,只見那個穿著襯衫和西裝褲的高大男人走了出來,臉上的怒氣是消失了,不過臉色還是鬱著一層陰森。

  「早安。」桑意約站起身打招呼,算是禮貌。

  不過她的禮貌卻沒得到友善的回應。

  「嗯。」袁格霄淡淡打量過眼前身高只及自己肩頭的年輕女孩子。

  她長得和她姊姊並不十分相似,跟桑蕙敏的文靜清秀相比,她顯得不太安分,彷彿腦中隨時轉著古怪的主意。

  那張小小、白淨的臉蛋上,黑白分明的燦亮明眸顯得精靈有神,挺直小巧的鼻樑下,是形狀美好、彷彿總帶著笑意的小嘴,說話的時候,臉頰上會出現小小的梨窩。

  總體而言,算是很順眼。袁格霄在心裡隨意下了結論。

  他摸摸口袋,掏出煙和打火機,一雙深邃、太過銳利的黑眸微微瞇著,眼角有淺淺、迷人的紋路,他燃起煙,視線看向不知名的遠方,默默抽了幾口,突然開口。

  「天氣不錯。」

  「嗄?」他在跟她講話嗎?桑意約困惑地思索幾秒,順著亂答。「最高氣溫28度。」

  「叫什麼?」似乎完全不在乎她的答案,袁格霄把煙挪開嘴邊,視線落在遠方,問道。

  「桑意約。」她乖乖回答。

  銳眸掃了過來,袁格霄似乎覺得她的答覆很有趣,挑了下眉,才慢條斯理的轉回去。

  「我說路口那只狗在叫什麼。」

  「嗄?」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果然看到一隻小花狗正對著電線杆亂吠,只是……這個人講話跟思考邏輯未免也太跳躍了吧!桑意約有點傻眼。

  隨後,只見他抬起手腕,低頭看了下表,淡淡宣佈,「還有五分鐘。」

  這次桑意約打死也不回話了,反正他也不在乎她講話的內容,而她也聽不懂他開口的重點。

  只不過,什麼東西還有五分鐘?

  她咬著吸管想了想,再看了看身旁這個堪稱兇神惡煞的高大男人,心中有個不太妙又太超現實的想法。

  這個人該不會是恐怖份子吧!五分鐘是指炸彈還有五分鐘即將引爆嗎?

  「看什麼看?」彷彿看穿她的瞎猜,兩道頗具威勢的關公眉蹙了起來,銳利的黑眸睨著她。「我在等地板乾。」

  「地板乾?」

  「擦地板。」袁格霄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煙身,落了幾許煙灰。「這是妳以後每天早上要做的工作,沒乾不准任何人進來。」

  「好。」

  原來剛剛他是在擦地板,所以不准她踏進去?

  只是這麼一個高大魁武的男人,居然沒事會一大清早趴在地上擦地板,這是什麼毛病啊?桑意約有點毛骨悚然的想。

  像這種有潔癖而且會貫徹實行的傢伙,在電視、電影中多半會變成變態殺手,或是下了班去  Fight   Club  專嗜把人打到眼歪嘴斜兼內出血的瘋子。

  她還在出神,那個低沉的嗓音又開口了。

  「妳轉過來。」

  「什麼?」桑意約轉過頭,仰視他。

  「面試。」他再度拋了讓人不解的兩個字。

  「面試?」她不是來代班的嗎?桑意約傻傻地看著他。

  「好,不要動。」這角度不錯,光線也好。他滿意地點點頭,把煙咬在唇上。「嘴巴打開。」

  「嗄?!」這是什麼鬼要求?然而她還來不及反應,下巴倏然被一隻溫熱的大掌扣住。

  天啊!他在幹麻啦!

  動彈不得的桑意約尷尬地想推開他,但他似乎早預知到她的反應,空閒的另一隻手抓住了她。

  「再張大一點。」他皺眉命令著,左右端詳的看了幾秒才放手,手指夾下煙,彈了彈。

  「你幹麻啦?很痛耶!」摀著臉頰,桑意約怒紅了一張臉,對他發出憤怒的指控。

  看她還真是嬌弱的不得了,白晰的臉頰已經出現紅印,但他也不以為意的僅掃了她一眼,便轉身準備進診所,拋下一句冷冷的事實--

  「牙齒真爛。」

第二章

  這家診所的風水是不是有問題?

  早上在門外聊天的時候,只覺得這個袁醫生個性有點古怪,可是一踏進診所後,他可就不只是有點古怪了,根本是暴君上身。

  那張原本就不能算和藹可親的俊臉冷冷緊繃,宛如眾人皆集體欠他債似的。

  那橫眉豎目的模樣,跟「見神殺神、見佛殺佛」的氣勢完全是另一種鬼上身的表現。

  「病歷呢?病歷要順便拿上來啊!妳以為在幹麻?!」活似暴君的怒喝,數不清第幾次在小診所裡響起。

  幾個候診病人坐在長椅上,驚嚇呆滯的抬起頭,然後默不作聲的又低回去,彷彿對這樣的情況司空見慣。

  而正在替病患掛號的桑意約臉上毫無懼色,一徑慢吞吞的抓過病歷拿過去。

  其實前幾次被吼,她還會驚慌失措,覺得自己笨手笨腳,甚至他站得太近時,還會被吼得想哭。

  可是當這種唬人把戲在短短幾個小時內,玩到第二十次的時候,她就麻木了。

  「病歷。」她遞上。

  「怎麼這麼慢,妳動作可以再快點嗎?」

  大掌擱在空中半晌才接到病例,眉頭已經開始豎起,掃她一眼,袁格霄咕噥的抽過病歷,顯然不太滿意。

  觀察了一早上,這新助理什麼都好,適應得也不錯,罵也罵不哭、凶也凶不怕,就是動作實在太慢,叫她做個事好像要等到地老天荒。

  「喔。」桑意約淡淡的應了聲。

  袁格霄低頭翻了翻病例,又斜了眼僵直躺在治療椅上的病人。

  「痛多久了?」

  關公眉微微挑起,儘管口罩罩住了大半部的臉,但露出那雙精銳帶著煞氣的眼睛,看起來只有更像銀行搶匪。

  「四、四天了。」病人唯唯諾諾地回答。

  「四天?!你拖了四天?」濃眉挑得更高,他把病例扔在一旁,審視了病人半晌,淡淡表達出「待會你就死定了」的訊息,才從鼻子噴氣。「哼!」

  大掌拉過一旁的診療巾罩在病人臉上,只露出一張嘴,開始看診。

  看看沒自己的事,桑意約才又晃回櫃檯。

  「我表哥很凶吧!」

  一個斯文的嗓音揚起,正是袁醫生的表弟谷京,白白淨淨的他,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商事法,偷偷摸摸地靠過來。

  「他每次一踏進診所就會這樣。」

  「嗯。」桑意約點點頭,十分贊同。「鬼上身現象。」

  她還滿喜歡谷京的,不僅名字好聽、人長得好看,又是非常標準的自來熟,這種人最好相處了。

  而谷京最近正在準備律師考試,在工作時,聽他一面喃喃背頌法律條文、三不五時抬起頭湊過來閒聊或指點她工作事宜,她緊張的心情就會放鬆不少。

  「我跟妳講,以前妳姊姊剛來做事,第一天就被我表哥罵哭,妳好像比妳姊姊好多了。」谷京手肘靠在掛號台邊,臉上掛著帥帥的笑。

  「是這樣嗎?」桑意約揚起秀眉,掃過正蹙眉拿工具整治病人的袁格霄,有點不高興了。

  算算姊姊也被他壓榨很久了,或許她應該替姊姊報仇或什麼的,反正她是打零時工,要整他,他也沒辦法吧!

  「妳在生氣啊?」谷京突然開口,瞅著她,雖還是笑咪咪的,深黑的眸子卻閃過一抹有趣的光芒。「是不是想欺負回來?」

  「嗄?!」突然被說中思緒,桑意約嚇了一跳。

  「我表哥不是壞人。」他講得一臉正經、語調無辜,卻明顯不懷好意。「不過……因為他不是壞人,所以很好欺負喔!」

  沒辦法,要考律師執照的人通通都這樣,念書念到走火入魔,就會有點變態的想把內心的痛苦跟大眾分享。

  「好欺負?要怎麼欺負?」桑意約一面整理手中的資料,隨口問著,並沒有很想知道。

  「我表哥是個急性子的人,想要欺負他,就是一切慢慢來。」谷京笑嘻嘻地說。「妳就做得很好啊!妳沒發現他一個早上眉頭都在打結嗎?」

  「你是在損我還是教我?」桑意約亮亮的眸光奇怪地望向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而且你知道我姊以前都被欺負,你怎麼沒教她?」

  「啊?!」能言善道出名的谷京居然被講得啞口無言。「這……因為……」

  「因為你就是共犯吧!」她瞪他一眼。「你以前應該也是在我姊被妳表哥欺負的時候,在旁邊看熱鬧的人吧?」

  「我……」谷京連退三步,覺得百口莫辯,冷汗直流。

  「都一樣。」桑意約用力拿釘書機把檔案釘住,恨恨地掃了他一眼後,下了結論。「一家人都是壞胚子!」

  ※  ※  ※  ※  ※  ※  ※  ※

  被個美女說成壞胚子,讓谷京內心深感受創,於是下午診所還沒關門,他就十分哀怨地回家背書去。

  到了晚上九點,診所終於恢復了冷清,關上門後,桑意約開始做結帳的工作,而潔癖成性的某位男士則消毒完所有看診用具後,對著地板左右巡視。

  看了半天,終於去提了桶水,開始擦地板,表情是眉頭深鎖的,彷彿心事重重,更彷彿想打死那些膽敢在他地板上留下腳印的來往客人。

  桑意約對他那張修羅惡鬼臉不敢認同,慢吞吞的繼續結帳、整理病歷,一面想起某個重要問題。

  「袁醫生,你今天擦了地,我明天早上來還要再擦嗎?」

  袁格霄跪在地上,抬頭冷瞪她一眼。

  「妳今天吃飯,明天就不用吃了嗎?還是妳今天拉屎,明天就便秘?」

  「喔。」

  奇怪了,回答就回答,有必要講話這麼沒水準兼沒衛生嗎?桑意約哼了一聲,悶悶地想著,整個診所迅速陷入沉默。

  「抬腳。」一路擦到櫃檯邊,袁格霄頭也不抬地命令著。

  桑意約連忙跳到旁邊的椅子上縮起腳,儘管心裡嘀咕,卻也不敢違抗這位魁武高大、外帶殺人臉的潔癖狂命令。

  十分鐘後,擦地擦得滿地爬的袁格霄,終於滿意的從地上站起來,光著一雙方才洗過的大腳,十分高興地巡視著自己亮晶晶的領土,咬著未點的煙,彷彿人生至樂莫過於此。

  只不過愉悅的目光一掃到櫃檯邊,正縮腳算帳的桑意約身上,不禁又冷冷地瞇了起來,面目頓時猙獰。

  「妳還沒算完?」

  「還沒。」

  他看了眼牆上的掛鐘,臉色沉了下來。

  「妳手腳怎麼這麼慢?」

  「對啊。」就是這麼慢,怎樣?有本事就把我辭掉啊!脾氣這麼壞,就不信誰願意來接這種工作。桑意約滿腹牢騷地想。

  「快點、快點。」

  袁格霄不耐煩地咬著煙,一面脫下醫師袍,露出了裡頭一件深藍襯衫,服貼在寬闊健碩的胸膛上,單手解扣、卷起袖子,露出了強悍有力的手腕,嘴裡還念念有詞。

  「笨手笨腳的。」

  桑意約抬頭瞄見了,覺得很恐怖。那樣的臂膀應該隨便都可以把人捏死吧!

  難怪拔牙這種事對他來說,跟摘豆芽一樣輕鬆自如。

  「還發呆!」看她拖拖拉拉的樣子,袁格霄就一肚子火,一拳重重敲在桌面上。

  「嚇!」桑意約被嚇了一跳,好一會才頗有怨意的回過神,將目光繼續落回手上花花綠綠的鈔票上。

  看她那種鈔票數法,到明天早上都還算不完吧!

  袁格霄煩躁地把她手上的鈔票搶過來,快手快腳地數算起來,修長的手指像音樂家彈琴似地飛舞著,嘴裡還在碎碎念。

  「不過是幾張爛紙,需要摸那麼久嗎?這種東西還要靠電腦?妳國小沒畢業啊!」

  這樣最好,你自己慢慢做。桑意約一點也不介意他的碎碎念,反正她打從開始就不打算在這份工作上得到什麼成就感,鈔票算得慢也不會嫁不出去,有什麼好擔心的?

  然而儘管袁格霄一邊罵人一邊做事,動作還是相當俐落,一眨眼功夫就把鈔票算清、帳目記完,並將桌上的零碎雜物通通收拾好。

  看一旁的桑意約還不知道在想什麼,瞪著一雙圓圓亮亮的大眼睛直看著他做這、做那,遂不高興地瞪眼警告。

  「好了,妳還看!還不趕快收東西?」

  「喔。」

  YA!下班了!桑意約忍住心裡的竊喜,乖乖應了一聲,連忙跑去收拾包包,準備快快樂樂下班去。

  可惜他的下一句話打斷了她的喜悅。

  「好!到我家吃宵夜。」

  「啊?!」這算什麼好?桑意約拉著背包的手懸在半空中,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

  「啊什麼啊?還不出去,要關門啦!」袁格霄不解釋,一徑在後頭趕她。「出去、出去、出去。」

  ※  ※  ※  ※  ※  ※  ※  ※

  桑意約一點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袁家,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聽袁醫生的話,到袁家吃宵夜。

  宵夜有什麼好吃的?

  不過她的疑問還沒厘清,人已經被拉進一棟三層樓高的花園洋房裡,繞來繞去的走了幾圈、幾分鐘,人已經坐在袁家大廳裡。

  「哎呀,兒子啊!哪弄來這麼個白白嫩嫩的漂亮小女孩啊!」

  人還沒在沙發上坐穩,只見一個約五十出頭的豔麗婦人從裡頭走了出來,聽她的稱謂正是袁醫生的媽媽,雖已有些年紀,卻仍風韻尤存,可以想見年輕時必定是傾城的大美人。

  袁母還沒走近,一雙眼睛就釘在桑意約身上,滿臉笑容,一面還提高聲音稱讚個不停。

  「哎呀!這小姐怎麼這麼漂亮啊!我看看、我看看。」袁母親親熱熱地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不住端詳打量,還滿口稱讚著。「真是年輕可愛,皮膚這麼好,像掐得出水一樣,眼睛圓圓亮亮,像星星一樣,別說男人看了要心動,我這老媽媽看了都驚豔呢!還有這小嘴形狀真是漂亮,紅潤紅潤的……咦?我摸摸,這掌心的皮膚這麼細,捏起來這麼軟,這表示命好啊!誰娶到都是十輩子修來的好福氣,將來益夫旺子、富貴無可限量。」

  桑意約一句話都插不了口,就被袁母連珠炮似的稱讚搞得頭昏眼花,覺得自己宛如第四台增高減肥、抗癌防老化,還具有抓蟑螂、打蚊子的健康生機飲食調理機,樣樣都好,從頭到尾找不出缺點,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什麼絕世大美女,閃閃發光的蒞臨現場。

  「胡說八道。」

  袁格霄也不替桑意約解圍,只見怪不怪的隨口潑了盆冷水,整個人懶洋洋地掛在沙發上。

  他豈會不知道老媽在打什麼鬼主意。

  這幾年,他們家四個兄弟各自立業,卻沒一個想成家,花天酒地的花天酒地、忙賺錢的忙賺錢、沒興趣的沒興趣,任憑老媽好說歹說,就是沒人肯好好結個婚、生個孫子給她抱。

  而身為老大的他,從臺北回家鄉小鎮開業後,更是首當其衝成為炮灰。

  尤其今年過了三十歲生日之後,他更是猶如陷入了無間地獄,日日夜夜聽老媽對著他長吁短嘆,然後一聽到哪家有女初長成,就會毫無標準的在他面前胡亂稱讚吹捧。

  連不認識的都可以講得口沫橫飛,現在他活生生帶了個會走路、會講話的女人回家,他豈會不知老媽心裡在想些什麼鬼。

  不過要不是因為那個東西……他才不會做這種帶女人回家的傻事。

  「你這孩子講話真討人厭,難怪三十歲了還娶不到老婆。」袁母怪罪地看了兒子一眼,一面拉著還傻愣愣的桑意約在旁邊坐下。「來,告訴袁媽媽,妳叫什麼名字?幾歲?住在哪裡?家裡有些什麼人?」

  「我……」這話要從哪回答起啊?桑意約傻了。

  「她是新來的診所員工,用不著問那麼多。」袁格霄沒好氣地對過分熱情的老媽解釋,健碩的四肢在沙發上隨意伸展著。

  「新員工也是我們家的一份子嘛!還有啊,你一個醫生,怎麼坐也沒坐相的,真沒規矩。」袁母斜了不聽話的兒子一眼,又把視線轉回桑意約身上。「來,跟袁媽媽自我介紹。」

  「我的名字是桑意約,意思的意,約定的約。」

  儘管袁母太過熱情,桑意約卻打從心底喜歡她。她自幼父母早逝,也沒有親近的長輩,此刻讓袁母這麼親切地緊握著手,心裡十分溫暖。

  「我姊姊是桑蕙敏,之前在診所工作,最近離職,所以我來代班,直到袁醫生找到人。」

  「啊,妳就是蕙敏的妹妹啊!」袁母高興地說。「蕙敏以前也有跟我提過她有個妹妹,沒想到姊妹倆都這麼漂亮。所以說,生女兒就是好,這麼乖巧聽話,長得美美的放在家裡看了也開心,像我啊,就是命不好,一連四個都生了男孩子,皮得要死。」

  這要怎麼回答啊?應該附和「命不好」這個部分嗎?桑意約有點冒冷汗,只能呵呵陪笑。

  而袁母說著說著,倏然臉一凜,轉向正拿著遙控器對著電視轉檯的兒子發話。

  「你啊!把人家姊姊給逼走了,脾氣這麼壞,也難得人家不計較,還替你想得這麼周到,讓妹妹來幫你,你可不要再欺負人家妹妹。」

  「妳不是又煮了什麼什麼東西嗎?我帶她來吃宵夜不算欺負了吧。」袁格霄被念煩了,索性關上電視改變話題,一面起身準備上樓。「你們慢慢聊、慢慢吃,我洗澡去。」

  「阿霄,吃完了再洗……阿霄!這孩子真是的。」袁母再喊也留不住他極欲離開的腳步,沒轍的搖搖頭,轉頭看向那張粉嫩的甜美小臉,心情又寬慰了。

  怎麼說兒子這把年紀還是第一次主動帶女孩子回家,而且眼前這女孩子越看越可愛、越看越順眼。袁母想著,終於又眉開眼笑。

  「來來,妳先坐著,不要客氣,當自己家一樣。我進去拿宵夜給妳吃,我親手做的喔!」

  「不用了,袁媽媽,不用麻煩了。」桑意約不好意思的連忙推辭。

  「別客氣了,妳都喊我袁媽媽了,怎麼會麻煩。」袁母聽她這麼一喊,心都軟了。「來來,妳先在這裡看看電視,我進去拿宵夜給妳吃,今天我炸了甜甜圈,還做了椰奶西米露喔。」

  都是甜的耶!桑意約光用聽的,雙眼都發亮了。

  只是這麼好吃的食物,為什麼袁格霄會急著逃走呢?難道是因為袁媽媽的手藝……

  看著袁母高高興興進廚房的身影,桑意約困惑了。

  ※  ※  ※  ※  ※  ※  ※  ※

  不對!不對!一切都不對!

  袁格霄一大早進診所,就開始覺得全身不對勁。

  但到底是哪裡不對?

  手指夾著煙,他困惑地蹲在地上檢查亮晶晶的地板,一面變態的來回用手指檢查灰塵。

  不髒,很乾淨,沒問題。他又站起身,開始在診所裡來回踱步。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對勁?

  一大早來擦地板的桑意約結束工作,開了東森幼幼台看天線寶寶,一面百般無聊地在櫃檯邊敲著筆桿,視線不時飄向那個在小診所裡做困獸徘徊狀的高大男人,嘴角揚起極淡的奇怪笑意。

  「妳擦過地板了對不對?」找不出問題來源,袁格霄一面撫著手臂走來,煩躁地開口確認。

  「擦過了。」桑意約乖乖回答。

  「喔。」袁格霄問完,去裡頭繞了兩圈,又走回來。「妳確定?每個地方都有擦嗎?」

  「有喔,都擦了。」她還是乖巧地點點頭。

  袁格霄兩道關公眉擰了起來,正想繼續發問,門口的鈴聲清清脆脆的響了起來,看見預約的病人走進來,袁格霄也只好回去準備看診。

  半個小時以後,谷京抱著他的票據法課本進診所,很快也察覺了表哥今天的不對勁。

  「我表哥他怎麼了?」他嘻皮笑臉地靠過來,全然忘記昨天才被她罵過一家人都是壞胚子。

  「不知道。」桑意約一臉無辜地聳聳肩,但嘴角神秘的笑意卻沒有瞞過谷京的法眼。

  他認真的看了她半晌,突然把鼻尖湊到她身上,一點也不顧距離過近、過親昵,就對著她的手臂聞聞嗅嗅,一路挪到她的髮稍。

  「好甜、好甜的香味!」谷京瞪大眼睛驚呼著。

  「對啊。」桑意約一點也沒否認,唇畔的笑意擴大了。

  昨天晚上吃完袁媽媽的點心,好吃到險些流淚前,她突然困惑起袁醫生為何捨棄點心落荒而逃,沒想到,袁媽媽給了她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偷偷告訴妳喔!我們家阿霄最怕甜食了。」袁母神秘兮兮地放低音量。「不是普通人不吃甜食的那種討厭,而是害怕喔!他雖然常過敏,嗅覺不好,要分也分不出甜味,可是只要一聞到就會渾身不對勁。」

  「為什麼?」嗜吃甜食的桑意約倒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阿霄小時候很愛吃糖,又不愛刷牙,後來有次蛀牙了,痛了好幾天,就被他爸爸抓著去看牙醫,那次看完牙醫之後,大概是太痛被嚇到,後來看到糖果就怕,每天還刷好幾次牙,考大學還特別填了牙科當第一志願。」

  這是什麼心態啊!自己看完牙醫很害怕,所以決定將來要當牙醫?

  桑意約聽完差點要喊變態。但當時心裡雖然這麼想,可是礙於袁母怎麼說也是無辜生到這種兒子,而且有努力想消滅兒子彌補錯誤,特地做一堆甜食要給他吃,所以萬分敬佩的把話忍到肚子裡。

  不過得知了袁醫生這個有趣的弱點,倒是給了她替姊姊報仇的機會。

  今天一大早,她特地早起洗頭,用了水果甜味的洗髮精和沐浴乳,到診所開始擦地之後,還偷偷滴了兩滴甜甜草莓香味的精油到水桶裡。

  沒想到還真的有效!

  她偷偷瞄了眼正皺著眉頭替病人看牙齒的袁格霄,又開始忍不住想笑。

  「啊!表哥的秘密被妳發現啦!」谷京壓低嗓音賊賊地問,一面伸手拉起她的髮尾放在鼻端嗅聞著,正準備要大大稱讚這位潛力無窮的新人一番,不耐地嗓音就傳了過來。

  「你們兩個,還玩!」

  袁格霄正要喊人幫忙,一回頭就看見公然在上班時間打情罵俏的兩人,很不高興。

  「桑意約,要照片子,妳快去準備!」

  「喔。」她應了一聲,慢吞吞地走過去。

  「快點、快點!有沒有吃飯啊妳!夢遊嗎?」袁格霄煩躁地搓搓手臂,老覺得今天全身發癢,異常暴躁。

  「好。」她口頭乖順,卻一點也沒加快腳步的意思,走過他身邊,還故意放慢,撥了一下頭髮。

  眼角餘光瞄見了他正準備拿探針的手抖了一下,險些笑出來。

  終於……她終於找到工作樂趣了!

第三章

  開始上班的第一個星期結束,桑意約漸漸不再排斥診所的工作了。

  其實想想,雖然袁格霄為人兇殘,喜歡虐待、威脅兼恐嚇病人,又喜歡對著地板嘆氣、微笑跟皺眉,但也不失為一個錢給很多的老闆。

  尤其知道他的罩門之後,她做起事來簡直就是如魚得水,例如現在……

  「喂!那個,過來過來!幫我拿抽吸器。」連稱謂都懶得給,袁格霄大聲使喚著。

  「喔。」桑意約一身甜檸檬香走過去,伸手還沒碰到抽吸器,只見他已經開始皺眉了。

  袁格霄不高興的往地板看去,又看看診療台,發現一片亮晶晶之後,就把凌厲的黑眸掃向一臉無辜的桑意約,並決定過敏源為此女,於是頭也不抬的就對在櫃台旁背民法的谷京彈彈手指。

  「妳走開。」他果斷命令著。「谷京你來拿抽吸器。」

  桑意約一點也沒反抗,很聽話的走開,反正接下來她只需要閒閒的站在旁邊,觀賞谷京被罵到臭頭的慘樣就好了。

  「手往右邊一點……右邊!你左右不分啊?!」

  「這邊……我說這邊你沒看到嗎?口水這麼多我怎麼挖?」

  「手不要抖,你中風啊!」

  桑意約內心十分同情谷京,不過她更同情那罩在診療巾下的患者。

  她不相信這世上有哪個病人願意在牙齒被金屬機器又鑽又挖之餘,還要接受醫生殘酷的批判。

  幾分鐘之後,谷京灰頭土臉的跑到候診室,找到正在替候診顧客換水的桑意約,他一臉哀怨得快要掉頭發、

  「我以後當了律師,一定要專打這種醫療官司,醫生這麼凶不嚇死病人才怪!」谷京只差沒有大喊暴政必亡。「還有,妳看看,對員工,而且是沒有薪水可領的員工這麼壞,真是太惡劣了!」

  「對。」桑意約言簡意賅的支持他。

  「我跟妳講,要不是整個小鎮只有我表哥這家牙科,誰願意來這裡受罪啊!」他熱烈卻又孬種的竊竊私語,得到坐在候診室病人們的一致肯定。

  認同一多,谷京開始跟現場聽眾互動,還有問有答了起來。

  「就算我表哥醫術不錯,可是對病人應該親切一點,對不對?」

  「對。」非常微弱的造反聲附和著。

  「我們以後都不要來這裡看牙,好不好?」

  不過這點沒人敢回答,畢竟至今還沒有人能理智分辨出牙痛比較恐怖,還是袁格霄比較恐怖。

  「前天我還聽到鎮長嚇他孫女怎麼嚇的你們知道嗎?」谷京變本加厲的煽動。

  「不知道。」臉頰腫得高高的五金行陳老闆,儘管一臉哀戚,卻仍十分熱烈的搶著應聲。

  「鎮長跟他孫女說,再吵就叫袁醫生把妳抓走!」

  好無趣的答案。桑意約揉揉眼睛。

  「然後呢?」聽眾們還是興致勃勃。

  「後來鎮長的孫女半夜送去林小兒科急診了。」谷京宣佈完答案,在場聽眾無不瞠目結舌,驚呼袁醫生的可怕無人能及。

  什麼跟什麼啊!雖然袁格霄不是什麼好人,可至少也是個醫生吧!桑意約還是對這種結論不以為然。

  「其實就是因為鎮長的孫女說頭痛想不去上課,結果鎮長認為她是裝病,故意說袁醫生要去抓她,嚇得她馬上就去上課,以至於延誤病情,晚上發了高燒。」谷京解釋完原委,還要加一番心得總整理。「所以說,我表哥這個人就是這樣,幫人家看牙齒,把人家嚇得要死就算了,連沒看牙齒都要害人家半夜送急診。」

  鬼扯!桑意約搖搖頭。

  谷京才說完,一個懶洋洋的嗓音從他身後響起--

  「何必半夜,我現在也可以讓你去急診啊!」

  谷京聞聲回過頭,只見袁格霄穿著白袍,踩著拖鞋,雙手環胸的站在門邊,表情絕對稱不上和藹可親。

  「啊!表哥……我,我們只是講著玩的嘛!開玩笑的、開玩笑的!」谷京一面揮手一面往後退。

  眼看情勢不對,待會自己還要上診療台受刑,陳老闆連忙轉移焦點,以免受到凌遲處置。

  「袁醫生,好久沒來了,沒想到現在請了這麼可愛的助理啊!」陳老闆胡亂稱讚著。

  銳利的黑眸掃了過去,袁格霄的目光停格在陳老闆腫起的左臉上,眉頭蹙起。「臉怎麼腫成這樣?」

  「啊?沒有,沒有腫!我胖、我肥,我最近吃多了。」陳老闆連忙撇清,袁醫生是出了名的討厭病人延誤就診,他可不想死在診療椅上。「還、還有,我昨天牙痛,今天就馬上來了。」

  「嗯?」顯然是完全不信他的胡扯。

  「對、對……你們助理的態度真不錯。」陳老闆語無倫次起來。「對了,桑小姐,妳是用什麼牌子的洗髮精啊?我老婆前天帶小敏來看牙的時候就想問,味道香香甜甜的,是橘子的香味吧!」

  見鬼了!什麼不好講,講這個。桑意約突然覺得頭皮發麻,連忙把皮球丟回去。

  「啊,陳先生,該你了。」

  「等等。」袁格霄瞇起黑眸,一手攔住想往裡頭逃的小助理,挑起眉,惡狠狠的瞪著讓他整天渾身不舒服的疑凶。「什麼味道?」

  「沒、沒什麼味道。」桑意約抵死否認。

  「有。」一旁看完牙,哭了半天的小男孩突然哽咽開口,萬分誠實告知,「有橘、橘子的味道。」

  濃眉挑得更高了,桑意約幾乎可以看到那雙恐怖,專拔無辜百姓牙齒的大掌緊握,手背青筋爆起。

  死人!會死人啊!她下意識地往谷京身後躲去。

  陳老闆一見情勢有變,可以延緩受刑,連忙興高采烈地跟著敲邊鼓。「袁醫生,你沒聞到嗎?很香耶!」

  只是他話一出口,氣氛突然僵凝。

  這不就是活生生的國王的新衣嗎?居然敢質疑袁醫生的鼻子……好!有種!桑意約突然覺得倒楣這種事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

  果然,凌厲的黑眸硬生生射向一旁的陳老闆,還沒來得及一手捏死他,一旁結巴哽咽的小男孩也跟著天真爛漫的接腔。

  「袁、袁叔叔的鼻,鼻子瞎掉了。」

  此話一出,眾人無不心驚。

  這孩子哪裡學的國語啊?

  孩子的媽連忙一把拉回小孩,護子心切的摟入懷裡。

  一旁原本打定主意閉嘴到底,好讓話題被拉開的桑意約,居然在這緊要關頭見不得中文被糟蹋,大聲的就反駁了。

  「袁醫生的鼻子不是瞎掉,是壞掉。」

  ※  ※  ※  ※  ※  ※  ※  ※

  桑意約很哀怨。

  人生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連 國父這麼偉大的人革命都會失敗個十幾次,偶爾講錯一句話又有什麼了不起呢?

  是吧?

  不,不是這樣的。這世界太黑暗,人生是沒有什麼常理可言。

  此刻的她,正非常辛酸地清點鈔票,這個袁醫生嫌棄她數學不好,後來都一律由他自己接手的工作,現在又落回她的手中。

  其原因還不就是甜味的問題。

  袁格霄自從下午發現她搞鬼之後,儘管她裝得一副無辜純潔如小白兔的模樣,依舊沒有騙過他凌厲的目光。

  「虧我每天帶妳到我家吃宵夜。」趴在地上用力抹地板的袁格霄,露出的手臂用力的青筋直冒,三不五時就迸出一句抱怨。

  喔喔,明明就是因為他自己不想吃甜食,還敢牽扯別人!不過……既然整人被抓到,她也無話可說,只能假裝認同。

  袁格霄擦過診療台附近的地板,順手抽過口罩戴上,才開始往櫃檯邊移動,彷彿即將接近某種病毒,十分謹慎的不讓任何異味入侵。

  「我要過去擦地了。」一路擦到危險地區,他停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指使命令。「妳,離我遠一點!」

  沒禮貌!她沒好氣地想,卻還是抓著大把鈔票往旁邊挪,由於眼睛忙著瞪他,絲毫沒察覺到自己後腳跟勾上電線。

  她只來得及慘叫,踉蹌了下後,整個人重心不穩的往後栽跌。

  一旁原本跪著擦地的袁格霄見狀,立刻眼明手快、動作矯健地閃身上前,橫過臂榜,穩穩當當接住柔軟嬌軀。

  這一跌一抱間,動作之流暢、姿勢之完美、默契之絕佳,宛如早已排練了千百回。

  而抵在胸膛前的軟玉溫香和過近的距離,讓英雄救美的袁格霄怔愣住,一時閃了神。

  那張粉嫩甜蜜的小臉就近在眼前,更別說那恐怖的香味……他感覺手臂偷偷開始發毛,發癢。

  而相較於他的傻眼,桑意約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原本預期自己會摔成一攤爛泥的她,在落入那具堅實懷抱後,空茫驚愕的瞪大眼睛,相當不解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兩個人氣息交融、肌膚相貼,她水亮的大眼睛對上他冷漠的黑眸,奇妙而曖昧的溫度悄悄攀升。

  兩人還來不及思索或探討整件事情始末,一聲突如其來的怪叫打破了兩人之間的過分親密。

  「啊!你、你們在幹麻?」匆匆忙忙跑進來的谷京原本有急事要說,可是一看見眼前姿勢詭異的兩人,不禁瞠目結舌,渾然忘記了重點。

  袁格霄率先回神,粗手粗腳的扶正她,迅速收回手臂,他眉頭微微蹙起,嘴裡還很不討喜的對著一臉無辜的她發出輕嗤。

  「還好沒壓到我擦好的地板,走路不會小心點啊!」

  沒察覺他撇清時略微尷尬的神情,桑意約氣得咬牙切齒,方才曾經一度小小瞬間的心律不整頓時恢復,還恨不得在他光潔的地板上多踩幾腳。

  他這麼愛地板,幹麻不乾脆天天以地為床,不准其他人踏地半步,與地板相守一輩子算了!

  忽略那氣得牙癢癢的面容,袁格霄再度走離她三步遠,抬起眉問向滿頭大汗的表弟。

  「你回來幹麻?」

  「啊?對對對!」谷京只顧著看兩人眉來眼去的火花,這下經他一提,才想起大事不妙。「意約,妳趕快回家,妳的公寓失火了!」

  ※  ※  ※  ※  ※  ※  ※  ※

  怎、怎麼會燒成這樣?!

  桑意約從診所趕回住處的時候,大火燒得正旺,一大群鎮民圍在旁邊看熱鬧,消防隊員救人的救人、噴水的噴水,所幸沒有傳出傷亡。

  只是破舊的老式公寓禁不起這把大火折騰,除了外觀被熏黑,裡頭似乎也有嚴重損傷,消防人員和員警為了安全起見,暫時拉起警戒線封鎖公寓。

  幾戶逃過一劫的人家,在一旁看著傾頹的家園痛哭失聲,桑意約則站在旁邊看著公寓傻傻發愣。

  現在怎麼辦?

  由於是暫住的關係,她並沒有損失太多貴重物品,可是帶來的家當跟衣物都燒光光了,全身只剩下上班時帶在身上的錢包,裡頭只有幾百元,這下沒有地方可住,在這裡也無親無故可投靠……

  該怎麼辦才好?桑意約才在煩惱,一旁很同情她的谷京決定奉守助人為快樂之本的家訓,自動提供幫助。

  「意約,不然妳暫時住我家好了,我爸媽他們都不住這裡,所以我們家房間還很多。」

  「重點是你爸媽不在家吧?」她還沒回答,不知何時出現的袁格霄懶洋洋的接了口。

  桑意約一轉頭,就看見剛剛沒跟來的他,應該是關好診所門才來看熱鬧的。他嘴裡咬著煙,一身簡單熨貼的襯衫和西裝褲,以及不搭調的拖鞋,那副輕鬆寫意的模樣真是怎麼看怎麼礙眼。

  「表哥,我是念法律的,不會趁人之危!」谷京很哀怨的抗議,雖然他小有花名,可是也不至於這麼卑鄙吧。

  「念法律跟會不會趁人之危有什麼關係?喂,還有妳……」袁格霄把視線轉回桑意約身上,但才正要開口就被打斷。

  「我跟你說,我心情很不好,你不要再講惹人討厭的話。」她先聲奪人,心情萬分低落,連頭也不抬。

  沒料到會被將這麼一軍,袁格霄抬起眉毛,詫異了半晌,本來想發火,可是一看見她低垂著小臉的沮喪神情,一句話莫名其妙悶了下來,咽下怒氣。

  這不過是看在她倒楣的份上,才暫且放她一馬。他這麼說服自己。

  「我媽剛打手機給我,叫妳今天去住我家。」袁格霄輕咳兩聲,那雙銳利的黑眸遠遠看著前方,心不在焉的樣子。「等一下順便過去便利商店買日用品,沒錢我先借妳。」

  沒料到他要講的是這個,桑意約有些錯愕尷尬。

  雖然他的措辭實在相當不高明,不過也勉強算是一番善意,再說,他再討厭,偏偏有個那麼好,那麼慈祥的媽媽,也算平衡了他的討人厭一點。

  畢竟現在的她沮喪得覺得自己很需要袁媽媽溫暖的安慰。

  「還愣在這幹麻?」他彈彈煙灰,臨去之前,終於還是忍不住要扔下讓人想踹他的冷言。「房子燒掉,明天還是要上班,還不走!」

  瞪著那個挺拔傲慢的背影,桑意約決定,總有一日,她一定要找出甜味之外整他的方式!

  ※  ※  ※  ※  ※  ※  ※  ※

  「哎呀,看看這可憐的孩子,這麼沒精神。」

  果然一進袁家,在客廳等候多時的袁母就迎了過來,心疼的拉住桑意約上下端詳。

  「怎麼樣,有沒有受傷?有沒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沒有……」從事情發生的彷徨無措,一直到聽到袁母發自內心的關切詢問,桑意約突然覺得眼眶發熱,

  「哎呀,別傷心別傷心。」袁媽媽一看到她委屈的模樣,整個心都融化了,摟著她直往沙發走。「來來,不要怕,都過去了,沒事了,先坐下來喝杯茶壓壓驚。格霄,去倒茶……」

  袁母一面安慰著這個認識十幾天,卻已經深得她疼愛的小女孩,一面指使兒子。

  袁格霄冷哼一聲。「也不過就是站在那邊看火災,又不是從火場逃出來:」

  袁母聽見兒子的咕噥,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沒想到自己居然會生出這麼冷血的小孩,愧疚得不得了,連忙轉頭安慰懷中可憐的人兒。

  「不要理格霄,他這孩子天生就是嘴巴壞,老是狗嘴吐不出象牙,妳可別跟他計較。」

  袁媽媽講得真好!桑意約看了一旁面色不善的袁格霄偷偷想著,耳邊又傳來袁母親切的聲音。

  「還有,意約啊,妳以後就安心在我們家住下來,用不著再另外到外頭找房子了。」

  「袁媽媽,這怎麼可以!」桑意約嚇了一跳,連忙推辭。「我、我明天就會去找房子了。」

  袁格霄也準備講些什麼,卻搶先被母親瞪了一眼,只好哼了聲作罷。

  「意約,妳就不要跟袁媽媽客氣了。」袁母拍拍她的手,慈愛地說。「妳看我們這間房子這麼大,平常那幾個孩子又都在臺北工作,也沒人回來,我一個人怪寂寞的。而且,格霄這孩子在家裡老是怪裡怪氣,哪有心陪我這老太婆聊天。」

  「可是……」

  桑意約不可否認自己真的很喜歡袁母,可是這麼無端在人家家裡住下賴著不走,怎麼說也過意不去。

  「沒有什麼可是,如果妳真的覺得不好意思,那袁媽媽就收妳一個月一千塊的房租。」袁母建議著。

  一千塊也叫房租?袁格霄不以為然地輕嗤出聲。

  「袁格霄,你再有意見以後就不要回家!」袁母當場忘記這棟房子是兒子出錢買的,理直氣壯地警告他。

  袁格霄挑了挑眉,無話可說,轉身慢條斯理的準備上樓,袁母還在後面下令使喚。

  「你上樓正好,我已經把英克的房間收拾好了,你到浴室櫃子裡拿新的牙刷跟乾淨的浴巾出來,聽到沒?」

  「是。」他只答了一個字,那像小孩子被媽媽教訓般,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險些讓一旁的桑意約笑出來。

  「好了,不要理他,他就是嘴硬心軟,妳別看他這脾氣,其實他對女生還是很體貼的,」袁母譭謗了自己兒子一晚,終於想到要做點挽救,只不過講了兩句又把話題扯回原點。「怎麼樣?搬過來陪袁媽媽吧?」

  「嗯,不然這樣好了,袁媽媽,我先給妳一千塊,就當我先暫住在這裡,以後再看看怎麼樣好了。」桑意約不願拂逆她的美意,暫且答應下來。

  來日方長,過兩天再開始找新住所也不遲。

  再說,她也沒有長久在診所待下去的打算,等到袁格霄找到新助理,她就要回臺北了……是吧?

第四章

  桑意約早就想到,既然借住在袁家,那麼有些事情不免會有一點小小的改變,無論是和袁格霄之間的關係,或是生活習慣都如此。

  她也預期到自己應該會花一點時間適應這個陌生環境,可是這所有預期中,卻沒包括要適應一大清早六點半就要被叫醒,迷迷糊糊間夢遊到浴室,還要被個半裸男給驚嚇。

  原本瞇著睡意朦朧的眼,在認清眼前是一具屬於男人的、赤裸的,尚噴散著濕熱水氣的結實胸膛後,黑瞳倏然睜大。

  「你你你……怎麼沒穿衣服?!」她已經完全清醒過來,連退三步後,驚駭萬分的指控眼前的裸男。

  正拿著電動刮鬍刀刮鬍子的袁格霄,則是微微挑起眉,掃了她一眼,不以為然的繼續刮鬍子。

  桑意約沒得到答覆,一徑傻愣愣地看著他刮鬍子,看著看著,竟然莫名其妙的出神了。

  他,他看起來真……真像個男人。

  桑意約在腦海裡做了如此詭異的結論。

  只見他一頭濃密的黑髮仍濕,水珠沿著髮梢滴落,刀雕般立體嚴謹的俊容正對著鏡子,過分挺直的鼻樑下,有豐潤性感的嘴唇,而電動刮鬍刀正沿著線條剛硬的下巴輕鬆移動著。

  他一手拿刮鬍刀,一手微微撐在洗臉台邊,側面看去,健碩的手臂看得出是久經鍛鍊,線條漂亮。

  而他的肌膚色澤是健康的古銅色,胸膛厚實,肌肉緊繃平滑、毫無贅肉,平坦的腹部以下則圍著一條浴巾,遮蓋大半重點部位,卻仍能看出他有一雙結實有力的長腿。

  如果哪家廣告公司想找電動刮鬍刀的代言人,眼前這個男人絕對是個非常有說服力的人選。

  「一早發花癡。」感受到她的視線,袁格霄刮完鬍子,冷冷拋了一句,對她的目瞪口呆不以為然。

  炯亮的黑眸卻不經意的在她身上多停了幾秒。

  剛起床的她,一頭削薄、層次分明的短髮微亂,一臉茫然無辜,傻傻的像隻小狗,燦亮亮的黑眸怔怔看著他。

  而嬌小的身軀則罩著昨晚跟他借去的運動T-Shirt當睡衣,寬寬鬆鬆、歪歪斜斜露出誘人的白皙頸項和小巧香肩,T-Shirt下則是一件有繩帶的運動短褲,招搖露出了一雙筆直漂亮的腿。

  無邪而性感,而且過火得幾乎要讓他「有感覺」了。

  她這是什麼打扮?難道他以後每天一大早都要接受這種視覺折磨嗎?袁格霄微微蹙起關公眉。

  「你、你……誰發花癡啦!」被罵了一句,又看他臉色鐵青,桑意約才回過神,臉頰發燙卻死不承認。「我只是在看……在看……」

  「哦?看什麼?」

  袁格霄看出她的困窘,煩躁頓時煙消雲散,一股逗弄她的情緒湧上,熟練的收起刮鬍刀,懶洋洋的跨近幾步,縮短兩人間的距離,俯視著杏眸裡難得閃著驚慌的她。

  「我……」桑意約覺得頸背寒毛直豎,只能逞強的胡亂回答。「我只是在看,原來,原來你也是個男人!」

  「原來?什麼意思?」他表情有些危險的又跨近一步,將她逼至牆邊,爍亮深沉的黑眸直直盯著她看。「說說看。」

  「就是……就是……」他幹麻靠那麼近?剛洗完澡的熱氣快讓她悶得不能呼吸了。

  面對他赤裸的胸膛,她覺得極度缺氧,而他的迫近更讓她感到精神緊繃,好想……好想踹他一腳奪門而逃。

  不行,那太沒種了,而且他怎麼說還是袁媽媽的兒子。

  算了,她決定鼓起勇氣誠實解釋。

  「意思就是,以前我還真的沒看過哪個男人像你愛乾淨到這個地步,跟女人一樣。」

  「我跟女人一樣?」袁格霄挑起眉,嗓音沙啞的幾近輕柔的重複,左臂撐在牆上,堵住了她逃走的方向,冷毅的俊容緩慢逼近。

  當兩人距離縮短到彼此氣息交融時,桑意約幾乎要以為他再近一吋就要吻上她了,她屏住呼吸,緊繃得無法動彈。

  而那雙鷹隼般的黑眸則靜靜的、深沉的瞅著她。

  桑意約隱約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她一定在哪裡看過這種眼神……她絞盡腦汁想著,突然靈光乍現。

  啊!她想起來了!

  這不就像是「暫時停止呼吸」裡,只要不呼吸脫窗的僵屍就看不見你,跟「侏羅記公園」裡的迅猛龍左搖右晃找不到焦聚一樣嗎?

  「咕。」

  桑意約才恍然大悟,額頭突然被拍了一掌。

  雖然不痛,可是聲音響亮清脆,一下就讓她愕然回神。

  「幹麻?」她杏眸圓瞪,怒目相視。

  「不要再神遊了。」袁格霄不知何時人已經走到門邊,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嚴厲,一雙嘲諷的冷眸掃過她,當然沒錯過那雙漂亮的腿。「睡到這麼晚起床,還拖拖拉拉,一天到晚只會發呆,腦子不知道都裝了什麼垃圾。」

  他冷冷奚落著人邊往外走,還不忘在關門前下了氣死人不償命的結語。

  「邋裡邋遢的,先檢討自己像不像女人吧!」

  ※  ※  ※  ※  ※  ※  ※  ※

  太幼稚!太卑鄙!手段低劣!毫無創意!

  單手緊握著方向盤,修長的手指緊扣程度彷彿要將之拆爛,袁格霄剛毅的俊臉上蒙了一層黑,濃眉緊鎖,咬牙切齒得連頸項青筋都隱隱抽動。

  他從來沒想過,自從他五歲喪父,開始嚴以律己過生活以來,還會遇上這種愚蠢至極的狀況。

  這女人!這可惡卑劣的女人在兩天前,被他在浴室念了幾句以後,居然哭哭啼啼的跑去跟他媽媽告狀!

  告狀,他真不敢相信這種幼稚無恥的舉動,居然會出現在一個二十幾歲的成年人身上。

  而他,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居然會因為她的告狀而被老媽處罰!罰他趁假日帶她到市區買衣服跟日用品。

  這是什麼世界啊?

  歡迎你來到真世界,也有愛,當然也有虛偽……

  映照他的怒火,豪邁狂放的歌聲正從他向來播放古典音樂的高級汽車音響,大聲答覆他的問題。

  這什麼嘲笑人的歌詞啊?袁格霄向來對流行音樂很感冒,不禁微皺起眉。

  歡迎你來到真世界,要付出,當然也要防備……

  冷銳的黑眸掃向一旁的始作俑者,只見這次占了上風的她,似乎沒有特別高興,甚至有點愁眉苦臉,正漫不經心地托著下巴,視線看著窗外景況,手指像是毫無意識的跟著音樂打著拍子。

  關於這個真世界,不小心,你就會事與願違……

  夠了!袁格霄明快關掉音響、決定為了保護他的古典音樂素養,拒絕被流行音樂同化干擾。

  「你為什麼關掉?」正聽得認真,突然被打斷的桑意約困惑不悅的皺起眉轉頭問他。「我正在聽。」

  原本今天心情就不好,現在更是蕩到谷底。

  兩天前看著袁媽媽把他罵得狗血淋頭的痛快全都消失了,因為她一點也沒想到袁媽媽竟然會要他以賠罪的名義帶她去買衣服。

  可是、可是她要買的是貼身衣物耶!要她跟這種人去,有沒有搞錯啊!

  不過,袁媽媽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在於就算搞錯,她也有辦法讓你乖乖跟著錯,於是儘管她千百個不願意,還是在這個美麗的星期天,和臉很臭的他被袁媽媽一同趕出了門。

  而勉為其難答應讓他當跟班之後,她為了避免一路上沉悶,特地跟谷京借了伍佰的CD抒解心情。

  她決定一路以伍佰的歌聲勉勵自己,人生還有希望,就算讓袁格霄這種人當跟班去買貼身衣物,人生還是有值得期待的東西,例如:等一下到市區她就可以去把在大火中全數報銷的伍佰CD再補齊。

  而這一路稍稍得到安慰的心情,居然被他沒禮貌地關掉打斷了!桑意約才感覺火大,袁格霄馬上接腔的火上加油。

  「妳的品味讓人難以苟同。」

  儘管他自始至終都沒認真聽她播放的音樂,卻直覺的想欺負她。

  「你說什麼?!」居然污蔑她最喜歡的音樂人!桑意約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品味、難以、苟同。」眼角餘光看見她氣得臉蛋泛紅,他不知為壞心情瞬間愉快起來。

  「你--」可惡!他自己又多有品了?還下就是個沒禮貌的傲慢蠢蛋!她憤怒的在心中怒駡。

  不行,要忍!絕對不能像他這種野蠻人隨便發火。

  看出他嘴角微微勾起的惡魔笑意,桑意約如此告誡自己,深呼吸一口氣,把球殺回去。

  「這跟品味無關,而是跟年紀有關,大叔!」

  大叔?她居然叫他大叔!袁格霄眉微微一挑,冷瞪她一眼。他也不過才大她八歲……而已。

  「妳似乎對我很有意見?」沉默許久,銳眸直視著前方筆直的道路,他決定問出重點。

  他可不記得自己哪裡得罪過她,而她卻一再挑釁,要不就是使用甜味洗髮精,要不就是抓他的小辮子去告狀、看他被念。

  現在居然還叫他大叔?

  「是你對全世界都很有意見吧。」

  她咕噥回答,不敢相信他居然敢問這種昭然若揭的問題,這就好像殺人犯問自己為什麼要被槍斃一樣。

  他幾時對全世界有意見了?袁格霄當下判斷,這女人對他有嚴重的偏見,而且毫無緣由,純粹就是討厭他。

  這一閃而過的念頭讓他莫名感到不快。

  長這麼大,嚴以律己偏又我行我素的行事準則,讓他向來不在乎別人對他的評價,可是,這女人……

  他覺得心裡一把悶火無處可發,不自覺蹙起眉頭,冷凝了面容,一直到進入市區為止,兩個人都沒再說過話。

  ※  ※  ※  ※  ※  ※  ※  ※

  他在生氣。

  不是平時大吼大叫、暴躁無禮的生氣,而是整個人就像被放在冰櫃冷凍起來,一張臉寒得像要殺人見血的那種生氣。

  可是他在生什麼氣?桑意約一面假裝翻動衣物,一面偷偷看著寒著張臉站在一旁的袁格霄。

  從這個角度看去,他高大冷酷得宛如殺人不眨眼的殺手,剛毅英俊的面容儘管冷肅,卻仍吸引許多女性同胞明顯或暗中向他投注愛慕的眼光。

  只是,他全身散發出來的氣息太過疏離,讓諸位芳心大動的女性們,只敢遠觀,不敢搭訕。

  他為什麼生氣?桑意約困惑地回想。剛剛在車上,她講的最後一句話是說他對全世界有意見,然後他就變成這種表情。

  難道……是她錯了?可哪裡錯?他本來就對全世界有意見啊!每天挑剔東、挑剔西的,從沒見他對誰滿意過,好像全世界都得罪他,都這麼明顯了,會是她誤會他嗎?

  難道他平常那副要把別人撕裂成十八塊喂狗、喂貓、喂蟑螂的模樣,其實是世界和平的象徵,並沒有對全世界有意見的意思?

  而現在這樣才真正叫做很有意見、脾氣不好、在生氣?

  可是就算這樣,他也用不著這麼生氣吧?難道不能講清楚就算了嗎?

  她胡思亂想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花心思揣測他的情緒,也不知道自己幹麻對他的壞情緒感到愧疚。

  就算他心情爛到長蛆也不關她的事吧!他這應該是自作自受,平常對別人那麼壞、愛嘲笑別人、又欺負她姊姊,氣死他最好不是嗎?

  可惜不是。桑意約嘆了口氣。她一點也不是那樣的人,儘管她老想著要代替姊姊報仇,可是她也只是想惡作劇,並不是真的惹得他心情不好。

  她怎麼會對他狠不下心呢……

  她垂頭喪氣地定出服飾店,袁格霄則像個隨行保鏢跟在她後頭,距離三步之遙,一副跟她無話可說的樣子。

  而每次她企圖回頭找他講話,他也不知道是有心抑或無意,總是將眼神轉向不知名的遠方。

  這氣氛讓人感到好沉重!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桑意約滿心不舒服,只好儘快買齊所有的必需品,儘量縮短這令人尷尬的時間。

  回程路上,車子裡小小的空間就兩個人而已,她也沒別的事情可做,無可奈何之下,只能假裝睡覺來逃避。

  側開臉頰,僵硬的閉著眼睛,一路顛簸回小鎮,絲毫沒有察覺身旁那位臉色依舊難看的袁格霄先生,黑眸三番兩次飄到她身上。

  一直到袁家門口時,兩人也各自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袁格霄所確定的是自己心情很爛,想來她可能是從上輩子開始討厭他,才會累積成今天這樣。

  至於,桑意約所確定的,倒是比他有意義很多。

  她確定,她該感謝他犧牲假期當司機,以及她該為他糟糕的怒氣負點責任。

  所以臨下車前,她從背包裡拿出剛在唱片行搜刮購買的一大袋伍佰CD,匆匆拿出一張遞給他。

  「給你。」她的聲音顯得僵硬,筆直伸長的手臂橫在他眼前,逼他接受。

  袁格霄微微一愣,腦子裡還在轉著她討厭他已好幾輩子的事情,一時無法對她突如其來的善意做出正常反應。

  「這什麼?」好半晌,他才沉著聲音揚眉問她。

  「我的品味。」

  桑意約急急塞給他,彷彿怕他拒絕的匆匆下車,只是一時不察,沒想到自己拋下了事後讓她臉紅很久的曖昧專輯名稱--「愛你五百年」。

  ※  ※  ※  ※  ※  ※  ※  ※

  「桑意約,妳在幹什麼?!準備去照片子!要叫八百遍才聽得到嗎?」

  什麼愛你五百年,叫恨你兩萬年算了!

  一張伍佰精選集,顯然對袁格霄邁向好老闆之路沒有什麼實質幫助。

  昨天他收到禮物後,就像喝了蠻牛,迅速恢復話很多、很挑剔的狀態,變得跟平常一樣「正常」,上起班來照樣大呼小叫個不停。

  「我表哥吃錯什麼藥啊?」顯然大呼小叫是一種家族遺傳,桑意約照完片子,谷京就抱著課本進門怪叫。「我剛在門上看到他貼今天五點半關門耶!開業這麼多年,這還是第一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誰知道啊!」桑意約聳聳肩。

  谷京探頭探腦,觀察了自家表哥一陣子之後,下了結論,「有問題!一定有問題!他今天怎麼這麼振奮?」

  「這叫振奮?那他哪天不振奮了?」

  「不不,妳太不瞭解我表哥了。」谷京偷笑。「他今天好像有什麼喜事喔!妳看他拿探針都拿得這麼溫柔。」

  這是在胡扯吧!桑意約看了眼在診療臺上抖如風中落葉的病人,完全無法苟同他的推測。

  而且他那人哪懂什麼叫溫柔啊?

  看他袁大醫生又恢復大殺四方的模樣,她覺得自己昨天真是心太軟,他也不過就是話少講兩句,她就內疚得把心愛的伍佰精選集乖乖奉上,這是有什麼毛病啊?

  而且重要的是,他到現在連一句謝謝都沒跟她說。

  沒禮貌!桑意約一整天都板著臉,對這件事情生悶氣,一直到下午五點半關門結帳,她還在懊惱。

  「妳好了沒?」袁格霄擦完地板、替她結完帳,不耐煩的開始在櫃檯邊徘徊,等她把消毒完的用具擺好。

  「還沒,你先走,我等一下鎖門。」她有氣無力的回答,還刻意放慢動作,就是不想跟他一起回家。

  袁格霄顯然沒有接收到她的想法,索性斜靠在櫃檯邊,拿出煙盒把玩,修長的手指抽出未燃的煙,反復玩轉,看著她的目光顯得有些遲疑。

  該怎麼開口?他微微蹙起眉。

  一般人都是怎麼開口的?第一個字通常是什麼?

  他極認真的推敲這件事情。

  昨天意外收到她的「品味」之後,他困擾了很久,搞不清楚這女人到底是討厭他還是怎樣,於是他決定「禮貌上」請她吃飯,順便搞懂她想表達什麼。

  只是……這種事情要怎麼開口?他煩躁地把煙咬在嘴邊,卻礙於室內整潔不能點燃,眉頭鎖得更緊。

  算了,隨便講兩句也就算了。

  袁格霄才決定開口,一陣清脆的風鈴聲打斷了他的嘗試,會在這時間還有鑰匙進門的,除了谷京還有誰呢?

  只見中午就離開診所的谷京居然回來了,顯然還梳洗更衣過,一身休閒打扮出現在診所裡。

  「意約、意約。」他一路喊進門,興高采烈得很,對一旁面色鐵青的表哥視若無睹,直往裡頭走。「意約,我們去看電影!」

  「電影?」桑意約從櫃子後面探出頭,頗是驚訝。「這裡有電影院嗎?」

  「幹麻瞧不起人啊!」谷京瞪大眼睛。「我們這裡雖然與世隔絕,可是人間該有的娛樂也是有的,雖然片子不新,但好歹也是一家電影院啊!」

  「好啦!好啦!」出去看場電影,總比跟袁格霄在家裡大眼瞪小眼好多了。桑意約心念一轉,不假思索的答應,也一樣沒發現某個男人的臉色變得更加糟糕。「要看什麼?」

  「看『蜘蛛人Ⅱ』啊,要不要?」沒想到美女這麼容易約,谷京樂不可支的繼續安排。「今天還有夜市,看完電影我們可以去逛夜市,怎麼樣?」

  「好好!我要逛夜市。」

  一聽到夜市,桑意約的眼睛閃閃亮了起來,十分雀躍,手邊動作加快十倍,說多俐落就多俐落。

  袁格霄站在一旁,從頭被冷落到尾,還全程看完兩人你來我往、親親熱熱準備約會的模樣,莫名的他有了殺人的衝動。

  只見他額角青筋隱隱跳動,一雙銳黑眸子跳躍著火光,對著表弟開口,嗓音輕柔冷凜,

  「你書念完了嗎?」

  「書要念,人也要休息嘛!」谷京嘻皮笑臉的答腔。「剛好你今天又關門得早,所以我才想帶意約去走走。」

  要你雞婆,我不會帶啊!袁格霄冷瞪他,正要開口扭轉局勢,門鈴聲再度響起,硬生生打斷他的努力。

  早晚拆了它!冷眸狠狠掃過去,卻因看清來人而愣住,

  桑意約隨著他驚愕的視線看去,發現診所門邊站著一個身形嬌小的白衣女子。

  小小的臉蛋上鑲嵌著秀麗精緻的五官,一身質料輕軟的雪紡紗伏貼在身上,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宛如天仙下凡。

  好美!就連桑意約自己是個女生都忍不住要為眼前的美女發出讚嘆。

  唉!難怪會看到發癡,再多看兩眼應該口水也就流下來了。眼神飄到一旁目瞪口呆的袁格霄,她忍不住偷偷的想。

  「阿霄。」柯心雪一開口,悠悠吐出兩個字,聲音也如同她外表給人的感覺,細柔而甜美。

  跟著這親密的呼喚,她碎步奔來,輕輕投入袁格霄的懷中,纖纖玉臂摟住了他的頸項,

  除了手邊沒有零食外,桑意約不禁覺得,這一切簡直就像電視劇一樣。

  「我回來了,阿霄。」

  柯心雪在袁格霄耳邊輕聲說著,偏偏桑意約站在旁邊,一字不漏的聽見,還意外的察覺到他身體微微一僵,冷臉緊凝,舉起手臂也不知道是正準備推開她或抱緊她,但白衣女子已然放開他,轉身去抱谷京。

  而谷京卻驚退一步,像是想避開她的擁抱,只是撞到後頭櫃檯沒能如願,得了一個軟玉溫香在懷,不過他表情十分驚懼。

  氣氛好像有點奇怪。看著眼前局勢發展,桑意約敏感的想著。

  袁格霄平常古裡古怪也就算了,谷京這種粗線條、少根筋的傢伙,面對美女投懷送抱,怎麼也是一臉陰陽怪氣的樣子?

  「你們兩個是怎麼了?這麼久沒看到我,高興得傻了嗎?」柯心雪放開谷京,嬌嗔開口。

  「哦,我們正準備去看電影。」谷京偷偷摸摸閃開身子,聲音僵硬的打破沉默,說著,突然一手拉住桑意約的左手就要往外定。「意約,該走了,時間快到了,快點!快點!」

  「喔,好。」桑意約不明所以,卻還是乖乖跟著走,但人還沒踏出幾步,右手手腕地被橫出的大掌緊緊扣住,一回頭,就對上袁格霄冷厲的黑眸。「幹麻?」

  他沒講話,只是死盯著她看。

  要不是他的個性老是那麼傲慢欠打,她幾乎要以為他的眼神是在向她求救了。

  「你們要去看電影啊?」柯心雪掃過兩個男人握住她的手,眼中閃過一抹陰沉,很快又揚起亮眼的笑容。「我也好久沒去看電影了,月光電影院還沒倒嗎?一起去吧!我記得今天還有夜市,我很懷念這裡的夜市。」

  半天沒人答腔。

  這對表兄弟在幹麻?

  桑意約尷尬得冷汗直流,她自然注意到白衣美女的眼神,也並不想被美女怨恨。

  她企圖將自己的手抽出,卻怎麼也動彈不得。

  這兩位大爺似乎打定主意把她當殺父仇人緊抓不放,而她微弱的掙扎,只是白費力氣,而且還兼被比較凶的袁格霄猛瞪。

  到底誰可以告訴她,現在是什麼狀況?!

  「走吧!我們一起去。」柯心雪下結論。

  「可是我們要去看蜘蛛人耶。」谷京回答的方式很幼稚,彷彿覺得蜘蛛人能保護他。

  「喔,沒關係啊!不然就看別片嘛。」柯心雪的聲音還是那樣嬌嬌的,帶著笑意。「反正你票也還沒買嘛,不一定要看蜘蛛人。」

  桑意約受不了了,她下明白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夾在這三個人中間,而其中兩個還像員警怕小偷跑掉一樣抓著她不放。

  「啊!對了。」她決定自己受夠了,對著谷京假假一笑,「谷京,我突然想到,我今天應該早點回家。」

  「少來。」谷京沒回答,倒是一旁默不出聲的袁格霄冷冷吐槽。「妳回家能幹麻?」

  「回家……」她支吾了,開始後悔平常除了上班沒有培養其他娛樂。「我要回家,那個……」

  「哪個?不用想了,妳在我家也沒事可做,看電影就看電影,沒什麼好推託的。」袁格霄下了個莫名其妙的結語,放開她的右手,上前順手拉過她被谷京握在手裡的左手往外走。「瞪我幹麻?還不走。」

  「可是……喂喂……」一路被往外拖的桑意約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回頭對著一臉錯愕的谷京發出求救訊號,但顯然無用。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第五章

  天氣晴朗的夜晚,走在月光鎮上總是抬頭就能望見星光,可是今晚卻不同,星子的光芒被閃閃爍爍綿延整條街的燈火給模糊了。

  彷彿全月光鎮的人都擠在一條街上,夜市裡小販的叫喚聲、玩具小火車大唱哈姆太郎、孩童的嘻笑,以及夾雜著食物熱氣蒸騰的香味,歡欣喜慶得像大過年一樣。

  可是向來熱愛夜市的桑意約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氣氛好冷,怎麼會這樣?從白衣美女講話的內容和語氣聽來,他們三人至少是認識二十年以上的青梅竹馬。

  可是為何氣氛會這麼冷?她不懂。而且既然都逛得很不情願,為什麼還不讓人回家,像賭氣似的非得逛完夜市不可?

  她拖慢腳步,很哀怨的企圖藉由亂逛,好脫離讓人沮喪的隊伍,可惜,不知道為什麼,不管她如何脫隊,最後袁格霄或谷京一定會跟過來。

  買完鹹酥雞,她看到旁邊的推銷員擺了個小桌子,在路邊賣多功能打果汁、豆漿、奶昔……等等的生機食品調理機,一面看一面跟著熱情的觀眾們鼓掌叫好,暗暗希望自己的舉止太丟臉,讓其餘三人拋棄她。

  可是下一秒鐘,袁格霄跟谷京卻突然出現在她身邊,加入看熱鬧行列。

  向來不以形象取勝的谷京還很進入狀況的跟著她發出讚嘆聲,而袁格霄則是一臉鐵青,雖然鼓著掌,表情卻像想把推銷員塞到果汁機裡跟水果一起打碎。

  受不了!

  桑意約瞪著兩人,很想打人,而被冷落在一旁的柯心雪突然擠到她和袁格霄中間,但他卻非常不給面子的轉頭就走。

  「阿霄真討厭,在使性子了。」

  明明是很尷尬的場景,被柯心雪用嗲嗲的聲音一抱怨,頓時變得既曖昧又俏皮。

  她還略帶歉意的給了桑意約一記甜甜的笑,笑得桑意約無話可說,也只好回以一笑。

  「妳住在阿霄家啊?」人聲喧嘩,柯心雪湊近至她耳邊開口問。

  「暫時的。」桑意約連忙解釋,還怕她誤會的一併追加詳情:「我的公寓上星期失火,所以暫時借住袁家,我已經在找公寓了,很快就會搬走。」

  「這樣啊,我一點也不意外。」柯心雪理所當然的點點頭。

  我也沒有說妳意外啊?桑意約一臉莫名其妙,柯心雪卻接著搶白。

  「阿霄那個人啊,從小就樂於助人,不要看他講話粗聲粗氣,可是他人真的很好,別人有什麼困難一定會幫忙的。」

  「其實--」

  其實一切與他無關吧,袁媽媽才是樂於助人的那個人啊!桑意約想這麼解釋,可是才講兩個字,又被打斷。

  「像他從小就很寵我。」柯心雪繼續又道。「其實不止他啊,他們家的男生都好寵我,老是搶著要送我上學。」

  現在應該要恭喜她嗎?桑意約對她的話題走向萬分無法理解。

  「我說這麼多,希望妳不要覺得我是在炫耀。」她甜甜一笑。「我聽鎮上的人說,阿霄在診所都欺負妳,不過妳不用擔心,阿霄最聽我的話了,只要我找機會跟他說一聲就好了。」

  「真的嗎?!」桑意約聽到這種福利忍不住驚呼,只是才要開口表達感謝,只見她已經高高興興的轉頭往站在人群外的袁格霄走去。

  「阿霄,我們去吃那個好不好?」

  如此迅速的被忽視,讓桑意約有點傻眼,而一旁谷京看在眼裡,非常有義氣的拍拍她的肩膀安慰。

  「很令人受不了吧?她向來講話都是自己講自己聽,我們都習慣了。」

  「喔。」她聳聳肩,錯愕過後也就算了,並不是很在意,一面從圍觀人群脫身,想趁著柯心雪去纏袁格霄的時候找個空檔偷溜。

  只不過甩得掉袁格霄跟柯心雪,卻甩不掉谷京,他跟得很緊,還一面在後頭碎碎念。

  「心雪他爸媽跟我們兩家很熟,算是從小跟我們一起長大,她還跟我小表哥是國、高中同學,以前小時候大家很要好,常常玩在一起,兩家父母甚至有過要結為親家的念頭,可是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

  谷京在一旁講得很熱切,彷彿就要講出十幾年的往事,桑意約卻毫無興趣,也不願探聽別人的私事,轉頭扯開話題,「對了,谷京,你知道袁醫生他有在報紙登廣告找人了嗎?」

  「啊?征人廣告?」谷京突然被打斷,好半晌才回了神,大驚小怪起來。「妳要辭職?!妳不做了?真的不準備留下來?」

  「當然,我一開始就是暫頂的。」她很理所當然的回答,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大驚小怪。

  「可是、可是我以為妳已經習慣了,而且我表哥他……」他話沒說完,後頭突然傳來嬌脆尖銳的聲音拉走了兩人的注意。

  「袁格霄--」

  兩人同時回過頭,發覺袁格霄和柯心雪不知何時跟在他們身後,而柯心雪正一臉怒容的瞪視著面無表情的袁格霄。

  「我討厭你!」她嬌聲宣佈。

  「是嗎?」他挑起眉,嘴角微微一扯,慢條斯理的回答。「但那絕對比不上我對妳的厭惡。」

  他講得那麼鏗鏘篤定,不顧美人氣得煞白的俏臉,氣定神閒的把視線掃向一旁的目瞪口呆二人組。

  「幹麻?明天不用上班念書啊!還不回家?」

  「可是……」桑意約被拖著走,頻頻回首,對美人的處境很不忍。

  而且……該不會是她為自己求情才被袁格霄罵的吧?

  「可是什麼?!」袁格霄大掌緊握住她,一步不停留,一面冷冷的開口警告,「你們不要多管閒事。」

  ※  ※  ※  ※  ※  ※  ※  ※

  什麼叫不要多管閒事!桑意約一直到回家還在生氣。

  那種情況是人都會關心,更何況柯心雪看起來那麼無助,就這樣淚盈盈的被丟在路邊,成什麼體統啊!

  煩得口乾舌燥,在聽了第十遍的「夏夜晚風」後,她決定下樓到廚房拿冰水壓壓火,卻在喝完水準備回房時,遇到令人火大的泉源--

  袁格霄閒散的靠在她的房門邊,一身黑色家居服將原本挺拔的身材襯托得格外高大,身上還散發著沐浴後淡淡的清爽氣息。

  一切看起來很完美、很迷人,幾乎就像電視廣告中的性感男星了。

  可惜,俊臉上嚴肅緊繃的表情破壞了美感,尤其他不耐蹙起的濃眉,實在讓他看起來不像善類。

  「有事嗎?」看他瞪著自己半天下開口,桑意約沒好氣地問。

  「谷京說妳在問他,我開始征人了沒?」他口吻淡然,精銳的黑眸微瞇、表情危險。

  「嗯。」

  原本滿腔的怒氣無端在他指控似的詢問下蒸發無蹤,反而莫名其妙心虛起來,桑意約不自在的撇開臉,覺得自己也是滿沒用的。

  「怎麼不自己問我?」袁格霄不高興的抬起眉。

  問就問,誰怕誰啊!她眼神亂瞟。

  「那你開始征人了嗎?」

  「妳不喜歡這個工作?」他不答反問。

  剛聽谷京打電話來打小報告時,他心裡莫名感到不舒服。

  這麼多年來,在診所裡來來去去的助理還會少嗎?上次待了一年多的桑蕙敏已經算是破紀錄了,通常他的助理是一、兩個月走一個,他應當早就習慣這種恐怖的流動率了。

  可是為什麼聽見她想走的時候,感覺似乎有一點點不同?

  是他也厭倦了來來去去的新面孔嗎?還是……

  「我只是來暫頂的。」面對他的問話,桑意約只能這麼回答。

  這答案也太敷衍了。袁格霄微微蹙起眉,沉默半晌後才緩緩問出口,「妳不喜歡這個工作嗎?」

  「那不重要吧!」他幹麻這麼認真的樣子?她想故作輕鬆。「反正你遲早要找人,我又做得不好,你早點找人對你也比較方便。」

  「誰說妳做不好了?」

  他顯然完全不知道有句話叫「自知之明」,他瞇起眼睛,彷彿想宰了那個批評她的混蛋。

  「難道你一天吼我五十次也算是一種讚美嗎?」她睜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著他。

  他表現出來的無辜幾乎可以得影帝了!

  「我什麼時候……」他下意識想反駁,卻很快想起什麼似的,話語梗在喉頭,表情變得古怪。

  「所以與其大家都這麼痛苦,不如好聚好散。」看他無話可說,她很快做了結論。「也免得你老是吼我吼得這麼辛苦。」

  袁格霄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終於放棄掙扎,精悍的黑眸難得出現了一絲落寞和疲憊。

  他凝視著她許久,才淡淡的開口,「妳錯了,我脾氣不好不是針對妳。」

  ※  ※  ※  ※  ※  ※  ※  ※

  不是針對她?真的嗎?桑意約其實很懷疑,可是經過那晚的「討論」之後,她發覺袁格霄變了。

  他變得很收斂。

  在診所裡,雖然大呼小叫依舊,可是逐漸的,她發現他多了一分忍耐。

  常常,眼看他就要破口大駡,可是下一秒鐘卻只見他咬牙切齒的連腮幫子都在抽搐、額際青筋都在跳動,但還是硬生生忍了下來。

  了不起!有時候她都想替他掌聲鼓勵了,只是擔心有雪上加霜的嫌疑,也就作罷了。

  不過儘管他的言行大有轉變,可是她仍對那句「不是針對妳」和他那晚露出的落寞神情耿耿於懷。

  那時候的他看起來好脆弱……

  唉!雖然他的情緒根本與她無關,可是她卻莫名其妙的一直惦念著那個表情。

  她不明白,是什麼事情會讓這麼剛硬的男人露出那樣黯然的神情。

  「谷京,我問你一個問題喔。」百思不得其解,趁中午外出買便當,谷京硬要跟來的時機,桑意約終於問出口。

  「袁醫生是對每個助理都很凶嗎?我是說,就算做得很好也很凶嗎?」

  「對啊。」好熱。被表哥派來當保鏢的谷京一面灌冰飲,一面回答。「他那個人一進了診所,對誰都一樣啦!」

  「喔。」所以真的是對每個人都這麼壞嘍!她放下心來。

  「怎麼樣?」熱氣逐漸驅散,谷京注意到她的一臉認真,有趣的湊過去問。「妳關心他啊?」

  「沒有啊!誰會關心他。」她很快反駁,只是臉頰奇怪的發起燙。

  「其實他罵妳什麼妳都不用放在心上。」

  這麼激動!明明就很在意。

  看著她的反應,谷京心裡偷笑著,只不過免不了有一點小小的失落,怎麼說他也是有過想追她的念頭啊!只是君子有成人之美,他決定掏心剖肺的替表哥宣傳。

  「我表哥只是不喜歡牙醫診所罷了。」

  「哪有人這樣,不喜歡還當牙醫。」果然!她一直覺得袁格霄在診所裡跟診所外個性有所不同,原來並不是錯覺。

  「很複雜,這故事很複雜。」谷京俊秀的臉上露出了八卦兮兮的笑意。「妳要聽嗎?」

  「我……」想講不要,可是偏偏有好奇心。桑意約只好欲言又止,一雙明眸無辜的看著他。

  「好吧,既然妳這麼想聽,我們兩個又這麼有緣,我就把這個秘密跟妳說吧、」雖然她答不出來,可是他自己很想講,於是就跟著往下接。

  「我表哥的爸爸是因為拔牙死掉的。」谷京對她錯愕的表情感到滿意。「那年我表哥五歲,因為牙痛,他爸爸便帶他去看牙醫,而他爸爸順便做了檢查後,牙醫認為他應該拔掉某顆牙,拔牙之後卻因為傷口處理不當,竟細菌感染,造成嚴重發炎,半夜送到醫院急診時,被實習醫生誤診為感冒,直到發現感染腦膜炎,已經來不及,很快就過世了。」

  桑意約傻傻看著谷京,已經驚訝到說不出話。

  她一直以為袁格霄可能是曾在診所裡被女朋友拋棄,或是一些幼稚的不愉快經驗,卻沒想到會是……

  「那時候我還沒出生,不過我有聽我媽說過,表哥那時可能是被嚇到了,有整整兩年的時間都沒有開口說過話,也從那時候開始,他再沒吃過糖,甚至只要有點甜的食物他都會過敏。」

  好吧!聽起來表哥比他慘多了。谷京自己講了講,不禁也心生同情。

  「他後來選擇當牙醫,絕大部分也是跟這件事情有關,討厭診所也是理所當然的,至於潔癖,我想可能是細菌感染的病因,讓他對診所裡的髒亂特別不能忍受吧!」

  桑意約半天答不出一句話,仍處在驚愕當中,而等她回過神,隨之而來的罪惡感便一點一滴的湧上心頭。

  他、他的遭遇已經很可憐了,她居然還在他的傷口上灑鹽,故意拿甜味去欺負他……

  一時之間,她覺得自己十惡不赦到極點,愧疚到無路可退。

  「其實我看過這麼多助理,我表哥對妳最特別。」看出她動搖,谷京趁勝追擊。「真的!妳可以問問看妳姊姊,別說帶回家了,妳間她,出了診所以後,我表哥有沒有主動跟她講過話。」

  「可是、可是……」

  桑意約沉溺在自責中,對他後半段的「趁勝追擊」毫無概念,完全抓不到重點,她困惑的看著谷京,問出差點讓他跌倒的話。

  「那又怎麼樣?」

  ※  ※  ※  ※  ※  ※  ※  ※

  桑意約不是一個笨蛋,之所以一時不明白谷京的重點,只是因為她心裡仍想著袁格霄的事情。

  那種感覺好奇怪……除了愧疚之外,心裡還有一種奇怪的、悶悶的抽痛,不是憐憫,而是近乎……心疼。

  整個下午,當她看著袁格霄皺著眉頭、粗著嗓門的替病人看牙的時候,她就莫名覺得難受。

  這個人為什麼這麼複雜?

  既然有那麼不愉快的經驗,為什麼還要當牙醫?難道他不知道職業的選擇是一輩子的事情嗎?

  她沒有辦法想像,當一個人每天早上起床,想到的是要去一個讓自己很害怕、很不舒服的場所工作,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是在懲罰自己嗎?

  她知道這樣的人,之所以能一直支持到現在還沒有崩潰,必定是有像鋼鐵一般強硬的精神力。

  或許是因為先前的愧疚感,也或許是心頭那酸楚的感覺,後半個下午,她變得極為聽話,不管袁格霄叫她做什麼,她都鮮少拖拖拉拉,一副小媳婦摸樣的快快做好,反倒是讓不明就裡的袁格霄很皺眉。

  這幾天他的手機老是塞滿心雪莫名其妙的示愛留言,已經夠讓他心煩了,她還表現得這麼不正常,到底是在搞什麼鬼?

  「妳今天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毛病?」診所關門後,回家的路上,他終於對她的陰陽怪氣發出疑惑。

  「沒有啊。」桑意約悶悶的回答,腳步沉重的跟在他旁邊。

  儘管已經過了一天了,她的心裡還是很不好過,怎麼都沒辦法忘記谷京跟她說過的話。

  柔和的月光灑落在昏黃的路燈下,將兩個人的身影拖得長長的,夏夜的晚風輕輕涼涼拂過兩人,寧靜的夜晚只有蟬鳴大響著。

  「對不起。」她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聲音裡滿是歉意。

  「什麼?」袁格霄聽得一頭霧水,困惑的抬起眉。

  「我說對不起,我上次不該對你惡作劇,明知道你怕聞到甜味還故意用水果香味的洗髮精、沐浴乳洗澡。」桑意約一口氣說完,低著頭怎麼也不敢看他。

  「喔。」面對她的歉意,他輕輕應了一聲。

  精銳的黑眸瞥向她低垂的螓首,雖然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想到要為那麼久前的事情道歉,可是看她愧疚又極為委屈的模樣,他莫名覺得好笑,心裡卻又有一股甜甜暖暖的滋味悄悄漾開。

  她好像總是能做出一些讓他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

  脾氣也很奇怪,有時候瞪他瞪得像殺父仇人,有時候卻又突然會做出讓他……很心軟的事情。

  像上次那張「品味」、像剛剛的道歉。

  「妳有男朋友嗎?」他慢條斯理的燃起煙,放慢腳步。

  「啊?什麼?沒有啊!」桑意約愣了幾秒,很快反問:「問這幹麻?」

  「沒什麼。」聽見她的否認,他心裡不知為何愉快起來,他夾著煙,似笑非笑的睨了她一眼。「如果妳有男朋友,應該拿妳很沒辦法吧!」

  那雙在夜裡特別明亮的黑眸,讓桑意約莫名其妙心跳亂了拍,不得不避開他的凝視。

  「為什麼?」她低頭悶悶的問。

  「像妳們這種女生,長得可愛一點,只要一撒嬌,男朋友就沒辦法了吧!」

  那樣低沉渾厚的嗓音在夜裡放輕了,聽起來竟有種溫柔的錯覺,她覺得一陣臉頰發燙。

  他、他是在說她可愛嗎?

  「那……你常被這樣撒嬌嗎?」她尷尬的隨便找話講,可是一問完,馬上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這什麼爛問題啊?!

  「大概沒有吧。」袁格霄聳聳肩,定到了家門口,他停下腳步答著,「我還沒覺得對哪個女生沒辦法過。」

  「對啦!對啦!」看他這麼跩,地沒好氣的回答,一面拿鑰匙開門。「你對女人最有辦法,可以吧!」

  看她鬧脾氣的樣子,他忍不住笑了,熄了煙跟著進門,卻發現屋子裡異常的寧靜,沒有半點聲響,而平常這個時候總會坐在客廳看連續劇的老媽居然也不在。

  他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袁媽媽,我們回來了--」

  桑意約在客廳沒看到袁母,於是喊了聲,進廚房探頭探腦一陣後,終於在餐桌上發現一張紙條,上面開頭標著她的名字,她很順手拿起來看。

  「咦?啊……怎麼可以這樣!」她一邊看一邊怪叫。

  還沒哀嚎完,袁格霄已經大步走過來,一手抽送紙條,只見上頭寫著:

  給可愛的意約:

  袁媽媽臨時要去日本跟韓國一趟,可能要一個月才能回來。

  這段時間,希望妳能幫袁媽媽照顧阿霄,他這孩子嘴巴是壞了點,可是他不是一個壞人。

  總之,希望妳能看在袁媽媽的份上,幫我照顧他,如果他不聽話,就拿掃把打他。

  回來時我再帶好吃的東西跟禮物給妳。掰。

  袁媽媽留

  「該死!」對於母親毫無預兆的旅遊計畫,袁格霄氣得說不出話。

  什麼叫做「臨時要去日本跟韓國」?!那種地方不辦護照可以臨時去嗎?她幹麻不臨時去火星算了!

  而且、而且老媽居然敢交代……冷怒的黑眸掃向旁邊一臉無辜的桑意約,剛毅俊朗的面容帶著無邊殺氣。

  「我不需要妳照顧。」他冰冷宣佈。

  「我看得出來。」桑意約十分認同的點點頭。

  只是儘管嘴裡這麼說,心裡卻偷偷冒出一個奇怪又很吸引人的念頭……

  「所以這紙條妳就當沒看過。」他一手揉掉紙團就要往垃圾桶扔,但還沒來得及丟出去,手臂就被一隻軟軟的掌心給抓住。

  「等等!先不能丟。」她可不想放過拿掃把打他的機會!

  她撲過去伸手要抓,沒料到袁格霄突然改變態度。

  「好,那就別丟。」他臉上突然浮起詭異的笑容,讓她一陣頭皮發麻,開始後悔自己的莽撞。

  然而,他卻不讓她有反侮的機會,陰森開口。

  「我就讓妳照顧了。」

第六章

  她好想出爾反爾喔!

  跟在袁格霄高大的身影後頭,桑意約有氣無力的拖著腳步,羞愧的低著頭,不願意被診所客人認出。

  可是……好難!真的好難!

  這是鎮上唯一僅有的一家生鮮超市,雖然規模很小、占地不大,卻是鎮民購買日用品和食物的主要場所之一,要在這裡不遇到熟人的確難了點。

  「袁醫生!」

  沒走幾步,上回被拔過牙的五金行陳老闆,興高采烈的迎面而來,顯然一點心靈受創的感覺也沒有。

  「怎麼今天是你買菜?」

  「我媽去日本玩了。」離開診所的袁格霄果然正常了點,還算平易近人的回答。

  「這麼好命,去到日本啊!」陳老闆竟然也就和他寒暄起來。「她什麼時候會回來?趕得上今年的七夕廟會嗎?」

  「大概趕不上了吧!」袁格霄聳聳肩。

  「真可惜。」陳老闆惋惜地說,細小的眼睛不意瞥見遠遠站在後頭的人影。

  「咦?那不是桑小姐嗎?怎麼這麼巧,大家都挑這時候來買菜。」

  袁格霄隨著他的視線回頭掃了一眼,隨即蹙起眉。

  她站那麼遠幹麻?

  「不是巧,她跟我一起來的。」他朝遠方的人兒揮了下手,漫不經心的糾正,絲毫沒察覺說者無心,聽者的臉上已經浮起曖昧明瞭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那今年七夕廟會你可以帶桑小姐去玩喔!」一手拿著醬油的陳老闆看看手錶,發覺再不把醬油買回家會被老婆念,只好很快下了結論。「今年是我主辦,你們一定要來捧場啦!我們這裡只要情侶一起去過七夕廟會,都會有好結果,像我跟我老婆第一次約會也是去七夕廟會。」

  關他什麼事啊?袁格霄覺得莫名其妙。

  「桑小姐是個好女孩,長得又美,個性也不錯,袁醫生你加油吧!我要走了,再見嘍。」

  什麼好女孩?加什麼油?袁格霄一臉困惑,才要反問,陳老闆已經揮過手,匆匆離開。

  「你還要買多久?」桑意約見熟人遠去,才慢吞吞的走過來。

  「該問妳吧!」見她似乎有意跟自己保持距離,袁格霄雙手環胸,低眸看她。

  「妳要煮什麼我怎麼知道?」

  「我要煮什麼?」她困惑的看著他。「我哪有要煮什麼?!」

  「有,妳要煮今天的晚餐。」難得放自己一天假的袁格霄,慢條斯理的說。

  「是妳自己答應要照顧我的。」

  那理直氣壯的口吻,讓桑意約又一次後悔自己的莽撞。

  「照、照顧又不表示我要煮飯給你吃。」她支吾辯稱,一面詆毀自己,「如果中午的泡面你不喜歡,那大不了,大不了換一種口味……不然、不然我們吃便當也可以,買便當省時又省力,而且一定比我煮得好吃。」

  「我吃膩了。」袁格霄聳聳肩。「妳隨便煮,反正我不太挑,也不期望妳煮出什麼山珍海味,能吃就好了。」

  可惡!看他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桑意約果然被激怒了。

  她從他手中拉過購物車,氣衝衝地推往冷藏食品區。

  她才不要讓這種笨蛋看不起呢!

  ※  ※  ※  ※  ※  ※  ※  ※

  袁格霄說他不期待桑意約能煮出什麼好東西並不是使激將法。

  他是真的不期待,畢竟現在外食餐廳那麼多,能好好煮一頓除了泡面之外的像樣飯菜的女生已經不多了。

  基於這種偏見,當桑意約將他趕出廚房,不需要他的任何幫忙時,他開始有點憂心。

  東西沒煮出來就算了,他可不希望廚房得為他幼稚的要求付出燒毀的代價。

  但儘管憂心,他還是被掌廚的人趕上樓。

  「知道啦!最多燒掉我賠給你總行了吧!」桑意約煩不勝煩的對他吼。

  自己「陪」給他?袁格霄聽完以後,默不作聲的上樓了。

  當一個半小時後,廚房無礙,他也沒有因為任何災難必須逃出自家時,谷京突然出現在他書房,並且莫名其妙跟他上了餐桌。

  「你不念書跑來我家幹麻?」袁格霄不太高興的看著眼前的不速之客,深深感到被打擾。

  他可不記得自己邀請過他,也不記得老媽留言的紙條裡,有要求桑意約順便照顧他。

  「意約剛打電話叫我過來吃飯。」

  谷京不用猜也知道他太少爺在發什麼脾氣,看他那副心愛玩具不願與人分享的倔強表情,他險些笑出來。

  「哎唷!老大,難得意約下廚做菜,我們兄弟倆有機會一起吃個飯,這麼小氣幹麻?我又不會跟你搶人。」

  「我哪小氣了?」袁格霄挑起眉。「還有,搶什麼人?」

  「這裡還有別人嗎?」谷京很受不了的回他話。「總不會是搶我吧。」

  袁格霄才要問清楚,桑意約就從廚房探出頭,不高興的打斷兩人的交談。

  「你們兩個男人是怎樣?大少爺上酒家啊!來幫忙端菜好不好?」

  「好!」谷京一聽可以吃了,隨傳隨到的像只大狗一樣,搖搖尾巴,很高興的跟著進廚房。

  而一旁無動於衷的袁格霄卻失神了。

  今天是怎麼回事?怎麼所有人講起話來口徑一致。

  從下午在超市遇到陳老闆,他口口聲聲要他帶桑意約去七夕廟會,還叫他好好把握,到剛才谷京一副對他們兩人之間了若指掌的曖昧神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何這兩個人會認為他跟她之間有什麼呢?

  儘管他自己也有察覺,近日跟她的相處模式總是帶著一點奇怪的火花,可是那跟真的有什麼應該還有一段距離吧!

  「你這個人真的都不會愧疚喔?袁醫生。」桑意約將手中的紅燒獅子頭端上桌,沒好氣的瞪了眼始終不打算起身幫忙的袁格霄。

  面對她的挑釁,他沒什麼反應,只是略抬起眉,深思什麼人間難題般微瞇起黑瞳,注視著眼前甜美可人的臉蛋。

  她長得實在不能說是個美女,但也算是清秀可愛,個性雖不是乖順溫柔,還稱得上是善良可愛,他忍不住要覺得,可愛真是萬用好詞--尤其用在她身上。

  每次看到她,總是讓他莫名感到心情愉悅,而在這麼多年來遇到的女人裡,她的反應是最難被預測的一個。

  讓他很有興趣……非常、非常的有興趣。

  這人幹麻老是用這種像要吃人的眼神看人,還看得這麼陶醉?他是有什麼毛病啊!

  桑意約被他悶聲不吭看了半天,終於認輸,不自在的臉頰發熱、撇開視線,開始低頭擺碗筷。

  「表哥,你幹麻?」

  谷京從廚房裡頭一手湯、一手菜,特技表演般走出來,瞥見兩人濃情蜜意的視線交流,小心翼翼之餘,還有閒情開玩笑。

  「菜沒上完就想把廚師吃掉嗎?」

  可惜這玩笑不太受到讚賞,同時挨了兩人的白眼,他只有嘿嘿兩聲尷尬帶過。

  幾分鐘後,終於飯菜備妥,各就各位,兩位平日對桑意約獨立生活能力深感懷疑的男人,突然感到自己小覷了她。

  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絕對有餐廳級水準,要不是全程參與了購買食材的過程,袁格霄恐怕要懷疑她是買現成的了。

  至於埋頭猛吃的谷京則三不五時抬頭以眼神向她表示讚賞,好取代想起立鼓掌三分鐘,卻又不想放下筷子的困擾。

  看兩個大男人秋風掃落葉般,實在很捧場的表現,桑意約方才做菜時,心中滿滿的怨氣一下煙消雲散。

  谷京這種天生喜歡給予錯誤鼓勵的人也就算了,看眼前連袁格霄這麼挑剔的男人也只顧著默默埋頭吃飯,感覺實在很有成就感啊!

  「妳哪裡學來的?」袁格霄簡潔的問。

  她最好不要跟他說是為哪個男人學的。

  袁格霄心裡如是想,卻絲毫沒察覺自己內心閃過的這個充滿妒意的念頭,實在跟他方才深思半天,自認跟她沒什麼的結論背道而馳。

  「小時候收養我跟我姊的阿姨家裡是開餐廳的,所以就會啦!」桑意約隨意回答,沒發現原本低頭吃飯的兩個男人同時停下筷子,驚訝的看著她,她繼續又道:「不過我已經很久沒煮了,阿姨在我十七歲過世以後,餐廳就收掉了……你們幹麻?」

  她一抬頭,才察覺兩人奇怪的眼神。

  「妳十七歲之前就會煮這些了?」谷京大驚失色,頓時覺得自己以前活得像廢人。

  「喔,我十歲就開始幫忙洗碗、切菜,到十五歲因為阿姨的手受傷,才開始幫忙煮。」她理所當然的回答。「不過以前很討厭煮這些啦!因為那時候比較小一點,鍋子又重,火候又拿捏得不准,很累。煮得好就算了,可是煮不好就要被客人罵,所以後來餐廳關了以後,我就很少再下廚了。」

  看著她帶著笑容,雲淡風清的解釋,一陣強烈的愧疚感像海水倒灌般湧入袁格霄的胸腔,頓時覺得心臟緊抽疼痛起來。

  而一旁的谷京則是滿臉困惑,像她這樣身世堪憐的女孩子,到底那日為什麼會為表哥那段拔牙黑暗史感到難過?跟她比起來,表哥簡直幸福到外太空去了。

  「妳爸媽呢?」好半晌,袁格霄嗓音緊繃的開口,用詞簡單到幾近無情。

  表哥不愧是表哥,連問別人的辛酸事都可以問得這麼沒心沒肺。谷京不由得默默感到敬佩。

  「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就過世了,所以也沒什麼印象。」桑意約越講越尷尬,實在不想把自己描述成受盡艱辛的天涯孤女,只好隨便回答完,笑著轉移話題,「喂!你們快吃啦!菜冷掉就不好吃了。」

  氣氛搞成這樣,誰還能吃得下?

  尤其在座的兩名男士,無論承認與否,心裡對眼前甜美的女生早暗生情愫,此刻聽完她對過往的敘述,再低頭看那滿桌美食佳餚,頓時都成了可憐無助的小女孩犧牲快樂童年,充滿血淚的悲慘過往,誰還會有胃口……

  ※  ※  ※  ※  ※  ※  ※  ※

  酒足飯飽,又被使喚去洗碗後,賴不了多久,谷京就被袁格霄以他要準備考試的名義驅逐出境。

  趕走礙眼的閒雜人等,他十分滿意的逕自上樓,桑意約則百般無聊的看了一會電視後,決定上樓洗澡。

  淋浴的時候,她忍不住想起今晚晚餐的情景,谷京跟袁醫生好像聽完她講了過去的事情,就開始變得很奇怪。

  但願他們不是在同情她。

  雖然她的過去不是十全十美的幸福,可是她一直都過得很開心。

  阿姨在世時,非常疼愛她和姊姊,只是為了維持餐廳營收,總是晚睡早起,她和姊姊心疼阿姨的身體,才主動要求幫忙。那幾年是比較辛苦一些,可是辛苦不代表不快樂。

  如果因為她今晚不當的敘述而讓他們對她的童年有錯誤的想法,那會很對不起那麼盡心照顧她的阿姨跟姊姊。

  總之,她一定要找機會向他們澄清……

  桑意約一面想著,才踏出浴室準備回房,途經袁格霄房前,房門突然毫無預警的被打開。

  「喂。」

  低沉陰鬱的嗓音不太甘心的響起,嚇著了逕自陷入沉思的人兒,只見那嬌柔身影連退幾步,險些把自己絆倒,幸而他眼明手快,伸臂一拉,才穩住了她的身子。

  「你幹麻突然跑出來?嚇我一跳。」桑意約才站定,還驚魂未定,沒好氣的朝他開口問。

  袁格霄還沒開口說話,房間裡頭傳出的音樂引起了她的注意。

  袂後悔啦袂後悔啦!這次絕對袂後悔……

  「你在聽伍佰耶!」熟悉的音樂讓她雙眼一亮。

  偶像音樂的感染力終於讓頑石點頭了嗎?

  「喔。」他聳聳肩,不明白她為何高興成這樣。

  「好聽吧!」桑意約追問著。

  是不難聽,雖然跟聽慣了的古典音樂有差距,可是歌手不算美聲的嗓音和確實不錯的音樂聽來的確頗有味道。

  不過這似乎沒什麼好討論的。他看了她半晌,決定忽略此話題。

  「那不是重點。」他輕描淡寫帶過,「我有事跟妳講。」

  「不行不行,你先告訴我好不好聽。」她拒絕被敷衍,非得他承認偶像的魅力。

  這女孩子真是奇怪。袁格霄看著那張一提起偶像就發亮的可愛臉蛋,顯得有些困惑。

  她明明有不快樂的成長過程,可是卻好像一點陰影也沒有,心理學理論在她身上失效了嗎?

  看著她亮晶晶的明眸,柔嫩的臉頰,他有些心神不寧,裡頭歌聲還在繼續,看著眼前一張一闔的紅唇,他開始感到困擾,他有個很不應該的想法……

  沒人格啦!沒人格啦!我是失去了控制……

  失去控制了嗎?袁格霄開始有些煩躁地想著。

  問了一次得不到答案,看他莫名其妙猛瞪住自己,桑意約忍不住重複,「到底好不好聽?」

  煞到妳……煞到妳……

  房裡傳來的歌聲,好像意有所指。

  「還可以。」他回了神,隨便答腔,一面對自己方才腦海中無聊幼稚的想法感到不耐煩。「下星期日我有事找妳,妳不要出門。」

  「喔,什麼事?」不是要加班吧?她的表情瞬間哀怨起來。

  看她不甘願的樣子,他沒好氣地補充,「尤其不要跟谷京出門。」

  話說完,他轉身就要回房,始終搞不清楚狀況的桑意約忍不住好奇,跟著後頭進去。

  「你等一下,到底有什麼事情嘛?」看他直直往前走也不理她,她索性拉住他。「我幹麻特別不能跟谷京出門?」

  被拉住的他回頭,對上那雙燦亮美眸,心弦一震。

  對啊,為什麼她特別不能跟谷京出門?他為什麼表現得好像在嫉妒谷京?袁格霄蹙起眉,彷彿陷入深思的看著她。

  是嫉妒嗎?

  低眸看了那張甜甜的臉蛋一眼。

  好吧,並不是沒那個可能。

  她雖然不是國色天香的大美女,不過是個可愛、討人喜歡的女孩,他也是個正常的男人,男人和女人之間有吸引力是很正常的。

  而且總括來說,他最近的確經常不小心多看她幾眼,忍不住跟她多說幾句話,看到她跟谷京打鬧的時候,免不了後悔小時候沒有多欺負谷京,聽見她講童年往事時,心裡跟著難受。

  這一切不知道該歸類在哪裡,以一般論來說,應該就是在乎跟喜歡了吧!

  煞到妳……煞到妳……

  輕快不失有力的歌聲彷彿在罵他:對啦對啦!就是煞到了!還在猶豫什麼?

  「妳沒有男朋友對吧?」沉吟半晌,他終於開口。

  「對啊,你問過了。」那次還被他稱讚可愛,嚇了她一大跳,不知道今天他又想講什麼驚人之語。

  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桑意約莫名覺得耳朵發熱。

  「那妳不介意跟我交往吧?」他此話一出,空氣彷彿整個凝結了。

  煞到妳……

  靜默之中,她只聽見耳畔歌聲大響,好像在暗示什麼,久久回神後,慢慢理解了他話語中的含意,頓時很不高興。

  哪有人這樣問話?誰會不介意這種事!她瞪著他,不明白這種事他為什麼講得好像上市場買菜一樣簡單。

  而且難道就因為她沒有男朋友,所以跟誰交往都可以不介意嗎?

  「我、我為、為什麼要跟你交往?」她面紅耳赤,氣得結巴了起來。

  「妳幹麻突然口吃?」他挑起眉問,

  「我口吃是因為、是因為……」怪了!她幹麻要解釋這種事。「總之,又不是沒男朋友,就、就任何人都可以交往……」

  可惡!這什麼情況?她腦子裡亂烘烘的,在他駭人的視線不覺得自己語無倫次。

  對她激動的反應,袁格霄有些出乎意料,他挑眉凝視著她。

  「我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交往。」他說。「因為是妳我才問的。」

  桑意約覺得心裡好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分不清是什麼感覺,只覺得心跳得好快,她從沒想過眼前這個挑剔、講不出好話的男人竟然會對她有感情存在……

  「妳去睡覺,明天要早起。」他看她還是一臉傻樣子,搖搖頭,反手將她推到門邊。「妳有空想想,後天……嗯,星期天再給我答案好了。」

  站到門外,看著他的房門在眼前闔上,桑意約覺得,在星期天來臨之前,她一定會夜夜為這個問題輾轉難眠的。

第七章

  說什麼夜夜輾轉難眠,像桑意約這種天生少根筋的人,打從第一天就毫無困難的一覺到天亮。

  原本以為第二天跟袁格霄見面會尷尬,可是他好像壓根忘了自己問過的事情,在診所裡壓不住脾氣的時候,還是照樣對她大呼小叫,絕對沒有什麼曖昧情愫或眉來眼去發生。

  而面對他的失憶狀態,她只在第一秒的困惑之後,潛意識也跟著裝忘記,假裝那只是她太逼真的夢,而他不可能真的在乎她,直到第三夜……

  凌晨三點多,當她不舒服的察覺有重物壓著她,讓她呼吸困難的下得不從安適的睡眠中清醒時,她發覺自己正被一個男人當抱枕一樣抱在懷中。

  而靠在她肩窩的是一個陌生男子的熟睡面容,她不得不--

  「啊--」發出尖叫。

  天啊!這是誰?她驚懼的直想往後退,使力想推開大半重量疊在她身上的沉重身軀,可是沒有用。

  對方的手臂像鐵鉗一樣緊箍住她,她根本動彈不得。

  接下來的幾秒鐘,她企圖從男子的懷抱中掙脫,並強烈希望他能夠清醒,可是兩者皆落空。

  而聞聲趕來的袁格霄闖進門,映入他眼中的景象讓他性感剛毅的臉龐瞬間黑了大半。

  眼前男女猶如火熱糾纏的姿態讓他滿腹怒氣橫生,大步上前,將那雙緊抱著桑意約的手臂扒開,粗魯的把那個睡到不省人事的男人翻下床。

  桑意約則毫不遲疑地抓著被單,從床上跳下來,迅速躲到他身後,驚慌的拉住他的手臂。

  不能否認,她充滿依賴的舉動讓袁格霄心裡生起一股莫名的虛榮感,可惜並未能平撫他的怒氣,他伸腳踢了踢滾到地上的男人,臉色鐵青。

  「袁衛朗,給我起來!」

  癱死在地上的男人動了幾下,仍是睡眼蒙矓,但有逐漸轉醒的跡象。

  「是大哥喔……」他坐起身,質料輕軟的大花襯衫扣子大開,一路大敞露出赤裸的胸膛。

  光想到三弟剛剛是怎麼抱著桑意約,袁格霄額際的青筋義開始跳動,為了避免自己一時衝動失手殺人,也不願讓她看到太多不該看的鏡頭,他決定先離開案發現場。

  「衣服穿好,到外面來。」他拋下話,轉身將她往門外帶。

  「真是的,三更半夜吵什麼……」後頭心不甘、情不願被叫醒的袁衛朗還搞不清楚狀況,扒著頭髮發牢騷。「難得夢到抱起來那麼舒服的女人……」

  好,這是男人的極限了。

  把弟弟的抱怨一字不漏聽進耳裡,袁格霄臉色整個陰沉下來,他在門邊止住腳步,把桑意約往外推。

  「妳先出去,給我十秒。」

  原本因為床上莫名其妙多個男人而驚惶失措的桑意約,此刻看著他可怕的臉色,頓時忘記方才的驚嚇。

  他、他看起來好生氣……表情好恐怖……看著當著她的面被關上的房門,她忍不住憂慮了,才想著,裡頭遂傳來男子的慘叫和東西的碰撞聲。

  她眼睛瞪大的看著緊閉的門板。袁格霄想幹麻?!殺人的話是要坐牢的吧?

  ※  ※  ※  ※  ※  ※  ※  ※

  「好痛……嘶,好痛!你居然打我的臉、」一件軟花襯衫全數扣上,袁衛朗像攤爛泥一樣癱在沙發上,摀著臉頰咕噥道。「虧你還是我大哥耶!」

  「如果我不是……哼!」教訓完自家兄弟的袁格霄,毫無同情心的冷哼。

  「我又不是故意的……嘶。」扯動到嘴角的撕裂傷,袁衛朗差點淚流滿面。他好冤啊!「我三天沒睡,累到眼睛都睜不開了,怎麼知道床上會有人。」

  「對啊,這也不能怪他啦!」沒想到陌生色狼竟是房間的主人,而且還是袁格霄的弟弟,桑意約頓時深感愧疚。

  要不是她鳩占鵲巢,他就不會被袁格霄揍了。

  「喂喂,妳要幹麻?」袁格霄看她拿著急救箱往弟弟走,不滿的蹙起眉。

  「他嘴角流血了,應該要擦藥,」她解釋著,還沒走過去,就在經過他身邊時被拉回沙發上。

  「坐著,擦藥也用不著妳幫忙、」袁格霄淡淡命令,一面開了急救箱,從裡頭翻出曼秀雷敦丟過去。「你自己來。」

  「大哥,你也太殘忍了吧!讓美女幫我服務一下又不會怎麼樣。」袁衛朗單手接過曼秀雷敦,也不急著上藥,將藥罐子轉在手心裡把玩著,口氣吊兒郎當,一雙帶電的桃花眼朝著一旁清秀白淨的桑意約擠眉弄眼。

  「袁衛朗,你還沒醒嗎?」袁格霄瞇起銳眸。

  「妳看我哥那個樣子,搞不好有暴力傾向哦!」明明是一張帶傷俊臉,袁衛朗卻對著她笑得流裡流氣的,硬是沒半分氣質:「不過妳別擔心,我一定會保護妳的,寶貝。」

  「寶貝」二字一出,袁格霄順手將整個急救箱平行朝弟弟頭上砸去,再度讓桑意約傻眼。

  這就是袁媽媽一天到晚在她耳邊稱讀,袁家相親相愛的兄弟之情?

  還有……眼前這個叫袁衛朗的,不就是袁媽媽跟她提過的三兒子--那個當刑警的三兒子?

  「你不是警、員警嗎?」這個明星長相卻擁有流氓氣質、流氓裝扮的男人居然會是號稱人民保母的員警,桑意約不可置信的喃喃出聲,「怎麼會……」

  「原來寶貝也認識我啊!」袁衛朗抱著急救箱,絲毫不在乎大哥恐怖的目光,自我介紹著,「我是全臺灣最帥的刑事組小隊長。」

  「你再喊一次試試看?」袁格霄聲音冷得幾乎足以凍死人。

  桑意約看著眼前嘻皮笑臉的袁衛朗,再看看一旁面容冷凜、線條嚴苛的袁格霄,兩人雖然眉宇有幾分相似,可是個性未免也太過天壤之別,讓她忍不住要懷疑……

  「你們真的是兄弟嗎?」

  「寶……好吧!美女。」接收到大哥冰冷的目光瞪視,袁衛朗硬生生改變稱呼,接著十分有兄弟愛的替大哥講話。「妳別看他對我下起手來完全殘酷冷血,我們可真的是親兄弟沒錯,平常感情也很好。要不是我不小心抱著妳睡覺,害他吃醋的話,他應該也不忍心打像我這麼帥的兄弟才對。」他一臉無辜,像是一副想破頭也想不清的模樣。

  吃醋?!袁格霄在吃醋?桑意約直到剛才還認為他是因為弟弟長得太欠打才忍不住動手的,沒想到……他會吃醋?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心事被一語道破,袁格霄不自在起來,索性轉了話題。「你是放假還是終於被踢出警隊?」

  「我這麼優秀的人才怎麼可能會被踢出來。」袁衛朗兀自沾了點藥膏在嘴角上,「還不是聽到我們谷京小表弟的求救,說心雪又回來了,所以特地回來普渡眾生。而且過幾天,我們鎮裡的七夕廟會也要開始,不回來看看怎麼可以呢。」

  「七夕廟會?」桑意約對柯心雪的事情並不感興趣,可是一聽到廟會,眼睛頓時都亮了起來。

  原來有廟會活動,難怪總覺得最近鎮上很熱鬧。

  袁格霄還來不及阻止,袁衛朗就高高興興的接腔。

  「妳還沒聽說嗎?七夕廟會是我們鎮上很有名的年節活動,很多外縣市的人還會特地來參加,聽說只要情侶當天能一起去,都一定會有好結果。」

  袁衛朗豈會看不出大哥對這個女生有「特殊關懷」,但他更明白大哥對感情向來遲鈍又不善表達的個性,因此也不管大哥是否有開竅到約人家去廟會,索性敲起邊鼓來,

  「今年廟會剛好是星期日,應該會更熱鬧吧!要是我大哥沒約妳去,就讓我約妳吧?」

  原來星期天是七夕。桑意約意識到這點,偷偷看向一旁的袁格霄,正好對上他高深莫測的視線,羞紅臉的她連忙轉開頭。

  「怎麼樣?有約嗎?」袁衛朗看兩人盡在不言中的曖昧模樣,明白這次他是多慮了,但還是很故意的追問。「沒約的話,跟我這種帥哥出去也不會吃虧喔!反正我們睡都睡過了--」

  話沒說完,只見一隻煙灰缸飛過來,伴隨著袁格霄的陰冷警告。

  「你敢動她或敢再提一次這件事,就別怪我不客氣!」

  ※  ※  ※  ※  ※  ※  ※  ※

  一直到袁格霄這種工作狂宣佈週六公休,桑意約才意識到七夕廟會對這個小鎮是多麼隆重的一件事情。

  不管是在診所裡老是臉色難看的袁格霄、正準備律師考試的谷京,抑或是那個開口就是渾然天成大流氓兼採花賊的袁衛朗,當日全都到大廟去,乖乖被長輩使喚將東西搬上搬下。

  而她自然也沒閒著,被在診所認識的婆婆媽媽們帶去一起做七夕的巧果跟不甘願粿,下午還幫忙折明天讓小孩子過十六歲成年禮的七娘媽亭。

  這些東西對她這個臺北都市小孩來說,實在是太新奇了。

  從電視上看到的七夕,向來只是情人節的代稱,代表的不是鮮花,巧克力,就是鑽石、金飾,什麼「過十六歲」、「拜魁星」都是第一次聽到。

  跟著大家忙裡忙外,眾人興奮的情緒和濃厚的節慶氣氛,很輕易的感染了向來就愛熱鬧的她。

  只是,在活動中心幫忙的時候,總覺得氣氛不太對勁。

  「意約啊,這個不甘願粿中間要挖一個小洞,是給織女裝眼淚的,這樣才有不甘願……」王媽媽熱心的教導她。

  「喔,我知道了。」

  她高高興興的跟著學,旁邊王媽媽二十出頭的女兒卻冷言冷語的插嘴進來。

  「知道什麼?害人不甘願,才來做這個不甘願粿,真假。」

  桑意約一愣,確認她確實是對著自己說的,臉上不禁露出困惑的表情,看向今天才剛相識的年輕女生,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得罪她了。

  事實上,這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這樣了,好幾個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都對她表現濃烈的敵意,甚至毫不遮掩的出口諷刺。

  她一次次感到驚訝、困惑和不解,卻始終得不到答案。

  「在梅,妳在說什麼?怎麼這麼沒禮貌!」王媽媽沒料到女兒會講這種話,不禁斥責了幾句。

  而王在梅被母親教訓後,更不滿的瞪了桑意約一眼?才很不高興的離開。

  看著女兒任性走開的樣子,王媽媽很不好意思的對她道歉。「她這孩子講話這麼粗魯,妳不要見怪。」

  「不會啦!」桑意約嘴裡這麼說著,心裡卻滿是疑惑,看著王在梅離開後,遠遠走到另一群年輕女孩中,對她們講了幾句話,一群人神色不善的朝她望來,讓她感覺更不舒服了。

  她確定自己在鎮上除了來診所看牙的人,也沒認識什麼其他人,更別說得罪人了,可是那些女孩子為什麼……

  才感到困擾,軟軟甜甜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姊姊。」幾個來診所看過牙的國中小女生下了課跑來幫忙,一看到她就很親昵的跑來打招呼、「妳也來幫忙喔!」

  「對啊。妳們也是嗎?」看到這些可愛的小女生,桑意約頓時又眉開眼笑了。「我第一次知道七夕會辦廟會耶!」

  「妳們臺北都沒有嗎?」一群對大都市好奇得不得了的小女生嘰嘰喳喳圍著她閒聊起來。

  沒聊多久,這次大會主辦人之一的五金行陳老闆就笑咪咪的過來找她幫忙。

  「意約妳是孩子王啊?怎麼跟一堆小孩子在這裡。不過剛好啦!妳這孩子王就帶她們來幫我的忙。」陳老闆笑著跟一旁的王媽媽打招呼,「老闆娘,意約跟這幾個小朋友先借我啦!」

  「好啦!反正我快做完了。」王媽媽爽快的把人力送出。

  陳老闆一路領著她們到一旁的長桌邊。

  「裡面木牌的洞都打好了,袁醫生他們等下就要過來寫字,妳們先把牌子綁一綁吧。」有意想替兩人製造機會的陳老闆,分配了個簡單的工作給她:「可以吧?意約。」

  「喔,好啊。」桑意約二話不說的答應,回頭卻看見一群小女生一個個愁眉苦臉,「妳們怎麼了?要回家寫功課嗎?」

  「不是啦!姊姊,那個……那個袁醫生很凶耶!」被推出來代表發言的女生支吾著說。

  「不會啦!他不凶,只是臉比較臭。」這群小女生平常也只在診所看到袁格霄,自然怕他怕得要死,但看她們視他如洪水猛獸,桑意約忍不住替他說話。「他不敢凶妳們,要是他凶妳們,我一定揍他,好不好?」

  揍、揍袁醫生?!這未免太猛了吧!一群小女生頓時雙眼露出崇拜的光芒。

  「對啦!對啦!」陳老闆在一旁笑得眼睛都呈一直線了。「別人一定沒辦法,不過只要妳們跟著意約,袁醫生絕對不敢對妳們怎麼樣。」

  聽出陳老闆的調侃之意,桑意約熱紅了臉,可是她也沒辯解,逕自領著一群小女生開始動作,同時谷京也來準備磨墨了。

  「來來,來得正好,趕上看我揮毫。」看到這麼多可愛的小妹妹,谷京笑得很高興,一點也不害臊的招呼,「我們這個墨是特別跟神明拜過的,加上我提字,一定很靈。」

  「哎唷!你會寫字啊?我怎麼沒聽說,」桑意約一副大驚小怪的模樣,故意取笑他。

  「妳說這是人話嗎?我好歹也念過幾年書好不好。」谷京沒好氣的拿起毛筆沾墨,準備證明實力,突然後腦勺挨了一記。

  「墨沒磨勻就要寫,你書是念幾年?」

  袁格霄不知何時出現,一身難得的休閒服熨貼著修長高大的身材,顯得格外俊酷迷人。

  「好啦。」谷京很哀怨,難得想耍帥就被破局,非常悲戚的回頭繼續磨墨。

  桑意約則是注意到袁格霄一出現,果然讓後頭原本還高高興興、七嘴八舌的小女生通通安靜下來,而且個個看起來都很緊張,彷彿就怕下一秒鐘會被他就地拔牙。

  所以,為了接下來的工作氣氛著想,她不得不把袁格霄叫到一旁。

  「喂,我跟你講喔--」才剛要開口,袁格霄突然出其不意的伸手撈過她,害她撞進他堅硬寬闊的胸膛,清爽陽剛的氣息擾亂了她的心緒,才紅著臉想抬頭抱怨,就聽見他不滿的在罵人。

  「喂喂!搬東西小心點,看路啊!」

  原來是自己擋到路了,她還以為……

  唉!看來她是想太多了。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他低頭問她,聲音放柔了許多。

  「喔,」他們一定站得太近了!桑意約覺得自己似乎能感覺到他灼熱的氣息輕拂在自己頰上。

  「妳準備今天給我答案嗎?」看她白皙的臉蛋微微泛著潮紅,他忍不住猜測。

  「才沒有。」他居然記得這件事?!她連忙搖頭否認。「我是要講別的!」

  「哦?」他挑起眉等她開口。

  「就是……咳。」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天光只是站在他身邊,心跳得就好像快爆炸一樣。「你等一下不要太凶,那些小女生都很怕你。」

  「她們要怕我,我也不能控制吧!」小孩子都怕牙醫,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他從來不打算挽救這點。

  「不是這樣啦!哎唷!」真是只脾氣固執的牛,說不通。「你就親切點嘛。」

  「就算我親切點,也沒什麼好處。」

  下次她們進診所時也不會因此歡天喜地。袁格霄本人是沒什麼興趣特地招呼小孩子,可是看她堅持的模樣,忍不住好奇。

  「妳這麼在意這個幹麻?」

  「我不想要她們誤會你是壞人啊!」她想也沒想就脫口說出來。

  兩人皆是一愣,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的桑意約只想找個地洞鑽下去,而袁格霄則是充滿興味的看著她,淡淡的笑意攀上性格的嘴角。

  「知道了。」

  ※  ※  ※  ※  ※  ※  ※  ※

  這三個男人居然真的會寫毛筆字!

  當袁恪霄、袁衛朗跟谷京三個人開始在木牌上,一個個寫上「祈願」二字時,桑意約目瞪口呆的瞪視了很久,覺得自己過去實在太過瞧不起人了。

  袁格霄的字跡蒼勁有力,袁衛朗的灑脫豪放,谷京則是樸實俊秀,三人各有特色、難分千秋。

  而看他們收斂心神寫起字的模樣,還真的跟他們平日的為人相當連不起來。

  谷京也就算了,整天抱著刑法、民法,看起來至少也是個讀書人。

  可是可是,每天拔牙、拿機器鑽人家牙齒的袁格霄,跟看起來根本就不識字的袁衛朗居然也是拿起毛筆來便揮灑自如,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這世上還會有什麼不可能的事嗎?

  「他們家小孩寫的這手好宇都是練過的,以前我們這裡有個書法大師,打小就教他們袁家小孩練字,練了好幾年。」陳老闆轉來轉去,又轉回來湊熱鬧,很驕傲的介紹,只不過話鋒一轉,又讓桑意約臉紅了起來,「我看以後妳跟袁醫生的小孩也可以練上幾年,不過讓袁醫生自己教就可以了。」

  她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反而腦海裡莫名其妙閃出一個很奇怪的畫面。

  畫面裡,是袁格霄寬厚的手掌握著小孩子的手,端端正正、一筆一劃寫字的模樣……完了,她到底在想什麼垃圾啊?

  「陳老闆,不是這樣啦……」她回神要解釋,陳老闆又不知道繞到哪裡去了。

  一旁漸漸察覺桑意約和袁格霄之間有著曖昧火花的國中小女生,也聽到陳老闆的話,全在旁邊吃吃偷笑。

  「生小孩喔!這麼快,要叫我叔叔喔,寶貝。」袁衛朗瀟瀟灑灑收字,還不忘趁大哥寫字心無旁鶩的時候,在口頭上吃吃豆腐。

  「那要叫我什麼?」谷京抬頭跟著湊熱鬧。「我是表叔嗎?呃,怎麼這麼老,可不可以叫表哥就好?」

  「你們寫字啦!煩死了!」桑意約尷尬得要死,偷看向一旁的袁格霄,卻發現他仍聲色不動,正襟危坐。

  「不用看我表哥啦!他入魔了。」谷京笑著解釋。「他只要一寫字就會忘記世間一切險惡。」

  「你險惡你的,我可是又帥又有正義感。」袁衛朗不甘受辱,抬頭對她放電。「是吧?寶貝。」

  「我什麼都不知道,」對他們倆一搭一唱的調侃,桑意約簡直快抓狂了,決定到洗手間避難。

  什麼生小孩嘛!亂七八糟……

  可是、可是她幹麻跟著胡思亂想呢?

  難道……她真的對袁格霄有了那樣的感情?

  桑意約踏入洗手間,洗了把臉,才要抬起頭,口鼻遂被柔軟的布巾摀住,一陣強烈氣味沒入鼻息,接著,便陷入了無邊黑暗中。

第八章

  「這樣真的好嗎?」

  「只是給她一點教訓,我們又沒有真的傷害她。」

  「可是……」

  「沒關係啦!她應該沒看到我們,而且關幾個小時就放她出來了。」

  「對啊,關到廟會過完也才十幾個小時。」

  「像她這種搶人家未婚夫的爛女人,本來就該給她一點教訓。」

  「這樣心雪明天就可以跟袁醫生一起去廟會了。」

  「對啊!」

  誰?搶誰的未婚夫?

  隨著腳步聲和交談聲逐漸遠去,處在黑暗中的桑意約意識一點一滴的被喚醒,閉著眼,她腦海裡先是一片空白,接著方才一群陌生女孩的對談,紊亂得重回她的腦海中。

  她們是誰?為什麼會說心雪明天要跟袁格霄去廟會?他明明約了她……

  這個念頭閃過,她才突然驚愕的想睜開眼睛,可是眼皮才眨動,她就發覺自己眼上被一塊布所覆住。

  接著,她很快恢復了身體上的感知,並察覺自己的嘴巴被膠布封住,手腳均被捆綁,全身動彈不得。

  天啊!她現在在什麼地方?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看不見,一切只能靠感覺。

  在那群女孩走遠之後,除了她企圖掙扎而摩擦出的聲音和她的呼吸聲,周遭寂靜得可怕,顯示著這一定是一處很偏僻的地方,而潮濕腐朽的氣味讓她想起阿姨家終年不見天日的地下室。

  她是怎麼到這裡的?

  她企圖努力回想,最後的記憶卻是停留在自己進洗手間的部分,而再次有意識時,就是在這裡了。

  她甚至想不起對方是用什麼方式讓她陷入昏迷,不過對方可能也沒料到她會這麼快清醒,否則不會在這毫無顧忌的大聲談論。

  陌生的環境和被遮蔽的視線讓她心裡產生了龐大的恐懼,在她所看不見的黑暗中有什麼?

  可惡!當察覺到自己因為恐懼而發抖時,她努力想轉移思緒,一面安慰自己。

  沒關係,她們剛剛說廟會結束就會放她走,才十幾個小時,忍一忍就過去了,而且說不定很快就會有人發覺她不見了,只要有人發現這件事,袁格霄一定會來救她的!

  袁格霄……她忍不住想起方才那群女孩子的話語。

  她們說她搶了別人的未婚夫?心雪?他是心雪的未婚夫嗎?所以那些女孩子今天才會對她不友善、處處針對她?

  心臟一陣刺痛,說不出心裡此刻複雜的情緒是嫉妒、憤怒還是心痛,總之,一點也不好受。

  想起她在昏迷之前,心裡還想著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上他了,然而,此刻不安和心痛的感覺似乎回應了她的問題。

  雖然他實在是個怪人,雖然他在診所的表現有時很欠揍,雖然他要她跟他交往的態度讓人搖頭……可是,她不能否認自己看見他總是心跳加速。

  他跟柯心雪真的是未婚夫妻的關係嗎?

  桑意約才想著,腳上突然傳來搔癢且毛毛的觸感……

  可怕的念頭不斷閃過她的腦海,但叫喊不出聲,她驚恐的扭動身子,淚水終於湧入眼眶。

  誰……快來救她吧!

  ※  ※  ※  ※  ※  ※  ※  ※

  「你釘子要敲深一點。」

  「名輝,你們東西搬過去了嗎?」

  天色已暗,整個活動中心到大廟都還是燈火通明,袁恪霄正蹲在地上幫忙量尺寸,袁衛朗則在旁邊搭檯子。

  他們雖然在小鎮算得上極有地位名聲,可是一旦鎮上辦起大型活動,卻也還是尊重專業,乖乖聽水電、土木師傅的使喚,不會有什麼怨言,也不會去搶控制權,這也是袁家人一直受到鎮上居民喜愛的原因--當然除了上診所拔牙另當別論以外。

  「表哥。」剛奉命送便當回袁家給桑意約的谷京,踩著拖鞋回來,臉色有點奇怪。「我在你家沒看到意約耶!」

  「她沒回家嗎?」袁格霄蹙起眉,停下手邊的工作,視線掃過會場,並沒有發現他期盼的那個身影。

  「可是下午在梅她們明明跟我說意約回去了。」谷京說著。「不然我去問問看陳老闆,說不定是被派去做別的事了。」

  「好。」袁格霄應了聲,低頭繼續工作,可心裡隱隱感到不安。

  其實從谷京之前跟他講意約回家的時候,他就覺得有點奇怪,依她那種愛湊熱鬧的個性,不太像會自己一聲不吭就跑回家的人。

  「表哥,陳老闆說他也沒看到意約。」谷京跑回來,也開始感到憂慮了。「他說下午他有叫意約來幫忙我們綁祈願牌,後來就沒看到她。」

  「那時候意約說要去洗手間,便沒再看到她出現,我還以為她又被拉去做別的工作咧!」一旁的袁衛朗插嘴。「該不會是在生氣跑去躲起來了吧!」

  「生什麼氣?」袁格霄揚起眉,逼人的視線掃向弟弟。

  袁衛朗聳聳肩,不想說的樣子,於是皮球被踢到谷京身上。

  谷京只好硬著頭皮講了一下「生孩子」的事情。

  「這是什麼蠢事!」這是好事吧。聽完,袁格霄非常受不了兩個弟弟的智商,「她怎麼可能因為這種事情生氣。」

  「說不定人家不想跟你生啊!誰知道。」袁衛朗還是吊兒郎當的模樣,馬上招來大哥的凌厲怒瞪。

  「袁醫生。」正要演出兄弟鬩牆的戲碼,陳老闆走過來,打斷了兩人。「王媽媽她們說意約被我叫走以後,就沒看到她了,她會不會先回家了?」

  「沒有,我剛去表哥家找她,可是沒看到她。」谷京搖頭答覆。

  袁格霄意識到事情古怪,遂站起身,神色冷凝了起來,

  「陳老闆、袁醫生。」此時王媽媽匆匆忙忙走來。「我們家在梅說,有人看到意約拿行李搭下午的公車走了。」

  「走了?」他臉色微變。

  「袁醫生你不要擔心啦,可能她家裡有什麼事,所以來不及跟你講……」陳老闆企圖安撫他。

  「不可能。」袁格霄跟谷京異口同聲。

  她是孤兒,姊姊在日本工作,家裡還會有什麼事?

  思及此,兩人的臉色更加陰霾了。

  ※  ※  ※  ※  ※  ※  ※  ※

  桑意約失蹤了!

  往返小鎮和山下的公車一天只有三班,司機數十年都是同一個,沒人不認識他,也沒有他不認識的人。

  陳老闆問了好幾個人,找到老司機的電話,去電詢問,卻只得到令眾人憂慮的消息。

  「明天就七夕了,怎麼還會有人要下山。」老司機這麼說。「今天最後一班車沒有乘客啦。」

  已經凌晨兩點多了,幾個熱心的鎮民還在袁家大廳傳遞打聽來的消息。

  最後確認,桑意約在下午四點半去洗手間後,沒有人再看到她。

  而那據說看見桑意約上六點半那班公車的消息來源,則得不到任何證實。

  由於當日公車站牌後的店家也公休,到大廟幫忙,除了找不到源頭的「據說」,沒有任何線索。

  「陳老闆,你們先回去吧。」始終不發一言,在一旁默默抽煙的袁格霄嗓音沙啞的開口。

  「可是意約她……」陳老闆擔憂的看著他。

  「明天還有廟會。」袁恪霄聲音雖然疲憊但堅定,「你們先走吧。」

  「好吧,袁醫生,你也先不要太擔心,說不定她……」陳老闆也說不出什麼更多的說不定了,所有的假設都提出安慰過,卻不能改變人已經失蹤的事實,他嘆了口氣,「我們先走了。」

  待眾人離去,袁家大廳很快恢復一片寂靜。

  谷京看表哥失魂落魄的樣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從小到大,表哥在他心目中總是有些嚴厲卻無所不能的樣子,他從來沒見過他這麼茫然無措。

  「表哥,你……」谷京想開口,外頭消失一整晚的袁衛朗正好走了進來,他連忙站起來。「你終於回來了,你去哪裡了?」

  「有點眉目了。」袁衛朗說著,也不理袁格霄的焦慮,逕自癱在沙發上,拿過茶几上的茶杯一口飲盡。

  「袁衛朗!」要不是看在他們是親兄弟的份上,他還真的想宰了他。

  「不要這麼急,有眉目跟有答案不一樣。」袁街朗不疾下徐的開口。「我剛去問過幾個有聽說意約在公車站牌出現這個消息的人,聽過這些消息的,最後都會把消息來源指向一群人--在梅她們那群女孩子。」

  所謂的「在梅那一群」一共有八個人,在鎮上很有名,她們大多是同年,一起長大的女孩子,感情非常好。

  「你的意思是……」袁格霄蹙起眉頭,看向不太正經的弟弟。「她們可能說謊?」

  「可是她們沒有理由說謊吧?」谷京不解。「而且在梅說她也是聽說的,不是嗎?」

  「對,不只是在梅,她們那群女孩子通通都是宣稱『有聽說』,可是全都無法正確指出消息來源。」袁衛朗修長的手指轉著杯子說著。「在梅的說法是:好像聽到有人在講,可是忘了。其他幾個有的也是忘了,有的則是說沒有認真去看是誰講的。」

  「這也很正常吧。」谷京聽不出玄機。「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情或是人,不會有人特別記住。」

  「對。」袁衛朗接腔。「但是,她們這群女孩子對意約是有敵意的,沒有理由會輕易忘記這個消息。」

  「敵意?」袁格霄聞言臉色一沉。「什麼意思?」

  「有幾個人都提到今天這群女孩子有刻意排擠意約的行為,也有人聽到她們對意約講了一些不太中聽的話。」

  「為什麼?!」谷京跳起來。「她們為什麼要欺負她?」

  「因為她搶了別人的未婚夫,」袁衛朋接得很順,一雙眼頗有深意的看向自家大哥。

  答案已經昭然若揭--

  「柯心雪。」

  ※  ※  ※  ※  ※  ※  ※  ※

  這原本只是一個小小的惡作劇,沒有人想到事情會演變得這麼嚴重。

  這一晚,王在梅這八個人都無法安寢。

  這該是萬無一失的計畫,把桑意約囚禁起來,給她一點教訓,讓袁醫生以為她離開了,然後七夕廟會時再讓心雪跟袁醫生復合,就是這麼簡單而已。

  只是沒有人想到桑意約竟然是個孤兒,除了唯一的姊姊在日本,沒有家庭、親人,簡單的計畫輕易出現了大破綻。

  「那現在怎麼辦?」王在梅躲在被窩裡講電話。「袁大哥剛剛從我們家離開,我覺得他好像開始懷疑我們了……」

  話筒的另一端先是一陣沉默,而後傳來一陣細細的啜泣。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那聲音柔弱得令人不忍苛責。「都是我連累了妳們。」

  「心雪,妳不要這麼說嘛!」王在梅被她一哭,當場又義憤填膺了起來。「要不是她那麼不要臉的勾引袁醫生,而且還腳踏兩條船,背著袁醫生跟谷京大哥交往,大家怎麼會決定這麼做。」

  心雪雖然在先前和她們這些女孩子都沒有交集,也沒什麼機會深談,但在她們心目中,她一直都是完美得像公主一樣的人物,直到幾天前,她們一群姊妹碰到正在哭泣的她,才知道原來她受了那麼多委屈。

  她們這群正義感旺盛的姊妹一聽之下,哪容得一個外來女人這樣欺負她們小鎮的公主,也才會採取這個行動。

  「嗚……知道妳們那麼有義氣,願意幫我的時候,我真的好高興。」那聲音是那麼單純無邪,連女孩子聽了都會心疼。「我以為這樣明天就可以跟袁大哥一起過七夕,可要是他們現在找到她,明天他們一定會、一定會……嗚,我真的好不甘心……」

  「心雪,妳放心好了,我們不會講的。」王在梅一被稱讚有義氣,頓時豪氣萬千了起來。「我會跟姊妹說,一直到明天廟會結束以前,都不會讓那個女人出來的。就算妳不能跟袁醫生參加七夕廟會,我們也不會讓那女人參加的。」

  ※  ※  ※  ※  ※  ※  ※  ※

  他們就要來找她了。

  掛上電話,柯心雪坐在化妝鏡前,一身薄如蟬翼般的白紗睡衣,若隱若現的勾勒出一副是男人看了都會失控的豐滿身材。

  手指沾了點乳液,她細細按摩著自己柔嫩的肌膚。

  他們再過不久一定會來找她的。

  像王在梅她們那種幼稚的把戲,漏洞實在太多,而且以她和他們之間的默契,他們一定輕易可以看出是她在呼喚著他們,然後他們會回來找她、回來求她。

  當他們看見這樣的她……

  柯心雪滿意的看著鏡中誘人的自己,紅唇微微勾起笑容。

  絕美的臉蛋,烏黑的長髮,雪白而有彈性的肌膚,渾圓的尖挺,纖細的腰身,修長的美腿。

  還有什麼比這些更吸引男人?

  他們會瘋狂愛上她,迷戀她的身體,忘記其他的爛女人,他們會知道只有她是值得而高貴的。

  尤其是袁衛朗,他會知道只有她才是最美麗的女人。

  她安靜的等著,等待著他們氣急敗壞的找上門,然後在看見她的那一剎那失神,匍匐在她的腳底下。

  可是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卻依舊不見有任何動靜。

  無形的焦慮悄悄蔓延。

  哪裡出了問題?柯心雪在屋子裡來回走動,他們應該要出現了。

  難道……王在梅出賣了她,把桑意約的藏身之處告訴他們了嗎?她開始坐立不安。

  不會的,像王在梅那種鄉下人最講信用,而且「義氣」這種字一壓下來,她只會像個蠢蛋一樣瞎逞英雄。

  徘徊又徘徊,柯心雪終於決定自己出門確認。

  不,不止確認那女人還沒被發現,她還要確認她永遠都不會被發現。

  ※  ※  ※  ※  ※  ※  ※  ※

  全身發燙,好難受……

  桑意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陷入昏昏沉沉的狀態。

  她知道自己發燒了。

  她的身體向來很好,很少感冒,可是從小只要一遇上壓力大到無法負荷的狀態,或受到驚嚇,就會開始發燒。

  然而,發燒只是個開頭,如果他們再不來,她會……可惡,她已經開始感到呼吸急促困難了。

  為什麼不來?他為什麼還不來?

  昏昏沉沉中,她的呼吸更加短促、手腳逐漸冰冷、嘴唇發麻。

  冷靜下來,她不能恐懼,她企圖舒緩自己的緊張感。

  一……二……三……四……

  她儘量放慢呼吸,想著那張英俊性格而熟悉的臉龐。

  他不是想問她交往的事情?他不來,她要怎麼告訴他?

  才想著,有點為他遲遲不來而生起氣,突然聽到一陣細微的金屬聲--是有人正在開門的聲音。

  是他嗎?他來了嗎?她發不出聲音,也沒有力氣動彈,只能側耳凝神細聽。

  「妳還在啊!」開口的是女人的聲音,柔軟卻帶著恨意,腳步聲隨著她的聲音移動過來。「不過,妳很快就會不在了。」

  當眼罩和貼在嘴巴的膠布被粗魯拿下時,桑意約拚命的呼吸喘息,瞇著眼睛努力想看清拿著手電筒的人影。

  而當那身白衣和美麗的臉蛋出現在眼前時,她驚訝得無法言語。

  柯心雪!怎麼會是她?!

  她萬萬也沒想到才見過一、兩次面,外型秀氣的柯心雪會這麼對她。

  「為什麼……」她虛弱的吐出字眼,

  「為什麼?」柯心雪優雅的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尖銳的指甲幾乎要刺入她的肌膚,美豔的臉蛋上有著瘋狂的神色,冷哼的重複。「為什麼?枉費妳長得也不差,可惜……」

  恐懼讓她的呼吸更加紊亂,桑意約覺得自己方才稍稍平撫的驚懼再度漫天席捲而來,眼看就要將她淹沒。

  「沒有人可以搶走我的格霄,沒、有、人。」柯心雪滿意的看著對手逐漸虛弱的模樣,她的語氣異發輕柔,手的力道下得更重。

  「他……不是妳的。」桑意約幾乎要沒有力氣了,下巴和臉頰傳來的疼痛讓她想要尖叫,可是她竟然冒出這句連自己都沒想到的話。

  「不!他是我的!就是我的!」柯心雪像玩具被搶走的小孩,一句話就引起她全然的憤怒和驚慌。

  她的雙目充紅,喪失了理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消滅眼前這個女人!

  沒有她,他們就會永遠留在她身邊。

  「他們是我的!都是我的!」柯心雪發了狂似地伸手掐住她的頸子,聲音尖銳而淒厲,刺痛著她的耳膜。

  她沒有力氣掙扎了。

  就這樣死了,袁格霄會難過嗎?痛苦的閉上眼睛,奇怪的想法自腦海中一閃而逝。

  眼前的世界越來越暗……

  這次,她覺得有人不停的將她拉入黑暗中。

  好難受……

  朦朧間,她聽見一陣凌亂且沉重的腳步聲沖了進來。

  是誰?是來救她的嗎?她還不想死……耳邊傳來熟悉的怒喝聲,脖子上的壓力突然消失,空氣開始灌入肺中。

  然後她手腳的繩索被解開,她獲救了!

  意識仍模糊,她卻感覺自己被擁入一個堅實溫暖的懷中。

  她睜不開眼睛,也說不出話,喘著氣,除了黑暗,只剩下耳邊傳來熟悉遙遠的聲音,一次又一次焦急的回蕩。

  意約,呼吸,冷靜下來,呼吸……

  ※  ※  ※  ※  ※  ※  ※  ※

  袁格霄覺得他的心快融化了。

  桑意約清醒後,也不管自己還有一點發燒,便失魂落魄的跑進浴室洗澡,洗了半天,終於被他沒耐心的喊出來,一看到他,她嘴一扁,就開始一直哭、一直哭。

  「有……有蟑螂跟蜘蛛……」

  她抽抽噎噎講了半天,他只聽懂這幾個字。

  「噓,別哭了……沒事了。」被她哭得手足無措,他緊擁著她,拚命想安慰,卻也只會說這幾個字。

  看她哭了一陣子,又累極的睡了過去,他才鬆了口氣,拿過乾毛巾,在床畔輕輕的替她擦乾濕發。

  看著她淚濕而疲憊的面容,他心裡微微刺痛著。

  她嚇壞了。

  他也是。

  到現在他還不能忘記沖進荒廢的鐵皮屋時看見的情景,她頭髮散亂、四肢被捆綁著,嬌柔的身軀虛弱的倒在地板上,急促的喘息……

  他閉了閉眼睛,深呼吸想平撫心臟傳來的抽痛,可是不能……儘管她此刻已經安然無恙的躺在床上,他卻無法抹去內心的恐懼。

  該死!她換氣過度的差點死掉,卻居然只會說什麼無關緊要的蟑螂跟蜘蛛。

  她差點死掉!他差點失去她!只要再慢一點……只是這樣的念頭閃過他就無法忍受。

  袁格霄伸手去觸碰她手腕上被繩子磨出紅腫脫皮的痕跡,發覺自己的手在顫抖。

  他真的好害怕會失去她……

  手掌輕輕撫過她柔軟的臉頰,她卻像被驚嚇似地驀然睜開眼睛,半晌,看清了是他,才又安心的閉上眼睛。

  她惶恐驚懼的舉動讓他心碎,他挪開手掌,不敢再碰她,怕再次驚嚇她,也怕打擾了她難得的睡眠。

  他替她擦乾了髮,靜靜坐在床畔,出了神似的看著她熟睡的嬌顏,直到袁衛朗進門。

  「她還好嗎?」他放輕聲音問。

  袁格霄點點頭,看出他有話要說,示意要他先出去,自己則又看了桑意約一眼,才放輕腳步離開房間。

  「意約沒事吧?」外頭的谷京也是-臉焦急。

  「她被嚇到了,剛哭累已經睡了。」袁格霄簡單說著,掏出煙,燃上,轉向弟弟表情倏然冷峻。「結果?」

  「柯心雪的精神狀態不穩定,已經送去醫院了;在梅那八個女孩子都承認了,她們說只是惡作劇,想嚇嚇她。」袁衛朗據實以告。

  「嚇她?」袁格霄的口氣冰冷,怒焰在黑眸中閃動。

  「主要是因為看不過她搶了柯心雪的未婚夫--也就是你。」袁衛朗並沒有被他的怒氣影響,繼續慢條斯理地說,「她們應該是受了柯心雪的挑撥而強出頭,不過柯心雪的手段的確很高,她們八個人全都否認這件事跟她有關。」

  「柯心雪那女人究竟是什麼毛病啊!」谷京很受不了的喊道,「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她到底還要糾纏袁家糾纏到什麼時候。」

  谷京到現在都還記得,不知道是不是柯心雪佔有欲太強,她從小就把袁家四兄弟當成自己的所有物,只要有女生對他們有好感或企圖和他們熟悉,很快就會遭到排擠或捉弄。

  一直到好幾年後,他們才知道她搞的小把戲,她總是能以自己柔弱美麗的外表和優勢去操控別人的情緒,手法俐落巧妙,最重要的是,責任永遠不會追究到她身上。

  就像這次一樣,就算他們知道是她在背後煽動,也找不出證據。

  幾年前,她也用過類似的手法傷害袁衛朗當時的女朋友,後來被觀念中只有對錯、沒有男女之分的袁衛朗打了兩巴掌後,就離開了小鎮。

  「她那是女王症候群吧!覺得每個人都要拜倒在她腳下,偏偏我們這四個跟她一起長大的,沒一個喜歡她。」袁衛朗不以為然地說著,把話題扯回重點。「大哥,現在警方那邊我們還沒正式報案,你打算怎麼辦?」

  袁格霄沒回答,只是有一下、沒一下的抽著煙,袁衛朗見他不說話,兀自繼續。

  「要是你決定報案的話,那麼在梅等八個人罪名會成立,可是柯心雪就很難說了。」

  「這不是太不公平了嗎?」谷京在一旁忿忿不平。

  「有什麼不公平?」袁衛朗輕嗤。「敢做就要敢負責,不供出柯心雪也是她們自己的選擇,而且她們都成年了,傷害了別人,沒有理由逍遙法外。」

  「不過……她們還這麼年輕,真的去坐牢,以後會有案底。」谷京雖然因為桑意約受到傷害而感到憤怒,但他認識王在梅她們多年,知道她們其實本性並不壞,只是魯直了一點,容易被人挑撥。

  「你這未來律師,怎麼還沒考上就開始講法外留情了?」袁衛朗調侃著,滿不在乎的笑笑,隨即望向自家大哥。號迫件事情不管我說或谷京說都沒用,你跟意約自己看著辦吧!」

  袁格霄仍深思著不說話,此時房間裡頭突然傳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一聽出是桑意約的聲音,他冷臉微變,把手指間還燃著的煙拋給谷京,迅速轉身回房。

  「哎唷!燙、燙,好燙!」谷京差點被燙到手,拋接半天才把煙拿穩。「幹麻啦?」

  「大概是意約作惡夢了。」袁衛朗有趣的看著大哥緊張遠去的背影,勾起了笑容,伸手勒住谷京往房間拖。「睡覺吧!晚上七夕活動才要開始。」

  大哥這次真的栽了啊!

第九章

  「怎麼了?」

  袁格霄一進房,就看見桑意約把自己裹在被單裡縮成一團,他在床畔坐下,輕輕扯了扯被單。

  「沒有……」明明話語中的輕顫是那麼明顯,被單下的聲音還是細組否認著。

  「妳是不是不舒服?」他蹙起眉,儘量心平氣和的問著。

  「不是。」她在被單下搖搖頭。

  「作惡夢嗎?」他又問。

  這次她卻不回答,像是默認了。

  不過袁格霄沒那麼好耐性,打算一路猜她的反應。

  畢竟他本身並不是一個枕頭,所以一點也不想跟被單聊天,他伸手拉開被單,準備跟她好好談一談,她卻很快翻過身背向他,可是臉頰上閃著的淚光仍讓他看見了。

  「妳又哭了。」低沉的嗓音有些無奈。

  「我知道啦!」桑意約賭氣似地回答,稚氣的用掌心偷偷抹去一些淚水。

  難道她就喜歡這樣嗎?

  她才要入睡,可是恐懼的記憶太鮮明,黑暗裡總有東西偷偷爬上她的腳,她卻動彈不得,趕不走,揮不掉……

  她也知道害怕蜘蛛、蟑螂到被驚醒這種事情很蠢,可是她不能控制啊!

  討厭的袁格霄,自己要跑進來還那麼不耐煩。她忍不住遷怒。

  才想著,手腕突然被一隻溫暖厚實的手掌拉了過去,她心跳驀然漏了拍,紅著臉不敢回頭,只覺得那只手掌輕輕攤開她的手心,覆了上去,很纏綿的十指交扣。

  她的心跳突然變得好快。

  她應該把手抽開,可是她不想,那一點點的溫暖平撫了方才的焦躁不安。

  「妳睡吧!我陪妳。」沉默半晌,那低沉的嗓音才輕輕響起,溫柔得一點也不像平常喜歡嘲弄人或罵人的他。

  背對著他,桑意約突然覺得喉頭一陣哽咽,眼眶很不爭氣的又紅了。

  四周突然變得很安靜,牆上掛鐘的秒針移動時細碎的聲音也變得清晰,被他緊握著的掌心傳來屬於他的溫度。

  今天還是七夕。她記起來了,承諾要告訴他答案的日子還沒有過去,雖然他讓她在那裡等了很久很久,讓她詛咒了至少一百次,可他還是來了。

  「喂。」她決定開口。

  可是輕喚了一聲,背後卻沒有一點聲息。

  她等待了半晌,終於沉不住氣的轉身,映入眼底的情景卻讓她先是呆愣,而後忍不住笑了。

  只見他握著她的手,趴在床畔疲倦的睡著了。

  他的確也累了,昨天一整天都在幫忙又抬又搬的,然後一整個晚上為了找她又都沒有闔眼……

  看著他熟睡的側臉,心裡有一種奇怪的甜蜜,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短刺的發,手指滑下,撫過他總是緊蹙的眉心,嘲諷人時喜歡挑起的墨黑濃眉,挺直的鼻樑,和性格剛毅的唇。

  除去他在診所裡陰晴不定的脾氣,這樣迷人的男人,哪個女人會不動心?甚至當這樣個性不馴的男人放下身段對自己好聲好氣,又有哪個女人忍心拒絕呢?

  桑意約安靜而滿足的看著他,並察覺他似乎不適的動了動,便決定抽出自己的手,讓他好好睡。

  只是他握得太牢,沒抽出來,反而驚擾了他,

  「怎麼了?」他望著她,還有些睡意的黑眸顯得無辜。

  「你回去睡吧。」她小小聲的說。「這樣不舒服。」

  「不用管我。」他只是聳聳肩,又趴回去。

  她看了他半晌,確定自己心軟到不能再軟了,很無奈的嘆了口氣,推推他。

  「我跟你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喔!」她倔強的聲明著,然後有些困窘,「可是……你到床上睡吧。」

  袁格霄聽完先是一愣,而後性格的臉龐露出笑意,從善如流的上了床。

  修長高大的身子佔據了大半的床,他一個伸手撈過退得太遠的她,隔著被單,讓她的背緊貼著自己的胸膛。

  「你怎麼這樣……」她紅了臉想掙扎。

  「妳的答案是什麼?」

  他突然開口,沉沉的嗓音和溫溫的氣息就拂在耳際,讓她莫名停止了掙扎,耳根子熱辣起來。

  他怎麼挑這種時候問……

  儘管時機怪怪的,她還是安靜了一會兒,深呼吸一口氣,緩緩在他懷中點了點頭。

  她答應了。靠著她的髮頂,他勾起了淺淺的笑,沒有說話,只是加重了手勁,將她緊緊貼向自己。

  她戒備的僵直了身子,以為他要說什麼或做什麼,有些心慌意亂,卻靜默等待著,沒想到半晌後,只感覺腰間的手勁逐漸放鬆。

  她好奇回頭,才發覺他又睡著了。

  她鬆了口氣,低頭看著他環在她腰上那雙結實有力的手臂,嘴角再度莫名勾起了笑,掌心輕輕覆上他,跟著輕輕閉上眼。

  有他在,她想她一定能夠有個好眠……

  ※  ※  ※  ※  ※  ※  ※  ※

  醒來的時候,七夕廟會已經到了尾聲,不過桑意約還是想去看一看。

  「明年一樣可以看到,」她還沒完全退燒就想玩,袁格霄儘管很不能苟同,但還是認命的帶她去。

  事實上,袁衛朗跟谷京一致認為,那並不是認命,那是心花怒放後的暈頭轉向,現在就算桑意約要上外太空,他也會毫不猶豫馬上去NASA報名。

  但無論如何,他們還是在最後的煙火會開始前趕到。

  幾個熟識的鎮民看到她歷劫歸來,紛紛親切招呼著,光是巧果、不甘願粿、烤魷魚、炸雞排、熱狗、珍珠奶茶、棉花糖就裝了好幾袋。

  陳老闆遠遠看到兩個人,排除人潮高興的跑來。

  「來了就好,來來來。」陳老闆回頭拿了東西遞給他們倆個。「今年祈願牌全都賣光了,我特地留了兩個下來給你們。」

  「謝謝。」桑意約感動的接過,喜出望外的發現上頭的「祈願」字樣是袁格霄的字跡。

  「我特別選的喔!」陳老闆對她擠眉弄眼。「趕快寫完去掛牌,再過幾分鐘就要熄燈放煙火了。」

  看著陳老闆溫暖的笑容,桑意約在這一刻突然覺得自己走不了了。

  剛剛遇到谷京的時候,他有跟她提了一下王在梅跟柯心雪的事情,她原本已經不打算追究了。

  現在看見這些親切和藹的鎮民,她更加深了自己的想法,有這麼多這麼善良純樸的長輩呵護照顧著,在梅她們也不可能壞到哪裡去,等她們年紀大一些,一定也會像王媽媽或陳老闆這樣,變成非常寬厚溫柔的人。

  就算沒有袁格霄,這個小鎮上的溫情也著實讓她有了家的感覺。

  無論如何,她都想留下。

  「袁醫生,」她寫完願望,不讓袁格霄看見,偷偷掛了起來,接著輕輕開口,「在梅她們的事情就當沒發生過吧。」

  「好是好。」雖然她的寬容讓他很感動,但一面掛上牌,他一面凜著臉瞪了她一眼,非常計較,「可是不要叫我袁醫生。」

  「那我要叫什麼?」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整條街輝煌的燈火突然全數熄滅,人群開始興奮了起來,當第一記燦爛的夏季煙火在空中綻開時,掌聲跟口哨聲頓時此起彼落。

  「好漂亮!」桑意約被體貼仔細的護衛在袁格霄的身前,看著繽紛燦亮的煙火大為讚嘆,所有的恐懼和不愉快都消失了。

  希望祈願牌上的願望能實現。

  願她和他,年年有今朝。

  ※  ※  ※  ※  ※  ※  ※  ※

  七夕過後,遊客散去,小鎮又恢復往常。

  柯心雪不知何時離開了,袁衛朗也回警隊去,王在梅那群女孩子在谷京的解釋和勸說下,知道自己受人利用,已經歉疚萬分的道過歉。

  而桑意約則被特准休息兩天。

  雖然她覺得在診所裡休息並沒有什麼差別,不過既然袁格霄如此堅持那叫做「休假陪男朋友」,她還能說什麼呢?

  只是……她的男朋友這兩天都不太友善,只因為她還沒想出來該怎麼稱呼他。

  最近沒辦法叫他「袁醫生」,她只好老是「喂」前「喂」後的,每次他聽見要不是假裝不理她,再不然就是瞪她。

  可是瞪歸瞪,晚上睡覺還不是都爬到她床上去……

  好吧,這個講法實在太過曖昧。

  其實也不過就是他怕她晚上不敢睡,所以非常好心的提供陪睡服務。

  「喂!我跟妳說。」被抓來代班的谷京,剛消毒完用具就湊過來,神秘兮兮的開口,「剛才我表哥一直在偷看妳耶!」

  桑意約回頭看了一下,只見那位袁大醫生正正襟危坐的拿著大堆工具恐嚇病人,目不斜視的認真模樣,讓谷京的說辭難以被採信。

  「亂講。」她簡潔下結論。

  「真的真的。」谷京加強語氣,其實只是想探聽八卦。「妳跟我表哥最近處得怎麼樣?那天七夕你們不是才高高興興的出去嗎?怎麼回來以後又變了?」

  「他在鬧脾氣。」她以手托腮,沒好氣地說。

  「為什麼?」谷京興致來了,甚至不止是他,就連坐在候診室的鎮民也都悄悄豎起耳朵。

  「他不喜歡我叫他袁醫生。」她決定集思廣益,看在谷京念過幾本書的份上,說不定可以想出應變之道。

  「那妳要叫他什麼?」

  「他叫我自己想。」桑意約還是覺得這件事很討厭,「袁醫生就袁醫生,有什麼不好的嘛!」

  在座有經驗的鎮民突然自行輪流發言,「沒有啦!男女朋友哪有人叫得那麼生。像我以前叫我老公陳先生,現在也叫他阿上。」

  「像我就沒什麼問題,我先生水旺,我從小認識他就叫他水旺叫到現在。」

  「喔,我家的以前我都喊他王叔叔,現在才改叫阿龍。」

  很好,是個老少配,眾人頓時一陣沉默。

  「總之,妳就不要連名帶姓或加稱呼那樣叫袁醫生就好了。」一開始發言的陳太太企圖把話題從亂倫扯回來。

  「可是……」桑意約為難的看著眾人。「你們不覺得,我要是喊袁醫生『格霄』很恐怖嗎?」

  的確!雖然沒有理由,但是真的很恐怖。眾人同時覺得寒毛直豎。

  一想到平常拿起牙科器具像變態殺人魔的袁醫生,被喊上那麼一聲「格霄」,眾人就非常無法接受。

  「會吐。」谷京率先做出結論、

  「對啊,所以我就一直想不出來。」桑意約非常贊同。「我又不想叫他阿霄。」

  那會讓她想起柯心雪。

  「不然這樣好了。」看她這麼苦惱,谷京決定幫忙,「妳不要取跟他名字有關的,就喊一些大眾口味的稱呼;例如:寶貝、親愛的、阿娜答、老公……」

  他還沒舉完例子,嘴巴就被桑意約伸手堵住。

  「夠了,我聽到都牙痛了。」

  眾人萬分認同的點頭。袁格霄威武的形象豈容那些恐怖的名詞褻瀆。

  「牙痛?」關鍵字一出,袁格霄不知何時出現在櫃檯,口罩沒拿下,一雙犀利的黑眸掃向始終托著腮的桑意約。「妳牙痛?」

  「我哪有!」她作賊心虛的大叫,手卻硬是摀著臉頰。

  「沒有?」袁格霄挑起眉。

  這兩天老是看她做這個動作,原本以為她在發呆,但隱隱又覺得不對勁,現在他終於得到啟發了。

  眾人大氣不敢喘,只見袁格霄大掌伸去,硬是拉開桑意約摀在頰上的手掌。

  果然!她的臉頰微微腫起。

  那雙銳利的黑眸微瞇,危險的光芒隱隱閃動。

  喔!她完了!桑意約彷彿聽到在座眾生的內心大合音。

  身為牙醫的女朋友,她居然牙痛多日知情不報。

  完了!她知道她完了,可她還是想做一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挽救……

  「我真的沒有牙痛喔……格……格霄。」

  ※  ※  ※  ※  ※  ※  ※  ※

  袁大醫生診斷結果:病入膏肓、無藥可醫。

  要,拔、牙。

  診所關門後,鐵門拉下,袁格霄寒著一張臉準備用具,完全不想理會在旁邊大吵大鬧的小女朋友。

  「我不要!我不要!」桑意約焦慮的跟在他後頭轉來轉去。「已經不痛了,一點都不痛。」

  就算要拔牙,她也不要給男朋友拔啊!那很丟臉耶!

  「不要吵!快去躺好!」袁格霄冷冰冰地說。

  「不要啦!我會痛。」

  「我根本還沒開始,妳喊什麼痛。」他冷瞪她。

  也不知道她長那顆智齒痛了多久,第一天在門口幫她看牙的時候,可能光線不足,加上智齒位置偏僻,才會漏掉。

  總之,蛀到那種程度,絕對不會是一天造成的,思及此,他的臉色更加難看。

  「不要拔啦!我會痛死!」被趕上診療椅,桑意約還是死不肯坐下。「而且我有心理障礙,我不要!」

  「妳有什麼心理障礙?」袁格霄停下手邊的動作,挑起眉看她。

  「就是……」她不自在的看向別處:「你是我男朋友啊!還被你拔牙,很丟臉耶……」

  她越講越小聲,絲毫沒注意到一旁那張鐵青的俊臉稍稍緩和了,黑瞳裡甚至閃爍著笑意。

  「知道丟臉就不要再給我蛀牙了!」他伸手把她按回診療椅上,自己拉過椅子靠過去。

  「你有沒有認識別的牙醫,我讓你同學拔牙好不好?」她還是很不安分的胡思亂想。

  「閉嘴!」袁格霄終於受不了了。

  「好!」總算逼出這句話,桑意約興高采烈地接下聖旨,乖乖閉上嘴。

  知道自己說錯話,他冷瞪著她得意的模樣,青筋直冒,露出想將她就地正法的表情。半晌,性格的嘴角突然微微勾起。

  桑意約心裡一凜,戒備地看著他,總覺得他即將要對她做什麼很恐怖的事情……

  只見那張剛毅俊酷的面容一吋吋逼近,她想退,可是退無可退,就在他逼近到與她鼻尖相對的距離時,停住了,極近的俯視著她,炙熱的氣息與她的交融。

  「妳不張嘴,我會吻妳。」修長的手指微微抬起她小巧的下巴,低沉的嗓音一個字、一個字的敲在她劇烈跳動的心上。「三、二……」

  桑意約腦子裡一片空白,根本來不及反應,聽見他就要數「二」時,她連忙想張口,卻被覆上灼熱的吻。

  他、他吻她們騙人!他根本還沒數到一。她瞠大眼睛瞪他。

  袁格霄勾起淡淡笑意,伸手蓋下她錯愕的明眸,手指再度輕勾起她的下巴,讓那張誘人的紅唇更靠近自己。

  他的唇是堅毅而溫柔,他有技巧的吻開了她的唇,舌尖緩慢卻篤定的探入她,吸吮著她唇舌中的甜蜜溫暖。

  她的心跳得好快,幾乎讓她覺得自己生病了,當他的吻轉而濃烈時,她開始覺得自己如果沒有生病,也會很快因為窒息而死亡。

  「可以了嗎?」

  感覺她已經快不能呼吸,他才有些不舍的挪開唇,笑意濃濃的看著她輕喘不休的模樣,扣在她下巴的手指愛戀的滑過她被自己吻得紅腫水亮的唇瓣。

  「可以開始拔牙了嗎?還是……妳要繼續?」

第十章

  袁格霄很快就後悔自己幫她拔牙的決定。

  因為拔牙的過程實在太過慘烈了,病人拔完牙會不會有心理障礙很難說,可是他身為醫生,自己摸著良心評估,絕對是有。

  他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替她拔牙了!

  從打麻醉的那一刻起,她就淚眼汪汪,接下來短短幾分鐘,他簡直跟她一樣如坐針氈。

  「好……痛!」她口齒不清的一再重複。

  「我已經打了麻醉藥。」

  「還是好痛……」

  「那我再補打一次。」

  打完,幾分鐘後,他再度開始動手。

  「好痛……你騙我!」她還是痛得淚流滿面。

  「忍一忍,真的已經上了麻醉了。」他開始跟著心臟一陣緊揪。

  「好痛……」

  接下來驚心動魄的過程,真是自他拿到牙醫執照以來最大的考驗,他一面要忙著哄她,一面要拔牙,一面還要跟著心痛。

  可是心疼她也沒用,因為她哭著拔完牙時,已經宣佈要恨他一輩子了。

  ※  ※  ※  ※  ※  ※  ※  ※

  儘管嘴裡說要恨人家一輩子,可是當桑意約第二天早上在袁格霄的懷中醒來,發覺牙齒不痛了以後,罪惡感就開始洶湧而來。

  她其實很清楚昨天自己痛得要死的時候,他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替人拔牙拔到臉色慘白。

  下意識輕撫著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她想,她一定嚇到他了。

  昨天夜裡,她雖然沒有清醒,可是好幾次她朦朧間感覺到他不安的醒來,一次次伸手試探她額頭的溫度。

  知道是當年他父親帶給他的陰影一直沒有消退,她心裡有些難過。

  才出神的想著,身後傳來他剛睡醒的濃濁性感嗓音。

  「還痛不痛?」他貼在她耳邊問,一面伸手要去探她的額頭,卻被她一把拉下來。

  「我沒有發燒。」桑意約篤定地說。「不會有事的,不要擔心。」

  袁格霄沉默了半晌,才將她的身子轉向自己,眸光顯得格外的清亮幽黑,

  「妳知道了?」

  她點點頭。

  他看著她理解而溫柔的神情,心念微微一動。

  「妳是因為這樣才答應跟我交往的嗎?」他的嗓音有些僵硬。「因為同情。」

  桑意約看著他,覺得有點好笑。

  這個人平常看起來那樣自信神氣,怎麼也跟自己一樣傻。

  「那你是因為我是孤兒,而且十五歲就會煮菜才跟我交往的嗎?」

  「當然不是。」他蹙起眉。「妳怎麼會想這種無聊事!妳……」

  他頓住了,桑意約則是一副恍然大悟的點點頭。

  「你也知道這是無聊事啊!」

  袁格霄拿她沒辦法,嘆了口氣。

  「妳真的要恨我一輩子嗎?」他對昨晚的事情還耿耿於懷。

  「那要看情況吧。」她很故意地說,燦亮的黑眸閃過一絲惡作劇的光芒。

  「看什麼情況?」看著她誘人的紅唇,他自認心術開始不正。

  畢竟一大清早,這麼容易有感覺的時候,心愛的女人就在懷中,哪個正常男人能坐懷不亂呢?

  「如果將來你始亂終棄,或是你有別的女人、我們大吵大鬧的分手,那我可能會恨你一輩子。」桑意約玩笑似地看著他。

  「不可能,為了孩子著想,我不會這麼做。」袁格霄義正辭嚴的回答,可是內容卻莫名其妙。

  「什麼孩子?」她回以一臉困惑。

  「就是我會教他幾年毛筆字的孩子。」他勾起性格的笑容,神情變得格外溫柔,冷厲的線條也柔和了。

  「啊……」她想起陳老闆跟谷京他們開的玩笑,臉頰熱燙起來。

  「怎麼樣?」如果可以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都能有她在懷中,該有多好……這個想像幸福得讓他變得渴望。「他幾歲開始學比較好?」

  「這、這什麼問題啊!」桑意約覺得腦子裡亂烘烘的。

  他講的是她所想的那樣嗎?

  「六歲會太早嗎?」

  「你說什麼我、我聽不懂。」她尷尬的避開他灼熱的凝視,生怕自己會錯意。

  「嫁給我。」他終於開口,表情嚴肅而慎重。

  桑意約則傻住了。

  從她答應和他交往到今天甚至還不到一個星期……

  「你、你亂講。」她開始亂回答。

  「嫁給我。」他篤定的重複。

  「哪有、哪有這樣的!」她已經方寸大亂。

  要結婚哪有那麼容易!要通知在日本的姊姊、要拍婚紗照、要訂喜餅、要寄喜帖……等等,她又在想什麼鬼了?!

  「為什麼不能這樣?」他好笑的反問她。

  「因為……因為……」桑意約想不出答案,隨便編了一個。「因為我的牙齒還沒拆線!」

  ※  ※  ※  ※  ※  ※  ※  ※

  做人要講信用。這是阿姨的教誨。

  可是她應該也沒必要為了一句敷衍的話,真的拆了線就馬上結婚吧!至少她是這麼想的。

  不過袁格霄一點也不這麼認為,他覺得很好,非常好。

  可桑意約還是覺得一切發生得太快,雖然她真的很喜歡他,可是說結婚就結婚,心裡還是一時很難接受。

  所幸他雖然嘴裡著急,但是並沒有採取緊迫逼人的攻勢,只是說會等她考慮清楚。

  煩惱得不知道要怎麼辦,桑意約終於趁袁格霄中午難得離開診所去買午餐,很奢侈的打了越洋電話去跟姊姊求救。

  「姊姊,我可能要結婚了。」

  「什麼?!」她的單刀直入,讓話筒彼端才接起電話準備跟妹妹訴思鄉之苦的桑蕙敏大驚失色。「跟誰?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桑意約悶悶的答著。「跟袁醫生。」

  「袁醫生!」桑蕙敏叫得更大聲了。「妳騙我!哪個袁醫生?是那個每天都喜歡虐待人為樂的袁醫生嗎?袁格霄嗎?!」

  「是啦!就是袁醫生。」桑意約覺得很尷尬,以前她跟著姊姊痛駡格霄沒人性,還暗自立誓要替姊姊整他,可是現在,這一切全都變成了笑話,而且還不好笑。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跟袁醫生……」桑蕙敏還是無法接受事實。「他是不是欺負妳?他是不是霸王先上弓,硬上車後補票?」

  顯然,姊姊已經激動到中文壞掉了。

  「沒有啦!人家他有很客氣的問我。」是這樣嗎?桑意約自己也有點懷疑。「我只是不知道該不該這麼快答應。」

  「重點不在該不該這麼快答應!」桑蕙敏覺得自己當初真不該推妹妹進火坑。「重點是妳根本就不該答應!」

  「可是……可是……」桑意約突然覺得自己問錯人了。

  「難道--」聽妹妹講話這麼吞吞吐吐,桑蕙敏後知後覺的大叫。「難道妳喜歡上他?怎麼可能!」

  她錯了,都是她的錯、她不好可以吧!聽平常溫柔婉約的姊姊驚慌成這樣,桑意約很哀怨的在心裡想著。

  「我是真的喜歡他。」她小心翼翼地說。「其實他人很好,不像妳想得那樣,他只是在診所裡脾氣會比較暴躁一點……」

  接下來的三分鐘,桑意約盡可能的把袁格霄身上所能想到的優點列舉出來,但是能講的優點實在不是很多,所以到最後只好不停鬼打牆的重複。

  「他的書法寫得很好……」

  「這件事妳已經講了第八次了,他書法寫得好也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桑蕙敏開始覺得疲倦,並且回到與世無爭的人生觀,「唉,算了,這件事妳自己決定吧!如果妳真的覺得袁醫生是值得託付終身的人,那我也不好說什麼。」

  「姊姊,妳生氣了嗎?」

  「怎麼會呢。」桑蕙敏沉默了半晌,放柔了口吻,「我只是在想,我的說法或許不太客觀。我只是擔心你們相識的時間不長……可是話說回來,對愛情來說,時間向來都不是問題,交往八年、十年的男女,婚後也不見得會此閃電結婚的人來得幸福,對吧?」

  桑意約聽到這裡,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姊姊,妳真的相信我嗎?」

  從小到大總是被姊姊跟阿姨保護著,她雖然比一般孩子早熟,但在她們心目中卻永遠都是小孩子,不管作什麼決定,總是要經過她們的許可。

  可是這次,這麼重要的人生大事,姊姊居然決定要放手讓她選擇,她反而有些不確定。

  「真的。」桑蕙敏在電話那頭笑了。「雖然我對袁醫生的觀感實在是……不過我想妳會為他講那麼多好話,一定是他有讓妳很喜歡的優點,別的事情或許要力求正確,可是,結婚的話還是妳喜歡比較重要。」

  「謝謝妳,姊姊。」桑意約哽咽地說。

  「好了,不要哭啦!」沒想到自己的小妹妹這麼快就要嫁人,桑蕙敏也開始有些感傷了。「不管妳決定什麼時候跟袁醫生結婚,都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我才能事先請假回來幫妳準備。」

  桑意約得到了姊姊的支持,終於釋然的掛上電話。

  從她答應跟格霄交往的時候,就在心裡隱隱擔心姊姊會反對,現在能得到姊姊的認同,壓力頓時減了一半。

  只是……現在問題只剩下一個,就是她到底想不想嫁給他?

  桑意約困擾的敲著櫃檯桌面,她知道自己並不是不想,只是總有些猶豫。

  但若要說是猶豫,她為什麼不乾脆就順著袁格霄的話,花多一點時間考慮,反而心急的想要答案呢?

  她認真琢磨著,最後,終於無力地癱在桌子上。

  想來想去,答案太明顯了,她根本就是超想嫁給人家嘛!

  好哀怨,怎麼一點矜持都沒有。

  「意約!意約!」

  正當桑意約還在自怨自艾,就聽見谷京大呼小叫的從外頭跑進來。

  「幹麻?」她一點也提不起勁。

  因為她現在有新難題。

  既然決定要答應他,那要馬上就講呢?還是忍耐幾天再講?

  馬上講似乎太厚臉皮,但忍耐幾天又很痛苦,怎麼辦?

  怎麼人生中會充滿這麼多無聊幼稚的選擇啊?

  要是現在有個臨門一腳可以讓她跳過矜不矜持這個問題,給她馬上講的機會該有多好……

  「聽說我表哥跟妳求婚了!」谷京一點也不在乎她的低落,大聲宣佈。

  「你在我家偷聽嗎?」消息怎麼傳那麼快?!桑意約瞪他。

  「哪有!是陳老闆聽到的。」他連忙撇清。

  「沒有、沒有,我是聽王媽媽說的。」陳老闆不知道為何也正好跟著進診所,一臉誠懇老實的笑容否認。

  「哎呀!老陳你想害死我啊!」像變魔術一樣,王媽媽也突然出現在診所。「那是林太太跟我說的。」

  「林太太是誰?」桑意約不覺得自己認識這個人。

  「所以妳要不要答應他?」谷京打斷她,急急問著。

  「對啊!袁醫生他體格很好,會幸福喔!」陳老闆從頭到尾就看好他們倆。

  「哎唷!你講那個什麼話啊?不三不四。雖然事實擺在眼前,可是這麼直接講也不好。」王媽媽連連搖頭。「不過袁醫生人真的很好,妳要把握啦!」

  「林太太是誰?」桑意約還是覺得這件事情很神秘。

  「我跟妳講喔,我表哥他很專一,以後一定不會外遇,」看陳老闆跟王媽媽講得這麼起勁,谷京不知道為什麼也被感染,跟著說起媒。

  「袁醫生他脾氣是有比較奇怪,可是個性很善良。」陳老闆說。

  「而且書法還寫得很好……」

  究竟誰在乎這種事啊!

  「那林太太到底是誰?」桑意約受不了的敲敲桌子,希望有人能重視一下她的問題,

  眾人安靜幾秒,決定不予以理會,七嘴八舌的繼續。

  「要是以後妳嫁給袁醫生,那生出來的小孩一定會很帥。」

  而且六歲就要練書法,她知道了。桑意約十分無奈。

  「陳老闆、王媽媽,你們下午有預約要看牙齒嗎?」問不出那傳言源頭的林太太究竟是誰,她決定確認他們為何會在中午休診時間同時出現。

  「啊,對了。」陳老闆好像這才想起正事。「那天那個七夕廟會的祈願牌要丟了,我有把你們兩個的牌子特別撿起來,我剛把妳的那個拿去給袁醫生了,啊袁醫生寫的這個就給妳做紀念。」

  「啊……」一聽到自己的祈願牌被袁格霄拿去看,桑意約頓時芳心大亂,尷尬萬分。

  「喏!這個妳好好保管。」陳老闆恍若未覺,把一個祈願牌塞給她。「妳要看喔!我要回去顧店了,不然我老婆又要開罵了。」

  「我也要走了,碗還沒洗咧。」王媽媽跟著逃難似的急急離開。

  「他們在幹麻?」看他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桑意約握著祈願牌,從頭到尾都不太瞭解他們究竟有什麼意圖。

  「怕妳問起林太太。」谷京回答。

  「那林太太是誰?」

  「啊!我該回家念書了。」谷京很慎重地看了看時鐘,頭也不回跟著定出診所。開玩笑,哪來的林太太啊!隨便呼攏的也信。

  什麼跟什麼啊?桑意約一頭霧水。

  坐回位子上,她終於有空低頭看手中的祈願牌。

  正面,還是袁格霄蒼勁漂亮的毛筆字,翻過背後,只見相似的字跡在上頭淡淡寫著她此刻最需要的臨門一腳--

  伍佰的情歌名,與妳到永久!

尾聲

  煞到妳、煞到妳……

  華麗俗豔的音樂在熱鬧喧囂的夜裡大響,遠方一身白衣的美麗女子正偕同西裝筆挺的高大男子穿梭在人群裡。

  「你不覺得這個背景音樂有點奇怪嗎?」覺得自己很像誤闖夜總會的谷京看著遠去的那雙璧人背影忍不住開口。

  「有點台。」袁衛朗伸手拿過啤酒,一面忙著跟眾家女子眉來眼去,一面中肯評論著。

  敢在結婚喜宴上放這種音樂的,真只有桑意約,而敢讓她真的拿整套伍佰CD出來放的,也只有為愛情瞎了雙眼的大哥。

  這首「煞到妳」就算了,一路聽過來,有些歌曲的歌詞之奇怪實在令人無話可說,什麼「我沒有頭,可是我有鮮血」或是「前方啊,沒有方向」,這種歌詞跟婚禮無關就算了,但這麼絕望又是為了什麼?

  「反正也沒人在聽。」袁家次子袁守寬看著大哥步入歡樂人生的另一站,只覺得苦酒滿杯,臉色難看。

  「接下來換你們兩個了。」袁家老么袁英格吃飯不肯好好吃,不知死活出言提點,話一說完,馬上招來兩位兄長的怒目相向。

  遠方,逐桌敬酒的新人終於繞場一圈,暫時回到座位上休息。

  「你弟弟他們不喜歡我嗎?」老覺得他的弟弟們今天臉色都不好看,桑意約困擾的偷偷扯了扯夫婿的袖子,低聲問著。

  「怎麼會呢?」

  袁格霄視線掃向角落那桌堅決不肯沾上任何一點新婚喜氣的愚蠢弟弟們,對上二弟挑釁的眼神,黑眸微微瞇起,閃著危險的光芒。

  「那他們會不會是不喜歡伍佰的音樂?」桑意約的表情比方才更加苦惱,這是她拜託格霄好久,他才勉強答應讓她以伍佰的音樂陪伴她,度過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袁格霄看著她困擾的小臉,覺得很無奈,她彷彿認為那群傻瓜喜歡她的偶像比喜歡她重要多了。

  雖然關於她崇拜偶像這件事他以前是沒意見,可是讓她喜歡到婚禮上可以大放分手歌的地步,心裡忍不住有點不平衡。

  「他對妳來說真的這麼重要?」悶意怎麼也忍不住,他悶悶的道出嫉妒意味濃厚的問話,講完自己也嚇了一跳。

  「誰那麼重要?」很認真的敬了許多酒,貨真價實的酒過三巡,她的臉頰泛紅,有點頭暈腦脹。

  「沒有。」所幸她沒發現,他不容自己幼稚的妒意被看穿,跟著一旁前來道賀的舊識熟人寒喧轉移話題。

  「袁醫生,你的新娘子好漂亮。」陳老闆算半個媒人了,眉開眼笑地對兩人舉杯敬酒。

  「對啊,袁醫生真是好福氣,娶到這麼漂亮的老婆,來來,王媽媽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王媽媽也過來湊熱鬧。

  袁格霄忙不迭地回敬,眼角餘光卻注意到低頭不語的桑意約。

  「咦?意約,今天怎麼這麼安靜,害羞了喔?」陳老闆隨著他的視線看去,發現新娘紅著臉垂著頭,忍不住調侃幾句。

  桑意約卻只是抬起頭,默默看了眾人兩秒鐘才開口。

  「我想吐。」

  此話一出,眾人無不驚慌走避,袁格霄則急忙扶她往洗手間走,一進洗手間,桑意約反手關門上鎖,站直了身子,表情正經起來。

  「妳不是想吐嗎?」他困惑的看著她。

  「我是裝的,不過真的有點頭暈。」

  他挑起濃眉,不明所以。

  「我覺得有件事現在一定要講清楚。」她深呼吸了一口氣。「袁醫生,你真的不知道我為什麼堅持要放伍佰嗎?」

  「因為妳喜歡他。」袁恪霄咬牙切齒,不愉快的回答。

  「這不是唯一的意義。」桑意約輕輕的回答。「因為如果不是祈願牌上的歌名,我根本不會答應嫁給你。」

  「妳是因為他才嫁給我?」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匯出這個結論,但是一時之間好像又沒有別的結論。

  「你是豬啊!」她受不了了,忍住掐死他的衝動,對他大喊出心裡的煩悶。「因為你從來沒告訴過我:你愛我!你說過最接近的就是那句,與妳到永久。所以我很忍耐的接受你最低限度表白,對我來說,伍佰的歌就是唯一能證明你愛我的證據!這樣你明白了嗎?」

  他驚愕的看著她,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白癡。」他為什麼就是不懂?不能好好跟她講一次。她瞪著他,淚水已經在眼眶中打轉。

  他察覺到她的認真,嘆了口氣,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想聽什麼幹麻不直說?」

  「你又不是鸚鵡,幹麻人家教。」桑意約不高興的想推開他,卻怎麼也掙不開。

  「我以為妳知道了。」袁格霄低低的開門。

  「我才不知道。」

  他低眸看著她,良久之後才開口,「我愛妳。」

  他一說完,外頭響起一陣熱烈的歡呼聲。

  「說了說了,他說了。」

  「錄下來了!錄下來了!」

  「可以當手機鈴聲了!」

  中計了……

  袁格霄突然感到一陣頭皮發麻,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低頭果真看見桑意約眼底賊賊的笑意。

  「妳在搞鬼?」他沒好氣地看著可愛的笑意在她唇邊不斷擴大。

  「一點點而已,而且你真的沒說過嘛。」不可以讓他生氣。她主動伸手攬住他的頸項,獻上甜蜜的熱吻當作獎賞,貼在他嘴邊的紅唇偷偷低語,回報他自己也沒說過的表白。「我也愛你。」

  儘管被整得有點悶,可是聽到那句屬於愛情的魔咒,袁格霄什麼不爽都消失了。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每個女人都愛聽這句話。

  被深深吻住的桑意約,頭暈的同時不忘在腦海裡偷偷加減乘除一番。

  多虧他多年來深植人心的兇惡形象,讓她贏了一大筆賭金,就當作今年的伍佰基金吧!


  【全書完】

後記

  新手上路     花暖

  初次見面,請大家多指教,花園新鮮人花暖在此和你們一起探討個話題……

  世界上最恐怖的是什麼?

  看牙醫。

  世界上最恐怖的職業是什麼?

  牙醫。

  世界上最恐怖的地方是哪裡?

  牙醫診所。

  那世界上最恐怖的愛情故事是什麼?

  那當然是跟牙醫談戀愛的故事。

  到底我怎麼會寫這麼恐怖的故事啊?!(默)

  我從小最怕的三個東西,就是牙醫,蟑螂跟鬼,排起名來,蟑螂跟鬼不分上下,都是能把我嚇得大哭跑走,但卻沒有實質傷害性的東西,而牙醫……而那位診所的牙醫叔叔,怎麼笑容這麼和藹可親,卻老是對我做出這麼恐怖的事情?(淚)

  (牙醫叔叔:這位小施主,這要問妳自己怎麼看起來乖巧,卻老是蛀牙吧……)

  這個故事大概是一年多前寫的,現在再怎麼用力回想,好像也想不起來到底為什麼沒事會拿牙醫這麼可怕的職業當男主角,如果硬要說的話,大概是醫生中我最熟悉的就是牙醫,畢竟一路走來,牙齒始終如一……的爛,總之以下五萬字悲情看牙歲月就不提了。

  而這個故事原本就是要寫一個脾氣不好的怪醫生,因為故事中這個恐怖的袁醫生,是真有其人的!

  那是個日本醫生,不但有恐怖的潔癖,還有可怕的脾氣,病人的表現不順心還會把病人趕走,至於與病人吵架更是時有耳聞,聽過這位醫生諸多驚人的事蹟之後,決定擷取他人格特質的百分之一寫小說就妤了,畢竟要是用他的百分之百來寫,絕對是個大家看完會想圍毆他的男主角。

  這個故事寫得滿開心的,最重要還是要感謝提供魔鬼醫生事蹟給我的小咪學姊,辛苦妳了,居然要在這麼殘暴的老闆手下工作,要堅強活下去啊。

  最後,還是不能免俗的希望大家願意跟我分享意見跟感想嘍。

  Email:kalahaha@gmail.com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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