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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純戀愛【愛上路人1】 作者: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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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valaonestop 於 2010-1-9 13:52 編輯

內容簡介:
      一個人若要走起衰運連躲都躲不掉
  他先是被一個瘋狂炸彈客持槍威脅
  撿回小命後又遇到瘋女人對他大吼大叫
  原來這氣焰甚高的女人是來代班的廚娘
  與他的針鋒向對屢屢引爆他的怒氣
  不過他的嘴上功夫利害手上功夫也不賴
  高超的廚藝輕輕鬆松收伏他的胃
  她的善體人意讓他冷硬的心逐漸軟化
  但多年前一場意外使他不敢放手追求
  明白他忽冷忽熱的態度讓她深感困惑
  只是他該如何告訴她自己已結婚的事實……





< 第一章>
    穿著橡皮長靴的男子走進電梯,康向譽起先並未看他,直到彌漫在電梯裏的氣味引起他的注意——刺鼻的煙味和著酒臭味與許久未洗澡的味道。

    電梯裏只有康向譽和那衛生觀念似乎不佳的男子,他在匆匆一瞥中,見到男子腳上的黑色靴子骯髒且過大,身上穿著襤褸不堪的及膝防水大衣。

    大衣裏是層層污穢的衣物,男子看來有點臃腫,幾乎稱得上肥胖。不過那並非拜營養良好所賜,因為他的臉色黯淡灰黃,一副重症纏身的模樣。

    男子年紀不輕,他的鬍鬚和頭髮都已經斑白,而且長時間沒洗也未曾修剪。康向譽不明白心中那股逐漸湧現的不安從何而來,是因為男子看起來像個街頭遊民嗎?

    他們身處的這棟大樓位於高價地段,整棟樓除了少數幾個樓面由其他公司承租之外,皆屬於同一間知名律師事務所。

    今天,康向譽有些事情必須當面請教他的律師,並簽署一份重要檔,才會出現在這棟大樓內。

    電梯指示樓層的燈號停在七樓後,電梯門自動開啟,這時他才發現,那男子沒有按其他樓層的按鍵——他們的目的地相同。他率先跨出電梯,當他走近櫃檯時,卻聽見一聲槍響。

    櫃檯人員呆若木雞,望著隨康向譽身後走出電梯的男子手中指向天花板的槍。當康向譽的視線與男子對上時,男子的槍口便對準了他。

    巨響使得辦公室門紛紛被開啟,有人開始大叫,隨後辦公室門又快速地被關上。緊接著是靠近大廳的會議室大門被打開,一位年輕律師探出頭來大吼:「搞什麼——」等他看見槍口指著他時,剩下的話再也沒辦法說出口。

    男子開始往會議室栘動,手中的槍來回指著年輕律師和康向譽,粗聲地說:「進去。」

    男子在康向譽身後將門重重關上,然後手上的槍一一指著會議室裏六位剛剛還在進行會議的律師。

    會議室裏除了一面採光良好的玻璃窗牆之外,主要的擺設是一張橢圓形長桌,桌面上擺放著幾分鐘前還顯得非常重要的紙張,此時紙張的主人已拋棄它們,全往最裏側的牆角擠去。

    男子將槍靠近康向譽的頭,「把門鎖上。」

    手指移向門鎖之際,康向譽腦中飛快地思索著,他該不該反抗,乘機奪下男子手中的槍?

    不過,當他瞥見男子綁在身上的東西時,他便打消了妄動的念頭,不語地將門鎖上,然後退離男子身旁。

    男子等康向譽退得夠遠,才脫下他身上那件髒兮兮的大衣——其間槍仍指著眾人。

    他身上的臭味彌漫在空氣中,但沒有人在意,因為男子腰腹上綁著一排紅色短棍——為他先前看來臃腫的身材有了合理的解釋。在短棍的上端和下方,纏繞著數條五顏六色的電線,正以一種刺痛人眼睛的姿態在昭示著,只要其中一條電線被稍稍扯離短棍,短棍即會在瞬間爆炸。

    驚恐的喘息及呻吟聲在角落響起,那惹惱了男子,他粗聲命令:「閉嘴!」

    所有人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立即不敢再吭出半聲。

    「你們這些衣冠禽獸!」男子雙眼充斥著血絲,嘶聲吼叫道:「就是你們這些人,口口聲聲說瘋子殺人無罪是不是?好!我就是瘋子,我來替天行道!」

    康向譽腦中不斷地想起那些駭人聽聞的槍擊事件——

    被公司遣散而心生憤懣的員工,持槍到舊公司向共事多年的同事掃射:因對速食店店員服務態度不滿意,而殺光在場職員和顧客的醉漢;被女友拋棄便沖進女方家中,數分鐘內屠盡女友家人及鄰居的失戀者……

    「只要有錢,瘋子就可以在路上隨便強姦、殺人、放火,被抓到了就關到精神病院去打針吃藥,過兩天再放出來到處強姦、殺人、放火?有錢瘋子的命值錢,我們窮人家孩子的命就不值錢?」男子的臉色變得分外猙獰,歇斯底里地大叫:「跪下,你們統統給我貼著牆跪下!」

    突然,他轉向康向譽,怒聲問:「你也是禽獸?」

    「不是。」康向譽只是個尋常人,被槍口對著,他心裏當然也非常恐懼及不安,但目前他只能力持鎮靜。

    他完全不想知道男子瘋狂舉動的背後原因,他只想儘快安全地脫離目前的處境,但情勢並不是他可以控制的。

    「你不是律師?」男子揮揮手裏的槍,眼睛打量著身著牛仔褲和棉質襯衫的康向譽。

    「不是。」

    「好吧。」男子似乎相信了他的說辭,「那你不用跪。」他以一種仿佛施與浩蕩恩典的口吻說著。

    這算什麼?VIP待遇?

    康向譽明知當下的情況自己不該感到好笑,但他心中仍是為了突兀浮出的想法而感到莞爾,不過他臉上的凝重表情並沒有改變,因為男子正心不在焉地玩弄胸前的電線。

    他曾經思索過死亡的事情,卻從來沒有這樣站在門檻上,只等邁出最後一步的經驗。他如果真邁過了那道門檻,他的一生是否會像跑馬燈一樣在眼前閃現?倘若他放鬆心情,痛苦是否就會少一些?

    轉瞬間,諸多念頭閃過,他發覺自己無法就這樣屈服,他會用盡每一絲力量,奮戰到底。

    「請……請問,你有什麼要求?」一名資深律師聲音顫抖地提問。如果滿足了男子的要求,或許可救得自己和其他人的性命,也或許可拖延時間讓警方及時趕到。

    「我要你們這群禽獸不如的律師給我磕十萬個頭。」男子一看向那群律師,臉色就變得猙獰,粗聲命令道:「現在就開始磕!」

    ☆☆☆

    「我愛你,請你嫁給我!」

    王子明手上拿著一朵除去尖刺的紅色玫瑰花,恭敬地彎著腰,白淨秀氣的臉上滿是真誠,他臉頰微紅,額際因緊張而沁著汗珠。

    「再過十五年或許我會考慮,但現在……太勉強了吧?」手裏拿著抹布和一個空託盤的女孩,一本正經地回答。為了表示尊重,她還特意停止收拾桌面,專心回應求婚者。

    已過正午用餐時間,家庭式速食店內的顧客三三兩兩,剔牙的剔牙、拿紙巾抹嘴的抹嘴,原本準備離去的客人,在看到眼前的求婚戲碼後,他們好奇地留下來觀看。

    「十五年太久了,我等不及……」王子明紅了眼眶,更顯示出他的心急。

    路人玾腦海裏快速地轉著念頭,設法找出最不傷人的拒絕話語。「怎麼會等不及呢?你不是才小學三年級……還是四年級而已?」可別真哭出來啊,她對哭哭啼啼的小孩最沒辦法了。「你的腰不酸嗎?把身體挺直吧。」

    她沒接過他手裏那朵玫瑰花,但讓個小孩子鞠躬彎腰,就算不會折壽,她心裏還是難受。

    王子明聽話地直起腰,哭聲哭調的回答:「媽咪已經聯絡好住在美國的叔叔、也辦好移民,嗚……再過不久,我們家就要搬去美國了……」他小臉一皺,眼淚鼻涕一起嘩啦嘩啦冒出來。

    路人玾下意識的就想把手裏的抹布往前遞,還好隨即想起不對勁,連忙轉身從旁邊桌上抽來幾張紙巾遞給他,「別哭了,喏,把鼻涕擤一擤。」

    她該感動嗎?這麼小的孩子……她想起前兩天,一位老先生試圖塞給她一個厚厚的紅包,說是希望她能陪陪老伴去世多年的他,要她當他的女朋友。哎,對於自己的「老少鹹宜」,她不由得感到啼笑皆非。

    「玾姊姊,你幫我擤。」王子明仰高小臉的說。在家裏,都是媽咪幫他擤鼻涕的。

    路人玾其實比較想賞他後腦勺兩巴掌,但看在他是她的小愛慕者份上,才勉為其難的將紙巾捂在他鼻子上,「學校不上課?那你今天還買不買飯?」

    這小子不曉得是哪根筋打結,每天學校下課後,到街角的才藝班上課前都會來買份速食,吃著吃著,竟看她看對了眼,也不想想自己才幾歲?她年紀可是大了他不只一倍啊。

    「嗯,今天校慶補假一天,不上課。」擤完鼻涕的王子明點點頭,「我想吃日式炸雞塊便當,今天有賣嗎?」

    他最喜歡吃玾姊姊家賣的日式炸雞塊便當了。可是,玾姊姊家的菜每天都不一樣,要買到他最喜歡吃的炸雞塊便當,得看路媽媽今天心情好不好,有沒有剛好做了他最喜歡的炸雞塊。

    路人坪微微一笑,「有,今天的主菜就是日式炸雞塊。」媽媽為興趣而經營的小餐館,除了功能表不甚固定外,連營業不營業,都得視當日媽媽有無購得滿意的食材而定,這麼不守經營之道的小餐館竟一直沒倒,也算是奇跡了。

    王子明看著她臉上的笑容,超乎他年齡表現地傻愣起來。

    他曾向路媽媽問清楚玾姊姊的名字怎麼寫,然後在筆記本最後一頁上寫滿了玾姊姊的名字,可是被同學李文華看到了,就大聲笑他愛女生。

    哼!幼稚的李文華懂什麼?他可是在和大人談戀愛呢!

    「阿玾,你就答應王小弟的求婚嘛!」對街藥房老闆邊將錢擺在桌上、邊擠眉弄眼的笑嚷著。

    路人玾只是笑笑,不理會他,將桌上的飯錢和空餐碗收妥後,逕自走到後方,朝連接廚房的視窗說:「日式炸雞塊,外帶。」這時,窗臺上的電話鈴聲響起,她順手接起電話應答。

    「阿玾。」窗口內探出一張中年婦人的臉,壓底嗓音地問:「你大姑姑?」

    路人玾對母親點點頭,然後三言兩語便結束電話。

    「催你快出門?」路母將打包好的炸雞塊便當擺在窗臺上。「這種逢年過節也不常往來的親戚,一開口就要人幫忙,而且還是幫那種吃力不討好的忙,還不知道給不給工錢呢!」

    她頓了頓,咽咽口水後又說:「要你一個女孩子去做牛做馬,她們那邊捨得,也沒問過我舍不捨得……」她既是不滿更是抱怨。

    過世父親的姊妹們,和母親向來處得不是很好,所以路人玾只是苦笑,沒多說些什麼,順著母親的抱怨數落長輩的不是,並非她的習慣。她將便當裝進提袋中,轉頭走向王子明把提袋交給他並收了錢——她可不會因他向她求婚就不收他便當錢。

    「玾姊姊,你真的不肯和我結婚?」王子明一手拎著便當提袋,一手仍朝她舉著玫瑰花,猶做最後掙扎。少男的初戀眼看就要幻滅。

    「和你結婚?十五年內不會有那個打算。」如果十五年後他還會向她求婚,那才真是個奇跡。路人玾暗自感到好笑。

    「好吧……」王子明小臉上滿是遺憾,卻又不得不接受她的拒絕。他想了想,提起勇氣地又問:「那鳦姊姊什麼時候回來?」他最喜歡玾姊姊了,可是她不願意和他結婚,那換成鳦姊姊也不錯啦!

    「鳦今天工作很忙,應該不會到店裏來。」哎呀,原來她在他心中不是獨一無二的啊!路人玾強忍著笑。

    王子明收拾好失望情緒,不屈不撓地再問:「昺姊姊呢?」其實昺姊姊長得最漂亮了。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我們店裏的餐點喔,不過你弄錯了一件事。」路人玾再也忍俊不住,輕聲笑了起來,「想天天吃到美味可口的飯菜,你該求婚的人是……」她朝連接廚房的視窗指指,「我媽媽。」呵,媽媽目前也是單身的身分嘛!

    「啊?路媽媽?」偷瞥了一眼在廚房裏忙碌著的路母,王子明稚嫩的小臉突然愣住,「我……我要考慮一下。」然後有點落荒而逃的跑出店外。

    ☆☆☆

    「四百四十一、四百四十二、四百四十三、四百四十四……」

    時間不知道已經過多久,男子大聲數著律師們的叩頭次數。

    康向譽心裏明白,這些數字已重複數回被數過,很顯然的,若不是男子的計數能力出了差錯,便是故意重複數著。

    男子的聲音在一聲突然爆出的巨響中停止,接著,男子的身形委頓在地,康向譽還沒來得及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便感覺溫熱的血液和漿液濺到他身上,瞬間,他以為自己受了傷,心頭猛地一震。

    然後,他耳邊聽見嘶吼聲,會議室的門被強力撞開,沖進一群全副武裝的大漢,見人就開始往外拖。康向譽怔愣地望著躺在地上的男子,以為在場的人會在下一瞬間被炸成碎片,結果只看見男子兩手垂在兩側,而電線沒有在他任何一根手指上。

    四周突然滿足霹靂小組人員,全戴著難看的頭盔,穿著厚厚的防彈背心,有幾個隊員還舉著長槍匍匐在地。

    康向譽眼前一片模糊,被人拉出會議室,走向電梯——許久之前他和男子一同搭乘的那部。

    「你有沒有受傷?」有人這麼問著他。

    康向譽回答不出,他只是愣愣地看著身上的鮮血,還有黏稠的漿液。後來有個像是醫生的人告訴他說那是腦脊髓液,是在另一棟大樓的狙擊手射穿會議室玻璃打中男子時,所濺噴到他身上的。

    ☆☆☆

    雨勢很大,自四面八方灑落在車頂和車窗上。透過不停搖動的雨刷,以及黃色車燈的亮光中,路人玾蒙朧的見到前方的鐵柵門,心裏慶倖自己並未走錯路。一路上她不時停下來瞪著地圖和街道圖,在經過道路指標時慢下車速,深怕走岔或彎錯路口。還好,總算沒有迷路。

    幾個鐘頭前,當她離開母親經營的餐館,抬頭還可望見天邊的朱紅色晚霞,豈知,這雨水來得迅猛,且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她緩緩駛近鐵柵門,凝目觀察鐵柵門裏面。

    非常廣闊的建地,門的兩側是近四公尺高的石柱,左右則為三公尺半的堅固石砌牆,盡頭融入雨幕和黑暗之中。門內有一條約雙線寬的水泥路,在閃電一掠即逝的光芒下,路兩邊的樹影恍若巨大魍魎猙獰地詭笑著,使得她不禁懷疑起自己應允大姑姑的要求是否正確。

    「占地這麼大的屋子,可見屋主很有錢,怎麼可能沒多請幾個能幹的幫傭呢?況且,多我一個又能幫上什麼忙?」路人玾邊自言自語、邊望著嵌在門柱上的門牌,確定自己找對了地方。

    雨水在門牌上的字與數字之間匯成水流,急泄而下。

    盯著外頭的雨勢,她靜坐在駕駛座上。雨勢越來越大了,她不想在這麼大的雨中,下車去試推鐵柵門是否能輕易打開。

    最主要的是,在這樣的大雨中,把人叫來這樣荒涼的郊區,卻連大門都不打開——就算她是前來幫忙煮飯或清潔工作的人——那未免也太沒有禮貌了。

    「大姑姑的朋友閃到腰,為什麼要我來代替她的工作?更離譜的是,我為什麼要答應大姑姑對我的不合理要求?就因為她是爸爸的大姊,所以我就得當個聽話的乖侄女?大姑姑怎麼不叫自己的女兒來當廚娘,硬要我來做老媽子?」

    雨水拍打車頂的聲響令她煩躁,她用力按了三下喇叭,然後拉起手煞車,調緩雨刷搖動的速度。

    ☆☆☆

    在醫生檢查過康向譽後,證明他身上的鮮血不是他所流出的,大家都松了口氣,不過他的血壓高了一點,脈搏跳得很快。

    他在醫院某間空病房的浴室內洗了個熱水澡,狠狠地刷洗著自己的身體,然後站在蓮蓬頭下讓水柱下停地流過全身。他將額頭抵著牆上的磁磚,長長的籲了口氣,不斷告訴自己,他還活著!

    他穿上不知是醫院人員或是員警替他找來的乾淨衣物,尺寸有點過小,不過他已經很滿足了。

    兩名警員躲過蜂擁而至的媒體,由醫院地下停車場一處較隱密的出口開著警車送他回家,並告訴他,那男子身上的短棍,其實只是一截竹子,捆上膠布黏住幾條電線,然後就把所有人嚇得屁滾尿流。槍則是不知由何處買來的私槍,沒有膛爆走火,實在是幸運。

    幸運?坐在警車後座的康向譽嗤之以鼻。

    ☆☆☆

    傾盆雨勢半點都沒有減弱的樣子,似乎要將整輛車淹沒般激烈敲打著車頂。

    路人玾坐在車內,有如被人關進鋼鐵制的棺材內,再被丟入瀑布下一樣,令她心中湧起陣陣孤寂。

    此時她暗恨起自己為何堅持不辦行動電話,以至於現在只能困坐在車內無法和任何人聯絡。

    她早就看見門牌下有對講機,但下車走至對講機前,有四、五公尺之遠,在如此大的雨勢裏,不管撐下撐傘,保證在三秒鐘內全身一定濕透。

    當然,把車開過去也可以,但等門一開,又得倒車回到正面,那並非很麻煩的事,卻不知道是何緣故,她心中就是極度不耐煩。

    她看著油槽指示燈,喃喃自語,「油量已經不夠我開車回家,而且剛才一路上也沒看到二十四小時的加油站,唉,還真是個鳥不生蛋的鬼地方!」

    她側身在後座腳踏墊處摸索著雨傘,決定下車去按對講機。「就算我不幹了,但再怎麼說,至少要屋主讓我住一晚、付我這趟車程的油錢……」

    深吸一口氣,她做好會被雨水淋濕的心理準備,然後打開車門撐傘小跑步沖向對講機。

    果不其然,她在跨出車門的那一刻就已被淋個全濕,風斜吹著、雨斜打著,她冷得發抖,伸手使勁地按著對講機上的鈕,眼前的對講機忽然變得清晰,因為在她後方車道上射來兩盞車燈,而且是警車的車燈。

< 第二章>
    「你是不是太過分了?」渾身濕漉漉的路人玾朝屋主大叫,「我冒雨前來,你把大門關住就算了,竟然還不在家!」

    她多麼希望屋主的客廳鋪著極其昂貴的波斯地毯,這樣她就可以把髒鞋底往地毯上踩,可惜她失望了,地板的材質是磁磚,方便清洗。

    讓她更恨的是,就在她進屋的那一刻,屋外原本滂沱的雨勢竟開始變小。她稍微撥開因雨水而沾黏在臉上的頭髮,好能惡狠狠地瞪著屋主。

    康向譽以搖控器開啟鐵柵門,等警員們駕車離去後,他疲憊地才剛關上門,就被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大聲叫駡,他壓抑一天的惡劣情緒再也忍無可忍,毫不客氣地吼回去:「出去!」

    路人玾心裏怒火更盛,她不甘示弱的大叫:「開什麼玩笑,你以為你是哪門子皇親國戚?招招手要人來,揮揮手就要人滾?」

    「你是誰?到底有何貴幹?」康向譽怒眯著眼,猜測面前這個瘋婆子到底為何而來。

    這女人倒是有本事,能將他不常出現的怒氣引發。

    路人玾又冷又氣,「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難道你沒看到我全身都濕透了,非常需要一條毛巾和一杯熱茶?」

    康向譽被一陣搶白,一時間氣得說不出話來。他想打開大門將她扔出去繼續淋雨,但殘存的一絲良心令他佇立原地。

    經過片刻仍沒聽到回答,路人玾只好扁扁嘴,「好吧,那至少告訴我,廚房在哪里?我的房間又在哪里?」

    她將車鑰匙拋給他,見他反射性地接住後,又說:「我的行李在後車廂,請你拿進來的時候別讓雨淋濕了。」說完,她自顧自地往裏走,開始找尋浴室和廚房。

    康向譽怔愣在原地,先是看看掌心裏的車鑰匙,然後抬頭看看正打開一扇門的女人,他忽然有種要翻黃曆或是星座書的念頭,因為他想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是走了什麼黴運,為何盡遇上些瘋子?

    ☆☆☆

    路人玾從浴室裏抓了一大把紙巾,努力地將身上的雨水吸去,轉頭正想再次詢問她房間位置時,就聽見對講機的鳴鈴聲。

    康向譽從呆愣中恢復過來,按下牆上對講機的通話鈕,頓時傳來一聲嬌音——

    「大哥,我沒帶你家鑰匙,幫我開門啦!」

    他沒答話,逕自按下鐵柵門的鈕,然後走到門邊將門打開,臉上泛出莫可奈何的苦笑。他明白,今日的苦難尚未結束。

    路人玾身上猶濕,也還是覺得冷,她再次開口詢問:「請問,我的房間究竟在哪里?」這回她的口氣放緩了些,希望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否則,她就要按捺不住心底的暴力傾向了。

    康向譽回頭打量屋內的陌生女子,倏地想起一件事,試探的問:「你是何嬤嬤的朋友,暫時來幫忙的?」經過混亂的一天,他竟將這事給忘了。不過話說回來,經歷那般恐怖的遭遇,他會忘了也不算奇怪。

    「何嬤嬤?」路人玾撫撫冒起雞皮疙瘩的雙臂,偏頭想了想,「我不認識何嬤嬤,不過她應該就是我大姑姑的朋友,我是應我大姑姑的要求來幫忙的。」老天,這人有沒有同情心?沒看到她正冷得發抖嗎?

    康向譽點點頭,「從廚房後門出去、繞過儲藏室,左邊有排屋子,你可以任選一個房間做為你臨時的住處。」低頭看了眼掌心裏的車鑰匙,他接著又說:「我會替你將行李提進來,不過,得請你自己將車停到車道右側的車庫裏。」

    這人主雇之間分得好清楚啊!幫個忙將車開進車庫裏會生病嗎?

    路人玾冷哼一聲,心情更惡劣了幾分,也更加討厭起眼前的男人。

    「大哥,給我飯吃,然後給我零用錢!」康云云撥去肩上的雨水,大步走進屋內就直嚷著。

    康向譽歎了口氣,舉手揉揉作疼的太陽穴,語氣不悅的說:「你不是已經和爸脫離親子關係,和別人私奔去了嗎?」

    他這小妹,和個莫名其妙出現的男人談戀愛,不到半年就叫著要結婚,父母親不答應,就鬼吼鬼叫說他們不瞭解她,不願意看她因愛幸福,然後行李一提,就昭告天下說她要與人私奔,結果卻三天兩頭跑來向他要錢花用。

    「但你還是我大哥啊!」康云云回答得理直氣壯,她偏頭一看,發現客廳裏還有別人,便問:「你是誰?」

    「路人玾。」

    路人玾沒興趣觀賞別人家裏的倫理親情大戲,她走向仍站在門邊的康向譽,從他手裏取回車鑰匙,打算自力救濟——自己將車開到車庫、自己取出行李、自己找到可供更衣、休憩的房間。

    「路人甲?」大哥家的客廳為什麼會出突然出現「路人」呢?康云云困惑地把視線轉向兄長,不解的問:「她是誰?」

    「何嬤嬤閃到腰,她是暫時來幫忙的人。」康向譽回答道。

    唉,這一整天,他真是受夠了!

    ☆☆☆

    陌生的環境,尤其是一間陌生的浴室,在未徹底親手洗刷過之前,路人玾絕不肯將自己浸泡在陌生的浴缸內,不過她還是將浴缸接滿熱水,使得整間浴室熱氣蒸騰,然後洗了個熱得全身毛孔都張開的淋浴。

    在她還未踏進這間位於偏僻後院的小屋前,她以為自己將會像童話書裏被惡後母淩虐的小女孩,住在一間屋頂漏雨、四壁透風的柴房內,還得把少得可憐的麵包和老鼠朋友們分享。

    但事實證明,她想岔了,其實房子很好,有軟綿綿的床被、美觀實用的桌椅、衣櫃,窗框上甚至還掛了雙層窗簾,房間不大,但設備可說是一應俱全。

    嘟嘟嘟!嘟嘟嘟!

    路人玾裹著自家裏帶來的大毛巾跨出浴室,便聽見床頭櫃上的內線電話再度響起。

    她厭煩地瞪著電話,並不打算接聽。

    坐在床沿,她慢條斯理地擦乾頭髮,電話依然下停地響著。

    一會兒之後她認輸了,不情願地拿起話筒,「什麼事?」

    「路人玾。」康云云下滿的聲調自話筒傳出,「我的現榨葡萄柚汁呢?紅燒牛腩面呢?怎麼那麼久還沒送到我房裏來?我明明告訴過你我房間的位置了,你該不會又忘了吧?」這已是她第三次打內線電話催促了。

    廚房冰箱裏有沒有葡萄柚?有沒有燉好的牛腩湯?甚至有沒有麵條都還不知道呢!

    路人玾氣極反笑,她發現她比較想把電話那頭的大小姐剁了燉湯!

    「哈羅、哈羅?路人甲小姐,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是睡著了嗎?」康云云咕噥著。

    「大小姐,我是答應來幫忙,但只負責煮三餐。」其實路人玾也覺得餓了,想到廚房去弄點熱食吃,但她心裏就是有點不高興。「三餐之外的工作算是加班,你要付給我加班費嗎?」最好是不要,有錢她也不見得想賺。

    她瞥一眼玻璃窗,外頭的雨依舊下著,這問屋子是離廚房後門不遠,但相接連的走道上方沒有搭設遮頂,她擔心離開房間後又要淋得一身濕。

    「你不是今晚才剛到嗎?那你今天連一餐都還沒煮呢,所以不算加班啦!」康云云聲調雖嬌嗔,倒也沒什麼火氣。

    「我就不能明天再上工嗎?」路人玾忍不住笑了,她算是服了這個不知民間疾苦的大小姐,並想念起家中兩個妹妹撒嬌討宵夜吃的情景。唉,她才離家一天……不,甚至還不到一天。

    「哎喲,都過半夜十二點了,也算是『明天』了嘛。」康云云肚子餓得不得了,話說得有氣無力。她和廚房前世結有深仇大恨,一碰觸到鍋子、爐子,非火燒廚房不肯甘休。

    「好吧,不過我話說在前頭,我在廚房裏找到什麼就吃什麼,大小姐愛吃不吃都與我無關。」路人玾申明自己的立場,「而且,我希望你最好是吃得不滿意,然後就把我給辭了,好讓我明天一早就可以回家。」她是真的這麼希望。也壞心地想,她待會該不該把東西弄得超級難吃,好順利得到她想要的結果?

    康云云直覺這個「路人甲」比何嬤嬤還難纏數倍下止。「都可以啦,快給我東西吃就好,要幫我端到房間來喔!」她餓得兩腿發軟了。

    「又不是缺手斷腳,還要人送到房間?」路人玾巴不得快點被炒魷魚,所以沒好氣地說:「我弄好了就擺在廚房,吃不吃隨便你。」

    都什麼時代了,被聘雇還得唯唯諾諾的嗎?更何況,她拿不拿得到薪資都還不知道呢!

    ☆☆☆

    耳邊傳來狙擊手扣下扳機時的槍響,接著是其他人此起彼落的尖叫,慌亂的逃出會議室大門。

    在那之前,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見六名律師跪在地上不停地磕著頭,他們每一次抬起頭,期盼的眼光便瞄向那男子身後的會議室大門,盼望著會有人不顧一切沖進來拯救大家;他更看見那男子手裏緊握的槍,腰腹間纏滿的短棍和電線,那一刻,他幾乎已經看見自己的手腳被炸飛到空中的景象。

    當男子被擊中的一刹那,他就站在男子身旁不遠處。是什麼讓子彈沒有射穿男子的身體來傷害他?子彈可以射穿厚實的玻璃擊中男子,當然也可以射穿男子的身體——或是頭顱——擊中他。

    康向譽閉上雙眼,深深地感謝上帝;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話。

    他還活著!他還活著!這句話他對自己說了一遍又一遍,他今晚第一次由衷地微笑。

    ☆☆☆

    康云云沒有敲門就沖進康向譽房裏,她臉色驚惶地喊著:「哥,朱伯伯的律師事務所出事了!」

    「嗯。」康向譽平靜地坐在躺椅上,抬頭看著她。

    「我是看了夜間新聞才知道這事,馬上打電話到朱伯伯家,朱伯母告訴我,你當時人也在場。」康云云上下打量返家後再度梳洗過的康向譽,「你沒事吧?」

    「人沒事。」但心裏就可能需要些時間平復。康向譽心想,這個小妹總算還有點手足之情,他頗感安慰。

    「要不要通知爸媽和小哥他們?」她和父母賭氣不說話是一回事,但大哥發生了這麼驚險的事情,她豈能裝作不關心。

    「不用,他們向來不看新聞節目,等知道了也是幾天後的事了。」康向譽臉上露出掩不住的疲憊,「而且這麼晚了,還吵他們起來擔心做什麼?」此時的他,沒有應付親人關心的氣力。

    「好吧,你這麼說也對。」她換了個話題問:「大哥,你今天到朱伯伯的事務所去,是因為快到了可以解決『那件事』的時間了?」

    「嗯。」康向譽點頭,「但因為今天發生那件事,並沒有機會辦妥。」說完,他閉上眼數秒,他覺得好疲倦,身心皆然。

    「反正可解決的時間快到了,你就等朱伯伯的事務所恢復平靜,再去一趟吧。」康云云說著,突然記起自己還餓著肚子,「大哥,你有沒有吃東西?我已經要路人甲幫我準備宵夜,你要不要下樓去吃一些?」

    他微蹙起眉,「怎麼老叫人家路人甲,沒禮貌。」

    現在想起來,他方才的態度實在不佳,接下來可能還要相處一段時間,有這麼不愉快的開始,實在不是件好事。

    康云云瞪他一眼,嬌聲抗議道:「我哪有不禮貌?剛才我已經問過她的名字了,她本來就叫『路人玾』啊!」

    「呃?」康向譽忍不住失笑,「她的名字真叫路人甲?」有父母給自己子女取這種名字?真是太奇怪了。

    她笑了起來,「對呀,我問她是不是還有兄弟姊妹叫乙,丙,好笑的是,她還回答我有耶!大哥,我們一起下樓去吃點東西吧,肚子吃得飽飽的,你會覺得舒服一點的。」

    康向譽搖搖頭,「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他投給妹妹的眼神是——你太吵了。

    ☆☆☆

    冰箱裏並沒有什麼新鮮的食物,只有一鍋乾硬的剩飯、兩根快乾掉的長蔥、幾枚雞蛋,加上從廚櫃裏找來的鹽和黑胡椒,路人玾動作俐落地炒了兩份蛋炒飯。

    「只有這個?」

    康云云不滿意地嘟著嘴,但仍是拿起湯匙開始進食,嚼了兩口,她的眼睛突然一亮,接著,湯匙便在餐盤與她嘴巴之間快速來回移動。

    路人玾見到她的舉動,即知道自己因一時大意,已失去被裁員的希望。她笑歎了一聲,默默地吃著面前的食物。

    三分鐘後——

    「還有沒有?」康云云虎視眈眈地盯著路人玾面前的盤子,想一把搶過去的企圖非常明顯。

    「就這麼多,冰箱裏已經沒東西了。」路人玾瞥了她一眼,暗自為她那臉餓相感到好笑。「不過我剛在廚櫃裏看到奶粉,你可以沖杯牛奶暍。」她邊說邊用湯匙玩弄著盤裏的炒飯。

    「我媽說過喔,當小孩子開始玩食物的時候,就是已經飽了,不想再吃了,」康云云死盯著她的動作,「那你……是不是不吃了?」眼神裏充滿希望她點頭的期盼。

    「難不成你想吃我的剩飯?」路人玾驚訝的反問。

    康云云的臉突然紅了,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點頭。也不知道是她太餓,還是路人玾的廚藝當真了得,她瞪著那半盤炒飯簡直眼都要直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路人玾話還沒說完,桌前便已一空。

    路人玾忍不住訝異她到底餓了多久?她不是和情人私奔了嗎?難道她的情人虐待她、不給她飯吃?在來不及阻止的情況下,她已將腦海裏的疑問脫口問出。

    「唔……那個喔,唔……」康云云拋開餐桌禮儀地邊嚼邊答話,「那是氣我爸媽和我哥哥們的氣話啦,唔……誰要他們老是對我管東管西的,唔……不許我這個、不許我那個,連認識個男同學都要管……所以我就故意說要離家出走和人私奔,其實是躲到一個住在學校附近的女同學家裏。」她抿抿唇,籲了口氣,笑著說:「我吃飽了。」

    「家人不擔心嗎?」路人玾笑著起身,打開廚櫃取出杯子和奶粉,「就這麼任由你無法無天?」當了二十幾年的大姊,她習慣性地叨念一下。

    「他們都知道我住在女同學家裏,也故意和我賭氣,不理我、不給我生活費,等著看我山窮水盡時自己乖乖回家。」康云云定到她身邊,緊靠著她站,好像很累似的歎了口氣。

    「你已經山窮水盡了?」路人玾笑了笑,明白這是多數受寵小麼女的習慣——緊貼著別人身體站,能賴著絕不自己站。「肯乖乖回家了?」

    康云云聳聳肩,不以為忤地說:「如果大哥不給我錢,那我只好回家羅。」但她知道,只要她開口,大哥絕不會不給她零用錢。

    「這屋子是……」路人玾將一杯沖泡好的牛奶遞給她。

    「我大哥住的呀。」接過杯子,康云云微微皺眉的想,炒飯配牛奶?奇怪的組合,但她還是喝了一口。

    「你們長得不很相像。」路人玾說出自己的觀察所得。

    以給人的第一印象來說,妹妹像熱力四射的太陽,哥哥卻像被烏雲團團遮掩的殘月。

    她反省過了,自己像個瘋婆子的沖到人家家裏大吼大叫,主人不立刻將她轟出門已是極具風度的表現。

    「我長得比較像我媽,而大哥和我又不是同一個媽生——」一個不留神,話就這麼溜出口,康云云連忙以空著的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路人玾。

    「外面雨下得好大,剛剛從後院沖進廚房後門,我差點又淋濕了。」路人玾鎮定的說,捧著牛奶杯,垂眼輕啜了一口。

    「俊傑!」康云云放下捂嘴的手,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

    識時務者為俊傑,這是在誇讚她嗎?或許是……路人玾雲淡風清地回了一句:「好說。」

    「你想聽哪個版本?」康云云見到路人玾這般最佳聆聽者的反應,愉快地笑了。她就像長時間待在黑暗房間沉默不語的人,忽然走到陽光下或明亮處,無比喜悅,管不住自己想說話的衝動。

    「我一定得聽嗎?」路人玾笑歎了口氣,其實她很累、很想早點休息,但看著康云云小鹿斑比一樣的黑眼睛,便很難將拒絕的話說出口。

    「這個屋子是大媽媽娘家給的嫁妝,大媽媽沒去世前和大哥一直住在這裏。我媽媽是大哥的小媽。」

    「喔。」路人玾敷衍地應著,將髒碗盤收進洗碗槽裏清洗。

    「雖然大哥一直很氣爸爸和大媽媽離婚,然後和我媽媽結婚,但是大哥對我很好、很疼我,也不反對我常來找他。」康云云頓了頓,後知後覺地緊張起來,她壓低聲音地說:「我可以跟你說這些嗎?被大哥知道了,好像不太好耶,他說不定會生氣……」

    「很有可能喔。」路人玾啼笑皆非地勸道:「所以,你最好別再繼續說下去了,免得你大哥要打你屁股。」

    康云云很喜歡靠在她身上的感覺,便一直倚著她,「反正說都已經說了,我再跟你講喔,我大哥好倒楣喔!他今天遇到……」

< 第三章>
    康向譽揉揉眼睛,在躺椅上輾轉不安,他以為自己睡著了,但事實上並沒有,因為他聽見有人輕敲房門的聲音。

    「請進。」

    云云這回記得要敲門了?康向譽覺得疑惑,因為小妹有事進他房間找他時,魯莽的時候多、規矩守禮的時候少。

    路人玾端著一隻託盤,上面擺了三個杯子,推門進房。

    「我想,你需要喝些飲料。」

    他們在彼此眼底看見一絲靦覥的笑意,化解了原本存在他們之間的尷尬情緒。

    心直口快的康云云對路人玾說了一大串話,讓她瞭解到她暫時的雇主,白天時發生過什麼非常人所能忍受的事情。那讓她決定忘記獨自坐在車中枯候、以及被雨淋了一身濕的氣憤,除此之外,也開始同情起康向譽飽受驚嚇的悲慘遭遇。

    康向譽的房間讓她有寬廣的感覺,因為裏面的東西很少,只有一個五斗櫃、一把舒適的躺椅、一張大床,上面放了一堆墊枕和一床湖水藍的鴨絨被。角落有座固定在牆上的原木衣櫥,地上鋪著淺米色的地毯,米白色的牆上掛了幾幅色彩繽紛的抽象畫,讓這顏色不多的房間顯得活潑些。

    「謝謝,但不用了。」康向譽自躺椅上站起,第一次看清楚路人玾的長相。

    梳洗過後的她,褪去那股慍怒氣息,看起來幾乎是美麗的。身材玲瓏勻稱,皮膚白哲,五宮端正,眼睛大得令人吃驚,像個洋娃娃似的,而她的聲音是好聽的女中音。

    當他還在為先前失禮口氣尋找道歉字眼時,便看見她將託盤擺在桌幾上,對著他拿超一隻杯子,臉上有某種議和的溫煦表情。

    「牛奶?」杯裏約只有四、五盎司的豐奶。

    康向譽搖搖頭,他不認為自己需要的是牛奶。

    「XO?」路人玾再拿起另一隻裏面約有一又二分之一盎司液體的杯子。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他。

    他是一個紮紮壯壯的男人,短短的頭髮,鎮定的眼神,隱約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倔強。收斂起之前惡劣態度的他,讓她開始有了好感。

    康向譽猶豫了一下,伸手按了按胃,回想已經有多久沒進食後,仍是對她搖搖頭,不願讓胃潰瘍再次復發。

    路人坤彎唇笑了笑,將牛奶倒進裝有XO的杯裏,微晃了晃杯子,「白色凱迪拉克。」

    「白色凱迪拉克?」康向譽沒想到她會有這一招,忍不住淺淺地笑了,伸手接過杯子。

    她的笑容有種令人心頭踏實的力量。

    「會讓你今晚好睡一點,你看起來非常需要睡眠。」看著他眼下的黑影,她不需要擁有福爾摩斯的智慧,也能猜想到。

    他的確是,也努力想入睡,只是他現在仍很清醒。

    「牛奶是用奶粉沖泡的,味道可能差了點,但應該還不至於太糟糕。」沒辦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康向譽舉杯喝了一小口,發覺味道很不錯,接著便仰頭一飲而盡。雖然因為他暍得快,以至於口腔裏有點辣、有點嗆,不過也在舌頭上留下愉快的感覺。

    「開水。」路人玾拿起第三只杯子,「讓你清清口。」

    他含笑接過,也照做了。

    路人玾將三隻杯子收回託盤上,定出房門前說了聲:「晚安。」

    驀然間,康向譽沉寂多時的心,產生了某種奇妙的悸動。

    ☆☆☆

    窗外的雨聲猶滴答不歇。

    起先,康向譽以為自己就算是躺在床上也一定睡不著,但倦意像高漲的潮水朝他覆下,他完全屈服,隨它擺佈。

    令他感到分外愉悅的是,當他完全墜入黑暗的睡鄉之前,腦中最後一個影像不是白天發生的驚悸場面,而是一雙含笑的可愛眼眸。

    ☆☆☆

    他的嘴唇豐厚飽滿,當他笑的時候,帶有幾分抑鬱的面龐,就會出現兩個教人心跳加速的酒窩。

    路人玾坐在房間的椅子上,盯著仍擺在床腳旁的行李已經好一會兒。對於自己該不該將衣物取出擺進衣櫃內,她猶豫不決。

    她伸手抓了抓頭髮,這是她一心慌亂意時就會有的小動作。

    心裏有個細小聲音告訴她不該留下,但一股莫名的衝動卻不斷驅使她去打開衣櫃……

    ☆☆☆

    翌日。

    咖啡的味道棒極了,康向譽知道自己喝太多了,但實在忍不住還要再喝。

    當他不停地誇讚時,路人玾解釋道:「這咖啡是混合了牙買加藍山、和烘焙較久的哥倫比亞咖啡豆磨出來的。」嘟嘟嘴,她狀似心疼地又說:「若不是你廚房裏的即溶咖啡粉實在令人無法忍受,我才捨不得從行李中挖出來。」

    她本以為經過昨天一番折騰後的康向譽,必定不會早起,所以才想煮一壺咖啡帶回房間裏享用,不料,咖啡煮好的同時,他神清氣爽地出現在廚房門口。

    因為那罐即溶咖啡粉,她以為他對咖啡無太大的興趣,所以才佯裝大方地問他要不要也來一杯?唉,那真是一大失策!她的心為剩下到半壺的咖啡而悶痛著。

    但意外地,她又為他臉上的欣喜表情悄悄感到開懷。

    「咳!」路人玾輕咳一聲,將思緒轉到正題上。「這個廚房顯然已經空了一段時間,這讓接下來必須負責準備三餐的人非常無助。」

    康向譽帶著幾分歉意地回答:「何嬤嬤休息的這一、兩個禮拜,我和羅川把屋子裏能吃的東西都吃得差不多。」不待她問,他接著解釋,「羅川是我的員工,我們的辦公室就設在客廳旁的一個房間內。」

    路人玾點點頭,她昨晚匆匆一眼中已看見那個房間裏的電腦和通訊設備,以及堆積如山的書籍和檔。

    「我的工作就是替你們準備三餐?先說明喔,我並非五星級飯店主廚,只會做些家常飯菜,可以保證不會吃壞肚子,但不保證一定美味。」醜話先說在前頭,替自己鋪個後路總沒錯。

    「家常飯菜就很好了,而且你只需要準備兩餐。」康向譽忍不住咖啡香氣的引誘,又舉杯啜飲了一口。「羅川通常吃過早餐才會過來,而我沒有吃早餐的習慣,所以你只要準備我和羅川的午餐,以及我的晚餐。當然,包括你自己的。」小妹應該很快就會回學校上課,所以不用算上她的那份。

    「廚房之外的清潔工作我也必須負責?還有,我這份工作的期限是多久?」

    大姑姑只要她來暫代廚娘的工作,可沒說她連清潔婦也得一併兼任。真要她負擔那麼重的工作量,那她還是快去將昨晚已整理好的行李再打包起來吧。

    「打掃的工作有另一位邱太太負責,她每週來兩天。至於你的工作期限……」康向譽斟酌地說:「何嬤嬤的腰是好了,但她前天打電話告訴我說她下小心跌了一跤,又傷了膝蓋,醫師囑咐她最少得再休養三到四個禮拜,所以……」何嬤嬤年紀大了,病痛日漸增加,他也很擔心。

    不過當他發現,路人玾站在廚房內,使得整個空間裏的光線變得柔和、空氣變得清新時,他竟沒良心的為何嬤嬤的受傷而感到高興,甚至暗自希望何嬤嬤最好能再跌一跤。

    對自己會有那種念頭,若是在平時,他應該會感到羞恥,但不知怎麼地,今天他卻選擇忽略掉那股罪惡感。

    他悄悄地觀察著她。

    她的體態纖細,白皙的臉上有一雙明亮的眼眸,如果只是漫不經心地看一眼,誰都會說她是一位元迷人的女性。但懂得仔細觀察的人,則會注意到她混合了各個成長階段的特質。

    看著她,仿佛能看見熱鬧快樂的童年,害羞困惑的青春期,以及成年女性的智慧和矜持。

    「三到四個禮拜?嗯,好吧,那就這麼說定了。那麼,請你先給我買食材和加油的費用,還有,告訴我到商店街的路該怎麼走。」她可不想再邊開車邊瞪著街道圖尋找目的地。

    康向譽正要開口回答,聽見客廳傳來有人開門的聲音。

    他將咖啡杯擺在桌上,定到門邊時回頭對她笑著說:「應該是羅川來上班了。請你稍等一下,我交代他工作上的事情後,再和你一起到鎮上去。」

    他的那一笑讓她確定了接下這份工作,不是個壞決定。

    ☆☆☆

    昨夜的雨已經停了,由郊區到鎮上的路略微曲折但算不上漫長,路人玾不禁好奇地問:「你怎麼住得這麼偏僻?」

    真難為了羅川,每天騎著破破爛爛的摩托車,來回走那趟山坡路上下班。

    羅川是一個高瘦的年輕人,他的五官纖秀如女孩子,可是嘴角充滿了毅力,眉毛濃且黑,簡直比流行雜誌上的男模特兒還好看。

    當他見到她時,臉上的笑容很開朗,嘴裏還不住地歡迎她、感激她前來解救他們脫離貧乏的飲食生活,當場還列了一張他所喜歡食物的清單給她。

    康向譽淡淡地回答:「我不討厭那棟房子。」說話的同時他伸手指指道路的左側,示意她該準備轉彎。

    車子轉彎後,她看見前方不遠處有個加油站,「我必須加油。」接著便將車子駛進加油站車道上。

    在等候油加滿時,路人玾隨口又問:「你昨晚是讓警車送回來的,你的車呢?買好東西後要不要我送你去停車地點取車?」

    車庫裏除了她的車子,還有一輛粉紅色的小車子,她猜想那是康云云的,而康向譽住得那麼偏遠,不可能沒有交通工具。

    「嗯,停在鎮上的車站前。」這也是康向譽會和她一同到鎮上的目的之一。「車站旁剛好有個超級市場,我們可以在那裏購物。」

    昨天,他是從鎮上的車站搭車進市區的律師事務所……那個幾近繃斷他神經的記憶再度浮現眼前。

    路人玾敏感地發覺到他神情的轉變,他的嘴唇抿得很緊,讓他的臉看來顯得嚴峻,也有種難以親近的距離感——她討厭看見他那樣的神情。

    她輕聲地說:「想和人談談你昨天發生的事嗎?說出來你心裏或許會好過一點。」如果不是那冷硬的表情,他應該可以稱得上是英俊。

    她向來不覺得自己是個非常細心及體貼的人,但短短時間內,她卻在他面前一再表現出她自覺不尋常的細心和體貼。

    是為了什麼呢?難道光是因為他沉鬱的氣質,就軟化了她向來堅固的心?這樣是不行的,真是糟糕!她對他好像有點……

    康向譽沉默地掏出皮夾,抽出鈔票遞給加油站人員,在路人玾發動引擎把車子駛離加油站期間,一直不發一語,直到駛離一段距離他才開口。

    「當時我很害怕……」他偏頭看了她一眼,對上她的目光時,他輕扯嘴角笑了笑,但笑容一閃即逝。「我原本是不打算對任何人承認,也不願意與警方之外的人再談論那件事。」

    康向譽向來不會和尚未熟識的人談論他自己,就算和最親近的朋友聊天時也很少,但奇怪的是,他現在竟對路人玾打破了這個習慣。

    「面對那種場面卻不懂得害怕,那才奇怪呢。」路人玾的語氣是理所當然的,她將視線調回前方,接著問:「是什麼原因改變你的想法,讓你願意對我說出來?」或許他真的需要藉由傾訴,來釋放沉重的情緒吧?

    他既不是殺人越貨的強盜,也不是見慣血腥場面的員警,他只是個平凡的老百姓,害怕是應該的。況且,就算是強盜、就算是員警,在面對手槍和一堆炸藥時,也是會感到害怕。

    康向譽再度沉默不語,他本來有點沉鬱的神情更加陰霾,一如窗外即將下雨的天空。

    「面對瀕死一刻的領悟?決定改變以往的作風,讓自己活得更快樂些?」路人玾胡亂猜測著。

    「呵。」康向譽突然輕笑出聲,神情轉為自在了些,他低聲說道:「也許如同你所說的,我想改變以往的作風。」

    他在心中對自己承認,今日的他的確比昨日之前的他開朗許多,原因可能是生死一瞬的衝擊所致,也可能是被她語氣中的溫暖所影響。

    如果他過去的生活顯得陰暗,那麼,昨日所發生的一切,或許正是上天指示他該開始嘗試新的生活態度。

    遠遠地,路人玾便看見車站前超級市場高高聳立的招牌,她順著路標將車駛進停車場。兩人下車往超級市場大門走去時,她笑著說:「我發現你有話不想立即回答的時候,就會用笑來含混帶過。」

    康向譽又笑了。

    他笑起來顯得孩子氣,那感覺讓她很喜歡。

    ☆☆☆

    路人玾一向喜歡逛超級市場,就算沒有購買任何東西的意願,但光是看看各類商品也覺得開心,更何況這回她可以不花一毛錢就能將購物推車裝滿,那使得她的心情非常愉快。

    當她發現不少顧客朝康向譽點頭打招呼時,她笑著問他:「看來你也不是成天躲在屋子裏嘛,這鎮上不少人都認得你呢!」早先之前,她真有他是孤僻怪異的山頂洞人的想法哩。

    「我和羅川都是在這個鎮上出生、成長,除了離家求學的那幾年外,幾乎都住在這裏。除此之外,因工作所需,我和羅川也常到鎮中心或外地,不是你以為的那麼深居簡出。」他的外祖父曾擔任過這個鎮的鎮長,所以多數鎮民都認得他。

    路人玾從冷藏架上拿了兩顆高麗菜放到推車上,往前定了兩步後才問:「你們到底是做什麼工作?」

    她眼睛看著架上的青椒和胡蘿蔔,心裏想著當它們出現在餐桌上時會不會被拒絕,她知道有些人寧可餓肚子也絕不肯吃下它們。

    「與外國改裝原廠聯繫,因應國內廠商需要,翻譯及編寫特殊汽車零件的技術手冊。」康向譽將她視線所投注的物品拎進推車中。

    他端詳著她,突然有股想親近她的衝動,情不自禁移步貼站在她身邊,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短短數公分。

    她的秀髮蓬鬆誘人讓人想埋首其中,臉頰上自然的紅暈散發著嬌甜及溫柔,形狀優美的唇瓣誘人一親芳澤……

    「有多特殊?」路人玾心裏盤算著該不該替自己那輛老爺車換些好東西?若是請他幫忙,應該能拿到不錯的折扣吧?

    康向譽勉力收攝心神,微笑地說:「一般來說,那類零件在國外都是賽車專用,在國內卻都是改裝車廠下的訂單……」他似乎已瞭解她心中的打算。

    「改裝車?原來你是飆車族為害道路安全的幫兇!」路人玾皺著眉,語帶譴責地說:「你的廠商們是不是專賣那種會噴火的排氣管給飆車族?」不待他回答,她接著又問:「你們編譯後的手冊算是書籍嗎?」

    對於她的指責,他只能報以無奈的苦笑,「不,技術手冊並不能稱為書籍,通常也沒有版權。是有改裝車族願意花錢請人編譯技術手冊,但我們的主要客戶多是正規車廠和改裝車廠,因為車廠之間將最新款零件的裝配技術手冊視為商業機密,並不公開互通有無,所以我們常接到不同車廠購買同一款零件的裝配說明……」

    他嘴上雖在解釋,但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她。她是個丰采迷人的女子,大方的態度、溫暖的微笑以及坦率的眼神,在在吸引著他。

    路人玾點點頭,似懂非懂地說:「編譯好一個版本,只要有買家,就能大量販賣,那倒是不錯呢!」

    「也只是一段短時間而已,等流通開來,技工們人手一冊就不再值錢。不過,機械零件日新月異汰換率極高,永遠有新的裝配手冊需要編譯。」他看見架上的番茄很鮮美,便取了一袋放進推車裏。

    屬於男性思考線路的一面,促發著他對她的某種幻想,他幾乎可以看見當她啃咬著番茄時,鮮紅的番茄汁沿著她的唇角緩緩流下她白皙頸項、鎖骨,直到她襯衫V字領口內,而他順著番茄汁的痕跡一路吮吻而下……

    她想起不諳機械原理的自己,與電器用品使用說明書大眼瞪小眼時的辛酸,不禁問道:「你們編譯的技術手冊都很厚吧?是不是都要一、兩百頁以上?」最新型的微波爐使用說明書,十來頁的厚度就已經讓她看得頭昏眼花。

    她邊說邊走進肉品區,自冷凍櫃傳來的冷氣讓她打了個哆嗦,雙手攏緊身上薄外套的襟口。

    康向譽略帶懊惱地注視她的動作,解釋道:「依種類和型式的不同,頁數也不盡相同,一種物件的技術手冊通常需要三到五冊來詳細說明規格、規則和裝配等要點,每冊約是一、兩千頁的頁數。」

    他走到冷凍櫃前,「你告訴我你需要什麼,我來拿就好。」暗地裏希望她別再緊捏著襟口,因為她的頸部曲線非常美麗。

    果真是隔行如隔山。路人玾咋舌地又問:「除了不斷吸收相關資訊外,你和羅川也常出國去看車展或賽車吧?」

    她指指架上一隻全雞,目光隨著他的動作栘動,心不在焉的說:「保鮮期限是……」他的手形真好看,指頭修長且線條分明,很有力道的樣子。

    她頓時陷入一種恍惚狀態,就像他的手指正沿著她的背脊輕輕滑過。

    康向譽見推車已經堆了八分滿,考慮著要下要再去推一輛空車過來。

    路人玾抬起眼望向他,瞬間瞭解到他們之間產生了某種張力,而那股張力幾乎令她難以招架。

    他又對她笑了,但這回她並不覺得他的笑看起來帶著孩子氣。

< 第四章>
    車子裏滿滿都是他們由超級市場中買來的食物和日用品,應該夠吃兩個禮拜了吧。路人坪暗忖。

    她坐進駕駛座前告訴康向譽:「我在這裏等你把車開過來,你走前頭我跟著你,因為我還沒將回你家的路記起來。」

    康向譽看著她,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抽動,有點像是在忍著笑。

    「怎麼了?不對嗎?」路人玾疑問。

    「沒什麼不對。」康向譽終於彎起唇笑,眼底有著未說出口的他種含意。「那請你等一下,我這就去取車。」說完,他便栘步走向停車場另一頭。

    片刻後,路人玾終於明白他剛剛的笑容代表著什麼,因為,她看見他是騎著一輛腳踏車過來。

    「什麼!」她著實吃了一驚,「你騎腳踏車?」

    住在半山腰,他的交通工具竟然是輛腳踏車?他編譯特殊汽車零件的技術手冊,騎的竟是腳踏車?

    「如你所見。」康向譽的笑容更大了。

    「我猜,以往都是何嬤嬤開車到鎮上採買食物的。」她不是認定每個人都非擁有汽車不可,但依康向譽所居住的地點而言,沒有汽車代步,真讓人覺得他是離群索居。「但你若需要購買較大件的東西時怎麼辦?要出遠門時怎麼辦?不覺得非常不方便嗎?」

    「嗯,何嬤嬤開起車來比年輕小夥子還兇猛。」康向譽笑望了她一眼,似乎認為她的問題很有趣。「另外,郵購、電話訂貨、網路購物都很方便,出遠門就到鎮上的車站搭車,或以電話向車行叫計程車。」

    「為什麼?」路人玾眼睛裏滿是大大的問號,「難道你不會開車,或是還沒有考到汽車駕照?不可能吧!」

    康向譽笑容忽然斂去,眉心微微鎖起。路人玾以為他又要用莫名其妙的笑容來帶過她的問題,沒想到卻聽見他的回答。

    「一場車禍之後,我便決定不再碰觸方向盤。」

    「你受傷了?很嚴重?」她上下打量著他。

    他眉心擰得更緊,「不是我。」

    「呃……」受重傷的人是他親人?朋友?還是不相干的倒楣行人?路人玾很想問出口,但又覺得那麼做很莽撞。

    實在不好再繼續追問,她歎了口氣,換個話題說:「讓你騎腳踏車在前面帶路,等我們回到你家,冷凍食品說不定都變成熟食了。」

    「不會。」康向譽回答的口吻很有信心。

    ☆☆☆

    難怪他看起來像個運動員。

    路人耶發現康向譽踩腳踏車的車速,簡直可去報名參加國際性自行車競賽。

    雨後的山坡路某些路段滿是崎嶇不平的泥濘,但他爬坡時的車速竟不見遲緩,她衷心感到佩服。

    將所有的食物搬進廚房後,康向譽先回房沖澡更衣,隨後便進入辦公室和羅川一同工作。

    路人玾邊整理著廚房,邊隱隱感到自己的不對勁,她有種大事不妙的預感——而那個預感她從未失誤過,她不禁加快手上的動作。

    一陣忙碌之後,她將數道菜色豐富的午餐送到餐廳桌上,不意外地看見康向譽、康云云和羅川皆已坐定位,他們要她先別忙了,快就座一同用餐,但她搖了搖頭。

    「不,你們先吃,我手邊還有要緊事得做。」她說完便轉身沖進廚房裏。

    康向譽望著她轉進廚房的背影,感到一絲不對勁,但他又說不上來那是什麼,轉頭想問康云云和羅川意見時,見他們正以筷子搶著桌上的菜,為免自己只吃得到碗裏的白飯,他只好趕緊加入搶菜行列。

    「云云。」趁小妹抬眼望向他的瞬間,康向譽俐落地夾過她面前那盤所剩不多的雞丁。「吃完飯,你就快回學校上課,別再蹺課了。」

    之前和羅川共進午餐時可說是桌上格鬥,再加上一個從小就是大胃王的小妹,他能吃到兩口盤裏的菜便是萬幸。何況,路人玾自稱僅是普通家常菜的手藝根本是謙虛,那剛入口的雞丁證明了她的廚藝其實非常高明。

    「啊,卑鄙!」康云云瞪大眼,懊惱自己一時不慎,競被大哥搶去最大塊的雞丁。

    「我昨天剛考完試,接下來幾天都沒課,吃完飯就要和已經約好的同學到處去玩……可惡,那塊魚是我的!」她舉筷搶回羅川碗裏的炸魚片。

    「羅川,邱先生來電說目錄部分你少傳真一頁給他。」康向譽眼角余光掃向羅川面前那盤油光翠綠的炒青蔬,比他的筷子快上一步,掠奪成功!

    「嗯,知道了。」羅川根本不為言語攻勢所動,眼神銳利、手指靈巧、嘴齒淩厲,他舉碗就口,吞了滿嘴飯菜。

    一旁的飯鍋鍋蓋沒有合上的機會,且不一會兒就去了大半。

    路人玾從廚房端出一大盤豆腐什錦時,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見的,輕叫道:「天哪,你們……」話沒說完,她手中的盤子已被搶走。

    三張嘴都沒有空閒對她說話,不過六隻眼睛全驅趕著她快進廚房將其他的菜盛盤上桌。

    路人玾看著已準備好的三天份食物——她自認為是三天份,不過現在已經不再確定了——幽幽地歎了口氣,喃喃自語地說:「看來,還得再強打精神多撐一陣子、再多準備一些……」

    雖然今天才買了滿滿一車的食物,但恐怕不到一個禮拜,她就得再上一趟超級市場了。

    看著廚房裏那超大容量可媲美超市冰櫃的美式冰箱,她終於明白在這人口簡單的屋子裏,為何會有它的存在。還有,她深切地體會到告假在家休養的何嬤嬤,平日的工作有多麼辛苦。

    不過,康向譽那生氣勃勃的進食模樣,讓她心裏產生一種快樂的滿足感,先前在廚房裏的種種忙碌變得不是那麼辛苦。

    ☆☆☆

    見識過午餐的兵荒馬亂場面,路人玾卯足勁將所有食材全處理妥當,該冷藏的冷藏、該冷凍的冷凍,她甚至還烤了一隻肚子裏塞滿洋蔥、芹菜和混合調味料的奶油雞,烤雞的味道彌漫了整間廚房。

    直到傍晚時分她才將廚房收拾好,慢條斯理地定進客廳,舉手朝某扇門板輕敲數聲,接著開門進去。

    「微波爐和烤箱你們都會使用吧?」路人玾平靜地看著辦公桌後康向譽和羅川略帶詫異的表情,見他們點頭後,她又說:「冰箱裏有炒飯、炒麵、什錦粥等,午、晚餐前熱一熱,馬上就能吃了。再不然,櫃子裏還有餅乾、泡面可以吃,雖然我才剛上工,但很不好意思,得請你們繼續忍耐幾天……」

    羅川先是納悶地看了康向譽一眼,然後疑惑地問:「你被我們的吃相嚇壞了,決定辭職回家去了嗎?」

    千萬不要啊!他已經愛上了她的廚藝,她要是就這麼離開,晚上睡覺時他可能會遺憾的咬被子痛哭。

    「嚇壞了?呵呵,多少有一點。」路人玾倚著門框輕聲笑了,「但我不是要辭職,而是想請兩天假……嗯,或許是二天。」糟糕,她的耳朵裏轟隆隆地響,膝蓋也開始發軟了。

    康向譽微微皺眉,起身朝她走近,聲音裏帶著一絲緊張地問:「可以告訴我們為什麼嗎?」他發覺她的臉色不太對勁。

    她抬眼望著他,淡淡地說:「因為我病了。」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彷佛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話聲方落,一片黑暗籠罩住她,她登時軟下身子。等她再度睜開眼時,瞥見康向譽憂心忡忡的眼瞳近在她面前,而自己正被他攬在懷裏,她微微一笑,安心地再度昏睡過去。

    ☆☆☆

    高齡七十的吳醫師已半退休,卻未全然放棄看診的工作。無論妻子再怎麼嘮叨抱怨,他還是堅守病人第一的信念,畢竟依賴他的病患還很多,他怎麼可以不幫助他們呢?

    一接到康向譽的電話通知後,他便留在診所內等待病患的到來,雖然已過了他每日只在下午看診的時間。

    當診所門外傳來緊急煞車聲時,吳醫師摘下臉上的眼鏡,抖著手擦拭乾淨後又重新戴上。這個習慣由來已久,彷佛他的眼鏡要是不夠乾淨,連帶著聽覺也會受到影響。

    「吳醫師!」康向譽抱著路人玾大步跑進診所,神情倉皇。羅川跟在他後頭進來。

    「小譽。」吳醫師緩緩地自皮椅上站起,指著一旁的診療床,「讓病患躺在那裏吧。」

    他先是摸摸耳朵,再摸摸醫師袍的側邊口袋,自語似地說:「欵,溫度計呢?聽診器呢?」

    「吳醫師。」羅川忍不住出聲提醒,「溫度計在你左胸上的口袋裏,聽診器掛在你的脖子上。」

    鎮上的居民多半是吳醫師看著長大的,他的習慣大家都知道。

    「對、對,原來在這裏。」吳醫師從胸前口袋拿出一支溫度計,抖著手想解開路人玾的襯衫鈕扣,無奈卻解不開。「欵,你們哪個幫個忙,解開她幾顆扣子,我好給她量個腋溫。」

    「我來。」羅川自告奮勇的伸出手,卻被康向譽一把拉開。

    康向譽接過吳醫師手裏的溫度計同時,眼神裏帶著警告的對羅川說:「你到車上去等著。」

    「啊?」羅川微微一怔,但很快的,就咧開嘴笑了。「我懂了。我去外面等。」他笑嘻嘻地朝康向譽眨眨眼,便走出診療室。

    吳醫師以聽診器聽過路人玾的胸音,再拿著小手電筒看著她的眼、耳、鼻、口,最後將溫度計自她腋下取出觀看。

    這時,路人玾自昏睡中醒來,她迷迷糊糊地不知身在何處,但視線聚焦後看見康向譽焦急的面龐,松了口氣地問:「我怎麼了?」其實,酸軟的四肢已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

    「你渾身發燙昏睡了過去。」康向譽伸手輕撫著她潮紅的臉,為手掌下的熱度感到心驚。「哪里不舒服,快告訴吳醫師。」

    「天花板一直在轉。」路人玾先是閉上眼,卻發覺那令她反胃想吐,所以又張開眼,她清了清喉嚨,才再開口說:「我頭很昏、喉嚨很痛、耳朵裏嗡嗡的響,還有,我好冷……」

    吳醫師點點頭,轉身慢慢定進藥劑室裏。康向譽則是拉過診療床上的薄被密密覆在她身上,但他隨即又掀開薄被,伸手替她將胸前的扣子扣上。

    路人玾雖然腦筋呈現混沌狀態,倒也明白他在做什麼,隔著衣料她感覺到他指尖不經意的輕觸,那使她身體的熱度更是節節高升。

    再度為她覆妥薄被,他輕緩地撥開她眼睫上的一根發絲。

    吳醫師帶著針劑回到診療室,但他的動作令康向譽極度不安,因為吳醫師抖顫的手就像是幾乎要拿不穩酒精棉球,而拿著針管的舉動,更是教人看了膽戰心驚。

    所幸,在下針的那一刹那,吳醫師恢復昔日的穩定,準確的讓針頭刺進路人玾手臂血管。當他以膠帶固定好針管,康向譽才允許自己吐出方才一直憋在胸口的氣。

    ☆☆☆

    早晨的空氣雖有些寒意,不過路人玾卻覺得今天的空氣格外清新,她深吸幾口氣,感覺到自己似乎又活了過來。

    「我喜歡上午的陽光。」看著窗戶透進來的陽光,她聲音沙啞地說,「比毯子蓋在身上還舒服。」

    康向譽將窗簾系在窗框的掛鈎上,走回她床邊微笑說:「你身上蓋的正是毯子。」拉過床邊的椅子坐下,他仔細地打量著她的臉色。

    「一定是淋了雨的關係。」路人玾掙扎地想在床上坐起來,「我最怕淋雨了,每次淋雨就會生病。」

    康向譽在她背後塞進一個枕頭,扶她半坐起來。「先吃點東西,再吃藥。」她的臉色比昨日好些,證明吳醫師寶刀未老。

    她身著淡藍色的棉質睡衣,背靠著枕頭坐在床上,雖然她的頭髮有些淩亂、臉色蒼白,疲累使得她的眼睛周圍有著淡淡的黑眼圈,但對康向譽來說,她仍是美麗無比。

    「我知道該吃點東西,但真的半點胃口都沒有。」路人玾垂眼發現身上套著睡衣,她心頭顫了一顫,下動聲色地問:「你妹妹人呢?」

    是她猜想的那樣嗎?那真是糟糕。

    路人玾隱隱約約記得昨天夜裏,高燒又趁她熟睡時烤熱她的臉,細小的汗珠在她眉毛正上方排列成隊,發間的汗垂落在枕頭上。太過疲倦,以及藥效尚未完全退去,她即便是想清醒過來也無能為力,只恍惚覺得有人替她換了衣服。

    康向譽的耳根突然紅了,他支吾的回答:「她昨天吃過午飯就離開了,和同學去玩了。」

    他該怎麼對她解釋呢?「喔……」她低低的應了一聲,好像不需要再多問什麼了。

    「你流了一身汗,所以我不得不……」康向譽滿頭熱汗,情急地解釋著,「我是閉著眼睛的。」說謊是不對的,但他不打算告訴她真話。

    他記得極為清楚,她有一副非常美麗的胴體,嬌小,柔軟,細滑,圓潤。她的肌膚在床頭枱燈的照射下閃耀著珍珠般的光澤,那雙修長勻稱的美腿也很吸引人。

    昨晚他曾打量過她全身,一點也不覺尷尬或有任何色情意味,因為她那時病奄奄的,奪去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只不過現在一回想起來,他便熱血沸騰地不能自己,不自在地移動了下身體。

    閉著眼睛的?那整個過程豈不全憑摸索來完成?啊,天哪!路人玾覺得自己病得更重了。

    「謝謝你照顧我,但請你諒解,因為我說不出『沒關係』或是『我不介意』這兩句話。」她知道自己現在臉上的熱度不全然是發燒引起的。

    康向譽難為情地點點頭,一時間下知該說什麼。

    「咳、咳!」路人玾輕咳兩聲,試圖拋開羞赧,轉移話題地說:「我想喝杯牛奶或是麥片,然後再吃醫師開的藥。」她努力擠出一抹粉飾太平的微笑,「麻煩你了,謝謝。」

    快讓她獨處吧,就算只有幾分鐘也好,即使發出不了高亢的聲音,但她還是需要尖叫。

    康向譽站起來,「我現在就去廚房倒杯牛奶和開水過來。」他一說完便大步沖向房門外。

    ☆☆☆

    睡睡醒醒、醒醒睡睡,路人玾的身體尚未完全恢復,不過思緒卻像走馬燈似的恣意晃動著。

    她閉眼時腦中儘是康向譽溫和的臉,睜眼時又希望他會突然推開門走進來。

    她忖度著,是因為她正病著,所以情感才分外脆弱嗎?她知道自己在情感方面較為遲鈍,需要比別人更多的時間去感受。可一旦讓她有所領悟,她的感受絕對比別人深,猶如決堤河水一般奔流下息,一發不可收拾。

    多數時候裏,她害怕自己性格中的這一面,因為一旦陷入,便是永無止境的不可自拔,所以她非常小心地控制著自己的情感。

    可是想要見到康向譽的強烈念頭,讓她受到極大的驚嚇,一顆心陷入紊雜中。

    她努力地說服自己,是因為她病了,所以才會如此害怕孤獨。但真正的實情,悄悄在心靈某個角落掙扎地想探出頭來,越是掩蓋它,它掙扎的力道越是強勁。她甚至不怪他替她更衣,反倒是遺憾她那時神智不清,無法感受到兩人間的旖旎氣氛。

    「唉……」她歎了口氣,閉上眼,躲入夢中去見他。

    ☆☆☆

    一等微波爐鈴響,康向譽立即取出晚餐囫圇吞下肚,無視於必須放置五分鐘再食用的安全觀念。

    此時此刻的他,只是一個單純的饑餓動物,壓根不在乎吃的是什麼,或是食物的滋味如何,這就像吞阿斯匹靈止痛般,沒人會去享受阿斯匹靈的味道。

    解決了饑餓問題後,他把髒盤子放進洗碗槽裏,然後倒了一杯咖啡,走進辦公室裏。除了空氣清淨機仍持續運轉著,辦公室很安靜,正適合用來思索一些問題。

    路人玾在吃過什錦粥,以及今天的第三包藥後又睡了,她的睡容越見安穩,熱度也逐漸下降,那令他感到安心。

    雖然她近在咫尺,但他卻不斷地想念她,也不只一次想再去看看她,就算她睡著了,但光是看看她的睡臉也好。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雖然多年前他也曾經戀愛過,可是感受和這一次完全不同。

    可以喜歡上她嗎?可以的。可是他能告訴她、對她表白,說他已經喜歡上她,想與她進一步的交往嗎?他自問著。

    不,現在的他,還沒有那個資格。

< 第五章>
    屋外下著滂沱大雨,樹木被強風撼動,天上閃電雷鳴大作,一聲接著一聲轟然作響,像惡魔們在彼此召喚。

    路人玾被雨聲驚醒,她眯著眼看見雨水斜灑進屋子裏,窗前的地上全濕了,她甚至能感到雨水打在臉上的感覺。她掀開毯子緩緩地坐起身,等待那股暈眩感退去,打算下床去關上窗戶。

    這時房門被打開,有個高大的人影走進來,先看了眼坐在床邊的她,接著走到窗邊將窗戶關上。

    「你來了。」她的聲音低低的,就像甜甜的糖漿一樣,在黑暗中充滿魅惑力。

    康向譽轉身來到她面前,扭亮床頭燈,發現她的毯子已濕了一半,而她臉上和肩膀也是濕的,連忙取來乾毛巾替她擦拭,並在衣櫃裏找出了件棉衫遞給她。

    不知是想像還是太過敏感,路人玾覺得他遞給她衣服後,伸回手前似乎觸碰了下她的頭髮;很輕,很快地一碰即離開。

    「你自己可以換上嗎?」見她紅著臉地輕點頭後,他又說:「這個房間太濕涼,不適合生病的你繼續睡在這裏,我回主屋去拿件雨衣過來,然後帶你到主屋的客房去住。」

    「好……」捏著棉衫,路人玾感覺到他們之間某種氣氛的改變,她仰起頭直勾勾地望著他。

    她微啟的唇仿佛是一種邀請,康向譽怔愣地無法阻止自己不去親近。直到他的臉感覺到她吐出的氣息時,他猛然驚醒,快速的直起身子,語氣粗魯地拋下一句:「我去拿雨衣。」接著便逃也似的跑出門外。

    路人玾睜大眼,困惑地望著他的背影,片刻之後,她才覺得有股被拒絕的羞惱。

    咬咬下唇,她伸手解開睡衣上的扣子,然後費力地換上那件棉衫,心中思緒翻騰。

    她知道,她真是有點動心了。

    ☆☆☆

    康向譽將路人玾送到客房安頓好後,便回到自己房間。

    房間裏有些悶熱,他將窗子打開一道縫,讓帶著濕氣的冷空氣吹進來,然後他脫去上衣躺在床上,但仍覺得心跳得飛快,有些頭昏眼花。

    心理與生理的衝擊四面八方地向他合攏,康向譽咬著牙,強迫自己抗拒那股力量,卻無能為力。

    每當他與某個女人的友誼想更進一步的發展,接近愛情邊緣時,就會受到這樣的折磨。可是這一次的恐慌較以往來得快,他喜歡路人玾,但還沒有愛上她,起碼到目前為止是如此。

    他不斷的告訴自己,他倆認識得還不夠久,還感覺不到那種強烈的情感。可是他也感覺到她對他的確是特別的——這就足以觸發他心中所有的焦慮。除非他永不再見到路人玾,並把那股特殊的情緒置於腦後,否則這壓力將不會消失。

    不過他更明白,他永遠也做不到。

    ☆☆☆

    連著幾天一會兒颳風下雨、一會兒又陽光普照,生病的人最怕這種怱冷怱熱的天氣了,身體剛適應溫暖的氣溫,轉眼問風雨又大肆來襲,或是保暖的衣物剛緊裹上身,豔陽卻又照得人汗流浹背。

    不過,氣候的突兀變化,恰可用來形容路人玾的紊亂心情,因為康向譽就如同天氣般對她怱冷怱熱。

    當他望著她的時候,她可以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意,而她每每試著以笑容鼓勵他時,他隨即就換了臉色,僵硬地轉身離開。

    他的行為令她困惑至極,更無從猜測他的真正心意,他對她到底是有情,還是無意?她迷惘了。

    赤著腳踩在客房地毯上,路人玾伸了個懶腰,然後摸摸額頭探試溫度,她知道自己的病已好得差不多,正打算去洗個澡時,她聽見內線電話響起。

    接聽前,她偷偷盼望能聽到康向譽的聲音,結果卻是羅川,他告訴她有一通外線電話。

    路人玾猜想,應是母親或是妹妹打來的。果不其然,當她按下外線電話的鍵接聽時,便聽到妹妹路人鳦的聲音。

    「玾,我這兩天會去找你幫個忙,你有沒有乖乖保養自己的臉皮?」

    「不行啦,我前兩天病了,現在醜得跟鬼一樣。」她的臉色因生病而蒼白得可怕。

    「啊,你又病了!」路人鳦在電話那端嚷著,「喂,才出門幾天你就又病了,你去的是什麼鬼地方呀,我看你還是收拾行李快回家吧。」

    大姊什麼都好,但就是吹不得風、淋不得雨,所以母親和小妹也都贊成她的意見,不希望大姊常出遠門。

    「我現在已經好多了,不過,你的忙我暫時幫不上,所以你還是找昺幫忙好了。」

    「昺不行啦,她又在武館裏摔得鼻青臉腫,整張臉腫得此豬頭還要慘。」路人鳦苦惱地說:「何況這次是替孕婦裝專櫃拍新一季的型錄,鳦那種嬌柔的氣質不適合啦。」

    她靈機一動,想到了辦法。「這樣吧,你多撲點粉,腮紅刷厚點,有點因懷孕而生的嬌弱感也不錯。」

    「鳦,雖然我和昺每次都象徵性的收你一點點費用,但你不能老是貪圖省錢,就找自家姊妹跨刀替業主當模特兒。」路人玾的口氣轉為埋怨,「上次你騙我是替藥商拍頭痛藥的海報,結果我在藥妝店看到的,卻是我笑得像傻蛋一樣捧著便秘藥的海報,那件事我都還沒和你算帳呢!」一想起店裏的藥師們偷偷地對她指指點點,她就覺得難堪。

    「呵呵呵……」路人鳦不住地乾笑,她不敢告訴姊姊,她手邊還有個案子是促進房事和諧的男性用藥,也正想找姊妹們充當模特兒拍海報。

    「你真找不到合適……嗯,是便宜的模特兒了?」路人玾太瞭解自己妹妹貪便宜的個性。

    「一時間真的找不到,而廣告社那邊又催得急,逼我快點把拍好的照片交給美工部門,我已經定投無路了,親愛的玾,求求你——」路人鳦拉長尾音,睜著眼說瞎話,「你就可憐、可憐我,再幫我一次吧!」模特兒多得是,但要省錢又肯全力配合的人選嘛,當然還是找自家姊妹方便。

    反正那種三流的廣告社也從不挑剔她找來的模特兒,只要照片效果好就好了。

    「室內還是室外?」路人玾動搖地問。

    「室內。因為最近一直下雨,我可不想讓你病情加重,所以要請你的雇主幫個忙,借個有大片牆壁的地方讓我們拍照。」

    「好吧。」路人玾歎了口氣,以為難的語氣說:「但我得先問過我雇主的意思,他答應才成,所以你最好先做另找他人的心理準備。」雖然依康向譽的為人來說,他不至於那麼不大方,可是誰知道呢?

    「玾,這你就甭擔心,嘿嘿!」路人鳦小狐狸似地怪笑兩聲,「我剛在電話裏已經問過康先生,他很大方的說沒問題喔。」

    鳦這丫頭,動作還真是快!路人玾不禁哀歎。

    ☆☆☆

    羅川手上抱著一堆郵件走回辦公室,看見康向譽坐在桌前發呆,連文件掉了幾張在地上都忘了拾起來。他砰地一聲將郵件放到桌上時,康向譽才回過神來望了他一眼。

    「六份早報、兩份英文報塞在信箱裏,還是被雨淋濕了,幾本週刊和外國郵報包了膠紙,所以還好,但厚點的幾本物料雜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信箱滿了塞不進去,郵差老李就這麼扔在地上,看來除了再加大信箱外,我們還是不該省郵資,得打個電話去改成掛號收信……咦,不對,這上面明明是掛號郵件的戳記,怎麼郵差老李還亂扔,嘖,真是可惡,看我晚上下去揍他一頓才怪!」郵差老李是羅川遠房表哥,兩人熟稔得很。

    他抬眼看了看在桌面上翻找文件的康向譽,淡淡地說:「你正在找的文件,掉在你腳邊。」

    「喔,謝了。」康向譽彎腰拾了起來。

    「還有,康老大,你的魂掉在樓上客房裏,記得也去撿回來。」羅川拿著紙巾將雜誌上的水分吸乾,懊惱地一頁頁分開沾黏成一團的紙張。

    康向譽皺緊眉心,不願作出任何回應。

    「要不是上回去朱律師那裏時,遇到那個突發狀況,不然你這會兒何必苦惱?」羅川說話時一個分神,失手將濕掉的紙扯破,氣得他用腳勾來垃圾桶把濕掉的雜誌全扔進去。「康老大,你還是再上朱律師那裏一趟,將該辦的事情快辦一辦吧。」

    「我剛接到電話,說事情要再緩一緩。」康向譽悶悶地說。

    「嘖,又要緩一緩?」羅川拿著紙筆將需要再補買一份的刊物名稱記錄下來,以便再次傳真訂單。「別說我沒提醒你,距離何嬤嬤銷假回來的日子,可是越來越近了。」

    瞥了他一眼,康向譽不語地思考著。他曾經和死神擦身而過,從此一切都改變了,大難不死,如今每一天都是個恩賜,每一分鐘都該珍惜。他深吸了口氣,心中下了個決定。

    ☆☆☆

    拉開冰箱門,路人玾忍不住嘟嚷一聲:「真是蝗蟲過境!」才過沒幾天,冰箱內的食物就已所剩不多。

    路人耶不知道的是,羅川因貪戀她的廚藝,每天都是吃完晚餐才下班回家,所以冰箱內的食物才會以極快的速度減少。

    她挽起袖子將食材取出,心裏納悶著,羅川和康向譽身上並沒有多餘的贅肉,但依他們那種食量,吃下去的食物是跑哪兒去了?洗洗切切的動作沒有停歇,路人玾的思維也沒有停止,她想著的是,她到底該怎麼辦?當她矜持地保持不動聲色,康向譽就用那雙似說著話的眼睛望著她;當她眨眨眼笑著迎視他,他就面容一整地轉身離開。

    讓她不表現出心意也不是,表現出心意更不是,一顆心七上八下,教她日夜寢食難安。

    唉,她還能如何呢?一切就交給時間吧。

    ☆☆☆

    康向譽走進廚房,接過路人玾手裏已盛好菜肴的盤子,「你有訪客。」

    路人玾仰頭望著他,在被他眼裏的流光吸進去的前一秒才回過神。「呃,我有訪客?」她眨眨眼,突然想起路人鳦說過要來的事情。「那大概是我的妹妹。」

    她轉身從牆上的紙巾架抽出紙巾擦乾手,準備到客廳去見妹妹。

    「應該不是。」

    康向譽將菜盤放在廚房桌上,然後拉住她的手肘,在她疑惑地望向他時,伸掌撫住她的額探試著溫度。「你的燒退了,但身體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唔……」本來沒有,但看到你就又有了。

    「除了體力還有點不濟,大致上都好得差不多了。」她盡力維持聲調的平穩。

    他撫著她額頭的掌已放下,但握住她手肘的手指卻沒鬆開,「玾。」這是他第一次當她面喚她的名,「累了就去休息。」

    「嗯。」她輕輕應了聲,困惑地不知該出現什麼樣的神情才好。她擔心若是流露出一絲絲情感,他又會立刻轉身離開,所以她竭力表現淡漠,冀望他留下來,就算只有幾分鐘、幾秒鐘,和她多說幾句話也好。

    凝視著他那雙黝黑深沉的眼睛,不確定他到底在想什麼,她急忙找了個話題,「對了,食材都用完了,午飯後我會開車到鎮上去採購,但我實在沒有把握不會走錯路,所以你是不是可以和我一起去?」

    「你的體力足以開車到鎮上去購物了嗎?」康向譽看著她因病削尖了的下巴,無法不擔憂。

    「可以的!」路人玾忽然緊咬住下唇,因為她發覺到自己的口氣顯得太過興奮,輕呼出一口氣後,她淡淡地又說:「可以的,我幾乎完全痊癒了。」

    若在以往,她會感到自己是在委曲求全,但現在她卻一點也不這麼覺得。

    康向譽沉默不語,似乎內心正在抉擇著什麼,最後他終於開口說:「下午我需要等幾通工作上的電話,所以傍晚再去購物好嗎?若是來不及煮晚餐,我們就在鎮上的餐廳用餐。」

    他明白他不該有與她獨處的機會,但他就是阻止不了自己。

    「好的,等你們的工作結束後再去購物。」她心裏滿是遏止不住的雀躍。

    悄悄地吸吐幾口氣,她投給他一抹冷淡而有禮的微笑,「我該到客廳去見訪客了。」

    輕輕掙開她所依戀的掌心,她頭也不回地離開廚房。

    她的淡漠、她的疏離、她的眼睛不再對他閃現光芒,在在令康向譽感到異常難受。他僵著一張臉,端起桌上的菜盤,心情不佳地走進餐室。

    ☆☆☆

    路人玾見到端坐在沙發上的訪客時,不由得感到詫異。「冠菁,是你來找我?」

    她們家三姊妹和大姑姑的女兒黃冠菁,向來說不上有多熱絡,她怎麼會特意到這交通不算便利的地方來探望她呢?而且還打扮得這般豔光四射。

    「玾表姊,媽媽要我代她向你問聲好,這是你愛吃的蜜餞,送給你。」黃冠菁笑得甜蜜蜜地自沙發上站起來,雙手將禮盒遞過去。

    「呃,謝謝。」

    她什麼時候愛吃這種蜜餞了,自己怎麼都不知道呢?路人玾接過禮盒,兩人一同落坐在沙發上。

    「坤錶姊,在這裏工作忙不忙、累不累?」黃冠菁彎著唇角直對著路人玾笑,眼神卻不時飄往廚房的方向。

    路人玾-靈光一閃,突然明白了許多事情。

    她明白了大姑姑為什麼堅持一定要她暫代何嬤嬤的工作,也明白了黃冠菁來訪的真正目的,更明白了她在康家工作,是個多麼適合黃冠菁來訪的藉口。

    她微笑地回答:「工作上一切還好,多謝關心。」

    「媽媽本來是要我來幫何嬤嬤的忙,但你也知道的,從小媽媽就疼我,捨不得讓我進廚房弄粗了手,所以我的廚藝實在不精……」黃冠菁暗自納悶,康向譽怎麼進了廚房就沒再出來呢?

    「我瞭解。」路人玾點點頭。

    揮刀剁斷豬大骨,也是需要點蠻勁的,更別說廚房裏那些油膩洗刷的工作了。

    「可是媽媽和我也都擔心,讓玾表姊來代何嬤嬤的工作實在是太辛苦了,所以媽媽要我常來探望玾表姊。」黃冠菁轉回視線看向路人玾,不過卻是直盯著她膝上那盒蜜餞。

    「冠菁,我們倆又不是外人,你有話就直說。」路人玾先是笑歎了口氣,然後便挑明著講:「是大姑姑中意的,還是你自己中意的?」她打開蜜餞禮盒,遞給她。

    「噓!」黃冠菁將食指擱在唇上,示意路人玾音量放低點。「都有一點。媽媽和我有一次來探訪何嬤嬤時發現的,康先生樣貌,學歷、環境都不差,所以羅!」她順手拈了一顆蜜餞放進自己嘴裏。

    「喔。」路人玾同意她的話,他的條件的確不差。

    「只不過得有點耐心,等他把麻煩事處理好。」抽出桌上的面紙,將核吐在面紙上後,黃冠菁又挑了另一種口味的蜜餞放進嘴裏。

    「什麼麻煩事?」路人玾好奇心大起,只差沒豎著耳朵等待下文了。

    黃冠菁揚高一道柳眉,「玾表姊,難道你也……」

    「呃……」路人玾一時語塞,訥訥地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嗎?只有天知道。

    黃冠菁話倒是說得很大方,「是也沒關係,公平競爭嘛。」她頓了一頓,接著說:「只是,如此一來我就不能將情報洩漏給你知道了。」

    路人玾突然將蜜餞禮盒的盒蓋蓋上。

    「啊,這樣就不給吃了?玾表姊,你真小氣耶!」黃冠菁嘟著嘴,眼睛死盯著蜜餞禮盒不放。

    路人玾失笑,站起身說:「你真正想見的人現在正在吃午飯,走吧,就當是我邀請你,一起吃飯去吧。」

    她笑著又說:「儘量替你製造機會,這不也是大姑姑安排我暫代何嬤嬤工作的主要目的嗎?」

    但她壞心地想,就算黃冠菁沒被康向譽和羅川的吃相給嚇壞,上了桌,她恐怕也搶不到什麼飯菜吃。

< 第六章>
    「我也是會泡茶的。」羅川吃飽後,幫著路人玾收拾碗盤拿到廚房,「什麼茶怎麼樣泡,我都知道一點。」

    他指指路人玾從廚櫃中拿出的一罐茶葉,「像這個碧蘿春啊,要先泡半杯,倒掉,再沖水,然後才喝。泡之前呢,一定要把杯子好好的燙過,泡好蓋上壺蓋,再淋開水。」

    路人玾見他說得頭頭是道,笑著將茶葉罐交給他,「喏,既然你懂,那就交給你來泡。」

    羅川咧嘴笑笑,並未伸手接過。「我就只是一張嘴會說、會吃、會喝而已。」他睜著看來牲畜無害的眼,故意以漫不經心的口吻說:「那位被我們吃相嚇得目瞪口呆的小姐,真是你表妹?」

    「嗯,是呀。」路人玾先將水壺移到瓦斯爐上,扭轉開關,才卷起袖子準備清洗髒碗盤。

    羅川走到廚房門邊,微推開門朝客廳看了一眼,然後回頭對她說:「康老大把她丟在客廳,自己進辦公室裏去了。」對於康向譽冷落來客的行為,他並不會感到意外。

    見她沒應聲,他試探地問了一句:「你知道你表妹來做什麼的吧?」

    路人坪沒佯裝不懂,直率地回答:「大概知道。」

    現在是她的工作時間,就算表妹來訪,她還是要先將份內工作做完,才打算去客廳裏陪客——如果那時黃冠菁還沒離開的話。

    羅川倚著牆,狀似閒適的說:「原本,我們這個禮拜要到德國去參觀車展,當地車廠人員、行程、機票、食宿都已聯絡安排妥當。」

    雖然路人玾背對著他,洗碗盤的流水聲也幾近掩蓋過他的音量,但他知道,她正聚精會神地聽著。

    「但康老大臨時取消行程,因為他不想讓你提前結束工作,離開這個屋子。」

    路人玾關上水龍頭,甩乾手上的水滴,轉過身面對著他,語氣平靜地問:「你是在和我閒聊,還是想告訴我什麼嗎?」

    羅川聳聳肩,「都是。」

    康向譽與她之間的氣氛轉變,真這麼明顯嗎?路人玾心裏有些苦惱。

    「他有些事情還未解決,給他一點時間去做最妥善的處理,否則在那之前,他無法面對你和他之間產生的任何情愫。」說這些話,已打破他不喜歡背著朋友道人隱私的原則了,雖然他是一番好意。

    「我想,你不會告訴我關於他待解決的事情是什麼吧?」雖是疑問,但路人玾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羅川微微一笑,「還是讓他自己告訴你比較好。」有些事情還是讓當事人面對面去談,最為妥當。

    再怎麼急著想得知答案,她也只能困惑地點頭。

    瓦斯爐上的水壺鳴鈴響起,提醒著她水已經燒開。

    路人玾將爐火關熄的同時,康向譽突然推門走進廚房,嚇了他們兩人一跳,他們倆互視一眼,猜測著剛才的對話有無被他聽見。

    「你們怎麼一臉吃驚,發生了什麼事嗎?」康向譽納悶地問著。

    羅川與路人玾互視一眼,異口同聲道:「沒事。」由他的問話中,他們明白他沒聽見他們先前的對話。

    康向譽揚揚眉,知道他們剛才一定說了些與他有關的事,但他也不追問,僅是笑笑地對路人玾說:「玾,你的妹妹們來找你了。」

    「妹妹們?兩個都來了?」路人玾驚喜不已。

    「哇!有個黃表妹,再加上兩個路妹妹……」羅川興高采烈的率先沖出廚房,「一屋子都是女孩,太棒了!」

    ☆☆☆

    路人鳦是個很會打扮自己的人。

    義大利便鞋,棕褐色蘇格蘭粗呢長褲,條紋絲襯衫,領口敞著兩個扣子未扣,肩上隨意搭著一件綠色喀什米爾豐毛衣,任由兩袖松垂著。頭髮整齊地往後梳綁成馬尾,肌膚泛著健康的色澤,一口牙既白且平整。很多人都欣賞她開朗的性格,卻不覺得她是個女人——或根本忘了她是個女人。

    相較之下,路人昺就顯得女人味十足。

    雖然年紀很輕,但丰采仍是不顯自露。她的穿著很是簡單,一條洗得泛白的牛仔褲,一件棉質上衣,一件薄呢外套。

    當她解開外套鈕扣時,她稍微抖了一下肩膀,才將外套脫掉,仿佛她已習慣讓有興趣的人,有機會欣賞她那什麼衣服都無法遮掩的渾圓胸部,她的身體語言自然而然地充滿挑逗性。

    路人玾越過呆愣著的羅川身邊定進客廳,看見兩個妹妹已到訪,但她還不及笑開臉地迎向她們,便先驚叫出聲,「昺,你怎麼又把自己弄得渾身是傷,我的天啊!你那張臉……」

    小妹從小就是地地道道的大美人,如今竟傷得鼻青臉腫,她簡直是心疼極了。

    路人昺嬌聲嗔調地回答:「只是小傷而已嘛,過兩天就沒事了,玾,你別大驚小怪的。」她的語氣和青腫得幾乎睜不開的左眼、受傷的右嘴角,極度不協調。

    路人玾氣得掐了路人鳦的手臂一把,罵道:「鳦,你怎麼不看著昺,還讓她老是往武館裏跑!」她接著轉向小妹,更是想擰下她的耳朵,「你師父還真狠得下心,把你摔成這樣。」她知道小妹那些師兄弟,根本捨不得真使出狠勁和嬌滴滴的她對招。

    被擰痛了耳朵,路人昺也一臉無所謂,「師傅不對我出狠招,我怎麼學得到真功夫嘛?」

    「哎呀,玾,你輕點、輕點,好痛!」路人鳦縮著身子想躲開姊姊的攻擊,但又不敢真的躲開。

    她自小就怕姊姊對她生氣,打罵從不敢稍加抵抗。

    「氣死我了!」路人玾不住瞪眼,氣急敗壞地說:「媽媽看了昺的臉,一定又要紅了眼眶。」

    小妹的傷勢讓人看了心疼,但母親的眼淚更令她手足無措。

    路人昺咧嘴一笑,「所以沒讓媽媽看見呀。」因為稍扯動到嘴角的傷口,所以她隨即斂起笑容。「我告訴媽媽說,這幾天要當鳦的攝影助手,所以要住在鳦那裏,其實我是要等臉不腫了才回家。」

    路人鳦見姊姊還在生氣,連忙安撫地說:「好啦,玾,你別再氣了,我們快把照片拍一拍,我好趕回去幫媽媽的忙。」她轉頭看向在一旁看了一會兒戲的黃冠菁,「冠菁,你要不要當鳦姊姊拍照的模特兒啊?我一定把你的照片拍得特別漂亮喔!」

    「我看到了,你們要拍的是孕婦裝的照片。」黃冠菁指指沙發旁數隻提袋上的商標,瞥了轉身走進辦公室的康向譽和羅川背影一眼,以極低的音量說:「穿孕婦裝拍的照片再漂亮也不能拿給別人看,我才不要。」

    拎起沙發上的手提袋,她揮了揮手,「我要回家了,改天再來探望玾表姊,拜拜!」說完便頭也不回地朝大門定去。

    路人玾揉揉發脹的額頭,莫可奈何的說:「好了,你們兩個把器材扛了跟我來吧。」

    她已向康向譽借用一間空房間,那裏有一大片空牆壁,採光也頗佳,應當很適合用來拍照。

    ☆☆☆

    羅川邊在桌前坐下,邊閒聊似的說:「小廚娘的兩個妹妹,一個長得清秀卻沒什麼女人味,而另一個女人味十足卻鼻青臉腫,活像是受虐婦女。不過,小廚娘凶起妹妹來的樣子,還真是悍哪!」他笑著佯裝發抖地抱著自己雙臂。

    康向譽只是笑笑,沒發表什麼意見。

    「我說康老大,小廚娘病才剛好,今天又是準備午飯又是幫妹妹拍照,她身體受得了嗎?」

    康向譽皺皺眉,羅川的疑問也正是他擔心的。

    他發現她臉色依然蒼白,可是他也不好自作主張替她拒絕她妹妹的要求。

    「這樣吧,咱們下時找點小藉口去探班,乘機觀察小廚娘的狀況,好隨時提醒她該休息。康老大,你說這辦法如何?」羅川提議道。為了自己的肚子著想,他也不希望路人玾又病了。

    「她們是玾的妹妹,應該不至於讓姊姊累過頭。」康向譽嘴裏雖是這麼說,但心裏是極贊同羅川的建議。

    羅川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隨即將注意力放在工作上頭,不過他知道,康向譽這一下午准是坐立難安了。

    ☆☆☆

    穿著T恤、短褲的路人玾,調整紮在腰腹間的小包袱後,掩不住疲憊地抬手想揉揉眼睛,便聽見正往她身上套上另一件孕婦裝的路人昺低聲輕呼:「玾,別揉眼睛,妝會花掉。」

    「喔。」路人玾瞌睡似的點著頭,將抬起的手放下,埋怨地問:「已經換過十幾套孕婦裝了,還有多少照片沒拍?」她好累,頭又開始暈了,幾乎是一閉上眼就能立刻睡著,不曉得還得被折騰多久?她望向正在調整相機的路人鳦說:「我的眼圈黑得嚇人,撲再厚的粉都蓋不住,鳦,你確定這種照片拍出來能用?」臉上厚重的彩妝讓她難受極了。

    「快了、快了,就快拍完了。」路人鳦的口吻充滿安撫,她抬眼瞅了姊姊一眼,皺皺眉地問:「玾,你是不是很不舒服?」她沒忘記姊姊才剛病癒。

    「難得你一雙透視眼,還能從我這唱歌仔戲一樣的濃妝中,看出我人不舒服……」

    路人玾再也受不了地頹坐在地,有氣無力的說:「我需要休息一會兒,不然撐不下去了。」

    路人昺朝二姊使了個眼色,見路人鳦點頭後,突然轉身走出房間。

    「昺要去哪?」路人玾不解的問。她拍拍頸子,想讓發昏的腦袋清醒一點。

    「去實行B計畫。」路人鳦咧嘴笑笑,走到姊姊身邊蹲下,拿起一罐卸妝乳液遞給她。

    「什麼?」路人玾偏頭疑惑地看著妹妹。

    路人鳦逕自旋開瓶蓋,往姊姊臉上塗抹卸妝乳液,「玾,這屋子人口好像不多,既然你還得在這兒住些日子,那你在安全上有沒有顧慮?」說是為了工作,但主要目的是來看看姊姊暫住的環境。

    路人玾感到疑惑,照妹妹的個性來說,絕不可能將未完成的工作停擺,不過她仍是先回答妹妹的問題。

    「我原本會回答你有一點顧慮,但現在我……」她遲疑地不曉得該如何向妹妹說出心事。

    路人鳦眯起眼,「你什麼?」

    路人玾深吸一口氣,伸手取來一旁的紙巾拭掉臉上的卸妝乳液,才訥訥地說:「我昏了頭、蒙了眼、迷了心,好像有點愛上這屋子主人了……」啊,她真的說出口了!

    「什麼?!」路人鳦聞言瞪大雙眼,她摸摸姊姊的額頭,低叫道:「你是病糊塗了嗎?」眼前這神情靦覥得像個小女孩的女人,真是她的姊姊嗎?

    路人玾難為情的望著妹妹,「我也懷疑過自己是不是病糊塗了,所以才鬼迷心竅。」

    「玾,我看你還是和我們回家去吧。」姊姊的反常,讓路人鳦感到一絲憂心。怎麼會這樣?這麼短的時間內……難道是這屋子的風水有問題?

    路人玾輕輕搖了下頭。

    她還要和康向譽一起上超級市場購物,她也還要多煮幾頓飯給他吃,更要多看幾次他含笑不語時的表情,她還要……還要什麼?她一時也想不分明,只曉得自己不願意就這麼離開。

    「你確定繼續留下來是個好主意?」路人鳦皺著臉問,覺得被愛情撞昏頭的姊姊看來好陌生。

    「我不知道是好或壞,但我確定我想留下。」路人玾語氣堅定地說。

    路人鳦還想開口說些什麼時,路人昺推門進來了,身後還跟著羅川。

    「什麼事要我幫忙?」羅川開朗地笑問,在看見身穿孕婦裝、小腹隆起的路人玾,覺得很有趣。

    路人鳦嘿嘿一笑,「動手吧!」

    羅川不解的看著鼻青臉腫的路人昺提著化妝箱定近他:心中升起不妙的預感。

    路人玾頓時瞭解妹妹的企圖。

    是啊,羅川眉清目秀,化個濃妝,戴上假髮,再穿上寬鬆的孕婦裝……呵呵,或許可行呢。

    「玾,快回房間休息吧。」路人鳦也走近羅川,將如驚弓之鳥的羅川逼到牆角。

    「我們把工作做完就直接回家,不去吵醒你和你道別了。」

    路人玾忍住笑地將孕婦裝脫下,再把纏在腰上的小包袱解下來,「羅川,我真的累壞了,還好你肯幫忙,謝謝你喔。」

    羅川原本還想拒絕,一見到她虛弱的神情,便說不出口,只好滿腹委屈地點點頭,任由路人鳦、路人昺對他上下其手。

    ☆☆☆

    第二間書房就在一樓辦公室隔壁,室內正在整修,但離完工的時間顯然遙遙無期。

    康向譽站在兩個鋸木架間,手上拿著量尺,腳下全是木屑,他穿著法蘭絨襯衫、牛仔褲,乍看之下會以為他是木匠。

    康向譽把量出的尺寸潦草地寫在方才鋸好的木板上。他測量得非常小心,量了又量。

    書架已清理完舊漆,他打開一罐油漆,選了一支漆掃,爬上格子梯,從最上層開始漆刷。如此簡單而機械化的工作,正適合他動腦思考,任由思緒漫遊在數天來發生的種種事件和情況。

    稍早之前,他不只一次走到路人玾的房門前,舉手想敲門又怕擾了她的睡眠,但不親眼看看她的狀況,一顆心又怎麼都定不下。

    他悄悄地推開房門走近她床前,凝望著她的睡顏,聽著她的呼吸,觀察她睡得是否安穩,然後才輕輕地將手掌貼上她的額測試著溫度。

    他從來沒有過這般牽念一個人的心情,也驚訝自己競能擁有如此溫柔的情懷。

    叩叩!

    驟然響起的敲門聲響,讓康向譽猛然一驚,差點從梯子上摔下去。他邊爬下梯子,邊問:「怎麼不多休息?」他納悶她站在門邊看著他多久了?站在門邊的路人玾愁眉苦臉的看著他,聲音裏充滿懊惱地問:「我是不是睡過頭了?你吃過晚飯了嗎?我們是不是來不及到鎮上去了?」

    康向譽定到她身邊,伸手以手背觸碰她的臉頰,微微皺眉地說:「你的臉還有點熱,為什麼不繼續休息?」

    就在剛才他看見她站在書房門邊時,突然一股強烈的欲望由心頭掠過,刹那間,他看的是他所熟悉的康向譽——一個寡言,充滿自信、決心、一本正經的男人,但他也見到另一個不為人所知的自己,在他的內心中充滿了不安與孤獨。他不顧一切的四處追尋,像一頭饑渴的動物,被衝動的欲念所驅使。

    看清自己隱藏的面目,康向譽瞭解到,這股檢視自己內心深處的力量,來自於他對路人玾的需求。

    這是他生平頭一遭,無法靠努力的工作或運用智慧,壓抑下蠢動的欲念。他心中充滿渴望,想要擁有路人玾,碰觸她、擁抱她。

    但他想要的不只是肌膚之親,他想要尋求更多自己都無法瞭解的東西:一種他無法言喻的平和,一種他從未有過的滿足,以及那種文字無法形容的感覺。

    在他過去的生命中,他頑固地否認愛情的存在。但如今,他渴望得到路人玾的愛。

    「我的病已經好了。」對於他的觸碰,路人玾忍不住心跳加速。

    她低頭瞄瞄腕上的表,然後抬頭睜著晶亮的眼說:「這時間超市應該還沒有打佯,我們現在出門還來得及把東西買齊。」為了這麼小的事情而感到期待與興奮,她都快要不認識自己了。

    「今天晚上的風有點涼,你不適合出門。」康向譽笑著反對。看見她的眼睛變得黯淡,他明白他的感情並不是單向,這個發現對他很重要。

    「可是冰箱已經空了。」路人玾強調著,試圖說服他。「今晚下去將食物買回來,明天你和羅川可是要餓肚子的。」

    只有她自己才明白她盡忠職守的意圖有多薄弱,她主要目的是想藉著與他乘車到鎮上,假想他們是在約會。那麼想有點孩子氣,她是知道的,可是她克制不住自己。

    「還是明天再去吧,我不想冒讓你再著涼的險。」康向譽溫和地說,他可以聽出她聲音中的緊張。「餓嗎?我在廚房櫃子裏找到幾瓶罐頭湯,熱來喝了墊墊肚子。」他拉起她的手離開書房,往廚房的方向定去。

    路人玾實在訝異康向譽所帶給她的影響。

    他真是迷人,不是那種令人屏息的英俊,但他身上有著某種特質,深深地揪住她的心。

    她母親曾對她們姊妹講過的幾句話,突然回蕩在她耳際:世間男女之間,總有一方會愛另一方多些,而女人最好是愛得沒那麼深的一方。

    為什麼那樣會比較好?這一點路人玾老是想不通,身為愛得較多的那一方,又有什麼不對?

    「我喜歡你。」沒來得及回神,這句話就這麼溜出了她的口。

    康向譽渾身一震,轉身沉默的看著她,似乎在考慮這麼做是否明智,但感情還是戰勝了理性,他看進她眼底深處說:「我也喜歡你。」

    她笑了起來,小臉出現一股難以言喻的活力與美麗,看得康向譽頓時明白,他願意為她的笑容做任何事。

    「玾……」他情不自禁地低頭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個吻。

    親吻著她的唇,康向譽只覺熱血澎湃,好似一杯雙份白蘭地下肚。

    當她微微顫抖的雙掌平貼在他胸膛上時,他的心已蕩、神已馳,想像力瞬間奔放失控……想對她做許多不可言喻的探索。

    他幾乎是愛上她了,一種無可救藥的迷惑,一種對他來說是全然陌生的情愫。

    之後是很長一段時問的靜默,偌大客廳未點上燈的黑暗吞噬了兩人的身影,沒有言語,四周顯得更靜。

    當他終於將唇移向她的頰,好讓她得到賴以生存的空氣時,他們聽見了急促的喘息聲。

    他緊緊地將她攬進自己懷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折斷她的身體一樣,她疼得皺眉輕呼:「好痛!」

    康向譽緊閉上眼,聲音裏滿是痛苦地說:「玾,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情……」

< 第七章>
    康向譽打開客廳的燈,路人玾坐到沙發上,頭枕著手臂,長髮似雲一樣的披在肩膀上,那姿勢十分曼妙,更顯得她身形柔美,尤其當她朝他燦爛一笑時,臉頰上浮起的嫣紅,可愛的令他著迷不已。

    啊,他也喜歡她!路人玾快樂的想哭,今晚是個美好的夜晚。

    康向譽努力控制住自己別朝她撲去,望著巧笑倩兮的她,緩慢而謹慎地說:「玾,我必須告訴你,我……我已經結婚了。」

    他的語調低沉且輕柔,但卻宛如一記響雷劃破晴空,更震碎了路人玾臉上美麗的微笑。

    突然間變得凝滯的空氣裏,他的話像回音般,不斷敲擊著她的耳膜,她整個人只能怔愣的瞪著他。

    「玾?」康向譽輕聲喚著,音調裏滿爛緊張。

    回過神來的路人玾,臉色瞬間刷白地問:「真的?」由天堂墜入地獄的滋味,應該就是她此刻的感覺吧?她恍惚地想著。

    他輕點頭,鄭重地回答:「是。」

    她沉默了許久,才再度開口:「喔,真是糟糕……」她的眼神變得些許空洞,一隻手不由自主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突然,一隻蚊子停在她的大腿上,她用足以打爛木板的力道猛力拍下,腿上迅速浮現一道鮮紅的掌印。

    康向譽緩步走向她,在她面前蹲下身,雙掌牢牢握住她的手,語氣誠懇地請求著說:「玾,請你先聽我解釋。」

    路人玾沒抽開自己的手,僅是垂眼看著他修長的手指,輕聲道:「你的手上沒有戴結婚戒指。」

    啊,多像三流肥皂劇的對白呀!她暗自嘲弄著。

    「是的,我從來沒有戴上過結婚戒指。」他思索著該如何將事情完整的解釋清楚。

    「接下來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你們夫妻已經同床異夢或貌合神離很久了,而且再過一陣子你們就會簽字離婚了?」路人玾就是忍不住要將話說得尖酸。

    她發覺自己在生氣,但她不曉得是氣他這麼快就打散她的快樂,還是氣他沒在她對他動心前就告知已婚的身分。

    康向譽先是微微怔住,然後才露出一抹苦笑,「事情不全是你所想的那樣……」一時之間,他真還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喔?」路人玾挑高一眉,直想用剛才拍死蚊子的那只手甩他一巴掌。

    「你生氣時的模樣很漂亮。」

    正要舉起的手瞬間失去力氣,路人玾此刻生氣的物件變成了自己,她氣自己怎麼那麼沒用,竟被他一句花言巧語就哄得心裏甜蜜蜜的。

    「我的父母親在我小時候離婚了。我父親遇上了一個女人,他一頭栽了進去,我媽經歷了心碎、憤怒、憎恨、怨懟,所有女人碰到這種狀況時的感受,她無一倖免。」

    路人玾眨眨眼,好奇的問:「你呢?你的感受呢?」

    康向譽微微苦笑,「難過。我們家本來很快樂、很和睦,或者說我一直都如此相信。事情一掀開後,一切都變了。那就像一艘船撞上了暗礁,船沉了,雖然每個人都上了救生艇逃過一劫,可是上的救生艇卻不是同一艘。

    「我母親痛苦、傷心、怨天尤人,我父親逢人便說他從未這麼快樂過。我則不禁要懷疑我所看到、所經歷的幸福家庭生活,是我搞錯了它的真實性,還是我讓自己一直活在假像裏。」仔細想來,屬於他的快樂回憶實在下多,他不得不歎息。

    伸出手拍拍身旁的位置,路人玾示意他坐到她身邊。

    儘管氣氛凝重,她還是能感覺得到他的臂膀抵著她時的溫暖。

    「之後我母親抑鬱多年,心情一直無法平復,她不斷要我發誓,結婚後永遠不背叛妻子,也絕不能是開口提出離婚要求的那個人。」

    絕不能是開口提出離婚要求的那個人?路人玾歎了口氣,「好吧,終究還是把話說到這上頭了。」她該怎麼辦?喜歡、愛上一個人,可不可以說停止就停止呢?她是塊第三者的料嗎?她願意那麼做嗎?

    「玾,我的婚姻是一場意外。」他的聲音裏泛著苦悶。

    「是啊,多數人的婚姻都是意外促成的。」這算什麼合理的解釋?哼!

    「我原本是想等結束婚姻關係後,再對你告白,然後正式追求你。」到了今天,他總算深刻瞭解何謂情難自禁。

    路人玾五味雜陳地瞥了他一眼,心想她也還沒想清楚自己該怎麼做,聽聽他怎麼說也好。

    唉,她為什麼這麼可憐?她只是很單純的喜歡上、愛上一個男人,渴望談一場單純的戀愛,但事情怎會在瞬間變得複雜難解?

    「接到我母親病危通知的那天晚上,我開車趕往醫院,途中撞到一個突然沖出路口的年輕女孩。」

    「突然沖出路口……」路人玾移動身體面向他,膝蓋碰觸到他的大腿,傳來一陣非常美妙的悸動。

    她抿了抿唇,「是你闖紅燈?」

    「不是。」他感受到她膝蓋傳來的輕顫,不禁心旌搖晃。

    「那是那個女孩闖紅燈羅?」不用想也知道,那個年輕女孩應該就是他的妻子。路人玾心裏滿是酸澀地想著。

    見他點頭,她接著問:「她受傷了?嚴不嚴重?」

    難道就像連續劇裏常見的情節,女孩身受重傷長年躺在醫院裏,家屬逼肇事者和女孩結婚,並負擔所有的醫療費用?「當時她斷了一根腿骨,但因為年紀輕骨頭生長狀況佳,所以經妥善治療後恢復得很好。雖然事故過失不全在我,但在道義責任上來說……」

    還好不全是她猜想的那樣。

    但路人玾沒好氣地替他將話說完,「然後你為了負起道義責任,就和對方結婚了?」

    她根本不想問他是否因此愛上那女孩,一來他之前所使用的理由是「意外」,二來是她受不了聽見他肯定的回答。

    「可以這麼說。」康向譽點點頭,「她當時只有十六歲,父母雙亡,住在不甚歡迎她的親戚家裏。」他觀察著她的反應。

    「十六歲?!」路人玾雙眼大睜的瞪著他,「我受不了了,你乾脆直接告訴我,你想對我解釋的話究竟是什麼吧!」

    康向譽看進她的眼裏,「她希望能以婚姻來脫離親戚對她的監護權,並希望我能資助她完成學業,因為她的外祖父留給她一筆成年時方可提領的基金。所以當年在她親戚的監護下我們到法院公證結婚。」

    無聲的氛圍籠罩著他們。

    路人玾知道他試圖猜測她在想什麼,可是她幫不了他,因為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自己開口說:「你必須遵守對你母親的誓言,不得對妻子提出離婚的要求,而我猜,你的妻子目前還未完成學業,也還未滿二十歲,所以還不會向你提出離婚?」或許永遠下會提出也說下定。

    康向譽訥訥地回答:「原本她今年該由專科學校畢業,但有幾門科目她——」

    「被當了。」路人玾替他將話說完。

    哼,搞不好她根本是故意被當的,好拖延離婚時限!

    「你們有訂訂婚前協議?」她氣悶地問。

    「只是在口頭上有過協議。」他回答得有些無奈。

    「你的腦袋有問題嗎?自己的終身幸福那麼草率就……」她想剖開他的腦袋,看看裏面究竟裝了些什麼。

    康向譽頓了一頓,像是在找尋合適的字眼來回答。「雖然可說是一時心軟,但主要也是因為我母親臨終前,希望能看到我結婚,而她也應我的要求,坐著輪椅到我母親病床前喊過一聲婆婆,以至於在那個時候,一切都顯得是那麼理所當然。」

    路人玾瞪大眼,又驚又氣得說不出話來。

    事情怎麼發展得這麼離譜?這是哪門子的肥皂劇劇情?她深吸口氣,穩住想破口大駡的情緒後,才出聲問道:「你們可有培養出夫妻間的感情?」那女孩到如今還可能是個未成年少女呢……天啊,求求你,可別真回答「有」!

    康向譽搖搖頭,略帶自嘲意味地說:「我們甚少有碰面的機會,我幾乎忘了她的長相,只記得她的銀行帳號和各類繳費通知單的形式。」由她的表情中,他多少猜得到她的心事。

    她歎了口氣又問:「這幾年你後悔過嗎?」說好聽點他是資助小女孩的長腿叔叔,但說難聽點便是付帳單的冤大頭。

    「先前無所謂後不後悔,但是……」康向譽定定地望著她的眼睛說:「你出現了。」先前的無所謂心態,如今已經改變。

    路人玾腦中思緒紛亂,她努力著,試圖讓大腦發揮正常的作用。

    她突然站起身,垂眼看著他,「我是喜歡你,但只是希望談場單純的戀愛,現在我……我得好好想一想。」說完,她快步奔回房間。

    ☆☆☆

    紅鎮PUB裏的燈光稍微黯淡下來,銀色舞臺上的光線緩緩聚集,三人樂隊以一首輕快的曲子做為歌手演唱時間的開幕序曲。他們的演奏當然無法和任何著名的交響樂團相提並論,但對這些鎮上上生上長的樂手而言,已經是好得不得了。

    一曲終了,在PUB聽眾的熱烈掌聲中,樂隊改奏流行歌曲,而駐唱歌手羅川慢條斯理地走上舞臺。

    羅川天生就屬於舞臺,色藝雙全,歌喉一流。雖然PUB中擠滿了略帶酒意的客人,但全然聽不到喧嘩聲,當羅川在表演時,每個人都渾然忘我地凝神傾聽。

    等他唱完最後一曲,台下觀眾如雷的掌聲漸歇,樂隊改奏另一首熱鬧的曲子,PUB裏再度喧嘩開來,夾雜著乾杯的碰撞聲,以及此起彼落的笑語。

    像往常一樣,羅川站在舞臺邊迅速掃視了一下全場,當他看見角落的一張熟識面孔時,便朝那張桌子走去。

    「天這麼黑、風這麼大,康老大為什麼還騎腳踏車到鎮上來?」羅川偏頭謝過熟知他習慣、送來一杯溫開水的服務生。

    康向譽笑著說:「只要一部卡拉OK伴唱機,就可以讓你和樂隊失業。」

    「噓!」羅川將食指放在唇間,佯裝緊張地說:「這個秘密可別讓PUB老闆聽見。」他瞥了一眼桌上的酒杯,笑著問:「不知道員警會不會對酒後騎腳踏車的人進行酒測?」

    「呵!」康向譽笑笑地舉起酒杯暍了一口。

    羅川打量他的神情、揣度他的情緒後,才開口說:「你把事情全對你家的小廚娘說了是不是?」

    康向譽沒有點頭或回答,但羅川卻已得到答案。

    「小廚娘的反應如何?」他好奇地問道。

    康向譽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澀。

    「糟糕!」羅川大驚失色,「明天小廚娘該不會罷工,讓我們都沒飯吃,或是有飯吃,但飯菜裏全攙了殺蟲劑吧?」他心心念念的仍是路人玾的好廚藝。

    「嗯……或許有可能。」康向譽哭笑不得地說。

    羅川哭喪著臉,語氣裏充滿哀求,「康老大,你可要想想辦法,就算是違背良心說幾句好聽的哄哄小廚娘也好,求她千萬別罷工。」

    康向譽差點被他誇張的表情逗笑,「你光是在PUB裏駐唱還不過癮,現在也開始朝戲劇方面發展?」他搖晃著手裏的酒杯,遺憾杯中的液體,不是路人玾-曾調給他的白色凱迪拉克。

    她睡了嗎?還是仍清醒地在「好好的想一想」?她想出答案了嗎?他盯著杯口出了神。

    「康老大,雖說你的交通工具只是腳踏車,但無論如何,醉不可上道,為了鎮上的行道樹和路燈著想,也為了不讓你自己躺進水溝裏過夜,酒別喝多了。」羅川關心的提醒他。

    康向譽抬頭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不是路人玾端給他的杯子,任何液體似乎都失去它的味道。

    ☆☆☆

    夜風吹落的樹葉,打在窗戶上,路人玾凝視著窗外因風吹襲而搖晃的暗影,一顆心怎麼也靜不下來。

    在黑暗中,她漫不經心地捏著、揉著被角,好像那麼做,便能使她煩躁的心平靜下來——小時候,她睡前總要捏一捏被角才能安心入夢。

    當她覺得聽夠了窗外的風聲時,猛地坐直身子,打開燈拿起床頭上的電話,按下一組熟悉的號碼,暗地裏希望接電話的人千萬不要是母親。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先表明身分,「我是玾。」

    「喔,玾。」路人昺淡淡地應了聲。

    「昺,是你,太好了。」路人玾這才發現,她現在需要的不是母親的熱烈關切,也不是鳦的沉不住氣,而是昺的冷靜反應。

    「嗯。」習慣性地沒多問什麼,路人昺等待大姊的下文。

    路人玾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地吐出,才輕聲地說:「昺,我跟你說……」接著,她將這幾天所發生的事情向小妹娓娓傾吐。

    等她說了一個段落,路人昺先是沉默片刻,然後才說:「玾,整件事情讓你覺得生氣嗎?你想要我帶武館的師兄弟去痛揍康向譽一頓嗎?」大姊陷入愛河的事她已由鳦口中得知,但沒想到事情不是那麼單純。

    路人玾愣了愣,「生氣?呃……不,不能說是生氣,但心頭亂亂的、悶悶的。還有,在武館以外的場合打人是不對的,你別亂來……」想到康向譽被一群虎背熊腰的大漢圍著痛打,她就一陣心疼和恐慌。

    路人昺在心裏偷笑,就知道大姊根本捨不得康向譽皮肉痛,她不讓笑意洩漏地問:「喔,那你現在和我說說話,心裏好過點了?」平日有條不紊的大姊,也是會有脆弱無助的時候。

    「嗯。」路人玾是真的覺得好多了,甚至還打了個呵欠。

    路人昺受傳染似的,也打了個呵欠,「很好,那你和我都可以去睡覺了。」

< 第八章>
    隔天早上,路人玾獨自開車到鎮上採買食物,很幸運的,她沒有忘記往返路線,順利地回到康向譽的屋子。準備好一頓豐盛的午餐後,又驅車到鎮上,因為她暫時不想待在房間內獨處,更暫時不想面對康向譽。

    行車路途中她滿懷心事,精神有點恍惚。

    當她將車停在某個路口等紅燈時,她突然駭笑地想,剛才一路過來她也許殺了人,開車撞死路人而絲毫未覺是何時發生,或怎麼發生的。

    警覺到自己的危險性——對她,也是對路人——她盡力集中精神後,才再度踩下油門。

    她來到鎮上的一間戲院。一張票看兩部二輪電影,兩部片子恰好都是熱熱鬧鬧的警匪槍戰片,主角都是不守紀律的員警,藉著濫殺壞蛋來維持治安。

    當主角每宰掉一個壞蛋,她就大叫一次好,反正戲院裏的觀眾零零落落,怪她吵鬧的白眼還不算太多。

    將爆米花塞進嘴裏的同時,她皺眉地在心中問著自己:談一場單純的戀愛,真有那麼難嗎?

    ☆☆☆

    午餐時間,康向譽看著路人玾精心佈置過的餐桌。

    她今天所使用的餐具墊布是紫藍色的,餐具是灰色系列,而餐巾則是深紅色。菜肴不僅豐盛且分量充足,有栗子蝦球、豆腐蝦仁湯、燴青江菜、用辣椒和蘿蔔點綴的牛肉片、烤魚,當然還有一大鍋飯,甚至也泡好了一壺熱茶。

    康向譽猜測,路人玾是希望她準備的餐點能盡善盡美,她要向她自己證明,也要證明給他看,她的工作態度絕不會被昨晚的事情所影響,更要證明她是一個意志力堅強的女性,他休想她會屈服於任何不合理的事。

    但他除了看出她的堅強外,也看到了她硬著脾氣背後的脆弱。畢竟,紫藍色、灰色、深紅色搭配在一起給人的感覺,是那麼地強烈,教人不注意到其間隱含的情緒都很難。

    不過,並不是所有人對色彩的感觸都如康向譽般敏銳,羅川唏哩呼嚕地扒光一碗飯,滿嘴都是菜地朝他喊道:「康老大,你再不端起碗吃飯,可別怪我不客氣了!」緊接著又是一陣筷子與飯碗的碰觸聲。

    康向譽笑著入座,「你不是擔心玾在飯菜裏攙了殺蟲劑嗎?」

    「唔……」羅川嚼了嚼嘴裏的佳餚,口齒不清地回答:「小廚娘要不就是沒下毒,要不就是下了無色無味但毒性較緩發作的毒,為了不辜負她的一片苦心,無論如何,我都要先吃飽再說。」

    ☆☆☆

    路人玾不確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只隱約覺得有股脆弱、孤單、寂寞的感受盤旋在她的心頭上。

    也許是因為她太疲倦,太困了,更或許是因為她看見一個漂亮的年輕女孩,站在康向譽的客廳中對著她微笑並打招呼。女孩自我介紹的名字是尹霞,她是康向譽的妻子。

    那個女孩給人一種潔淨且無辜的感覺。這種類型的女孩,是男孩子會很自豪地帶回家見他媽媽的那種女孩。

    尹霞,呵,和她還真有點「狹路相逢」的諧音之趣呢!

    路人玾望了面有難色的康向譽一眼,解釋她必須準備晚飯後便走進廚房,豈料,她一推開廚房的門,還來不及走到流理台前對著水龍頭嘟嘴生悶氣,就與一雙慈藹的婦人眼睛對上。

    「你一定就是阿玾吧?」老婦人走過來拉住她的手,笑得原本就小的眼睛更是眯成一條線。「這陣子真是多虧你來幫忙,謝謝你了。」

    「你是何嬤嬤?」路人玾見老婦人處於廚房中的自在神態,不難猜出她的身分,她低頭看看她的膝蓋,禮貌並關心地問:「你的腿舒服點了?」

    看著廚房小桌上已準備妥當的各式菜肴,她突然明白自己在此處已無作用,那個領悟頓時令她難受極了。

    「是呀,我就是何嬤嬤。」何嬤嬤上下端詳著她,笑著說:「我都不曉得美惠的侄女長得這麼漂亮呢!」美惠是路人玾大姑姑的名字。

    何嬤嬤以為路人玾年紀要更大些,沒想到路人玾還是個年輕小姐,看來美惠的形容能力極待加強。

    「何嬤嬤,看來你已經忙了好一會兒,快坐著休息吧。」路人玾拉開小桌前的椅子請她坐下,然後自己才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

    她知道,就算何嬤嬤已經將晚飯準備好,但客廳裏的「夫妻」定有話要談,一時之間還下會開飯。

    就在路人玾落寞地想著自己是該收拾行李離開時,何嬤嬤說道:「看來我這腿好得不是時候。」她對回過神的路人玾眨眨眼,笑著解釋,「我替這屋子的主人煮了大半輩子的飯,小譽可說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啊,什麼話都會對我說。」

    路人玾也學她眨眨眼,笑笑地暗想:他對何嬤嬤說了什麼呢?「他說他喜歡上一個女孩子。」何嬤嬤的眯眯眼意有所指地朝路人玾臉上瞥了瞥,「啊,好像就是這陣子來代我班,在這裏煮飯的那個嘛!」

    「噗!」何嬤嬤的寶裏寶氣讓路人玾忍俊不住,噗一聲地笑出來。

    但她隨即佯裝正經神情的說:「何嬤嬤,康先生是已婚人士,隨隨便便就說喜歡別的女孩子,身為長輩的你,怎麼不罵罵他呢?」

    「怎麼沒有?我罵他罵得可凶了。」何嬤嬤氣呼呼地說:「我怪他還不趕緊將該辦的事辦一辦,然後把那個真正喜歡的女孩子,拐回來煮飯、洗衣、拖地,再生幾個白胖寶寶,好讓我和負責打掃的邱太太退休養老,這樣小譽也可以省點雇傭費用。」

    她替康向譽的外公煮過三餐,也替康向譽的母親煮過三餐,更是替康向譽煮了好些年的飯,這屋子裏還有什麼事是她不知道的?

    路人玾露出誇張的吃驚模樣,「哇,原來是何嬤嬤自己想退休,所以才鼓勵康先生快找個免費勞工啊!」

    「我老羅,這兩年開快車闖紅燈時,都沒以前俐落羅。」何嬤嬤呵呵地笑了一陣,才改換口氣語重心長的說:「阿呷,給小譽點時間,你看看,他那個該辦的事情,不是已經在客廳談著了嗎?」

    路人玾張開口想回答,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好,只好將嘴又閉上。這時候,她何必多說什麼呢?心中明事理的那一面告訴她,自己是該站在康向譽的立場體諒他,但另一面,整件事又令她煩躁得感到非常不快樂。

    她想,何嬤嬤復工了,正好給她離開這一團亂,回家喘口氣,仔細想想她該怎麼做的大好良機。

    ☆☆☆

    從傍晚到黑夜來臨這段時間,路人玾不是雙臂抱胸,就是雙手低垂瞪著房間牆壁,偶爾盯著窗外發呆,抑或看看房間內的每樣傢俱。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就只是愣愣的發呆。

    稍後,她走進浴室,扭開水龍頭放熱水,還把水溫調到可以燙掉一層皮的溫度,讓水沖著她的頸背,直到她的皮膚再也承受不住。

    關掉水龍頭,她聽到了微弱的音樂聲,是鋼琴曲,但不是CD的音響聲。

    穿上睡衣,再套上一件長及足踝的睡袍,拉著兩端系帶在腰間打結時,她瞥見衣櫃旁已大致收拾妥當的行李箱,轉開視線,她走到梳粧檯前,在鏡子裏看見一張雖稱不上憂愁,但明顯不快樂的臉。

    她拿起梳子梳著頭髮,並側耳傾聽樓下客廳傳來的樂聲。片刻之後,像遊魂似的,她被樂聲引出房門,緩緩地走下樓梯。

    在客廳沙發上坐下後,她拉整好睡袍衣擺,先閉上眼睛片刻,然後再睜開。

    鋼琴放在客廳落地窗的旁邊,康向譽襯衫的袖子是卷起的,路人玾的視線先是落在他飛舞的手指,然後是他勁健的手臂,最後停留在他神情專注的側臉。

    紛擾的雨夜裏,琴聲聽起來似乎更美。

    路人玾知道這首曲子,是蕭邦的幻想即興曲。

    她靜靜地聆聽,這首曲子有著大量華麗的綴音。康向譽的彈法與眾不同,他的音符裏沒有傷春,沒有悲秋,可是卻挑動了她的心弦。聽見那流暢的滑音,讓她聯想到晶瑩流曳的星河。

    曲終後,康向譽停止動作,轉過臉來看著她。

    那雙眼睛,路人玾再度見識到它們的威力。曾在一瞥之間,它們開啟了她的心扉,使她無力招架。曾以為自己有足夠的力量來抗拒它們,但一切都是徒勞。她又開始胡思亂想,深恐心中的秘密無處藏匿。

    她努力擊退這短暫的混亂,恢復泰然自若的神情。

    「我不知道你的鋼琴彈得這麼好。」路人玾的口吻中滿是傾倒。

    她笑著甩甩頭,將覆在臉上的長髮甩開。這個動作,使她看起來像是個還在讀書的女學生,清新而無邪。

    「很久沒彈了。」康向譽回答時的聲音很輕,像是下願擾亂兩人之間的祥和氣氛。

    「你真的彈得很棒,把曲子詮釋得十分浪漫。」

    「謝謝。」

    接著,他們突然安靜下來,各自尋找著再度開口的話題。沒有了琴音,窗外的雨聲變得清晰。

    「你……」

    路人玾只說了一個宇,便再也無法將話繼續說出口,因為她想說的是:你向你的合法妻子開口要求離婚了嗎?但她隨即想起康向譽曾對他母親立過的誓言,便覺得問那句話根本是多餘的。

    康向譽卻瞭解她未說出口的話是什麼,他直截了當地回答:「我告訴她,我有喜歡的對象了。」

    「然後呢?」路人坪心頭怦怦跳,她很緊張,卻故意不表現出來。

    康向譽搖搖頭,表示他與尹霞的對話沒有然後了。

    路人玾瞠眼望著他半晌,然後歎了口氣,半真半假地笑著說:「哎呀,你真是太老實了,為什麼不等我確定愛上你、等我抱著什麼都不管了的念頭時,再告訴我你已經結婚的事呢?」

    她揣度過,她是能自欺欺人的那種女人嗎?不過,她還沒有想出答案。

    「那麼做,對你並不公平。」康向譽輕皺眉心,「我也不是做得出那種事的男人。」雖然他有幾分把握,在彼此已有好感的狀況下,假以時日事情大抵會發展成她所說的那般,但他卻不願意任事情有那樣的發展。

    是了,就因為你不是做得出那種事的男人……路人玾心中既歡又歎,她正是喜歡他不是那種卑劣品行的男人,但又為他不是那種男人而歎息,因為她有種自己即將越陷越深的預感。

    康向譽再度開口說話前猶豫了半晌,似乎在考慮這麼做是否明智,但他需要安心的程度超過了謹慎,他輕聲地問:「你還……」

    「是,我還是喜歡你,」路人玾想也不想便回答,「雖然目前的狀況實在亂七八糟,但我還是喜歡你。」這才糟糕,不是嗎?

    她抓抓耳上的頭髮,又說:「我真是的,竟然忘了要先問一聲,『康太太』人呢?」

    傍晚和何嬤嬤結束談話後,她就一直躲在房裏,直到被琴聲引下樓,而她這只想破壞別人家庭的狐狸精,竟就這般大刹刺的坐在人家客廳裏勾引人家丈夫,她真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

    開懷的笑意盈滿康向譽的眼眸,但他語帶不滿地說:「別叫她『康太太』,她的名字是尹霞。」

    路人玾挑高眉一臉下置可否,賭氣似的反駁,「她的確是康太太呀!」

    她心中怎麼可能毫無疙瘩?路人玾嘟嘟嘴,輕瞪了他一眼。

    她終於發現,自己永遠也不是塊當第三者的料,她的獨佔欲不比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來得少。

    康向譽不想在這話題上與她起爭執,所以他僅回答她前一個問題,「她傍晚時就離開這裏,回學校宿舍去了。」

    她怎麼來回的?搭計程車?你付的車資?路人玾心裏想歸想,卻沒打算問出口,因為她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自從明白了自己確實是喜愛著康向譽後,不管他是下是富有,一想到他替別的女人付帳單,她心裏就是一陣不痛快。

    就算那個女人是他合法的妻子也一樣!

    「何嬤嬤復工了,所以我明天一早就回家。」她朝他伸出一隻掌心向上的手,「請你付我這陣子的工錢、油資,對了,還有今天早上我到鎮上採買食物的費用。」

    康向譽握住她的手,將她自沙發中拉進自己懷裏,輕笑著說:「生氣了?我正奇怪你怎麼可能都不生氣?」一切仍處於曖昧下明的狀況下,他暫時找不到將她留下的理由。

    「別以為使美男計就可以不付我工錢。」路人玾突然變得笑得多氣得少,她乖順地將頭枕在他的肩膀上,嘴裏卻說:「現在你還對即將離職的員工進行性騷擾,所以要多付一筆遮羞費。」雖然不容易,但鼓起勇氣先說出自己即將離去,那讓她保留了些許自尊。

    「我開一張支票給你,金額嘛……視騷擾的情況填寫。」話一說完,他抬起她的下巴,低頭親吻她一下,接著又一下,非常甜蜜地吻著。

    在眼下的時刻,最多也只能這樣了。

    半晌之後——

    「我願意等你,等你正式來追求我……」她雙臂攬著他的頸項,低語著說,「但那是有期限的,所以請你不要讓我等太久。」

    緊緊擁抱著她,他在她耳邊說出回答,聲音沙啞而低沉,「相信我,我迫不及待的程度絕非你所能想像。」

    ☆☆☆

    隔天清晨,光線很亮,一種雨水洗過後的純淨晶瑩光線。

    路人玾起得很早,想要在康向譽未察覺之前便瀟灑離去。

    在離開前她提著行李走進廚房,煮了一壺他喜愛的咖啡。但當她推開廚房門踏進客廳時,抬眼竟對上了康向譽的眸子。

    他們沒有走近對方,也沒有開口說話,僅是眼睛眨也不眨地對望著。之後,他們眼裏泛起溫暖的笑意,看著彼此的眼神,讓他們的心如春花般綻放,空氣中有愛情的味道。

    昨晚她收下他那張未填上金額的支票時,半真半假地威脅他,他若是讓她覺得等得太久,她便多填一個零上去,直到她等得受不了了,就拿到銀行去兌現,至少她還可以試著讓他傾家蕩產。聽了她的話,他也笑了,是那種帶著奇怪孩子氣的笑容,她喜歡的那種。

    路人坤沒有再次要求康向譽的保證,該說的話他們都已經說過,目前的情況下,再多說些什麼,只是顯得嘮叨、顯得多餘。

    她提著行李緩緩地轉身,朝大門方向走去。

    ☆☆☆

    康向譽坐在廚房小桌旁的椅子上,自壺中斟了一杯猶冒著熱氣的香醇咖啡。他環顧四周,突然對整個空間起了一種陌生的感覺。

    流理台前那扇可看向後院的窗戶,原本是開在那個位置的嗎?廚櫃的門把形式、牆壁的顏色、後門框上的飾條圖案、踢角磚的花色,怎麼與他記憶中完全不同?他在這屋子已居住了很多年不是嗎?

    難道有人在極短時間內、在他不知不覺中,將整間廚房重新裝潢過了?

    彎起唇笑笑,他其實明白,眼前突來的空間陌生感,全是自己因路人玾的離去而失魂落魄所引起的。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望著咖啡杯呆坐了多久,只知道怎麼也驅散不了心頭的那股失落。

    「康老大,原來你在這裏啊,我找你老半天了……」羅川推門探頭張望了一下,發現要找的人在廚房裏,便走了進來。「該上班啦,還坐著發呆。」員工催促老闆上工,他為自己的勤奮頗感驕傲呢。

    康向譽先是回頭瞥了他一眼,才端起涼掉的咖啡杯聞了聞,然後喝一口。

    「你怎麼了?昨晚沒睡好?」羅川看出了他的不對勁。「還是和小廚娘吵架啦?」

    他心中的猜測比較偏向後者。

    「她走了。」康向譽將杯子擱回小桌上,不願一口氣將杯裏的咖啡暍完。就算時間一久使咖啡酸口,他也要在心中珍惜過後再喝。

    「走了,走去哪?」羅川臉上閃現驚慌,他暗求各路神佛保佑,事情不是他所想的那樣。

    康向譽挑眉失笑,心想羅川怎麼突然變得笨了。「她回家了。」在她離去之前,他便已開始想念她。

    「啊,那怎麼可以!」羅川瞪眼叫了起來。

    康向譽笑得很無奈,也覺得自己其實不該讓路人玾離開,但目前的情況令他想下出任何理由來挽留她。

    「你還笑!我們可要慘了你知不知道?」羅川皺臉、跳腳,幾乎要痛哭失聲的說:「我今早來這裏的路上,被何嬤嬤的車給攔了下來,她車上載了一群歐巴桑,說是為了成全你和小廚娘的好事,給你們談戀愛的時間和機會,所以她要繼續休假,要和長青會的朋友去做環島旅行,還要我跟你說,她會帶各地特產回來送給你和小廚娘。」

    他的腰圍已被路人玾煮的美食喂寬了兩寸,這下子,可能很快就要縮小四寸了。

    康向譽怔住片刻,才訥訥地問:「你確定何嬤嬤已經出發了?」

    羅川很用力的點著頭。

    登時,兩個除了會燒開水沖泡面外,就只會按微波爐加熱按鍵的大男人,四目相視、無言以對。

    然後康向譽率先回過神,十萬火急地沖向冰箱打開門。

    「完了!」看見冰箱裏擺放的東西的羅川,哀號一聲,「都是還沒處理過的生食!

    小廚娘為什麼不把東西全煮熟了再走?」

    「玾以為何嬤嬤復工了。」康向譽關上冰箱門,轉頭看向咖啡壺,「所以除了那壺咖啡,什麼都沒煮就走了。」

    「康老大!」羅川歇斯底里的吼叫著:「你這個混蛋,為什麼不住在什麼小吃店都有的鎮中心?為什麼要住在連披薩店都不肯外送的地方?」為了吃,他可以喪失理智地六親不認。「我要吃熱飯、熱菜!」這陣子被路人玾養刁了胃,他變得無法忍受沒有美味午餐的未來。

    「羅川,我看你以後就帶便當來上班吧,中午時用微波爐熱來吃,對了,記得也替我帶一份。」暫時品嘗不到路人玾高超的廚藝,他也深感遺憾。

    「你這個惡老闆竟敢不供應我熱騰騰的午飯?」羅川惡狠狠的瞪著他,「我要罷工抗議!」

    康向譽對他的誇張反應感到好氣又好笑,他搖搖頭笑著說:「頂多我下廚做飯給你吃,這總成了吧?」

    羅川張大眼,往後跳了一步,他驚恐地說:「康老大,你忘了你煮的飯連蟑螂都不肯吃嗎?」

    他還真給忘了……康向譽頓時怔住。

    ☆☆☆

    路人玾駕著車,沿路風景飛速後退,她不只一次想要掉頭,但總在最後一刻阻止了自己。

    因為她明白,如果她一時衝動地掉頭撲到康向譽懷裏,只會讓事情的發展變得複雜。她更明白,當事情無法立即獲得解決時,靜待時間的流逝才是上策——雖然很難,但仍得試著靜待。

    她扭開收音機,車廂內頓時溢滿歌手傾訴愛情的樂音。

    按捺住初萌的愛苗與思念,她朝著紛擾嘈雜的都市方向前進。

< 第九章>
    從前面數來第二張桌子上的男顧客,視線與路人玾碰個正著。

    她花了點時間想想他是誰,因為多年前她認識他時,他的頭髮是鬈的,現在他卻留著披肩的直發。他穿了身亞麻質料的西裝,鞋子是某種爬蟲類的皮做的,也許是什麼瀕臨絕種的動物。

    他對路人玾笑笑,並向她招招手,她就走過去。

    「嗨,學長,好久不見。很不巧,廚房已經空了,得請你到別家餐館去消費了。」

    她已記起他是她學生時代的學長,但也可說是同學,因為他很多重修課都是在她班上上的。

    馬玉山苦笑一聲,「你還是老樣子,喜歡消遣我、叫我學長,都忘了你比我還早畢業嗎?」他環顧店裏四周,「這餐館是你開的?」

    「家母的興趣,我只是她的助手。」

    「記得你在學校就已經將膳食、烘焙師,什麼雜七雜八的技術證照全都考到手,連營養師執照聽說後來也拿了,現在怎麼只是……」言下之意有大材小用的惋惜成分。

    路人玾只是微笑沒有答腔,她近來沒什麼與人聊天的心情。

    馬玉山取出一隻銀質扁盒,遞一張名片給她,「我現在和朋友合開公司,如果有什麼合適的好機會,就通知你。」

    路人玾看著名片上印著密密麻麻的頭街,笑著收進圍裙口袋裏。

    「阿玾,既然你們準備打佯,那我請你去吃個飯或喝杯咖啡,如何?」馬玉山發現,這個學妹越來越秀美,尤其臉上那抹帶著淡淡輕愁的微笑,更是引起他的好感,較過往更甚。

    這時候,路母從廚房小窗輕聲喚著她,她朝馬玉山笑笑,便轉身走近窗口。

    「阿玾,你的朋友?」路母見女兒點頭,便接著問:「約你出去吃飯、喝咖啡?那你去吧,店裏我來收拾就好。」

    她朝小窗外張望、打量。嗯,還算人模人樣,呃,應該是「未婚」的吧?唉,這阿玾也真是的,老是吸引到一些不合適的物件。

    路人玾搖搖頭,「不用了,讓他自己去找別的餐館吃飯就好。」接著,她以低不可聞的音量又說:「他不是我在等的人……」

    ☆☆☆

    「大哥,給我飯吃,然後給我零用錢!」康云云習慣性地,大步定進康向譽屋內就直嚷著。

    客廳中沒看到人影,她先打開辦公室門探頭看去,也沒見到人,然後才轉身走向餐室。

    餐桌旁的羅川看了老闆一眼,表情滿是哀怨,然後故作開朗地對走進餐室的康云云說:「廚房冰箱裏的食物,包君滿意。」他的笑容很偽善。

    康云云瞥了桌上一眼,驚慌輕叫道:「便利商店的微波便當?你們竟要我吃這種東西!」

    「還有各種飯團、三明治,滿滿一冰箱都是喔。」羅川朝她眨眨眼,誇張地介紹著。

    連著幾天,他和康向譽已將每家便利商店所推出的各式微波便當、飯團、三明治,全吃遍了。舌頭上每顆渴望美食的味蕾不斷地向他抗議著——要被養刁了嘴的老饕連日進食速食,簡直就是一種酷刑,有時他真是恨極了康向譽幹嘛要住偏遠的鎮郊。

    羅川歎了口氣:心想:還好,他們已與日本車廠敲定參觀行程,近日內就要起程到美食聞名的國度。

    「玾姊姊呢?她上哪去了?」康云云鄙夷地把視線由微波便當上移開,疑惑地問著兄長,「就算玾姊姊回家了,那何嬤嬤人呢?」

    康向譽推開椅子站起身,悶聲不響地離開餐室,他將回答的工作交給羅川。

    他昨晚又作了惡夢。

    在夢中他看到午夜,漆黑的乍夜像絲綢一樣,又像是液體的向四面八方流去,把每樣東西緊緊地封住,像融化的瀝青包住整個世界。

    然後,在律師事務所裏遇到的恐怖事件又重新上演一遍,漆黑的空間使他感到異常恐懼以及無助。

    但突然問,耳邊響起一個溫柔的聲音,他聽不清楚聲音的主人說了些什麼,但卻撫平了他的不安,使他得以喘息。那個聲音是他的心靈支柱,而他也知道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誰。

    醒來後他明白那只不過是一場夢,但他非常確定,他極度想念那聲音的主人。

    赴日洽公的行程不能再延誤,而他深切地希望,當他回來時一切問題都已獲得解決。

    ☆☆☆

    路家的房子是一棟舊式的獨棟建築,路人玾的房間在三樓,一房一廳,地方不大,剛好夠用。

    她的房間面向街道,有一個小小的陽臺,被行道樹半遮半隱著。當微風吹拂,樹影婆娑時,有種茱麗葉問「羅密歐啊,羅密歐!為什麼你偏偏是羅密歐呢?」的氣氛。

    路人坤被自己羞怯的期盼搞得心神不寧。她想起一種名字叫「等待」的玫瑰花,那種花的花辦是白色的,有一圈淡淡的粉紅色,當有人將它摘下時,花瓣會全部掉落。

    她又想到未認識康向譽之前的日子。她喜歡一切已步入常軌的生活方式,那使她覺得平靜,而今,她再也尋不回過往的平靜,只因她等待的人尚未出現。

    「玾,幫我包紮。」路人昺提著大大的藥箱,跛著腳定進姊姊房裏,然後一屁股坐在她床上。

    路人玾看著小妹新添的傷痕歎氣,從藥箱拿出跌打藥酒,倒了一些在小妹右手腕上——路人昺就是因為手腕也受傷了,所以才無法自行推拿上藥。

    「你打算要等多久?」路人昺開門見山地問。

    推揉著小妹的手腕,路人玾沒裝作聽不懂,「其實我也不知道……應該說是還沒仔細想過吧。」

    「嘶——」一時受痛,路人員嘶叫了一聲,她眨掉掛在長長睫毛上的痛淚,才又問:「萬一他一直離不了婚呢?」

    路人玾蹙眉,臉上表情就像被揉痛的人是她一樣。「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從藥箱裏拿了一張藥布敷到小妹手腕上後,她心不在焉地拿繃帶纏上。

    「你會和他繼續下去嗎?」她邊問邊將傷腿跨到大姊膝上。

    路人玾怔住,抬眼望著妹妹。

    「不顧一切繼續喜歡他,甚至是愛他?」路人昺頓了一頓,又問:「你還控制得了自己的心嗎?」她的口吻淡淡的,眼神卻透著一抹犀利。

    母親和二姊還有她,都對大姊的心情關心極了,卻不曉得從何問起,只好由她來問了。

    「我……我真的沒辦法回答。」

    「會遲疑就代表你已經回答了。」

    路人玾不知該說什麼,只好苦著臉繼續手上的工作——用力推揉小妹的傷腿。

    「嘶——嘶——」路人昺咬牙,痛嘶聲不斷由牙縫中迸出。終於,當她能出聲說話時,她啞著嗓子埋怨道:「玾,你別把怨氣出在我的痛腿上。」

    路人玾連忙放緩力道,哭喪著臉說:「真不甘心,我只是想談一場單純戀愛而已呀!」

    「戀愛沒有單純的,當你愛上一個人:心就變得複雜,怎麼也單純不了的。」

    路人玾停下手,低聲說:「我想,你說得對。」她抬眼看著小妹,「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還有,為什麼我這個做大姊的,要讓做小妹的你來開解呢?」

    路人昺忍俊不住地笑著說:「玾,你就是太像一個大姊了,老是要中規中炬的做好每一件事,什麼事情都要分辨出黑白,永遠被自己的道德觀捆住。」她將腿伸到地板上,偏頭靠在大姊肩上,並將身體倚過去。「有時候模糊、蒙朧、瞹昧,是更具美感的喔!」

    「可惡的丫頭!」

    路人玾惡作劇地伸指戳戳小妹渾圓高聳的胸部,「你不只外表長得像最佳情婦,連想法也很具有情婦的發展潛力。」她知道昺最討厭別人說她有張情婦臉了。

    「哼!」路人昺不顧身上的傷勢,笑著跳起來把她往後撲倒在床上,「看我的十字鎖喉攻擊!」

    「啊——」路人玾哇哇大叫,邊笑邊掙扎,「你什麼時候連摔角都跑去學啦?」

    ☆☆☆

    雨季過去了,入夜後天空中繁星爭輝。今晚路母和朋友相約出遊,所以由她負責速食店打烊後的清潔工作。

    她邊笑邊想,以前她很少有約會,有時甚至故意推掉好幾個約會,來陪伴獨居的媽媽,那時她並沒有為誰犧牲的感覺,她情願和媽媽一起做任何事,覺得那樣更好。

    如今,竟是媽媽和朋友們時常相約去看電影、去唱卡拉OK,然後怪她老是待在家裏,活像個無趣的老姑婆。

    她和兩個妹妹一致猜想,媽媽說不定是交男朋友了呢!

    路人玾抬腕看看表,為自己替可能會晚歸的媽媽擔心的心情,而感到莞爾。

    她鎖好速食店的鐵門,將鑰匙收進牛仔褲口袋,轉身沿著人行道漫步回住處。

    這時,一個穿著緞料長衫的女人,快步的越過路人玾,朝另一個穿著露背短裙的女孩臉上甩了一個耳光,這一巴掌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接著,女人揪住女孩的頭髮,扯著她繞圈子,女孩則尖叫著試圖反擊,脫下一隻高跟鞋敲打女人的手臂,女人受痛的放開女孩。

    路人玾先是看得瞠目結舌,繼而想著她該不該上前勸架——冒著生命危險。她發現路人有逐漸聚攏過來看熱鬧的趨勢。

    「不要臉的狐狸精,敢搶我老公!」穿緞衫的女人破口大駡,恨不得抓花女孩的臉。

    臉頰腫得老高的女孩也不甘示弱,舉起高跟鞋護在胸前,狼狽卻驕傲地說:「是你自己沒本事,守不住男人的心還敢怪別人搶?」她炫耀似的舉高手,手指上晶光閃爍,「藍寶石是你老公前天送的,五克拉鑽戒是今天送的,嘿嘿,美吧!聽說是用你銀行戶頭裏的錢買來的呢!」

    她還來不及提起耳上、頸上的各色寶石,就又得忙著抵抗大老婆的瘋狂撲打。

    路人玾看著扭成一團的兩個女人,心裏輕喊著:哇,好可怕,這兩個女人可以去參加職業級的女子摔角比賽!

    她眼朝圍觀的路人瞥去,試圖找出肯上前勸架的人,但她發現,大家只差沒大喊「加油」以及鼓掌了。

    突然有人拍她肩膀,她嚇了一跳,回頭定眼一看,驚嚇得更是厲害,因為站在她背後的人是尹霞。

    啊,女子摔角賽事名單上,也要填上她的名字了嗎?路人玾荒謬地想著。

    ☆☆☆

    歐式裝潢、精美吊燈,以及向外推開的窗戶,使這家沒有招牌的咖啡屋擁有獨特的柔美風情。

    空氣中彌漫的咖啡香、掛滿了咖啡杯的紅磚壁,以及店內播放的輕柔音樂,讓人頓時放鬆了一天的緊張心情。這家店的招牌咖啡相當有名,採用六至七種咖啡豆混合而成,研磨成十七公克的咖啡粉,烹煮時必須非常的專心,在火候上分為大、中、小三階段,煮出來的咖啡帶有奶香,喝起很香醇,也很順口,不需要添加任何的糖來調味,是路人玾鍾愛的極品。

    「你知道我現在心裏在想什麼嗎?」尹霞巧笑倩兮地望著坐在對面的路人玾。

    猶自剛才尹霞向服務生點烏龍茶時,卻被服務生惡狠狠地瞪視的情況中回神,路人玾再度感到好笑,「你不告訴我,我怎麼會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呢?」

    抬眼看見尹霞眼裏的興味時,路人玾悚然一驚,啊,難不成她真想來場激烈的「女子摔角」?尹霞咯笑出聲,年輕的面龐閃著青春光彩。「我在想,如果碰巧遇見認識的朋友,我該怎麼向我的朋友介紹你。」

    「喔?」路人玾按捺住想伸手抓頭髮的衝動,等待著她的下文。

    尹霞笑得更大聲了,「嗯,就對我的朋友說你是我丈夫喜歡的人,或說是我先生的女朋友。」

    她注意到隔鄰幾桌的客人偷偷地將視線朝她們投來,撇撇嘴,將音量略略放低,「那場面一定很有趣。」說完,又低聲咯咯笑了起來。

    路人玾相信她臉上的血色一定瞬間盡失,但她無法厘清是為了什麼,或許是因為尷尬,也或許是因為她有種被示威的難堪所致。

    她想端起咖啡輕啜一口,卻發現自己的指尖在發抖,她只好把手繼續放在大腿上。

    她又發現,那是個正確的決定,因為她不確定當自己的手指抓住咖啡杯時,她會不會衝動地將冒著熱氣的液體向尹霞潑去。

    或許是看出她的不豫,尹霞改以安撫的口吻說:「你別擔心,我不會像剛剛那個老婆打人那樣打你的啦。」說完,她朝路人玾綻出一抹大大的微笑,表示她用這個比喻只是在開玩笑。

    路人坪告訴自己,未滿二十歲的尹霞,在價值觀和道德觀上,一定和長了好幾歲的她有著差異。這一點她並不覺得奇怪,和兩個年齡與她更相近的妹妹,就常發生雞同鴨講的奇怪對話了。

    她歎了口氣,率直地問:「我們今天是碰巧遇上嗎?還是你是專程來找我的?」有什麼話,乾脆直接攤開來說吧,省得拐彎抹角浪費時間。面對尹霞這一刻,她的耐性實在有限。

    「今天真的是碰巧遇上。」尹霞笑著回答,「但我打電話問過康哥你的聯絡地址,打算這兩天就要專程去找你。」她想仔細看看路人玾,也想和她說說話,稍微觀察一下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康向譽竟然告訴尹霞她的聯絡地址?路人玾心裏很不是滋味。

    「找我有什麼事嗎?」她明知故問。

    該來找她的康哥還沒來,但「康哥的老婆」卻先找來了,這是什麼意思?她的心中充斥著下安。

    「你知道那天我為什麼要去康哥家找他嗎?」尹霞不答反問。

    「我不知道。」路人玾實在是忍不住氣地瞪了她一眼,回答時的口吻也很冷硬。

    尹霞似乎沒有發現自己被瞪白眼,仍是笑嘻嘻地說:「我以前就明白自己不是很聰明……」

    夠聰明了!路人玾挑眉。

    「所以最好早點找到喜歡的人結婚。」尹霞看到她眼裏釋放出的疑問,她接著說:「逼康哥和我結婚是之前收養我的親戚的建議,而那時的我也覺得那是個讓自己過好日子的好辦法,因為親戚們都對我很壞,而康哥的媽媽又希望死前見到兒子結婚……哎呀,總之,那時候那樣做很順理成章就是了。」

    路人玾不搭話,僅是面無表情地聽著。

    「我就要滿二十歲了,可以動用外公留給我的基金,不好意思再讓康哥養我,所以那天我去找康哥談談,是想看看自己有沒有愛上康哥的可能。」

    路人玾輕皺眉心,「什麼意思?」她有預感她不會喜歡尹霞的回答。

    尹霞的語氣很理所當然,「也就是說,如果我覺得自己能試著愛上康哥的話,就和康哥繼續做夫妻,當然羅,也成為『真正』的夫妻呀。雖然有外公留給我的基金可用,但總不能坐吃山空,而和康哥成了真正的夫妻,那我畢業後就不用急著找工作養活自己了。」

    尹霞回答時的表情很無邪,路人玾卻想甩她一巴掌。

    她咬牙切齒地問:「難道你就那麼確定他一定會願意與你維持婚姻關係?」讓這女孩使用「夫妻」兩字,簡直就是一種褻瀆。

    「這就是我去找康哥當面談的原因。」尹霞擺擺手,像是在安撫著她,要她先別急著生氣。「我去仔細看看他,也讓他仔細看看我,聊聊有沒有繼續做夫妻的可能。」

    路人玾先是閉上眼三秒鐘,然後才睜開眼直視著她,「結果呢?」她發現自己的心臟跳得飛快。

    「哎喲!」尹霞朝她曖昧地眨眨眼,有點三八兮兮的樣子。「你不是知道的嗎?康哥直截了當的就跟我說,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而那個人,就是那時候躲到廚房裏去的你呀!」

    路人玾忍不住臉紅了,但她沒有忘記事情的重點,追問道:「你呢?你怎麼打算?」

    康向譽雖然可以對尹霞說他喜歡的人是她,但他絕對不會向尹霞提出離婚的要求,所以,事情的癥結點全在尹霞身上。

    尹霞先是盯著她半晌,然後才慢吞吞地說:「我發現康哥對我來說太老了。」不意外的,她看見路人玾的眼睛亮了亮。

    太老?他才到剛開始散發魅力的年紀而已呢!這小女孩果然還沒培養出監賞好男人的眼光……路人玾努力讓自己看來不動聲色,不過那實在很難。

    「個性也太嚴肅了。」尹霞默默收集著她眼瞳裏的亮光。「完全不笑的臉看起來很冷漠、很難親近,一定不好相處。」

    胡說八道!他既溫柔又可愛,是你不懂得、也沒福氣欣賞他的好……路人玾竭力不露出微笑。

    「而且我覺得康哥也沒有班上的男同學帥,所以……」尹霞故意笑得憨氣,但眼裏卻閃過吊人胃口的光芒。

    照著她字面上的意思,路人玾多少已猜出幾分尹霞的決定,但她仍需要確定的答案,她屏息地問:「所以?」

    「所以我告訴康哥,我二十歲的生日禮物想要一輛汽車,康哥答應了。」尹霞這時才讓自己的狡黠真正顯露出來,她又咯咯地笑了幾聲,「今天晚上我就是開著康哥送我的生日禮物來這裏的喔。」

    他上輩子一定欠了這丫頭一屁股債沒還,所以這輩子才……路人玾暗歎了一聲。這女孩簡直就是扮豬吃老虎的一等高手!

    尹霞笑嘻嘻地望著她,「今天是我滿二十歲的生日耶,你不祝我生日快樂嗎?」

    很不情願地,路人玾還是開口說了句:「生日快樂。」因為言不由衷,所以她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

    「嘻,謝謝。」尹霞打開手提包,拿出一張紙攤開遞給路人呷,「喏,這是生日禮物的收據。」

    離婚協議書!

    路人玾先是瞪著紙張上的粗體字,然後將視線移至尹霞已簽章的欄位上時,她怔愣住了。

    「這張是我特地帶來送你當紀念品的。」尹霞看著抬頭茫然望著自己的路人玾,輕笑道,「另外一張,我已經寄給康哥的律師了。」

    路人玾定眼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之後,問道:「就這樣?」

    「是呀,就這樣,我也沒向康哥提什麼贍養費的問題,就這樣了。」尹霞舉起面前的咖啡杯,「讓我們互敬一杯吧。」

    路人玾將紙張仔細收進外套貼胸的暗袋裏,起身對她說:「喝什麼咖啡?走,我請你喝酒!」

< 第十章>
    一輛破計程車停在康向譽的面前,對著他的車門給撞得凹凸下平,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在宣告司機的技術,但他還是上了車。

    計程車司機在車陣中橫衝直撞,雖有生命危險的隱憂,但車行速度還不夠快得令康向譽滿意,他甚至希望車身能瞬間伸出機翼,以噴射機的速度將他送到路人玾身邊。

    車內不斷迴響著由答錄機播放出來的大悲咒,以及司機違規閃避來車時的三字經叫駡聲。

    康向譽盯著懸掛在後視鏡上的佛珠,在長時間的恍惚之後,他終於在路家餐館前下了車。

    關上計程車車門瞬間,他才記起自己真的該感謝上蒼,因為它讓他安全的抵達了目的地。

    踩在人行道上的腳有些虛軟,康向譽搖頭輕笑,發覺自己竟為了就要見到路人玾,而緊張得心跳加速。

    怦、怦、怦!

    他按住胸口,做了幾次深呼吸,才朝路家餐館門口邁開步伐。

    ☆☆☆

    「玾姊姊,我還是覺得我愛的人是你,請你快點嫁給我,不然就來不及了,我們再過幾天就要坐飛機去美國了!」王子明對正在收拾桌面的路人玾大喊。

    「謝謝你愛我,但我還是不想嫁給你。」路人玾笑著轉身將空碗盤收到廚房,走回來時提了個便當遞給他,並拒絕他給錢的舉動,「不用付了,算是玾姊姊為你餞行。」

    王子明抱著便當,以一種在小男孩身上少見的哀怨口吻說:「玾姊姊,你是一個狠心的女人!」然後就哭著跑出餐館大門。

    路人玾失笑地看著王子明的背影,驀地,笑容在她的臉上凝結。

    「你的確是個狠心的女人,竟這樣傷害一個純情少男的心。」

    康向譽笑望著夢中佳人的面龐,思念的流光在他眼眸深處滑動。

    她憔悴了,但也更美了。

    先前的日子裏他總覺得孤立無援,感覺像活在一個洞穴裏。他不想要孤單,卻更不想和別人在一起:厭惡醒來,又厭惡入睡,因為當早晨來臨時,明白又是見不到她的一天,感覺是那樣的令人難以忍受。

    真正看見她,他才發現自己有多麼想念她!

    路人玾好一會兒才閉起微張的嘴巴,抿了抿唇,然後從圍裙口袋裏掏出點餐用的紙筆,冷著一張臉說:「請坐,今天主廚不在,所以主菜只有照燒肉和茴香鮭魚。」

    「玾,你在生氣?」康向譽有些手足無措。他幻想過千百種再度見面時的場景,但沒想到竟會是這一種。

    路人玾悶聲不響。

    突然,路人鳦從廚房走出來,搶過姊姊手裏的紙筆,脫掉她的圍裙,將她推著走出餐館大門。

    「鳦,你做什麼?」路人玾詫異地偏頭回望著身後的妹妹。

    路人鳦不吭聲,轉頭對康向譽勾勾手指,示意他過來,然後才對姊姊說:「老媽主廚不在,你這二廚乾脆也休假去吧。」拍拍姊姊的肩膀後,她笑著定回餐館。

    一重厚厚的雲層遮掩著月光,微微濕潤的冷空氣襲擊著路上行人。

    路人玾垂著頭,順著人行道走。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康向譽跟在她身後,並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她可以感受到他熱切的眼神,不過那不會令她感到不自在。

    走了一小段路之後,康向譽突然拉大步伐與路人玾並肩行走,她瞪了他一眼,不過沒開口說什麼,他則回以她一個微笑。

    「律師通知我的時候,我人在日本……」康向譽看見她故意將頭偏向一邊,好像很生氣的樣子,他笑著說:「我在自言自語,如果你不想聽,就當作是馬路上的噪音好了。」

    路人玾輕哼一聲,緊閉著唇沒有開口。她緩緩地定著,肩頭不時會碰到康向譽的臂膀,但她沒向旁拉開兩人的距離。

    「進行到一半的工作不能中斷,所以我不能立刻趕回來。而你也對我說過,要我在事情未解決以前,不要打電話給你、不要來找你、不要與你有任何聯絡,好讓我們都有冷靜下來的機會。」

    分隔兩地,反倒讓他更無法冷靜思考。他確信,他將永遠是她的俘虜。

    「一結束工作,連行李都來不及整理,我就趕搭最近一班的飛機回來。」這樣的解釋可以過關了嗎?他接著補充一句:「一下飛機我就直接來找你了。」

    路人玾停下腳步,半轉過身面對他,以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望著他,「現在你打算正式追求我了嗎?」

    「是的。」康向譽想碰觸她,但仍強自忍耐,他輕聲問:「你願意接受我的追求嗎?」

    他和路人玾之間的奇特、美妙又曲折的緊張關係,把單純的幾句對話,轉化成一種充滿情感的少有經驗。

    「願意。」不顧路上行人是否會好奇地佇足觀看,路人耶投身入他的懷抱。

    他沒有好好照顧自己,而且非常明顯。

    他的西裝和領帶都需要洗燙,一隻褲管的邊緣有縐褶,襯衫上的鈕扣則有即將脫落的危險。

    他身上每一個地方都在哭喊著受到忽略,需要照顧。

    不過這一切都不影響路人玾看見康向譽時的感覺。

    那時,她的靈魂悄悄脫離身體,愉快地漂浮在半空中一會兒,然後才興奮地緩緩落下來。

    等待他的日子,她一直作一個夢,夢見自己與他手牽著手散步在一條由高樹與綠葉形成的隧道,陽光自葉片間透出來,一絲一點地照在他身上,不住跳耀。

    她總是夢見他。

    「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迎著他的目光,她發現他的眼睛距離她越來越近,她更發現,他想吻她,而他也真的那麼做了。

    她輕輕歎了一聲,閉上眼,歡迎他溫暖的唇。

    ☆☆☆

    他們手牽著手,往前走了幾步,路人玾忽然停下來,一臉神秘地說:「你在這裏等我一下,一分鐘後再抬頭往上看。」

    康向譽雖疑惑,卻沒問為什麼,笑著答應。

    她鬆開他的手,胞進旁邊的房子裏。

    一分鐘之後他抬頭,看見樓上一個視窗,露出淡淡的燈光,也看到了那抹他心之所系的美麗身影。

    「嗨!」她向他招招手,「我們這樣像不像羅密歐與茱麗葉?」

    他覺得她的舉動非常可愛。

    正當他也舉手朝樓上努力揮動時,他身邊突兀地冒出一個足夠讓三樓陽臺上的人也聽見的聲音——

    「果然,戀愛中的人都是傻子……」

    康向譽回頭一看,發覺出聲的人是個楚楚動人的女孩,有幾分眼熟,但他想不起是在哪里見過她。

    「昺,你好討厭,快走開啦!」樓上的路人呷害羞地低聲叫著。

    路人昺抬頭喊道:「你們剛在街上熱情擁吻的畫面,街坊鄰居、路上行人,包括我在內都看見了,而你還這麼大呼小叫的……我說玾啊,你現在才害羞不覺得有點太遲嗎?」

    「呃……」路人玾連忙蹲下躲到陽臺欄杆後面,心中有股因難為情而想跳樓的衝動。隨後她轉身跑進房內將燈關掉,有點粉飾太平的意味。

    康向譽這才知道眼前的女孩,就是上回見到時還鼻青臉腫的路人昺。他微笑打著招呼,「你好。」

    路人員瞥了他一眼,從運動背包裏拿出鑰匙開門,示意他進去。

    「請轉告玾,我到鳦那裏睡,晚上不回來了。」她頓了頓,眼裏閃現著淘氣,「對了,順便告訴你,我媽媽跟旅行團出去玩,也不在家。你們可以為所欲為,只要別吵著鄰居安寧就好。」

    聞言,康向譽被說中心事似的紅了耳根。

    ☆☆☆

    突然,有人從背後抱住路人玾。

    「昺開門讓你進來的?她人呢?」她沒有回頭,熟悉的溫暖氣味讓她知道擁著她的人是誰。

    他的出現,使房間裏的氣氛旖旎了起來。

    「你妹妹要我告訴你,說她今晚會到你另一個妹妹的住處去,不回家睡了。」康向譽嗅聞著她的發香,「她還說……」

    「她還說什麼?」她轉過身偎在他胸前,在她弄清楚怎麼一回事之前,兩人已擁吻在一起。

    他抵著她柔軟的唇,邊吻著她邊含混不清地說:「她說在不打擾鄰居的情況下,我們可以為所欲為。」他的手輕撫著她的背,聲音沙啞的問:「我們可以嗎?」

    「唔……為所欲為?」她輕喟一聲,「聽來似乎不錯……」啊,總算到了可以拋開一切顧忌的時刻了。

    他此刻不僅難抑高張的情欲,更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感覺所征服。

    一時之間,這種感覺他無以名之。但他終於瞭解,那就是他需要她,想佔有她,但更愛她。

    她感覺出他們的吻變得更親昵、更火熱,而且他的手正逐漸向上移動,直到她的胸一剛。

    他們以一連串的吻代替「我愛你」,緩緩的脫掉衣服,相互擁抱。

    當他熱切、溫柔的吻充滿了她的內心和身體時,他們就這樣纏綿地擁抱著,直到感覺身體相互接觸的部分完全沒有空隙,全身的細胞仿佛融合般……

< 尾聲>
    陽光很強,一望無際的湛藍天空,藍得像是一絞就能當作水彩顏料。

    駛在郊外人車稀少的沿海道路上,路人玾看著康向譽的臉,他放在方向盤上堅實的手,皆如往昔般美好熟悉,她的心因翻覆的情緒而快樂的作痛著。

    「稍微練習一下,你就把以往開車的記憶全回復了嘛。」她笑著說,總算相信那句「曾學習過的技藝,身體不會忘記」這句話了。

    他微微一笑,「克服心裏障礙後,練習幾次,自然而然就上手了。」

    車窗外,海水不斷地拍擊著岩石,天空無盡的延伸,白雲緩緩的移動。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提醒他道:「唔,我還沒有收到你寫給我的情書。」

    「情書?」他皺眉笑了笑,瞥視身旁的她一眼。

    「對,情書。」路人玾的語氣非常堅定,「我從學生時代,就一直嚮往能收到喜歡的人寫給我文情並茂、深摯動人的情書,那才有單純戀愛的感覺嘛。」

    康向譽苦惱了。

    他是念理工科系的,向來就自認缺乏文學素養,根本想不出什麼美麗的辭彙,就算想到了,也不好意思把它寫成文字。

    「我也不要求你一日一信,只要一週一信……嗯,我也就滿足了。」她笑得既甜蜜又夢幻,好似正將他寫給她的情書捧在手上一樣。

    「一……一週一信?」論文用辭和格式她可以接受嗎?如果是那樣的話……康向譽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冒出冷汗。

    她低垂著眼睫,羞怯的瞥著他,「如果你能連續三個月,都不間斷地寫情書給我的話,我就答應你要我替你……」

    「答應我?」她說的是他心裏想到的那件事嗎?康向譽的心怦怦跳。

    「嗯,答應你要我替你煮一輩子飯的那個要求……」路人玾羞人答答地說。

    三個月的絞盡腦汁換來一輩子的幸福?怎麼算,都符合投資報酬率。

    康向譽決定了,他要將市面上販售的所有情書大全,全部搬回去日夜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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