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大亨 作者:喬南儀 (審核中)

內容簡介:
   
厚!現在上流社會的男人都這麼直接嗎?
她不過參加宴會到陽台上吐吐氣,
便天上掉下來一個熱吻,
他說認錯她也就罷了,
沒想到第二次見面,
他竟不曉得哪根筋接錯,
開口跟她求婚,
怎麼,耍流氓也不是這樣吧?
不過他出現得正好,
她要向哥哥宣示她不再是溫室裡的花朵,
就商請他假扮男友,
可,他的名聲實在太壞,
上八卦雜誌是家常便飯,
還有當紅美艷女星找上門來示威,
現在到底是怎樣啊?
難道他對她的甜言蜜語都是假的……




    喬姑娘私房話

    掛在嘴邊叨念了幾年之後,終於,喬南儀在今年實現了一件壯舉。

    那就是——種、向、日、葵。

    基本上,喬南儀從來不是一個興養花蒔草的文雅人士。要賞花,多往郊外跑,或者路邊公園裡就有啦,幹麼自己種?又要施肥又要澆水是件麻煩事,對我這種沒耐心的人而言是一項折磨——三年前從別人家A了兩盆沙漠玫瑰是例外。(別擔心,這兩盆花目前依然健在,而且老當益壯,該開花的時候會長花,不該開花的時候會長蟲……@_@)

    再者,自從N年前養死一隻小巴西龜之後,喬南儀就發誓再也不養活的東西,省得又要內疚的淚眼汪汪。(閨中密友在一旁狐疑:咦,有人養死的東西嗎?)

    半年前,某位自稱「種花達人」的仁兄極力慫恿,拚命向我鼓吹種向日葵是件多麼詩情畫意的事,還向我保證向日葵絕對是隨便種隨便活,絕對不會有把花種到死的事件發生,有的話他把頭剁下來給我。

    「想想看,等到每一朵比妳的臉大的向日葵長出來之後,院子裡滿是盛開的向日葵,那會是多麼美麗的畫面啊?」種花達人如是說。

    聽他這麼一說,我腦中立刻浮現日劇裡陽光燦爛、男女主角在向日葵花海中互相表白的情景。

    男主角低著頭很用力的說:「請妳和我交往吧。」女主角也低著頭、不勝嬌羞的回答,「那就拜託你了。」天啊,這是個多麼美麗的畫面啊!

    頓時心意開始動搖,滿腔熱血蠢蠢欲動。達人只花了十塊錢便買來半斤向日葵種子,反正不種也不能吃,再加上達人費盡三寸不爛之舌、信誓旦旦向我保證花會開得又肥又大,與其讓種子放著長蟲,不如就種吧。(又肥又大可以用來形容花開的樣子?唔,這位達人的中文造詣實在令我感到憂慮……)

    考慮三分鐘,再加上達人說我只要負責拿鏟子挖洞填土,其它施肥抓蟲的事全不用我費心,於是在今年過年後,我在前院的番石榴樹下騰出一坪大的空地,也就煞有其事地種起向日葵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種花,所以心情十分忐忑,既慎重又虔誠。(閨中密友:基本上,喬小豬從小到大唯一種過的就只有芋頭而已。嗯,指的當然不是吃的那種芋頭……什麼?太噁心了嗎?看不懂的就把這一段跳過去吧。)

    「其實喬小豬真正的目的,是想看看向日葵開得比她的臉大是什麼樣子。」閨中密友對達人說。

    達人看了我的臉一眼,「不容易喔,向日葵要開到那麼大,品種很難找耶。」

    之後幾個人居然當著我的面哈哈大笑。真是沒禮貌,人家的臉也曾經小過——在我八歲以前,可以嗎?放尊重點唄。

    遵照達人的指示,我每天很認真的澆一次水,每個禮拜固定施兩次肥,再加上早中晚各去看它一次。十天之後一大早,乍見種子冒出翠綠的嫩芽來,霎時心裡的喜悅真是筆墨難以形容,差點沒當場手舞足蹈。

    誰知道第二天抱著興匆匆的心情地再去看,卻發現前一天冒出芽的種子被啃得只剩下一半,罪魁禍首是旁邊幾隻小小的、會蠕動的東西……

    水蛭!

    別懷疑,就是那種長得像沒有殼的蝸牛、黑黑軟軟的小動物。離我上一次看到這玩意兒已經是N年前的事了,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情況下再看見牠們;更可惡的是,牠們居然將我細心照顧了半個多月、剛冒出的嫩芽啃得連葉子都不剩……

    在我的驚聲尖叫之後,達人殺氣騰騰地立刻出現,使出他對付水蛭的絕活——撒鹽。不用多,只要幾粒鹽巴,就足以令水蛭脫水而亡,絲毫不費吹灰之力。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這個任務一直由心狠手辣的達人徹底執行,喬小豬只有站在遠遠的一旁搗著眼睛、渾身起雞皮疙瘩的份。(閨中密友譏笑:看妳平常打蟑螂那麼神勇,怎麼這會兒跑得比誰都快?根本就是俗辣嘛,切……)

    三個月之後,當初撒了一坪空地的葵花種子,只長出五株不大不小、花瓣稀稀疏疏的向日葵。長得別說沒有比我的臉大,連隔壁剛開的番石榴花都還比它們大。

    達人的頭沒有剁下來給我,因為他堅稱向日葵的確是開了。而且他一口咬定不是花開得小,而是我的臉太大,總而言之就是不干他的事,完全將責任推卸得一乾二淨。(人客啊,這年頭自稱達人的傢伙,話都不能信啊……)

    有過此次經驗,喬小豬倒是培養出種花的興趣和心得,並且決定再接再厲、將其它半包葵花種子種完,不種出完美的向日葵誓不罷休。

    希望在向日葵再一次開花之前,我的下一本稿子也生出來了……

    下回見嘍。



第一章

    凌依藍忍住打哈欠的衝動,勉強保持著臉上的微笑。

    過去這半小時以來,她一直維持相同的表情,聽著她的兄長凌健飛和幾名男子滔滔不絕的生意經,她覺得她的嘴角都快笑僵了。

    「這些人都是商場上的熟面孔,去打聲招呼是應該的,就算沒有交情,打好關係也是做生意的第一要務,誰知道以後會不會有利用到他們的地方?」整個晚上,凌健飛幾乎一直在重複這句話。

    剛開始她猶可以忍受,畢竟她也知道兄長說的有理,但是整個晚上跟著他在宴會裡滿場周旋,她早已是昏頭轉向,當他繼續拉著她迎向另一小群人時,她的耐性已經到了極限。

    她正想找個借口避開,一個聲音在他們身後響了起來,「健飛?」

    他們同時回過頭去,一名身材頎長的男子站在身後。

    「能傑?」凌健飛驚訝道。兩個男人隨即來了個熱情的大擁抱。「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沒通知我一聲?」

    「上禮拜就回來了,沒想到這麼巧會在這兒碰見你。」詹能傑笑道,目光詢問地望向他身邊。「這位是?」

    「喔。」像這才恍然大悟般,凌健飛一把攬過妹妹,笑容滿面地開始介紹,「依藍,這位就是我跟妳提過的詹能傑,他是我在美國唸書時的好朋友;能傑,這位是我妹妹依藍。」

    「詹先生。」凌依藍客套地點頭。

    「久仰大名,凌小姐。」詹能傑伸出手和她一握。「叫我能傑吧,我和健飛是老朋友,就別這麼見外了。」

    「能傑這些年一直待在美國,原本我還以為他不打算回台灣發展了,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他。」凌健飛笑容滿面地道。「你是回來渡假,還是決定留下來了?」

    「至少會停留個幾年吧。我父親要我回來為家族企業效力,自然就回來了。我在美國就聽說了凌志集團的威名,瞧你把事業經營得有聲有色,我可不能輸給你。」

    「哪兒的話,盡力而為罷了。」凌健飛哈哈一笑,兩個大男人隨即熱絡地交談了起來。

    凌依藍保持微笑,心不在焉地聽著兄長和詹能傑的談話。她對詹能傑並不陌生,知道他和兄長私交甚篤,只是一直無緣相見,要在平常,她一定會禮貌地和這位兄長的好友寒暄幾句,不過現在的她實在沒有那份閒情逸致。

    「對不起。」找了個空檔,她禮貌地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哥,我想先離開一下。」

    「妳去哪裡?」凌健飛驚訝地轉頭看她。

    「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氣,馬上就回來。」

    他蹙起眉毛,一會兒後才勉強點頭。「那好吧,不過別走太遠,派對馬上就要開始了。」

    「我知道。」凌依藍點頭,卻在心裡暗自呻吟。

    快步走離了過度喧鬧的場合,她出了戶外,找到一個無人的角落停了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天哪,這些永無止盡的應酬真是累人!不知道有沒有工作可以讓她稍微放鬆、不必理會這一套官場文化的。

    回台灣這一年多來,她陪同兄長參加過數不清的交際場合。表面上,她是以凌志集團的財務副總身份出席,實際上兄長卻是在幫她物色將來的丈夫人選,在以前,她或許會對這樣的安排覺得理所當然,然而近幾個月來,她卻逐漸對這樣名為保護、實為干涉她決定的作法感到不耐。

    她受夠了總是由別人幫她做決定,受夠了兄長老當她是個孩子般頤指氣使,她曾針對這一點對他表達過不滿,只不過他對她的抗議充耳不聞,專制獨裁的作風令她既氣憤又無奈。

    她閉上眼睛,感覺清涼的微風輕拂在臉上,令她鬱悶的心情舒緩了些。她輕啜著杯中的香檳,想著待會兒該怎麼製造借口先行離開,驀地,一隻手臂無聲無息地伸過來圈住她的腰,接著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傳進她的耳際——

    「妳等很久了嗎,寶貝?」

    凌依藍還來不及反應,那人的嘴唇已經俯下來覆蓋住她的。

    她驚喘一聲,杯中的香檳灑落大半。那雙強壯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緊,將她緊按在一個堅硬結實的男性胸膛上,熾熱的雙唇老練且肆無忌憚地挑開她的唇瓣,嫻熟地挑弄她的舌尖。他的唇裡有白蘭地的香味,混合著淡淡的男性氣息竄入她的鼻端,令她的身軀瞬時癱軟。那雙男性的大掌在她的腰際游移,吻得更加深入,將她的驚喘全沒入他的唇裡。

    幾分鐘過去了,或許只有幾秒鐘的時間,理智霎時回到凌依藍的腦海。她猛地推開了他,抬起頭來,正正地迎上一對幽暗且燃著火光的黑眸,她腳步踉蹌地直往後退,直到背抵住了冰冷的磚牆為止。

    意識到這個再明顯不過的拒絕,他的眼睛先是困惑地瞇起,而後是一陣窒人的沉默。「妳是誰?」他一會兒後才沉沉地開口,嗓音粗魯而無禮。

    「我才該問你是誰!」她用一手搗住嘴唇,身軀因他的碰觸而熾熱,胸脯也仍為剛才那一吻而急速起伏。

    悠揚的音樂聲隱約從屋裡傳來,她這才發覺這個角落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顯然屋裡的派對已經開始了。

    男人沒有再往前,也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這令她的驚懼稍褪了些。那對如鷹般銳利的眸子透過不甚明亮的燈光和她相對,他的臉龐半隱在陰影中,令那張如雕鑿般剛毅的側臉看來有些晦暗和……邪惡。

    「抱歉,我似乎認錯人了。」他先是靜默了半晌,才慢慢地開口道:「我和一位女士約在這兒見面,但她顯然沒有遵守諾言。」

    「沒關係。」凌依藍勉強說道。「今晚參加宴會的人很多,也許你的女伴還沒到。如果我闖入你們約會的地方,很抱歉。」

    說完她想轉身離開,他卻擋住她的去路。

    她仰頭看他,這才發現他十分高大,她一百六十五公分的身高穿上高跟鞋才堪堪至他的鼻端。「還有事?」

    「如果我冒犯了妳,再次跟妳說聲抱歉。」他微偏著頭看她,口吻中有著一絲興味。「基於這麼美麗的邂逅,妳不覺得我們應該彼此自我介紹一下?」

    「我不認為有這個必要。」她深吸口氣好平復仍然急促的心跳。「我有朋友在裡頭等著我,你擔誤我的時間了。」

    他再度靜寂了好一會兒,而後才側身讓開。凌依藍挺著背脊昂首離開,費力克制自己別像逃難似的跑掉。

    回到派對當中,凌健飛和詹能傑,還有幾位男士仍在口沫橫飛地閒聊著,見她的臉色有些不對,凌健飛狐疑地打量著她。「怎麼了,依藍?妳看來像剛剛跑了四百公尺。」

    「我沒事。」嘴巴上是這樣說,她的目光卻不由得調向方纔的角落,只見那個男人已經從暗處走了出來,踏入燈光之中。他先是環視四周,而後綻開微笑,迎向一位穿著十分貴氣的婦人。

    她不著痕跡地轉了個角度,暗暗地打量起他。他十分高大,這一點已經由方才察覺出來。一襲深色西服套住他的寬肩和挺拔的身材,濃密的黑髮被風吹得微亂,框出一張冷峻且稜角分明的臉孔,沒有打領帶和敞開的衣領在這樣的正式場合顯得太過率性,卻別有一番粗獷性格的味道,足以吸住所有女人的目光,卻也和滿室衣著得體的紳士們格格不入。

    「咦,那不是成剛嗎?」詹能傑的聲音將她拉回神來。「我在美國就聽說過他的名號,正想找個人引見引見,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他。」

    凌健飛也隨著他的視線望去,頓時下巴微微繃緊。

    「他是做什麼的?」凌依藍故作不經意地問。

    「成剛嗎?他目前是常盛集團的亞太區總裁兼執行長。妳知道常盛集團吧?」

    她當然知道!凌依藍微微揚眉。常盛集團是個多角化經營的大財團,舉凡百貨、飯店餐飲乃至新聞媒體等等,都是常盛集團跨足的產業。

    她和常盛集團的陳董事長有過幾面之緣,知道他是個行事果決、相貌威嚴的老人,卻不知道常盛集團的現任總裁居然如此年輕,看來絕不會超過三十五歲。

    「成剛身邊那位是北成集團的李夫人嗎?」一位男士好奇地道。「他最近不是和那個女演員李芝瑩打得火熱,怎麼現在又和李夫人咬耳朵?」

    「也許他有戀母情結吧!除了泡年輕貌美的女演員之外,成剛連徐娘半老的富孀都不放過,也算是口味廣泛了。」另一個曖昧的聲音接口,「李老才剛死沒多久,如果知道他的夫人這麼快就找到別的男人排遣寂寞,不知道會做何感想?」

    「你怎麼知道不是李夫人主動去勾引成剛?以他目前的身價,想釣上他這條大魚的女人多得是。」有人提出中肯的看法。

    「社交圈裡的名媛淑女誰會看上他?他有今天的地位還不是因為有陳常盛當靠山?就算陳常盛再倚重他,常盛集團將來也不會是他的,他當然得和這些貴婦攀交情、為自己留後路嘍。」

    一番話說的幾個男人紛紛點頭附和,接著便有人將話題帶開,聊起目前的股市經來了。

    凌依藍微蹙起眉,再度將目光轉向成剛的方向。

    她對洪詩韻這位北成集團李董事長的遺孀並不陌生。她開朗樂觀,在社交圈裡十分活躍,雖然已年近五十,外表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許多。由於幾個月前丈夫過世,讓她銷聲匿跡了一陣子,直到近兩個月才又重新涉足社交圈。

    她就是成剛那位失約的女伴嗎?

    正胡亂猜想著,前方的成剛也在此時朝她這個方向看來。四目相對,她立刻像觸電般地垂下目光,假裝若無其事地傾聽著眼前幾個男人的談話,卻發現自己的心跳得飛快,而她祈禱這一點沒有被任何人查覺出來。

    「你在看誰?」

    成剛將目光調了回來,迎上洪詩韻饒富興味的目光。

    「除了妳的美麗之外,我還能看見誰呢?」他從容地說道。

    「少來。」洪詩韻睨了他一眼,視線調向他方才注視的方向,而後挑起一道精心描繪的柳葉眉。「怎麼,你在看凌依藍?」

    「凌依藍?」

    「是不是站在凌健飛身邊,穿金色禮服,長得挺漂亮的那位小姐?」見他點頭,她啜了口杯中的香檳。「她是凌健飛的妹妹,也是凌志集團董事長凌英平的掌上明珠,一年多前才從美國留學回來,在社交圈裡算是新面孔。」

    「是嗎?」凌健飛的妹妹?這倒有趣。

    「嗯,她回國之後在父親的安排下進入家族企業工作。之前她並不太常出現在社交圈裡,直到近幾個月才逐漸頻繁,看來凌健飛正在積極的幫她物色結婚對象。」

    他微微挑眉,看著凌依藍正側頭傾聽身旁的男人說話,而由那個男人的表情看來,顯然對這位年輕貌美的千金小姐十分傾慕。

    「凌依藍很急著結婚?」成剛沉吟地問。

    「當然不是。以她的年紀,她大可以再玩個幾年,只不過就算她不急著嫁,找個門當戶對的人聯姻也是理所當然。目前社交圈裡有不少黃金單身漢都對她很感興趣,不過凌健飛對她十分保護,目前還沒有人敢越雷池一步。」見他不說話,洪詩韻打量著他。「怎麼,你看上她了?」

    「如果是呢?」

    「那麼我會直接勸你打消這個念頭!凌依藍不是你那一型的,成剛。她是凌志集團的小公主,是凌英平從小捧在手心裡呵護長大的寶貝女兒,就算是皇親國戚要追求她,恐怕都得過五關斬六將,更何況你還和凌健飛有過節,我看你還是省省力氣吧。」

    她坦率的回答令他微笑了起來。「我不知道妳對我這麼沒信心。」

    「我只是太瞭解他們那些自命為上流社會的人所玩的那一套把戲罷了。如果你不想和那些人一般見識,最好離他們遠一點。」見他不置可否,洪詩韻拍拍他的手臂,然後轉移話題,「對了,我聽說你最近和李芝瑩走得很近,有沒有這回事?」

    「除了聊八卦之外,這個圈子裡的人都沒正事可幹了嗎?」他嘲諷道。

    「沒錯!即使你已經心知肚明,我還要奉勸你,那個女人不是個簡單的角色,如果你是逢場作戲,最好還是適可而止,否則對你的名聲並沒有好處。」

    「我不知道原來我還有名聲可言。」

    「你這個小壞蛋。」洪詩韻親暱地笑罵。「別管別人怎麼想,只要你對得起自己就夠了。你不可能一輩子遊戲人間,總是得收收心、找個好女孩定下來共渡一生。」

    看著她瞭解的目光,成剛不由得笑了。從相識到現在,她便像個母親般關心他,教導他如何和這些自命清高的人士周旋、瞭解他們的喜好和口味,融入所謂的上流社會,絲毫不在意外頭對他們關係的繪聲繪影。

    他敬重她,不止因為她大方爽朗的性格,更因為她是少數毫不在意他的出身、並且真正關心他的人。處在爾虞我詐的商業界,見多了那些只會做表面功夫的市儈商人,這樣的友誼格外可貴。

    「誰會想要嫁給我?」他的反應只是雙手一攤。

    「那得看哪個女人套得住你這匹未馴的野馬嘍。只要你想,任何女人都是你的囊中之物。」洪詩韻打量著他,補充地又接了一句,「不過凌依藍除外。」

    「而妳知道,我一向喜歡向不可能的任務挑戰。」

    她驚訝地揚眉。「你的意思是……」

    成剛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彬彬有禮地朝她伸出臂彎。

    「我有這個榮幸請妳跳支舞嗎,夫人?」他神色自若地說道。「在此期間,妳可以多告訴我一點關於凌依藍的事,嗯?」


    初春時節,雖然天空還飄著濛濛細雨,室內卻被中央空調系統保持的十分溫暖。偌大的客廳沐浴在柔和的燈光下,一點也感受不到外頭呼嘯冷冽的寒風。

    成剛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凝視著庭院裡搖曳的花草。似乎只有回到這裡,他才能允許自己稍微鬆懈些,不再帶著冷靜自製的面具。由於母親愛靜,他在幾年前買下這塊地,請來日本頂尖的建築師蓋了這幢可以遠眺整個大台北的豪華別墅。

    這幢位在陽明山上的宅邸富麗堂皇,有著修繕良好的庭園造景和涼亭水榭,每一根樑柱和擺設都是細心雕琢而成,足以令那些自稱富豪的上流人士相形見絀。他的建築師自豪地稱它為「媲美歐洲皇室的華麗城堡」,在他看來,這只是一堆無用的鋼筋水泥罷了,虛偽做作又昂貴得沒有道理。

    但這卻是他所想要的!因為這能展示他雄厚的財力,彰顯出他的成就和身份地位,就算有人在背後批評他像只愛炫耀的孔雀也無所謂。

    「成剛?」

    成剛抬頭,看著母親披了件睡袍出現在樓梯口。

    「媽,妳還沒睡?」他從落地窗前走了回來。「對不起,我原本不想吵醒妳的。」

    「我還在佛堂裡誦經,沒這麼早睡。」成徐蓉芳在沙發裡坐了下來,用眼神示意他也坐下。

    成剛回以微笑,在母親對面落了座。為了拉拔他們三個兄妹長大,母親從年輕時便四處幫人洗衣、打零工來張羅孩子的學費和生活費,即使現在三個孩子已經長大,她也不再需要靠勞力賺取微薄的薪資,卻仍然閒不下來。

    她的衣掌依舊簡樸,也很少配戴珠寶手飾,閒來無事便親自動手整理院子裡的花花草草,日子倒也過的恬淡平靜。平常只要時間許可,他便會抽空回來看看母親,只不過最近由於事忙,他已經將近一個月沒回來了。

    「媽,對不起,我沒能常有時間回來陪妳。」他溫和地道。

    「我自己一個人會找事做,你別顧慮我。」成徐蓉芳拍拍他的手。「倒是你,陳董事長昨天和我通過電話,說你已經有好一陣子沒休過假了。就算是機器也得要停下來加油休息的,更何況是人呢?」見他的表情不置可否,她試探性地問道:「我看報上說你最近和一個女明星走得很近,有沒有這回事?」

    「什麼時候起,媽開始注意那些八卦新聞了?」

    「媽不是想干涉你的感情生活,只是你年紀也不小了,是該找個對象安定下來。你都快三十二歲了,難不成打算一輩子遊戲人間嗎?」

    見母親一臉嚴肅,成剛不由得微微挑眉。他對這些話並不陌生,幾天前,洪詩韻才告訴過他幾乎一模一樣的話。「妳是在暗示我妳想抱孫子了嗎?」

    「我是在明白的告訴你,你該結婚了!」成徐蓉芳瞪了他一眼。「如果你有喜歡的對象,就帶回來給我和你弟弟妹妹看看,別這麼磨磨蹭蹭的,把人家女孩子的青春都蹉跎掉了。」

    「我從沒問過妳,妳喜歡什麼樣的媳婦,媽?」他沉吟地問。「是要傳統持家型的女孩,還是精明幹練的女強人?」

    「我喜不喜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想法。我不反對你婚前多選擇對像交往,但婚姻是一輩子的事,我可不贊同你們年輕人動不動就鬧離婚那一套。」

    看著母親溫和的表情,他沒有再反駁。母親是個十分傳統的女人,即使她的婚姻是媒妁之言,嫁了個成天酗酒且不負責任的丈夫,她依然毫無怨言地忍耐下來,並且仍然對婚姻抱持著樂觀的看法。

    雖說他還未想過結婚的事,但母親說的沒錯,他是該找個對象定下來了——雖然他從來不認為那張證書對雙方有任何保障可言。他很清楚以他目前的身價,哪些女人接近他是為了利益,抑或是被他狂浪的作風所吸引。

    在商場上,他的對手和他稱兄弟、套交情,絕大多數原因只因他有權有勢、政商關係良好,而非真心想交他這個朋友。即使他的事業再成功,對那些以皇家貴族自喻的政商名流來說,他依然是個不入流的角色,水遠不足以和他們平起平坐。

    幫自己找個女人吧!一位商場好友戲謔地告訴過他。找個讓你不再流連於花叢間,每天都想回家抱她、吻她的女人,別老和那些交際花的名字連在一起,這對你的企業形象一點幫助也沒有。

    第一次,他開始認真地考慮起結婚這件事。他厭倦了和女人玩遊戲,厭倦了女人因為別有目的而接近他,對他說出一些並非發自於內心的甜言蜜語。他需要一個女人來當他王國的女主人,只是這個人選馬虎不得。

    首先,她必須大方得體,才能對他的形象有加分的作用;其次,她不能是個腦袋空空的虛榮拜金女,滿腦子只想著逛街買名牌。她必須夠聰慧,對事物有獨到的見解和眼光,才能在生活上給予他協助和建議。

    美麗,這是需要,卻絕非必要的,畢竟他要的是個妻子,而不是成天只懂得打扮、視炫耀全身行頭為最大樂趣的交際花。她更不必費事取悅他,只要在他需要的時候暖他的床、陪他出席各種應酬場合就可以了。

    一旦有女人符合這些要件,他所能提供的便是永無止盡的財富供她花用,畢竟沒有女人能抗拒金錢和珠寶的誘惑。

    驀地,他腦中浮起凌依藍的臉龐。那個看來纖細優雅、氣質出眾的名門千金。即使她外表看來乖巧文靜,他仍能查覺出她渾身蘊含的熱情,隱藏在那溫柔嫻靜的外表下,一定有顆不輕易被馴服的心。也許他可以找她談談……

    「成剛?」

    他回過神來,迎上母親審視的目光。「什麼?」

    「想什麼?瞧你心不在焉的。」成徐蓉芳打量著他。「你該不會不打算結婚吧?」

    「我從來沒這麼說過,媽,妳根本不必擔心這個問題。」他咧嘴一笑,起身給了母親一個擁抱。「時間不早,我得走了,替我向成筠問聲好。」

    「意思是你有對象了?」成徐蓉芳不放心地追問著,得到的響應則是一陣爽朗的笑聲。
   

    「我知道妳會答應我的邀約,純粹是看在健飛的份上。」飯店附設的咖啡館裡,詹能傑對著凌依藍說道。「妳不喜歡這樣的約會,是嗎?」

    「怎麼會?」她掩飾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自從上周的會面之後,他便對她展開追求,不但送花到她的辦公室,更每天打電話關心她的工作情況,態度積極卻不躁進,展現出十足的紳士風範。

    雖說她並不討厭他,而且兄長也對老朋友追求她一事樂觀其成,但只要一想起這種趕鴨子上架的作風,她便不由得心生抗拒。

    「我知道妳一定覺得困擾。老實說,以往我也一直很反對這樣相親似的約會,不能怪妳會對我反感。」

    「我沒有……」她正想委婉地解釋,卻被他打斷了。

    「我知道妳沒有這個意思,但不可否認的,我們都背負著家族壓力,所選擇的對象都被局限住了,或許門當戶對,但那不見得是我們真正想要的。無論如何,我還是希望能找到一個自己真心喜歡、想要共渡一生的伴侶,畢竟這是我們的人生,沒有人能干涉。」

    他坦誠的表情令凌依藍略感意外。她一直以為他是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有著被寵壞的臭脾氣和目中無人的自大性格,沒想到他竟是如此隨和,這令她感到驚訝,也更加深了對他的好感。

    「如果我哥也這麼想就好了。」她攪動著杯中的咖啡,沉思地道:「他一直還把我當成不懂事的小女孩,每當我和工作以外的男人說話就緊張得要命,生怕別人把我拐跑了似的。」

    「健飛是太過緊張了,畢竟妳是他唯一的妹妹,他當然會想盡方法保護妳。」詹能傑溫和地回答。「別把我當成一個必須應酬的對象,好嗎?或許相處久了,妳會發現我是個還不錯的朋友。」

    見詹能傑誠懇的表情,凌依藍不由得綻開微笑,點點頭,沒有拒絕他伸過手來握住她的,兩個人都沒注意到另一邊有雙眼睛正在注視著這一幕。

    「成剛?」

    成剛轉回視線,迎上李芝瑩詢問的目光。

    「那天導演臨時加了場戲,我根本走不開身。你不介意吧?」李芝瑩細聲說道,眨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當演員就是這樣,總是要配合整個劇組的進度做事,否則又要被那些記者冠上耍大牌的罪名了。」

    「我知道。」他微微一笑。

    李芝瑩是個當紅的偶像劇女演員,以美艷的外型和擅於製造緋聞而走紅,在演藝圈素有「超級發電機」之稱。私底下的她和營幕上的形象相去不遠,從不吝於在男人面前施展魅力,視周旋在富商和眾多追求者之間為最大樂趣。

    他很清楚她的手段,也不介意配合這樣欲擒故縱的招數。在半個月前,或許他還會為這樣貓捉老鼠的遊戲有趣,但最近他卻覺得有些膩了。女人笨並不可恥,可恥的是不知道自己的愚蠢,遺自以為已經成功抓住男人的心而沾沾自喜,這才是真正的悲哀。

    見他的表情並無不快,李芝瑩心頭一寬。她伸出手指輕劃他的臉頰,壓低的嗓音嬌柔且極具誘惑性,「明天晚上到我那兒來,我會準備好你愛喝的酒,好好的補償你,嗯?」

    成剛沒有錯認她發出的訊息。他當然知道她會提供什麼樣的「補償」,通常這也是她有求於他的表示。以往只要不過分,他從不吝於付出金錢或珠寶手飾,然而此刻他卻沒有多大的興致。

    「再說吧,我不一定有時間。」他不著痕跡地拿開她的手,眼角的餘光捕捉到凌依藍正起身往化妝室的方向走。

    「你……」他冷淡的態度令她臉色微變。周旋在她身邊的男人誰不是爭相巴結討好她?為了贏得美人青睞,哪個人不是一擲千金面不改色?只有他居然敢拒絕她!

    原本脾氣正欲發作,但她又及時隱忍了下來。慢慢來!她在心裡提醒自己。和他硬碰硬是沒有用的,他可從來不吃女人耍脾氣、鬧情緒這一套,如果她想讓這個男人對她俯首稱臣,那顯然得改變策略了。

    他對她愈冷淡,愈激起她的好勝心,她非要馴服這個男人不可。

    「怎麼,你真的生我的氣啦?」李芝瑩噘起紅唇,露出在男人面前一向無往不利的嬌嗲姿態。「別這樣嘛。為了專心陪你,人家特地推掉了好幾個節目通告,得罪了不少人製作人呢。你知道這對我的演藝事業影響多大嗎?」

    「那就到常盛集團旗下的連鎖百貨去挑件珠寶,記我的帳,就當是賠償妳的損失吧。」沒理她臉色發青,成剛逕自站了起來,「失陪一下。」

    「成剛,等等,成……」她還沒喊完,他已經轉身離開,留下她氣鼓鼓地乾瞪眼。

    稍微整理一下儀容之後,凌依藍正要回到原來的座位,一個黑影卻擋住她的去路。「對不起,請讓……」她的聲音在看見那張眼熟的臉龐時逸去。

    成剛!他怎麼會在這兒?

    「我沒認錯人吧?」他首先打破沉靜,將雙臂環抱在胸前。「如果妳記性夠好的話,我們上個週末才在吳董事長的派對上碰過面……」

    「我記得。」她很快地說。「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和朋友有個餐敘,正好瞧見妳和詹能傑先生也正在用餐。看在我們這麼有緣的份上,我想應該過來打聲招呼。」他朝她伸出一手。「我姓成,成剛。希望妳不介意我打聽了一下妳的芳名……凌依藍小姐?」

    「你的消息十分靈通。」鎮定,凌依藍。她表情冷靜地伸手和他一握,卻無法控制加速的心跳。

    咖啡館裡人並不多,她一眼便瞧見坐在中央的艷麗女子優雅地交迭著雙腿,正在和一位滿臉仰慕神情的餐廳服務生聊天。

    她腦中驀地一閃。是了,那就是李芝瑩,傳言中和他打得火熱的女演員,那顯然就是他口中的朋友了。

    「不好意思,我恐怕沒有太多時間和你閒聊。」她保持微笑,刻意瞄了李芝瑩一眼。「再說你的『朋友』正在等著你,讓女士久等不好吧?」

    「當然。」話雖如此,成剛仍沒有讓開身子。「我方才瞧見妳和詹先生有說有笑。他是妳的男朋友?如果是的話,我只能說妳的擇人標準不高,因為他既乏味又無趣,根本不適合妳。」

    他戲謔的語調令她的笑容褪去。「沒有人告訴你,當人家的面批評他的朋友是很沒有禮貌的事嗎?再說這並不干你的事!先失陪了。」

    她說完正想離開,他卻拉住她的手臂。

    她側過頭來看他。「還有事嗎,成先生?」她壓抑地道,控制住想甩開他手的衝動。「這裡是公共場所,請你放開我。」

    「除非妳聽我把話說完,我保證沒有惡意。」見她想直接回絕,他輕柔地加了一句,「請妳,好嗎?」

    那個迷人的微笑令凌依藍到口的拒絕又嚥了回去。她抿了抿唇,沒有回答,卻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我聽說妳正在尋找合適的結婚對象。」成剛緩緩地鬆開了她的手。「我在想,如果妳還不太討厭我的話,或許可以將我列入考慮的人選。」

    她迅速抬頭看他。「你說什麼?」

    「妳聽到了。」他雙手一攤,神情泰然自若。「我不喜歡浪費時間,所以一向茌展開追求之前認清所有的敵手。如何,妳怎麼說?」

    「成先生……」

    「叫我成剛。經過那天晚上,我們實在不該再如此見外。」

    回想起那熾熱火辣的一吻,一朵紅暈泛上凌依藍的臉。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她決定略去稱呼。「我不知道是誰告訴你我正在尋找結婚對象,目前的我並沒有結婚的打算……」

    「無論妳有沒有結婚的打算,將來總得要結婚的,何不從現在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成剛打斷她,唇邊的笑意頗為玩味。「想想看,一個聲名狼藉的浪子和一位名門千金的名字連在一起,這將會是多少人茶餘飯後的話題?光用想的就令人覺得有趣。」

    「你的意思是,為了讓所有人不那麼無聊,所以你在建議我們交往?」

    「不對。」他溫和地道。「為了讓那些無聊人士有更多話題可以嚼舌根,我建議我們結婚。」

    凌依藍瞪視著他,彷彿在懷疑他若不是醉了,就是突然間瘋了。而他不容置疑的表情告訴她,他絕對是說真的!

    她納悶他怎能將結婚這兩個字說的如此輕易,有如它只是一樁生意般簡單?更何況李芝瑩就坐在外頭,他居然還在這兒和另一個女人調情,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啊?

    「雖然我很不願意失禮,但我認為你應該去看精神科醫生,成先生。」她很快便恢復鎮定,學他用悠閒的口吻說道:「我不知道你這個瘋狂的念頭從何而來,畢竟今天才是我們第二次見面,我們甚至談不上認識。」

    「我認為妳符合我要求的妻子條件,和我們見面的次數毫無關係。」

    「我覺得有關係,因為我不可能答應一個陌生人的求婚。」她的唇邊帶著笑意,聲調卻冷靜有力。「如果你是問我的答案,那我可以直接告訴你:『不,我不會嫁給你!』我會將這件事當成開玩笑,雖然這一點都不好笑。」

    「如果妳進一步瞭解我,妳會發現我做的任何一項決定都不會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成剛伸出一指輕滑過她的臉頰,柔聲說道:「別太快拒絕我,凌依藍。妳已經厭倦了被大家捧在手掌心裡當乖女孩,是該做些變化的時候了。」

    她像觸電般地往後退開,為他居然能猜出自己的心思而震驚。她不確定那份心慌是來自於他的觸摸,抑或是他一針見血的評語。

    「我只能說你想太多了,成先生。」那雙銳利的眸子彷彿一眼便能看穿她的內心深處。她想保持鎮定,略微急促的呼吸卻洩漏了她的不安。「我真的得走了。」

    「我們會再見面的。」她才剛轉身,成剛的聲音已經由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懶洋洋的戲謔,「好好想想我的提議。如果妳考慮好了,隨時歡迎妳來找我。」

    凌依藍幾乎像是逃難般地快步跑開。恍然中,她仍能感覺那對目光如炬般地灼燒著她的背脊。



第二章

    凌依藍仔細翻閱著桌上的財經雜誌,上頭全是有關於成剛的信息。

    雜誌上並未對他的出身背景有太多著墨,只大略提到他在台灣南部的鄉下長大,原本只是個輟學逃家的孩子,卻在遇見常盛集團的董事長陳常盛之後,生命全盤改觀。

    這就難怪!她想著。因為成長背景的關係,他所經歷的人生和她認識的人都不一樣。他身上有著桀驁不馴的氣息,不同於那些她習於在追求者身上看見的貴族優雅和紳士風度。他像是完全沒經過人工雕琢的粗糙礦石,更像一頭慵懶且蓄勢待發的猛獅,只等獵物一出現便直撲而上,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得到他想要的。

    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依藍?」

    她猛地闔上雜誌,看見凌健飛推開門進來。

    「你應該要先敲門的。」他大搖大擺的態度令她有些惱怒。

    「有這個必要嗎?這是書房,妳總不會在裡頭換衣服吧?」凌健飛逕自走到她面前,伸手就去翻她手上的雜誌。「妳在看什麼?」

    凌依藍猛地起身,將散亂的雜誌收拾整齊放回書架上去。兄長一向就是這樣,即使她已經大學畢業,並且在社會上工作了一年多,依然當她是個沒有行為能力的小女孩,過度干預的作風簡直令她無法忍受。

    從小到大,她連念什麼學校、穿什麼顏色的衣服,甚至吃什麼東西都不是她所能自主的,就連長大了也毫無改變。太強烈的關愛沒有令她感到安全,反而令她快要窒息。她懷疑自己到底還能忍受多久?

    「敲門是最基本的禮貌,不需要我來告訴你。」她從書櫃前回過頭來,平靜地直視著兄長。「我已經二十四歲了,不再是那個凡事都要問你的意見、需要你幫忙做決定的小女孩,難道你就不能多給我一些尊重嗎?」

    妹妹嚴肅的指控令凌健飛一時有些下不了台。他雙手一攤,「我只不過是忘了敲門而已,有這麼嚴重嗎?」

    見她仍然不說話,他摸摸鼻子,決定不再找釘子碰。

    「對了,我一直忘了問妳,妳和能傑進展如何?」他轉移話題。「如果妳也對他印象不錯,倒可以試著交往看看。能傑的為人我信得過,再加上他年輕有為,如果妳能和他定下來那是最好……」

    「我和能傑只是朋友。」凌依藍打斷他的滔滔不絕。「還有,我目前還沒有結婚的打算,拜託你別再湊合我和你那些『朋友』了,我沒興趣。」

    他的眉毛皺了起來。

    「妳不喜歡能傑?」他試探道。「為什麼?他英俊瀟灑,和我們家又是世交,難得的是他為人謙和正直,連老爸都認為他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對象,妳還有哪一點不滿意?」

    「我沒有不滿意,但不能只因為你們中意他,我就必須和他交往、甚至嫁給他。」她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我的終身大事對你們有這麼重要嗎,哥?我所選擇的對象,必須要是能圖利雙方的商業婚姻?」

    「這……」凌健飛一時語塞。「也不是這麼說。別忘了妳是凌志集團的千金小姐,妳將來的對象自然不能隨隨便便。」見她不吭聲,他逕自接了下去,「我已經打電話告訴在澳洲的老爸,說妳和能傑正在交往。當然啦,要談結婚是還沒這麼快,大概得再過幾個月,等爸爸從國外回來再好好計劃……」

    兄長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令凌依藍心中的怒氣逐漸擴張。

    「我再說一次,我和能傑只是朋友,我根本沒想過要和他結婚。」她隱忍住火氣,語氣平直地道:「你們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想法?我並不反對多交朋友,但在婚姻這件事上,我難道不能有自主權?我必須要嫁個十全十美毫無缺點、身家背景無懈可擊的對象才配得上我們凌志集團,而不管我是不是滿意?」

    她反常的怒氣令他有些錯愕。

    「就算是又怎樣?我們是為妳好。」他振振有詞地強調。「這年頭人心難測,誰知道那些追求者妳的人安什麼心?難道妳隨便找一個貪圖咱們家產的窮小子,我們也要坐視不管嗎?」

    「我不知道原來你們對我的判斷能力這麼沒信心。難不成在你們眼裡,我自己做的決定都是不可靠、都是錯誤的,只有你們為我決定的事才是完美無缺、不會出錯?」

    「話不是這麼說……」

    「那是怎麼說?你們難道不想知道我想要什麼樣的男人嗎?還是我怎麼想都不重要,只要我一切任你們擺佈,你們要我嫁給誰、我就嫁給誰,這樣才是你的好妹妹、爸爸的乖女兒?」

    凌健飛頓時啞口無言,沒有想到一向乖巧文靜、從不會大聲說話的小妹,居然也會有如此倔強的一面。

    「如果我要結婚,這個對象必須要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不是出自於你們的授意。」她硬硬地別開頭去,在她能考慮之前,一句話已經衝口而出,「而且,我已經有個考慮的人選。」

    凌健飛的眼睛警覺地瞇起。「是誰?」

    「成剛!」

    這兩個字一出口,連凌依藍自己都愣住了。她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說出這個名字。

    果然,她看見兄長臉色驟變,「妳什麼時候認識他的?」

    「我們最近在幾個場合碰過面,交談過幾句話。」話已出口無法收回,她挺直背脊,決定豁出去了。「這個成剛,是不是之前和你有過節的那個成剛?」

    他沒有回答,但他暴怒的表情已足以說明一切。

    這就對了!她在腦中飛快地搜尋記憶。兩年多前,兄長曾和一位社交名媛沈嘉琳交往,兩人已論及婚嫁,沒想到她後來卻轉而投入成剛的懷抱。

    這件事在當時的社交圈裡鬧得沸沸揚揚,更令一向極好面子的兄長無法接受。當時她人在美國唸書,對整件事的發生經過不甚清楚,只知道沈嘉琳和成剛的戀情並未維持多久便告終止,但她卻也沒有再回到兄長的懷抱。

    之後,兄長對成剛便一直十分反感,即使事情已經過了將近三年,他對成剛仍然深惡痛絕,並未因時間而淡化。

    「妳給我離這個人遠一點,聽到沒有?」凌健飛咬著牙道。

    「為什麼?他完全符合你為我挑選的擇偶條件不是嗎?你反對他追求我,莫非你還對當年的事懷恨在心?」她咄咄逼人地道,故意要激怒他。「追求女人原本就是各憑本事,沈嘉琳會離開你是你的問題,怪不得任何人。」

    「反正我不准妳接近她。他只不過是個出身卑微的暴發戶,就算他現在有權有勢又如何?光憑他在女人堆中的風流名聲,我就不容許他動妳一根頭髮。」

    「你受的高等教育到哪裡去了,哥?我不知道你這麼勢利和膚淺。無論他的出身如何,現在的他事業有成,這就說明了他能力過人,衝著這一點,我倒很有興趣好好認識這個人……」

    「認識個屁!他根本不是妳這種出身良好的千金小姐該接近的人物,妳的名字和他連在一起是玷污了妳!」他臉色陰沉,目光充滿警示的意味。「妳最好少去招惹他,免得壞了自己的名聲之外,連我都因此而蒙羞。聽清楚了嗎?」

    他鄙夷的態度和命令性的語氣令凌依藍氣極,更將她不滿的情緒逼至極限,所有強自壓抑的憤怒全爆發了。

    「如果我就偏要接近他呢?你要怎麼辦?殺了我嗎?」見兄長愕然的表情,她將頭一甩,不顧一切地接了下去,「我有選擇朋友的自由,就算我想和成剛交往、甚至嫁給他也不干你的事,不用你費心。」

    沒有等他回答,她怒氣沖沖地走出書房,留下凌健飛面色鐵青地站在原地。
   

    成剛並不意外凌依藍會主動來找他。自從他向她「求婚」過後,已經又過了半個月有餘,這段期間裡,他已經大致瞭解她的家世背景。

    就如洪詩韻告訴他的,她是凌志集團董事長凌英平的獨生女,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畢業,目前在家族企業的財務部門擔任副總,不但工作效率高,並且謙恭有禮,絲毫沒有富家千金的架子,極受公司董事和員工們的讚賞。

    而這樣一個家教良好的名門千金,身邊自然不乏門當戶對的追求者,詹能傑便是其中之一,但這對他而言不是問題。他身邊一直不乏美女圍繞,向來極少會主動去追求女人,也從不需要花心思去取悅她們,但是凌依藍不同。

    她是第一個吸住他目光、令他感興趣的女人,而且她還符合所有他要求的妻子條件,目前唯一要做的,便是說服她答應他的求婚了。

    「妳喜歡這裡的菜嗎?」侍者撤下餐盤之後,成剛問她。

    「非常好。」凌依藍謹慎地道,用紙巾輕拭嘴角。位在飯店頂樓的法國餐廳燈光柔和,優雅的音樂聲飄揚在空氣中,還有大片的落地窗可以遠眺海景。傍晚時分,遠方天際仍留有一抹殘霞,氣氛既閒適又浪漫。

    他坐在她的右手邊,和她保持著靠近卻又不會碰觸到彼此的距離。過去這一個小時以來,她一直在暗暗地觀察著他,想看出他是否和傳言中一樣是個在商場和女人群中皆冷酷無情的浪子,但卻沒有。

    他和她前兩次見到的他並無太大的不同,一頭不挺馴服的黑髮仍然微亂,襯衫領口也鬆開了兩顆,袖口卷高到手肘處,露出一大截黝黑結實的手臂,看來既隨性又瀟灑。這麼近距離且明亮的燈光下,她才發現他的右眼角延伸至髮際處,有一道淺淺的淺白色疤痕,但這不但未減損他的魅力,反而令那張俊美的臉龐更添一股邪氣的性感。

    從一見面到現在,成剛的態度一直十分自在。他詢問她的工作情況,和她閒話家常,態度輕鬆得活像她是個相識多年的老朋友,這令她原本有些緊繃的心情稍稍和緩了些,開始能用比較平穩的心情去面對他。

    「妳在觀察我。」成剛啜著咖啡,慢條斯理地道:「如何,我通過妳的審核了嗎?」

    「噢。」凌依藍微微臉紅,為自己的失神而臉頰發燙。

    幸好侍者在此時送上附餐,暫時免除了她的困窘。

    「你和沈嘉琳怎麼樣了?」侍者離開之後,她問道。

    見他不解的表情,她提醒他。

    「大約三年前你曾和她交往過。你不記得了?」

    他先是微微蹙眉,腦中開始閃現一些印象。他想起來了!沈嘉琳是社交名媛,出身世家且驕縱任性,當時他的確和她交往過一陣子,只不過後來便不了了之,若不是她提起,他幾乎要忘了有這麼一回事。

    「我記得她,但和她早已沒有聯絡。為什麼問?」

    「她曾經是我大哥的女朋友,卻因為你的介入而分開了。」

    「是嗎?」

    凌依藍微側著頭,想看出他是否有心虛或不自在的跡象,但他看來卻似乎一點也不認為那和他有關係。

    「或許女人對你投懷送抱是家常便飯,但是當時沈嘉琳和我哥哥論及婚嫁,卻因為這件事而鬧分手,所以我哥哥一直對你很不諒解。」她說。

    成剛以微微聳肩做為回答。當時是沈嘉琳主動接近他、對他示好,他後來由某些人口中得知她當時和凌健飛之間有些問題,但並不知道詳細情形,幾個月後,他和沈嘉琳漸行漸遠,他也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這些年來,他和凌健飛碰面的次數不少,卻鮮有交談的機會,更談不上是朋友,直到現在,他才知道凌健飛一直還對他存有敵意。

    「我無法說我很抱歉,畢竟感情的事是你情我願,只要雙方都還是單身,那根本沒有誰對不起誰的問題。」他溫和地說。

    她沒有再做評論。她瞭解人總是有選擇的權利,畢竟感情是雙方面的,更何況兄長和沈嘉琳並沒有婚姻的約束,也稱不上是任何人的錯。

    「既然妳哥哥對我不諒解,他對妳來找我有什麼看法?」他問。

    「他非常不高興,還警告我離你遠一點,別和你有所牽扯。」

    「但妳還是來了,嗯?」

    「我已經過了由人家告訴我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的年紀。與其聽信那些傳言,不如由我自己來做判斷。你是否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也得由我自己親自印證後才會知道,不是嗎?」

    成剛先是揚眉,然後笑了,一絲激賞由心底升起。這個女人令他驚奇!原先他預期會見到一個被所有人寵壞、驕縱任性的富家千金,年輕美麗卻是腦袋空空,但她顯然比他想像中要聰明多了。

    「妳考慮過我的提議了嗎?」凌依藍還沒回答,他已經逕自接了下去,「據我所知,妳目前並沒有固定的交往對象,和詹能傑也僅於是朋友關係。」

    「你調查過我?」

    「不算是,社交圈裡並沒有秘密。」他舒適地靠向椅背,將雙手交握在腹部。「摸清對手的份量有助於增加我的勝算。把醜話先說在前頭,有助於避免許多不必要的誤會,辦起事來也會簡單得多。」

    他坦率的表情令她秀眉微揚。「你總是這麼直截了當嗎,成剛?」

    「我只是不喜歡浪費時間。我的成長環境教會我這一點生存之道,而這些年的商場歷練告訴我,它有時還滿管用的。」

    他雖然在微笑,眼底卻有些嘲弄的成分。「為什麼?」她輕聲問。

    「什麼為什麼?」

    「你看起來不像是想結婚的人。你時常這麼做嗎?」

    「什麼?」

    「向一個女人求婚嘍。」

    「沒有!事實上,妳是第一個。」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雜誌上說你正在和李芝瑩小姐交往。怎麼,她不符合你的要求?」

    「如果符合我就不會向妳求婚了,凌依藍。」他沉穩地回答,目光直視著她。「我要的是一個妻子,一個瞭解我在做些什麼、對我的事業有所幫助的對象,這才是重點。」

    「我明白了。」她半晌後才道。「你要的是一個能幫助你提升形象,對你有正面加分作用的人選,重要的是她還要懂得應對、舉止大方得宜,才能合乎你所有的要求。我說對了嗎?」

    「沒錯!」她直率且正中靶心的結論令他驚訝,更為她居然能看透他的心思而心生折服。

    「我不知道我有這麼大的能耐。」她攪動著杯中的咖啡,表情頗為玩味。「在我答應你的求婚之前,你不覺得我們應該多瞭解一下彼此?」

    「妳想知道什麼事,儘管問。」

    「我看了幾篇關於你的報導,知道常盛集團董事長陳常盛非常器重你,還有計劃的栽培你成為他的接班人,連他的兒子都沒得到這樣的關愛,有人甚至在猜你是不是他的私生子?」

    「雜誌上報導的事妳只能信一半,另一半則是當八卦看看就好。如果寫的是假的會令人生氣,如果是真的會令人氣到死。」

    他戲謔的口吻令她微笑了起來,連最後一絲防備和忐忑都消逝無蹤。

    「他非常倚重你。」她輕聲道。

    「是的。」他過了半晌才淡淡地回答。「陳董事長是我的恩人,我所能回報他的便是盡我所能,做好他要我做的每一件事。」

    他的表情沒有多大的變化,唇角有著冷漠的線條,彷彿談論的是天氣般無關痛癢的話題。凌依藍凝視著他,「談談你的事,成剛。」

    「妳想知道些什麼?」

    「都好。比如……你是哪裡人?」

    成剛的笑意微微隱去,一會兒後才聳聳肩膀。「我也不清楚我是哪裡人。自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們就一直在搬家,住在屏東那四年是最久的一段時間。十五歲那年認識陳董事長之後,我就到台北來了。」

    「噢。」她咬住下唇。如果她夠聰明的話,她就不該再往下問,但是一股莫名的衝動卻湧了上來。她想更瞭解他,想知道他臉上的疤是怎麼來的,是什麼樣的出

    身背景令一個鄉下孩子能如此堅毅地奮發向上,直到今日擁有一個龐大的企業王國。然而知道這些又怎樣呢?

    「你家裡還有些什麼人?」在她能思考之前,這句話已經不受控制地溜出口。

    「除了母親之外,我還有弟弟和妹妹。弟弟目前在美國念大學,妹妹則是天天抱著她的寶貝相機往外跑。她自喻為懷才不遇的藝術家,在我看來,那代表的是成天拍些奇怪的昆蟲和石頭,再加上無所事事到處閒晃。」

    她彎起嘴角。「你母親對你們的要求很高?」她往下問。

    「那倒不會。她一向任我們自由發展,只要不學壞就好。不過有一段期間,我想她對我十分失望。」成剛輕描淡寫地接續道:「我父親是個出租車司機,不過他喝酒的時間比開車的時間多,少數清醒的時候不是在咒罵我們拖累了他,就是打老婆小孩出氣。

    我的弟弟妹妹還太小,只有我敢跟他頂嘴比拳頭,也因此他最痛恨我。我小六那一年,他被車行開除後喝得醉醺醺的回來,還要我去幫他買酒,我不肯,被他打斷了三根肋骨,在醫院躺了半個月。」聽她倒抽了一口氣,他泛起一抹嘲諷的冷笑。「很難想像,嗯?我的童年是一家五口擠在五坪大的鐵皮屋裡渡過的,我敢打賭妳連鐵皮屋長什麼樣子都沒見過。」

    她勉強吞嚥了一口,無法否認他的話。「他呢?」她低聲問道。

    「他死了。」成剛面無表情地回答。

    凌依藍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經過了這麼久,安慰的話早已失去意義。「我懂了。」

    「我不認為妳懂。」他澀澀地道,抬起頭看她。「妳呢?我想妳小時候一定是個穿著蕾絲衣裙,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還有司機接送妳上下課的小公主。」

    他的眼中沒有嘲弄的成分,平和得像是在揶揄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是的。」她輕聲承認。「我從小就念美國學校,小學畢業後就到美國去了,直到大學畢業後才回來,被安排進入家族企業工作,沒什麼特別的。」

    「對妳來說或許一點都不特別,但很多人的人生不是這麼理所當然的,必需要透過不斷的競爭才能生存。」

    接下來是好一陣子的沉默。凌依藍咬著嘴唇,不知該說些什麼。他說的對,她的確是幸運的。她的成長過程是在最周密的保護和呵護之下,從來不需要為了生活而費心,但他不同。

    她沒有能力瞭解他為了生存所受的苦和折磨,那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他們的出身背景是如此天差地遠,也難怪兄長會說他配不上她了。他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成剛低沉的嗓音將她拉回神來。「想好要告訴我答案了嗎,凌依藍?」

    「我不知道。」她遲疑了半晌,才誠實地道:「我現在的心思有點紊亂,我想……」

    「妳在怕什麼?怕流言把妳和我沾上邊、抑或是妳哥哥的反對?」他慢吞吞地開口,表情略帶嘲弄。「這絕不是真正的妳,凌依藍。我說過,該是妳做些改變的時候了。顛覆一下所有人對妳的看法,讓大家知道一個家教嚴謹的大家閨秀居然和一個聲名狼藉的浪蕩子在一起,妳不覺得是一大挑戰?」

    他的嗓音低沉且極具誘惑力,令她心中的反抗因子開始蠢蠢欲動。是的,她一直是被公認的乖乖女,從未做過任何離經叛道的事,但這卻不是她的本性。就這麼一次,她想遵從自己的本能和直覺的意願行事,嘗嘗自己做決定的滋味。

    她深吸了口氣,在勇氣消逝前下定決心,「好,我答應你。」見他挑起一眉,她匆匆地接了下去,「但不是結婚,而是合演一齣戲,讓所有人以為我們在交往,既可以藉此向我哥哥表達我不願受他擺佈的決心,你也可以藉此測試你這麼做的效果。如何?」

    成剛微瞇起眼,看來似乎在考慮。「這齣戲要為期多久?」

    「我想三個月應該夠了。當然,在這當中只要有一方反悔,那隨時可以停止。這段期間內,除了在公開場合表現親暱之外,我們不用向對方交代彼此的行蹤和私事,也不能有任何……違反對方意願的行為。」

    「意思是,除非妳心甘情願,否則我不能吻妳、碰觸妳?」

    凌依藍的頰上泛起紅暈,忍不住憶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即使當時燈光不甚明亮,但她仍記得他熾熱的吻和愛撫,回憶令她的身體開始發熱。

    她將這個念頭甩出腦海。「對!」

    成剛沒有馬上回答,表情依舊莫測高深。她緊盯住他的臉,卻發現要看出他的心思實在是太難了。

    「沒問題。」他終於開口,朝她伸出手。「為我們未來三個月的合作,握個手如何?」

    「當然。」她伸手和他一握。他的手微一施力,令她重心不穩地傾向他,他的頭俯了過來,嘴唇輕柔地封緘住她的。

    這個吻和第一次的野蠻不同,而是溫柔而需索,緩慢地撩弄著她的唇舌,將她的急喘全沒入他的唇裡。她還來不及反應,他的唇已經緩緩離開了她。

    她勉力壓下那抹昏眩,努力保持輕鬆的語調,「我們的戲已經開始了嗎,成剛?」

    「當然。記得嗎,我不喜歡浪費時間。」他悠閒地道,自在地靠回椅背。「這兒是公共場合,咱們四周有不少人是社交圈的常客,方纔這一幕過不了多久就會傳遍整個社交圈,妳最好有點心理準備。」

    凌依藍注視著他泰然自若的表情,顯然這件事一點也不會困擾他。

    然而就算她想反悔也來不及了,當他伸手邀請她起身,在整個餐廳客人的眾目睽睽之下輕扶著她的腰往門口走去時,她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的作法是對或錯。



第三章

    「我聽到了一些風聲,說妳最近和成剛走得很近。」一走進客廳,凌健飛劈頭就說:「有沒有這回事?」

    凌依藍從書中抬起頭來,迎上滿臉怒氣的兄長,詹能傑則跟在他身後。

    「是又如何?」她不動聲色地道。

    「我警告過妳少去招惹這個人。他專門和一些女明星和有錢的富孀牽扯不清,妳是存心和我作對,還是根本沒把我的話聽進去?」他面色鐵青。「成剛可是情場老手,妳呢?妳嫩得像棵剛發新芽的大白菜,根本不懂得怎麼保護自己。」

    「你把我想得太愚蠢了,哥。我已經二十四歲,不是四歲,連分辨善惡的能力都沒有。」

    「妳……」凌健飛氣急敗壞,整張臉漲成豬肝色。「妳是白癡還是瘋了?能傑這麼好的對象妳不要,偏偏要去招惹一個聲名狼藉的邪魔歪道,人家會在背後怎麼議論妳?」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凌依藍的表情依然不為所動。「我不是在和你賭氣,而是在告訴你,我要和他在一起。成剛是個什麼樣的人必須等我親自瞭解後再做結論,其它人的評斷和妄加揣測都不關我的事。」

    「我現在就可以告訴妳他安什麼心,他只是想和妳玩玩罷了,向其它人證明除了女明星和富孀之外,連名門千金凌依藍都是他的囊中之物。不出一個月妳就會哭著來找我,到時可別怪我沒警告過妳。」

    「那我們就等著瞧吧。」她冷冷地回道,轉向一直不語的詹能傑,「我很抱歉,能傑。」沒等回答,她逕自轉身上樓,留下客廳裡的兩個男人。

    「依藍說的對,健飛。」一會兒之後,詹能傑才對好友勸道:「既然依藍已經心有所屬,也許你不該干涉太多……」

    「我不會同意姓成的追求依藍,絕不可能。」凌健飛咬著牙根,眸子裡進出兩道寒光。「成剛最好識相些,如果他敢再糾纏依藍,就別怪我對他不客氣了。」
   

    成剛終於領教到社交圈裡的流言蜚語可以傳播得多麼快捷迅速了。

    不出半個月,他和凌依藍交往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社交圈,有人更以「流氓囝仔和白雪公主」的組合來形容他們,指出他們出身的南轅北轍和毫不相配,更有好事者開始打賭他們兩個人的戀情能維持多久。

    這些人難道都是吃飽了撐著嗎?他忍不住微微蹙眉。

    此時門上響起兩聲輕敲,他將報紙丟回桌上去,「進來。」

    門開了,一個不在他預期中的人出現在門後。

    「董事長。」他有些詫異。自從幾年前陳常盛將事業交棒之後,便一直過著愜意的退休生活。除了在每個週末固定將工作進度向陳常盛回報之外,他也並不常見到這位老董事長,沒想到他今天竟會親自到公司來。

    「嗯。」陳常盛闔上門走了進來。即使已經年近七十,他依舊聲若宏鍾、神采奕奕,一點也不顯老態。「和永洋集團的併購案談的怎麼樣了?我聽副董提到對方態度十分強硬,似乎還需要多一點時間和他們周旋?」

    「再強硬的人也敵不過利益誘惑,只要讓他們以為嘗到甜頭就沒問題了。」成剛輕鬆自若地回答。「我昨天和他們的負責人談過,他已經接受了我們開出的條件,只等最後一些細節談妥後就可以簽約了。」

    「真的?好極了,我就知道你不會令我失望。」

    「那是當然,否則你也不會把這件事交給我去辦了,不是嗎?」

    「你這小子可真是不謙虛啊。」陳常盛從鼻子裡哼道,眼裡卻是笑意閃爍。

    成剛這孩子算是他看著長大的,個性他再清楚不過。他或許有些草莽性格,但也因為憑藉著這股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氣勢,再加上敢沖敢做的膽識,反而讓他的事業達到前所未有的顛峰。

    經過這些年的商場歷練,他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在街頭流浪、渾身叛逆反骨的青少年,而是蛻變成一個精明冷靜的生意人。他倚重成剛,成剛也以他的方式敬重他,兩人的感情亦師亦友,更勝父子。

    即使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有時他也不禁會想,如果當年他沒有遇到成剛,那或許現在他們的命運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

    「對了,我最近聽到一些傳聞。」陳常盛換了個話題。「聽說你這陣子和凌依藍走得很近。是真有這回事,還是空穴來風?」

    「我不知道你對我交女朋友的事感興趣。」

    「你和那些女明星逢場作戲我自然不干涉,不過這回對像換成依藍,我當然得瞭解一下。」

    成剛的回答只是微微聳肩,不置可否。

    「這麼說是真的了?」陳常盛走到沙發上坐下,目光打量著他。「你身邊一向不乏那些成熟世故的女人,是什麼原因令你想到要追求依藍?」

    「怎麼,您認為我沒有資格追求她?」

    「當然不是,只不過依藍和你之前所交往過的女伴大不相同,我難免有些驚訝。」陳常盛頓了一下,才試探地問:「你前幾年不是和凌健飛有過一些不快?他對你追求依藍的看法如何?」

    「凌依藍是個成年人,她有權選擇和什麼樣的人在一起。」

    「話是沒錯,但是凌健飛那副拗脾氣可不好惹,你最好有點心理準備。」陳常盛說道。「依藍雖然出身世家,但難得的是她識大體、善解人意又不嬌氣,我們幾個老朋友都巴不得能有這麼乖的女孩當媳婦兒,沒想到她會……」

    「會選擇和我在一起?」成剛扯動嘴角,表情有些嘲諷的意味。「莫非你也認為以我的出身,配不上這個家教嚴謹的名門千金?」

    陳常盛先是挑起一眉,然後笑了。

    「你的聲名狼藉只是虛張聲勢,其實你比誰都想證明自己的能力,得到所有人的認同。」陳常盛一語道破他的偽裝。「這個社會是功利的,成剛。只要你成功了,根本沒有人會去在意你的出身如何。」

    「是嗎?我倒認為那些人只是在表面上卑躬屈膝,私底下在他們眼裡,我始終還是一個走狗屎運的鄉下孩子,靠著你的庇蔭爬到今天的地位。」

    「別人怎麼說由他去,如果凡事都要在意別人的眼光和看法,那豈不是太痛苦了?再說依藍願意和你交往,表示她根本不在乎這一點,不是嗎?」

    如果他知道凌依藍也只是為了賭一時之氣,不知道會做何感想?成剛在心裡冷笑著。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董事長。」陳常盛還想說話,卻被他溫和地打斷了。「如果我必須結婚,那何不挑選一個各方面都符合我要求的對象?我需要一個可以幫我料理所有瑣事、帶得出去的女人,如果她又出身上流,那又有什麼不好?」

    「沒什麼不好,但我擔心你不是真心喜歡依藍,而是為了利用她。」見他不說話,陳常盛語重心長地接了下去,「如果你想讓自己變得令人尊敬,那必須由你本身去努力,毋需任何事實去強化它。娶一個出身高貴的妻子或許可以讓你的事業加分,但不見得真的適合你。」

    成剛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地回道:「我知道。」

    「那就好。依藍的父親凌英平和我是老朋友了,他從小就將這個寶貝獨生女兒捧在手心上,想當他的女婿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很鼓勵你追求依藍,但如果你不是認真的,就別浪費人家的時間和感情,嗯?」

    再斜瞄了他一眼,陳常盛知道自己不必再多說什麼了。成剛是個聰明的孩子,他相信他心裡自有打算。

    「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成剛點點頭,目送著陳常盛起身離開。直到門闔上後許久,他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渾然不覺暮色籠罩住整個天空。
   

    凌依藍一走出電梯,便看見成剛的高大身影。

    她不自覺地綻開笑意,快步迎向前去,沒理會兄長鐵青著一張臉。這半個多月來,他每天送花到她的辦公室,在兩人空閒時相約一起晚餐,所有人都知道這個風流成性的情場浪子正在熱烈追求凌志集團的千金小姐。

    即使已經盡量保持低調,某些流言蜚語仍然像病毒一般傳進她的耳朵裡。她和他交往的消息不但跌碎眾人的眼鏡,有更多人似乎都在等著看好戲,甚至打賭他多久會對她失去興趣。

    對於這些傳言,她並不十分在意,畢竟她早有了面對一切的心理準備。撇開他們之間的協議不談,成剛的確是個體貼的男伴。他溫文穩重、彬彬有禮,完全展現出正人君子的紳士風範,而她知道那是這些年來的商場闖蕩令他學會這些禮節,而不是出自於良好的家世和教育背景。

    他不再試圖吻她,也不曾再有更進一步的冒犯舉動,總是準時在晚上十一點之前送她回家。這令她在鬆了一口氣之餘,也不免感到有些困惑。而這樣的情緒令她懊惱極了!

    「妳哥哥似乎對我們的事很不諒解,嗯?」將車子開上馬路之後,成剛問她。

    「是啊。」她淺淺一笑,知道他顯然也看見了剛才兄長的臉色。為了表達強烈不滿,兄長這陣子一直對她十分冷淡,不過這樣也好,她反倒樂得輕鬆,不必每回談到這個話題便鬧得不歡而散。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固執己見,她可不打算輕易妥協。

    「餓了嗎?有沒有特別想吃的東西?」

    「都好,我沒意見。」

    「妳沒意見?」他睨著她,嘴角浮起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令她開始懷疑他是不是打算將她拐到什麼地方去賣掉。

    一個多小時後,成剛將車子駛入偌大的停車場停妥。凌依藍下了車,這才發現他帶她來到了海邊,一陣輕柔的微風帶來海水的氣味,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握著她的手朝前方一處人聲鼎沸的啤酒屋走去。

    店裡並不大,裝潢也有些簡陋,但燈光卻是明亮溫暖,即使已經過了用餐時間仍然高朋滿座。他熟悉地帶著她走向一處角落,她這才發現這兒面對著整片海洋,可以輕易地將海面上的點點漁火和滿天星光盡收眼底。圓月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一條銀白色的光影,感覺既寧靜又浪漫。

    「妳喜歡這兒嗎?」

    他的聲音將她拉回神來,凌依藍才發現自己幾乎屏住氣息。

    「噢,這兒好棒。」她由衷地說。

    「和妳時常去的高級餐廳大不相同,嗯?」

    她對他皺了皺鼻子,換來他的低聲輕笑。趁著他點餐的當兒,她忍不住好奇地東張西望。在她的成長過程中,她一向極少有機會來這樣的地方,成年之後她的追求者所選擇的用餐地點又多在各種高級餐廳。

    然而和成剛在一起卻大不相同,認識他以來,他帶領她嘗試許多不同的異國或海鮮料理,即使用餐環境不如大飯店來得安靜整潔,料理也不如高級餐館來得精緻,但卻別有一番純樸的美味,比起大飯店毫不遜色。

    在用餐的過程中,他們絮絮地閒聊著。他關心地問及她的工作,說些公事上的趣事和笑話逗她開心,她也毫不隱瞞地將自己遇到的困難和挫折全盤托出。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告訴他,那些話就那麼自然而然地說出口,而他也十分專注地傾聽著,並且針對她的問題給予建議,令她對他的睿智心生崇拜。

    「最近社交圈裡很熱鬧,嗯?」侍者撤下餐盤之後,他詢問地望向她。「沒有對妳造成困擾吧?」

    「人都是好事的,不去理它就好了。」凌依藍輕輕一笑。「倒是那些報導對你似乎不怎麼留情。為什麼他們說你是流氓?」

    「還會是為什麼?」他雙手一攤。「我念國中時曾經荒唐過一陣子,打架鬧事樣樣都來,妳想像得到的壞事我全都做過。」

    看他說得輕描淡寫,她突然間好奇起來。「你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很糟!」他坦白道。「我國中時換了六所學校,因為時常和學校裡那些看不起我的孩子打架,每次都是因為記過而被退學,到最後沒有學校肯收留我,只好在街上混日子。我當時常想,如果就這麼死了也無所謂,因為這個世界上不會因為少了一個我而有任何改變。」

    「噢。」凌依藍咬住下唇,想著一個念國中的孩子靠著逞兇鬥狠來發洩不滿的情緒。那是一向養尊處優的她無法想像的。「你的母親呢?她不管你嗎?」

    「不是不管,而是管不了。我母親是個很傳統的婦女,她的婚姻是長輩安排的,結了婚之後便以丈夫為天。為了撫養三個孩子長大,她到處去幫人家洗衣服、打零工,偏偏我這個長子還不學好,一天到晚在外頭惹是生非。」

    接下來是好一陣子的沉默,她不知道該接什麼話。「你是怎麼認識陳常盛的?」她匆匆地移轉了話題。

    「我十五歲那年跟了一個幫派大哥,天天跟著他去圍事和收保護費,進警察局是家常便飯。後來那個大哥被抓了,所有的小弟一哄而散,我又回到在街頭流浪的日子。有天半夜我在街上漫無目的的閒逛,在一處僻靜的巷口看見幾個混混在搶劫一個男人,當時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隨手抓起路邊一根廢棄的鐵管就衝了上去。」說到這兒,成剛微微一笑。「妳可別小看我。當時我雖然年紀不大,但外表看來還滿唬人的,再加上我殺氣騰騰的表情,那幾個混混大概就這麼被我嚇跑了。」

    「你救的那個人就是陳常盛?」

    「是的。他當時才剛下班離開公司,卻被那群混混盯上。他原本要給我一筆錢做為酬謝,但我沒有接受,因為我不是真的想救他,而是心中累積的不滿和壓抑需要發洩,或許那也是我會不假思索衝上去的原因。

    幾天後他找到我,說他的公司缺了一名跑文件的小弟,問我願不願意跟在他身邊工作。我想想反正也沒別的事做,就答應了。」

    「於是你就這樣進入了常盛集團?」

    「不算是。剛開始我的工作就只是幫他送文件跑腿而已,過沒幾天我就厭煩了,開始借口不去公司。他看出了我的意圖,但他從來不對我說教,而是和我約法三章。

    他知道我弟弟成睿很喜歡唸書,就以這個做為條件,只要我繼續留在公司工作,他就送成睿出國唸書,學費由我的薪水裡扣。當時我不知道我的薪水根本不可能付得起成睿的出國費用,但是我卻因此而留了下來,而他也遵守了承諾。」

    說到這兒,成剛停了下來,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這些年來,他敬重陳常盛,不止因為他是他的恩人,更因為他將他拉出那個暗不見天日的泥沼,讓他看見生命中光明的一面。

    若不是他,只怕現在的他仍然在街頭流浪,甚至成為幫派份子或黑社會老大繼續沉淪,也不會有如今脫胎換骨的他了。

    「你非常尊敬陳董事長。」凌依藍輕聲地下了結論。

    「是的,他不止改變了我的命運,也改變了我們一家人的命運。」他深吸了口氣,才淡淡地接了下去,「十六歲那年,他送我去美國唸書。剛開始我的成績很糟,再加上語言不通,個性變得更陰沉暴戾,但是他沒有放棄我,反而不斷的鼓勵我,教育我比對親生兒子還用心。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醒悟到我不能再自甘墮落下去,不能再辜負他和我母親的期望。從那時開始,我開始拚命唸書,一放假便回台灣實習,看著他怎麼經營企業。幾年前他宣佈由我接手他在台灣的公司營運時,幾乎沒有人看好他的決定,而我所能做的便是向所有人證明他是對的,我絕不會辜負他的信任。」

    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沒有人打破沉靜。凌依藍咬住嘴唇偷偷看他,開始理解他為了力爭上游所遭遇到的磨練。也就是這些與眾不同的經歷和挫折鞭策著他,讓他清楚的瞭解自己毫無退路、必須比別人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成功。

    然而即使現在的他成就不凡,幾乎沒有得不到的東西,骨子裡的他仍然是自卑的。在內心深處,他始終知道自己只是只披著鳳凰外皮的烏鴉,在那些自認高尚的人眼裡,他仍然是當年那個出身街頭、靠拳頭逞兇鬥狠的孩子,永遠也無法成為上流社會的一份子。

    「這就是妳想知道的一切了。沒有什麼特別的,嗯?」

    「怎麼會?你能有今天的成就,足以證明你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她認真地道,聲音輕柔卻是鏗鏘有力。「我認識的企業家可多了,他們出身富裕、身家背景雄厚,卻不見得有你這樣的天賦。和他們相比,你比他們優秀多了。」

    成剛沒有馬上回答,目光凝睇著她。「我們出去走走。」他突然說道。

    她還來不及反應,他已經逕自起身,拉起她的手來到啤酒屋外延伸出去的露台上。夜逐漸深沉,月亮也已偏西,和屋裡的歡聲笑語比起來,這兒顯得安靜許多。

    凌依藍將雙手擱在欄杆上,閉上眼睛,感覺清涼的海風吹拂在臉上。她側過頭去看他,他也剛好轉過頭來,那深沉的凝視令她的心跳加快。

    「怎麼了?」她故作輕鬆地問。「你為什麼這樣看我?」

    「妳比微風、明月和繁星更加迷人,我不看妳要看誰?」

    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你時常對女人這麼甜言蜜語嗎,成剛?」

    「當然不是。」他輕咳了一聲,巧妙地移轉話題,「妳已經知道我的童年了,該換妳說說才公平。妳呢?妳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被寵壞的小霸王吧,我想。」她綻出笑意,頰邊的梨渦若隱若現。「由於我是獨生女,所以父母和兄長非常寵愛我。不過別小看我,我可從來不是什麼文文靜靜的小淑女。我小時候時常跟哥哥打架,搶他的玩具,而且通常都是贏的那一方。」

    「真的?」看來文靜嬌弱的她,居然會和人打架?

    「怎麼,不相信?」凌依藍挑釁地朝他比了比拳頭。「想試試看嗎?」

    「我相信,妳有讓人不得不臣服的力量。」成剛笑著接過她揮過來的手,一指輕滑過她的臉頰。「妳對我施了什麼魔法,依藍?」

    他輕喚她的名字,令她全身竄過一陣輕顫。四目相對,屋裡透出來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即使穿著正式的西裝,他看來卻仍有著街頭混混的不馴氣息。

    衝動地,她抬起手輕觸他眼角那道淡淡的痕跡。「這是怎麼來的?」

    他覆住她的手,將嘴唇印在她柔嫩的掌心上。「我不記得了。我那時三天兩頭和人打架,身上的傷疤多到數不清了。」

    他的胡碴刺著她的小手,一絲溫柔的情緒湧了上來,席捲過她全身。「你工作得太辛苦了,該好好休息一陣子。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嗯?」

    她話中誠摯的關懷令他的眼色變深了。「依藍……」他再度輕喚。當他的唇覆下來封緘住她時,她的手在他的肩膀收緊,一陣虛軟竄下背脊。她不自禁地啟開雙唇,感覺他的舌尖溫柔地逗弄著她,令她的呼吸開始喘急。

    但成剛並沒有加深那個吻,轉而移到她精巧的下巴去輕柔廝磨,下滑至她白嫩的頸項輕吮逗弄。她柔順地環抱住他,感覺他呻吟一聲扯開唇。

    「小心點,丫頭。否則我會以為妳已經太喜歡我了。」他沙啞地揶揄。那張一向有些冷峻的臉龐變得柔和許多,深邃的眸子也不再冰冷,幾乎令她融化其中。

    「我該回去了。」她低聲喃喃。

    他卻沒有移動身子。「下個禮拜六,我想帶妳回去見見我母親,嗯?」

    凌依藍愣了一下,迅速抬頭看他。他的表情有些慎重,看來不像是開玩笑。「有必要嗎?我不認為咱們合演的這齣戲需要取信於你的家人。」

    「就算是幫我個忙吧!我母親一直希望我趕快結婚,我總得帶個人回去交代一下,免得她以為我是同性戀。」他握緊她的手,眸中晶亮閃爍。「請妳,好嗎?」

    「我……」理智提醒她該拒絕這個提議,但他的表情卻令她的腦袋變成一坨漿糊,在她能思考之前,她已經輕點了一下頭做為回答。

    「那就這樣了。」他再重重地從她唇上偷得一吻後才退了開去。「走吧,我送妳回去,免得妳哥哥開始找人了。」

    他的笑意感染了她,令她也跟著漾開微笑。當他握著她的手朝屋裡走去時,她納悶著自己為什麼沒有拒絕。她應該的,不是嗎?



第四章

    當車子緩緩駛進兩扇鏤花大門,在一處修剪整齊的草坪停下來時,凌依藍心裡仍有些忐忐不安。她從小受的禮儀訓練教她學會如何面對重要的場合,如何在眾人面前展現出大方優雅的一面,然而現在她卻有些緊張。

    「放輕鬆。」下車之後,成剛輕扶著她的腰朝屋前走去。「家裡只有我最親近的家人,他們不會吃了妳。」

    「說的倒簡單,被品頭論足的又不是你。」她咕噥道,換來他的一聲輕笑。

    反正只是陪他來應付他的母親而已,就當是另一個應酬場合就好。她在心裡安慰自己。然而即使這麼想,她仍無法完全放鬆。

    為了轉移注意力,她開始打量這棟外觀看來極為氣派、富麗堂皇的雄偉建築,那極盡奢華之能事的名家雕刻和大理石拱門、修繕完整的庭園和涼亭水榭等等,在在都毫不吝惜地展示出主人的雄厚財力。房屋四周妝點著巨大杉木和人工湖泊,院子裡種植著名貴的花草樹木,幾條蜿蜒的步道分別通往後院的溫室和庭園,連時常出入豪門宅邸的她也不禁屏息讚歎。

    還未來得及從驚歎中回神,大門開了,一位中年婦人出現在門後。「成剛,你回來了。」

    「媽。」成剛迎向前去給了母親一個擁抱,再一伸手摟過凌依藍。「這就是我和妳提到的依藍。依藍,這是我最親愛的媽媽。」

    「伯母妳好。」凌依藍微微點頭,從未有一刻覺得如此緊張。

    「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成徐蓉芳體貼地道:「快進來,別站在這兒吹風。成剛也真是的,怎麼沒讓妳披件外套呢?萬一著涼了怎麼辦?」

    「我也沒穿外套,妳怎麼就不擔心我會著涼?」他挑著眉道。

    「你以為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壯的像條牛,一年到頭連傷風感冒都難得一次嗎?」成徐蓉芳白了他一眼,才笑咪咪地轉向凌依藍,「你們一定餓了吧?我已經準備好飯菜了,就等著你們開飯哩。」

    「謝謝您,伯母。」成徐蓉芳慈藹的笑容很快便撫平了她的忐忑,令她的不安稍褪了些。

    進到屋裡,凌依藍不意外見到一個相當寬敞的客廳。客廳是挑高的躍層設計,地板上鋪著上好的大理石磁磚,所有的傢俱全是柔和的乳白色系,牆上掛了幾幅一看便是名家的畫作,寬大的沙發鬆軟舒適得令人想躺上去徜徉其中。

    天花板上垂著精緻的水晶吊燈,大片的落地窗繫著同色系的窗簾,一道華麗的旋轉樓梯通往二樓,可以想見其上必定是同樣金碧輝煌的房間。

    在成徐蓉芳的熱情招呼下,她在餐廳入了座。和一般養尊處優的貴婦不同,她是個溫婉傳統的婦人,即使住在這樣價值不菲的豪宅裡,她的打扮仍然十分簡樸,桌上的每一道菜餚都是她親手烹調,不假他人之手。

    在成剛的介紹下,她見到了他的弟弟妹妹成睿和成筠。成睿是個性格爽朗的大男孩,目前是美國史丹佛大學法學院的高材生,這兩天正好利用假期回台;至於成筠則是素淨著一張臉,一身普通的T恤、牛仔褲打扮,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看來就像個大學生。

    從成徐蓉芳口中,她知道成筠和自己一樣年紀,但打扮卻率性得多,就像成剛所形容的,完全是個不修邊幅的「藝術家」打扮。

    在用餐過程中,成家三兄妹絮絮地閒聊著。成剛關心地詢問著成睿在美國的生活狀況,話題一路從唸書的甘苦聊到和不同種族的同學相處的趣事,再加上成筠三不五時吐槽兩位兄弟的糗事,逗得凌依藍忍俊不住。

    看著這一家人之間和樂的互動,她可以感覺出他們的感情十分親密,絲毫不因貧窮或富有而有所改變。在她印象中,家中鮮少有這樣聚在一起談笑的時刻,令她在羨慕之餘也不免有些悵然。

    「對了,小剛告訴我妳叫……」趁著成家三兄妹閒聊時,成徐蓉芳問她。

    「依藍,凌依藍。」她柔聲道。「您叫我依藍就好,伯母。」

    「依藍,妳有個好聽的名字。」成徐蓉芳笑著點頭。「我隨意炒了幾樣家常菜,如果不合妳胃口,妳可要告訴我一聲噢。」

    「別這麼說,伯母。您做的菜都很好吃。」她誠摯地回答。

    成徐蓉芳笑而不語,拉著她的手細細地端詳她。

    那雙覆住自己的手有些粗糙,一點也不似母親總是柔細滑膩的手,但凌依藍卻覺得一陣溫暖的感動由心底升起。記憶裡,母親從來不曾這麼溫柔地看過她。

    「老實說,前幾天成剛說要帶女朋友回來讓我看看時,我還真有些意外。這可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帶女孩子回來給我和他的弟弟妹妹看呢,我們都對妳好奇極了。」

    「真的?」她有些訝異。「可是他不是和……」她不知道該怎麼往下問。

    「他和那些女明星的緋聞?」成徐蓉芳一眼就看穿她的心裡所想,笑著接續道:「別被那些報導影響。或許外界的人看他新聞不斷,是個到處留情的花花公子,但是我相信成剛自有分寸。傳言是真是假,也得由妳親自去印證了。」

    凌依藍咬住嘴唇,目光不由得飄向成剛。只見成睿不知道問了他什麼問題,兩兄弟正熱烈地討論著。他的神情專注,卻沒有工作時那份嚴厲冷峻,顯得和煦而輕鬆。她不禁看得有些出神了。

    調回目光,她不經意地發現成筠的目光也在打量著她,帶著點審視和深思的意味。從一進門開始,成筠便對她保持距離,雖不疏遠,但也絕對稱不上熱絡。她有些納悶成筠對她的看法又是如何?

    吃過飯後,成家三兄妹轉移陣地到客廳去,她則幫著成徐蓉芳將桌上的碗盤收進洗碗機裡。「不好意思,依藍。妳是客人,還要麻煩妳……」

    「應該的,伯母。一點都不麻煩。」

    看著那張巧笑倩兮的臉龐,成徐蓉芳沒有再推辭。「希望妳不介意我問一個問題。妳喜歡成剛哪一點,依藍?」

    「我……」凌依藍一時語塞。「伯母為什麼會這麼問?」

    「我只是覺得像妳這麼漂亮、又是出身上流社會的小姐,身邊一定不乏英俊瀟灑又多金的追求者,為什麼妳會選擇他?」見她張口欲言,成徐蓉芳拍拍她的手,「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純粹好奇。成剛或許是有些天分,但他不是出身顯赫,更沒有雄厚的家世背景,若不是陳董事長肯栽培他,恐怕他也不會有今天,更別說有機會認識妳這樣的小姐了。」

    成徐蓉芳溫煦的笑臉將她準備好的說辭全堵在喉嚨裡。

    「妳有個十分出色的兒子,伯母。」她輕聲道。

    「是啊。」成徐蓉芳笑著同意,表情有著深深的驕傲。「我以他如今的成就為傲。他沉穩內斂,對決定要做的事全力以赴,這或許是他吸引女人的原因。

    我不知道妳看上他哪一點,但我相信妳一定能發覺他不為人知的另一面。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安撫他,時時提醒他放慢腳步,用另一個角度看事情的伴侶,也許妳會是最適合他的人。」

    看著成徐蓉芳慈祥的眼神,她一時間無法出聲。「我不認為我有那麼大的力量。」她只能吐出一句。

    「只要妳願意,妳能的。如果他欺負妳,妳儘管告訴我,我會替妳好好罵他一頓,啊?」

    「我會的,伯母。」

    見成母滿意地點頭,她不由得跟著微笑了起來。

    整理好廚房之後,凌依藍借口到庭院去走走,讓他們一家人有獨處的時間。出了後院,她深吸了一口夜間微涼的空氣,才緩緩地沿著庭院中的步道走著,被心中矛盾的情緒所困擾。

    她喜歡成剛的母親,不願意說謊欺騙她或讓她有著過大的期望,但如果她知道她和成剛這段「戀情」只會維持三個月,她是為了和兄長賭一時之氣才會答應和他交往,不知道會做何感想?

    一面想著,她漫不經心地朝前方的涼亭走去,卻瞧見裡頭有個晃動的人影。她停下腳步,定睛一看,是成筠!

    「凌小姐。」成筠微微點頭算是招呼,一句多餘的寒暄也沒有。

    凌依藍輕咳一聲,「成小姐……」

    「叫我成筠!別叫什麼小姐不小姐的,我聽了全身都不對勁。」成筠逕自在涼椅上坐下,斜睨著她一身價值不菲的名牌裙裝,彷彿在賭她敢不敢和她一樣席地而坐。

    意外的是,凌依藍居然和她一樣大剌剌地坐下,連灰塵也沒拍一拍。「妳也叫我依藍吧!我也從來不喜歡人家叫我凌小姐。」

    「為什麼?」

    「凌小姐,零小姐,聽起來好像什麼都沒有,我還不至於一臉窮酸相吧?」

    成筠看得出來想笑,但又勉強忍住。

    「我想知道妳喜歡我大哥哪一點?」她開門見山地問。「我們成家沒有名門血統,也從來不興你們上流社會的禮節那一套。我們的成長過程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妳為什麼會選擇和他交往?」

    「妳太低估妳大哥的魅力了,成筠。」凌依藍心平氣和地道,對這樣的質問早有心理準備。「就算沒有這些財富和地位,成剛仍然有著吸引女人的條件。」

    「比如李芝瑩那些虛榮拜金的貨色?」成筠冷哼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我哥或許有著吸引女人的條件,但是和外表比起來,那些女人更愛的是他的慷慨和大方。依我看,妳也高明不到哪裡去。」凌依藍正要回答,她已經自顧自地接道:「像妳這樣的出身豪門的富家千金,追求者不是企業少東就是集團小開,為什麼會選擇一個出身低層的男人?如果今天我哥沒有這樣的財富和地位,我敢說妳連看都不會看他一眼。」

    見她不說話,成筠以為自己料中了她的心思,遂咄咄逼人地說了下去。

    「我不管妳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好處,我只告訴妳,如果妳是另有目的,那妳最好先搞清楚狀況,因為我絕不容許任何人傷害我的家人。」

    沒再等她回答,成筠逕自起身離開。直到她的身影隱沒在轉角處,凌依藍依然靜靜地坐著,注視著燈光幽暗的庭院。

    「成筠告訴我妳在這兒。」

    她聞聲抬頭,看著成剛來到她眼前站定。「伯母呢?」

    「她先睡了,要我轉告妳有空常來坐坐。她很喜歡妳。」

    見她不搭腔,他在她身前蹲下,握住她擱在膝上的雙手。「怎麼了?是不是剛剛成筠跟妳說了什麼?」

    「她只是警告我,如果我和你交往是另有目的,就別白費力氣了。」她瞅著他看。「她很急著想保護你。」

    他沉默了半晌,才在她身旁坐了下來。「我們小時候窮慣了,再加上常被班上同學欺負取笑,所以她對人的防備心一向比較重。妳別理她。」

    「她有男朋友嗎?或許我能介紹幾位青年才俊給她。」

    「比如像詹能傑那樣的男人?」

    凌依藍注視他,想看出他是否有嘲弄的意思,但他的表情莫測高深,她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能傑是我哥哥的好朋友,也是個不錯的對象。再者,感情的事很難說,誰知道他們會擦出什麼樣的火花來呢?」她柔聲說道,偏著頭看他。「為什麼帶我來見你的家人,成剛?」

    「我告訴過妳的,不是嗎?」他半晌後才緩緩回答,審視著她的表情。「怎麼,妳不喜歡他們?」

    「當然不是!他們都很好。看見你們那麼親密的樣子,我覺得很……羨慕。」

    這句話一出口,連她自己也愣住了。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脫口而出那兩個字。

    見他微揚起眉,她咬住嘴唇,一會兒後才輕聲接道:「我母親在我十六歲那年過世了。雖然我父親一直沒有再娶,但他身邊卻從來不缺女伴,那些女人會刻意的討好我,但那是為了取悅我父親,而不是真心疼愛找。

    在我的成長過程中,父母親總是忙著工作應酬,幾乎沒有太多時間陪伴我們成長。有時我不禁會想,或許窮一點也沒什麼不好,至少他們會多點時間陪著我,我也就不會時常感到寂寞了。」

    見她落寞的表情,成剛伸出手臂環住她肩膀。或許在外人眼中,她是光鮮亮麗、衣食無虞的富家女,但她同時卻也缺乏了最渴望的兩樣東西——愛和親情。

    他想找些話來打破沉靜,最後終究是決定保持靜默,只將唇印在她的頭頂上,給予她無言的安慰。她溫馴地靠向他溫暖的身體,他強壯的身軀包圍著她,令她感到奇異的溫暖和安全,有如找到避風的港灣。

    「冷嗎?」察覺她的顫抖,他微微退開了些,輕觸她裸露的胳膊,那冰涼的觸感令他微微蹙眉。他脫下外套披上她的肩膀,在她移動時按住她的手。

    「穿著吧,否則禮拜一上班,公司員工就會看見一個流鼻水的凌副總了。」

    凌依藍沒有再移動,像個孩子般乖乖地坐著,任他將她的手穿過過大的衣袖。外套上還留有他的體溫,混合著屬於他的男性氣息,令她的身心都溫暖了起來,唇邊不自覺地綻開笑意。

    「看,今晚有好多星星!」他伸手指向天空。

    「真的耶。」她順著他的手勢看去,隨即眼睛一亮。自成年以來,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這麼好好的看過夜空了。「好漂亮。」

    「是啊。小時候我住的地方有一座小山坡。每回只要我被父親揍,就會跑到那兒去待上一整夜,像現在這樣仰望著滿天星斗,那也是我最接近天空的時候。」

    凌依藍側頭看他。雖然他說的無關痛癢般自然,但她知道當時的他一定也曾哭泣過,即使他將自己的外表磨練的如此堅強,但在獨處的時候,他仍只是個脆弱無助的小男孩,滿腹的憤恨和不滿只能自己承擔。

    「買了這塊地之後,我發現這兒也是個觀星的好場所,讓我想起那時候仰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情景。」他自身後環住她的身軀,將臉頰靠在她的耳邊。「等夏天的時候,我再教妳怎麼看北斗七星。」

    「好。」她輕覆住他的手。「如果你忘了,我會記得提醒你的。」

    成剛凝視著她,唇邊帶著笑意,眸子深邃得像兩潭湖水。

    「不早了,咱們進去吧。」他清清喉嚨。「找個休假日,咱們到郊外去走走,嗯?」

    「你想去哪兒?」

    「都好。我想和妳獨處,到一個清靜的地方悠閒的渡過,沒有任何人打擾。」

    「如果我另外有約呢?」

    「那妳只好向妳的朋友說聲抱歉了。」

    她挑起秀眉。「哪有這樣的?」她輕哼道。「你還真不是普通的霸道啊,成先生。」

    「那妳只好學著習慣我的霸道了。」成剛悶在她發間輕笑著。「快說好,依藍。」

    凌依藍咬住嘴唇,和自己的意願掙扎著。她知道自己應該和他保持距離,畢竟她一開始就沒打算和他發展更進一步的關係,然而她卻發現自己不想拒絕,也無法拒絕他。

    她點點頭,看見他的眼裡閃出一絲笑意。當他的唇落下來時,她心甘情願地環住他的頸項,所有的疑慮再也不復存在。
   

    坐在咖啡館裡,成剛面對著李芝瑩。

    今早在辦公室接到她的邀約,他雖感到有些詫異,卻也沒有回拒。從他和她最後一次見面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他以為李芝瑩早該忘了他才對,畢竟她身邊一向不乏多金的追求者,少了他根本沒有任何差別。

    「我聽說你最近在追求凌志集團的千金小姐凌依藍。」她說道,撥弄著一頭嫵媚的波浪鬈發。「難怪你這一個多月來都沒打電話給我,原來是有了新的獵物啊?而且新歡居然還是位聲名顯赫的豪門千金呢。」

    「妳的消息十分靈通。」他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不是我的消息靈通,而是整個社交圈裡傳得沸沸揚揚,說你這個浪子還真有種,居然敢追求血統尊貴、乖巧的像只純種波斯貓的凌依藍。」

    「怎麼,我不能追求她?」

    「你可以追求任何你有興趣的女人,但是凌依藍?算了吧!人家可是金枝玉葉,生來就是要配皇親國戚的,而你呢?你只不過是個街頭出身的小太保,突然發跡的暴發戶罷了,她怎麼可能會對你有興趣?」

    李芝瑩坦率的批評令他彎起唇角。「聽起來我似乎非常自不量力。」

    「那是當然。再者,之前不是聽說詹能傑正在猛烈追求凌依藍嗎?她居然會甩了同樣家世顯赫的詹能傑而看上你,看來這位名門千金還真是眼光獨到。」

    「妳好像對凌依藍非常瞭解!」這句話有點嘲諷的成分。

    「我只是和你一樣,太清楚那些自喻為名流的人在想些什麼罷了。」李芝瑩靠向椅背,優雅地交迭起雙腿。「看清事實吧,成剛。我們才是同一類型的人,才是應該在一起的,至於凌依藍,你根本配不上她!」

    成剛靜默著,看著那張精心描繪的美艷臉龐。她說的毫不留情,卻也是不折不扣的事實。他們有著相似的成長背景,同樣為了求生存而力爭上游、為了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

    對那些自認尊貴的人而言,他只是個出生寒微的暴發戶,靠著耍手段和唯利是圖而發跡,完全不懂格調和禮儀那一套。他們不可能同意女兒和這樣的人交往,更不可能將女兒嫁給一個出身社會低下階層、惡名昭彰的男人。

    而對那些豪門企業來說,婚姻除了是樁買賣,更是兩大顯赫家族的融合,就像皇室絕不可能和平民聯婚一樣。他無法改變自己的血統,但是他卻能無止境地累積財富、擴張勢力,直到他的影響力擴充到沒有人敢忽視他的地步。

    而他成功了!他滿足且冷酷地想著。今日的成剛已不再是吳下阿蒙,他有能力可買到任何他想要的東西,無論是事業、名利,還是女人。

    他想要凌依藍,即使必須花費比他想像中更長的時間也無所謂。他一向能達到他的目的,無論是用任何方法。

    「別生我的氣嘛,成剛。」見他不說話,李芝瑩伸手覆上他的手臂,撒嬌地說:「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喜歡那個凌依藍,而是想做給別人看,讓所有人知道即使連乖乖女凌依藍也逃不過你的追求攻勢。我說的對不對?」

    「何以見得?」他輕啜著咖啡,神情依然悠閒。

    「咱們認識這麼久,你那點心思還逃得過我的眼睛嗎?」以為自己說中了他的心思,她露出勝利的表情,手指挑逗地輕刮著他的手臂。「我不介意你和別的女人逢場作戲,這件事我也可以當作沒發生過,我以後會多花點時間陪你……」

    她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他已經握住她的手並移開。

    「結束了,芝瑩。」他說道,聲調溫和但坦率。「無論是否有凌依藍,我們之間都不會再有任何關係。聽清楚了嗎?」

    李芝瑩頓時臉色微變。「怎麼,有了新歡之後就急著想把舊愛甩了嗎?」她尖聲譏諷道。「還是你以為娶到一個名門千金,就可以令你的血統變得高尚?你太天真了,成剛。」

    「就算是也不干妳的事。」他沒有動怒,表情仍然平和。「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約束,芝瑩。早在一開始我們就有共識,只要有一方感到厭倦,那就好聚好散。別讓我覺得妳不乾脆。」

    「你別癩蝦蟆想吃天鵝肉,別忘了凌健飛和你有過節,他不可能接受你成為他的妹婿,凌志集團的董事長凌英平更不可能接納一個混過黑社會、身家背景天差地遠的男人當他的女婿。」

    「或許!但如果我能讓凌依藍對我死心塌地,那結果就很難說了。」

    「你……」她正要發飆,眼角卻瞥見兩名男子朝他們的方向走來。

    成剛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頓覺有些意外。是凌健飛和詹能傑!

    「凌先生、詹先生。」李芝瑩立刻收起怒容。「真巧,你們也來了?」

    「我和凌總經理有個商業午餐,碰巧瞧見兩位在這兒,就過來打聲招呼。」說話的是詹能傑。「如果打擾了你們,很抱歉。」

    「詹先生太客氣了。」李芝瑩笑吟吟地道,轉向臉色陰沉的凌健飛。「兩位用過餐了嗎?要不要一起坐?」

    「不用了,和這種人同坐一桌只會降低我的身份。」凌健飛看也沒看她一眼,目光緊盯住成剛。「你那套把戲還沒玩夠嗎,成剛?你身邊有這麼多鶯鶯燕燕還不夠,現在又把腦筋動到我妹妹頭上來,你可真是忙碌不堪啊。」

    「你千萬別誤會,凌先生。」成剛還來不及回答,她已經嬌滴滴地接道:「我和成剛是老朋友了,平常相約吃個飯是很正常的事,我想凌小姐不會介意……」

    「你們打得火熱是你們的事,和依藍無關。」凌健飛的口吻很沖。「姓成的,我警告你最好離依藍遠一點,和你這種人的名字連在一起只會破壞她的名聲,對她一點好處都沒有。」

    「你不覺得你管得太多了嗎,凌健飛?」成剛皮笑肉不笑地道。「依藍已經成年了,她和任何人交往都是她的自由,你沒有權利干涉。」

    「我就偏要干涉,而且絕對會干涉到底。依藍是我妹妹,是出身良好、格調高尚的大家閨秀,不是你逢場作戲玩玩就算了的女人,你連給依藍提鞋都不配。」

    「注意你的用辭,凌健飛!」成剛目光銳利地盯住他,表情依舊無動於衷。「連我這種出身低下的人都知道該尊重別人,虧你受的還是高等教育,怎麼連這個道理都不懂?看來你們豪門世家的教養也不過如此而已。」

    「你……」

    「別這樣,健飛。」見好友漲紅了臉,一直不語的詹能傑適時插話進來。「有話好好說,大家在商場上還算是朋友,別把氣氛鬧僵了。」

    「我不屑和跟這種人交朋友。依藍只是在和我賭氣罷了,過不了兩個月她就會知道她這麼做有多愚蠢。」凌健飛怒氣沖沖地道。「我再說最後一次,你最好別再去纏著依藍,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說完他便甩頭大步離開。詹能傑給了成剛抱歉的一眼,也隨即跟了上去。

    「看來凌健飛對你的成見不是普通的深呢,成剛。」直到凌健飛的背影消失在前方,李芝瑩才細聲細氣地道:「人家都說了,凌依藍只是在和他賭氣,才不是真的對你有興趣,你就別再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了吧。」

    成剛沒有說話,只是深思地注視著凌健飛離去的方向。他能理解他對三年前的沈嘉琳事件耿耿於懷,卻不知道他對他的敵意如此深刻。

    如果他想追求凌依藍,凌健飛顯然是最大的阻力之一,看來他得多花點心思才能達到目的了……
   

    「這是關於成剛的數據,妳最好仔細看清楚。」

    凌健飛「啪」地一聲將手上的文件丟到凌依藍桌上去。他像個巨大的陰影般聳立在她眼前,臉上的表情既怒且沖。

    她瞄了那迭數據一眼,沒有移動姿勢。「你查到了什麼?」

    「妳知道那個傢伙做過什麼嗎?他從小就是個問題兒童,三天兩頭就逃學蹺家,十四歲就上過少年法庭、進過感化院,出入警察局更是家常便飯。妳知道妳在和什麼樣的人來往嗎?」

    「誰都有年少輕狂的時候,別告訴我你從小到大從來沒犯過錯。」

    「我是犯過錯,但是我沒混過黑社會,沒打架鬧事樣樣都來,更不可能和人持刀結伙搶劫而進過監獄大牢。」

    凌依藍微微愣住。「你不必編這種謊來詆毀他。」

    「那就親自去問他。看完這些白紙黑字的資料,妳再來質疑是不是我在詆毀他。他在商場上一向用強勢的手段逼迫對手和他合作,或是祭出甜頭誘使對方落入他的陷阱,對付女人亦然。他一直在重複這套低級的手法,根本是老狗變不出新把戲。」

    兄長所帶來的消息令她震撼,但他鄙夷的表情更令她反感。她不願意和兄長作對,但他這種輕視的態度無論如何都太過分了。

    「你一直翻成剛的舊帳有何意義,哥?那些都已經過去了。重要的是他現在改過自新,而且比起你們這些背景雄厚的世家子弟更有成就。再說做生意原本就是以謀利為目的,只要不犯法,那就是他的本事。」

    凌健飛微瞇起眼。「妳在幫他說話。」他危險地道。「自從遇到成剛之後,妳就處處和我唱反調,短短一個多月他就把妳給收買了,他究竟給了妳什麼好處?」

    「我只是就事論事。你這麼仇視他不全是因為他的出身,而是因為他搶走了你的女朋友沈嘉琳。你無法理解她為什麼會放棄你而選擇了他,你的自尊心不容許這樣的失敗,你根本就是惱羞成怒。」

    他漲紅了臉。「對,我承認這是部分原因,但我反對的最大理由是因為妳是我妹妹,我不想看妳將來吃虧,被一個唯利是圖的惡棍給玩弄了。」

    「你怎麼知道最後會是我吃虧?也許最後是我甩了他也說不定。」見他還想說話,她倏地起身。「到此為止吧,哥。如果沒別的事,我想先去睡了。」

    他還想開口,但見她的表情又隱忍下來。他知道依藍的個性,雖然她外表溫柔恬靜,卻有顆不輕易屈服的好勝心,逼急了她並沒有好處,他還是暫且按捺,以退為進才是上策。

    「前兩天我瞧見他還和李芝瑩在一起,而且他們兩個人看來親密得很。」見她想反駁,他冷冷地打斷她,「不信的話妳可以去問能傑,當時他也在場。如果他對妳是真心誠意的,又怎麼會和舊情人藕斷絲連?妳執意不聽我的勸告,那就好自為之吧!」

    沒等她回答,凌健飛逕自轉身離開,留下她不語地站在原地。



第五章

    他還和舊情人藕斷絲連,妳知道嗎?

    這句話一直困擾著凌依藍。她知道自己不該如此介意的,畢竟她和成剛說好無權干涉對方的私事。然而即使她這麼告訴自己,她仍然無法釋懷。

    這幾天她和成剛沒有碰面,下午他打過電話來告知他有個會議將持續到晚上,無法和她共進晚餐。她雖然表面上裝作毫不在意,心裡卻不由得感到失望。他是真的忙於公事,還是和李芝瑩在一起?她不想變得如此疑神疑鬼,有如一個懷疑丈夫在外頭偷腥的妻子,但卻無法克制自己。

    她只是把他當成一個利用的對象,一個抗議兄長對她處處限制的工具罷了,他和任何女人來往都不干她的事。她再一次堅定地告訴自己。

    「依藍?」

    她抬起頭,迎上詹能傑的目光。「什麼事?」她掩飾地端起咖啡。臨下班前,他打了電話來約她一起晚餐,然而一整個晚上她卻都心不在焉。

    「妳在發呆。」詹能傑審視著她的表情。「怎麼,在想公事?」

    「嗯。」她勉強一笑,故作輕鬆地問:「我哥告訴我,你們前些天碰見成剛和李芝瑩在一起。是真的嗎?」

    他似乎遲疑了一下,才點點頭。「是有這回事。怎麼,妳不知道成剛和李芝瑩還有來往?」見她默不作聲,他思索了半晌,才溫和地道:「如果成剛是真心想和妳交往,卻還背著妳和舊情人偷偷往來,或許妳該問問他是怎麼回事,正視這個問題。」

    「朋友碰面吃飯是很正常的事,也許是你們想太多了。」

    「話是沒錯,但情人眼裡容不下一粒沙子,任誰都會心存疑慮。」他停了一下,才繼續說:「我沒有其它意思,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場多勸妳一句,兩個人的成長背景差異太大或許是互相吸引的原因,但感情要長久卻不能光靠新鮮感。」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能傑。」凌依藍吸了口氣,輕聲道:「我不否認剛開始和成剛在一起是因為對我哥的專制反感。然而認識他之後,我發現他並不像外頭傳言的那樣,是個冷酷無情的人。我想交他這個朋友,外界的人怎麼想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妳愛上他了?」

    這句突如其來的問話令她一怔。「當然沒有。」她否認。

    詹能傑沒有再追問。

    她避開他的目光,努力讓表情看來輕鬆自若,「不談這個。倒是你,有心儀的對象了嗎?」

    「再說吧,這事兒也得靠緣分的。」他聳聳肩膀,半開玩笑地道:「再說我對妳還沒死心呢。只要妳一天不答應我的追求,我就會繼續死纏爛打,直到妳受不了投降為止。」

    他半真半假的口吻令她微笑了起來。「你永遠都是我的好朋友,能傑。」

    她的眼神清澈,神情認真誠摯。詹能傑雖然微笑著,卻瞭解她言下之意的拒絕。他並不想只當她的朋友,但他也知道感情的事無法強求,既然如此,他何不退一步?當不成情人,起碼他還是她的朋友,這反而比複雜的愛情可貴的多。

    晚餐結束後,凌依藍婉拒了他的接送,一個人回到辦公室裡整理著明天的會議資料。不知道成剛現在還在不在公司裡?她一面想著,拿起電話撥到他的辦公室,這才想起這時候公司員工早下班了。她再打成剛的手機,卻無人接聽。

    考慮了半晌之後,她決定直接到他的住處去找他。

    到了他的住處大樓外,凌依藍看了下腕上的表,晚上十點半,他這時候會在家嗎?

    正在猶豫的當兒,警衛室的保全人員已經站了起來。「小姐,妳找人嗎?」

    「我找一位成剛先生。」她遲疑了一會兒,才硬著頭皮報上自己的名字。

    「原來妳就是凌小姐啊。」警衛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朝她露出友善的笑容。「成先生在,請跟我來。」

    「謝謝!」她有些臉紅,在警衛的示意下走進電梯。他所住的這幢高級大廈十分重視住戶的隱私,每層樓都只有一戶,而且電梯卡只能抵達自己住的那一層樓,安全且隱密性十足。

    「成先生大約一個小時前叫了外送服務,現在應該還在忙公事吧。」警衛先生說著,一面按下二十樓的按鈕。

    「他時常有訪客嗎?」她按捺不住好奇。想到李芝瑩、或是其它女人也曾任意進出他的住處,她忍不住蹙眉,泛起一絲不快的情緒。

    「成先生?沒有,他不喜歡吵,平常除了他的妹妹之外,他也很少請客人到家裡來。不過前陣子他吩咐過如果妳來了,隨時可以進入他的住處。」

    噢!她舒展眉峰,原本緊繃的情緒稍緩了些。他早料到她會來?他可真不是普通的自信啊。

    到了他的住處,她謝過警衛先生後闔上門,轉身環視這個寬敞舒適的空間,映入眼簾的是滿室柔和的燈光,地上鋪著厚厚的長毛地毯。她脫了高跟鞋後走進客廳,一眼便瞧見他斜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只見他將雙手交握在腹部,頭歪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看來睡得很熟。桌上的筆記型計算機是打開的,除此之外還有一盒吃了一半的披薩和空了一半的咖啡壺,四周儘是散落的文件和紙張,顯然直到剛才都還在工作。

    他的襯衫領口敞開著,領帶被扯下丟在一旁,一頭濃密的黑髮亂蓬蓬的,像是用手爬過了無數次。然而即使他如此不修邊幅,仍然英俊得像個沉睡中的惡魔。

    她不自禁地綻開微笑,將他的西裝外套取來幫他蓋上。他咕噥著翻了個身,但沒有醒來。她將皮包擱著,開始幫他收拾起散落一地的文件和紙團,拉上落地窗和窗簾,最後將那盒披薩收進廚房。

    一切大功告成之後,她走回客廳,開始好奇地打量起這個超過百坪的豪華公寓。整個空間是由最頂級的花崗岩所打造,規畫成衛浴齊全的四房兩廳,還有一間傭人房。她一眼就看出他的傢俱全是歐洲進口的頂級家飾,然而有些擺設卻是大而無當,比較像是純粹為了炫耀財力而非考慮到實用性。

    她朝另一邊的房間展開冒險。他的衣物間有些凌亂,雖然每一套都是貴得令人咋舌的知名品牌,但有些卻是連吊牌都未拆便丟在一旁,令她不禁驚奇地搖頭。在她的印象裡,父親和兄長的衣物一向是整整齊齊,更有專人負責送洗和熨燙過,絕不可能讓一絲縐褶出現在衣服上。

    和衣物間比起來,他的房間則是簡單多了,除了一張大得驚人的床和沙發椅之外,落地窗外還有個延伸出去的陽台可以悠閒的喝下午茶。只不過由落地窗並未拉開的情況看來,他顯然極少享受過這樣的自在時光。

    和在陽明山的宅邸比起來,這裡的感覺更像個華麗卻冰冷的旅館,而不像個應該完全放鬆休息的家。然而想起他貧困的童年,一個出身寒微的鄉下孩子竟然能有如今的成就,令她在驚歎之餘卻也深深折服。

    她退出他的房間走回客廳,來到他的身前蹲下,凝視著那張熟睡的俊朗臉龐。他的眉間在睡夢中放鬆了,一綹不聽話的黑髮垂至他的額前,令他看來更添幾分稚氣,一點也不似商場上令人聞之色變的無情惡棍。

    他累壞了,她憐惜地想,伸手撥開他額上那綹髮絲。這段日子以來,她瞭解成剛更深,也逐漸發現他不為人知的另一面。他對工作十分認真,可以連續工作十六小時仍精神奕奕,並且確實的掌握每一項工作進度。

    她的父親和兄長都在商場闖蕩,她深知要經營一個大企業有多麼不容易,光是繁重的瑣事和工作量就足以壓垮一般男人了,但他卻能冷靜的運籌帷幄,並且將每一件事做到完美為止。

    然而他卻也有大而化之的一面,比如他從來不在服裝和儀容上花心思,以為只要穿著名牌便能突顯身份;他對吃的方面也毫不講究,總是一個便當就打發一餐,不像一般富人總是吃的精緻挑剔。他在商場上冷酷無情,以最強硬的態度去面對他的對手,但卻用最細心溫柔的態度寵她,有如她是個精緻易碎的陶磁娃娃。

    他帶領她進入另一個嶄新的世界,一個截然不同於她以往生活的新視野,不僅是周旋在上流的社交圈,還包括社會階級的最低層。從他的秘書口中,她知道他時常捐錢給孤兒院或兒童福利聯盟,雖然他總是輕描淡寫地說那是為了節稅,但她知道他是真的想為那些沒有能力就學的孩子盡一己之力。

    這些事令她感動,更令她矛盾於對他的情感。如果她現在對他的感情已是如此複雜,那麼當他們的協議結束之後呢?她真的能如一開始所想的那般瀟灑,和他從此不再往來嗎?這些情緒一直反覆困擾著她,令她既困惑又惶惶不安。

    正想的出神時,她的手猛地被握住。她嚇了一跳,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張開眼睛,表情看來十分清醒。

    「噢。」凌依藍臉紅了起來。想抽回手,他卻不允許。

    「妳來多久了?」他的聲音有著初醒的沙啞,唇邊則帶著一抹懶洋洋的性感微笑,令她的心漏跳了半拍。

    「我擔心你又忙得忘了吃飯,所以過來看看。」

    她在心裡暗罵自己的慌亂,再度試著抽回手,這回成剛沒有再阻止她。

    「呃,最近公司很忙嗎?」她胡亂找了個話題當開場白。

    「嗯,不過處理得差不多了。」他伸了個懶腰,順手拉她過來坐在大腿上。她輕掙了一下,不過沒能掙開。「那些頑固的老傢伙為了一個小問題吵了大半個月,最後是我說了一句話才得以解決。」

    「真的?你說了什麼?」

    「我說他們要繼續吵儘管請便,最慢在禮拜五之前要把結論送到我桌上來。以前的我無所謂,但現在的每個周休假日是我的私人時間,我可不打算再到公司加班。」

    「你真的這麼說?」

    「當然。現階段對我而言,沒有什麼比和妳共渡假期更重要。」

    他柔和的嗓音令她頰上飛上兩朵紅暈。她想滑開他身上,他的手臂卻摟得更緊,嘴唇在她白嫩的頸間輕啄。他溫熱的氣息籠罩住她,令她的身軀微微顫悸。

    你還愛著李芝瑩嗎?這句話幾乎要衝口而出,卻又凍結在舌尖。她用手掌貼住他的胸膛,害怕他察覺出她急遽的心跳,更害怕知道那個答案。她怎能告訴他此刻她心裡所纏繞著,是她眼前這個謎樣的男人?他不該能這樣影響她的。

    「你知道嗎,我哥哥去調查過你。」她試著用最輕鬆的口吻說道。「他告訴我你不但進過少年法庭和感化院,還有結伙搶劫的前科。真的嗎?」

    成剛靜默了半晌,才微微聳肩。「沒錯。」

    他毫不否認的態度令她有些意外。「為什麼?」她輕聲問,好奇大過於疑慮。

    「記得我說過嗎?十五歲那年,我跟了一個幫派大哥。」見她點頭,他淡淡地接了下去,「那時我們幾個小鬼跟著他不愁吃穿,所以幫他賣命也是理所當然。我們每個人都是來自單親或問題家庭,再加上當時是血氣方剛、互拼膽量的年紀,根本不覺得結伙搶劫是錯誤的。」

    他停了停,表情轉為嚴肅。

    「我不會否認我做過的事,因為那是我人生的一段經歷,即使我後來努力想讓自己成為一個好人,卻仍無法抹滅那個污點。妳會因此而看不起我嗎?」

    「怎麼會?每個人都有過去,我認識的是現在的你,你能有如今的成就是靠多少努力換來的,其它的都不重要。」

    注視著她堅定的表情,成剛唇邊緩緩浮現一絲興味——或是驚奇的微笑。在他認識交往過的名媛淑女中,大部分會被他過去的「豐功偉業」所嚇到,或是抱持著敬畏的態度和他保持距離,但她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只可惜大部分人都不這麼想。」他說。

    她瞭解!凌依藍沉默不語。她知道這個社會對坐過牢,有過犯罪紀錄的人的看法,無論後來有多努力想彌補錯誤,那卻仍是人生一大污點,即使如今有成就如成剛仍然抹滅不了。

    為了不繼續這個話題,她調開目光,一個放在電視櫃上的物品引起她的注意。

    「這是什麼?」她起身走了過去,驚奇的發現那是一個戴著頭盔,手持橄欖球的大同寶寶撲滿。雖然看來年代十分久遠,在其它昂貴的擺飾中顯得毫不搭調,但那可愛的模樣還是令她不禁微笑了起來。

    「這個娃娃已經有將近四十年的歷史,聽說目前在古董市場已經有三十萬的身價。」他來到她身後將那個塑料娃娃拿了下來,裡頭還有叮叮噹噹的零錢聲。「這是小時候住在隔壁的一位伯伯送我的,我一直捨不得丟。每當看到它,就會讓我想起童年貧困的那段日子,鼓勵著我要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心力奮發向上。」

    見他珍惜地拂掉上頭的灰塵,再將它小心地放回原處,一股暖流在她心中漾了開來。

    「我七歲生日那年,媽媽送了我一個美國限量出產的美人魚芭比娃娃。」凌依藍輕輕說:「我非常喜歡那個娃娃,天天都要抱著她才肯睡覺。後來娃娃被哥哥弄壞了,我哭得很傷心,雖然爸爸想再買一個同樣的娃娃送給我,卻再也買不到了。」

    「妳還留著那個娃娃嗎?」

    「沒有。媽媽怕我看了傷心,所以叫人把它拿出去丟了。我始終記得那是自我懂事以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全家人為我慶生的情景。後來媽媽不在了,我們全家團聚的時光也像那個娃娃一樣,再也找不回來了。」

    成剛的手臂擁緊她,臉頰輕靠著她的。「妳還有我。」他呢喃道。「我會在妳身邊,寶貝。」

    寶貝……這一聲輕喚帶起一股溫柔泛過她的心。她抬起頭看他,眸子閃著熾熱難懂的光芒。

    沒給她說話的機會,他托起她的下巴,俯下頭覆住她的唇。

    她沒有反抗,這一吻是她期待已久的。當他熾熱的手掌探進她的衣裳內摩挲著她的腰間和背脊柔膚時,她低吟著更靠近他,渴望他的吻和撫觸。

    察覺她順從的回應,他更深入地吻她,嘴唇沿著她的領口蜿蜒而下,自她喉間逼出細緻的喘息。她柔軟的胸脯輕壓著他的胸膛,強烈的慾望自他體內燃起。他從未如此渴望一個女人,渴望得令他的身軀發痛。然而還不是時候,他不願意在尚未確定她心意的情況下佔有她。

    他強迫自己離開她的嘴唇,俯視她有些迷濛的眼睛。「妳知道這樣下去會發生什麼事吧,依藍?」他沙啞地問。

    「我……我不知道,我有點頭昏。」她老實地承認。

    笑聲在他的胸腔震動,她的純真無邪衝擊著他,令他低吟著將唇埋入她的頸間。

    「我從來沒想過我會抱著一個女人卻捨不得放開。」他模糊地低語。

    她也沒想過。凌依藍閉上眼睛環抱著他,感覺他的心跳在她指尖下有力的跳動。從沒有人讓她感到如此渴望和充實,只要能偎在他的懷裡,就能令她感到奇異的溫暖及滿足,有如一陣和風般緩慢卻堅定地進入她的意識。

    要愛上他是件再容易不過的事,然而他身邊總圍繞著太多女人,她不認為會有人能擄獲他的心。愛!她微微打了個冷顫。不,她不能愛上他!成剛要的只是一場權宜婚姻,一個能為雙方帶來利益的妻子罷了,而不是愛情。

    「妳令我著迷,依藍。」他喃喃低語,大手佔有地撫過她背脊的曲線。「妳聰慧、獨立,溫柔又熱情,妳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深深吸引我。妳是我見過最勇敢、最獨特的女人,從第一眼見到妳,我就想要妳。」

    他露骨的言詞令她臉紅起來。他是不是對每個女人都這樣說?她不願去想那個答案。她推了推他,「呃……希望你不介意我剛才參觀了一下你的住處。」

    他輕笑出聲,知道她調轉話題的原因。

    「隨時恭候大駕,凌小姐。」他故作慇勤地道。

    「你的衣物間太亂了,有些衣服不是太大就是太小,合身的又通常品味很差。」她批評道。「還有,你的領帶打法根本不正確,難怪你時常不打領帶。」

    「打那該死的領帶真是件麻煩事,真搞不懂是誰規定要這麼穿才叫正式。」他聳聳肩。「我小時候時常撿隔壁孩子的衣服穿,衣服通常不是太大就是太小,對我而言,衣服只要能穿就好,就算不合身我也懶得換。」

    「怎麼能這麼隨便呢?別忘了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門面,穿著得體有品味有助於幫你的形象加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依我看,你需要一個服裝師負責打理你的衣物,請專人量好你的尺寸再挑選合適的服裝。」

    「是的,夫人。」成剛故作柔順,還把頭垂得低低的,她不由得笑了開來。

    她拿起他丟在一旁的領帶,示意他低下來一點,利落地幫他打好領帶。

    他乖乖地站著,雙手輕扶住她的腰,感覺她的小手在他胸前撫動。她身上的玫瑰香氣撩動著他的鼻端,令他的腰間又開始蠢動。

    凌依藍究竟是哪裡吸引他?沒錯,她是漂亮,但他身邊一向不乏美艷火辣又懂得取悅他的性感尤物,是什麼令她顯得如此與眾不同?

    「好了。」她宣佈道,細心地幫他撫平襯衫後想往後退開,他的手卻仍握在她的腰間。

    「別讓我太依賴妳了,依藍。」他柔聲道。「或許我應該向凌健飛挖角,聘請妳來擔任我的服裝總監。如何,妳有沒有興趣為我工作?」

    「你想讓員工知道你喜歡搞辦公室戀情?謝了,我還想維持一點名聲。」

    「我以為在妳答應我們的協議開始,妳就毫無名聲可言了。」

    他的表情柔和,眼裡笑意閃爍。她知道這只是句玩笑話,但腦中卻浮起兄長的警告:成剛只是把妳當成一個挑戰罷了,用以證明沒有他追求不到的女人……

    她沉默得太久了,他奇怪地低下頭來看她,「怎麼了?」

    她搖搖頭,將那個不受歡迎的念頭推出腦海。不,她不要去想這些,不要去想能破壞此刻美好的陰霾。「吻我。」她只輕聲吐出一句。

    他的眸中閃出亮光。當他的唇再次俯下來時,她踮起腳尖迎向他。如果她只能再擁有他一段期間,那麼她連一秒鐘也不想浪費。
   

    坐在辦公室裡,成剛正閱讀著一份秘書送進來的合約,然而半個小時過去了,他卻連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察覺自己的心不在焉,他不禁微微蹙眉。這不像他,從他接手常盛集團開始,他便清楚地察覺到一種內在的急迫,一股強烈而積極的力量催促著他要成功、要征服。通常每獲得一隻百家爭鳴的合同時,他全身便蓄滿了蓬勃的能量。

    這種能量不斷地鞭策他繼續規畫、策動和盤算,直到絲毫不差地壓制或是吞掉對手為止,即使被人批評他的行徑無異於強盜也無所謂。他從未想過要放慢腳步,因為總有另一個新的方針要執行、新的目標要達成。

    成功能令他感到暫時的滿足和成就感,然而最近他卻發現這種快樂愈來愈難達到。他花了太多時間想著凌依藍。只有當她在他懷裡的時候,他才會覺得放鬆,才能自在地微笑,覺得自己像個正常人。

    他喜歡和她聊天,傾聽她的聲音和想法;他也喜歡吻她、擁抱她,嗅聞她的髮香。她毫無疑問的是位淑女,不像沈嘉琳或李芝瑩那樣懂得賣弄風情;她熟諳各種社交技巧,舉手投足充滿自信,但卻優雅而不世故。

    只要她微微一笑,就能令他煩躁的情緒得到舒緩。她是那麼柔和、溫暖而且耀眼,令四周的景物都相形失色。

    她不該能這樣影響他!他抿起薄唇,命令自己將注意力轉回公事上去。如果他還想得到她的合作,那他就該保持冷靜,以他對待女人一貫的從容和她周旋,而不是被她迷得忘了自己原來的目的。他必須記住這一點!

    正想著,他的辦公室門猛地被推開,成筠有如一陣風般捲了進來。「哥。」

    看來這份合約得稍待才能看了。成剛闔上活頁夾,「沒人教妳進來前要先敲門嗎,大小姐?」

    「我敲了門,但是沒人理我,我當然就進來了。」她毫不文雅地用腳勾了張椅子滑到他對面坐下,打量著他。「在上班時間發呆?這不像你嘛,哥。」

    「妳怎麼有空來?沒去拍妳的昆蟲和石頭?」他沒理妹妹的揶揄。

    「那些拍久了就沒趣了,我打算改拍一些老得發臭的舊房子。」成筠擺了擺手。「你換女伴了沒?還是仍然和凌依藍打得火熱?」

    成剛微微蹙眉,不喜歡妹妹的用詞,不過這是他一向給老妹的觀感,也怪不得她這麼問。「妳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想知道你和她交往的程度。你對女人的興趣會維持超過兩個月可真是少有的事,我原先還以為她和那些接近你的拜金女沒兩樣,直到這陣子才知道她老爸是台灣前十大企業的凌志集團董事長,有錢得亂七八糟。」

    「妳不喜歡依藍?」

    「我沒有不喜歡她,只是認為這麼一個嬌貴的富豪獨生女會和你交往,其心可議。」她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然後回身看他,一臉嚴肅地問道:「老實說,你和她是逢場作戲,還是真的打算定下來了?」

    「她是個好對象。」他不作正面答覆。「我考慮過了,如果我必須結婚,那勢必得找一個對我的事業有幫助的女人,而凌依藍是最好的人選。」

    「那她怎麼說?」

    他不打算告訴妹妹關於他和凌依藍的協議。「她還沒有給我答覆。」

    「是嗎?」成筠停了一下,才謹慎地道:「我不認為事情有這麼簡單。以凌依藍的條件,身邊多的是和她門當戶對的追求者,即使她不在乎外人的眼光和你交往,但是她的家人會同意嗎?更遑論輿論會如何看待這件事了。」

    「我會解決這些問題。只要找對方法,天下沒有做不成的買賣。」見她還想反駁,他伸出一手制止了她。「不談這個。妳有想過為自己的未來做些規畫嗎,小筠?既然妳這麼喜歡攝影,為什麼不去接受正規的訓練,或是出國去念個學位?」

    她吞下原本要說的話。「何必?我們家有你和成睿就夠了,我可不想被那些書壓死。」

    「那天依藍和我提到這個問題,我才想到該問問妳的想法。她認為妳應該要立定一個志向,好好去學習這項專長,這對妳的將來有益無害。」

    她張開嘴巴又閉上。「不用她多管閒事。我又不像她是個出身富貴的千金小姐,每天只要準時打卡上班就有錢領。」

    「妳當然和她不同。妳不用打卡上班照樣有人養妳,而且比她清閒多了。」

    「哥!」她瞪起眼嚷著,桌上的內線電話在此時響了起來,他向她做了個手勢,接起電話,「喂?」

    「成總,有位詹能傑先生來訪,您要不要見他?」

    詹能傑?他略微意外地揚眉。他和詹能傑並沒有生意上的往來,他來找他做什麼?

    「讓他進來。」他吩咐道,放下電話。

    「誰來了?」她問兄長。

    成剛還來不及回答,辦公室門開了,他的秘書領著詹能傑出現在門後。

    「成先生。」詹能傑客套地點頭。「不好意思,沒打擾你吧?」

    「沒有。」成剛向他比了個手勢。「請坐。要喝點什麼?茶?咖啡?」

    「不用了,我不會打擾你太久。」詹能傑望向坐在一旁的成筠。「這位是?」

    「這位是我妹妹,她叫成筠。」成剛介紹道。「成筠,這位是大業開發的詹能傑先生,也是依藍的朋友。」

    「成小姐。」詹能傑禮貌地道。

    成筠只輕點了一下頭做為響應。令成剛意外的是,一向大剌剌的妹妹居然臉紅了。

    不過詹能傑似乎沒注意到。「我是為前些天的事來跟你說聲抱歉的,成先生。健飛的個性一向有些衝動,他只是想保護依藍罷了,希望你別太介意。」

    「我知道。」

    他的爽快令詹能傑一時有些困窘。他清清喉嚨,才接下去道:「另一方面,我也是為了依藍而來。她是個好女孩,站在朋友的立場,我不希望看她受到任何傷害,希望你能好好對待她。」

    他平和的態度令成剛微微揚眉。以他和凌健飛的交情,再加上他曾經追求過凌依藍,他的態度不該是如此平和。「我以為你對依藍還沒死心。」

    「我是很喜歡依藍,但既然她沒有選擇我,我也只能祝福她。」他坦率地道。「你很清楚輿論的力量,對女人的批判總是大過於男人。如果你對依藍不是認真的,那就別傷害她,因為最後受害最深的會是她。」

    「我知道。」成剛半晌之後才回答。

    「那就好!」詹能傑站了起來。「我話就說到這裡,先走一步。」

    看著詹能傑離開辦公室,成剛調回視線,才發現成筠的目光仍舊盯著前方。

    「小筠?」見她有如大夢初醒般地回神,他打量著她。「怎麼了?」

    「沒有。」她避開兄長的目光,卻掩飾不了雙頰的暈紅。「這個詹能傑是做什麼的?」她故作不經意地問。

    「他是大業開發的總經理,和凌健飛一樣接掌家族企業,家世、背景和學歷都不錯,算是個穩紮穩打型的人物。」他回答。「而且他之前曾經追求過依藍。」

    「是嗎?」成筠的表情又恢復為原來的淡漠。「那你最好小心點,別讓凌依藍又被他搶走了。」說完她起身往門口沖,又想到什麼似地回頭道:「對了,媽要我轉告你這個週末再帶凌依藍回來吃飯。我話帶到,先走啦。」

    還沒說完她人已經消失在門外,和來時一般疾勁如風。



第六章

    「我簡直不敢相信他會這麼做。」凌健飛咬牙切齒地咆哮道:「他就只會在背後搞小動作混淆視聽,再趁對手不備之際吞掉屬於別人的成功。他根本是衝著我來的。」

    他揮舞著雙手,焦躁不安地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一面不停地喃喃詛咒。凌依藍只是靜靜地坐著,等著他發洩完畢。

    「妳不說些什麼嗎,凌副總?」見她不發一言,他諷刺地開口道:「這就是妳選擇的好對象。他拖爛妳的名聲還不夠,連咱們凌志集團的生意他都要來插一腳、分一杯羹才高興。現在我們的大客戶被搶走了,妳倒是很鎮定。」

    「商場競爭原本就有輸有贏。而你輸了,就這麼簡單。」凌依藍直言道。「再說你憑什麼認為成剛是故意針對你?我相信他不會吃飽了撐著以對付你為樂趣,也沒有那個必要。」

    「這個時候妳居然還在幫他說話?」他不可思議地看著她。「搞清楚,我們現在說的可是關於我們下半年度的投資計劃,一筆上億美金的大合約,成剛就這麼不費吹灰之力的從我們手上搶走,妳知道這造成我們多大的損失嗎?」

    「我當然知道,但那又如何?這個投資計劃的負責人是你,做決定談合約的也是你,結果對方沒有選擇和我們合作,這是你的能力不夠,怎麼能怪別人?」

    「妳……」凌健飛氣得七竅生煙。「妳簡直是被那個流氓洗腦了,無可救藥。」

    「我只是就事論事。如果不是你太過自信而輕忽敵手,這個大客戶也不會轉而和常盛集團簽約。氣憤和詛咒是無法改變事實的,如果你不希望同樣的事再度發生,就該好好檢討問題出在哪裡。」

    沒有等他反應,凌依藍起身離開了辦公室。看著闔上的房門,他握緊拳頭,眸裡怒意橫生。

    第二次!這是他第二次敗在成剛的手下。他凌健飛是哪一點比不上一個有前科的流氓罪犯?他英俊瀟灑、家世雄厚,有哪一點比不上那個出身低微的浪蕩子?為什麼沈嘉琳會寧可選擇成剛而放棄了他,連他最疼愛的妹妹都不顧他的反對,執意要和他在一起?

    不,他忍不下這口氣。他咬緊牙根,喉結因極力克制而滾動。三年前他落敗的舊恨猶存,這一回的損失攸關面子和自尊的問題,他可不打算輕易作罷。

    他非得給成剛一點教訓不可!
   

    李芝瑩作夢也沒想到凌健飛居然會主動邀約她一起吃飯。

    坐在飯店隱密的角落裡,她面對著一身西裝筆挺的他。她很清楚對面這個男人是什麼樣的人物——他是社交圈裡的黃金單身漢,名媛淑女爭相追逐的對象。自從和論及婚嫁的前女友沈嘉琳分手之後,他便一直少有緋聞傳出。

    他一向自視甚高,交往的對象也全是門當戶對的企業千金,從來沒和影劇圈的女明星鬧過緋聞,沒想到前些天他居然透過友人要到她的電話,和她訂下這個邀約,令她簡直受寵若驚。

    為了赴這個天上掉下來的約會,她特地推掉劇組的通告,起了個大早到美容院去做臉、弄頭髮,務必讓自己看來是最完美的狀態。來赴約的路上,她不停地想著凌健飛提出邀約的理由。

    是純粹愛慕她、想和她交個朋友,還是看了她的幾出戲之後驚為天人,對她展開追求?不管理由是哪一個,這些揣測都讓她心花怒放。

    「李小姐。」凌健飛率先打破沉靜。「不好意思,公司臨時有事絆住了。妳沒有等很久吧?」

    「沒關係。」她看著他招來侍者點餐。和她所有的追求者比起來,他的條件可要好上太多倍了,她可要好好把握機會才行。

    「我請妳來,是因為有件事想請妳幫忙。」侍者離去之後,他才再度開口。

    「凌先生太客氣了。只要能幫得上忙,我一定義不容辭。」她露出在男人面前一向無往不利的嫵媚微笑,只不過他似乎無動於衷。

    「妳一定幫得上忙,只看妳肯不肯罷了。我想知道妳和成剛目前的交往情況如何,你們還有來往嗎?」

    這句問話令李芝瑩愣了一下。「沒有。他不是正在和令妹交往嗎?」

    「我從來沒同意過這件事!成剛只不過是個街頭混混,是個為了謀利不擇手段的強盜土匪罷了,況且他還是個有前科的罪犯,根本配不上我妹妹。」

    她挑起柳眉,聽著他開始毫不留情地批評成剛,用詞犀利且毫不留情。她這才慢慢瞭解到他的用意。社交圈裡每個人都知道自從沈嘉琳被成剛搶走之後,他就對他深惡痛絕,畢竟一個世家公子被橫刀奪愛,怎麼說都不是件光彩的事,再加上最近傳出成剛搶走了凌志集團一筆大生意,他會對他恨之入骨也就不令人意外了。

    她知道這兩個男人之間的恩怨,卻不知道這和她有何相關,但她聰明的不發一言,等著他主動說明來意。

    「算了,說這些妳也不懂。」他俯身向前,目光緊盯住她。「我想和妳談一筆生意。」

    「生意?」

    「對!我要妳想辦法接近成剛,製造妳和他正在熱戀中的新聞,事成之後我會給妳一筆可觀的酬勞,價錢絕對不會少於七位數。妳願意和我合作嗎?」

    七位數?李芝瑩微瞇起眼。

    「我想你不瞭解成剛的個性,凌先生。」她委婉地斟酌用詞。「成剛是和我交往過沒錯,但是我們已經分手了,他不太可能再和我有任何私底下的往來。雖然和他做不成情人,但我還想交他這個朋友……」

    「朋友?朋友哪抵得上利益?一旦妳沒有利用價值,他還是會把妳踢到一邊涼快去,他之前不就是這樣對妳的嗎?」凌健飛刺耳地冷笑一聲。「再說妳對他還舊情難忘,不是嗎?如果他因此重新回到妳身邊,豈不皆大歡喜?」

    她皺緊眉毛,沒有馬上回答。以她對成剛的瞭解,她不認為他會吃回頭草,再來找她重續舊情,不過既然他這麼想,她也不打算解釋。

    「我需要做到什麼程度?」她謹慎地問。「讓凌小姐誤會我們還有來往?」

    「不止,我要妳盡全力製造妳和成剛打的火熱的緋聞,讓所有人知道成剛的風流死性不改,如此一來依藍就會離開他。之後就算妳得不到成剛,也可以藉此炒新聞搏版面,再加上我給妳的那筆酬勞,對妳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李芝瑩再次沉默了下來,心思轉得飛快。凌健飛說的沒錯,反正她和成剛已經吹了,也沒有什麼好損失的。只要她想辦法約成剛碰面,聯絡幾個記者偷偷跟拍就可以增加曝光率,再說他提供的酬勞也不是筆小數目……

    「好吧,我會試試看。」她終於點頭。

    「好極了!」一絲勝利的光芒閃過凌健飛眼底。真是個頭腦簡單的傻女人,他鄙夷地想著。她的合作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接下來他就等著新聞發酵了,一旦依藍離開成剛……

    之後他就會展開全力反擊,讓成剛灰頭土臉,否則難消他心頭之恨。
   

    成家的客廳裡,凌依藍坐在成剛身旁,傾聽著他和成筠的談笑。

    這是她第二次走進成家。雖然因為成睿回美國唸書缺席這場聚會,而顯得有些冷清,但卻仍無減於那份溫馨和樂的氣氛。經過一個晚上的閒談,她的情緒已經完全放鬆了下來,甚至能肆無忌憚地和這兩兄妹開起玩笑來了。

    尤其成剛的母親根本沒當她是外人。從她一進門開始,成徐蓉芳便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在進餐的過程不停地夾菜給她,叮嚀她多吃點,有如她是自己女兒般關愛,令她覺得好窩心。她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感受到慈母的溫暖了。

    晚飯過後,成徐蓉芳捶著背站了起來。「我這把老骨頭撐不住,得先回房去睡了。」

    「我陪妳回房間。」凌依藍跟著站了起來。

    「不用不用,我這是老毛病了,回房裡躺一下就好。」

    「我陪妳上樓吧,媽。」成剛說道。

    「也好。」成徐蓉芳點點頭,轉向凌依藍叮囑道:「依藍,妳別拘束,把這兒當自己家,啊?」

    「我會的,伯母。」

    看著成剛陪同母親上樓,凌依藍緩步走到客廳外的陽台,瞧見成筠已經先一步坐在那裡了。她正猶豫著要不要轉身離開,成筠轉過頭來看見了她。

    「嘿,是妳。」成筠瞄了她一眼,朝她努努下巴。「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我煮咖啡的手藝還不錯,連我哥那種沒品味的人都說不難喝。」

    這句奇怪的評語令她不由得笑了。她走到成筠旁邊坐下,和她一起注視著庭院裡搖曳的樹影。夜風輕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花香,伴隨著滿天的繁星,令人心情格外舒暢。

    「相信嗎,這塊地、這幢宅邸,都是我大哥一點一滴奮鬥得來的。」成筠幫她倒著咖啡,一面說道。「很了不起,嗯?」

    「是啊。」她淺淺一笑,端起咖啡輕啜著。除了在事業上的成就之外,她也發現成剛的其它優點。他從不否認自己的性格缺陷,對於自己的出身和犯過錯的事實也從不掩飾,反而以此來激勵他的員工奮發向上。

    他們時常聚在一起聊天,為某件事意見不同而爭論,但他們都十分享受這樣的時光。有時他會故意和她唱反調,惹得她不服氣而和他唇槍舌戰,直到她脾氣發作,再運用他狡黠的魅力逗的她不怒反笑。

    在兩人閒暇的時刻裡,他們分享著許多彼此熱中的事物。他毫不避諱地和她討論公事,鼓勵她說出自己的看法,當她認真的提出觀點時,他也總是極為專注地傾聽,並且從不吝惜對她提出的精闢見解大加讚賞。

    他不止當她是個女人,而當她是個合作夥伴般尊重她的意見。在他面前,她可以盡情展露自己的本性,不用擔心會有人否定她的作法;而在兩人獨處的時候,他會戲謔而熱情地吻她,令她降服在他懷中。

    從未有男人像成剛這般,令她既著迷又尊敬,只要待在他身邊就感到快樂。她從來不知道自己需要這樣的男人,直到她遇見了他……

    「妳和我原先所想的不一樣。」成筠突然說。

    凌依藍回過神,迎上她的目光。「真的?妳原本以為我是什麼樣子的?」

    「我以為妳和那些蓄意接近我哥的拜金女沒兩樣。妳知道,他身邊一向不乏這樣的女人。」成筠聳了聳肩。「不過認識妳之後,我發現他變了很多,生活不像以前那樣除了工作就是被女人糾纏。我認為這對他是好的影響。」

    「謝謝,如果這是在讚美我的話。」她揚著眉毛道。

    成筠沒有微笑,逕自喝著杯中的咖啡。不過由她牽動的嘴角看來,凌依藍知道即使她還未完全對她改變觀感,但起碼不會再敵視她了。

    「他會改變這麼大,連我都覺得不可思議。」成筠用手支著頭,若有所思地道:「妳知道嗎,他從小就是我爸的出氣筒。我爸老是喝得醉醺醺的,連路都走不穩,有時我甚至懷疑他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

    「我知道。」她一會兒後才輕聲道。「他說妳父親曾經打斷過他的肋骨。」

    「那沒什麼希奇的!我七歲的時候,我爸還曾經踹了我胸口一腳,差點沒要了我這條小命。若不是他後來醉得跌到地上去呼呼大睡,恐怕下一個遭殃的就是成睿了。他老是嚷嚷著要把成睿丟到魚池裡去餵魚。」見她倒抽了一口氣,成筠輕描淡寫地接了下去,「所以嘍,我哥恨我爸恨得要死。當時為了逃離他,我媽時常帶著我們三個東躲西藏,但總是很快就被抓回去,換來一頓更狠的毒打,所以後來我哥才會離家出走,跟著人家去混幫派,因為再怎麼樣也比跟著一顆不定時炸彈好。」

    「我明白。」其實她一點也不明白,那是自小被細心呵護的她所無法想像的情形。不過她能理解成剛當時的心境,為那個只想逃避的孩子而心痛。

    「我哥跟妳提過這些事嗎?」成筠問她。

    她點頭。「他還說你們父親已經過世了。」

    成筠正想再說些什麼,身後的落地窗被緩緩拉開,成剛出現在門後。「成筠,媽叫妳上樓去一趟。」

    「我看是妳嫌我礙眼吧?」成筠睨了兄長一眼,而後起身。「算了,我就別在這裡當討人厭的電燈泡。我走啦。」

    沒等回答,她已經自顧自地走進客廳,落地窗門再度闔上。

    「我保證,我媽是真的叫她上樓去。」

    他無辜的表情逗得她笑了出來。他攤了攤手,走到妹妹原來的位置坐下。「成筠這回又跟妳說了些什麼?」

    「沒有,我們聊得很愉快。」她淺笑地瞅著他看。「你為什麼那麼做?」

    她不用明說,兩人都知道她指的是什麼事。「妳指關於我搶走凌志集團那筆合約的事?」

    見她點頭,他停了停,才緩緩地回答,「這是公司總體的運作策略,我只是實行它罷了。如果妳哥哥對此感到不滿,我也愛莫能助。」

    凌依藍默然不語。同樣在商場上,為了爭奪利益只有兩種結果:勝利或失敗!她瞭解做生意不能感情用事,但知道他公私分明、不會為了取悅她而犧牲公司策略,還是令她有著些微的失落感。

    「對了,我有個東西要給妳。」他突然說道,從身後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

    「是什麼?」她訝異地接了過來。那大概只有一個鞋盒大小,並不重,她猜不出是什麼東西。

    「妳看了就知道了。」

    他神秘的笑容令她有些狐疑。她納悶地動手拆開那精美的緞帶和包裝,待看見內容物時微微屏住氣息——

    那是一個面容栩栩如生、穿著白色蕾絲裙的美人魚芭比娃娃。除了保存得十分良好之外,盒子上還清楚地標示著出產的日期和產地,和她七歲生日那年收到的娃娃一模一樣……

    「我向美國方面詢問過,妳七歲那年限量生產的美人魚芭比已經沒有庫存了,不過他們願意幫我詢問有無收藏家願意出讓。幸運的是,他們很快便給了我答覆。這半個月我一直在等它送抵台灣,總算在今天趕上了。」

    雖然他說的輕描淡寫,但想到他為了找這個對她深具意義的娃娃,不知道花費了多大的心力,一陣深沉的感動由心靈深處湧了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衝動之下,她伸手環住他的脖子,在他訝異的目光中輕吻了他的臉頰。

    「謝謝你,成剛。」她低語。

    他握住她的肩膀。有半晌她以為他想吻她,但他只是將她微微推開。「我們約定的期限快到了,嗯?」他的聲音低沉瘖啞。「妳沒有改變決定嗎?」

    她微微一凜。原來如此!成剛這麼努力討好她,讓她一步一步踏入他設下的情網,只是為了誘她上勾罷了,因為他最終的目的是要得到她、得到一個出身名門的妻子。

    這令她的胃往下一沉,原有的感動和甜蜜消逝無蹤,轉而成了苦澀。她怎能忘了他只是想利用她而已?天知道他用這個方法討好過多少女伴?

    「我想這樣比較好。」她勉強擠出微笑。「結婚必須要兩個人的戀情成熟,有了足夠的共識和默契才行。現階段的我還沒想到結婚的事,相信你也尚未準備好要走入婚姻。」

    「如果我還沒準備好,我何必向妳求婚?」

    「因為你想對你母親有個交代——或者該說,對社會大眾有個交代,讓人知道你這個聲名狼藉的情場浪子,也能征服一個家世身良好的富家千金。這兩個多月來,我想我們的目的都達到了。」

    雖然沒看到他的表情,但她可以感覺他的身軀微微繃緊。

    「既然我們都得到雙方想要的,那麼這場戲也沒有再拖下去的必要。」她繼續說道。「與其讓你母親繼續誤會我們的關係,倒不如盡早結束這出鬧劇。我可不想繼續和你的名字連在一起,阻擋了其它追求者的機會。」

    說完她等著他的反應,感覺自己的手心因緊張汗濕。他為什麼一點反應都沒有啊?他不打算說些什麼嗎?

    「意思是等時間一到,妳仍然打算結束這段關係?」他一會兒後才慢慢說道。

    「是的。」她吞嚥了一口,擠出微笑。「當然啦,如果你怕流言蜚語揣測我們分手的理由,我們可以有個緩衝時間,先討論一下該如何應付……」

    她沒有說完,因為成剛的手在她肩上握緊,弄痛了她。

    「很好。」他低沉地開口,一簇危險的火焰在眸中閃爍。「如果妳已經做了決定,那就這樣吧。只要妳凌大小姐決定好劇本,我隨時準備配合演出。」

    沒有等她回答,他的唇如鷹般地俯衝下來,狠狠地攫獲住她的。她攀住他的頸項,承受著他的怒氣,瞭解他粗暴的原因。但她必須這麼做!

    成剛不愛她,他永遠也不會愛上任何一個女人,她無法再這樣下去,讓自己愈陷愈深,到最後無法抽身。

    她必須離開他,在她愛上他之前……除非已經太遲了。



第七章

    凌依藍一出辦公室,便瞧見幾位正在交頭接耳的職員全噤了聲。

    她若無其事地往茶水間的方向走,心裡卻納悶著是怎麼回事。她和公司員工一向相處得不錯,幾位職員見到她也都會主動打招呼,然而幾天以來,大家對她的態度卻變得不太自然,彷彿在交換什麼秘密怕她知道一樣。

    她雖覺得奇怪,但因為忙著公事也就沒放在心上。端著咖啡,她正要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凌健飛叫住了她。「等等,依藍。」

    她聞聲回頭,瞧見兄長快步走來。「什麼事?」

    凌健飛用眼神示意她換個地方再說。她不解地走進辦公室,看著他闔上門。

    「怎麼了?」她問。「是不是和南華企業的合作案出了什麼問題?」

    「不是。」他繃著一張臉。「妳看了最近的報紙嗎?除了財經版之外?」

    「沒有。最近忙著這樁合作案,我已經幾天沒看報紙了,怎麼了嗎?」

    「那想必妳不知道成剛的最新緋聞了。」凌健飛將手上的雜誌丟到她面前的桌上去。「這是這兩天某週刊註銷來的報導,妳最好看一下。」

    凌依藍接過雜誌,在看見封面上的照片時微微一愣。只見上頭斗大的標題寫著:李芝瑩戀上流氓大亨,六星級旅館共度春宵?

    她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深吸了口氣,她翻開雜誌,開始快速地瀏覽過報導內容。報導的大意是說,美艷女星李芝瑩一向追求者眾,這回和她熱戀中的則是身價億萬、風流成性的商場大亨成剛。

    除了對兩人的關係曖昧的揣測之外,報導還詳盡介紹了成剛的背景,包括他從小就是個打架、逃學樣樣來的問題學生等等,甚至連他混過幫派、有過結伙搶劫前科的過去全都毫不留情地挖了出來。

    報導指出李芝瑩不但多次出入成剛的高級公寓,兩人還時常光臨東區一間號稱六星級的汽車旅館,親暱的關係不言而喻。除了內容極盡誇大之能事外,雜誌下角還有一連串模糊不清的照片,說明是李芝瑩和成剛正由汽車旅館步出的畫面。

    報導不但加油添醋誇大成剛在女人堆中的名號,還指出除了李芝瑩之外,他還正在熱烈追求「某集團千金」大享齊人之福,並和多位社交名媛有過曖昧不清的關係,將他形容成一個視女人為玩物、劈腿成性的花花大少。

    「這就是妳看上的對象!」凌健飛雙手環胸,從鼻子裡哼道:「如果他是真心和妳交往,為什麼又和別的女人上賓館?」

    她的目光由報導上轉了回來,力持鎮定地道:「那些影劇記者一向都愛捕風捉影,報導不一定是真的。」

    「那這些照片是怎麼回事?他和李芝瑩從汽車旅館出來,這總騙不了人吧?」

    「或許他們只是路過那兒,碰巧被拍到。」

    「路過?哈,妳相信?」

    她試著出聲,試著想提出一些有力的巧合來反駁哥哥,卻發現自己辦不到。她將目光再度凝聚在那些照片上,想看出是否有作假的可能,但那再熟悉不過的偉岸身形的確是成剛。

    「我知道說再多妳也聽不進去,現在事實擺在眼前,妳自己看著辦吧。」撂下一句話之外,凌健飛逕自走出了辦公室。

    接下來整個下午,這件事便一直盤旋在凌依藍腦海裡,令她根本無法專心工作。就如兄長說的,如果報導是空穴來風,那這些照片要如何解釋?昨晚和成剛共進晚餐時,他為什麼沒和她提到這回事?

    感情告訴她,或許她該聽聽成剛的說法,別如此輕易便判他死刑,但理智卻又制止了她。她一開始便和他約定好不過問彼此的私事的,她又有什麼資格去質問他?

    想是這麼想,但她的心卻根本無法平靜下來。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時刻,她收拾好皮包正要離開辦公室時,她的電話響了。

    「副總,有位李芝瑩小姐找妳,說有重要的事情必須和妳談談。妳要見她嗎?」

    李芝瑩?她怔住。李芝瑩來找她做什麼?「請她到會客室,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之後,她閉了閉眼睛平息有些紊亂的思緒,才起步往會客室走去。一推開門,坐在沙發上的李芝瑩聞聲抬頭,朝她綻開微笑。

    「凌小姐。」她站了起來。「不好意思。這麼突然跑來,沒有打擾妳吧?」

    「沒有。」她示意李芝瑩坐下,自己也坐了下來。她上一次見到李芝瑩已經是三個多月前的事了,李芝瑩仍然像她印象中那般美艷不可方物,只不過這回她臉上的妝淡了些,看來似乎有些憔悴。

    「我姓李,李芝瑩。妳應該知道我。」見她點頭,李芝瑩有些自嘲地接了下去,「經這幾天的雜誌報導,就算原來不認識我的人,這會兒也全認識了。」

    「妳一定覺得很困擾吧?」

    「妳指這些新聞?那倒還好,我是個演員,對於流言和誇大不實的報導早就習慣了不去在意。我當藝人這麼久,很清楚媒體的炒作模式,畢竟演員最重要的就是爭取曝光率,不是嗎?」

    「我明白。」凌依藍保持微笑,心裡卻納悶著她真正的來意。

    「之前無論報導多麼誇張不實,我都可以一笑置之,然而這一回卻……」李芝瑩的表情黯淡了下來,有些懊惱地自責道:「真是的,成剛一再警告我要小心,千萬別被狗仔隊跟拍,結果我居然還讓這種事情曝光……」

    「成剛還不知道這件事嗎?」凌依藍努力讓自己看來面無表情。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報導,但可以想見他會如何大發雷霆。」李芝瑩歎了口氣,表情有些哀怨。「凌小姐,我知道妳目前正在和成剛交往,但妳應該知道在妳出現之前,我和成剛的感情很好,甚至都已經談論到婚嫁了……」

    「我想妳是誤會了,李小姐。」她盡力保持聲音穩定。「我和成剛並沒有任何約束,他和誰交往都是他的自由。」

    「可是成剛顯然並不這麼想。妳可以匹配更好的對象,而不是一個只想利用妳的身份去躋身上流社會的惡棍。同樣身為女人,我不忍心看妳一直被蒙在鼓裡,因為我看得出來妳也愛上他了。」見她臉色一白,李芝瑩幽幽地接了下去,「妳出現之後,我就知道成剛又有了新的獵物。那一向是他的作風,和女人的關係絕不維持超過兩個月。我知道我應該識相一點離開他,可是我根本做不到。

    這段日子以來,我和成剛一直背著妳偷偷來往。他說妳哥哥凌健飛是個有勇無謀的笨蛋,只要能娶到妳,他就能藉用凌志集團的名氣和影響力大展鴻圖,將來甚至整個凌志集團都會是他的。他要我忍耐一陣子,等到妳上勾之後,我們自然就能繼續來往……」

    「妳不需要告訴我這些,李小姐。」凌依藍壓下心中翻騰的洶湧波濤,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我說過我和成剛只是朋友。如果妳來只是想告訴我妳和他有多要好,那恕我失陪了。」

    見她要起身離開,李芝瑩慌忙拉住她的手,表情顯得有些無措。

    「對不起,凌小姐。我知道妳不喜歡聽這些,可是我真的找不到信任的人可以傾訴,我會來找妳是因為……」她扭轉著雙手,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因為我懷孕了!」

    凌依藍只覺得腦中轟然一響,接著是一片空白。「懷孕?」

    「是的,妳可以去仁愛路上的李診所查,他們可以證實我有了六周的身孕。」一滴眼淚滾落李芝瑩的臉頰,她從皮包裡拿出手帕拭淚。「我是個藝人,未婚懷孕可能會斷送我的演藝前程,可是這是我和成剛的骨肉,我捨不得拿掉他。

    為了這個孩子,我可以放棄我的演藝事業,為我心愛的男人養兒持家。誰知道前些天當我把消息告訴他時,他非但不認帳,甚至還硬逼我把孩子拿掉。我現在心好慌,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看她神情哀淒地頻頻拭淚,凌依藍只覺得耳中嗡嗡作響,心緒一片紊亂。理智告訴她別輕易相信這些話,這畢竟只是她單方面的說法,她相信他不會是那樣的人……

    但她說的卻也是事實!他從不諱言追求她的目的,這不是她早就知道的嗎?為何此刻她卻覺得如此難受,有如心被掏空了般茫然?

    「或許你們應該好好談談,畢竟這是他的孩子。」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

    「我試過,可是他根本不承認孩子是他的。以我微薄的力量,我根本也無法和他對抗。」李芝瑩一副認命的表情。「也罷,我算是認清這個男人了。同為女人,我只想奉勸妳仔細考慮他是否能托付終身,因為我不希望妳也遭遇同樣的下場。」

    見凌依藍直瞪著前方不發一言,一絲勝利的笑意泛上她的眼底。真不愧是個演員哪,李芝瑩!她在心裡讚美自己。這場戲可以稱得上是她生平最精采的演出,無論凌依藍信或不信,這番話都必定在她心中造成波瀾。好極了,這就是她的目的。

    「我話就說到這兒,我先走了。」再用手帕擤擤鼻子,她逕自起身離開,一走出會客室便遠遠迎上凌健飛的目光。

    她遙向他比了個OK的手勢,彼此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他們的網已經撒出……

    接下來,就等著收網接收成果了。
   

    凌依藍沉思地注視著窗外飛逝而過的景物,翻騰的心情仍未平復。

    一整個晚上,她等待成剛向她解釋整個情況,等著他主動說明他和李芝瑩之間的關係,但是他沒有。他一如以往的溫柔幽默,卻對這件事隻字未提,表現得像是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般。

    她不想相信李芝瑩的指控,但她有什麼理由說謊?謊稱自己懷了成剛的孩子對她又有什麼好處?

    直到車子停在凌家大宅前,成剛才回過頭來看她,顯然也察覺到她反常的靜默。

    「依藍?」他微蹙起濃眉,用手拂開她散在肩上的髮絲。「怎麼了?」

    凌依藍直視著那對溫柔清亮的眸子。不甚明亮的路燈由車窗外斜照進來,在那張俊朗剛毅的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暗影。她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輕觸他的臉龐,他立刻覆住她的手並緊緊握住,俯過頭來將嘴唇印上她白皙的脖子。

    她轉動頭部,感覺他溫熱的呼吸吹拂在她的頸間,那輕柔的吮吸令她渾身發顫。每回只要他一觸碰到她,便能令她的防衛搖搖欲墜。但她不能迷失,不能放任自己沒視問題,是該把話談開來的時候了。

    她掙扎著推開他的胸膛,「別這樣,成剛。」她低語。

    他往後退開了些。她坐直起身,努力找回即將消逝的理智。

    「最近報紙上全是你和李芝瑩的新聞,你知道嗎?」在他問話之前,她先一步開了口。

    「是嗎?」他聳了聳肩,神情未有太大的變化。「最近公司忙著大陸方面的設廠事宜,我已經幾天沒翻報紙了。上頭寫了些什麼?」

    這麼說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八卦新聞的男主角了?「報導說你和李芝瑩正在熱戀中,你還時常到她的拍片現場去探班,兩人的關係十分親密。」

    他的回答則是攤了攤手。「看來那些記者瞎掰的功力又進步了,嗯?」

    「你和她還有來往嗎?」

    「妳說李芝瑩?」成剛先是停了一下,才簡單扼要地回答,「沒有。」

    凌依藍注視著他,納悶他怎麼能如此神色自若地撒謊?有時她覺得自己很瞭解他,但有時他卻又顯得如此遙遠,遠得她觸摸不到他心裡最深處的角落。天知道她多麼渴望能多瞭解他一點,分享他的快樂,也分擔那扛在他肩上的重任……

    「那可奇怪了,週刊報導上不止有你和李芝瑩同車的鏡頭,還有你和她一起從旅館裡走出來的畫面。」她用輕鬆的口吻說道。

    他微瞇起眼,眼中閃現一道醒悟的光芒,似乎已經明白整個情況。

    「我不知道雜誌上寫了些什麼,但絕對不是妳想的那樣。」他沉沉地回答。「上禮拜她打電話請我幫忙,說她和最近的新男友去過那間旅館,有重要的東西忘了帶走,為了怕事情曝光,所以請我陪她回去一趟,就這樣。」

    「你剛剛還告訴我,你沒和她碰過面。」

    「因為我不想讓妳有不必要的聯想,更何況這只是件小事。」

    她別開臉去。「她為什麼不找別人陪她去,要找你?」

    「因為她的新男友是有婦之夫,她不能太聲張,再者我只是順路送她一程,我不認為有什麼值得大作文章的。」他壓抑地道。「現在我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了,因為她找了狗仔隊跟蹤我們,目的就是要製造這樁新聞。」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妳得去問她了。或許她只是想炒新聞爭取上報率,也或許是受有心人指使,因為她知道這必定會造成我們之間的芥蒂,甚至爭吵。」

    「你不用跟我解釋,這不干我的事。」凌依藍極力壓抑住顫抖,讓自己看來無動於衷。「如果你還和她有來往,那你就該坦白承認,再說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就必須要對她負責任。」

    「我必須負什麼責任?」

    「她懷孕了,不是嗎?」

    成剛微瞇起眼,眸中開始閃現怒氣。「這是她告訴妳的?她去找過妳了?」

    「是誰告訴我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你的孩子,你不能就這麼拋下她不管。」

    「我和她早就沒有任何交集,就算她懷孕了也不干我的事。」他的臉色緊繃,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陰沉。「難道在妳的眼裡,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

    「她有什麼理由說謊,故意去懷一個孩子硬賴是你的?」

    「因為她想報復我甩了她,或是被人操縱,任何假設都有可能。對李芝瑩而言,再無恥的作法都只是種手段,只要有利可圖,她甚至會出賣靈魂給惡魔。」

    「別說了!」她用手環抱住自己,從牙縫裡迸出話,「李芝瑩的事件只是導火線,讓我好好檢視我和你的關係是否有繼續下去的必要。既然你和她一直還有往來,我想也該是和你做個了結的時候了。」

    他瞇起眼睛。「妳是什麼意思?」

    「我說的還不清楚嗎?好吧,那我就再說一次。」她一甩頭,露出虛假的笑容。「我早就厭倦這段關係了,只是一直不知道該如何向你開口。我想通了,詹能傑和我們家門當戶對,他才是最適合我的對象。如果我想和他交往,就必須和你做個了斷,因為再繼續和你在一起只會拖爛我的名聲,我可不想背負一身臭名。」

    成剛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瞪視著她,全身因極力克制而繃緊。她倔強地瞪了回去,心裡卻在懷疑他是否想一把捏斷她的脖子?如果是,她也毫不意外。

    「妳就跟妳那個勢利的哥哥一樣見錢眼開,認為除了你們凌家高貴的血統之外,其它人都是垃圾、都是低等動物,誰也配不上你們尊貴的身份。」他咬著牙道。「很好,如果妳認為只有和詹能傑才配得上妳,那就這樣吧!」

    沒有等她回答,他的唇迅雷不及掩耳地堵住她的反駁。他粗魯地吻她,另一手則探進她腰間的衣物肆意揉捏和愛撫,沒有一絲憐惜和溫柔的意念,有如她是最廉價的玩物。她知道他只想羞辱她,但卻仍無法克制自己的反應。

    只幾秒鐘,成剛便粗暴地推開她,深深呼吸好平息激動的肺葉。一等理智回復過來,凌依藍便倉皇地拉開車門下了車,幾乎還未站穩,他便猛地加速油門離開,車子呼嘯地消逝在午夜的街頭。

    直到車子消失在街角,她仍靜靜地佇立在寒風中,任淚水成串地滾落,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成剛將雙手斜插在口袋裡,冷漠看著桌上翻開的雜誌。

    這篇報導他已經詳盡地看過好幾遍,包括上頭的每一張照片都仔細回想,當時李芝瑩異常的慇勤和過分親暱的肢體動作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他納悶李芝瑩這麼做有何目的?如果是故意破壞他和依藍的交往,那又如何?他也不可能因此而回頭和她重修舊好,那……會是為了新戲上映而炒新聞?

    這倒有可能!身為演員,她一向擅於掌握新聞熱度,讓目光焦點集中在她身上。若是為了她的新片造勢,這樁緋聞倒不那麼令人意外,但若只是為了宣傳,為何她會找上凌依藍,並且向她謊稱自己懷孕?

    種種疑問在他心中盤旋,但他按捺住情緒。她最好對這整件事有個好解釋,否則他絕不會輕易罷休。

    門上響起兩聲輕敲。他抬起頭,看著李芝瑩出現在門後。

    「哈囉,成剛。」李芝瑩笑盈盈地走了進來。「難得你會主動找我,我真是受寵若驚呢。」

    「妳很清楚我找妳來的理由,咱們就別拐彎抹角了吧。」成剛微微扯動嘴角,連客套的寒暄都懶了。「這篇報導是怎麼回事?」

    看見桌上攤開的雜誌,她沒有費事裝傻。她當然很清楚他找她的理由,也早就準備好了一套說辭。要怎麼明哲保身,恐怕就需要點智慧了。

    「還會是為什麼?不就是為了爭取曝光率嗎?」她一臉無辜地道。「我最近有出新連續劇要上演,炒炒新聞是必要的,你不也很清楚?」

    「為什麼是我?」他將雙手環抱在胸前,神情冷靜地問:「如果妳想炒新聞,多的是可供妳利用的人選。妳會挑上我,莫非是有人要妳這麼做?」

    「哎喲,說什麼利用?我以為我們還是朋友呢。」她走到他身邊,將手環上他的脖子,愛嬌地說:「經過這幾個月,我以為你已經想通誰才是最適合你的,那個一本正經的凌依藍根本不合你的胃口……啊!」

    她沒有說完,因為成剛已經扣住她的手並緊緊握住,強勁的力道幾乎可以將她的手臂折斷。

    「回答我,是誰指使妳這麼做?」他輕柔地問,表情是駭人得冷靜。「我來猜猜,是凌健飛,是嗎?他給了妳什麼好處,讓妳故意跑去告訴依藍妳懷孕了?」

    「你先放開我,成剛。」她掙扎著。「你弄痛我了。」

    「如果妳不說實話,我保證待會兒妳會更痛。」

    李芝瑩還想反駁,見他兇惡的表情卻又心生膽怯。她昂起下巴,決定豁出去了。

    「對,是凌健飛要我這麼做,怎麼樣?」她一甩頭,振振有詞地道:「他認為你根本配不上他的妹妹,你也早就知道了這一點。在他們眼裡,你只是個有前科的幫派份子,憑什麼高攀人家金枝玉葉的千金小姐?」見他臉色更沉,她放緩了語調,改以輕柔的口吻說道:「算了吧,成剛。既然人家看不起你,你又何必硬巴著人家不放?再說凌依藍如果真的愛你,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相信我的話?可見她對你也不是真心的……」

    「很好,妳和凌健飛的目地達到了。」他冷冷地道,厭惡地甩開她的手。「現在,滾出我的視線,別再讓我看見妳。」

    「你……」李芝瑩正要發脾氣,又警覺地吞了回去。

    成剛雖然對女人一向慷慨大方,但可不吃女人撒野潑辣那一套,她最好別再激怒他。

    她再度靠近他,豐滿的嬌軀緊貼著他磨蹭,在他唇邊吐氣如蘭,「你知道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嘛,成剛!我會答應凌健飛這麼做,無非是希望你能回到我身邊來,我們可以再像過去一樣……」

    「夠了,芝瑩。」他不耐煩地拉下她的手,臉色更沉。「我說過我和妳已經結束了。如果妳夠爽快,我們還能當朋友,但如果妳不識相,就別怪我對妳不客氣。」

    她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被拒絕的難堪猶如被狠狠的羞辱一頓。

    「你還在妄想凌依藍嗎?別傻了,她根本從頭到尾都在耍你。」她尖聲說道。「凌健飛告訴我,他那個外表看來乖巧的妹子雖然表面上是和你交往,私底下可是和詹能傑眉來眼去打得火熱。人家詹能傑背景雄厚、家世清白,哪是你比得上……」

    「妳說夠了沒有。」成剛爆出一聲大吼,將她嚇退了兩三步。「出去!」他平靜地道,眸中射出的寒光卻足以令人遍體生寒。

    李芝瑩再不識相,也知道這個男人已經被逼到極限,如果她不想自討沒趣,那她最好別在老虎頭上拔毛,讓自己陷入更難堪的局面。

    反正失去成剛這條大魚,多得是趴在她腳邊供她使喚的哈巴狗,她才不希罕。保持著最後的尊嚴,她頭一抬,忿忿地踩著三吋高跟鞋走出了辦公室。

    直到門被用力甩上,他才用雙手爬過滿頭亂髮,滿心煩躁地注視著窗外。

    別再想她了,成剛!他惡狠狠地提醒自己。如果他夠聰明的話,他就該立刻將那個勢利的女人驅逐出腦海,幾天後自然會有其它女人取代她的位置,就像他之前無數段花花軼事一般。

    沒有女人是不能被取代的,凌依藍亦然!三天後他就會徹底忘了她,而那絕不是難事。



第八章

    窗外的濛濛細雨已經下了好幾天。

    凌依藍斜倚在沙發上,凝視著紛飛的雨絲敲打在玻璃窗上。她似乎感冒了,整個人有些懨然和了無生氣。她很清楚累的不止是身體,還有她的精神,似乎這陣子以來累積的壓力已經耗盡了她的體力。

    她已經兩個禮拜沒看見成剛了。這半個多月來,她陸陸續續從兄長口中得知不少消息,包括社交圈裡盛傳她把成剛給甩了,轉而和詹能傑陷入熱戀,成剛則一反以往女伴不斷的常態,將全心放在工作上以治療情傷等等。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困擾,她向公司請了幾天假,待在家裡看書、發呆,回想著和成剛相識這幾個月來的點點滴滴,即使她無數次告訴自己她和成剛已經結束了,她卻仍無法克制地想他。

    她想念他溫暖的懷抱,想念他微笑的模樣,想念他疼惜地將吻輕印在她的額上。只要想到今後將和他形同陌路,就令她的心一陣酸楚。如果才半個月不見他就已經是如此,那以後呢?她該如何渡過將來沒有他的日子?

    她將視線轉了回來,凝視著懷抱中他送她的芭比娃娃。不知道成剛的母親現在怎麼樣了?她想著。有好幾次,她衝動地想打個電話問候她,卻又總在撥通電話的前一秒停止。

    她知道他們分手的事了嗎?成筠對這件事又會有什麼看法?如果她打了電話過去卻不受歡迎,那她該如何自處?無數個疑慮一直困擾著她,直到一陣熟悉的車聲傳來,打斷了她的冥思。

    她坐起身,一會兒後門開了,凌健飛和詹能傑走了進來。「依藍。」

    「哥。」她強打起精神。「能傑,你也來了。」

    「健飛告訴我妳生病了,我就過來看看。」詹能傑走到她對面坐下,打量著她有些蒼白的臉色。「妳氣色看起來不太好。」

    「只是小感冒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只不過是認清了成剛的真面目。」凌健飛說道,口吻有些幸災樂禍。「早就跟妳說過那傢伙不是什麼好東西,如果妳早聽我的話,就不會有這些烏煙瘴氣的事發生了。」

    「健飛。」詹能傑給了好友暗示性的一眼。「你不是還得趕回公司處理公事嗎?」

    「這倒是。」凌健飛這才想到似的。他睨了妹妹一眼,在看到她抱在懷中的娃娃時皺起眉毛,「拜託,妳都幾歲了,居然還在玩那種小孩子的玩具?」

    她下意識地摟緊娃娃。「不關你的事。」她硬硬地回道。

    凌健飛還想說話,卻又識相地住了口。反正她已經如他所願和成剛分手了,他的目的已經達到,這可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

    「我看妳就待在家裡多休息一陣子,公司的事我會派人處理。」他說。「還有,爸早上打過電話說他下個禮拜就會從澳洲回來。我先回公司去了。」

    看著好友走出大門,詹能傑對她露出瞭解的微笑。「有時當兄長的關愛過度,反而會讓人覺得透不過氣,嗯?」

    她的反應只是淺淺一笑,沒有搭腔。

    他仔細審視著她半晌,才躊躇地開口道:「我看了前些天的雜誌報導,把成剛寫得很糟糕。不過和他相處的是妳,依妳對他的瞭解,應該可以分辨報導的真偽。」

    「我和他已經是過去式,事實真相如何都無所謂了。」

    「我不認為妳有如此灑脫。妳愛他,不是嗎?」見她一震,他溫文地接了下去,「別否認。這段期間我看得出妳很快樂,即使妳哥哥全力反對,妳還是堅持要和他在一起,而那已經不止是為了反抗和賭氣這麼簡單了。愛一個人是一種感覺,不是妳否認它,它就不存在的。

    我知道現在的妳心情很亂,但只要妳需要我,我會在妳身邊……」他停了停,才靜靜地接續道:「以一個朋友的立場。別拒絕我,好嗎?」

    凌依藍凝視著他誠懇的表情。能傑……他是這麼好的一個男人,溫文儒雅、正直可靠,任何女人都會愛上他的——只除了她。他無法讓她產生悸動,無法一靠近就能令她心跳加速,渴望著他的吻和懷抱,只有一個男人能令她如此……

    「謝謝你,能傑。」她只能輕吐出一句。

    詹能傑還想說話,凌家的管家陳媽走了進來。「小姐,有位成筠小姐要找妳,說是妳的朋友。」

    成筠?她訝異地張大眼,還來不及回答,成筠已經出現在陳媽身後。

    看見詹能傑,成筠有些訝異,但她隨即恢復冷漠的表情。

    「凌小姐。」她微微點頭算是招呼。「詹先生,你也在。」

    「成小姐。」詹能傑禮貌地站了起來。「好久不見。」

    「成筠。」即使感受到她明顯的冷淡,凌依藍仍然強顏歡笑。「我不知道妳和能傑認識。」

    「我和成小姐有過一面之緣。」詹能傑笑著回答,刻意省略了他曾去找過成剛的事。「既然妳們有事要談,那我就先走一步……」

    「不用了,我話說完就走。」成筠直視著她,劈頭就是一頓臭罵,「雜誌上寫妳和詹能傑正在交往,妳這個見異思遷的女人,白癡都看得出那篇報導是李芝瑩別有居心、刻意製造新聞,誰知道妳居然以這個為理由甩了我哥。妳自始至終都只是在利用他罷了,和李芝瑩那些女人毫無兩樣。」

    一旁詹能傑想說話,卻被凌依藍打斷了,「成剛已經把事情告訴你們了?」

    「他什麼都沒說,不過光由這些天的報導,我們也知道你們吹了。我原先還以為妳和那些女人會有所不同,我甚至還真心期望過妳成為我的大嫂,想不到妳居然是這種人,我真是錯看妳了!」

    瞪視著成筠鄙視的表情,凌依藍只覺得這一切都荒謬至極,似乎她才是這整個事件的罪魁禍首。幾天以來強自壓抑的疲憊深入骨髓,她覺得想哭又想笑,又想一個人躲起來好好的痛哭一場。

    「隨妳怎麼說吧,反正我再說什麼也沒用。」她疲倦地用手撐住額頭。「如果沒別的事,我想早點休息了。」

    沒等回答,她逕自轉身上樓,客廳裡只剩下詹能傑和成筠兩個人。

    「打擾了,詹先生。」一會兒之後,成筠才略帶嘲諷地打破沉靜。「你上樓去陪伴凌小姐吧,我先走一步。」

    她才剛轉身,詹能傑便叫住她,「成小姐,請留步。」

    成筠側過頭來看他。「還有事?」

    「我想妳誤會了。我和依藍是很好的朋友,但不是妳想的那樣。」他溫和地說道。「相信妳也看過那篇報導。站在妳的立場,妳自然會為妳哥抱不平,但站在我的角度,我卻覺得受害者是依藍,因為他們分手的原因不是因為依藍另結新歡,而是因為妳哥哥和李芝瑩一直藕斷絲連,再有度量的女人都無法忍受這一點。」

    「我哥和李芝瑩早就結束了,有點腦袋的人都看得出那些照片是設計過的,分明就是李芝瑩故意藉著他炒新聞。」

    「顯然依藍並不這麼想。我聽他們的公司員工說,李芝瑩曾經到公司去找過依藍,也許是她跟依藍說了什麼,才讓依藍決定離開成剛。這段日子以來,依藍承受的壓力不是妳所能想像的,妳不該這麼快就認定是依藍的錯。」

    成筠靜默了下來,顯然也覺得他的話有道理。「到底是怎麼回事?」

    「詳細情形我不是很清楚,但可以猜出個大概。」他沉思了一下,才嚴肅地向她點頭。「坐下吧,看來我們需要好好談談。」
   

    結束完一場重要會議,成剛起身和眾人握手,接受合作對象的恭賀和道謝。通常這樣的場面總能令他感到莫名的快意和成就感,然而現在他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等待這場會議已經很久了,這場跨國性的合作案更關係著常盛集團未來五年、甚至十年的營運狀況是否能維持在顛峰的地位。當別人都在抱怨著繁重的工作量時,他總是精力十足地歡迎這樣的忙碌,因為那代表著隨之而來的是加倍的財源和名利地位。成功顯得那麼理所當然,因為他不容許自己失敗。

    而現在,他一樣將自己埋首在工作中,但那種滿足感卻消失了。他覺得自己似乎分化成兩個人,一個如以往般汲汲於名利,另一個則漠然以對,看著他和一副又一副虛偽的嘴臉周旋。他的成功和以往並無不同,但現在的他卻有說不出的厭煩。

    他心裡想的全是依藍,想她甜美可人的微笑、輕緩柔和的嗓音……該死,只要她一句話,他甚至願意摘下月亮獻給她,然而她卻用充滿輕蔑和不屑的表情告訴他,她要的是詹能傑那樣的世家子弟,而不是他!

    你該想的是接下來的併吞計劃,成剛!他再一次惡狠狠地提醒自己,將這個不受歡迎的念頭趕出腦海。一回到他的辦公室,他的秘書立刻站了起來,「總裁,成筠小姐和詹能傑先生在辦公室裡頭等你。」

    成筠來找他做什麼?而且還和詹能傑一起來?他皺著眉走進辦公室。見他進來,成筠立刻起身,「哥。」

    「成先生。」詹能傑也跟著站了起來。

    成剛連招呼都懶得打,逕自走向自己的辦公桌。想到雜誌上寫著詹能傑和依藍舊情復燃,再看到這傢伙那副風度翩翩的模樣,他就莫名的心情惡劣,實在裝不出紳士風度這種東西。

    「我們想和你談談關於依藍的事,哥。」成筠直截了當地說。「你知道那篇報導是李芝瑩找狗仔隊串通的,而她這麼做的原因絕對和凌健飛脫離不了關係。也許你應該再和依藍談一談……」

    「有這個必要嗎?無論事情真相如何,她已經說的很清楚,她不打算再和我有任何瓜葛。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自討沒趣?」

    「堂堂常盛集團總裁成剛,居然會這麼輕易就放棄心愛的女人,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詹能傑慢條斯理地開了口。「我以為以你的風流名號,應該沒有追求不到的女人才是。莫非你知道依藍的現任男友是我,所以選擇不戰而敗?」

    成剛的雙眼危險地瞇起。「你是來示威的嗎,詹能傑?記住你現在是在我的地盤上,如果你想找人練練拳頭,我隨時奉陪。」

    「你知道依藍病了嗎?」

    這個突來的消息令成剛愣了一下。「是嗎?」他用冷漠的表情掩飾心中的澎湃。「你沒待在她身邊照顧她?」

    「依藍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你,成剛。」詹能傑直率地告訴他。「這陣子依藍過得不太好,凌健飛給她的壓力和李芝瑩事件,讓她已經是身心俱疲,如果你愛她,你就該努力去克服你們之間的問題,而不是讓一點誤會抹煞掉一切。」

    「我和她之間沒有誤會。她已經明白的告訴過我,她要的是你這樣身家清白、門當戶對的青年才俊,而不是一個有前科的罪犯,這樣的拒絕還不夠清楚嗎?」

    詹能傑還想反駁,辦公室門上響起兩聲輕扣,先是陳常盛出現在門後,跟在他後面進來的則是成剛的母親成徐蓉芳。

    「媽。」成筠驚訝地叫道,連成剛也同感訝異。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則母親幾乎不可能會到公司裡來,更遑提是和陳常盛一起出現了。

    「成筠、成剛。」陳常盛點點頭,看見站在成筠身旁的詹能傑。「能傑,你也在?」

    「我和成剛、成筠是認識的朋友,陳董事長。」詹能傑禮貌地回道。

    「媽,妳怎麼會和董事長一起到公司來?」成筠疑惑地問:「出了什麼事嗎?」

    「這……」成徐蓉芳遲疑地轉向陳常盛,接觸到後者鼓勵的目光後才輕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地開口道:「我帶了個人來見你們。」

    沒等回答,她已經朝辦公室外招了招手,一位滿頭灰髮,穿著灰色襯衫和長褲的老人一拐一拐地走了進來,臉上掛著一絲略顯緊張的微笑。

    「小剛、小筠。你們好嗎?」

    「你是誰?」成筠先是微微皺眉,而後倏地瞪大眼睛,嘴巴愕然地張開;成剛則在見到那張臉之後全身凍結。

    彷彿連空氣都靜止了,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氣氛緊張而沉窒。成剛緊盯著那張滿是歲月痕跡的蒼老臉龐,十七年的時光在他腦中飛閃而逝,有如影片倒轉一般,縱使化成了灰,他也永遠不會忘記那張臉——

    他的父親,成一正。
   

    飯店裡,凌依藍和凌健飛正在和父親凌英平用餐。

    從他們上一次聚餐到現在,已經是將近四個月前的事了。由於凌英平早已將事業交棒給兒子,時常一個人飛到澳洲的別墅長住,和在當地的老朋友過著閒雲野鶴的生活,有時一待便是好幾個月,父子三人要聚在一起不是件容易的事。

    「依藍,妳感冒好點了嗎?」凌英平打量著女兒的臉色。「看起來似乎還有些蒼白。要不要再去看醫生?」

    「不用了,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她微笑以對。

    「我也覺得她還有些病懨懨的,可是她昨天堅持要到公司上班,我也拗不過她。」凌健飛斜瞄了她一眼。「你這個女兒可是愈來愈有個性了,爸。從前我要她做什麼,她都沒有第二句話,現在她倒是意見多多,而且專門和我唱反調。」

    「是嗎?」見凌依藍靜默著不吭聲,凌英平挑眉詢問道:「健飛跟我提到妳最近在和常盛集團的成剛交往。真有這回事嗎?」

    「當然是真的。」她還未回答,凌健飛便插口了,「不過依藍前陣子已經和他分手了。那傢伙在和依藍交往期間還同時和某個女演員曖昧不清,整件事情還鬧上週刊報導,根本就是……」

    「我知道成剛這小子。他當年不是搶了你的女朋友嗎?」見兒子臉色一僵,凌志平啜了口咖啡,才慢吞吞地接道:「我在國外看了不少關於他的報導,他這些年來在亞洲的表現非常亮眼,是個做事很有魄力、很優秀的年輕人,陳常盛選擇他當接班人真是找對人了。」

    「優秀個屁!爸,你怎麼能稱讚他?」凌健飛沉不住氣地嚷。「成剛在商場上的行徑和土匪沒兩樣,如果不是靠陳常盛,他哪能混到今天的地位?再說他不但混過幫派,還有過前科,您難道一點都不在意依藍和這樣的男人交往?」

    「就算他犯過錯,那也是他年少時期的事了,重要的是現在的他改過自新、奮發向上,那比什麼都重要。一味的憑他的過去斷定這個人、否定他現在的成就,不是有遠見的人該有的表現。」

    「可是……」凌健飛不死心地又道:「你不知道成剛那小子有多囂張,他專門耍一些下三濫的手段,不但把許多企業逼的瀕臨破產,前一陣子他還搶走和我們合作多年的大客戶,讓我們白白損失……」

    「做生意就是要心狠手辣,優柔寡斷怎麼成就大事業?在商場上混原本就是各憑本事,合約被搶走是你能力輸人,哪來那麼多借口?」

    「爸……」

    「好了,我不是來聽你推卸責任的。」凌英平擺了擺手,再度轉向凌依藍。「我看了健飛要我看的那篇雜誌報導,不過我還是想聽聽妳的說法,畢竟能讓我女兒看上的男人必定不會是個泛泛之輩,嗯?」

    「依藍只是在和我賭氣。」凌健飛又插嘴了。「她是故意氣我,因為她知道我討厭成剛,不可能同意她和那個傢伙交往,所以才……」

    「你閉嘴!我是在問我女兒不是問你。」凌英平義正詞嚴地訓斥。

    凌健飛還想開口,接觸到父親凌厲的眼神又不甘不願地閉上嘴巴。

    「他是個好人,完全不像週刊寫的那樣。」凌依藍故作開朗地道。「不過我和他已經結束了,也沒什麼好說的。」

    「是嗎?」凌英平沉吟著,那對飽覽世故的眼睛在女兒身上打量。「成剛雖然並非出身顯赫,但還算是十分上進,不過他的緋聞是多了點。雖說男人逢場作戲總是難免,但和這麼一個名聲不佳的人名字連在一起,對妳恐怕不是件好事。」

    「我也這麼想。」凌健飛立刻同意地猛點頭。

    「無論報章雜誌如何報導,我瞭解的是真正的他,別人怎麼想都不重要。」她淡淡地回道。

    凌健飛正要反駁,她的電話響了起來。

    她伸手接起,「喂?」

    「喂,依藍?」是成筠的聲音。「沒打擾妳吧?」

    「沒有。怎麼了?」

    「妳能不能到我哥的公寓去一趟?我有點擔心他……」

    她的心猛地一跳。「怎麼回事?」她不自覺的握緊電話,聽著彼端傳來成筠略顯急促的嗓音,愈聽她的心就愈沉。

    「我知道了,我會馬上過去。」她闔上電話,有些匆忙的起身。「爸,對不起,我想先離開一下……」

    「怎麼,這通電話和成剛有關?」

    見她默認不語,凌健飛抿起嘴唇。「依藍,我警告妳……」

    「明天我再跟你們解釋,但是現在我得走了。」她低聲道,給了父親祈求的一眼。「我必須立刻趕到他身邊,因為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我根本沒有辦法丟下他不管。」沒等父親回答,她已經一陣風似地轉身跑開。

    「爸,你看看依藍。」凌健飛直瞪著她的背影,不滿地道:「她本來是乖巧又聽話的,從來不會違逆我們的意見,自從認識那個傢伙之後,她事事都要和我唱反調,根本不把我這個哥哥的勸告聽進去。」

    「依藍已經長大了,我相信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麼。」凌英平冷靜地道,聲音沉著且充滿威嚴。「現在,好好的把事情經過跟我說清楚。」



第九章

    成剛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臉色陰沉地直盯著窗外的某一點。

    他從來不輕易接受失敗,他可以容忍小小的挫折,因為他知道在面對大事上,他可以得到他想要的成功。除了童年經歷過那段悲慘的生活之外,他從來不曾屈服過,從來不曾嘗過真正的失敗。

    直到今天下午,成一正出現在他的辦公室裡為止。

    他一仰頭喝盡杯中的酒,手在酒杯上握緊。他畢竟還有一點遺傳到那個男人的,就是酒量夠好!他冷笑地想。他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感覺?經過這些年來的時間淡化,他早該忘了那個男人做過了什麼,然而看著那個他痛恨到極點的男人再度出現在他面前,往事依然歷歷在目。

    從下午那一幕直到現在,他的心情一直無法平復。他覺得焦躁不安,滿身壓抑的情緒已達再不發洩就要爆炸的地步。他應該當時就向前拎起那個男人的脖子掐死他的,但他卻沒有,只是坐在這兒抱著酒瓶直往下灌,嘲笑自己像個逃跑的懦夫,連命令他滾離他的視線和生命都做不到。

    門響的聲音驚動了他,他抬起頭,玻璃窗反映出凌依藍的身影,但他沒有移動姿勢。

    她闔上門走到他身邊,一眼便瞧見桌上已經半空的酒瓶,他整個人斜躺在沙發上,襯衫領口敞開直至腰際,看來既頹廢又危險。

    但即使如此,他的眼神卻一如往常般銳利清醒。「妳來做什麼,凌小姐?沒去和妳的新情人約會?」

    她沒有理會他的嘲諷,在他身邊蹲了下來,拿掉他手上的酒杯。

    「別這樣,成剛。」她柔聲道。「你讓伯母和成筠嚇壞了。她們都很擔心你……」

    「所以她們派妳來看看我是不是把自己淹死在酒精裡?答案是沒有。妳可以走了!」

    凌依藍沒有被他的威嚇嚇住。「我聽說了你父親的事。願意和我談談嗎?把事情說出來,也許你會好過一些……」

    「他不是我父親。」他突然爆出一聲低吼,把她嚇退一步。他握緊拳頭,咬著牙迸出聲,「妳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嗎?他不但好吃懶做、酗酒賭博,而且還有嚴重的暴力傾向,我媽即使被他揍個半死,卻還是默默忍受。

    我十五歲那年,他因為酗酒再度被車行開除,又因為好賭欠下一屁股債,有一天他出去後就沒再回來,那些債就全落到我們頭上。為了躲避債主,媽媽帶著我們到處流浪,連個棲身的地方都沒有。妳能瞭解那樣的生活嗎?」

    她艱難地吞嚥了一口。他拳頭握緊,眼神銳利而駭人,似乎隨時便要揮出拳頭,但她不能退縮。她伸手覆住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道:「我知道你一時間還無法原諒他,但無論如何他總是你的父親……」

    「父親?當我們受盡歧視、被譏笑是沒有爸爸的孩子時,他在哪裡?」他冷笑道,喉結因壓抑而滾動。「為了養大我們三個孩子,我媽咬著牙到處打零工,靠著看人臉色過活,因為沒錢租房子,我們甚至連最髒亂的豬舍和垃圾堆都住過。

    他丟下我們一走了之,十幾年來不聞不問,現在只要一句懺悔便想抹去一切,天底下沒有這麼便宜的事。我不會原諒他,永遠不可能。」

    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句話時破碎,強壯的身軀開始顫抖。

    凌依藍伸出雙臂環抱住他,輕撫著他背上繃緊堅硬的肌肉,彷彿想藉此安撫他的憤恨和不平。

    他的身軀先是僵直,而後在她的撫觸下柔軟了下來。他抱住她的腰,將臉埋進她的頸項裡。

    「我愛他,因為他是我的父親,是我該景仰和崇拜的對象。」他模糊地低語。「但是我卻也恨他,因為他是個孬種、自私兼無用的混蛋。有時我不禁會想,為什麼我不能像其它正常家庭的孩子,有著疼愛他們的父親,假日會帶我們去公園放風箏和踢足球。

    他走了之後的某一天,車行老闆跑來告訴我媽,說有人在郊區的山溝裡發現一具腐爛的屍體,身材和樣貌和他差不多。妳知道嗎?當時我居然十分高興,因為那表示我們不用再忍受他的拳頭,我們都解脫了……我恨我自己居然有這樣的想法,可是當時我真的這麼希望。」

    他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她可以感覺自己的頸間一片濕熱。她閉上眼睛,這才察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那麼多眼淚,不知道為何他的悲傷會如此牽動著她的情緒?

    他毫無預警地闖入她的生命,這麼輕易就成了對她很重要的人,有如空氣般不可或缺。她為他的遭遇而哭,為那個沒有童年的孩子從小到大所受盡的委屈而哭,只要想到他所受過的苦,就令她的心悶痛得幾乎無法承受。

    「我瞭解。」她低語。「從今以後你不會再是一個人了。我會陪著你,成剛。」

    這句話似乎震醒了他。成剛退開了一些,拾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直視著他。他的表情奇特,混合著一抹溫柔的情意和壓抑的冷酷。

    「妳瞭解?妳瞭解什麼?一個從小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妳有過睡在人家的屋簷下、飢寒交迫的經驗嗎?妳知道被惡狠狠地痛揍一頓的滋味嗎?現在我就讓妳見識一下。」

    他突然間粗暴起來,一翻身將她壓制在沙發上,俯頭猛烈地攫獲住她的嘴唇,熾熱飢渴地如同從未親吻過她一般。他粗魯地將她的衣物扯下肩膀,溫熱的氣息由頸項直下她的胸脯輕吮逗弄,粗糙的大手尋路而下,對她的每一吋身軀展開折磨。他的嘴唇和手幾乎無所不在,輾轉吸取她所能給予的每一分反應,殘忍而兼溫柔,撫愛而兼懲罰,令她的喉間發出嚶嚀。

    突然間,過去這段日子的分離顯得如此漫長,令她再也無法忽視內心那股迫切的渴求。她將手指纏入他濃密的發間,撫摸他的後頸和肩膀,嘴唇以和他相同的熱切回應著他。察覺她順從的回應,他倚在她喉間炙熱地呢喃著,原先懲罰性的親吻倏地蔓延成熊熊烈火。

    他野蠻地揉弄著她的唇瓣,一手則褪去她剩餘的衣裳,游移至她的腿間溫柔地挑逗愛撫,令她的氣息為之中斷。然而即使在激情即將焚燒掉理智之際,她仍能感覺他似乎在克制自己,他的手臂肌肉因壓抑而憤起。

    但她不要他克制。她伸手探入他的衣裳下,羞澀地撫摸那堅硬結實的肌理,細碎的吻遍佈他的肩膀,從他喉間逼出呻吟。他低吼一聲,手臂更加收緊,以一記猛烈的吻封住了她微疼的輕喊。她的手指掐進他的背脊,感覺他放緩了速度,他的撫摸變得極其溫和,用令人瘋狂的緩慢飄流過她的身軀。

    她喘息著抓住他的手臂,全身的肌肉繃緊,身體開始跟隨著他的引導舞動。她不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他懂,他柔聲呢喃著,手臂支撐住她,在她耳邊低訴著溫柔的話語,直到思緒不再清晰,理智也早已不復存在。

    風暴止息之後許久,成剛才小心地移開一部分重量,手掌佔有地輕撫她滑膩的背脊。周圍十分安靜,只有敞開的落地窗簾被微風輕輕拂動,將他們兩個人包圍在小小的天地裡。

    「我弄痛了妳嗎,依藍?」他喃喃地道,用唇吮去她臉龐的淚痕。「對不起,我不該這麼粗魯的。」

    她搖搖頭,用臉頰輕輕摩擦著他肩上堅硬的肌肉,一手悄悄地爬上他的頸後,愛撫他濃密的頭髮並感覺他溫暖的肌膚熱度。這就是愛嗎?她在心裡自問,而答案是那麼顯而易見的肯定。她想待在他身邊,分享他的喜怒哀樂,陪著他經歷這一切風暴,縱使離開他也無法讓這份渴求稍褪。

    「我好想你。」她輕輕說。她並不想說這句話,但它自己冒了出來,輕輕懸在被黑暗籠罩的夜幕中。那是一種比飢餓更深沉、更蝕人的渴望,她根本克制不了。

    成剛撐起身子俯視她。雖然頰上淚痕猶存,但那張天使般無邪的臉龐卻帶著溫柔的笑意,令他的心一陣揪緊。

    「依藍……」他低喚,突然間有股衝動,渴望告訴她他有多愛她,但卻又硬生生地忍住。她憋住氣息等待著,渴望他說些什麼,但他只是不穩地吸了口氣,啞聲說:「關於我和李芝瑩的事,我想告訴妳……」

    她甩手輕覆住他的嘴唇,用眼神告訴他她全都瞭解。

    成剛的眼色變深了。再一次,他俯下頭溫柔地封住她的唇,用熾熱的吻對她傾訴他仍然很難用言語表達的情感。

    她溫順地攀住他的頸項,以全心的歡然回應著他。

    這才是唯一重要的,她滿足地想著,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安詳。她不要去想明天,不要去想未來,只有這一刻,她在他身邊,那就夠了。
   

    在陳常盛的安排下,成一正住進了台大醫院做了徹底的健康檢查,因為他的腳傷久治不愈並已經開始潰爛,臭得令人退避三舍。

    對成徐蓉芳來說,接納丈夫回家似乎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在成一正接受一連串的治療和住院期間,她不但天天到醫院照顧丈夫,更細心的為他燉煮許多補品和中藥湯方,令他在感動之餘,還有更多的羞慚和愧疚。

    「我不值得妳這樣做,蓉芳。」病房裡,他握著妻子的手,用虛弱的聲音說著,「妳應該別管我,把我掃地出門自生自滅才是……」

    「先別說這些,好好休養身體要緊。」她舀了一碗湯餵他喝下,才扶著他躺回枕上。

    他想說些什麼,終究是吞了回去。「成剛和成筠呢?還有成睿,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今年也該二十一歲了。」

    「成睿目前在美國唸書。至於成剛則是工作忙,成筠也有她的事要辦,恐怕這幾天沒辦法來醫院看你。」

    雖然妻子說的輕描淡寫,但他很清楚真正的原因。他雖然感到失望,但也心知肚明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怨不得任何人。

    躺在病床上,他開始絮絮地說出這十七年來的行蹤,包括他當年被債主逼得走投無路,才會懦弱的拋家棄子一走了之。他強調他是因為不想拖累妻兒,以為那些債主在找不到他的情況下就會作罷,沒想到卻反而害得妻兒四處流浪。

    說到這兒,成一正停了下來,表情有著深深的愧意。「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可是當時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妳能原諒我嗎,蓉芳?」

    「事情都過去了,談什麼原不原諒呢?」成徐蓉芳的笑容很淡。「當年離開之後你去了哪裡?你又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當時我先到中部山區躲了一陣子,找了個廢棄的工寮棲身,每天靠吃野菜和水果裹腹。我當時想著或許死在那裡也好,反正像我這樣的廢人就算活著也沒什麼意義。」他苦笑道,繼續述說著他的經歷。

    在外頭流浪了幾個月之後,他知道再這麼躲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決定回去面對現實,誰料到他回去時,才知道妻兒早已被迫搬離原來的住處。他在附近找了幾天一無所獲,也不敢問熟識的人,害怕被債主發現他的行蹤。

    這十幾年來他靠著乞討和打零工為生,一面打聽妻兒的去向,卻一直徒勞無功,直到前幾個月他在路邊的雜誌攤看見成剛的照片,才知道他早已經是個成就非凡的企業家,不再是當年那個逞兇鬥狠、學他用拳頭解決事情的孩子。

    「你是因為知道成剛成功了,才想再回來投靠他嗎?」一直不語的陳常盛犀利地問他。

    「當然不是。」成一正有些激動地否認。「我知道自己當年做了什麼,根本不敢妄想他們會原諒我。我回來是因為我想看看我的兒女和妻子,只要知道他們現在過的一切安好,我就心滿意足了。」

    「最好是這樣。你對他們沒有盡過一天養育的責任,也怨不得他們不肯來看你。」陳常盛的話雖毫不留情,卻也是事實。

    「我知道。」成一正勉強擠出微笑。「謝謝你,陳董事長。這兩天蓉芳和我說了很多,如果不是你這些年來的照顧,恐怕成剛也不會有現在的成就。」

    「我只是給了他一個機會。他的成功靠的是一分的天分,再加上九十九分的努力得來的,如果他不圖長進,那誰也幫不了他。」陳常盛頗有深意地道,然後起身。「你就安心的待在這兒養病,醫藥費的事你不用擔心。」

    「謝謝你,陳董事長。」

    直到陳常盛離開病房,成徐蓉芳才起身拉開窗簾,讓病房裡透進燦爛的陽光。

    「成剛這兩天有跟妳說了什麼嗎?他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成一正小心翼翼地問道,想起那天在辦公室裡重逢的那一幕,他冷漠的態度仍然令他心有餘悸。

    雖說成剛對他的恨意早在意料之中,但他卻沒想到那個從小沉默內斂、叛逆倔強的兒子轉變居然如此之大,他甚至不用開口,只要用那對銳利的眸子瞪他一眼,就足以嚇得他連氣都不敢喘。

    「再給他一點時間吧。」她只能這麼勸他。

    他沒有搭腔,表情卻有著深深的自責。

    「我不該回來的,是嗎?經過這麼多年,我根本不該再回來打擾你們平靜的生活。」他喃喃地道,臉上涕泗縱橫。「老天爺為什麼不讓我死了算了,還要讓我留著這條爛命來拖累你們?我該死,我真是該死……」

    她沒有出聲安慰,只是看著那張像孩子般哭泣的臉龐。曾經,這個男人是她的天,是她信任仰賴的一切,然而自從當年他拋家棄子之後,丈夫這個名詞對她而言就只是兩個字,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看著這個曾經粗勇壯碩的彪形大漢,如今卻身形瘦弱、一身病痛,才五十多歲的人卻已經白髮蒼蒼,她沒有太大的悲喜情緒,只覺得憐憫和感慨。

    直到成一正倦極睡去之後,成徐蓉芳才走出病房,瞧見陳常盛正在病房外和主治醫生交談著。

    她快步走了過去。「我丈夫的身體檢查報告出來了嗎,醫生?結果如何?」她急急地問。

    「不太樂觀。」陳常盛回答。「他有嚴重的高血壓和糖尿病,因為長年酗酒,肝臟也出現腫瘤,恐怕……」

    她搖晃了一下。即使她早有心理準備,這個消息仍然令她一時無法接受。

    「是肝癌?」她低問。

    醫生和陳常盛沒有回答,但他們的表情已經說明一切。

    「成剛仍然不打算來看他父親嗎?」醫生離去之後,陳常盛問她。

    「嗯。他的態度很堅決,說什麼都不肯來。」成徐蓉芳苦笑地搖頭。「成筠和成睿對父親的恨意或許沒那麼深,但成剛當時已經十五歲,大的足以明白這個他稱之為父親的男人有多可惡和不負責任,他的反應會如此激烈也是理所當然。」

    空間一下子靜默了下來,沒有人出聲說話。

    「也罷,成剛需要的是時間,咱們逼他也沒用。」半晌之後,陳常盛才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道:「看來只有請依藍多勸勸他,或許能將他心裡這個糾纏多年的結解開,否則堆積在他心中深根蒂固的憤恨,恐怕任誰也化解不了。」
   

    成徐蓉芳像接納回頭浪子般地重新接受了她的丈夫,但是成剛並不。他絕口不提成一正,凌依藍也小心地不在他面前提到這個名字,但他們都很清楚他已經重新回到了他們的生活之中,誰都無法否認這個事實。

    一個晴朗的午後,凌依藍到醫院探視了成一正。看著這個影響成剛至深的男人,如今卻只是個躺在病床上、瘦弱蒼白的老人,她只覺得滿心不捨。

    由成徐蓉芳口中,她得知成剛仍不曾到醫院探視父親,成筠的態度雖然沒有那麼強硬,但也能理解哥哥的決定。

    「妳去看了我爸?」一起午餐時,成筠驚訝地問她。「什麼時候?」

    「昨天下午。伯母給了我醫院的住址,我就過去看看。」

    成筠的反應只是聳聳肩膀。「我媽已經通知成睿這件事,就等他確定機位先回台灣一趟,至於去不去醫院看他就再說了。」沒等她回答,成筠繼續接下去道:「我想先跟妳說聲抱歉,為了前陣子我不分青紅皂白就闖到妳家的事。那段期間我哥的脾氣簡直糟透了,簡直和頭暴躁的大熊沒兩樣,後來我和詹能傑聊了一下,才知道是我誤會了妳……」

    「沒關係。」

    「幸好這些天有妳陪著我哥,否則真不知道他會做什麼事來。」成筠頓了一下,才苦笑道:「那天我爸突然出現,把我們都嚇了一跳。妳沒看到我哥當時的眼神,如果不是我們在場,我想他可能會撲上去一把掐死我爸。

    後來他甩頭離開辦公室,我們誰也不敢攔他。樓下的警衛說他開車離開的時速起碼超過一百公里,把我和媽都嚇壞了。情急之下我只能想到妳,有妳在他身邊,或許他的情緒會比較穩定。」

    凌依藍回以淡淡一笑,攪動著咖啡沒有開口。成一正住院後的這段日子裡,她和成剛比以往更加親近。雖然他沒有對父親再度出現的事表示意見,但有時她仍會捕捉到他若有所思的眼神,或是不語地凝視著遠方。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打算追問,只是靜靜地陪在他身邊給予他精神上的支持。如果他想說,那她自然會知道的。

    「妳能原諒妳父親嗎,成筠?」她輕聲問。

    「我不知道。」成筠坦白地回答。「我爸離開那年我才七歲,成睿更小,只有四歲。我們對他的印象不算深,但大哥不同。每回我爸發酒瘋亂打人,他就會衝上來護著我們,或是為了保護我媽而跟他打架,而結果通常是被揍得很慘。我們原本都以為我爸早就死了,誰知道他居然會……」

    凌依藍靜默了半晌。「我昨天看到他,他的情況……似乎很不樂觀。」

    「是嗎?」成筠沒有多大的表情變化。「他那天一拐一拐的走進來,身上臭得十公尺外都聞得到,大概也只有我媽受得了。」

    「妳仍然不打算去醫院看他嗎?」

    「他都能丟下我們十幾年不管了,我又何必急著去看他?」成筠無所謂地一聳肩。「倒是妳。妳這陣子經常陪著我哥,妳哥和父親會不會不高興?」

    「無論他們怎麼想,只要成剛需要我,我會一直待在他身邊,任何人都動搖不了我的決定。」

    她的眼眸清澈,聲音輕柔但堅定,成筠知道自己不必再問些什麼了。愛情會令一個人產生無比的勇氣,即使周圍有再多反對的聲浪,仍然會選擇堅持到底。在依藍眼中,她看到了為愛情而奮戰的力量。

    「呃,有件事我想我應該告訴妳。」成筠清清喉嚨,突然有些扭捏起來,「這陣子我和詹能傑相約吃了幾次飯,彼此的感覺還不錯,我想他是個不錯的交往對象。」

    「真的?」她有些驚訝,臉上的笑容卻是立即的。「那太好了,成筠。能傑為人正直謙和,他一定會帶給妳幸福的。」

    「我和他才只是剛開始,一切都還是未知數呢。」成筠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卻掩飾不住頰上的紅暈。「其實我這些天一直在想妳說過的話。」

    「我說過的話?」

    「嗯,我哥說妳曾經建議我再去唸書。之前我一直不以為然,但現在我卻開始思考起這個問題。我很喜歡攝影,但一直只是玩票性質罷了,與其再繼續這麼無所事事混日子下去,倒不如將興趣轉為專業,專心去學好這門技術或是去唸書拿個學位,將來朝這方面發展也沒什麼不好。」

    「我很高興妳願意接受我的建議,但妳想這麼做的最大原因還是因為能傑,嗯?」

    成筠本想否認,見她瞭然的眼神又無法說出違心之論。

    「或許吧!雖然他不介意,但我總不希望自己和他差太多。」她老實地承認,然後握住凌依藍的手,表情誠懇地道:「我哥就請妳多照顧了,依藍。從以前到現在,妳是唯一能安定他的情緒,令他感到快樂和自在的女人。

    他雖然有些霸道,工作起來六親不認,而且沒品味到了極點,但他卻是我最最親愛、最最崇拜的大哥。希望將來有一天,我能叫妳一聲大嫂。」

    凌依藍怔了怔,看著成筠真誠的眼神。會有那麼一天嗎?雖然她和成剛重新恢復交往,但他卻再也沒有和她提過婚姻的承諾,她不知道他心裡的想法又是如何?

    結束了和成筠的午餐後回到辦公室,她整理著明天要開會的文件,腦海裡仍舊思緒纏繞。離下班的時間尚早,成剛這時應該還在公司忙著,也許她該再到醫院去探視一下他的父親……

    此時辦公室的門開了,她頭也沒回地道:「小芳,下午的約幫我取消,我不回公司了。」

    「連我也要取消嗎,凌小姐?」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

    她猛地回頭,成剛就斜倚在她的辦公室門框。

    「你怎麼來了?」她又驚又喜地迎向他。

    「妳的助理不在座位上,我就偷溜進來了。」他闔上門走了進來。「可以下班了嗎?」

    「當然不行。」見他挑起一眉,凌依藍一本正經地道:「不過我可以抽出十分鐘的時間陪你喝杯咖啡。怎麼樣,成先生?」

    「十分鐘可能不夠,如果妳願意找其它時間補償我,那我勉強可以接受。」成剛一臉不懷好意的笑,朝她伸出手臂,她笑著走進他的懷抱,雙手環抱住他的腰,感覺他的唇輕落在她的唇上。

    「我剛剛和成筠通過電話,她說中午和妳碰過面。」他用下巴輕摩著她的髮絲,揶揄地道:「我不知道妳們的感情變得這麼好。」

    「她到附近拜訪朋友,就順道約我一起午餐。她告訴我成睿過幾天就會回台灣。」她猶疑了一下,一句話就那麼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我去看過你父親了。」

    她原本想婉轉一點的,至少先試探他的想法,而不是這麼直截了當,然而那句話卻已衝出口。

    她能感覺他微微一僵。

    「是嗎?」他冷漠地道,想要往後退開,她卻不讓他逃避問題。

    趁勇氣消逝之前,她必須盡快說出口,「我知道我說這些話你不愛聽,但是給我幾分鐘的時間讓我把話說完,好嗎?」

    成剛渾身的肌肉依舊僵直,必然也猜到了她要說什麼。但他沒有開口,也沒有再試著推開她,她祈禱那代表默許的意思。

    深吸了一口氣,她放柔了聲音說:「我知道你一時之間還無法原諒你父親,但是他在外頭流浪了這麼多年,現在的他已是個病魔纏身的老人,再也無法威脅你們了,難道你不能看在這個份上,別再這麼仇視他?」

    「如果我原諒了他,那麼他所做過的那些事呢?全都一筆勾銷嗎?我和媽媽、弟弟妹妹這些年來所受過的苦又算什麼?」

    「你們是吃過苦,但是他也正在為當年的所做所為付出代價。你母親都能不計前嫌重新接納他回到這個家了,你何苦還讓自己背著這麼沉重的包袱?這並不能令你比較好過,不是嗎?」

    成剛神色木然,但她能感覺他的心正在天人交戰,畢竟她不是他,沒有人有資格要求他將過去的一切化作雲淡風輕。「我不知道……」

    「我瞭解。」她溫柔地制止了他,明白他的掙扎。「也許原諒他並不容易,□是答應我,試試看,好嗎?」

    成剛沒有回答,只是凝視著那對清亮的眸子。而後他舉起她的手,將唇印在她柔嫩的手掌心上。「依藍。」他呢喃著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有如最虔誠的禱告。



第十章

    餐廳裡,成剛面對著凌英平,知道自己正被嚴厲的審視著。

    今天下午,他在辦公室裡接到凌英平的電話。自從前幾年將公司交給兒子管理之後,凌英平便呈半退休狀態,平常大多長居在澳洲。他雖從依藍口中聽聞他已經回到台灣,卻從未想過他會主動打電話給他,和他訂下這個邀約。

    他不知道凌英平對自己的看法如何,但他個人倒是十分景仰這位商場鉅子。雖然他外表看來溫和敦厚,實際上的他卻是個標準精明幹練、心思縝密的生意人,這也是凌志集團在他的經營下能聲名顯赫的原因。

    「我看了幾份財經雜誌,知道你這幾年在商場上十分活躍。」侍者端上咖啡之後,凌英平才打破沉靜。「你會是個很好的盟友,也會是個相當可怕的競爭對手。若不是瞭解你和陳董事長之間的情誼,我倒很想延攬你這位將才。」

    成剛微挑起眉。雖然他的口吻十分平淡,但他知道要獲得這位商場鉅子的認同有多不容易。「如果這是讚美,那我接受了,凌董事長。」

    「關於合作的可能性我們可以再討論,但是今天我不是來找你談生意的。正確一點來說,我今天是以一位父親的身份、為了我的女兒而來。」凌英平銳利的眸子注視著他,緩緩問道:「依藍正在和你交往,是嗎?」

    成剛迎視著他。「是的。」他簡短地回答。

    「嗯。」凌英平靠向椅背,一手深思地輕撫著鼻樑。「在來找你之前,我稍微打聽了一下,發現關於你的新聞大多數是負面的,你甚至還搶過我兒子的女朋友,讓他對你極不諒解。關於這些,你有什麼想解釋的?」

    「我無法左右所有人的想法,重要的是我清楚自己的所做所為,並且對我做過的每一件事負責,那就夠了。」他率直地道。「再者,曾經遭遇一點小挫折便耿耿於懷,不去細想自己落敗的理由、反而責怪起對手太強,這種人根本成不了大事。」

    凌英平揚起一眉,知道他在暗諷自己的兒子,一絲欣賞的笑意泛上他的眼底。這小子可真是毫不客氣啊!

    「男人在商場上逢場作戲總是難免,但把自己搞到聲名狼藉卻不是件好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依藍是我的寶貝女兒,她從小到大不曾做出任何違抗我的事,身為父親,我以有這樣一個貼心的女兒為傲。」

    「我明白。」

    「她不顧她哥哥的反對堅持要和你在一起,這是她第一次公然挑戰我們的權威。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只要任何人敢傷害她一根寒毛,我絕對要那個人付出代價,無論用任何方法。」

    從他眼中,成剛接收到顯而易見的警告。「這同時也是我的希望,凌董事長。」

    「那你應該知道,任何父親都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嫁個真心以待、老實穩定的丈夫,這和他的出身如何毫不相關。

    「我前兩天和陳常盛董事長碰過面,他大力稱讚你的表現,也為你的人品性格向我打了包票,但我對你仍然有些疑慮,畢竟我的女兒是大家閨秀,她和什麼樣的人來往關係到她的名聲,非得要謹慎才行。」

    見他不語,凌英平停了一下,才繼續說了下去。

    「依藍從小就是個乖巧的孩子,她畢業於美國常春籐盟校,能力自是不在話下。我早在幾年前就幫她選定了門當戶對的對象,你認為自己有什麼資格配得上她?」

    「你為依藍選定對像之前,有沒有問過她的想法?還是不管她願不願意,她都得和你們中意的人結婚,即使她根本不喜歡對方也無所謂?」

    他犀利的問話令凌英平微微一怔。

    「感情可以婚後再培養。」他強調。「再說對方是她世伯的兒子,從小就是玩在一起的玩伴,只要我要依藍嫁,她一定會聽我的話。」

    「或許,但這種政治婚姻通常只考慮到雙方的利益,就算依藍遵從了你的安排,也不會是心甘情願。」他淡淡地反駁。「窮困的日子或許難熬,但衣食無虞、養尊處優的富人卻不見得比窮人更快樂。你知道依藍時常感到寂寞嗎?」

    凌英平再度愣住。「怎麼會?她從小要什麼有什麼,家裡隨時都有傭人和司機接送她上下課、陪她唸書玩耍,她怎麼可能會寂寞?」

    「因為你們都不在她身邊。」他指出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如果可以選擇,我想依藍會寧可希望她不是富家千金,而只是個小康家庭的孩子,至少她會得到父母親更多的關注,而不是一回家只有傭人和沒有生命的芭比娃娃陪著她。」

    「你是在批判我嗎?」凌英平的態度突然強硬起來。「你以為你是誰?憑什麼做這些評斷?」

    「我只是告訴你一個事實,凌董事長。」成剛沒有被他威勢的表情嚇住。「我也有父親,但很不幸的,他不是個負責任的父親。然而即使如此,我和母親還有兩個弟妹感情卻是非常親密,只要我們在一起,就算窮一點也甘之如飴。

    而依藍,她自小生長在富有的家庭,但她感受到的親情卻是如此貧乏。她一直想做你的乖女兒,但她也會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你是真心疼愛她、想要她快樂,就該真正瞭解她想要的是什麼,而不是一味的要求她按照你們的吩咐去做。」

    空氣一下子靜默了下來。凌英平的表情有些震驚,一時間還無法消化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從小到大,依藍凡事都聽從他的安排,很少表示個人意見。他之前一直覺得理所當然,直到現在才猝然醒悟到女兒的順從不是因為毫無主見,而是因為不忍心讓他失望。

    他不是沒有察覺到這一點,而是根本沒有去細想。

    「或許吧!」半晌之後,凌英平才苦笑地說道:「年輕時的我忙於事業,時常沒有時間陪伴孩子。依藍的母親過世之後,我知道她很孤單,但她從來沒抱怨過。

    我不是沒想過要幫她找個母親,但最後總是不了了之。我一直以為只要給她充裕的物質享受她就會快樂,卻沒想過她要的也許只是我多陪她一下、念床邊故事給她聽就可以滿足。關於這些,我必須承認我不是個盡責的父親。」

    「依藍並沒有責怪過你,凌董事長。在她心中,你永遠是她最尊敬的父親。」

    「這我當然知道。」凌英平輕咳一聲,原本有些嚴肅的臉龐也柔和了下來。「我原先只是想來看看你究竟有什麼本事,居然能讓依藍捨棄那些追著她跑的公子哥兒,我想現在我知道答案了。」他頓了一下,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必須威嚴且具說服力。「也罷!如果這是依藍的選擇,我會尊重她。但是記住,從現在起我會好好觀察你的表現,如果你的所做所為不足以讓我滿意,我不會允許依藍繼續和你在一起。聽清楚了嗎?」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成剛直視著他,表情和他一樣嚴肅。「我向你保證會盡最大的努力讓依藍快樂,讓自己配得上她,請你放心。」

    看著那張充滿堅定和真誠的臉龐,凌英平舒緩眉峰,知道自己可以放下心中這塊大石了。這個年輕人有著非比尋常的意志力,他從小到大所受過的歷練養成他堅韌不拔的性格,這些特質讓他在接下來的十數年裡克服所有困境,繼而有了現在的成就,這點是他的兒子、甚至是其它背景雄厚的富家子弟所望塵莫及的。既然如此,他又有什麼反對的理由?

    「最好是這樣。」再清清喉嚨,凌英平站起身。「時間不早了,我先走一步。」

    「慢走,凌董事長。」他也站了起來。

    「叫我伯父就好,咱們現在可不是在談生意。」凌英平擺了擺手。「還有,別告訴依藍我們碰面的事,我可不想像她哥哥一樣被她討厭,連句話都不肯跟我說。」

    四目相對,他們同時微笑了起來,一股相知之情在兩人之間交流。直到這時,成剛才發現自己的神經繃得有多緊。

    他面對的不是商場上的敵人,而是依藍的父親,一個足以影響她選擇的男人。即使是和最大的競爭對手爭奪合約,也不及這一刻來得令他緊張。

    「謝謝你,伯父。」他誠摯地道。

    凌英平沒有說話,只是笑著拍拍他的肩膀,這個動作已經勝過了千言萬語。
   

    晚上,成剛和凌依藍來到海邊,拜訪他們曾經來過的啤酒屋。

    週末夜晚,小小的店裡高朋滿座,氣氛一如往常般熱絡。他今晚和平常並無不同,一樣溫柔幽默,逗得她不停發笑。但在輕鬆閒適的用餐之餘,她仍能由他偶爾的靜默查覺出他似乎有著心事。

    「怎麼啦?」見他又陷入沉思,她覆住他擱在桌上的手,柔聲問道:「是不是工作上有什麼不如意?要不要說出來讓我聽聽?」

    「沒什麼,和公司的事無關。」成剛搖搖頭,拉她起身。「走吧,咱們到外頭去吹吹風。」

    凌依藍沒有再追問,柔順地將手交到他寬厚的手掌裡,隨他來到戶外的露台上。

    今晚月色十分明亮,在海面上映出一條閃亮的銀色光帶,遠方的點點漁火映照著滿天繁星,徐徐的海風迎面襲來,氣氛既寧靜又優雅。

    她遠眺著海面上的潾潾波光,回想起第一次和他來到這兒的情景。當時的他們都是另有目的,誰料到短短幾個月過去,她的生命竟會因為這個男人而全然改變。

    這麼想著,她不禁微笑了起來。

    「想什麼?」他從身後圈住她纖巧的身子。

    「沒什麼,只是覺得命運的安排真是奇妙。」她在他懷中轉了個身,秀眉微揚地瞅著他看。「如果不是你那天晚上在派對上認錯人,將我當成了李芝瑩,或許我們就不會認識了。」

    他眉毛一挑,顯然也想起了那個陰錯陽差的邂逅。

    「不見得。就算我沒在那晚的派對上認錯人,我們還是會相遇的,只不過會是另一種方式。」成剛悠閒地說道,朝她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一旦我鎖定目標、卯足全力追求妳,妳仍然逃不過我的手掌心。」

    「你倒是很有信心啊,成先生?」

    「那當然。」他笑著接住她揮過來的拳頭。「我今天去看過他了。」他突然說。

    凌依藍先是不解,而後倏地睜大眼睛,領悟到他口中所指的他是誰。

    「真的?」她只是一聲低語。

    「嗯。」他深吸了口氣,才靜靜地道:「下午我和成筠到醫院看他,醫生說他已經是肝癌末期,再活也沒幾個月了。妳說的對,無論他之前做過多少錯事,現在的他都已經付出代價,既然我的母親都能選擇原諒了,我再恨他又有什麼意義?」

    「你能這樣想是最好,成剛。」她柔聲回答。「沒有人要你忘記過去所遭遇的一切,但你可以學著用更寬闊的心去面對它,別讓仇恨控制了你的心,我想那也不是你母親所樂見的,嗯?」

    成剛凝睇著她,心中的撼動無法言語。依藍……她是這麼善良、單純而美好。她毫無預警地闖進他的生命,填滿他有如沙漠般乾枯貧瘠的心湖,令他的生命再次充滿陽光,她是他的天使……

    「對了,有件事我想應該告訴你。」她這才像想到似地說。「你知道成筠和能傑正在交往的事嗎?」

    「真的?難怪她這陣子老吵著要出國唸書,原來是這個原因。」他從鼻子裡哼出聲。「依成筠急性子又凶巴巴的個性,我想過不了三個月就會把那個傢伙給嚇跑了。」

    她噗哧一笑。「那可不一定。愛情是很難說的,它往往會把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湊在一塊兒,也許能傑就正好欣賞成筠的伶牙俐齒也說不定。」

    「最好是這樣。」他握住她的手至唇邊一吻。「我必須承認我對詹能傑印象不太好。」

    「為什麼?」

    「因為他太優秀、太正派,是每個父親都會想將女兒嫁給他的那種乘龍快婿,特別是他還曾經追求過妳,我不喜歡妳和他太接近。」

    他聲音裡濃濃的醋意令她微笑了起來。

    「你一點也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她向他保證。

    成剛更緊地環住她,彷彿怕她會溜走似的。她放鬆地依偎著他,唇邊泛起一絲微笑。他強壯的讓人直想依靠他,讓他結實的臂膀去阻擋一切風浪,只要能繼續這麼待在他懷裡,所有的問題都不再重要了。

    「我為我前陣子的粗暴和難以相處向妳道歉,依藍。我不是存心那麼做的。」他喃喃道,嘴唇在她光潔的額上輕拂。「我愛妳,而我要妳知道這一點。」

    她差點停止呼吸。她有沒有聽錯?她真的聽見他說出那三個字嗎?「你從來沒說過這句話。」她輕吐出一句。

    「如果我沒說過,那一定是因為我以為妳早就知道。」他抬起她的下巴,黑眸鎖住她的眼睛。「我想確定妳的心意,依藍。妳哥哥對我的成見再明顯不過,如果連妳父親都不同意我們交往呢?我不希望妳因此而為難。」

    「這是我的人生,我要什麼只有我自己最清楚,別人的眼光和看法對我來說都不重要。無論他們怎麼想,這都是我自己的決定,而且我絕不會輕易讓步。」

    「妳如何確定妳的決定是正確的?」

    「所以我必須冒一次險了,不是嗎?」

    她故作悲慘的表情令他微笑了起來。他俯頭以唇輕擦過她柔嫩的小嘴兒,聲音變的低啞,「我愛妳,依藍。我想要妳陪在我身邊,和我一起共渡每個清晨和夜晚的時光。我想寵妳、保護妳一輩子,不讓妳受到一點傷害。妳願意嫁給我嗎?」

    凌依藍屏住氣息,看著那對清亮深邃的黑眸,想確定自己沒有弄擰他的意思。「你想結婚?」她低語。「真的?不後悔?」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並不是我第一次向妳求婚,而我每一次都是認真的。從第一眼見到妳到現在,這個決定從來沒有改變過。」

    一朵微笑由心底深處泛起,她伸手輕觸他冒出胡碴的下巴。「別忘了你說過的這些話,成剛。一旦我點頭,我就不會讓你有反悔的機會了。」

    「我聽到威脅了嗎?」

    「沒錯。趁我還沒答應之前,你還可以改變心意。」

    「休想!」他低吼道,手臂霸道地收緊。「妳話太多了,女人。我現在想做的事情絕不是聊天。」

    「那你想做什麼?」

    一絲淘氣的光芒在他眸中閃現。「這個!」他耳語,以一記猛烈的吻封緘住她的呢喃。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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