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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愛告急 作者:林曉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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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要勇敢追!
這句話簡直是要送給她的嘛,
喜歡上自小一起被收養的「哥哥」,
無論她努力黏、用力纏、死命暗示,
身為外科醫生的他硬就是「麻木不仁」,
叫他石器時代的木頭人算啦,
姊姊妹妹們看不過去的來獻計,
伎倆老套歸老套倒是滿管用,
見她乳溝若隱若現的馬上巴過來……罵人!
說她穿這樣不安全,
她就是巴不得他吃了她咩,
接下來送他個「男友炸彈」刺激刺激,
讓他知道她也是搶手貨一枚,
這一激,玩完了……



楔子

「血壓下降到四十……」

「心跳三十!」

「鄭大夫……」護士有些著急焦慮的聲音在鄭明旭的耳邊響起。

他的不解和憂心由額頭上的汗珠顯現出來,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動脈阻塞血管手術,病人的年齡也只有七十歲,事前一些必要的例行檢查都OK,他實在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變得如此棘手、如此不能控制,麻醉的過程很順利,照理說——

「脈搏微弱……」

「心跳快要停止——」

「用電擊!」鄭明旭吼出。

所有的醫護人員立即採取一連串的急救措施,企圖挽回這個七十歲老榮民的生命,但是心跳監視儀上,一直線的圖像顯示他們所有的努力已經失敗,老榮民的生命正一點一滴的流逝。

「病人死亡……」有人悲哀但神色麻木的宣佈,接著看向鄭明旭。

鄭明旭一臉的挫敗、痛苦,雙手顫抖的看著病人已無血色和氣息的面容,他除了沮喪之外,還有著無法釋懷的罪惡感,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誰能告訴他?

「鄭醫生——」

他已什麼都不想說,雖然他仍抬頭挺胸的站得又直又挺,可是他的內心潰不成軍,這個外科的明日之星,現在已由雲端墜入谷底,手術失敗,病人死亡,還有傷心、錯愕的家屬要面對,未來的挑戰,只怕更加艱巨。

「我去告訴家屬。」他沉重的說。

「鄭醫生,你不要自責,你並沒有錯。」一個心儀鄭明旭已久的護士鼓勵道。

而回答這個護士的是鄭明旭的背影。



第一章

得知消息,一夥人馬上趕到了鄭明旭那裡,幸好這會靳志光正帶著老婆汪敏佩在歐洲旅遊,不然兩老一定會非常擔心,出了這種事,雖不一定是鄭明旭的責任,可是免不了道義上和內心的煎熬。

安烈和龍剛畢竟是大男人,除了拍拍鄭明旭的肩,給他精神上的鼓勵、支持之外,並沒有多說什麼,如今木已成舟,死去的人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復活,面對事實才重要。

安小香這一刻是揪著心的,她一反平日的伶牙俐齒,沉默得叫人有些側目,大家……不,除了鄭明旭之外,都可以感受到她對鄭明旭的那分癡迷,但此時她選擇了不發一言。

鄭明旭則是在一天之間變得憂鬱、失志、落寞、憔悴,原本三十歲就意氣風發的他,已不復平日的瀟灑、自信、英氣逼人,一向目光炯炯有神;整個人看起來鬥志十足的他,如今已被血淋淋的事實給打敗,一個並不複雜的手術居然在他手上失敗,讓病人丟掉性命,他怎麼也無法原諒自己。

「二哥……」成皓心很努力的想要鄭明旭放鬆心情,看開這事。「這種事不是你的錯,手術本來就有一定的風險存在,不管是大手術還是小手術。」

鄭明旭繃緊下類,他沒有反應。

「鄭醫生,你不要作繭自縛,病人本身很多狀況不是你們都能事先預料的。」沙薇一向都開玩笑叫鄭明旭是「鄭醫生」,因為她小他五歲,和成皓心、安小香同年,如果叫他小叔或是名字似乎有些怪怪的,於是她乾脆用他工作上的名稱喊他。

仰頭靠著椅背,鄭明旭還是沒有開口。

「二哥,振作一點嘛!」成皓心懇求。

「是嘛,鄭醫生,又不是世界末日!」沙薇輕快的道:「我相信問題不是出在你身上。」

一聲歎息由鄭明旭的口中逸出。

「明旭,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難過,可是這解決不了問題,你要往前看!」安烈很實際的提醒。

「小香,你也說兩句啊!」成皓心接著說:「你不是一向最……」

「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安小香出乎大家意料的迸出這麼一句話。

「小香?!」大家都張口結舌的。

「小香說得很對。」鄭明旭終於出聲。

「明旭……」

「二哥……」

鄭明旭看著安小香,此刻反而平靜了下來。小香說的沒錯,現在再多說什麼都沒有用,那個榮民伯伯已經過世,後才還有很多問題要去面對,就算經過醫院調查錯不在他,他並沒有醫療上的疏失,可是他的內心只怕一輩子都難以復原。

安小香也注視著鄭明旭,此刻她的心恐怕比他還要沉痛、還要糾結,可是她不想跟著大家說些安慰或是不著邊際的話,她希望的是他可以再站起來,不要因為這個事件而一蹶不振。

「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鄭明旭現在只想一個人好好的靜一靜。

「家屬那邊呢?」龍剛突然的問。

「這個榮民伯伯只有一個相依為命的女兒,今年才剛大學畢業,因為她爸爸的身體一直不好,所以她待在家中照顧父親。」鄭明旭低低的說。

「如果有什麼我們可以幫上忙的地方,」安烈很阿莎力的說:「比如說安插工作,你儘管開口。」

鄭明旭點點頭。

「如果你不方便出面,我和沙薇、小香可以替你去。」成皓心自告奮勇。

「我自己可以處理。」

「醫院那邊呢?」安烈又問。

「留職停薪。」鄭明旭漠然道。

「他們居然這麼對你?!」安烈火大的揚高音調。

「是我自己提出來的!」鄭明旭神色肅穆的看著眾人。「以我目前的心情,只怕也不能扮演好醫生的角色,在事情還沒有明確的結果出來前,我想暫時離開工作崗位。」

「這樣也好。」龍剛贊同的點點頭。「先把心情平復下來,明旭,你是一個好醫生,千萬不要忘記這一點,不要再給自己壓力。」

鄭明旭只是苦笑。

「二哥,事情會過去的。」成皓心溫柔的一句。

「別太苛責自己。」沙薇亦微笑道。

安小香沒有說任何鼓勵的話,但是她的眼神是那麼的堅定,在她心中,鄭明旭始終都是一個完美、卓越的男人,絕不會因為這個事件而有所改變或動搖,她永遠都是肯定他的。

「我想我們該走了。」安烈起身,走到沙薇身後,輕輕的扶著她的肩。「本來是想宣一個好消息,可是這會……」

「安烈!」沙薇嬌嗔的瞪著他。

「大哥,是不是你要做爸爸了?」成皓心興奮的猜測。

安烈樂不可支的彈了下手指,「你猜中了!」

「恭喜啊!」龍剛第一個道賀。

「你也加油!」安烈朝他眨了下眼。

「我會日夜『拚命』的。」龍剛保證。

「那也要我配合啊!」成皓心不以為然的回了一句,但是當她看向鄭明旭時,神情立即收斂起來。「二哥,我們只是……」

「大哥,恭喜你們。」鄭明旭誠摯的道,暫時拋開自己的煩惱。「我知道你想當爸爸快想瘋了,現在終於如願以償。」

「他是真的瘋了!」沙薇忍不住搖搖頭。「他根本還不知道小孩的生別,可是小孩的衣服、鞋子,一些必備的東西,已經訂購了一堆,在小孩七歲前的一切用品,他全都打點好了!」

「有備無患嘛!」安烈說得理直氣壯的。

「你礙…」沙薇雖嘴上念著,可是她的眼神、笑容卻比什麼都甜、都滿足。

鄭明旭此刻的心境是百感交集,他是個醫生,當然瞭解死亡和出生的意義,生命就是如此的生生不息、如此循環,可是在同一天讓他一起感受到生命的消逝和一個新生命的存在,這是很諷刺的。

「總之你給我好好的照顧自己,我們早點回去休息!」安烈說完看著鄭明旭。「如果有什麼需要一定要告訴我們。」

「我會的。」

「別想太多。」龍剛再度拍拍鄭明旭的肩膀。

「二哥,你……」

「沒事!」鄭明旭給成皓心一個要她安心的眼神。「我沒有那麼不堪一擊。」

「小香,我順便送你。」安烈將視線調向安小香。

「不了,我晚點走。」她淡淡回了一句。

「小香……」安烈不是很贊同。「你就讓明旭好好的休息,不要再煩他了。」

「大哥!」安小香很不滿的抗議。

「讓她留下吧!」鄭明旭無所謂的一句,雖然平日和安小香常常針鋒相對,鬥嘴鬥個沒完,但是起碼是自己的妹妹,是個可以說真心話的人,而且他忽然覺得小香成熟不少。

「明旭,你自找的哦!」安烈有些揶揄道。

「小香不會煩我的。」鄭明旭看了她一眼。「也許現在有人煩我是好事!」

*

當大家都離開之後,屋子裡只剩下鄭明旭和安小香,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冷凝,兩人四目相對,卻忽然什麼話都說不上來。

從安小香五歲開始,他就和她生活在一起,大她五歲的他,雖不能說自己是看著她長大的,但起碼可以說自己是陪著她一起長大,和成皓心一樣,他們這四個孤兒可以說是互相取暖、彼此照應,雖然有靳志光、汪敏佩這麼富有、慈祥的養父母,可是有些感覺,還是只有他們這些做孩子的清楚。

二十年過去,他是直到現在才發現安小香真的長大了,當然他知道她開了一家既賣書又賣咖啡的咖啡屋,明白她已獨立,有自己的事業,可是一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去打量她、正視她,好好看看他這一個「妹妹」。

安小香自然也是美女級的女孩,她留著中分的直長髮,看起來秀氣、飄逸,還有那麼一些都會女郎的時髦、利落氣質,瘦瘦、高高的,有當模特兒的身材和條件,她是個耐看、清新的小女人,不知道以前他為什麼沒有注意到她的眼睛是那麼的有神、那麼的閃亮、那麼的活靈活現。

唇形優美、鼻樑挺直,雙腿勻稱修長,鄭明旭真的不知道安小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慢慢的由一個老是哭哭啼啼的小女孩,蛻變成亭亭玉立的美女,他這才發現自己似乎也沒有好好的看過成皓心,他好像二十年來一直就是把她們當「妹妹」看。

一時也不知道自己該和鄭明旭說什麼,安小香只能靜靜的注視若他,由衷的希望這一切快過去,人總是要受些挫折,學習面對打擊,人生的許多事都是苦多於樂,總要撐下去。

「我……再去煮咖啡。」安小香忽然說,因為這是她最拿手的。

「不要了,再喝我會睡不著覺。」

「鄭明旭,反正喝不喝你都會睡不著覺。」安小香直來直往的,一向就叫他名字,也一向有什麼說什麼。「和咖啡沒有一點關係。」

鄭明旭無言可對的自嘲一笑。

「那個女兒……」她說的是死去的病人家屬。「她很生氣嗎?」

「她很傷心。」他低沉的回答。

「她怪你嗎?」

「目前還沒有口出惡言。」

「那你弄清楚問題出在哪裡了嗎?」

鄭明旭搖搖頭,不解而且苦惱。「一開始是很順利、很正常,完全沒有任何的異狀,可是後來血壓開始突然急速下降心跳變得……」

安小香不是念醫的,她不懂這些,只知道有些人生了重病或到了癌症末期,都還可以好好活下去,但是有時候一些小毛並動小手術的人,卻有可能死去。

「鄭明旭,如果不是你的失誤或是你的錯……」

「小香,我都有責任!」

「你當然有責任,可是你總不能以死謝罪,一命償一命吧!」安小香有些毒的直言。

他又不吭氣了。

「日子總要繼續過下去。」她輕輕道。

「我知道!」

「既然你決定留職停薪,那麼你的下一步要怎麼走呢?」她關切的問。「總不能天天在家裡混,否則你很快會瘋掉的。」

「小香,我不用你來教我怎麼做!」鄭明旭的表情突然變得冷硬,一雙眼睛像是鋒利的刀刃般,直瞪著她。「我自己的事、自己的問題,可以自己解決,你只是一個小鬼。」

「小鬼?!」安小香不服的差點跳起來。「我有一家自己的店,我已經可以獨當一面。」

「在我眼中……」

「你根本是睜眼瞎子!」

「小香?!」他驚愕莫名。

「你一直都是……」安小香沒往下說,現在絕對不是表白自己心意的好時機,他的情況已經夠糟,她不必再雪上加霜,更何況這麼多年她都熬過去、忍下來了,又何必急於一時。「你一直都把我和皓心當小孩,我們早就長大了!」

「皓心都嫁龍剛了,我沒把她當小孩啊!」鄭明旭為自己辯護。「我一直都當她是一個成熟的女人,一個可以拿筆寫專欄的成熟女人。」

「所以你只把我當小孩,只因為我不會拿筆?」她神情冷峻的道。

「不!」他想解釋,她卻更大聲的提醒。

「我和皓心同年!」

「我沒忘記你和皓心是一樣的年紀,只是你和她……」他煩躁的懶得再多說。「反正就是這樣。」「怎樣?!」她怒問。

「小香,你又想找磋嗎?」

「我找碴?!」

「你一向不是最愛找我麻煩?」

「鄭明旭,這就是二十年來你對我的評語和印象嗎?」安小香無法控制自己心中的那股怒火,她知道這時不該和他唱反調,不該在雞蛋裡挑骨頭,可是她真的嚥不下那一口氣。

「小香,我很累了。」鄭明旭不想再和她爭論個沒完,他真的想休息了。

「我也很累!」她大吼。

「那你回家吧。」他乾脆的說,現在的他不可能有心情、有精神去照顧一個壞睥氣又刁蠻的女孩,一直以來他都覺得安小香比成皓心難搞而且霸道,或許是因為她多了個哥哥安烈。

「你趕我?!」

「我不想和你吵架。」

「我不是在和你吵架!」

「那我們現在在幹麼?」他問她。

「我是關心你!」

「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鄭明旭顯然並不領情,更不想看到安小香一副以心理醫生自居的模樣,好像她是他的人生導師般,其實在他眼中,她只是一個小鬼頭,一個惹禍精,以前每當她在學校出了什麼狀況,就會要安烈或是他出面替她善後。

安小香知道他火了,也難怪他會火,今天他已經遭受這麼大的打擊,實在不需要她再來火上加油,如果她無法給他一些心靈上的支持,那她還是回家好了。

「我走了。」她拿了皮包起身。

「我不送你了。」

「不必你送,我又不是不知道回家的路。」她再看他一眼。「如果你需要我,隨時可以找我。」

「小香,我不會需要你,」鄭明旭心直口快的道。「你不必擔心我。」

「你……」安小香只覺自尊心受到很大的傷害,不理解他怎麼會又「瞎」又沒有「心」。

「那件爆炸意外所造成的家毀人亡,我都可以撐過去了,更何況那時我才十歲,現在的我可以面對任何事,也可以解決任何事!」鄭明旭很有自信的說,雖然此刻的他痛苦萬分。

她相信他做得到,也知道他一定會做到,自己對他的這關心,似乎是多餘的。

「既然你這麼堅強、這麼打不倒,那就當我什麼都沒說好了!」寒著一張臉,安小香不想再惹人嫌。「我最好快點消失,免得你煩上加煩!」

「小香……」聽聞她這似是賭氣的話,他有些懊惱。

「省省吧!」她板起臉。

「我知道你的好意。」

「不,你什麼都不知道!」安小香走向大門,旋開了門把。「鄭明旭,你從來都不知道!」

*

丁楓沒有想到鄭明旭會來到她爸爸的靈前上香,看到他一臉感傷、自責,她反倒沒有任何的怨、任何的氣,相信這樣的結果也絕不是他所希望發生的,那麼她又何必再補他一刀呢?

看著這簡陋的靈堂,有些家徒四壁的環境,鄭明旭的心又是一陣刺痛,這個榮民伯伯一生大概沒有過過多少好日子,如今又死在手術台上,叫他實在想宰了自己。

看著鄭明旭那張堅毅、英俊的臉上寫滿了痛苦,丁楓想也沒想的反倒安慰起他來。

「鄭醫生,人死不能復生,我相信……」她含著淚道:「我相信爸爸不會怪你的。」

她不這麼說還好,經她這一說,鄭明旭更加的愧疚,他看著她,眼中有著怎麼也抹不去的歉意。「丁小姐,對不起。」

「鄭醫生,我相信你已經盡了力。」

「可是你父親……」

「或許這就是命吧!」

「我真的很抱歉。」

丁楓轉頭看著自己父親的遺照,她從來不曾以身為榮民的父親為傲、為榮,因為她總覺得自己的爸爸又老又沒錢,怎麼也跟不上時代,她一直認為母親的離去是情有可原,換作是她,她也不想跟一個比自己老上一大截,而且又沒有什麼前途的男人過一生。

但是父親這一走,她才發現到自己失去了什麼,她失去了一個視她如珍寶,愛她超越一切的爸爸,如今的她已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往後她得自己堅強、孤獨的走下去。

這會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愛爸爸,爸爸對她來說有多麼重要,只可惜他再也聽不到她對他說一聲——爸爸,我愛你!

想到這裡,丁楓忍不住淚如雨下,人總是要到失去了之後,才會發現自己曾經擁有過什麼,此刻她不要任何的財富、名利、物質享受,她只希望父親能回到身邊,讓她有機會再孝順他。

「丁小姐……」看到她傷心欲絕的模樣,鄭明旭真希望死的人是他而不是那個榮民。

「我只是想到了我爸爸。」

「如果能拿我的命去換,我真的願意。」

「鄭醫生,我並不是在怪你。」丁楓抹去了眼淚,硬是擠出一點笑容。「今天如果我有一絲怪你的意思,那我也不會讓你上香了。」

「我知道,所以,」他由口袋中拿出自己前一天就已準備好的支票,「這請你收下!」

「這是……」她並沒有伸出手。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和補償。」

「你要給我錢?!」丁楓一驚。

「代表我的誠摯歉意。」

「鄭醫生!」她很生氣,嚴厲的拒絕了他。「我相信爸爸的死不是你的錯,就算你有錯,我也願意相信那是無心的,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給我錢呢?你以為我想趁機勒索你嗎?」

「我不是那意思。」

「那就不要拿錢來侮辱我!」

「丁小姐,我絕不是要用錢侮辱你,我只是……」鄭明旭難過的看了看這破舊不堪的屋子和寒磣的靈堂。「我想幫助你,就算是我為丁伯伯做一點事,這是我目前惟一做得到的,如果錢可以挽回丁伯伯的生命那就好了。」

「但現在你應該知道錢不是萬能,錢並不能解決一切的事!」她拋給了他犀利的一眼。「不過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很感激!」

「那麼日後你要怎麼樣過生活?」

「我一個人飽就全家都飽了,而且爸爸還留了些錢。」說完丁楓忍不住掩面啜泣。「我是在整理爸爸的遺物時才發現,原來爸爸是那麼的為我著想!」

鄭明旭一個深呼吸,默默的把支票收回口袋裡,但是這樣並不能令他心安,他還是什麼都沒有為這個女孩做到,丁楓的年紀和成皓心、安小香差不多,頂多小她們兩三歲,可是想想她與她們天壤之別的際遇,他的心就更加痛楚。

「丁小姐,請你讓我為你做些什麼吧!」他誠懇的拜託,不然他的心安不了。

「真的不必。」

「我可以給你一份工作。」

「我可以自己找工作!」

「這和骨氣無關,我只是單純的想幫你。」

「我並不是在耍性格,我只是相信自己絕對能自食其力!」丁楓語氣非常堅定。平日薛海生對她很照顧,再不行她還可以去他的修車廠當會計,他一定不會對她說不的。「鄭醫生,你真的不必擔心我。」

「丁楓!」鄭明旭不再和她客套,直接叫她的名字。「讓我照顧你。」

她想也不想的搖頭。

「我對你並沒有什麼不良的企圖,」他怕自己嚇到她,所以特別指著她爸爸的遺像。「有你父親在看,你不必怕。」

「鄭醫生,我並不怕你對我有什麼企圖。」丁楓目光堅定,眼淚也不再掉。「我只是不需要你的照顧,你更不必有這麼深的罪惡感。」

「可是……」

「我真的很感謝你,但我認為你該走了!我會好好的過日子。」

這不是鄭明旭要的,丁楓的識大體只會令他更加難以釋懷,今天如果她大吵大鬧或是獅子大開口,他還會好過一些,可是她卻表現得如此寬容、如此理性,這更叫他為難。

「我會再來。」他承諾。

「不用了,鄭醫生,你那麼忙。」

「我現在一點都不忙!」鄭明旭很坦白的說:「目前我是留職停薪。」

「如果醫院怪你,我可以出面替你說話。」

「不,是我在怪自己!」

「這沒有任何意義。」丁楓說得很直接。「我相信我爸爸在天之靈也不希望看到你這樣。」

「或許吧,但總要給我一段時間……」



第二章

一會鄭明旭一到,他們這四個二十年前因意外而成為一家人的孤兒們就湊齊了。

他的情形令安烈、成皓心和安小香非常擔心,因為不必再去醫院的他變得有些醉生夢死,每日像是行屍走肉般在混日子,就算安烈、成皓心常去盯著他、提醒他,似乎也沒用。

這時安烈、成皓心的目光不約而同的轉向安小香,原本他們以為她會趁這個機會好好的去鼓勵鄭明旭,但是他們都錯了,她反倒有些置身事外,好像事不幹己。

「小香,你的表現很反常!」成皓心不容氣的盯著她,仔細研究著她的表情。

「我哪裡不對了?」

「你對二哥不聞不問!」

「是啊!小香,我也覺得你有些漠不關心的,明明你對明旭就很……」安烈早看出自己的妹妹對鄭明旭的那分暗戀。「你怎麼了?」

「他不需要我!」安小香丟出冷冷的一句。

「什麼?」成皓心沒弄懂。

「他說他不需要我!」安小香重複,其實她何嘗不想幫鄭明旭、不想拉他一把,但她又何必拿熱臉去貼他的冷屁股,自己找羞辱。

「小香,你會不會弄錯了明旭的意思?」安烈略皺了下眉頭。「這會他需要我們三個。」

「他才不需要!」

「小香……」

「哥,我比你們兩個還想幫他,還想快點看到他走出陰霾,可是他不領情,他從來不認為我能幫他什麼。」安小香交疊雙腿而坐,今天本來她還不想來。「而且如果他自己想不透,走不出來,那麼誰也無法幫他!」

「話是沒錯,但……」成皓心猜想二哥一定對小香說了很重、很傷人的話,不然小香不會如此的冷酷。「我們不能袖手旁觀啊!」

「哥,那麼你好好的K他一頓,看能不能把他打醒,令他振作!」安小香建議。

「小香!」安烈哭笑不得。

「皓心,那找你老公好了,你老公曾是幫派老大,要找人修理他真是太容易了!」

「小香,你是怎麼了?」

「現在要下猛藥,不然他是沒得救了!」

「我看你才沒得救。」安烈不悅的瞪她一眼。

「小香,你是不是由愛生恨啊?」成皓心小心翼翼的說,「現在是二哥最需要我們的時候,哪怕你心裡有再多的不爽和怒火,都要忍一忍,先幫二哥渡過這一關吧,他需要我們。」

「才怪!」安小香面無表情的一嗤。

話才剛說完,鄭明旭的身影就出現在安烈的辦公室,一條牛仔褲、一件黑襯衫,他的鬍子沒有刮,襯衫的扣子也沒有扣齊,頭髮凌亂,雖然有一種頹廢、狂野不羈的魅力,可是他們還是比較習慣平日他那一板一眼的穿著和保守的味道,現在的他,看起來有種不顧一切的危險氣息。

「明旭,你一向很準時,」安烈忍不住的數落,「現在也不塞車!」

「和生死有關嗎?」鄭明旭不以為然的問。「晚個半小時會出人命嗎?安烈,有這麼急迫嗎?」

「二哥,只是你一向很守時,」成皓心溫柔道:「我們會擔心。」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你們擔心我撞車?」

「明旭!」安烈拿出做大哥的權威。「你一向不是這樣的。」

「安烈,今天約了大家要幹嗎?」鄭明旭突地轉變話題,邊說邊看安小香一眼,有些訝異於她的安靜,她似乎只是看著他,什麼也不想說。「有什麼重要的事?沙薇那個准媽媽還好吧?」

「她很好!」

「那就好。」

「但你不好!」

「我?」鄭明旭坐下,直視著安烈。「我好得很!每天睡到自然醒,什麼都不必做。」

「明旭,別再自我折磨了!」安烈苦口婆心的勸著,一想想當初你為什麼要念醫科,想想你為什麼決定要當醫生,躲在家裡是幫不了任何人的。」

「二哥,大哥說得對!」成皓心連忙幫腔。

鄭明旭沒有馬上回答,反而看著安小香,有些像在開啟戰端。「你呢?」

「我怎麼了?」安小香和他一樣的神情,有些冷、有些怒,有些想找人幹架似的。

「你還沒有說話。」

「要說什麼?」

「給我加油、打氣、支持啊!」

「有用嗎?」

「你說呢?」鄭明旭帶著怒意反問。

「你看我開口了嗎?」她反諷回去。

「小香……」安烈真怕他們兩個會吵起來。「我不是叫你們來這裡吵架的,事實上!」他看著他們三人。「我想了幾天,既然明旭暫時不回去原先的工作崗位,而靳氏集團又屬於我們四人,那麼我想由明旭來當靳氏集團的副總裁再適合不過。」

「什麼?!」鄭明旭低呼。

成皓心有些意外,但是如果這樣可以讓他重新找到生活的重心,那麼她完全同意,每個人都需要有寄托,不管是工作或其他任何事,無所事事的人生會扼殺一個人的靈魂。

「我同意!」她第一個響應。

「我對生意或是商場的事一竅不通!」鄭明旭瞪著安烈,很佩服他的「創意」。

「明旭,什麼事都可以學。」安烈靜靜的說。

「我沒有興趣當副總裁!」

「你根本沒打算嘗試。」

「我為什麼要勉強自己?」

「我可以離開了嗎?」突然的,安小香插進話,一副我根本不想參與的無趣狀。「我的咖啡屋還有很多事要打點,我沒有時間浪費在這裡!」

「浪費?!」鄭明旭提高了音量。「安小香,你那間他媽的咖啡屋有那麼重要嗎?」

「明旭!」安烈知道他這陣子並不好過,可是他說話也不該這麼粗,小香說的沒錯,他根本不想讓自己的生活重回軌道,他根本不想找回原先的那個自己。

「大家再見!」安小香不看鄭明旭,優雅的起身,很有氣質的朝自己的哥哥和成皓心揮揮手,然後像走台步般步出安烈的辦公室。

「小香……」安烈歎息了一聲。

成皓心對著鄭明旭搖頭。「二哥,你不要怪她,她就是這樣。」

但是鄭明旭也隨即起身,很快的跟了出去,一副要找人理論或是好好大吵一場的兇惡狀。

「大哥,你看!」成皓心有些擔憂的看著他的背影。

「隨他們吧。」安烈微帶笑意。「至少明旭有和小香吵架的心情。」

*

鄭明旭在一樓的公司接待處趕上了安小香,他一把扯住她的手臂,有些小題大做的想借由和她爭吵來發洩情緒。

「安小香,我從來不知道你是這麼的冷酷!」他橫眉豎目的看著她。

「我冷酷?」她指著自己。

「從小看你到大,我一直以為你很有愛心!但看來我是判斷錯誤,看錯了你!」

「鄭明旭,我的確是有滿腹的愛心,但我絕不濫用!」她甩掉了他的手。「我從小跟著你,一直以為你是個敢做敢當的傢伙,可是我好像也錯了,你只會逃避,只會當鴕鳥!」

鄭明旭一雙暴怒的眼睛瞠得更大。

「我說錯了嗎?」安小香「撒嬌」的問。

不能說她錯了,但是他也不認同她的話,這會正身處人生谷底的他,不太能接受她一針見血的評語,以前她明明對他很友善、很纏,就像是只小哈巴狗黏著他,現在……

「安小香,今天如果出問題的人是你,那麼我絕不會這麼冷嘲熱諷!」面子掛不住的他,這會有些是在逞口舌之能。

「那你會怎麼做?」她雙手環胸,很凶悍的看著他,她才不要做一廂情願,只會順著他的一切情緒,那是錯的!

「我會……」他沉吟了下。

「你會抱著我哄嗎?」她問。

鄭明旭愣住了。

「你會放下你的工作、你的生活,二十四小時陪在我身邊嗎?」她再問。

「你有安烈和皓心啊!」

她尖刻的道:「你只想把我推給我哥或是皓心?」

「我不是這個意思,如果你真的需要我……」

「你會待在我身邊?」

「我會的!」他給予肯定的一句。

「所以你希望我二十四小時留在你身邊,聽你訴苦、陪你走過低潮,看著你在那怨天尤人嗎?」安小香搖頭。「鄭明旭,這真是你要的?」

「不!這不是我要的!」鄭明旭冷然搖頭,「我不需要你像哄小孩般對待,但你的態度是不是可以溫和一些、有人性一些、有感情一些,畢竟我們四個兄弟姐妹……」

「鄭明旭,我們不是兄弟姐妹!」安小香的反應很強烈,她咬牙切齒的提醒他。「我只有安烈一個哥哥而已,你不是我真正的哥哥!」

「所以你一直把我當『外人』看?」

「不,我是把你當白癡看!」

鄭明旭這下是氣得說不出話來。

「日子不是用來混的,如果你暫時還不想回醫院去,那麼就照安烈的提議,先去當副總裁吧!或許那不是你熟悉的領域,但你可以學啊!你可以從最基層開始。」安小香言歸正傳。

「我不是做生意的料!」

「那你是做醫生的料?」安小香下巴一抬,眼神有些同情。「你的病人死了!」

「安小香!」他差點給她一巴掌。

「這是事實,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你的病人死了,而你被這事實打擊得趴在地上爬不起來!」安小香寧可罵醒他,也不想對他說些沒有營養的話。

「如果不是看在安烈的份上,我不會輕易饒你。」

「打啊,如果你想給我耳光我不會躲。」

「我不打女人!」

「是啊,你真有個性!」安小香一副嘲弄的口吻。「那你為什麼不把這種精神用在你的工作上?病人的生死有時並不是你們這些做醫生的所能主宰,你不要把自己當成兇手或劊子手好嗎?」

「你什麼都不懂。」

「但我看到你的沉淪!」安小香有啥就說啥。「你似乎放棄自己了!」

「我只是在!!」鄭明旭很難自圓其說。

「養精蓄銳?」

「我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墮落?」

「我沒有墮落!」他大聲的澄清。「安小香,你知道個狗屎,你只是一個活在……活在玻璃屋裡的女孩,有人替你撐起整片天。」

「鄭明旭,從五歲起我就不住在玻璃屋裡了!」安小香知道接待處的小姐在看、在聽,但是她也無所謂。「沒錯,我有安烈、有皓心、有你、有靳志光夫婦這對父母,生活過得很優渥,但即使只有五歲,我也知道我真正的爸、媽已經死了,他們已不在人世,再也不會復活!」

「小香……」鄭明旭冷靜了下來。

「我真正的家沒有了,曾經熟悉的一切全都沒有了,很多東西是再也不會回來、再也無法完整。鄭明旭,我懂,哪怕當時我只有五歲,但是我已經知道那種天人永隔的傷痛和至悲!」原來安小香比任何人所以為的都敏感、都堅強。

他沒有說話,只是定定的看著她。

「你是三十歲的大男人了,我當然知道這件事對你所造成的影響,可是……面對它吧!勇敢的面對它,不管你是要再當醫生,還是去幹副總裁,總之真正去做些什麼吧!」安小香平靜的道。

「小香,你……」鄭明旭對她另眼相看。

「我真的希望你快點站起來。」她輕聲一句。

「我也希望。」

「那位榮民伯伯在天之靈,一定也不希望你變成這副德行,而且如果老爸、老媽從歐洲回來看你變成這樣子,豈不是又要更加擔心?」安小香微微的笑了一下。「鄭明旭,做給我們看吧!」

突然鄭明旭什麼也沒說的轉身。

「鄭明旭!」安小香脫口而出的叫喚他。

「我去找安烈。」

「你……」

「向他請益一下怎麼當副總裁。」

「你真的肯了?!」她驚喜萬分。

「我總要跨出那一步。「他不能讓她看扁,也不想再每天活在內疚、自責中。「至少這是個開始。」「的確!」安小香寬慰的笑了。「至少是個開始。」

*

薛海生提了一鍋媽媽特別為丁楓準備的補品,嘴上叼著一根煙來到丁楓這破破爛爛的屋子,可是在進屋前,他特別把煙彈掉,因為他知道她不喜歡煙味,更不喜歡看他抽煙。

丁楓仍住在少數尚未改建的眷村裡,以前薛海生和他們是鄰居,因為薛海生的爸爸擁有一手修車的好技術,所以早早就搬離著村,但仍在附近置屋,自己開了家修車廠,生活也改善不少。

標準眷村小孩的薛海生從小就不愛唸書,喜歡和一群同是眷村長大的哥兒們混,念了五所高中,好不容易拿到一張高中文憑,退了伍就在他老頭的修車廠學技術,幸好他有這方面的天份,總算沒把他老頭的修車廠搞垮,反而還愈弄愈有規模,因此沒成為大尾的流氓或是幫派大哥,安份的過起日子。

他知道自己高攀不起丁楓這個美麗、有水準、有知識的大學生,所以對她的喜歡只是含蓄的藏在心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不想被別人譏為「美女與野獸」,因而至今還沒有人發現原來他中意的馬子是丁楓。

正在靈堂上換水果的丁楓看到了薛海生的來到,只是淡淡一笑,但當她瞥到他提著的東西時,就笑不出來了,她面露愁容的看著他。

「上次你帶來的還有耶!」

「我老媽怕你會營養不良!」薛海生一副浪蕩子的表情和調調兒,他是那種江湖味很重,又講道義又好打抱不平的男人,不帥,而且看起來壞壞的,老用眼角瞄人,但他就是有一種致命的魅力,到他修車廠修車的有大半是女性車主。

「但我真的吃不了那麼多!」

「先冰著吧。」

「告訴薛媽媽我貴的很謝謝她,但是……」

「我都提來了,你和我唆一堆幹麼!」薛海生一臉的不耐煩。「公祭的日子決定了沒?」

「爸爸的一個袍澤俞伯伯已經決定好了。」

「如果有用到我的地方,你就開個口。」他很乾脆的說。

「我會的。」

「你不要不好意思,我老頭說,」薛海生故作滿不在乎的樣子。「我們這些老鄰居都不是外人,只要一家有事,那就是大家的事。」

丁楓點頭,靜靜的把新鮮的水果換上,再把舊的水果收到水果籃裡,看著父親的遺照,她一時又忍不住悲從中來,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心會為父親如此的痛、如此的難捱。

看著她傷痛的模樣,他很想找那個幫丁伯伯開刀的醫生算賬,這年頭醫學如此發達,一個人不可能那麼容易且不明不白就死掉。

「我真想帶人去找那個醫生算賬!」

「薛海生……」丁楓一驚。

「現在都什麼時代了,丁伯伯又不是去做什麼換心或是器官移植的大手術,為什麼會出人命?他是不是用錢買的醫生資格啊?」薛海生很不爽的說,很想替死去的丁伯伯出氣。

「薛海生,你不要亂來。」

「我看亂來的人是那個醫生!」

「他盡力了。」

「你怎麼知道?」

「不是他的錯,」丁楓正色的道:「鄭明旭是一個好醫生,我信得過他。」

「只因為他不收紅包?」薛海生沒和鄭明旭打過照面,但是只要一想到他醫死了丁伯伯,他就對他沒有好感。

「和紅包沒有關係。薛海生,我有眼睛可以看,我很清楚他對我爸爸的照護,他沒有因為他是一個弱勢的老榮民就粗心、冷落,隨便應付,我相信我爸爸的死不是他的問題。」她不希望他意是生非。

「那問題出在哪?」

「醫院方面會給我交代的。」

「可是丁伯伯的一條命已經挽回不了!」

「你不要再提醒我了。」丁楓有些泫然欲泣。「鄭醫生已經來上過香,他甚至想要給我一筆錢。」「心虛嗎?」

「不,他只是想照顧我。」她馬上說。

「我也可以照顧你!」薛海生連想都沒想便說,但當他看到她怪怪的眼神,馬上就改口。「我是說這附近的左鄰右舍都會照顧你,你不是孤單一人,你知道嗎?」

「我知道。」丁楓非常感動。「我知道大家對我的關心和好意,若不是你們大家,我真不知怎麼撐過來。」

「別說這些廢話,公祭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找工作。」

「到我的修車廠來吧!」薛海生早就盤算好了。「我老頭說他想退休,好好享清福,加上我姐姐決定回家帶小孩,所以修車廠缺個會計。」

「我考慮一下。」她沒有馬上點頭。

「你還要考慮什麼?我又不會虧待你。」

「我知道你不會,但是……」

「嫌修車廠會計這工作說出去不夠體面嗎?」薛海生有些火爆的口吻。「丁楓,我付給你的薪水一定比外面高。」

「我在乎的不是錢也不是頭銜,」丁楓的表情有些不悅。「我只是不希望別人覺得我在佔你便宜。」

「我還真他媽的希望你佔我便宜呢!」薛海生不敢笑得太揚揚自得。「男人本來就該讓女人佔便宜。」

「薛海生,給我考慮幾天吧!」

「不要考慮啦。」他很自作主張的說:「那工作是你的了。」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想跟一群男人和一整間的油污在一起工作,鄭醫生也曾說過要給她工作機會,或許他提供的會比較適合她吧,可是這會她該怎麼處理?薛海生的好意……

*

沈志誠已經一連五天,在差不多的時間來到、坐在同一張桌子,並且點一樣的咖啡,他相信若這樣還不能引起這家咖啡屋老闆的注意,那麼只怕他得上街裸奔或是拿廣播器來廣播了。

他一向不會這麼「熱情」的對待女人,剛從美國回來不久,他正接手家族企業和美國合作的一家大型健身中心,雙方砸下了五億鉅資,準備拿下台灣的健身市場,不只是台北,高雄、台中也都在籌劃,而他在這裡面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照理說他應該沒有這種閒情,可是這家咖啡屋的老闆實在太吸引他。

他打聽過了,大概清楚了安小香的背景,但是令他有興趣的並不是她的背景,而是她這個人。在美國他接觸過不少東、西方的女子,而在安小香身上,他看到了東方女子的婉約、秀麗,也看到了西方女人的獨立、自信,如果不追這種女孩,他不知道自己要追哪一種?

安小香怎麼也不可能去忽略這個連續五天都來報到,而且點的是同一種咖啡、坐在同一張桌子的男人。

這男人雖不是金城武、木村拓哉那一型,但也長得夠好看、夠迷人,尤其是那雅痞式的紳士風格,看得出有點內涵,不是那種肚子裡什麼都沒有的男人,看他穿著的品味,應該是國外回來的。

一個不俗的男人……

沈志誠請咖啡屋的小妹將他的名片交給安小香,想看看她的反應。

安小香看了名片後,來到他所坐的桌前,眼中微帶笑意,畢竟他是客人,她帶著略微疏離又客套的口吻開口。

「沈先生有什麼用意嗎?」

「用意?」沈志誠怔了下。

「由你的名片看來,你是一家大型健身中心的負責人,你是不是要推銷什麼會員卡?」

「推銷?!」

「很抱歉,我可能沒有什麼時間去健身中心。」

「不!」沈志誠為之失笑,他一派瀟灑的看著她,禮貌上他應該起身,但是他現在是客人,所以他仍坐定在位子上。「我沒這意思。」

「那你……」

「我甚至可以送你一張終生使用的會員卡。」

「謝謝,但是不必了。」安小香帶著笑意婉拒。「那麼沈先生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想和你交個朋友。」他說明意圖。

「交朋友?」

「我想我絕不是第一個對你提出這要求的男人,也不可能是最後一個,不管你是不是接受,我都會鍥而不捨。」沈志誠把話說在前頭。「安小香,我說什麼都要交你這個朋友!」

「聽你叫我的名字叫得這麼自然,似乎你對我有『些許』的瞭解。」她微微側頭看著他。

「我是做了點功課。」

「所以你認為我們兩個很適合做朋友?」

「沒錯!」

「只是做朋友?」

「當然,這是一開始,」沈志誠倒也光明磊落,很坦蕩的回答。「一般男女不管走到最後是成為情人或仇人,都得先從朋友做起。」

「但如果我不想最後成為你的仇人或是你的情人呢?」她不討厭這個男人,至少他不會言語乏味或是刻板無趣。

「那我們就還是朋友。」

「不會牽扯不清?」安小香先問清楚。

「我的個性很灑脫。」

「不會搞到連朋友都做不下去?」

「我覺得我們兩個都很成熟!」他大方、坦誠的道:「和我做朋友的女性很多,還沒聽說哪個對我有惡評。」

「所以你的口碑不錯?」她的眼中閃著愉悅的光芒。「是個所有女性都能接受的朋友?」

「至少是絕大部份的女性!」他自負的回答。

「OK!那我們也是朋友了。」她對他一笑。



第三章

當安小香知道鄭明旭真的去做靳氏集團的副總裁,她特別去花店買了個盆栽,打算讓他放在他的辦公室裡,一方面可以增加點綠意,另一方面只要他一看到盆栽,就會想到送的人。

鄭明旭看到安小香前來,嘴角有著淡淡的嘲諷笑意。

「你是單純的來送盆栽,還是想看我出糗?」

「你出糗了嗎?」安小香嘴角也帶著笑意。

「目前還沒有。」

「那麼說我還有『眼福』嘍?」

「安烈派了他的得力助手過來,要幫助我進入狀況,所以目前一切還算順利。」鄭明旭並沒有提到這順利的背後,他的內心是有一些沮喪、失落的,他最拿手的是行醫,最想當的也是醫生,現在卻「淪落」到坐辦公室,這心境不是旁人能體會的。

「你坐辦公桌的模樣也很酷。」安小香鼓舞他說。「很像商業大亨!」

「安烈才是商業大亨。」

「你也有那架式,只是還沒有發現到自己的潛能。」她很高興至少他重新站了起來,不再每天在家裡打混過日,這個年歲的他正處人生最精華的時刻,一分一秒都不該虛擲。

「或許吧!」鄭明旭自嘲的一笑。「安烈還說下個月要帶我去瑞士開會。」

「去看看很好啊!」

「是不差,有高薪拿又有風景可以看。」他嘴上這麼說,心中卻吶喊著,他讀醫學院讀得那麼辛苦,不是為了來做靳氏集團的副總裁。

「但你並不快樂?」安小香還是看出來了。

「我很快樂。」

「你騙鬼啊?!」

「有安烈撐著、罩著,我這個副總裁做得可輕鬆了,為什麼會不快樂?」鄭明旭有些懶懶的說。

「但你更喜歡那種二十四小時隨時待命、隨時神經緊繃、隨時都可以救人的工作!」她畢竟還是瞭解他的。「我記得你最愛在急診室值班,因為那是最接近上帝和死亡的地方。」

沒有想到她那麼瞭解自己,他帶著些許驚喜的目光注視著她,他不能再當她是天真、無知的小女孩,連皓心都嫁了,他該用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目光來看小香,那個二十年前才五歲的小女孩早該長大了。

「如果現在我還把你當成不解世事的小女孩,你會不會宰了我?」他故作憂心的問她。

「我不會宰了你。」她露出很甜蜜的笑容。

「你這麼善良?」

「我只會讓你變成植物人!」

「這更狠。」他失笑的看她。

「你不覺得死了反而是痛快的一件事,活著卻受折磨才可怕、才恐怖!」安小香煞有其事的說。「安小香,記得隨時提醒我千萬不要惹到你!」鄭明旭一副怕她的表情。

她不禁大聲抗議,「我沒那麼可怕!」

「相信我,你有那麼可怕!」他故意逗她。

「我只是比喻而已。」

「幸好我是你哥哥!」

安小香被這一句話給引爆了心中所有複雜的情緒,此刻她覺得自己像是被烈焰給灼燒著,她要扭轉他的想法。

「鄭明旭,這是最後一次,」她沒有一絲絲開玩笑的意思。「永遠、永遠不要再說你是我哥哥,因為你根本不是!」

「我只是……」

「我們沒有血緣也不同姓,和『兄妹』這種關係扯不上一點點的邊!」安小香的表情愈來愈冷。

「但是——」

「你就不能想想別的嗎?」她插進話。

「想別的?」鄭明旭小心的看著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想什麼別的?皓心和小香在他的眼中都是一樣的,他從來不曾對她們有任何的非份之想,所以他不可能去想什麼其他亂七八糟的事。

「我不是你的妹妹啦!」安小香差一點就用吼的。「你要不要去找你以前的腦科同事檢查一下你的大腦,看看構造有沒有和別人不一樣,有沒有少了一些什麼,你是智障你知道嗎?」

「安小香,你的脾氣為什麼那麼暴躁?」鄭明旭有些不以為然。

「因為我受夠了你的遲鈍!」她暗示。

「我從來不遲鈍。」

「哼!就憑你會說出這句話,就表示你是千真萬確的遲鈍,這些年下來,難道你……難道你什麼都感覺不出來嗎?」她只差沒有明說。

「小香,你指的是什麼?」他還問。

「你真的不知道?」她以為他裝傻。

「知道我就不問了。」鄭明旭也不裝腔作勢。「你直接說,我還有一些重要電話要聯絡。」

「我對你……」安小香差點一古腦的全吐露出來。

「你說埃」

「我對你的那種感覺……」她又停了下來。

他沒耐心的問0你到底說不說?」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安小香,我真的沒有時間陪你玩這種文字遊戲!」鄭明旭翻開安烈的特助交給他的一些電話,有些事必須親自聯絡,他要讓一些重量級客戶知道靳氏集團已經有他這號人物。

「鄭明旭,我……我喜歡你!」安小香板著一張臉說出口,這樣他該明白了吧?

「廢話,你不喜歡我我會宰了你。」

「你還是沒有搞懂,我和皓心不一樣!」她刻意強調,自己的喜歡和成皓心的完全不同。

「你們哪裡不一樣?都是我的……」

「我們都不是你妹妹!」她真想把盆栽往鄭明旭頭上砸去,看看是否可以讓他腦筋轉過來。「皓心或許有把你當哥哥看,叫你一聲二哥,可是我從來沒有這麼叫過你。」

「那是因為你目無尊長。」

「如果不是呢?」

「你沒大沒校」

「再不是呢?」

「你是e世代的人。」

「鄭明旭,你是不是在逃避?還是你根本裝蒜的顧左右而言他?」安小香不相信一個智商這麼高,都可以當醫生濟世救人的男人會這麼死腦筋。

「我需要跟你裝蒜嗎?」鄭明旭有些生氣的反問。「和你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我還需要……」

安小香衝了出去,如果這會她不衝出去,她真的會犯下殺人罪,她會弄得社會嘩然,讓大家搞不懂她怎麼能凶狠到殺了和自己從小一樣命運,而且是一起長大的「哥哥」!

*

「豬頭!」

「笨蛋!」

「石器時代的人!」

「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安小香並沒有隨成皓心和沙薇起舞,當她們好像接力賽似的一人一句時,她是保持緘默的,這時候她已經一句話都懶得說。

「小香,為什麼不乾脆給他一句『我愛你』!」沙薇這人習慣快刀斬亂麻,已經懷孕兩個多月的她,現在是拚命的吃、拚命的補充營養,生怕瘦巴巴的自己不能生出健康的小孩。

「對,一不做二不休!」

「皓心,又不是在做什麼壞事。」沙薇咋舌的瞥她一眼。

「二哥已經腦袋僵化了嘛!」

「所以才要直截了當的說?」

「但就算小香真說了『我愛你』,我懷疑他還會以為她是在要他、唬弄他!」成皓心有些同情的看了安小香一眼。

「真的嗎?鄭醫生真的那麼『麻木不仁』?」沙薇也用一種可憐兮兮的眼神去看她的小姑。

本來安小香還不會這麼難過、這麼窩囊,可是她們這一說,她真想從樓高二三十層的百貨商業大樓往下跳,她真替自己悲哀啊!

「小香,我覺得你要改變策略。」成皓心當起了安小香的狗頭軍師。

「改變策略?」沙薇有點會意。「對!一定要換個方式,不能再用苦等、癡守、傻等來等他覺醒,否則若他一輩子搞不清楚狀況,豈不是一輩子空等?」

「皓心,你有什麼主意?」安小香很實際的問,求救似的看著成皓心。

「交個男朋友!」成皓心很賊的說。

「交男朋友?」安小香不解。

「我懂了!」沙薇哇哇叫。「雖然老套,可是老套的伎倆一向管用,不然古時的三十六計不會到現在還被拿出來救急。小香!你的確該去交男朋友,而且是愈多個愈好。」

「你們兩個沒有講錯吧?」安小香狐疑的看著沙薇。「交愈多個愈好?我又不是交際花!」

「小香,那是要讓二哥吃醋。」

「對,叫鄭醫生抓狂!」

「你們以為這樣他就會吃醋?」

「小香,男人通常是如此,愈是得不到的,他就愈加想要抓牢,反而是他們隨時可以擁有的,就邊不經心、不當一回事,這是血淋淋的事實啊!多少女人用血淚去換來的深刻體驗。」成皓心有些誇張的說。

「皓心,你……」安小香覺得怕怕的。

「我的專欄所給我的心得。」

「皓心,話是這麼說,但我覺得安烈不會耶!他現在擁有我,仍然把我當寶,尤其是我懷孕之後,他更是把我當什麼女神似的在膜拜!」沙薇並沒有誇大,安烈是真的把她當成易碎品般小心呵護。「大哥不一樣!」成皓心有著雙重標準。

安小香之前沒有想過這麼八股、老套的招數,可是現在聽聽似乎有理。

「小香,你一定很多人追吧?」沙薇問。

「沙薇,你不會以為我那麼沒行情吧?」

「你一定要挑那種會讓二哥覺得是對手的男人。」成皓心叮嚀她。

「你是說要出類拔萃?」

「至少也要相貌堂堂、風度翩翩。」

「還有呢?」安小香想到了沈志誠,他絕對是一個合格的人選,有那種實力。

「除了好看之外,內在也要豐富。」成皓心又開出條件。「一定要給二哥威脅感,要激起他的鬥志,叫他無法再忽視你。」

「如果這還不行呢?」安小香擔心的問。

「那你死心吧!」沙薇聳聳肩。

「沙薇!」安小香氣結的一喚。「你怎麼可以叫我死心?我從懂事以來就把鄭明旭當成惟一的目標,大學混了四年沒交過一個男友,為的是什麼?出了社會這兩三年,我依然沒變。」

「小香,你太癡心了!」沙薇深深一歎。

「我只要他嘛!」

沙薇低語的道:「小香,感情這種事真的不能有一點點勉強,或許鄭醫生真的……真的只把你當妹妹。」

「我不信!」安小香不接受的吼出。「我不信他只當我是妹妹!」

沙薇和成皓心互視一眼。

「那就先這麼辦吧!」成皓心攤攤手。「先交個男朋友,有事沒事在二哥的面前誇耀,還有,改變一下你的穿著吧!」

「我的穿著也有問題?」

「不夠性感。」成皓心左看右看之後說。

「不夠女性化。」沙薇也有同感。

「你們要我怎樣?半裸嗎?」安小香沒好氣的道。「我的穿著一向簡單、例落,還沒有被人賺過,我是哪邊不夠女性化、哪邊不性感了?要露出乳溝、露出大腿才性感、迷人嗎?」

「小香,你可以表現出女性的柔媚特質。」成皓心建議。「比方穿些貼身點的、V字領的衣服。」

「裙子可以長,但要飄逸、引人遐思些,不然就乾脆短個徹底。」沙薇果真是不拖泥帶水又爽快的女人,很是果斷。

「真要這樣?」安小香苦笑。

「搏搏看吧!」她們異口同聲的說。

*

選在丁楓父親公祭前一天,鄭明旭又來到了丁家,只見她似乎又更瘦了一些,而他將一個白包交到了丁楓的手上。

「鄭醫生……」她又想拒收。

「這是奠儀,真的只是一點心意,你不能退還給我。」他這回是說什麼都不拿回來。

「醫院有寄一份通知給我。」

鄭明旭似乎已經知道是什麼結果,所以他並沒有加以追問,只是平靜的看著她。

「血栓。」丁楓悲傷的道。

「我已經早你一步知道。」

「是血栓奪走了我爸爸的生命!」

「我也有責任。」

「鄭醫生,有些事不是你能事先預料或控制的,我並不是那種不明理的人,所以請你不要再把我爸爸的死放在心上,讓他安息吧!也讓你自己釋懷。」她一點也不為難他。

「明天公祭之後你打算怎麼辦?」鄭明旭關心的問。

「我會到我一個朋友的修車廠工作。」丁楓不想去都不行,因為不只是薛海生,連薛爸爸、薛媽媽、左鄰右舍全都出動說服她,完全是人海戰術,似乎非保護好她不可。

「你能在修車廠裡做什麼?」

「會計。」

「一個修車廠真的需要一個會計?」在鄭明旭的腦海中,浮現的是那種小型的修車廠,通常老闆是兼修車工人也兼收錢,哪需要什麼會計。

「這個修車廠規模不小,有十幾個修車工人,所以發薪水,辦一些車子過戶、買賣或是文書方面的資料都需要會計。」丁楓為他解釋。

「你真想去?」

「那裡的人我都熟。」

「我也可以給你工作!」鄭明旭真心想幫她。「我現在是副總裁,很缺一個助理。」

「鄭醫生,你真的不當醫生了?」她大感意外。

他沒有回答。

「你是個好醫生。」

「丁楓,謝謝你,但是我想,我還是暫時離開醫院,以我這些日子的心情,我恐怕無法給病人最好的診療和建議,更何況人生的路有那麼多選擇,我想先換一下跑道。」

「很可惜。」她感慨的搖搖頭。

「今天我碰到的是你這種說得通的家屬,如果換成別人,我不知道要面對怎麼樣的場面,所以可以說是我幸運,但對於丁伯伯……」鄭明旭又陷入自責的深淵裡,很難跳脫。

「鄭醫生,有些事該讓它過去就讓它過去!」丁楓不希望因為她爸爸的死而毀了一個好醫生。

他微點了下頭。

這時氣氛突然一下子僵了起來,兩人都不知該再說什麼,鄭明旭奠儀也送了,又再一次提出給她工作的提議,但她已有了安排,他幫不上任何忙。

而丁楓也感到有些手足無措,面對他的好意她是真的受寵若驚,像她這樣的小人物,他卻這麼有心,她真是感動萬分。

「丁楓,可以冒昧問你一個問題嗎?」鄭明旭突然又開口。

「鄭醫生,你問好了。」

「你有沒有男朋友?」

「啊?!」她怔了下。

「或許我該說有沒有人可以照顧你?」鄭明旭講得更清楚一些。「如果你有男友,我會比較放心。」

「我沒有男友。」丁楓坦然的道。

「沒有……」

「鄭醫生,我不是你的責任!」揚高音調,她的憤怒來得有些突然。「不要因為我爸爸的死就以為你得為我擔起一生一世的責任,我之前就告訴過你,我有手有腳、還有大學文憑,不會餓死的。

比我更可憐、更慘的滿街都是,你去關懷他們吧!」她氣得有些口不擇言。「醫院裡也有一堆早產兒、植物人、慢性病患者,他們才需要幫助、需要大家的付出,我真的不需要!」

鄭明旭帶著敬佩的眼神看著她。

「明天我爸爸公祭、火化之後,我就會好好的開始工作,過我的日子。」她向他保證。

「如果你有興趣開店或是投資什麼,我可以幫你。」

「鄭醫生!」丁楓真的生氣了。

「我是為了丁伯伯所做。」

「但我也說了不需要!」

鄭明旭真希望她是那種嗜錢如命、想不勞而獲的女孩,那麼他在付出了金錢的補償之後,心裡會好過一些,畢竟她爸爸是死在他的手術中,可是……

她什麼都不要。

「鄭醫生,我不介意你有空過來坐坐、聊聊,但是真的不要再提起任何的內疚或補償。」

「丁楓,你現在也許不需要,但是答應我,如果有天你……」鄭明旭一副她該瞭解的表情。

「我會開口的。」她向他保證。

「你永遠都有我這個朋友。」

「我不會忘記的。」

*

為了給安小香製造機會,成皓心特別在自家的後院辦個烤肉會,然後找來了安烈、沙薇夫婦,自然少不了鄭明旭,感覺上就像家族聚會,真正的目的是做月下老人。

今天安小香穿得特別養眼,她聽了成皓心和沙薇的話後,跑了趟精品店,挑選幾件比較有成熟味道、比較性感的衣服,像是上半身這件名牌V字領的針織黑色線衫,讓她稍稍一彎身乳溝就若隱若現,至於下半身,她穿了件曲線畢露的緊身牛仔褲,這下就看鄭明旭是不是還能無動於衷。

安烈和龍剛知道這三個女人在打什麼主意,所以他們決定置身事外,抱著『眼不見為淨』的態度,鄭明旭的反應就不一樣了,他從一見到安小香的穿著就開始皺眉,本來一直不想說她,但終究忍不祝

來到了泳池畔,這會安小香端了盤烤好的甜椒和一些海鮮,正坐在池邊享用。

「小香,咖啡屋的生意不好嗎?」鄭明旭坐下,他只端了杯雞尾酒。

「這可以啊!」她睇了他一眼。

「還可以?經濟不景氣多少有影響嘍?」他意有所指的說,盡量不去看她的胸前。

「鄭明旭,你的主題是什麼?」安小香微笑的問。

「安烈有沒有說你?」

「說我什麼?」

鄭明旭知道很多女人都這麼穿,搞不好還穿得更暴露,但那是其他女人,不干他的事,而安小香是他的妹妹,他不要她讓其他男人眼睛吃冰淇淋,這很叫人不爽。

而且……而且他是到這一刻才發現安小香真的是女人了,不再是青澀的未熟蘋果。

「你這樣穿很不雅!」他提出意見。

「不雅?我倒覺得很優雅!」

「不,我覺得是『不雅』!」

「這件是名牌耶。」

「給三四十歲的女人穿可以,可是你……」鄭明旭把視線轉開。「不合適!」

「皓心說好看。」安小香甜甜的道。

「那她為什麼不穿?」

「因為……」

「因為龍剛會把她關在房間裡,然後順手把房間鑰匙丟了!」鄭明旭可以瞭解男人心理,他打斷安小香的話。「他不會准許皓心穿這種衣服出門見人。」

「這衣服沒有不對。」

「太暴露了!」

「那你到底看到了什麼?」安小香放下盤子,故意挺起胸,雖然她沒有波霸級的身材,但起碼也是小有看頭,不必自卑。「鄭明旭,我不認為我暴露了什麼,這種性感是健康的。」

「健康?!」他嗤之以鼻。

「我不跟你這種假道學的人辯了!」她放棄的說,一副她高興怎麼穿就怎麼穿。

「你喜歡看男人對著你流口水?」

「我沒看到你流口水啊!」

「我是你哥哥!」鄭明旭的怒氣由身上輻射而出,她居然如此狡辯。

這一回安小香沒有再更正他,她只是懶懶的看他一眼,哥哥就哥哥吧!如果他要這樣才覺得自己是「安全」的,那就讓他去自欺欺人。

「小香,如果你缺買衣服的錢我可以給你。」

「我有錢!」她瞪著他。

「那下一回不要再讓我看到你穿這樣。」

「鄭明旭,先是衣服,接下來你是不是要管我交男朋友的事?」安小香故意挑起這話題。

「你有男朋友了?」鄭明旭有些意外與錯愕,他從沒聽她交過男朋友,雖然他曾感到奇怪,可是沒有男朋友有沒男朋友的輕鬆、自在,至少不需要擔心被甩或是被傷,他覺得那樣也好。

「我不能有男朋友嗎?」安小香故意露出一張委屈的臉。「我已經二十五歲了,沒有男朋友才不正常!」

「安小香,你……」

「你當我還在喝牛奶、吸奶嘴啊?」

鄭明旭想瞪她,但是又怕自己的視線會轉到她的胸部,從來他都不曾為這煩惱過,可是現在她真的是女人了。

「我只能叮嚀你要小心,男人大都是用下半身在思考,不管你找什麼樣的男人當男朋友,都要好好保護自己。」他忘了自己也是男人,用警告的語氣在教育她。

「謝了,我已經不需要你的忠告,我早就過了十八歲了。」安小香嫣然一笑。

「安烈知道嗎?」他將雞尾酒杯重重一放。

「你不要老拿安烈壓我!」

「他有責任要保護你,我也是。」

「那你二十四小時跟著我好了!」安小香一臉拜託他的表情。「免得我貞操不保!」

「安小香!」他眉峰聚攏,很是生氣。

「我說真的埃」

鄭明旭站起身,頭也不回的走開,一副想要殺人放火的樣子,他搞不懂她為什麼突然間有如此大的轉變,她到底是中了什麼邪?

成皓心和沙薇隨即走近安小香。

「如何?」成皓心很小心的笑。

「有效嗎?」沙薇偷偷的問。

安小香笑瞇了眼。「比我們想的有用!」



第四章

雕花的藍色大門,淡黃色的牆和青石板鋪設的地面,電梯直上五樓門一開,立即展現另外一種風貌,裡島的花紋木飾和人像圖騰,還有地面鏤空的小水池,池中漂浮著紫色、紅色、白色、黃色的玫瑰花,叫人眼睛一亮。

室內有利用天橋設計的室內百米競走區、聲光運動教室,和一字排開的一百部飛輪教室、室內溫水池、超音波按摩池,以及綠色植物所佈置的日光浴休憩區、SPA休閒館、水療館、按摩室……

一群時髦的俊男美女,正穿著色彩鮮艷的韻律裝和運動服,舞動著肢體揮灑汗水,很有生命的氣息。

「怎麼樣?」沈志誠問,當安小香說要參觀時,他立刻撥出時間現自帶她做說明。

「很棒!」

「我不敢說全亞洲最棒,但一定是台灣最棒的!」他誇下海口。

「我相信!」

「安小香,我不跟朋友收費,所以隨時你想來,只要一通電話給我,我就可以陪你。」

「你這麼閒?」她忍不住糗他。

「時間是『活』的,可以安排。」沈志誠很自信滿滿的一句。

安小香是挺喜歡這間健身中心,可是她根本沒有那麼多時間來享受,咖啡屋是她的興趣也是她的生活重心,況且她的身材好得很。

「我會幫你介紹人來!」她保證的說。

「你自己呢?」

「我不需要吧!」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沈志誠,我需要健身嗎?」

「你可以為了健康而來!」

「我還很年輕。」

「那麼為享受和放鬆心情而來。」

「沒錯,是可以來做做SPA、水療的,可是……」安小香還是僅止於瞧瞧,她一向很懶得運動,更不愛流汗,對於必須和人裸程相見的三溫暖或是蒸氣浴,她都有些排斥。

「借口。」沈志誠笑她。

「我很懶!」

「還是借口。」他指了指前方。「我們去喝杯咖啡,比較一下我們咖啡吧的咖啡和你咖啡屋的有什麼不同。」

「好啊!」

和沈志誠在一起其實並沒有什麼心理壓力和負擔,她很清楚這一點,可是,和他在一起也沒有什麼情緒起伏,不會特別感到開心或是激動,也沒有什麼強烈的渴望。

真的是只能當朋友,只能這樣。

「安小香,接到你打來的電話,我真的很高興!」沈志誠邊喝咖啡邊說。

「又不是中了樂透頭彩!」

「我不缺樂透頭彩,但是我很喜歡你!」

「沈志誠,我們才見第幾次面啊,扣去在我咖啡屋的那些次數,我們算是第一次正式碰面吧!」安小香有些不習慣這麼不加修飾的示愛。

「看對眼是講感覺,不是講次數的!」

「那很抱歉,我對你……」

「慢慢來!」沈志誠這會又不急了。「我這個人不勉強人,有時候只要在一起能夠開開心心的,有沒有男女感情不重要。」

「你這個人有點善變。」

「我隨緣!」

「那麼你的女性朋友應該不少。」

「是不少,可是總覺得少了些什麼,但見到你之後,」他眼睛一眨。「你喚醒了很多我不曾去注意到的女人特點。」

「舉例!」她存心考他。

「你給我一種很自在、很從容、很悠哉的感覺,不像現在很多女性,總是一副很急切想要得到什麼的飢渴狀,我是指工作上的成就或擄獲男性方面。」沈志誠觀察入微的提出。

「錯,你根本不瞭解我。」輕啜了口咖啡,安小香還是覺得她自己煮的比較好喝。

「我看人一向很準。」

「沈志誠,我很想要一個男人。」既然他坦率,那麼她也不必把自己搞得太矜持。

「你……已經有喜歡的人?!」

「當然有。」

「那麼大家可以公平競爭。」他風度奇佳。「至少你未婚這一點是肯定的吧?」

「我的確未婚!」

「那麼我就還有機會。」

「你剛剛提到的自在、從容、悠哉,那都只是表面,你並沒有看進我的內心,但你真的是一個可以做朋友的人,起碼我不覺得你有城府或是心機過重,我受不了那種太會算計的男人,你侵略性不強!」安小香也說出對沈志誠的觀感。

「這到底是在捧我還是損我?」他低頭朝她一笑。「沒有侵略性?」

「反正你要知道我已心有所屬。」

「我這個人挺喜歡挑戰不可能的事!」

「如果是這樣,那我就不必擔心哪天會傷你傷得太重。」她開玩笑的說。「現代人已經活得太累、太沉重,我不希望自己被傷,也不想傷人,所以沈志誠,我們算是講清楚了?」

「非常清楚!」

「我們可以做好哥兒們。」

「才怪!我要更加努力的迫你。」沈志誠反向操作。「愈是不可能的事挑戰起來才更有成就感,勝利的果實也會特別甜美。」

「如果受傷也會更重哦!」安小香輕聲提醒。

「我不怕受傷。」他很樂觀的一句。

「那你追吧!」安小香也非常爽快,最好是會讓鄭明旭感到威脅、感到慌張。

「安小香,這天下沒有什麼絕對的事,感情亦是,所以我不只是志在參加,而是……」他凝視著她。「志在必得!」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

鄭明旭當然來過安小香的咖啡屋,但是他的心情從來沒有這麼慎重、嚴肅過,最近她穿著上的變化令他有些不能適應,但她已過青春期,不該再叛逆啊!

沒有料到鄭明旭會突然來「臨檢」,一件襯衫、一條窄裙的安小香趕緊偷偷解開幾顆襯衫的扣子,本來她是扣得高高的,這會她又要賣弄一下性感和女性特質。

親自招待自己的「哥哥」,沒有拿價目單給他過目,安小香只輕快問一句。

「我的招牌咖啡?」

「隨便。」

「隨便?」她有點在和他打情罵俏的口吻。「這裡沒有隨便這種咖啡。」

「小香!」鄭明旭輕聲喝斥。

「沒有幽默感。」她聳聳肩。

「我最近沒有幽默的心情。」

「人生苦短,何必呢!」說完她翩然而去準備他要的咖啡。事情愈來愈好玩了。

在等待咖啡的同時,他不時打量著安小香,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這麼專注的看過她,當然他對她是再熟悉不過的,可是這一會,他卻覺得自己對她並不瞭解,他們是那麼的陌生。

尤其是看著她和一些男客人交談,看著她笑容如花的面對他們,他竟有一種無法言喻、說不上來的妒意。

不該有這種感覺……

真的不該。

安小香親自端來了鄭明旭的咖啡,然後一句請慢用之後就要轉身。

「小香!」他叫住了她,不解這個以前老喜歡在他身邊打混、駐足的女孩是怎麼了。「我不是客人,你是哪裡不對了?」

「我又哪裡錯了呢?」她頂回去。

「你不能坐下來說幾句話嗎?」

「你不用回辦公室嗎?」

「沒什麼事那麼急迫!」鄭明旭自嘲的一句,他不是干副總裁的料,不是沒那能力,而是沒那興趣。

「那好吧!」安小香坐下,有些「勉強」。

「很不甘願嗎?」鄭明旭看了她那表情之後問。

「不會啊!」

「我會付錢。」他故意這麼說。

她冷哼。「當心我把咖啡從你頭上倒下去!」

「扣起來!」他突然冒出一句。

「扣什麼?」安小香沒抓著他話的重點,卻暗自竊喜著,他是愈來愈進入狀況,已失去平日那種泰山崩於前也不改其色的鎮定了,他那不動如山的完美似乎正在崩解。

「你的襯衫扣子。」他不由自主的看向她的胸部,雖然是一件很簡單、很大方的白襯衫,可是要露不露的性感更加致命。

「才三顆而已。」

「你是暴露狂嗎?」他隨即臉色一變。「你是賣咖啡還是賣你的……」

「鄭明旭!」安小香氣呼呼的阻止他往下說。「你是被誰意到了?跑來我這裡對我做人身攻擊,我又不是沒有穿!更何況我也從來沒有管過你該扣幾個扣子,你是憑哪一點管我?」

「憑我是你哥哥。」

「就算是親生哥哥,他也不能管我該怎麼穿衣服,更何況你並不是我的親哥哥!」這樣說夠清楚了吧,她就不相信他這麼冥頑不靈。

「安烈現在管沙薇都自顧不暇,他哪有空來管你,而我……我有時間可以幫他管你!」鄭明旭更加冒火,安小香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講不聽。

「那你自己動手!」她把難題交給他。

「我動手?」

「你來扣啊!」

「我……」

「是你叫我扣起扣子,那就由你來做!」她偏著頭看他,沒有特別傾身向前,也沒有挺胸,就是一副要看他怎麼辦的冷眼旁觀。「你動手啊!」

「你以為我不敢?」鄭明旭真想把她抓起來毒打一頓屁股,她到底想怎樣?

「我等著!」她嗆聲。

「小香,」他一副深感痛心的表情。「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喜歡招蜂引蝶的?」

「招蜂引蝶?!」她差點昏過去。

「端端莊莊不好嗎?」鄭明旭一個歎息。「看看沙薇、皓心,她們的穿著就正正經經,你為什麼不學學她們呢?」

如果她告訴他這招就是她們教她的,那他一定當場精神錯亂,所以她還是別這麼狠。

「她們是她們,我是我,更何況一個是孕婦,一個是已婚婦女,你叫她們能怎麼穿?我就不同了,我是成熟的未婚女人,我愛怎麼穿就怎麼穿!」安小香沾沾自喜的表情。

「所以我根本管不動你?」鄭明旭沒有想到會是這種結果,他今天居然是來「自取其辱」?!

「鄭明旭,睜大眼睛,」安小香要他看清楚。「我不是你那個『妹妹』了!」

「小香!」

「把我當個正常女人看!」

「你……變了!」他很是心痛。

「你……完了!」她氣結不已。

「那個活潑、可愛、機靈、慧黠的女孩不見了。」

「鄭明旭……」安小香真想替他動腦部手術。「你回去辦公室吧,不然就回醫院,回去你安全、熟悉的天地和領域,我真是懶得再跟你說,等你想通了再來!」

*

丁楓看著自己一不小心又沾到的油污,她皺了下眉,又毀了一條裙子,再這麼下去,她乾脆穿大塑膠袋來上班,弄髒了就丟,雖然不夠環保,可也沒有其他辦法啊!

除了油污的問題,還有噪音、車子廢氣的困擾,雖然她開了音響、放了音樂,但是效果不大,再加上薛海生手下的那些修車工人,即使沒有抽煙,也是檳榔不離口,怎麼看她就怎麼不舒服。

但是她能開口說什麼嗎?

「丁楓,開一張五千元的發票!」薛海生走進她小小的「辦公室」,與其說是辦公室,還不如說是一間小小的貯藏室,因為除了一張辦公桌,其他空間全堆滿車子的零件、工具。

丁楓拿出發票簿,表情有些沒勁。

「怎麼了?你看起來要死不活的。」

「我只是……」她看他一眼。「頭有點痛。」

「那去休息啊!」他關心的說。

「我……」

「去躺一下嘛!」

薛海生有擺一張可以折疊的躺椅在這間辦公室外面,當他想休息時就可以瞇一下。

「你要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躺在那休息?」丁楓看著他。「這算什麼?免費參觀嗎?」

「那我把躺椅拿進來。」他折衷的提議。

「放在哪裡?」

「把東西挪一挪。」

「薛海生,我……」丁楓想要辭職,她真的想要換個工作環境,可是大家的好意又令她開不了口,她不能忘恩負義啊!

「你不想幹了?」其實他不是看不出來,或許他不是讀書的料,但是他頭腦清楚得很,她在這裡並沒有那種得心應手的感覺。

「你並不是真的很需要一個會計!」

「我需要!」他立刻說。

「你姐姐可以做,即使她一天只來一兩個小時,都可以做得很好!」丁楓淡淡的說。

「她得看小孩。」

「那我替她看小孩好了。」

「看小孩很煩,」薛海生只想把她留在自己的身邊照顧。「你不必擔心以後沒有小孩可以照顧,只要你結婚生子,那……」

「我在這裡也很煩!」丁楓終於說了出來,不想再勉強自己。「英雄無用武之地啊!」

「那我教你怎麼修車。」

「修車?!」

薛海生知道自己是有些異想天開、有些亂了章法,轉而道:「反正你總可以在這裡找到事做,不然你看看小說、看看雜誌,買些拼圖來慢慢拼,再不然也可以打打毛線,你會嗎?」

「不會!」她僵著一張臉。

「那我把電視搬進來。」

「不要!」

「你可以聽聽音樂。」

「我已經把音響打開了,但是你有聽到什麼音樂嗎?我是說,我能靜靜的聽音樂嗎?」丁楓不想發脾氣,但是她受夠了大家對她的好,大家對她的安排,好像她爸爸過世之後,大家都可以來當她的長輩,包括薛海生,但他不是!

薛海生懂她的意思。「那你想做什麼?」

「很多事我都可以做!」

「現在失業率這麼高。」

「我去當店員總行吧?」她有些負氣的說。

「你寧可當店員也不想待在我這兒?」

「我一直都知道你們大家的好意,但是我早就可以獨立自主了,不需要你們像照顧三歲小孩般照顧我!」丁楓一臉很嚴肅的表情。「爸爸的過世只會讓我更堅強。」

「不然我給你錢,你不要出去工作!」薛海生依然很霸氣,男人的自大表露無遺。

「你要給我錢?!」

「我養你!」

她氣得雙手握成拳,很想打他一頓。「我是憑哪一點要給你養?」

「我們是……鄰居。」他拗得很硬。

「你養每一個鄰居?!」

「我是男人,男人就要照顧女人。」

「你要照顧每一個女人嗎?」

「丁楓,反正你在外面可以賺多少,我就給你同樣多的錢!」薛海生一副不想和她多爭辯的不耐煩狀。「如果你覺得拿我錢又沒有做事會良心不安,那你每天煮好晚餐等我好了!」

「煮好晚餐等你?!」丁楓咬著牙。「你當我是煮飯婆?還要不要幫你洗衣服?」她倍覺受辱。

「我媽可以幫我洗。」

「那薛媽媽也可以煮飯給你吃!」她心意已決,是他讓她下定決心的,從來不知道他會這麼沙文主義,在他眼中,女人似乎只是次等動物。「我不做了,你另請高明吧!」

*

「你……你不能說不做就不做!」薛海生只想留住她,不管是用什麼方法。

「那你要怎樣?把我綁在這裡?」丁楓相信他還不敢這麼囂張。「我謝謝你,但是我寧可去做我真正想做的事,你不要阻止我!」

「丁楓……」

「我要我的自由!」

*

將車子停在路邊,鄭明旭下車後快步走向那熟悉的身影,一臉落寞的丁楓剛由一幢辦公大樓走出來,一副垂頭喪氣狀。

「丁楓!」他叫喚。

「鄭醫生!」她有些驚異,有些意外自己會和他不期而遇。「真巧啊!」

「叫我鄭明旭吧,我現在不是醫生了!」鄭明旭笑了笑。「剛剛開車經過,瞥了一眼覺得應該是你,所以我就下車了。」

「台北好校」

「你好像有些悶悶不樂?」

「我找工作……不太順。」

「但是上一回你說要去當會計?」

「我辭職了。」其實也不是什麼辭職,反正只要跟薛海生說了,第二天不去修車廠,那就完成了辭職的手續。不過一連幾天他都去催她上班,可是她說不去就是不去。

「來為我工作!」鄭明旭馬上道。

「鄭醫生……」

「我真的缺一個助理!」他很熱心而且口氣霸道。「我相信現在你已經沒有任何借口了。」

「但是你一定早就有了助理。」丁楓不要別人的施捨和幫助。「我還是自己找就好。」

「這不是施捨!」他猜到了她的感覺和心情。「如果你做不好,我照樣會開除你。」

「真的?」

「你以為我是在開救濟院嗎?」

「但是……」

「用你的工作能力來證明我的眼光沒有錯。」這次他不容許她再婉拒。「丁楓,我能給你的是一個機會,我要你把握祝」

「那好吧!」丁楓不再拒絕,她的確可以用能力和效率來證明自己是可以栽培、可以做大事的,尤其她現在沒有任何包袱、任何束縛,可以全力拼工作。

「至於薪水……」

「鄭醫生,這不是最重要的!」她馬上插嘴。「我需要的是來自工作上的成就感,不是一份高薪。」「我絕不會虧待你!」

「我相信你不會。」

「那麼一起去吃個飯吧,慶祝我們即將共事!」鄭明旭輕快的說,心上的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或許他無法還丁楓一個父親,但他起碼可以給她一些照顧,也算對得起死去的丁伯伯。

「這樣好嗎?」丁楓猶豫著。

「有什麼不好呢?」

「你是我的上司。」

「今天還不是!」他糾正她。「就算我們已經是上司和部屬的關係,還是可以一起吃飯,法律並沒有明文禁止吧?」

她為之失笑,終於點了下頭。

「你想吃什麼?」

「都可以。」

「西餐?法國料理?還是日式料理?」

「我真的不挑。」

「你要好好的照顧自己!」看著她瘦弱的身軀,她猜想她自父親意外過世後就沒有好好的吃一頓。「我們去五星級飯店吃自助餐。」

「鄭醫生,不要這麼浪費。」

「叫我鄭明旭吧!」他再一次的要求。「如果在公司裡你不方便直接叫我名字,那你可以稱呼我鄭先生,就是別再叫我鄭醫生,我已不是醫生。」

丁楓知道他會不舒服,所以微微一笑,表示已經瞭解他的意思。

「我的車就在前面。」

「謝謝你了,鄭明旭。」她由衷的感激。

他很自然的扶著她的手臂,這是基於一種禮貌、一種關心,沒有任何的意思,可是就這麼巧,成皓心正好開車經過,她的車上還載著沙薇,因為安烈去新加坡出差,所以她陪沙薇去作產檢。

「皓心……」沙薇低呼。

「我看到了!」成皓心邊開車邊回了下頭。

「所以不是我眼花?」

「是二哥沒錯!」

「他和那個女孩……」沙薇咬著唇。「看起來有點不太尋常哦!」

「不要告訴小香。」成皓心不想掀起風暴,如果安小香知道,那麼事情可就大條了。「就當我們沒有撞見,就當那個人不是二哥。」

「可是這樣對小香不公平。」沙薇嘟著嘴。「說什麼女人都要幫女人,站在同一陣線上。」

「話是不錯,可是……」

「那就告訴小香!」沙薇決定了。「不是我惟恐天下不亂,而是小香應該心裡有個數,不管這個女孩是誰,她都要瞭解一下狀況,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如果不告訴小香,有可能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們!」

「會這麼嚴重嗎?」成皓心煩惱的皺起眉,萬一她們弄巧成拙呢?說不定根本沒有什麼。

「會!」

「可是如果二哥和那個女孩只是泛泛之交呢?」成皓心有些三心兩意。「明明沒事卻被我們誤會了。」

「你自己看到的,那像沒事嗎?」沙薇很擔心。

「唉,好吧,告訴小香!」成皓心終於點了頭。



第五章

沉不住氣的安小香,當晚就衝到了鄭明旭的家,她無法偽裝冷靜、無法偽裝不在乎,以現在鄭明相的心情,幾乎任何女人都可以趁虛而入,都可以撫慰他因手術失敗重創的心,她不能拿自己的一輩子開玩笑。

鄭明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十萬火急的事,只看到她一臉的氣急敗壞,他當然會擔心,可是一想到之前她在咖啡屋的那種態度,他就把自己的擔心擺在心底深處,一副若無其事的看著她。

「幹麼,你是被搶了還是後面有鬼在追?」他邊關上大門邊說。

「皓心和沙薇今天見到你了!」安小香開門見山的說,這會她的心情比被搶或是見鬼還要糟糕,雖然這兩件事她都還沒有碰到。

「我沒看到她們。」

「她們在車上,正好開車經過。」

「哦!」鄭明旭只是這麼一個反應,反正常能見到面,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只是這樣嗎?」安小香眼神一沉。

「有什麼事嗎?」他一副懶懶的表情。

「她們看到……」她在他的身邊走來走去,很是不安的。「她們看到你和一個女的……你們非常的『親密』。」

「那鐵定是她們看錯了人。」雖然不需要跟安小香作任何的解釋,可是他仍澄清的說。

「沒有?」安小香轉怒為喜。

「有又怎樣?」鄭明旭看了她一下。

「到底有沒有?」她粗魯的問。

「干你何事?」

「鄭明旭!」她的心情一下子又跌落到憤怒的深淵。「為什麼不干我的事?你是我的……」

「既然你都不要我管,那麼你又憑什麼來干涉我?」鄭明旭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小香,是你先翻臉不講『兄妹』的道義、親情,我又何必去理會你的質問或是『關心』!」

如果……如果有任何方法可以扭轉他的念頭,讓他看清她對他的那分執著與堅定的感情,她願意死上一百次。

「鄭明旭,到底有沒有那個女孩的存在?」她不想衝進他的廚房拿菜刀出來砍他,只想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你在扯什麼。」

「你今天是不是有和任何女孩碰面?」

「有!」他乾脆的回答。

「有……」安小香一聽整個人像是被卡車輾過一般,她有那麼一下完全的不能思考,皓心和沙薇沒有看錯,他真的和一個女孩很親密,是真的有這麼一個女孩存在,他……有女朋友了?

「安小香,你到底是怎麼了?」他摸摸她的額頭,見她此刻穿著很「恰當」,態度也就和緩了些。「你是想知道什麼啊?」

「她是誰?」她差點哭出來,撥掉了他的手。

「你是指……」

「今天和你碰面的女孩是誰?」

「丁楓。」鄭明旭直覺的回答。「就是那個死去病人惟一的女兒啊!我今天和她吃了飯。」

「你是說那個死去伯伯的家屬?」安小香一顆懸著的心比較放鬆了。

「是她。」

「那你們為什麼在一起?」

「她要來為我工作,我們只是慶祝一下。」他不知道安小香幹麼要如此大驚小怪。「小香,你這些日子是愈來愈反常,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儘管說。」

「所以你和她之間沒有什麼曖昧?」她只想知道這一點而已。

「你想到哪裡去了?」他不悅的皺著眉。

「我只是……」

鄭明旭看著安小香,雖然他不知道她在搞什麼,可是趁這個機會,他倒是可以再好好的開導她一下,他知道壞女孩要變好不容易,好女孩要走偏卻是易如反掌。

「小香,坐下來。」他把她拉坐在一張沙發裡,然後在她的面前坐定。「我們真的需要好好的談談,我比安烈有時間。」

「鄭明旭,我錯了!」安小香突然的認錯,一臉的心灰意冷。「你不該動腦科手術,你應該動的是眼科手術,你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我到底是沒看清什麼了?」他納悶不已。

「我一直跟你強調,一直在告訴你我只有一個哥哥!」她已經快說破嘴。

「安烈……」

「對!只有安烈!」她正經、嚴肅的點頭。「你姓鄭,我姓安,永遠不要忘了這一點,而且我始終鄭明旭、鄭明旭的叫你,對你沒有一點點的敬畏,這樣你還不能看清嗎?」

鄭明旭認真的看著安小香,有點懂了。

「我不要你當我的哥哥!」她更加明白的指出。

「小香!」他心中一緊。

「鄭明旭,我想做的不是你的妹妹,而是……」

「不可能!」他像是被子彈打中一般跳了起來,踱離沙發、踱離安小香,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他一直把皓心、小香都看做是手足,對她們,他只有兄妹的感情,至少他一直都是這麼告訴自己。

「為什麼?!」她也猛的站了起來。

「你是……」

「再說我像是你的『妹妹』,我從你家陽台往下跳!」這次她豁出去了,他這裡是二十三樓,真的縱身一跳的話,她鐵定粉身碎骨。

「安小香!」他一急的大吼一句。

「誰叫你這麼笨、這麼麻木不仁!」

「我們?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怎麼不可能?」她衝到他面前。「我配不上你嗎?」

「這是什麼蠢話?不是這個問題!」

「那你有了心愛的女人嗎?」她又逼問。

「我沒有什麼女人,可是——」

「那有什麼不可能的?」安小香抓著他的手臂猛搖,像是一個要糖吃的小孩般。「鄭明旭,我們幾乎認識了快一輩子,我雖然才二十五歲,但是其中有二十年是和你一超生活的。」

「小香……」鄭明旭看著她,心中有矛盾、有錯愕、有不忍、有無措。「看看皓心,她就很清楚我們是什麼關係。」

「皓心想要兩個『哥哥』,我卻只要有一個就心滿意足,我和她不一樣!」安小香仰著頭看他,眼裡有撒嬌、有刁蠻、有祈求。「鄭明旭,我知道你一定感到很突然、不知所措,但是等你靜下來之後,你可以慢慢感覺我對你的愛。」

「小香,你真……」他想罵她,可是又不知道該從哪駕起。「你該死!」

「鄭明旭,真心去喜歡、去愛一個人並不是什麼『該死』的事。」她幽幽的道。

「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

「皓心是皓心,我是我,她真把你當哥哥,並不表示我就也得把你當哥哥看!」安小香不平的道。「你更不該這麼頑固的認為。」

「你……回去吧!」鄭明旭抽回他的手臂。「我要好好的冷靜思考一下。」

「沒這麼恐怖啦!」她試著幽默的說。

「你已經搞翻了我原先的世界。」他抱怨。

「新的世界或許會更好!」她調皮的看他。

他無言了。

*

沒有多加思考,在離開了鄭明旭的家之後,安小香馬上打了沈志誠的手機,這會她心情談不上雀躍,可是也不致低落,至少她已經讓鄭明旭知道自己的心意,不必再總是雞同鴨講了。

沈志誠明明手上還有其他的事,可是一接到安小香的電話,所有的事他都可以先擱下,開了車來到她所說的這家路邊海產灘,只見她已經叫了幾樣菜,自己一個人吃起來。

「安小香,」他失笑的看著她,很難想像一個時髦、高雅、漂亮的女人會坐在馬路邊吃這種現炒的海產。「你真令人難以捉摸!」

「坐吧!這家的口味很棒,以前我和我哥、皓心、鄭明旭……我是說我們四個孤兒常來光顧!」安小香還叫了瓶葡萄酒。

「真有這麼美味嗎?」沈志誠坐下。

「吃了就知道!」

沈志誠拿起筷子,這會他還真有點餓,現代人通常有個悲哀,那就是三餐很難定時,往往手邊有一堆拉里拉雜的事。

見沈志誠吃了一會之後,安小香才熱心的問:「我沒有臭蓋吧?」

「你真的沒臭蓋,好吃!」沈志誠豎起了大拇指,大快朵頤起來。

她也靜靜的吃著,可是她的表情一會兒欣喜,帶著一種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甜蜜笑容,又一會兒,她的臉色又無緣無故的低沉起來,好像有著化不開的濃濃憂慮和不安。

「安小香,你是不是有雙重性格?」在研究了她一會之後,沈志誠問著。

「我像嗎?」她瞄向他。

「要不然你是雙子座嗎?」

「雙子座又怎麼了?」

「雙子座的人善變。」他解釋給她聽。「我看了你好一會,只見你一下喜上眉梢似的,可是過不了三分鐘,你的眼神又充滿了種種不確定,你心裡在想些什麼啊?」

「你研究了我這麼久?」安小香不答反問。「錯了!我不是雙子座,我是天蠍座。」

「天蠍座?!不好惹的星座!」沈志誠一笑。「千萬不能惹毛你,你絕對是有仇報仇的那種人!」

「誰不是呢?」她一句話帶過。

「你的心情似乎有些起伏,怎麼回事啊?」他不笨,知道自己沒有那麼重要,絕對不是她心情不定的主因,他不習慣自己騙自己,所以很好奇她約他出來的原因。

「沈志誠,我……我已經說出來了!」安小香沒頭沒腦的一句。

「你說出什麼了?」

「我說出了我的單戀……或者是暗戀。」她把他當朋友的說出心事。

「結果呢?」雖然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但是因為她一開始就跟他明說她已心有所屬,所以這會他不會太痛苦,一個誠實的女人總是能被包容的。「有沒有把那個人嚇死?」

「還不至於嚇死,不過他會煩死是真的。」安小香苦笑。

「你要對自己有信心!」沈志誠講真心話。「你值得的!」

「你不會難過、生氣?」

「我一向不強人所難。」

「我很想說如果我早一點認識你就好了,」安小香揶揄的口吻。「但再早也不可能早到我五歲以前。」

「所以這一份感情……」

「我從不曾動搖過。」

「好像神話!」沈志誠不禁感歎。「在現在這種外遇,一夜情、援交充斥的社會裡,男男女女早已不把感情當是神聖的事,你這種人,叫人不知是該鼓勵還是替你感到太傻了。」

「我才不傻,我是吃得苦中苦,現在鄭明旭已經知道我的感覺,我不必再苦戀下去了。」

「所以你找我慶祝?」輪到他苦著臉了。

「也不是!我只是想找個不相干的人說說……」覺得這個說法不妥,安小香有些尷尬。「你不要傷心,我沒有惡意。」

「我瞭解!」沈志誠不以為意。「你只是想有人分享你此刻的心情。」

「沈志誠,你是一個好男人!」她忍不住誇讚。

「那就接受我啊!」

「我的心早已給了別人。」

「所以我再好都沒有用。」

「怎麼會沒用?」安小香反倒捧起他。「我沒有這個好福氣,可是其他女人有,總有一天,適合你的女人會出現,你們會發現彼此,然後共享未來,會有這麼一個女人的!」

*

薛海生一知道丁楓準備去為鄭明旭工作後,只差沒有把她這間小小的破屋子給拆了,他青筋直冒,眼光好像是什麼猛獸般的犀利、凶狠,他瞪著丁楓,似乎她是什麼少根筋、沒有大腦、沒有知識的女人。

丁楓不想示弱,不想一副受了氣做錯事的小媳婦模樣,她又不是去殺人放火,還是下海賣淫,她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薛海生怎麼想是他的事,她有權決定自己的未來要怎麼走。

「丁楓,你是不是瘋了?!」薛海生指著她的鼻子罵。「你有沒有搞錯?!」

丁楓賭氣的不吭聲。

「你不准給我去!」

「薛海生……」

「我還沒有講完!」他一副她最好閉上嘴的霸道、野蠻樣。「他一個月給你多少薪水?」

「這不是薪水多少的問題。」

「你有沒有一點原則?」

「這和原則也沒關係。」

「你忘了丁伯伯是怎麼死的?」

丁楓再也不客氣的狠瞪著他,像是一隻小母獅。「薛海生,你有完沒完啊?你真當你是我的長輩嗎?這樣指著我的鼻子罵,說我沒有原則、不准我去為鄭醫生工作,你憑什麼啊?」

「憑我們多年的交情!」薛海生還是理直氣壯。「憑我們十幾年鄰居的情誼,更何況丁伯伯過世了,他是被那個醫生害死的。」

「是血栓!」丁楓已經說了一次又一次。「奪走我爸爸生命的是血栓。」

「丁楓,你不要替他找借口!」薛海生暴怒不已。「更不要想去替他工作!」

「你……不可理喻!」她不曾這麼生氣過。「你給我出去!我不想再跟你說什麼,我真是受夠你的蠻橫和莫名其妙!」

「我蠻橫?我莫名其妙?」

「不是嗎?」

薛海生冷靜不下來,雖然他很想冷靜,但是丁楓的話和態度只是火上加油,她那種一面倒向那個醫生的姿態叫他不齒,他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麼是非不分,那個醫生沒把丁伯伯的問題治好也就算了,居然連命都保不住,現在她又——

「丁楓,你要我去找那個醫生嗎?」

「薛海生……」她又驚又怒的。「你想幹什麼?!耍流氓嗎?」

「我是怕你被騙!」

「我會被騙什麼?」

「他是個醫生,而你又不是護士,你能去為他做什麼工作呢?」薛海生還有點常識。

「他已經不當醫生,他現在是個副總裁了!」丁楓沒有這麼凶過,她一向是柔弱、溫馴,非常聽話、乖巧的那種女孩。

「那你是什麼?秘書?」他嘲笑的問。

「我是助理,他的!」

「花瓶嗎?」

「薛海生,」丁楓已經氣不過的動手去推他,想要把他推出去。「我已經和你無話可說,你不要再來煩我,我也不想再見到你!」

從沒想過她有一天會和他劃清界限,薛海生反過來扣住她的手腕,冷眼怒視著她,他從來不知道這個女孩可以令他產生殺人的衝動,可是這一回,他是真的想大開殺戒。

「再說一次!」他的目光可以毀滅整個宇宙。「你再說一次給我聽!」

丁楓只是仰頭看他,沒有說話。

「再說一次你不要我來煩你!」

「是你把情況搞到這個地步。」她不是真的這麼想。

「我是為你好。」

「你根本沒搞清楚狀況!」她想抽回手卻抽不回。

「我說過我可以照顧你,你甚至不必替我煮飯、不必為我做任何事,我可以每個月給你錢!」他不是什麼大亨或是億萬富翁,不過照顧一個女人他還綽綽有餘。

「放開我!」丁楓像個瘋婆子般開始掙扎。「我和你講不通,薛海生,你根本不知道我要的是什麼!」

「你要什麼?」他甩掉她的手。

「我要……」

「你要那個醫生嗎?」他火爆的問。

丁楓想也不想的就舉起手,不顧一切的想教訓他,給他一點顏色瞧瞧,這種侮辱真是太傷人了,他到底把她當成什麼!她真的有這麼下賤、這麼沒品、這麼齷齪嗎?

薛海生沒有挨到一巴掌,他比她動作更快的擋掉了她的手,本想回敬她一耳光,但是他忍住了,終究沒有對她動手。

「丁楓,我說對了嗎?」薛海生就是這麼的認定。「你這是惱羞成怒?」

「出去!」她已經吼啞了嗓子。

「不准去為那個醫生工作!」他再警告。

「我偏要去!」

「你……」

「我總算看清了你的嘴臉,你自大、粗暴、盲目、無知,你把每一個人都想得那麼不堪、那麼低下、那麼噁心,其實……」丁楓瞥去冷冷的一眼。「你根本什麼都不是,所以你沒有資格來管我!」

薛海生長這麼大還沒有被任何一個女孩如此糟踏過,也沒有任何一個女孩敢這麼做,她居然……

他轉身走出丁家的門。

丁楓咬著唇,阻止自己哭出來,阻止自己跑出去追他,其實她沒有這個意思,她只是生氣極了,但是現在……

她好後悔。

真的好後悔、好後悔……

*

鄭明旭跑去機場接機,安烈今天從新加坡回台灣,三天的出差行程結束。

本來以為會是沙薇出現在機場,結果卻看到鄭明旭,安烈嚇了一大跳,整個臉色瞬間變白,是他心愛的老婆出了什麼事嗎?

「明旭,沙薇她……」他幾乎無法把話說完。「是不是沙薇……」

「沙薇很好。」鄭明旭揉著前額說。

「你確定?」

「百分之百!」鄭明旭看著安烈,很難想像他會愛沙薇愛得這麼深,曾經經歷親密女友背叛的他,本來沒打算再動更情,可是沙薇硬是闖進他的生命裡,然後改變了他,這些鄭明旭都看在眼裡。「那就好!」安烈鬆了一大口氣。

「是小香。」鄭明旭沮喪的說。

「小香怎麼了?」安烈不安的情緒再起。「她出了什麼事嗎?」

「先上車吧!」

安烈沒有再追問,如果是和生死有關或是嚴重一點的事,那麼沙薇或是皓心早就打越洋電話了,現在手機國際漫遊方便得要命,所以應該是還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的事。

從桃園中正機場回台北的途中,鄭明旭沒說什麼話,只是沉默的細著車,似乎有種不知該從哪裡說起的無奈。

「明旭……」安烈看了下車子的時速表。「我不在意被警察開幾張罰單,反正付錢的人不是我。」鄭明旭仍沒放慢車速。

「但是我還想毫髮無傷的迎接我的心肝寶貝出世!」這會安烈可嚴肅了。

鄭明旭終於放慢了車速。

「我知道小香不是那種乖乖牌,但是這次她是怎麼了?」安烈不是很擔心的問。

「安烈,小香說她……」

「她喜歡你?她愛你?」

「你知道?!」鄭明旭又訝異又有點不太高興。

「連沙薇都知道,而我是在沙薇的提醒下才去正視這個問題!」安烈老實的說:「以皓心和小香來作比較,小香本來就比較喜歡找你、煩你、跟你、纏你,我一直以為那是她小時到大的習慣。」

「我居然一點都沒發覺。」鄭明旭捶了下方向盤。

「你很困擾嗎?」安烈笑問。

「小香對我而言是妹妹啊!」

「你對她真的從來都沒有別的念頭?」

「安烈,我們四個小孩一起進入靳家,就像是真正的兄弟姐妹,我敬你如兄長,待她們兩個如妹妹,我真的沒有任何邪念!」鄭明旭坦蕩蕩的說,二十年來一直如此。

「但小香畢竟不是你真正的妹妹。」

「我知道,可是在心境上一直是。」

「那現在你有什麼打算?」

「我根本還來不及消化這個震驚。」鄭明旭切換了個車道,神情有些不顧一切的。「真不知道小香是覺得我哪一點讓她心動。」

「明旭,你是個傑出、優秀的男人,難道你自己不知道嗎?」安烈淡淡的說:「本來我也有些意外,但是如果你們真的成了一對,那我也——」

「安烈,還不要祝福我們!」鄭明旭馬上打斷他的話,車速又在不知不覺中加快。

「你不喜歡小香?」

「我當然喜歡小香,可是……」

「可是不是那種男女之間的感情。」安烈搶著說:「其實男女間的感覺很難講,我也曾經以為我絕不會愛上沙薇,甚至在和她公證結婚之後,我都還準備隨時和她離婚。」

「安烈,情況不一樣!」鄭明旭煩惱不已。「我和小香的情形跟你們不同。」

「那你就直接拒絕小香好了,如果你真的只能把她當妹妹看。」他不會怪他的。

「這樣好嗎?」鄭明相一歎。

「感情的事勉強不來。」

「可是……」鄭明旭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反正他就是有些舉棋不定、有些下不了決心,一想到小香那堅決、固執的臉,還有他們這二十年來的相處,如果拒絕了她,那似乎就代表從此切斷和她之間的種種關係。

「明旭,你不必考慮我怎麼想。」

「安烈,我在乎的是小香怎麼想!」鄭明旭惡狠狠的說:「她的想法比任何人都重要。」

安烈攤攤手。

「我該怎麼面對小香?」不由得踩足了油門,鄭明旭有些亂了方寸。

「明旭!」安烈一吼,替他抓穩了方向盤。「拜託你!我還不想去跟閻羅王報到,小香的事並沒有這麼棘手,順著你的感覺吧!」

「順著我的感覺……」

「沒什麼解決不了的!」

「真這麼簡單?」鄭明旭眉頭一皺。

「別害死我們兩個!」



第六章

鄭明旭站在安小香的咖啡屋外,他該進去和她談的,可是他一直裹足不前,一向不抽煙的他,這會甚至是抽著煙一臉的煩躁,如果以前醫院的同事見到他這樣子,八成會跌破眼鏡。

安小香在咖啡屋裡就看到了屋外的他,但她沒有馬上走出去和他碰面,她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因為她看到了鄭明旭在抽煙,一向他很反對人抽煙,可是他竟自己抽了起來?

然而事情已經走到這地步,沒有回頭的餘地,更不可能回頭,不管他會給她什麼回答,她都得去面對。

於是她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帶著一臉的笑,來到咖啡屋外頭,即使已經到歲末,但因為今年是暖冬,所以還不會覺得冷。

「鄭明旭,你抽什麼煙啊?」安小香很直的一句。「你不是說抽煙容易得肺癌?」

鄭明旭把剩下沒抽完的煙扔到地上踩熄,他的確不該抽煙的,因為這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有這麼難嗎?」她把雙手背到自己身後,她不要他看見她的手微微的在顫抖,不管他將說什麼,她都不會在他面前崩潰。

「小香……」

「鄭明旭,不管你將說什麼,我向你保證,我絕不會在你的面前去找輛車撞。」這時的她還可以說說笑話。

他彷彿下了決心一般,有著壯士斷腕的魄力。「我們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安小香緊跟著問。

「我們無法做男女朋友。」

「為什麼?!」

鄭明旭提高了音量。「從你五歲起和你一起生活到現在,這二十年的相處,我們太熟悉了。」

「這沒什麼相關!」她立即駁斥。

「爸、媽會怎麼想?」他抬出了靳志光夫婦。

「祝福我們。」

「小香,我不想說一些老套又一成不變的台詞,但是你身邊一定圍繞著很多條件一流的追求者,你現在應該是炙手可熱,忙著應付那些追求者才對,你一定是弄錯了!」鄭明旭在給他們兩人找台階下。

「那你認為我弄錯什麼?」

「你不可能喜歡我。」

「鄭明旭,不要把我當白癡,我不是你,我不會連自己的想法、感覺都搞不清楚,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心裡在想什麼,又想要什麼!」安小香有些上了火、動了氣。

「那麼……」他已經沒有借口了。

安小香等著,好像在等什麼宣判,她在背後交握的雙手冰冰涼涼的,她的心也冷到了極點。

「那麼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鄭明旭像個男子漢一樣說出來。

「鄭明旭……」她連聲音都是發抖的。

「你還是我的妹妹!」他嚴肅的說。

「我不是!」

「在我的心目中你是。」

「我已經跟你說了這麼多!」

「我也是。」

安小香突然揮舞著她的手,她的雙手不再躲在身後。「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在我那麼真心,鼓足了所有的勇氣,放下女性的自尊後,你居然拒絕了?」

「小香,感情這種事有時是很殘忍的,而且也要講求你情我願,不是單方面的個人堅持就可以。」鄭明旭知道這麼說很傷人,但是他已沒有別的說法可說。

「所以我們是不可能的?」她面如死灰。

「但是我不要失去你這個妹妹……」

安小香實在太憤怒了,以至於她突然張牙舞爪的衝到他的面前,伸手揪著他的衣領,一副打算和他拚個你死我活的樣子。「再叫我一聲妹妹試試看!」

鄭明旭沒有任何阻止她的動作,他就是一副隨她的表情,這會就算她動手打他,他也不會還手。「這樣能解決問題嗎?」

「我恨你,」她似乎想狠狠咬他一口。「鄭明旭,我真的好恨你!」

「以後你會感謝我!」

「感謝你什麼?!」安小香推了他一把,不再揪著他的衣服。「感謝你這麼無情的傷害我?感謝你把我也弄得像個白癡?」

「你是一時昏了頭。」

「不准你侮辱我的感覺!」安小香眼神兇惡,像是很想將他五馬分屍。「再也不會了,到此為止,我再也不會在你的身上浪費我的感情,鄭明旭,你聽好了!」

「小香!」鄭明旭沒有理由心痛,頂多覺得煩,可是這會他的心怎麼會痛了起來?

「我們已經沒話可說!」

「你別忘了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安小香瞪著他,突地揚起一個飄忽的笑容。「我沒有你這個家人!」

「小香……」

安小香不再理會他,逕自轉身走向咖啡屋,她信守承諾,沒有在他面前找一輛車子撞,可是對她這顆已經殘破的心而言,她其實早已被輾過無數次。

鄭明旭狠狠的在心裡詛咒遍眾神,怎麼會是這樣?!怎麼會變成這樣呢?他非但沒有把事情講開了的輕鬆,反而覺得自己似乎身陷流沙,愈是想脫身就愈脫不了身。

他知道自己傷了小香……

但是不這麼做,他又能怎麼辦呢?

*

沙薇和成皓心這會什麼也不敢多說,只是靜靜的陪在安小香身邊,言語上的鼓勵只怕是多餘的,陪在身旁該是最好的支持。

咖啡屋提早打烊,因為安小香不想讓她的員工看到她抓狂的模樣,結果員工才一走完,她就開始瘋狂的砸那些咖啡杯、精緻的瓷碟,她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不考慮了。

沙薇和成皓心的出現並沒有使她冷靜下來,反而更加盡情、更加發洩的砸,她心想,一定是鄭明旭要她們來的,不然她們不可能那麼巧,同時出現。

一直到她沒了力氣,也實在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再讓她破壞,她才停止這瘋狂舉動。

接著安小香坐在窗邊一張還算完整的桌子前,呆呆的看向窗外,此刻窗外還有暖暖的冬陽,只是她的心似乎已在受寒冬的考驗。

「我沒事。」她很平靜的冒出一句,不要沙薇和成皓心替她擔心。

她們兩個當然不會笨到真認為已經沒事,可是現在除了附和安小香,順著她之外,別無他途。

「你當然沒事。」沙薇陪笑的說。「這些損失我會叫你哥哥出錢,反正他錢很多。」

「不然龍剛也可以出一半!」成皓心知道這些咖啡杯有些是從歐洲買回來的,特別是英國貨,非常的昂貴。

「為什麼要他們出錢?」安小香看著她倆。

「因為……」沙薇說不上來。

「反正……」成皓心也編不出所以然。

「和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安小香冷笑。

「小香,你就……」

「沙薇,你們的好意我都懂,可是這件事沒有你們插手的餘地,我和鄭明旭已經把事情講清楚,你們不必再操任何心。」安小香像是變了個人,她看起來冷漠而且麻木。

「小香,你這樣子叫我們如何能不操心。」

「我只是需要稍微發洩一下,我並沒有瘋!」安小香看著成皓心。「一個人要發瘋沒有那麼簡單,我只是有一點生氣,晚一點我會讓咖啡屋恢復原狀,明天就可以照常營業。」

「小香,或許你休息個一陣子會比較好。」

「是啊,可以出個國散散心。」

「不要,我哪裡都不想去!」安小香直接拒絕她們的好意。「沒有那個時間。」

「小香,我們可以陪你去,時間是人安排出來的。」沙薇並沒有放棄的勸說。

「這時候澳洲應該很好玩,不會太冷。」成皓心也不氣餒。「黃金海岸正是……」

「拜託你們!」安小香求饒的打斷她們的話。

「小香,你這樣我們真的很擔心。」

「我不會自殺,更不會跑去殺人,我真正想做的是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感情,全天下不是只有鄭明旭這麼一個男人,我也不是條件差到只能選擇他,所以你們不用操心我,不要再煩我了!」安小香受不了的大吼。

沙薇把成皓心拉到了一邊,說真的她實在不放心,因為安小香的反應是那麼的極端,不是暴怒到頂點,就是冷酷到極點,這種兩極化的表現會叫人心裡發毛,不敢掉以輕心。

「皓心,我們那天不該多事的!」

「可是早晚他們得面對這問題。」

「但我們枉做小人了,你知道嗎?」

「我們是好意!」

「這下弄巧成拙了。」沙薇自嘲的一哼。

「要怪二哥啦!」成皓心不爽的皺起眉。

即使她們兩人壓低了音量,安小香還是聽得一清二楚,她真的不希望自己的問題,給沙薇和成皓心帶來不必要的困擾和麻煩。

「沙薇、皓心,」安小香拼了命的露出了個淒美的笑容。「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你對二哥……」

「我接受他的決定。」

「你真的可以?」

「感情是不能勉強的。」安小香還是繼續笑著。「鄭明旭若是對我沒有興趣,那麼大家再怎麼逼他、再怎麼給他壓力都是枉然,弄到最後大家只會惡臉相向,連親人都做不下去。」

「你真想通了?」沙薇不太能相信,如果曾經刻骨銘心的愛過一個人,那麼絕不可能在短短的時間內就將一切甩到腦後,這是在自欺欺人。「小香,不要折磨自己。」

「不了,我不會再折磨自己!」安小香展露一個非常勇敢的表情。「沒那個必要。」

「小香,二哥是很優秀,但是比他優秀的人一定還很多。」成皓心不想選邊,因為兩邊都是她的家人。

「對啊,安烈就認識一堆。」

「龍剛也有很多正派的好朋友。」

「謝謝你們!」安小香語氣堅決的道:「我可以再開始的,這沒什麼大不了。」

「小香,你要說到做到哦!」

「不能黃牛!」

「我會做到的。」安小香在心裡立誓。「我一定要把鄭明旭徹底的從心中剷除。」

*

因為和薛海生起了衝突,使得丁楓這個班上起來並不快樂、踏實,從那一次的爭吵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踏進她家一步,即使很不巧的在巷口或是附近碰上,他也當她是隱形人,這叫丁楓很痛苦,薛海生曾是那麼照顧她,可是現在她和他好像形同陌路。

而這彷彿還不夠糟,在靳氏集團的大環境裡,由於她太過年輕,還很嫩,所以很多事不是很快就能上手,再加上鄭明旭給她的工作不是很多,所以她常常像個沒事人在辦公室裡晃來晃去,別人怎麼看她她不知道,可是她自己都會很不好意思。

她來對了嗎?

和薛海生弄到決裂的地步,她的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嗎?

躲在茶水間,丁楓忍不住偷偷拭著淚,她好想回家,好想爸爸,好想以前那種單純、熟悉的生活,現在的一切……

鄭明旭不是有意要看到她這脆弱的一面,平日他總看到她眉頭深鎖,一副不知道該把自己放在哪裡的茫然,這陣子因為安小香的事煩到了家,但他也知道不能再忽略丁楓,這才會想說來看看她。

「丁楓。」他低聲叫喚。

丁楓馬上擦去了眼淚,她沒料到他會到茶水間來,因為不管他需要咖啡、茶或是任何東西,都會有人替他送過去。

「鄭先生。」她有些失措。

「你在哭?」他問。

「我……我的眼睛……」

「別再找什麼理由了,」鄭明旭拉來兩張椅子,一張給她,一張給自己。「你碰到什麼問題了嗎?是公司還是你私人的事?」

丁楓坐了下來,可是她什麼也沒有透露。

「公司裡有人欺負你嗎?」他猜測。

「沒有!」她馬上堅定的表示。

「那麼你為什麼哭?」

「我……我只是突然想到我爸爸!」丁楓說著哽咽了起來,這的確是她偷偷哭泣的原因之一。「已經一兩個月過去了,可是我卻覺得那彷彿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鄭明旭亦有同感,但他能說什麼?

「鄭先生,我不是在怪你。」突地,她驚惶的道。

「我知道你沒有這個意思。」他吐出一個凝重的歎息。「時間的確過得很快,而我也只能希望時間沖淡一切,希望你可以從喪父的悲慟之中走出來,我無法還你一個爸爸。」

「鄭先生,你已經給了我很多,我很感激你。」丁楓真心的道謝。

「但是你不快樂,我看得出來。」

「我只是還不太適應。」

「你不要逼自己,我也還在摸索,還沒有進入狀況呢!」鄭明旭以他自身為例。「別給自己那麼多壓力!」

「可是我不想白拿薪水。」她很有骨氣的說。

「誰說你白拿?」他不同意她這說法。「新員工都有三個月的試用期,或許你的薪水是高一些,可是靳氏集團給得起!」

「我不需要施捨。」

「丁楓,我們早就討論過了,這不是施捨!」鄭明旭一再的強調。「沒有人一開始就無所不能,你得經過挫折、學習、摸索,然後才會慢慢的熟悉、有效率、能獨當一面。」

丁楓點頭。

「開心一些好不好?」

「鄭先生,你自己看起來也不快樂啊!」

「我?!」他指指自己。

「你看起來比我還不快樂、還有壓力!」她是一個心細的女孩,也常常默默的觀察著他。「鄭先生,我很擔心你是因為我的問題才笑不出來,我真的不希望自己是你的負擔。」

「你不是!」

「我擔心啊!」

「你真的不是。」他再次強調。

丁楓沉默了,不敢再去追問,她知道靳氏集團在總裁安烈結婚之後,鄭明旭就成了惟一的黃金單身漢,把他當目標的未婚女性員工可以塞滿好幾層樓,難道是感情問題在困擾他嗎?

「反正你只要把工作做好,其他就不是你的問題,過兩天我要前去美國,會待上兩三個星期,我不希望我人在美國還得操心台灣的你。」

「我會好好的。」丁楓馬上承諾。

「你永遠不需要擔心任何問題,只要有我在。」鄭明旭拍拍她的肩膀。

「鄭先生……」她感動得不知該說什麼。

「下了班一起去吃飯!」他提出邀約。

「可是你今天晚上有個飯局。」丁楓提醒他,她這個助理不是做假的。「很重要,有個大合約已在敲定的階段,你必須參加。」

「我會找其他人去。」他不以為意。

「我們可以改天再吃。」丁楓雖然也想和他吃飯,但畢竟公事比較重要。

「丁楓,今天就今天!」鄭明旭已決定了。

「鄭先生……」丁楓的心此刻是暖的,釋懷又開心。

*

第二天得出發去美國,所以鄭明旭選在前一晚回到靳家,因為時間已晚,所以他並沒有去吵靳志光夫婦,逕自來到安小香的房門前,雖然她現在很恨他,可是他還是把她當妹妹看。

他輕敲了下她的房門。

安小香沒有料到鄭明旭會回來,所以一時還無法偽裝,無法用最美、最堅強、最悍的一面去面對他,這會她神情憔悴,因某幾天沒有好好睡過一覺,所以有著熊貓眼圈,看起來真的很像沒有人要的「棄婦」,離光鮮亮麗好遠、好遠。

「小香……」

她沒有幼稚的當著他的面甩門,不過她的表情比那種冤死想要復仇的女鬼還要可怕,她仰頭瞪著他,目光沒有一絲溫暖。

「我明天要去美國。」見她不答話,鄭明旭有些自討沒趣的又再說。

「不回來了嗎?」安小香冷然問。

「我要去兩三個星期。」

「所以你還會回來。」她的表情很冷酷。「祝你一路順風!」

「小香……」

「還不夠嗎?」她雙手環胸。「那就讓我再想想,看還有沒有什麼好話。」

「不要這樣!」鄭明旭很有耐心,咖啡屋的事他後來有聽皓心說,他不希望是這樣,可是小香的脾氣……她從來不是那種溫柔的女孩。

「鄭明旭,你管不著!」

「難道現在我們要當仇人嗎?」

「我無所謂!」

「我不想。」突然的,他把她推進她的房裡,然後自己跟進的帶上房門,因為他不要靳志光夫婦聽到他們的爭吵,他不要把事情愈弄愈糟。

「出去!」她指著房門大喊。

「小香,理智一點好不好?」

「你不要來惹我,我就可以很理智。」

「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難道我們不能好好的溝通嗎?」鄭明旭一直強忍著怒氣。「一定要把事情弄得這麼不堪、這麼難看嗎?」

「沒有不堪、沒有難看,只要你不來自找麻煩,那就什麼事都沒有!」安小香這會也講不了什麼風度,她恨他!她恨透他了!

「小香,我們日後還得見面。」

「我會躲著你!」她插嘴。

「你可以躲我一輩子嗎?」他提高音量,不再縱容她。「你真是被爸媽、安烈和我給寵壞了,只想到自己的感覺,你有沒有替我想過?你有沒有想過我現在是什麼心情?」

「你是什麼心情?」她怒問。

「我……」

「你會痛苦嗎?」

「小香!」

「你的心此刻會像是有人拿刀在刺、在湧嗎?」安小香一句一字都犀利,殺傷力超強。「鄭明旭,你憑什麼和我談感覺?」

「起碼我不是有意要傷害你!」鄭明旭可以正大光明的這麼說,「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所以我說你是白癡!」

「你明明是那麼出色的女孩,我一直以為一定要是完美、沒有瑕疵、沒有任何缺憾的男人才配得上你,你和皓心一直是我心目中的小公主,至於我……我不是那種男人。」鄭明旭幽幽的道。

「鄭明旭,你哪裡不完美了?」

他沒有回答她。

「你又哪裡有瑕疵了?」

「小香……」

「你什麼地方又有缺憾了?」

「總之你應該有一個配得上你的男人。」

「你是懦夫!」安小香再也忍不住的大吼。「你為什麼要找這些莫名其妙的理由?不喜歡就不喜歡,不愛就不愛,我不會尋死的去跳樓自殺,所以我不需要你來哄我、騙我!」

「總之有天你會找到真正屬於你的幸福。」

安小香這會的反應不是氣得要打他,而是突然伸出雙手勾著他的脖子,把他整個人往下拉,她不是那種不敢放手一搏的女孩,所以她主動而且狂暴的吻上他。

鄭明旭一開始是錯愕不已,本能的想要推開她,可是她的唇好軟、好嫩、好香、好甜,令他移不開自己的嘴,忘形的緊緊抱住了她,比她更加熱烈、更加野蠻的吻著她。

「鄭明旭……」安小香低低呢喃,她已經快喘不過氣,有些缺氧。

「小香……」

「我已經愛你……很久很久了……」

像是一盆冰冷的水兜頭淋了下去,鄭明旭猛的推開她,他是不是瘋了?!他是不是一時心神喪失啊?!他居然吻了安小香?!

「鄭明旭!」安小香不甘心的叫喚。

「小香,我……我是一時昏了頭……你不要誤會了,我們兩個不可能的。」

她這一刻真想一頭去撞死算了,但是她沒有表現出這麼激烈的反應,只是默默流下了屈辱的淚。

「我死心了。」她心死的吐出一句。



第七章

丁楓並不想和薛海生交惡,不想和他走到那種比陌生人還不如的境地,所以下了班,她特別買了他一向愛吃的水果,來到他的修車廠,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求和,不過起碼她展現了自己的誠意。

薛海生遠遠的就看到了她的身影,也知道她朝著修車廠來,可是他故意視而不見,很拚命、很認真的在修一輛賓士車的引擎,那模樣好像手中的引擎是這世上絕無僅有的東西。

一些修車廠的師傅和學徒,都不忘熱心的和丁楓打招呼,畢竟她曾在這裡工作過,又被大家視為薛海生的馬子,所以大家都對她很友善。

丁楓知道以薛海生的脾氣和性格,他是不會主動理她的,所以她厚著臉皮站到他的身前,既然她人都來了,還有什麼身段是不能放下的。

「薛海生。」她低聲的叫喚。

薛海生一副自己耳朵重聽的無動於衷狀。

「喂!」她只好用手去推了推他的肩膀。

「幹嗎?!」她的態度惹火了他,他站直身瞪著她,很不爽。「你幹嗎來?」

「我帶了些水果給你吃。」

「你留著自己吃吧!」他不屑又冷漠的口吻。

「薛海生!」

他故意瞄了下她帶來的水果,一臉的消受不起狀。「這麼高級的水果,只怕我們這種人沒有福氣吃!」

「你一定要這樣嗎?」

「當心你的裙子又弄髒了!」

「我都已經先向你低頭,你還要這樣冷嘲熱諷嗎?」丁楓也是有她的底限。

「你為什麼要向我低頭?」

「你……」她氣不過,水果一放就轉身,在心裡發誓這種氣她受一次就夠了。

本來薛海生是沒有打算追出去的,他拉不下這個臉,不能拿自己的原則開玩笑,可是一旁的一些老師傅一直朝他使眼色,要他跟上她,猶豫了一下,把手中的工具一扔,他大步的走了出去。

丁楓並沒有忽略來自身後的腳步聲,可是她既沒有停住腳步也沒有回頭。

幾個大步的,薛海生已超越了她,擋在她的前面,攔住她的去路,表情極兇惡。

「給我停下來!」他囂張的命令。

「我偏不!」她想繞過他繼續走。

他扯著她的手臂,將她拉到一邊,不想他們擋到了別人的路,明知她凶巴巴的瞪著他,他也不在乎,仔細的端詳起她,從頭到腳看個夠。

「穿套裝啊?」他諷刺她的開口。

「我的工作……」

「還有高跟鞋?」

「正式……」

「你還化了妝?」他一哼。

「這是禮貌。」她很快的說,怕又再被打斷。「大家都是這樣去上班的!」

「你來我這裡上班就不必這麼麻煩!」這才是薛海生的重點。「你真的這麼喜歡打扮得像是什麼高級女傭嗎?」

「我不是高級女傭!」丁楓憤怒的駁斥,不知道他的嘴會這麼刻保

「不是嗎?」他冷冷一笑。「你騙我沒有見過世面,當我是什麼井底之蛙,以為我不知道你都在做些什麼嗎?」

「我在做些什麼?」她冷聲質問他。

「真要我說?」

「你說啊!」

「不是給老闆倒咖啡就是跑腿,不是影印些東西就是接接電話,不是用電腦打幾份文件就是安排一下老闆的行程,丁楓,你真當你在做什麼偉大、了不起的事嗎?」薛海生直接而犀利的話不留一點情面。「我有沒有說錯?」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我在你這裡也是當女傭嘍?!」丁楓反擊回去。「可是卻連高級都談不上,只能說是低級女傭。」

「丁楓,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女傭看!」

「鄭明旭也沒有當我是高級女傭。」

「哼!已經不是鄭醫生,而是連名帶姓的叫了。」薛海生更加的怒火中燒。「我看再不久你可能要從高級女傭變成什麼副總裁夫人!」

「薛海生!」丁楓氣紅了臉。

「被我說中了?」

「你很無聊,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孩,哪可能去當副總裁夫人。」丁楓從不敢有這種妄想,可是如果真有這麼一天……

「你真認為自己平凡的話,那就回來這裡!」薛海生命令她的說:「我們這裡都是一些平凡的人,不是什麼富貴人家,沒有勢利、現實的鄰居,大家可以和睦相處、彼此照應。」

「薛海生,我只是去上班而已。」

「不,你不只是去上班,你的心也不在這裡了!」

「你亂說。」

「你最近有沒有好好照過鏡子?」薛海生怒瞪她。

丁楓當然有照鏡子,而且一天好幾回,可是她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一直到現在,她才發現這個只有高中文憑的薛海生,心裡有一堆歪理,而且非常會教訓人。

「你是在暗示什麼?」

「丁楓,你變了!」

「我沒有。」

「你已經不再是丁伯伯還沒有去世前的那個丁楓。」薛海生粗暴的開口。「再不要多久,你就會變成那種什麼……眼高於頂、自以為是的都會女郎,好像你比其他人高一等。」

「你沒有資格這麼說我,而且你說的也全部不正確,我是丁楓,一直都是丁楓,我努力讓自己好好的生活、好好的過日子有錯嗎?」她覺得冤枉極了,不解他為什麼要這麼傷害她。

「算了。」薛海生忽然一歎,一副他懶得多說,說再多也是無濟於事的表情。

「算了就算了!」丁楓賭氣的回一句。

「你不懂。」

「我才懶得懂!」

他整個人緊緊繃起,可是他已不打算再說任何一句話,本來他以為自己可以令她清醒,可以說動她,但是他太自大了,丁楓已不是丁楓,於是他轉身離去。

「薛海生!」她氣結的對著他的背影大吼。

「我認輸了!」他撂下最後一句。

*

幾次見面,沈志誠不曾見安小香這麼失魂落魄,臉色這麼蒼白過,她看起來像是失去了所有的鬥志,人生的目標也全迷失。

來到健身中心,一臉病懨懨的她並不是要來健身的,反而左看看、右看看,一直在健身中心的餐廳裡流連,不知道是想吃東西,還是在研究什麼?

沈志誠有些替她擔心,他感覺得出不對勁,安小香這個女人的情緒都寫在臉上,可是他並沒有多話。

「這餐廳可以容納多少人?」安小香連聲音都像是病重的人,有氣無力的。

「兩百個人應該沒有問題。」沈志誠答。

「如果少講一些人……」

「你要請客?」

「有人在這裡辦過婚宴嗎?」安小香再問,一副她只想問清事情卻不想回答的冷淡狀。

「沒有。」

「那可以在這裡辦婚宴嗎?」

沈志誠思考了下,他有決定權,絕對可以作主,不過一個健身中心適合辦婚宴嗎?他還是第一次聽說。「為什麼不挑一些五星級飯店或是渡假中心呢?有些私人俱樂部也不錯。」

「我覺得這健身中心很棒、很時髦,很值得介紹給自己人,而且……」安小香一個冷笑。「你不覺得非常 別出心裁嗎?」

「是誰要結婚啊?」他認為還是問一下比較妥當,他可不希望自己會錯意。

「我。」

「你?!」沈志誠一呆。

「我想結婚。」

「和誰?」他有些沮喪的問。

「你!」

「我?!」他簡直要被她嚇死了。

「如果你開口向我求婚的話,我會答應。」安小香一副冷面笑匠的樣子,明明這事很荒謬,可是她又能表現得那麼一本正經。「所以決定結婚與否的權利在你身上。」

沈志誠不是那種被嚇大的人,在紐約他曾被搶過,被三個黑人拖到暗巷裡毒打,只因為他身上是一堆卡而沒有現金;他也曾發生過大車禍,幸好是車毀人平安,總之他曾親身經歷過很多事,但從來不曾這麼的驚異。

「要不要求婚啊?」安小香抬著下巴問他。

「安小香,你沒嗑藥吧?」

「我看起來像是嗑了藥的樣子嗎?」

「那你沒發燒吧?」

「應該沒有,」她立刻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一副敢打包票的表情。「冰冰涼涼的,鐵定沒有發燒,而且我保證我心智正常!」

「你的心智真的正常嗎?」沈志誠有些存疑。「你是不是受了什麼大刺激啊?」

「沈志誠,願不願意一句話,你不要跟我講一些有的沒的,我還在等你的答覆!」安小香的態度還頗傲慢。

「但是你不是已心有所屬嗎?」

「死了。」

「你是說那個人死了?!」沈志誠又是大吃一驚。

「在我心裡死了。」她補了一句。

「安小香!」他被她搞得冬天都會冒冷汗。「那個人到底是死是活?我是說他還有沒有呼吸,還在不在人世啊?」

「還有呼吸、還在人世!」她一臉漠然。

「那你們……」

「沒有『我們』!」安小香強硬的打斷沈志誠的話。「我知道你不討厭我,我也不討厭你,我們兩個人不管在家世、學歷、外貌各方面應該部很相配。

「話是沒錯,但是……」沈志誠一時亂了方寸。

「我沒有懷孕,你放心!」安小香平靜的又冒出一句。

「不是這問題。」他有些急。

「那麼你還有什麼問題?」安小香像是個沒了靈魂的軀體,連眼神都有些空洞。「我身體健康、品性優良心地忠厚,我想我會是一個賢妻良母,一定能當個好太太。」

「安小香……」沈志誠仍不敢鬆口。「你明明不愛我,我是說我確定你並沒有愛上我,這樣我們該結婚嗎?我強調我是很喜歡你的!」

「那就結埃」她淡淡的一聲。

他一陣驚悸,心思飛轉。「你不是在耍我或者是閒著太無聊?」

「我想結婚!」她再說一遍。

「和我?!」

「和你!」她特別用手指指向他。「沈志誠,娶我對你應該沒有損失,你絕不會吃虧的?」

「我在乎的不是這個!」沈志誠大聲的說:「我也知道你沒有什麼邪惡的企圖或目的,但是我要弄清楚為什麼,我不要當一個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後知後覺的新郎,你懂嗎?」

「我說了我已經心死!」安小香沒有掩飾。「我現在只想有個伴,有個喜歡我、願意陪在我身邊一輩子的男人!」

「你不認為你在冒險?」他提醒她。

「不認為。」

「你不怕你有天會後悔?」

「不怕。」

「你真的覺得結婚是你目前所作最正確的決定?」沈志誠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我確定!」她堅定的表示。

「那麼嫁給我吧!」他正式的向她求婚。

*

安小香要結婚的喜訊並沒有給靳家帶來太多的喜悅,靳志光夫婦尤其是一頭霧水,他們連見都不曾見過這姓沈的男人,而小香已經說要結婚,甚至連訂婚的步驟都免了,這——

安烈、沙薇、成皓心及龍剛則是一千個不贊成,他們全都知道安小香對鄭明旭的那分感情及癡心,可是她卻可以說變就變,要嫁給一個她保證一百分,但他們都毫無所悉的男人。

於是一通緊急的電話打到美國,安烈並沒有要鄭明旭馬上回台灣,他只是用有些緊張的語氣告訴鄭明旭安小香要結婚了。

鄭明旭在地球的那一邊足足沉默了有一分鐘,他拿著話筒沒有說話。

第二天的深夜,他回到了台灣。

知道安小香還在咖啡屋,鄭明旭由機場直奔到那裡,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突然宣佈結婚的消息,但總和他脫不了千系。

咖啡屋已打烊,她正在結一天的賬目,同時亦正認真的在考慮,如果真嫁給了沈志誠,她還要不要繼續經營這間咖啡屋,等等……她突然一驚,她為什麼會用「真」嫁給了沈志誠,難道她心裡——

看到鄭明旭出現,安小香說意外是意外,說不意外也不意外,因為她的心已真的死了「大部份」。

「打烊了!」她語帶雙關的說。

「小香,你真的要結婚了?」鄭明旭很乾脆的劈頭就問,他不想再束扯西扯的。

「祝福我啊,『哥哥』!」她的臉上有種惡意的笑容。「想不想當男儐相?」

「這種事不能開玩笑!」他冷冷的回了一句。

「當個男儐相沒什麼。」

「我是說你要結婚的事!」他大吼。

安小香低下頭,不想理他的繼續算她的賬,既然他那麼想和她撇清曖昧的關係,一直重申他對她是兄妹的感情,那麼她結婚與否他又何必在意,他更該覺得鬆了一口氣啊!

「回答我。」鄭明旭失控的一把抄起她的賬簿,往牆上一扔,整個人快氣炸了。

「你凶什麼啊?」她反倒慢條斯理的。

「你有什麼理由閃電結婚呢?」

「我高興!」

「你高興?!」他咬牙切齒的重複她的話。

「如你所一直強調的,你只是我的哥哥,如果連爸媽都不吭聲,都不出來講話,你又啼個什麼勁?連安烈都不敢說他不准!」安小香理直氣壯的道。「你沒資格說話!」

「小香,你不能這麼任性。」鄭明旭就是要干涉,他不能看她莫名其妙的毀了自己的一生。

「我已經找到了好對象。」她強調。

「你只是想氣我!」

「不要把自己抬得那麼高,當你一把推開我,當你不敢誠實的面對我們的那一吻時,我就死心了!」安小香面無表情的說。

「那一吻根本不該發生。」

「是!是我強吻了你,我不要臉。」

「小香,不准你這麼說!」鄭明旭已瀕臨爆發的邊緣,他的耐性已到了一個極限。

「但這是事實,我敢承認。」她一副很有氣魄的模樣。「不過你不要擔心,不會再有下一次,我雖然不要臉,但還不到厚顏無恥的地步,我不會勉強你,不會硬把自己塞給一個根本不要我的男人!」「安小香!」他目露凶光的瞪著她。

「你就給我祝福就行了!」她亦瞪回去。

「但你真會幸福嗎?」

「總比現在來得好。」

「小香!」

「你不愛我、不要我,並不表示其他男人也不愛我、不要我,鄭明旭,我是有人要的,有男人很願意和我結婚,想一輩子照顧我、呵護我,你不要把我看得那麼一文不值!」她存心激怒他。

「我從來不認為你一文不值,在我的心目中,你一直是個公主,」鄭明旭說出了他的內心話。「你是那麼的珍貴、那麼的寶貝。」

「那為什麼你不要我?」安小香眼中含淚,有些傷心欲絕的表情。「為什麼你不能要我?」

「我們不應該在一起。」

「沒有人會反對我們的。」她捶著桌面。「都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有什麼顧忌,真的對小香只有「兄妹」之情?但是那一吻……那明明就不是哥哥與妹妹之間的吻,那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吻,他可以感覺到自己心跳的變化,他可以意識到自己生理上的反應,他亦陶醉其中,不過……

「小香,你不必急著結婚!」他這會只能做到這樣。「時間可以證明一切!」

「所以你要我等?」安小香願意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欲言又止。「我……」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她搖搖頭,又失望、又灰心、又怨恨他。「不要模稜兩可、不要三心兩意、不要反反覆覆、不要語焉不詳,只要你給我一個肯定的答案,我可以無條件的等下去!」

「不能,我不能讓你這麼犧牲。」

「但我願意!」她熱切的看著他。

「不。」他異常的堅決。

好像被人從天堂打到地獄裡,一瞬間她嘗到了狂喜、狂悲的滋味,她本來還懷著點希望,至少他從美國飛奔回來,可是這一會她必須認命了。

「鄭明旭,真的沒有什麼好再說的了。」

「小香……」

「請給我你最真切、最衷心的祝福吧!」

*

既然回到了台灣,鄭明旭就提前到公司上班,不過他人雖然在公司裡,心卻不知遊蕩到哪去,學非所用令他心煩,安小香的事更是叫他一個頭兩個大,他沒興趣當她婚禮上的男儐相……

一點興趣也沒有。

丁楓自然不敢去問他為什麼提早回來,但是趁著午休,她把一個親手做的水果蛋糕送到他面前,也許沒有那些著名的西點麵包店所做的蛋糕好吃,可是起碼真材實料,而且絕對衛生。

「你自己做的?」鄭明旭露出訝異的表情,面對丁楓,他強打起精神。

「反正晚上一個人在家沒事。」薛海生不再來找她,她的日子一下子「空虛」、「清靜」不少。

「沒有想過再進修?」他鼓勵她的問。

「如果有機會的話。」

「趁年輕……」說著,鄭明旭忽然打量起她,試著用一種和以往截然不同的目光去看她。

丁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

此刻他肯定她是一個百分之百的乖女孩,識大體、溫柔、大方、會替別人著想、顧全大局,如今孤零零一人,沒有什麼親戚、至交,他記得她說過她沒有男朋友……

「丁楓,你真的沒有男友?」他很認真的問,有個念頭在他腦中成形。

「鄭明旭,我不是一個會說謊的女孩!」因為他的表情透著質疑,所以她連名帶姓的叫了他。

「那你對婚姻有什麼看法?」他知道一支舞得兩個人才跳得起來。

「婚姻?」她沉默了下來。

「我知道丁伯伯是老夫少妻……」

「而我媽又跑了。」丁楓搶白。

「我不想去討論丁伯伯他們上一代的婚姻悲劇,我是在問你你對婚姻的看法,畢竟你才二十二三歲。」鄭明旭很認真,沒有侮辱任何人的意思。

「每個人遲早得結婚。」

「你還有這麼傳統的觀念?」

「我這想法錯了嗎?」她擔憂的問。

他當然不會說她這想法錯了,只是他沒有想到她的觀念和現在的新新人類有那麼大的差別,據他的瞭解,有很多年輕人選擇不婚、同居,即使結了婚也各住各的。

「那你對早婚有什麼看法?」

「早婚?!」

「你才二十二三歲啊!」

「我覺得結婚應該和年齡無關,而是心智上的問題,有些人晚婚,拖到了三四十歲,可是最後依然離了婚,但有些人十七八歲就走進禮堂,婚姻卻長長久久,一路到了白頭。」丁楓不知道鄭明旭問這些的用意,不過她都把自己心裡的想法表達了。

「我不知道你這麼的成熟!」鄭明旭有些感觸良深,和安小香比起來,她真的懂事多了。

「我爸媽婚姻不幸福所帶給我的影響吧。」她苦笑。

「你還會不會很你母親?」

「我對母親沒有什麼感覺,只知道自己絕不會像她。」丁楓淡淡的道。

「那你恨不恨我?」鄭明旭又問。

「我早說過不恨了。」

「你可以接受我的求婚嗎?」他突然的說出,也許不能說突然,可是他是直到這一刻才如此的肯定。

「你……」

「嫁給我!」

丁楓目瞪口呆、張口結舌,即使在她最瘋狂、最無稽的幻想理,她也不敢編織這麼遙不可及而且天方夜譚似的夢想,和鄭明旭結婚?!

「不要這麼驚駭,我是在跟你求婚,不是要逼你跳下火坑!」鄭明旭輕鬆的說,但明明他的心是一點都輕鬆不起來。

「鄭明旭,是不是時差叫你昏了頭?」她愣愣的問。

「不要在這時說這麼可笑的話!」他一個歎息。「我不會拿自己的一生開玩笑。」

「那麼是贖罪的心情?」她調整呼吸,不准自己心跳太快,她會弄清楚事情的。

「贖罪?」

「因為我爸爸的死。」

「那也許是原因之一,但絕對只佔了很孝很小的部份,最重要的是我想結婚,我想要有一個自己的家,我要定下來。」鄭明旭很誠懇的,沒有天花亂墜說上一堆。

「但我們相愛嗎?」丁楓很實際的問。

「愛情不是婚姻裡惟一的要件。」

「可是……」她知道這不合理,如果沒有愛情,那麼結婚幹嗎?怎麼走一輩子啊?

鄭明旭開始道出二十年前的那樁悲劇,他是如何被靳志光夫婦收養,又是為什麼決定學醫,這一路的心路歷程都讓她知道。

丁楓感動不已,這一刻她心中只有一種想和他共創圓滿未來的念頭。「我答應你!」



第八章

沈志誠發現到自己除了是安小香口頭上的未婚夫之外,其餘的,他和她的一些普通朋友又有什麼兩樣呢?

見過靳志光夫婦,也見到了安烈與成皓心夫婦,可是獨獨漏掉了當年的另一個孤兒,沈志誠不是低智商的人,用腳指頭想也知道大概。

那漏掉的人應該就是鄭明旭。

大家對他的態度則是友善有餘、熱情不足,明明就把他當外人看,雖然安小香說了他是她的未婚夫,但似乎錯愕的感覺多過祝福,只怕他將來很有可能被人家「三振出局」。

「小香,你肯定我們要結婚嗎?」沈志誠真的不希望在他的結婚禮堂上只站了新郎一個人。

「你後悔了?」

「我是怕你後悔!」

「我沒有一點後悔的意思。」安小香無精打采的吃著餐,今天是沈志誠的生日,但除了請他吃一頓之外,她沒其他的表示。

「你不會覺得怪怪的嗎?」

「哪裡怪?」

「我認為你的家人不是很贊同我們。」

「他們很喜歡你啊!」

「不,他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接受我,談不上什麼喜歡。」他其實也不是那麼在意,只是這種有點距離的感覺,總是令人不太舒服。

「慢慢來吧!」她應付的說。

「你的二哥呢?」沈志誠絕非要挑起問題,但他認為好好瞭解一下總不為過。

「我只有一個哥哥。」安小香冷冷的別去一眼。

「但是成皓心有提到二哥。」

「那是她的二哥,不是我的!」

「安小香,你心有所屬的人就是他吧!」沈志誠大膽的說,不怕她當場掀桌子。

「沈志誠!」她瞪大眼睛。

「看樣子我應該沒猜錯。這也難怪,你們沒有血緣,從小又一起長大,會喜歡彼此也是很正常的事!」他可以接受,畢竟這不是什麼亂倫的感情。

「我們沒有喜歡彼此!」安小香自憐的說,起碼鄭明旭沒那麼喜歡她,他並沒有想要和她相守一生一世。

「可是……」

「你不要那麼多可是,結婚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不要把別人扯進來,單純一點好不好?」安小香根本沒有心情。「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們可不可以只就你的生日好好的慶祝一下?」

「我們兩個像是即將要結婚的男女嗎?」沈志誠發出不平之鳴。

「我們哪裡不像了?」

「好!如果你這麼覺得,那一會吃完飯,你會不會跟我回家?」他試探她的問。

「跟你回家幹什麼?」

「我們可以上床做愛啊!」他故作正經的說。

「上床做愛?!」安小香鼻子一哼。「別想!」

「但我們就要結婚了耶。」

「真結了婚再說吧!」她的話帶著語病,可是她自己並沒有發現,她的思考方式只局限在自己的認知裡。

「那我可以吻你嗎?」他又再試探的問。

「不可以!」

「連吻都不可以?!」

「我有……潔癖!」安小香知道這理由有夠離譜、有夠笑死人,可是她一時也沒有想到別的。「現在傳染病那麼多,如果能不接吻,最好避免,更何況四片唇碰在一起也沒有什麼意思!」

沈志誠差點跌下椅子。

「你不贊成?」

「今天如果你很愛一個男人,你絕不會怕什麼傳染病,更不會有什麼潔癖,你會時時刻刻想和他四片唇黏在一起,你會想要和他共赴雲雨,因為這是最直接、最簡單的……」

「抱歉!」安小香很不客氣的打斷他的話。「我的觀念比較老土,或許等結了婚以後會改變。」

「安小香,你真的有誠意嗎?」

她悶不吭聲。

「我不會只是『玩笑』吧?」

「你一定要往懷的方面去想嗎?」安小香還要狡辯。「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替你付錢請個脫衣舞孃或是願意『賣』的鋼管女郎,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我不介意你放縱一下。」

「我要的不是性!」沈志誠有些動了氣。「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我只是覺得我們之間少了很多東西。」

她聳聳肩。

「你確定我不是什麼煙幕彈?」

「我沒在和誰打仗!」

「不是擋箭牌?」

「你非要把自己貶得這麼低嗎?」

「我只是不想自己最後連怎麼被人家拋棄的都不知道。」沈志誠煩惱的說。

安小香沒有給他回答,這一會她的心已不知飛到哪裡去了,和鄭明旭之間似乎已經沒有可以扭轉的餘地,難道真的已成定局?

真的就這樣了?

*

籍著酒意,薛海生闖進了丁家,因為他聽到街坊鄰居散出消息,丁楓快要結婚了!

這絕不是他希望見到的結果,他是對她有氣、有不滿,不過絕不想她去嫁別人,是他逼出來的嗎?是他造成她不得不結婚的壓力嗎?

丁楓知道時間已經有些晚,可是薛海生就像是自己的「家人」,所以即便聞到他身上有酒味,即使看他一副「來者不善」的態度,她也沒有將他拒於門外,她知道自己不需去防他。

「你來找我幹嗎?」她不得不提醒他他們之間的緊繃氣氛。「你不是對我失望透頂,不想和我有一點牽扯嗎?」

薛海生瞇著眼看她,他是喝了些酒,不過沒有一點醉意,只不過如果不喝酒,不拿酒醉當理由,他實在沒有任何上門的借口。

「聽一些三姑六婆說……你要結婚了?」他一副諷刺味極濃的語氣。

丁楓點點頭。

「是真的?!」薛海生整個人一震。

不想情況不可收拾,所以她沒有說話,只是用一些簡單的動作來表示,如果讓他知道她要嫁的人是鄭明旭,那麼問題會更大,薛海生絕對不會給她好臉色,更不會祝福她。

薛海生的怒氣正在狂聚,他沒有想到她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決定了結婚的事,太不可思議了。

「新郎是誰?!」他眼神陰冷的直瞅著她。

「是……」丁楓沒敢講。

「那個鄭醫生?!」

「我……」她吞吞吐吐的。

「是不是他?!」薛海生一個大步上前,抓著她的雙肩,一副想要宰了她的凶狠狀。「丁楓,做人要敢做敢當,不要畏畏縮縮!」

「誰畏畏縮縮?」她鼓足了勇氣。「我就是要嫁他,怎麼樣?」

「真是那個傢伙!」他咬著牙。

「他向我求婚,我……」

「他向你求婚你就答應?」他收回手,這會看似「平靜」,反而給人更加恐怖、無法預測的感覺。「那麼如果我向你求婚,你會點頭嗎?還是我根本就不配開這個口?」

「薛海生……」丁楓微張著嘴,有些不知如何回應。

「我配不配得上你?」他強迫性的問。

「不是這緣故。」

「我們做了十幾年鄰居,大家好像是一家人,你更清楚我是什樣的人,我雖然書念得沒有你多,但好歹我有一技之長,絕對可以養你,也許沒有榮華富貴的日子,不過你永遠不必愁錢!」薛海生一連串的說。

「我……」她不知如何啟齒。

「你才認識那傢伙多久?!他還醫死了丁伯伯。」

「他沒有醫死我爸爸!」

「但他總要負一些責任吧?」他並沒有硬在那個醫生身上安罪名。「道義上的責任,良心上的譴責,你真的能和他睡在同一張床上?」

「你不要這麼下流!」丁楓氣不過的怒吼。「薛海生,我和你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我也不強求你一定要把我當一家人看,你高興和我一刀兩斷、永不往來無所謂,可是請你嘴巴放乾淨點!」

「你已經在替他說話了?」薛海生雙拳高舉著,不知該找什麼東西出氣。

「是你不講道理!」

「是你無情無義!」

「我只是要結婚,又不是要把這裡燒了,還是要和這裡的人切斷關係。」更不知道他幹嗎這麼痛恨鄭明旭。「鄭醫生是個好人,我雖然認識他不久,但這一點是絕對肯定的。」

「難道我是壞人嗎?」

「你不壞,只是太野蠻、太霸道,你要每個人事事服你、聽你,可能嗎?」她必須堅守自己的立場,不能再讓步了。

「我是為你著想。」

「我已經可以為自己打算了。」

「所以你一定要嫁他?」

「我已經答應他了!」

「沒得商量?」

「我爸爸已成了灰燼,我媽不知去向,而我可以和鄭醫生建立一個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家,很多事你不清楚,其實鄭醫生他……」

薛海生哪還聽得下去,一聽到她說什麼要建立兩個人的家,他就抓狂了,他沒有料到她想共同建立家庭的人會是那個鄭明旭。

「丁楓,再給你一個機會。」他直挺挺的站在她面前,眼神中所透露的強悍是不容任何人挑戰的。

「你神經病!」

「你可以嫁我!」

「我才不要嫁你!」

「你是我的!」薛海生由齒縫中迸出這句話,他突然將她推向她身後的一張沙發,接著趁她跌坐時,整個人騎在她身上,控制住她,緊緊的抓著她的雙手。「你一直是我的!」

「你真的喝醉了嗎?」丁楓沒有喊救命,只當他是喝多了,她不相信他會傷害她。「讓我起來,不然我會……」

「你會怎樣?」他早豁出去了。「平時我就是對你太容氣、太尊重、太保護,結果呢?你莫名其妙就要嫁給別人!」

「薛海生……」她開始有點慌了。

「你這個沒有良心的女孩!」說著,薛海生扯開了她的衣服,似乎已經失去了理智。「我對你那麼好幹嗎?我把你捧在手心上又怎樣?你感激我了嗎?你回報我的這情嗎?」

「你住手!」丁楓急得哭了。

「我才不住手,」他伸出一隻手去解她牛仔褲的扣子。「我要你後悔!」

「你想當禽獸嗎?」不信他真的會對她用暴力,她又哭又吼的。

「禽獸……」

「強暴我會讓你好過一些?」

「對,我會好過很多!」薛海生拉下她牛仔褲的拉鏈。「你從來不知道對一個人掏心掏肺卻被背叛的滋味,你哪明白這種肝膽俱裂的感受?」

「不要……」因為雙手已被他控制,所以她只好用雙腳踢來踢去,想要擺脫他的壓制。「如果你真強暴了我,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你以為我還會在乎你的原諒與否?」

「那麼,想想我爸爸吧!」她脫口而出。

「丁伯伯……」他突然冷靜了下來。

「他是那麼的信任你,把你當成他的兒子看,如果你強暴了他的親生女兒,那麼他死都不會瞑目的!」丁楓泣訴。

薛海生忽地放了她,她的雙手可以自由揮動了,因為他離開了她的身體,她馬上站起來,背著他拉上牛仔褲的拉鏈,扣上扣子,又把衣服給拉攏,直到她覺得自己可以面對他了,才又轉回身。

「薛海生,你給我滾出去!不要再讓我看到你!」丁楓氣急敗壞的大吼。

「我不道歉!」他的態度仍然剽悍。

「你該腐爛在地獄裡。」

「你作了個錯誤的決定。」這會的他反而異常的冷靜、平和。

「你去死吧!」她已什麼風度都不顧。

「真正愛你的人是我!」他淡淡的說。

「你……」

「我不會再說一次,你自己看著辦!」薛海生瀟灑的轉身,他把答案留給丁楓自己去想。

「薛海生!」她叫他。

但又一次的,他沒有回頭。

*

歷史重演,只是這一回是安小香衝進鄭明旭的辦公室,如果不是成皓心告訴她,她還不知道鄭明旭要結婚的消息,他要結婚了……

鄭明旭當然知道她為什麼會突然來到他的辦公室,這個女人對他仍是有情、仍是放不下,只是現在她已經有婚約,他也準備要結婚,事情該是說清楚的時候了。

「她在嗎?」安小香只問這個。

「小香,你要找誰?」

「丁楓,你未來的新娘子。」

「她剛好被我派去和一個客戶簽合約。」鄭明旭說的是事實。「如果你要等,那麼大概要一兩個小時。」

「她就是那個死去病人的女兒?」安小香再確認一次。「她真要嫁你?」

「她點頭了。」

「難道她的心中一點芥蒂都沒有?」

「小香,我沒有任何醫療上的疏失,只有道義上的責任,換個角度看,我想死去的丁伯伯也不會反對,因為我會好好照顧他的女兒。」鄭明旭玩著手中的筆,一派的坦然。

「所以你只是為了照顧她而結婚?」安小香放心了一些。「你們之間並沒有感情?」

「小香,感情有很多種,就像你不也要結婚了,但你真的愛那個經營健身中心的大亨嗎?」他也要她好好想想。

「那我們一起毀婚!」她發出驚人之語。

「一起毀婚?!」鄭明旭嚇了一跳。「這就是你處理事情的態度?你知不知道我們這麼做會傷害到多少人?你以為你還可以這麼任性、這麼自以為是的面對每件事?」

「那告訴我你愛她!」安小香命令的口氣。

「小香……」

「讓我徹底的死心!」

「我……」

「你不愛她!」她雙手撐在他的辦公桌桌面上,怒氣沖沖。「你不能說你愛她,因為你根本不可能愛她,同情不是結婚的好理由。」

「負氣、任性也不是結婚的好理由!」

「所以我說我們一起毀婚!」安小香絕對不是說著玩的。「與其四個人都搞到痛苦不堪,我寧可現在先出點糗,被人笑笑也就算了。鄭明旭,你絕不能和她結婚,你會害了她的一生。」

「我的人生要怎麼過我自己會決定,或許我現在還沒有愛上她,但是以後很難說上鄭明旭一臉抱著希望的表情。

「反正你就是怎麼樣也不要我!」安小香的聲音彷彿是喪鐘般令人覺得難過。

「你已經有未婚夫了。」

「沈志誠會諒解的。」

「我聽爸媽說他人不錯。」他避開了和這個健身王國大亨見面的機會,反正以後也會有見面的場合,眼前能不見則不見。「小香,好好的把握你的幸福,不要搞砸了。」

「你明知道我不愛他!」她大吼的抗議。

「那就試著去愛他。」

「就像你一樣?」

「逝去的時光不能再重現,我們都長大了,該去建立屬於我們自己的家,像安烈和皓心一樣,可能是因為他們都結婚了,你的失落感一下子太大,才會把所有的感情放在我的身上。」鄭明旭分析的說,想要她再想想。

「鄭明旭,你該被千刀萬剮!」安小香不曾這麼痛恨過一個人。「你是懦夫!」

「我很努力……」

「你不敢面對這感情也就罷了,但是請你不要抹煞我的感覺!」她重重的拍著他的桌面。「安烈是安烈,皓心是皓心!」

「你到底要我怎麼說?」鄭明旭快煩死了。「逼我一定要愛你嗎?」

「我沒有逼你愛我,我要你發自內心的愛我!」她呼吸急促。「這很難嗎?」

「但我要娶丁楓!」

「你不愛她啦!」

「我可以和她過一輩子。」

安小香繞過辦公桌,見到鄭明旭站了起來,她突的撲到他的身上,又打又哭的。「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難道我上輩子欠了你嗎?難道我上輩子負了你嗎?」

他只是輕拍著她的肩,什麼話都沒有資格說,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

「鄭明旭,不要和她結婚……」她求他的低語。

「有些話不能隨便說說。」

「我可以去向她解釋、向她道歉。」

「不可以!」

「同是女人,我可以瞭解女人的感覺,我們都不想嫁給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安小香拉著他的手臂。「拜託,讓我去。」

「也許現在還不是論斷對錯的時候,可是既然我們向人許了承諾,就要遵守,我不能去傷害丁楓,你懂嗎?」鄭明旭不容自己動遙

「真的無可挽回了?」她哀莫大於心死。

「沈志誠很好,安烈、龍剛都同意,如果你是隨便挑一個嫁,那我會阻止你,可是你是真的給自己選了一個不錯的男人。」由口袋中拿了條手帕出來,鄭明旭輕輕的為她擦去淚水。

「你確定我們真要各自嫁娶?」安小香萬念俱灰的問,擋掉了為她擦淚的那隻手。

「沒這麼糟。」

「你知不知道我們都犯了大錯?」

「小香!」他深深一歎。

「我們全都會後悔的!」

*

靳志光和汪敏佩兩個老夫老妻在客廳泡茶、聊天,二十年過去,本來家裡有四個小孩的他們,現在也面臨了冷清的景況。

安烈和明旭本來就搬了出去,雖然只要有空就會回來參加家庭聚會,不過一個結了婚,一個將要結婚,皓心嫁了,連小香都論及婚嫁,只要明旭和小香都嫁娶完畢,那他們的責任便全了了。

只是……

為什麼家裡感受不到一點要辦喜事的快樂?小香每天回來總是繃著一張臉,偶爾回來的明旭也是,好像他們不是準備要結婚,而是要走進婚姻的墳墓,這樣對嗎?時代再怎麼變化,結婚都是喜事啊!

汪敏佩不自覺的一歎,什麼事都不對勁,小香的未婚夫不對勁,明旭的未婚妻也不對勁,這四個人的組合有點奇特。

「敏佩,你歎什麼氣?」靳志光關心的問。

「這氣氛很不對!」

「你是指……」

「我肯定小香根本不愛那個沈志誠!」活了一大把年紀,這種事她不會看不出來。「她也根本沒真心要結這個婚。」

「我也這麼覺得。」他知道相愛的兩人該有什麼樣的反應、表情,可是在小香和那個沈志誠的身上,全看不到、感覺不到。

「還有明旭和那個丁小姐……」

「叫丁楓吧,比較熱情。」

「熱情?!」汪敏佩揚起一個瞭然於心的笑容。「他們缺的就男女之間的熱情!」

「會不會是我們想太多了?」靳志光並不想插手這兩個孩子感情的事,他們是成年人,可以自己作決定。

「我們沒想太多。」

「那問問安烈和皓心吧。」

「能問出什麼?」她可想而知。「如果他們有辦法搞定,安烈也不會一看到小香就搖頭,皓心一見著小香就歎氣。」

「是嘛,明旭哪個女孩不好娶,偏偏去選那個死去病人的女兒,她是不是想整明旭啊?」靳志光憂慮的說。「敏佩,我們是不是該站出來反對?」

「沒有用的!」

「好歹他們叫我們一聲爸、媽。」

「可是已經由不了我們了。」汪敏佩看開的笑了。「他們尊敬我們、感謝我們、孝順我們、愛我們,可是仍會走他們自己選擇的路。」

「那現在該怎麼辦?」

「期待小孩子的誕生吧!」想到這一點她重燃希望。

「是啊!就等小孩子了……」



第九章

鄭明旭陪著丁楓跑了幾家婚紗禮服攝影公司,他自己並不是那麼在意,可是他知道丁楓一定很在意,所以他願意耐心的陪她選,畢竟這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大事,他該尊重她的慎重。

丁楓並沒有太折騰他,很快的打定了主意,選定一家,他感覺得出她似乎也有些意興闌珊,和其他那些喜滋滋,只怕至世界不知道自己要當新娘的女人比起來,似乎少了些什麼。

「我去試穿給你看!」挑了幾套典雅又保守的禮服款式,丁楓走進了試衣間。

正當鄭明旭無聊的翻著雜誌時,居然看到安小香和一名男子走了進來,天底下居然這麼巧的事?還是丁楓與小香的眼光一致?

安小香更沒有料到會在這裡碰到鄭明旭,原來他們都不是玩假的,他也來挑禮服。

「小香。」鄭明旭先打招呼。

「鄭明旭。」安小香不能不回應,在沈志誠的面前,她說什麼都要挺下來。

「我是鄭明旭,小香的二哥,她總是習慣連名帶姓的叫我。」他主動向安小香的男伴伸出手。「幾次都和你錯過,你一定是沈志誠。」

「二哥!」沈志誠很上道的叫了聲。

「恭喜你們啊!」

「二哥,你也是來挑選婚紗?」沈志誠不曾聽安小香提起,但是一個大男人沒事不會來婚紗禮服公司。

「我也要結婚了。」鄭明旭看了安小香一眼。

「恭喜你啊!」沈志誠道賀。

「彼此彼此。」

本來沉默的安小香,這會眼神四處梭巡著,想看看鄭明旭的新娘是憑哪一點去使他向她求婚。「小香,你不是要挑禮服嗎?」沈志誠是特別請朋友介紹,大家都推薦這一家。

「不急!」她隨便回了一句。

「你不是說還要去挑一些首飾?」

「沈志誠,我都說不急了!」安小香有些情緒失控。

場面瞬間變得有些尷尬,沈志誠糗,鄭明旭也糗,雖然他們都知道她的脾氣,但是表現得這麼明顯就過分了些,畢竟沒人欠她,很多問題是她自己製造出來的。

「小香!」鄭明旭忍不住要說說她。「你的壞脾氣也收斂一下。」

「二哥,沒有關係。」沈志誠大方的說。

這時丁楓穿了套白紗禮服走向他們,看起來飄逸動人,充滿靈秀之美,其實幾乎每個女人穿起新娘禮服都會很美,因為那白紗太耀眼,所代表的神聖意義令人不能忽視。

「可以嗎?」丁楓問著鄭明旭,再看了看站在他身邊的一男一女。

「丁楓,這是小香和她的未婚夫沈志誠。」鄭明旭為他們介紹。「我的未婚妻,丁楓。」

安小香直視著丁楓,說真的,她對這個女孩產生不了什麼敵意或是排斥,因為她看起來單純而且善良,不是那種具有侵略性的女孩,不會叫人倍感威脅,安小香甚至找不到討厭她的理由。

「小香,你好。」丁楓先和她打了聲招呼,又朝沈志誠點了下頭。「你好。」

「該叫你二嫂吧。」沈志誠熱絡的道。

「叫我丁楓就好。」

「你好年輕。」沈志誠一笑。「叫二嫂會把你叫老,所以我就叫你丁楓了。」

丁楓點點頭。

但是安小香什麼都叫不出來,看來鄭明旭不是隨便講講,也不是只想要她死心,他是真的要和這個女孩結婚。

「小香,恭喜你,聽鄭明旭說你近日也要結婚了?」丁楓關心的詢問。

「是啊!」安小香面如死灰的說。

「你們兄妹真是有默契。」丁楓又道。

「我們不是兄妹!」安小香糾正她。

「可是……」丁楓有些摸不著頭緒。

「小香,你不是要選禮服嗎?那你和沈志誠好好的挑,不要因為我們而耽誤了時間!」不知道安小香還會說出什麼,鄭明旭話中有話的要他們去忙他們的,不要彼此干擾。

「是啊!」沈志誠拉了拉安小香的手臂。「我們挑完禮服還有其他的事。」

「那就別挑了。」安小香很乾脆的一句。

「小香!」鄭明旭用眼神警告她。

「安小香,你想幹什麼?」沈志誠以很低很低的聲音問。「現在不是時候。」

「沈志誠,隨便你要不要跟我走!」安小香根本不理鄭明旭和丁楓的反應及表情。「禮服我是沒有興趣挑了,只想離開這裡。」

「你真是任性、無理到了家!」鄭明旭罵道,他不能再沉默了,他得給沈志誠一點面子。

「你……」安小香瞪著鄭明旭。

「你欠罵!」

「鄭明旭!」安小香的反應像是自己挨了一拳,整個肺部也快炸開了,她覺得自己快要無法呼吸,他竟像教訓女兒般罵她,一點面子都不給,於是轉身就往外衝。

「我……」沈志誠看著他們。「我去追她。」

「別太順她!」鄭明旭叮嚀。

「我知道。」沈志誠苦笑的追出去。

丁楓當然不會笨到以為安小香只是在使性子,發發小姐脾氣,她看不出她有什麼理由如此失態,一個是她哥哥,一個是她的未婚夫,她到底想要告訴大家些什麼訊息?

「小香她……」鄭明旭不知從何解釋起。

「她的脾氣很直爽。」

「你這人真善良。」他嘴角揚起。

「幸好她未婚夫的脾氣看起來不錯,不然我看他們兩個有得吵了。」丁楓仍保持笑容。「可見你和她的親哥哥一定很寵她。」

「我們是很……愛她。」

她看了鄭明旭一眼,因為他在說那個「愛」字時,語氣有些怪異,好像有些壓抑、有些勉強。

「你決定這套了嗎?」他轉移話題。

「我還沒試其他的。」

「那你再去換啊!」

「你覺得這一套呢?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再換來換去,穿穿脫脫的真麻煩!」丁楓隨口說。

「好吧,那就這套。」鄭明旭無所謂的回答。

這刻的感覺談不上不被尊重,可是她知道有一些東西是她所不能接受、所不知道的,他是真的想結這個婚嗎?還有他那個妹妹的反應真的不是用常理能說得通。

她開始煩惱了……

*

一連追了兩個路口,沈志誠終於追上安小香,沒有想到她這麼會跑,簡直可以去當田徑選手,要不是他也不弱,只怕會追丟她。

「小香。」他由她的身後拉住她的手臂,將她整個人給拉回來。

「不要惹我!」她朝他大喊。

「你到底想怎樣?」他仍好脾氣的問。

「你不知道……」

「其實我知道,」沈志誠看得出她的心。「是你堅持要結婚的,我上回就已經提醒你不要後悔。」「誰說我後悔,婚我們還是要結!」終於,安小香冷靜了下來。「現在我終於……」

「你終於怎樣?」

「終於知道我和鄭明旭不可能了。」

「真的是這樣嗎?」

「沈志誠,我們去上床!」她突然反過來拉著他的手。「我是說我們可以做愛了,隨便找一間賓館,就是現在,這是我欠你的!既然我們都非結婚不可了,那我還有什麼好等的呢?」

「誰說我們非結婚不可?」這會他真的是有些同情她,「而且我也不打算現在和你上床做愛,我才不要和一個腦筋不清楚,只想報復的女人做愛,我沒這麼飢渴。」

「我的腦筋很清楚,」安小香反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你不知道。」

「我根本沒想報復誰!」

「你想讓鄭明旭痛苦。」

「我已經完全不在乎他了。」

「你真正想要的人是他!」

沈志誠這下真的觸怒了安小香,他實在不該總往她的痛處踩,所以她揚起手,想讓他閉嘴,想要他承認錯誤……

然而他的反應是那麼的「大無畏」,似乎不管她怎麼做,他都站得住腳,他不相信她會那麼幼稚、那麼野蠻、那麼惡劣!

安小香也的確打不下去,她知道理虧的是自己,他只是點出事實,於是揚起的手頹喪的落下。其實她該打的人是自己,如果她真正想清醒,該給自己幾個耳光。

「小香,你不要絕望,我覺得你那個二哥和丁楓也有點問題。」沈志誠看出來了。

「你這麼認為?」安小香眼睛一亮。

「他們看起來像是會彼此關心的好朋友,可是沒有半點男女之間的火花,就像我們兩個。」他消遣起自己和她的關係。

「你講真的還假的?」

「我的眼睛不會要我。」

「但是那個丁楓都已經穿上結婚禮服了,」安小香欲哭無淚。「那個為他穿白紗的人應該是我!」「你不是要為我穿上?」沈志誠揶揄的問。「我還是被你給騙了!」

她一臉歉意。

「我不知道該怎麼替你解決問題,但是我知道你們兩個人是在彼此折磨、互相傷害。」他拖長了每一個音節說,「笨啊!」

「我已經無計可施了!」安小香真想衝入車陣裡,只求死得痛快。

「我也無能為力。」

「你是什麼意思?」她板起了臉。「你不會在這一刻打退堂鼓,說不和我結婚吧?我寧可嫁給你痛苦一輩子,也不要他們看我的笑話,只要鄭明旭娶丁楓,我就一定要嫁你!」

「這太荒謬了。」

她才不管那麼多,「我現在只剩自尊了。」

「那你替我想過沒?」

「我說過只要我們結了婚,我會努力做個好妻子」

沈志誠這會難掩他的憤怒和難過。「安小香,鄭明旭說對了,你真是任性又頑固,自以為是又死不認錯,寧可躲在人後哭,也不肯在人前稍微軟化,你會害慘一堆人的!」

「剛剛鄭明旭有罵這麼多嗎?」安小香瞇著眼瞪他。「你非要加油添醋嗎?」

「我希望你能及時醒悟。」

「你可以不跟我結婚,但是不需要長篇大論,事實上我才剛剛下了個決定!」安小香以無比堅決的眼神說:「我要和鄭明旭同一天結婚!」

「什麼?!」沈志誠呆住了。

「你明明聽到了。」

「你更要這麼玩下去?」

「新郎不一定非你不可,你隨時可以打退堂鼓,反正你都知道這麼多,我也不好勉強你,但即使得從馬路上隨便拉個男人,我都會結婚給大家看,你也等著吧!」安小香說到做到。

「你這樣真是太不可愛了!」沈志誠替她感到惋惜。「不再是那個在咖啡屋,我第一眼就深受吸引的女人。」

「我就是這個樣子!」她不再暴跳如雷,反而有些自憐。

他沒轍了。

「要不要當我的新郎?一句話!」

沈志誠靜默了一會,還是點頭。

安小香沒有一點得意或是驕傲的感覺,相反的,她更加感覺悲哀,已經知道自己不可能有幸福可言,那鄭明旭和丁楓呢?他們可以幸福嗎?

*

觀察了幾天,薛海生已經鎖定鄭明旭的人和車,等在巷口,攔下了他的車。

本來鄭明旭沒有要下車的意思,因為他不知道這個人有什麼目的或是企圖,可是瞧他一副即使自己會被車子輾過也無所謂的表情,鄭明旭就沒有多想的下了車,他相信對方不可能這麼明目張膽的有什麼不良的舉動。

薛海生見他下車,立刻走向他,什麼也沒有多說的就揮出一拳,這一拳打上他的下巴,他的嘴角隨即沁出血漬。

「你是!」鄭明旭搗著下巴問,如果他不給他個交代,他會回以一拳。

「薛海生。」他報上姓名。

「我該知道你嗎?」

「丁楓知道!」

鄭明旭不知是該一笑置之還是大發雷霆,這個男人到底是丁楓的朋友還是敵人,找上他的目的又是什麼?他很懷疑。

「你這一拳是什麼意思?」鄭明旭抹去了嘴角的血瀆。「我確信和你沒仇。」

「你是和我沒仇,但我還是要警告你。」

「警告?!」

「我知道你要和丁楓結婚了,而你最好好好待她,不然我是不會和你善罷甘休的。」薛海生耍狠的說,好像自己是什麼角頭老大。

「你和丁楓是……」

「鄰居關係。」

「鄰居?!」鄭明旭不是智障,他相信絕不只是鄰居關係而已,可是他亦百分之百相信丁楓,確信她不會和任何男人有曖昧。

「我們是十幾年的鄰居!」薛海生大聲的說。「你最好別誤會她,別給她隨便加罪名,她是很單純的。」

「你一向替每個鄰居這麼『出頭』?!」

「只有丁楓。鄭明旭,丁伯伯是死在你的手裡,現在你又要娶丁楓,我不管你是想贖罪,還是真愛她想要照顧她一輩子,總之你都不能讓她受一點氣,讓她掉一滴眼淚、吃一點苦!」薛海生的語氣非常野蠻、非常傲慢。

「薛海生,我希望不是我想太多,你對丁楓似乎非常特別。」鄭明旭不希望自己在無意之中成為第三者。

「你不必管!」

「我也不想管,只是如果你這麼呵護她、疼惜她,為什麼你們沒有成為男女朋友?」鄭明旭想找出原因,這個傢伙或許江湖味重了一些,但有個像龍剛那樣的妹婿之後,他也見怪不怪了。

「丁楓選擇你。」薛海生直言。

「所以你其實是喜歡她的?」

「你不必管我對她的感覺,這是我的事,我只要你好好的照顧她,她已經夠可憐,如果你不是真心愛她,真心想要和她結婚,現在後悔還來得及。」薛海生給大家機會的說。

鄭明旭猶豫了下,他的話令他心驚、令他心虛,他是不是能給丁楓最完美、最幸福的婚姻呢?

「不要以為現在丁楓沒有人可以依靠,我隨時都會替她站出來。」薛海生霸氣十足。

「逞兇鬥狠算什麼?」

「我只是在告訴你丁楓還是有靠山的。」

「為什麼她不選擇你?如果你們有十幾年的交情。」鄭明旭對他很有興趣。「我知道丁楓答應嫁我,但是她的內心……」

「她的內心怎麼了?」

本來他想告訴薛海生,丁楓並沒有愛上他,雖然他們即將走入禮堂,一起建立一個家庭,但她的心裡好像有些舉棋不定,好像希望他先反悔似的。都要結婚了,他卻連她的唇都沒有碰過,更不必提什麼愛撫、更進一步的,兩個人像是好朋友

最後他終究沒說出口,只是不解的問:「當初你為什麼要放棄?」

「我不想勉強她,也勉強不來。」

「可是女人的心是善變的。」

「基本上……」薛海生也不知道自己幹麼要和鄭明旭扯那麼多,他對他該是深惡痛絕,不該和他談心裡的感受,可是他就是不自覺的說出。「我和她已處於冷戰期間。」

「薛海生,我只問你一次,」鄭明旭學著安小香的口氣。「如果我和丁楓沒有結成婚,那麼你們兩個有沒有機會?」

「你想悔婚?」薛海生從鼻子冷哼。

「世事難料。」

「即使必須拿槍押著你進禮堂,我也不會讓丁楓唱獨腳戲,你最好不要要她!」薛海生似乎已到情到深處無怨尤了。

「你沒想過新郎該是你嗎?」

「我……」他不敢作這種夢。

「或許有天我會還你這一拳。」

薛海生不懂鄭明旭的意思,他只知道要保護好丁楓,這比他的生命還要重要。

「事情不到最後,我勸你不要輕言放棄。」鄭明旭話已講完,轉身走向他的車。「很多事情的發展是連老天都算不出來的。」

「鄭明旭……」

「再等等吧!」

*

「同一天?!」

「小香,我們不會分身術。」

「我就要選在同一天舉行婚禮!」安小香告訴成皓心及沙薇,知道她們的大驚小怪,不過這事已不可能變了,她要和鄭明旭選在同一天結婚。

「你何苦這麼和自己過不去?」

「你又何苦和我們大家過不去?」

「你們兩個都錯了,這不就是大家所說的雙喜臨門嗎?」安小香還強辯。

「不,是禍不單行!」沙薇快人快語的,現在她的肚子大到已可以看得出來,醫生說百分之九十九是個「帶把的」,為此安烈興奮得幾天睡不著,他沒有重男輕女的觀念,不過有個兒子後,他總算可以跟安家的祖宗交代了。

「沙薇……」安小香想瞪她一眼,不過看在她是孕婦的份上,她得到了「優待」。

「小香,我贊成沙薇。」

「皓心!」安小香可以正大光明的瞪了。

「你真的是在兒戲!」

「選同一天結婚就是兒戲?那麼當黃歷上表示某一天是黃道吉日,有一堆的人在那一天結婚,他們也是兒戲嘍?這很莫名其妙耶!」安小香還是不肯鬆口,還認為自己是對的。

「小香,和一堆人沒有關係,是你和鄭醫生,你們的關係不一樣。」沙薇邊說邊吃巧克力,一向不愛甜食的她,懷孕之後口味全變了,現在她的專人冰箱裡別的沒有,巧克力卻是堆滿了冷藏室。

「我和他是兄妹啊!」安小香存心要氣死大家。「你們不都這麼想?」

「我早就沒這麼想,從我幾年前知道你對二哥的感情之後,就……」

「皓心,謝謝你。」

「但我仍認為你在胡鬧!」

「我收回我的謝謝。」

「小香,再和二哥談談吧!」

「我已經自取其辱很多次,已經很夠了!」安小香現在已徹底的放棄、絕望。「你們也見過沈志誠,我相信不可能再有任何一個男人可以那麼的包容我、那麼的好性情。」

「話是這麼講沒錯,但也因為如此,你不覺得對他太不公平嗎?」沙薇站在中立的角度看。「你是不可能愛上他的。」

「鄭明旭『教』我要學著愛沈志誠!」安小香一副嘲弄的表情。「他該去死一百次、一千次!」

「小香……」

「反正事到如今,我就只有走下去。」安小香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了。「你們可以自行決定要參加誰的婚禮,我絕不會勉強,我已經訂了一個教堂,選在下午請牧師證婚,你們看著辦!」

「你別這麼一意孤行好不好?」

「你會後悔的!」

「我後悔什麼?」安小香平靜的問。「最愛的人都已經失去了,我還有什麼好後悔的?」

「如果你不這麼搞,說不定一切還有轉圈的餘地。」

成皓心附和的點點頭,「要不我再和二哥談談?」

「不用了!」安小香真的什麼也不想再努力。「你的好意我知道,可是不要再節外生枝,一個壞的開始不見得就沒有好的結果,很多看似篤定的結局,也可能會突然出現逆轉、翻盤的場面。」

「你心裡這麼想?」

「你會學著去愛沈志誠?」

「我難道還有別的路走嗎?」安小香已經心如止水,無法再激起一點漣漪。

「既然這樣,」沙薇也不再多費唇舌。「我參加你的婚禮,安烈參加鄭醫生的。」

「可是我哥哥只有我這麼一個親妹妹。」

「那我參加鄭醫生的,你哥哥參加你的婚禮。」沙薇有些生氣了。

「皓心,你呢?」安小香看她。

「我沒有這麼麻煩的抉擇,龍剛可以參加二哥的,我自然是選擇你的婚禮,可是我和你、大哥、二哥一起長大,你卻要逼我陷入這種難堪的境地!」成皓心驚著安小香。

「你們……」

「小香,現在踩煞車吧!」

「是啊,現在叫停還可以。」

「我要去試妝了!」安小香什麼話也不願再多說。「那一天我一定要當一個全世界……不!全宇宙最美的新娘子。」

「你做夢!」

「你會是全宇宙最痛苦的新娘子。」

「你們為什麼這麼惡毒呢?」安小香搖搖頭。「沈志誠是個好男人,丁楓是個好女孩,你們該為我們兩對新人高興,爸、媽更該開開心心,他們的四個子女全完成終身大事了。」

「爸、媽會開心?」成皓心吐安小香的槽。「他們煩死了,只差沒有去廟裡上香祈福。」

「媽老看著我的肚子,直說幸好有這麼一個乖孫子,言下之意……你和鄭醫生都叫她很頭疼。」沙薇也不客氣的說。

「我沒什麼好說的了。」安小香拿起皮包。「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嫁沈志誠。」

「如果老天不允許……」

「如果命運安排……」

「我相信自己!」安小香什麼都聽不進去。

「我們會等著看!」她們異口同聲。



第十章

老天果然有它自己的安排。

就在鄭明旭和丁楓站在證婚人的面前,結婚儀式正要開始時,傳出了安小香和沈志誠的禮車在去教堂的途中發生了車禍,有安全氣囊保護的沈志誠沒有大礙,可是安小香因為過度劇烈的撞擊,呈現昏迷休克的狀況。

鄭明旭丟下丁楓及所有的賓客,直接和靳志光、沙薇、龍剛趕赴醫院,還來不及脫下禮服,他就本能的往手術室沖,此時手術室外站了安烈、成皓心、汪敏佩、沈志誠,大家都一臉的擔憂。

「明旭,有內出血的現象,急診醫生說要立刻開刀。」安烈顫抖的道。

「如果需要開刀,我會親自動刀。」

「二哥,可是你現在不是醫生!」

「而且你的情緒恐怕不夠穩定。」沙薇不放心。

「你做得到的!」沈志誠突然的冒出一句,在完全不被注意的情況之下,他說出了自己的心聲。「如果有誰可以救安小香,那一定非你莫屬!」

「兒子,加油。」汪敏佩給他一個鼓勵的笑容。

「鄭明旭,你可以的!」龍剛也給了他一個沒有問題的眼神。「這該是你最拿手的。」

「我們全部支持你!」安烈拍拍他。「小香的一條命就看你了!」

*

雖然婚沒有結成,但是丁楓卻一點也不難過,甚至在鄭明旭飛奔而去時,她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現在她只求安小香可以平安無事、渡過難關,至於要不要再和鄭明旭舉行結婚儀式,她得再想想。

除了薛海生之外,左鄰右舍全參加了她的婚禮,雖然婚禮中斷讓大家議論紛紛,不過因為是意外,又是新郎的妹妹,所以大家都還能接受,再加上新郎曾經是出色的外科醫生,救自己的妹妹是理所當然的事,只是薛海生知道後,他會怎麼想呢?

近午夜時,鄭明旭來敲她的門了。

「小香沒事吧?」丁楓立即問。

「手術一切順利,小香現在在加護病房觀察。」鄭明旭一臉的疲 憊。「我想是沒事了。」

「丁楓,我……」

「不必道歉、不必內疚,更不必自責,婚禮上發生這種事又不是你願意的,我可以諒解,而且我相信大家也都可以諒解!」丁楓很體貼的道。

但這並不是他擔心的,他根本沒有去想什麼婚禮,也沒有想到她一個人站在一群賓客和證婚人面前有多奇怪,他根本忘了結婚這回事,滿腦子只有小香,擔心她的狀況。

「婚禮的事!」

「不急,我們可以改個日期。」她有些言不由衷的說。「總要等你妹妹康復。」

「我的意思是……」鄭明旭實在很難表達,他真怕自己會傷了丁楓,這絕非他所願見。

「你直接一點吧!」

「我們不要結婚行嗎?」

「不結了?!」她有些錯愕,可是並不難過。

「我不想害你。」

「害我?」

「不是我出爾反爾,也不是我搖擺不定,而是在幫小香動手術時,當手術力劃過她身體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愛她!不能失去她,那和兄妹之情沒有一點關係,我對她的那種愛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明白的。」鄭明旭宣言。

「你愛……」丁楓可以理解,畢竟他們不是親兄妹。「我瞭解也懂了。」

「對不起,我怕我不能給你幸福。」

「沒有關係!」她笑了笑。

「我還是可以照顧你,但是……」

「我不是嬰兒或是低能兒,為什麼每個人都想照顧我,都擔心我?」丁楓真的再也不能忍受。「即使不和你結婚,即使我只有自己一個人,我都可以活得很好。」

「薛海生呢?」鄭明旭忽然一笑。

「你知道他?!」她嚇了一跳。

「見過一次。」

「我怎麼不知道?」她並不怕鄭明旭誤會什麼,只是好奇他們為什麼會碰面,而且薛海生的睥氣那麼沖,個性那麼野蠻,不知道鄭明旭有沒有吃虧。「你沒事吧?薛海生那傢伙……」

「丁楓,他愛你!」鄭明旭截斷她的話。

「他……」丁楓多少已感覺一些。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他不是什麼居家男子,可是他對你的那分心我絕對可以看得出來。」鄭明旭說出自己的感覺。「不是我想把你丟給他,而是我覺得你是不是忽略掉他這個人,因為他一直存在你身邊,所以你視他為理所當然,習以為常?」

她沒承認也沒有否認,這一刻她還沒有理出自己對於薛海生的那分感情。

「丁楓,如果你堅持,我還是會和你結婚……」

「你以為這是我想要的嗎?」她聽不下去的打斷他。「當你沖離婚禮現場,我的心情是卸下心上的一塊石頭!」

「你……」

「我們並不合適。」丁楓終於說。

鄭明旭也終於可以好好的笑出來,在這一刻,他得到解脫了。

「去把安小香搶回來吧。」

「我會的,那你呢?」

「我和薛海生需要再談談!」

「告訴他,他還欠我一拳。」鄭明旭朝她眨了下眼。

「你們發生了什麼事?」丁楓一臉焦急。

「你去問他吧!」

*

除了沈志誠,安小香該見的家人都見了,在她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清醒過來的那一瞬間,所有她愛的人都在她的病床邊,看到他們安心的表情,她才知道自己曾經多麼接近死亡。

鄭明旭也在場,可是除了用醫生的口吻告訴她要怎麼注意傷口,如何臥床以外,其他多餘的話,他都沒有說,她這才知道替自己動力的人是他,為了她,他解除了心中的魔障,肯去面對現實了。

這會看到沈志誠前來探病,她真不知是該悲還是該喜,若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只怕他們已成夫妻,再不然……她可能會成為「落跑新娘」。

「你好多了。」

她點點頭。

「我來看過你,但之前你還沒清醒,現在看你的氣色好多了。」沈志誠故意左瞧右看的。「鄭明旭實在很厲害!」

安小香是一個敏感的人,她馬上注意到沈志誠的用詞,他沒有叫鄭明旭二哥,反而直接指名道姓。

「沈志誠……」

「我真的很高興你沒有事,今天如果你遇到了什麼不測,我還真不知道要怎麼向你的家人交代!」他真心的看著她。

「教堂那邊的事呢?」

「取消了。」

「那我們……」安小香的心七上八下的,當初是她堅持非結這個婚不可的,現在騎虎難下,她要怎麼善後?她真是太任性了。

「我要去大陸了。」沈志誠淡淡的說。

「去大陸?!」

「台灣這邊的健身中心已經上軌道,該是去像上海、北京那樣的大城市開疆闢土的時候了。」他一臉信心十足的表情。「除非你想和我一起去大陸,那我們又另當別論。」

「不,我要留在台灣!」安小香馬上衝口而出。

「我想也是。」

「你……你不會是被我逼走的吧?」她實在是心虛,他一直是這麼的配合她、由著她,明知她愛的人不是他,可他仍願意和她結婚,這種「阿Q」的情操叫人感動。

「這樣想你會比較安心嗎?」

「我當然心不安,所以才要關心,我真的很對不起你。」她向他致上十二萬分的歉意。「我太可惡、太混蛋了。」

「很少女人願意這麼罵自己。」

「但我真有這麼糟!」

「小香,我原諒你。」沈志誠突然握住她沒有打點滴的那隻手。「你知不知道在車禍發生後,當你陷入昏迷前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說了什麼?」安小香根本不記得自己有說過什麼話,她也很好奇。

「你說終於不必結婚了。」

「我真的這麼說?」她伸伸舌頭。

「你愛的人是鄭明旭,想嫁的人也是他,所以當車禍發生時,我想你反而是高興的。」

「我不能說自己很高興車禍發生,但是……」她回憶著車禍的那一刻。「那一剎那我真的是鬆了一口氣,其實我並不想糟蹋你的人生,也沒有意思要毀掉你的一輩子,所以一發生車禍,我反而謝天謝地。」

「你有可能賠上一條命,如果不是鄭明旭及時為你開刀。其實有很多人可能因為你這個手術而吃上官司,鄭明旭根本不能為你開刀,可是他不知怎麼竟去威脅他的主任。」沈志誠打趣的說。

「鄭明旭的婚禮呢?」

「完了。」

「完了?」

「也就是取消了。」

「你是說他終究沒有完成婚禮嗎?」安小香的心中有一股喜悅在擴散、蔓延。

「對,而且好像也沒有再舉行的意思。」

「是嗎?」她的眼睛瞬間變得更亮了。也許她還是有一點點的機會。

「小香,如果你的蜜月地點選擇在上海的話,別忘了來找我。」他加重力道,緊握了下她的手。「我會好好招待你們的。」

「我欠了你這麼多,你還對我這麼好。」

「或者該說是我欠了你,不然我就不必受你折騰。」

「那你要保重哦!」

「你也是!」

*

丁楓站在修車廠外,剛向前踏進一步,又馬上退後一步,始終在原地磨蹭,她既沒有大大方方走進去的勇氣,也不想像個戰敗公雞般逃走,她該給自己和薛海生一個機會的,不是嗎?

但是為什麼這麼難?

他難道沒有發現她嗎?

其實薛海生早就發現她了,只是他不想再讓自己出一次糗,知道她婚並沒有結成,但那又怎樣?她就會屬於他,就會投入他的懷裡嗎?他實在不敢有此妄想,所以他以退為進。

反正丁楓知道他永遠在這裡,讓她來找他吧!

本來都已經準備打道回府的丁楓,不知哪來的一股力量,突然衝進了修車廠,站到薛海生的面前,完全不像平日的她。

「薛海生,」她的音量有些高亢。「我想再回來工作,可以嗎?」

「你要再回來工作?」他完全沒有想到她會說這個,她不怕這些油污、噪音污染,和他們這些看起來有點不務正業的師傅和學徒了?

「是的,我很想。」

薛海生挺起胸、抬起頭,有些酷酷、傲傲的看著她。「你本來的助理工作呢?」

「辭了。」

「這樣對你的頂頭上司能交代嗎?」

「他也辭了,決定再回去當醫生。」

薛海生眼睛一眨,原來是鄭明旭決定重操舊業,所以丁楓只好回頭再來求他,畢竟現在失業率高,外頭的工作並不好找。「所以你成了失業一族?怎麼?他沒有其他安置你的計劃嗎?」

「有啊,他叫我來找你。」

「鄭明旭叫你來找我?!」薛海生表情一怔,很是受到震撼。

「他說你會照顧我。」

「他不管你了?」他不爽的問。

「他只是認為你可能做得更好!」

「我……」

「當然了,如果你也不想管我,那就算了。」丁楓畢竟還有一些自尊和骨氣,她很堅強的轉身。

薛海生怎麼可能會棄她於不顧,他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的胸前,他低頭研究著她,想知道她心裡在打什麼算盤。

「丁楓,你現在想怎樣?」他不要再讓自己受傷,他要確定每一件事,他要她明白的告訴他她想要他怎麼做。

「如果你肯再僱用我,我就回來工作。」

「這麼簡單?」

「不然你以為呢?」

「只是為我工作?」薛海生又問。

「難道你以為我想當老闆娘嗎?」

「你對鄭明旭……」他憂心的看著她。

「我對他其實沒有什麼深刻的感情。」丁楓誠實的道:「當時我之所以會點頭,是因為他告訴我他的背景,他真正的出身,他所碰到的悲劇,他是怎麼成為醫生,以及他多麼想要一個自己的家,我被打動了。」

薛海生一個深呼吸,沒有置評。

「鄭明旭和我可以做好朋友,彼此關懷,可是若要做夫妻,」丁楓看了薛海生一眼,意有所指。「可能得用『強暴』的手段才有可能。」

「那一晚我不是故意要那麼對你。」

「我相信你!」

「如果我有那個心……」

「我早就被你強暴了!」

他聳聳肩,既然她都瞭解,那麼他也不必多說什麼,只是,她真的能接受他嗎?

「對了,鄭明旭說你欠他一拳,那是什麼意思?你們起過衝突嗚?」丁楓想到的問。

「我找過他一次,攔下了他的車,給他一拳,警告他要好好的對你,不然我一定會找他算賬,不會放過他。」他沒有隱瞞。

「你……」丁楓感動於心。

「他沒有還手,所以,」薛海生一笑。「你若有機會碰到他,告訴他我隨時候教,等他來討回那一拳,只要他不怕你難過、難做人的話。」

「我真的不知道你對我這麼用心。」有些哽咽的,她咬了咬唇。

「我一直就對你很『有心』。」

「你為什麼不明白表示出來呢?」

「我怕是自己高攀了你。」

「你啊!」丁楓又是笑又是罵又是眼淚的,她吸了吸鼻子。「你害我們走了很多冤枉路,我決定要給你一點小小懲罰。」

「什麼懲罰?」他什麼都不怕,只要有她,他什麼都可以面對。

「我不想當你的員工,」她正經的表示。「我想當這家修車廠的老闆娘。」

「一言為定?!」薛海生喜出望外的,他抱緊了她,再也不肯放手。

「一言為定!」丁楓終於找到了她真正的幸福,而這幸福其實一直就在她的身邊,只是她沒發現而已。

*

安小香一動也不動的躺著讓鄭明旭拆線,因為他身邊跟了一票實習醫生和護士,所以她不敢造次,只能當個合作的病人,這種感覺挺好玩的,她沒有想到自己生平第一次開刀,所碰到的操刀醫生竟是鄭明旭,這命運的安排真是有意思。

鄭明旭拆完線之後,替安小香在開刀的傷口上貼上美容彈性膠布,可以幫助疤痕慢慢的消失,至少看起來不會像是一條毛毛蟲。

「這樣就可以了。」鄭明旭一本正經的,然後他看看其他的實習醫生。「有沒有什麼問題?」

所有的實習醫生都搖頭,因為他們知道這個病人是鄭醫生的妹妹,所以大家不敢開玩笑,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瞧鄭醫生親自為他妹妹拆線、貼膠布,她所受到的應該是最好的照料了。

「那我們走吧!」

「我有問題!」安小香突然舉手。

「你有問題?」鄭明旭收住了腳步。

本來已經要魚貫而出的實習醫生,這會也至停下腳步,雖然可能和他們無關,不過看看熱鬧也無妨,可以調劑一下緊張的身心。

「鄭明旭,我全身大概都被你看光、摸遍了,你有什麼打算呢?」她一副嚴厲的表情。

「你在說什麼?!」鄭明旭一驚,忍不住看了看其他的實習醫生。

實習醫生都不笨,他們仍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好像事不幹己,他們沒有任何意見。

「我是說手術的時候。」

「那是萬不得已的。」

「可是我覺得很難堪、很不對勁,」安小香露出苦惱的表情。「從來沒有男人這麼對我。」

「你直接講你的意思!」鄭明旭不想自己成為笑柄,更不希望他自己成為醫院裡的話題,他不出這種風頭。

「我要你負責!」她命令的口氣。

「負責?!」

「你要娶我!」

這下騷動的氣氛即使連鄭明旭在場都無法控制,為了不做錯誤的示範,他把所有的實習醫生都趕了出去,然後鎖上病房的門,如果安小香想整他、想看他出醜,那她是太高估自己了。

「安小香,你真是……」

「死性不改?」

「你到底要怎樣才甘心啊?」

「你娶我我就甘心。」

鄭明旭重重的一歎。

「如果我死在那場意外的車禍裡,那麼我們就什麼都不必再談,但是我沒死,你替我動了刀,這代表什麼你還不清楚嗎?」安小香一副他怎麼會這麼笨的表情,她快要受不了了。

「這代表什麼?」

「我們注定要在一起!」

「那沈志誠呢?」

「去了大陸,你的丁楓呢?」

「和她的鄰居男友在一起,準備當一家修車廠的老闆娘。」拉了一張椅子,鄭明旭在她的病床邊坐下,一臉肅殺味道的看著她,手術時那種不知如何下刀的恐懼這會又重來一次。「安小香,永遠不准你再這麼嚇我,永遠都不准!」

「車禍不是我能安排出來的,我也不希望發生這種事。」她一臉的無辜。

「看到昏迷不醒,大量內出血的你,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的聲音裡充滿無助。

「但你做到了,不是嗎?」安小香伸出手去握住他的。「你重新站起來了!」

「那你比較想當醫生夫人還是副總裁夫人?」鄭明旭問她,話裡的意思非常明顯。

「你自己想當什麼?」

「當然是醫生。」

「那我就是醫生夫人啊!」

「小香……」鄭明旭忽然有感而發。「繞了這麼大一圈,多走了這麼多冤枉路,命運還是把我們兩個綁在一塊,看來,天意不可違!」

「其實命運在二十年前就把我們綁在一塊了。」安小香平靜但是真切的一句。

「小香……」他動容的輕喚。

「一切都是值得的。」

「的確!」他深情款款的看著她。「這一切都值得,老天的安排總是對的。」

「那麼什麼時候讓我重新走進教堂,穿上白紗,成為醫生夫人?」她打鐵趁熱,不給他反悔的機會。

「明天怎麼樣?」

「這麼快!我人都還在醫院裡!」安小香急死了。

「你今天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那我還有一天的時間去準備!」

「小香……」在吻上她之前,鄭明旭還不忘深情的說一句,「你有一輩子的時間準備。」



終曲

看著鄭明旭和安小香在牧師的見證下成為夫妻,靳志光和汪敏佩忍不住熱淚盈眶,這四個孩子全都找到了他們人生的另一半,而這二十年竟一眨眼的過去了。

「好快啊!」汪敏佩邊擦眼淚邊說。

「是啊,彷彿還記得二十年前,他們四個才剛走進我們的家、我們的生命,如今……」

「如今安烈都要有下一代了!」汪敏佩笑得好開懷,她下了決心的說:「老伴,我們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一定還有很多個二十年!」

「嗯,還有很多個二十年。」靳志光擁著他的老伴,臉上儘是幸福的光彩。


—完—
個人簽名檔

小心你的想法,因為他們會成為你的話語;
選擇你的話語,因為他們會成為你的行動;
了解你的行動,因為他們會成為你的習慣;
研究你的習慣,因為他們會成為你的個性;
培養你的個性,因為他們會成為你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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