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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龍快婿【經典大顛覆之乘龍引鳳】作者:藤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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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frida6688 於 2010-8-20 13:22 編輯

乘龍快婿【經典大顛覆之乘龍引鳳】作者:藤萍

他精緻漂亮像個哀怨的娃娃,
但此刻必須做的卻是假扮古代的神仙;
她是個下個月考試的學生,
卻莫名其妙成了秦國的公主。
難道因為姓名上的巧合,
他和她就必須重演這一段春秋的仙緣?
可是——天知道,她根本不會吹笙,
她連笙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
他更根本不是神仙,
他只不過是個有點名氣的歌手,假扮神仙?
這——他們要怎麼樣,才能回去啊?
他們的愛情路怎麼這麼多災難呢——


  飛來橫禍

  西元2015年,名和綜合大學。

  她抱著兩三本書,慢慢在學校的校道上走,今天天氣很好,淡淡的三兩點陽光,透過頭頂的法國梧桐的葉,碎了一地的光亮,一點點風,吹起人三兩根發絲,也絕不令人討厭。

  我在這裏天一樣是藍

  雖然沒有天使的光環

  不再唱歌琴弦也撥斷

  是不是也算沒有負擔

  她想著那個歌詞,慢慢地走。她不是很追星的人,但是Shellsea的這一張《時空穿越》的專輯,卻莫名地讓她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她覺得——似乎——Shellsea在這歌裏的感情是真的,他穿越過時空,回到過過去,然後才有那種——很錯位的寂寞卻又慶倖、逃離城市卻又無人理解的複雜心情。

  時間若是重疊空間可對半

  我也算站到了彼岸

  所有的人無論哭得淒慘

  都要負起任性的傷殘

  她懶懶地歎了口氣,算了,明星的事情,她在這裏隨便亂“感覺”,自己把人家想得神秘兮兮,然後把自己迷得一塌糊塗,浪費一堆感情,歌很好聽就算了,想太多又不見得會有人表揚她“思想深刻”或者“具有哲學頭腦”?

  “弄玉,顏弄玉,喂——”後面有人在叫她。

  弄玉回頭,看見一個胖胖的女生邊跑邊向她揮手,另一隻手按著頭髮——她戴了一個棗紅色的假髮,跑起來怕它掉了。

  “嬌嬌?”弄玉微揚秀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嬌嬌可以說是全系最討厭她顏弄玉的人。因為——她漂亮吧,至少,嬌嬌覺得她漂亮。一半妒忌,一半是弄玉自己也承認的——她太散漫了,說得好聽一點是太自由了、太懶散了,和嬌嬌她們不對盤。她自己當然不認為這其實是一種缺點,但是嬌嬌介意,她總是覺得弄玉看不起她。

  “弄玉,我們買了Shellsea演唱會的票,但是今天我們近代史老師說要考試,臨時小測,演唱會我們去不了,我知道你也喜歡Shellsea,這張票不如給你,下次你再請我好不好?”嬌嬌跑得氣喘吁吁,無比痛苦地才把話講完。

  “哦?”弄玉微微歪起頭看她,真的假的?

  “喂,好不好啦?五點鐘的票,你再不去就來不及了。”嬌嬌滿頭大汗。

  “哦——”弄玉似笑非笑,“這樣——好啊,謝謝你。”

  嬌嬌呆了一下,把那張票遞給她,笑得有些僵硬,“嗯,不客氣,我們是同學。”

  弄玉拿了票,輕飄飄地轉身,“那我走了,下次有機會,我請你聽另一場。”

  “哦,再見。”嬌嬌如釋重負,吐了一口長氣。

  弄玉拿著那票,眯起眼睛看了兩眼——嬌嬌實在太天真了,想耍她顏弄玉,實在是要再修煉那麼三五十年。Shellsea的演唱會,那是多少錢一張票的事,嬌嬌有這樣好心白白給她?又何況,她也是歷史系的,今天其他班有沒有考試她會不知道?就算有考試——五點鐘也放學了,小姐,你以為我弄玉是傻的?這票一定有問題,不過,反正下了課沒事,去看看也無妨,看看嬌嬌小姐有什麼奇計來伺候她這位“眼睛長在頭頂上,做事從來不理人”的顏弄玉。

  東門橋會場館

  四點五十分。

  弄玉背著她的包,慢慢走進會館,這裏倒是像要開演唱會的樣子,海報貼得到處都是,不過——根據一地的螢光棒,零食袋,海報碎片,鮮花等等的屍體——可見,演唱會是有的,只不過,已經開過了。嬌嬌改了那張票的日期——唉,她以為有多麼稀奇的事情可以看,真是浪費她的期待心情。

  懶懶地看了兩眼,晃了一圈,嬌嬌不過是以為她會在這裏傻等,等到被人趕出去,不過,她弄玉不是傻瓜,她可以自己走。

  “嗒”的一聲。

  有人?弄玉本已轉了身,又轉了回來。

  有個人自會場裏面開了門出來,見到觀眾席上還有人,似乎是呆了一下,而弄玉看見出來的人,也是呆了一呆——

  咦——Shellsea?!

  “你還沒有走?”Shellsea顯然是也很奇怪。

  弄玉驚異了一下,笑了笑,“不是,我剛剛來。”

  “可是,演唱會已經是昨天的事,你不知道?”

  “嗯,我不知道。”弄玉看了他兩眼,“你本人比海報漂亮。”

  Shellsea又呆了一下,笑了。他看起來莫約二十三四,長得並不如何輪廓鮮明,但是,他漂亮——像琉璃娃娃那樣的漂亮,一種嬰兒一般的柔軟,並不像其他歌星那般有個性風格,他像嬰兒一般的漂亮。“是嗎?有很多人這麼說。”

  弄玉微微一笑,“嗯,我很喜歡你的歌,不過,你有事你忙你的,我走了。”她背了包,向Shellsea點了點頭,轉身,逕自向門口走去。

  Shellsea呆呆地看她走出去,他還沒見過看見明星不好奇的女孩子,又何況——態度如此自然,一點都不會讓人討厭。“我沒有在工作啊。”

  弄玉停了一下,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可以解釋為——你在留我?”她回頭的樣子很優雅,像一隻回了頭的白鶴,眼睛烏亮,黑漆漆的一種光在裏面。

  Shellsea笑了,他顯然是有一點懊惱,因為他嬰兒般的漂亮,那懊惱就帶一點嬰兒般的柔軟的稚氣,“唉,你是一個狡猾的女生。”他從臺上跳下來,在觀眾席找了一個他看中的位子坐了下來。

  弄玉走了回來,並不矯飾地在他對面的位子坐下,“是嗎,有很多人這麼說。”她學著他剛才的口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過,我剛才並不是在欲擒故縱,我本是要走的,你叫我回來,我就回來了。”

  Shellsea歎了口氣,“我知道,所以我才奇怪。”他歎氣懊惱的樣子真的像個小嬰兒,要表揚一個二十幾歲的男孩子“可愛”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但Shellsea給人的感覺就是——可愛!

  “我說實話,其實我看到明星,是很好奇的。”弄玉支起頜,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Shellsea,“但明星有明星的事情,有時候遇到歌迷,被糾纏不清的感覺是很壞的,你如果願意和我聊聊,你自己會叫我;如果你不願意見到歌迷出現在這裏,我走得越快越好。”她很坦然地道:“因為我喜歡你的歌,所以,我不希望惹你討厭。當然,你叫我回來,我很興奮,也很高興。”

  Shellsea又歎了口氣,“遇到這樣坦白的歌迷,你叫我說什麼好?”他蹙眉哀怨,“雖然,我覺得有你這樣的歌迷,也是我的榮幸。”

  “哦?”弄玉笑笑,“看你的樣子,真的看不出你唱得出像《放逐系列》和《我在這裏》那樣的歌。”“嗯,那些歌太複雜,我太簡單了?”Shellsea好笑地看著她。一個很聰明的女生,她長得不算很美,不是那種嬌豔的或者媚麗的那種,當然也不是一眼看去可以驚豔的美。但是她很清秀,膚色很白、很乾淨,一雙眼睛幽幽亮亮,別有一種若有所思的光彩。看得久了,就看得出她似笑非笑的神韻,一點點玩味、一點點意猶未盡,是越看越有興味的那種。

  “不是,你像個娃娃,有沒有人說過?”弄玉看著他。

  “有,很多人說過,我像個娃娃,可是,我像個娃娃,和我會不會唱歌有什麼關係?難道,我像個娃娃,就要唱童謠?《搖啊搖,搖到外婆橋》?”Shellsea無辜哀怨地看著她,“我又不是故意長得像娃娃。”

  弄玉看著他就像看見個柔軟稚氣的小孩子,安慰道,“不是啦,長得像娃娃不是你的錯,好不好?你不要用這樣的眼光看我,好像是我欺負了你。”

  “我哪里有用什麼眼光看你?”Shellsea更加無辜,睜著一雙眼睛黑黑地看著她。

  “就是這樣的眼神——好像——小狗。”弄玉歎氣,“我覺得你應該去演童話劇,如果有男版的小紅帽,你就是標準的小紅帽。”她很坦白,她是這樣感覺的她就這樣說,她絕對不會為了討好她自己喜歡的歌手,而肆意扭曲自己的感覺。只是,Shellsea是這樣“嬰兒味”十足的人,她想也沒有想過,她也不太看娛樂新聞,原來以為,他是非常有經歷、經歷過許多滄桑的,會很敏感的。而現在看著他,就好像他天生是應該住在積木搭成的房子裏面,和小熊小狗一起歷險的大娃娃,她不知道該失望,還是該好笑,不過,有一點——他並不討厭,甚至,很有一種哀怨的可愛。

  “我像——小狗?小紅帽?你不怕我生氣嗎?”Shellsea皺起眉,“哪里有人對歌手這樣說話的?你一點也不像個歌迷。”他柔軟地吐出一口氣,“人家歌迷見到歌手,應該讚美我有魅力、歌唱得好;要簽名,尖叫說一定要嫁給我,還有要送鮮花、香吻——”

  “那我很同情你有這樣的歌迷——”弄玉同情地看著他,“事實上,你就是像童話娃娃,就算我贊你英俊瀟灑有魅力,你還是像個童話娃娃。你要聽好話很容易,我可以立刻說給你聽,只要你聽得下去,不會吃不下飯。”她清咳了一聲,音調像在背書,“Shellsea,在本年度成績突出,不僅是相貌出色、英俊瀟灑、氣壯山河,近年來有越來越多的女歌迷表示非Shellsea不嫁——”

  “好了好了,你真沒有說好話的天分。”Shellsea塞住一邊耳朵,兩邊眉毛皺在一起,“我要生氣了。”他宣佈。

  “但其實你沒有生氣。”弄玉笑笑。

  “你也是明知我不會生氣,所以才這樣神氣。”Shellsea白了她一眼,聲音悶悶的,“女孩子太聰明,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太聰明的人,會比較倒楣的。我當然不會生氣,我又不是火藥桶。”

  弄玉笑了,他的神態怎麼看都很可愛,“你唱歌的時候,就沒有這樣——奶聲奶氣——”她坐起身,把背靠在椅背上,很舒服地看著他,“我原來以為,唱得出《放逐系列》的歌的歌手會很滄桑的,可是你的音調——還有神態——我不是故意惹你,只是,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和我原來想像的完全不同。”

  “《放逐系列》?”Shellsea挑起眉毛看她。

  被放逐——的出路——

  說不出誰的眷顧你的皮膚我的小屋

  被放逐之後是麻麻木木還是這段感情從此清清楚楚——

  我穿越時空來到過去你不在乎我忘記感觸

  在過去時空無人體悟是誰的錯誤——

  他哼了兩句,“是這個嗎?”

  “其實我不明白,為什麼你會出這樣一個專輯?我覺得,穿越時空這種事,其實無論從外形也好,聲音也好,都不合適你唱啊,但是,你唱得好像——”弄玉皺起眉,還沒有說完,Shellsea介面,“好像真的有這一回事?”他兩個眼睛亮晶晶地看她,“你是想這樣說嗎?”

  “我知道我在亂感覺,但是,你要問我是不是?我會說是。”弄玉有一點困惑,慢慢地道,“我的感覺一向很准的,聽你的歌的時候,我總是有一種感覺,你的歌裏的感情是真的。”

  “你很敏感。”Shellsea柔軟地歎氣,“這張碟發行這麼久,也只有你一個人這樣說。他們都說,我瘋了才莫名其妙弄什麼“穿越時空”,那是小孩子做夢的把戲。”

  “嗯,穿越時空,如果是小孩子做夢的把戲,那是很幸運的,但你的歌裏——都是——我不知道怎麼說——”她伸出手比劃了兩下,“我用些怪異的詞你不要生氣,你的歌裏,都是由於思想不通而產生的一種——隔離——是那種逃離城市,卻無人理解的很孤傲卻又很寂寞的心情。我覺得很奇怪,你如果不是有過親身經歷,為什麼會唱出這種感情?又何況,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適合傷感的人。”

  “你很大膽哦,連穿越時空這種事,都覺得有可能‘親身經歷’?”Shellsea笑了,“是該贊你有想像力還是贊你天真可愛?”

  弄玉無謂地看著他,“無所謂,我是這樣想的。再說,論天真可愛,怎麼也輪不到我。”

  “啊——”Shellsea更懊惱地看著她,“你不要老是說這個,我不是小孩子。”他想了一下,“認識你真是一件不錯的事情,我以後不再唱歌了,就不是歌手,可以做個朋友嗎?”他很認真地伸出手來,“很高興認識你。”

  弄玉睜大了眼睛,“你不再唱歌?為什麼?”

  “我被唱片公司解雇了。”Shellsea委屈地往椅子裏縮了一縮,“我唱了《時空穿越》,臨時更改了公司的計畫,他們本來安排我出一個《通天豆》的專輯,歌都選好了,我把做好的母帶換成了“時空穿越”的那一張,他們生氣。”

  弄玉哭笑不得地看著他,“你更換母帶?看你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會做這種事的人。這麼說,《時空穿越》是你自己的歌,你自己做的?自己填的詞,自己作的曲,自己伴的奏?”

  “是啊。”Shellsea乖乖地點頭。

  “怪不得你公司老闆生氣。”弄玉搖頭,“我是該贊你有才,還是罵你胡鬧?”

  “換了別的歌迷,他們會贊我多才多藝。”Shellsea悶悶地道。

  弄玉立刻改口,“好,你多才多藝。”

  “你說的都不好聽,你想罵我就罵好了。我不想唱《通天豆》,我不是唐老鴨米老鼠。”Shellsea歎氣,“為什麼他們都覺得我長得像娃娃,就應該唱卡通?我不是小孩子,而且,我也不合適唱卡通,我只是長得像娃娃,我不是娃娃。我只是希望他們知道,我可以唱滄桑,可以唱情感,但是他們生氣,所以我就走了。”

  “你唱滄桑的確唱得很好。”弄玉正色道,“你自己做的事,對也好錯也好,你自己負得起責任,我不怪你。無論你以後唱不唱歌,我都很喜歡你的歌,尤其,是這一張《時空穿越》。”

  “你是一個很有頭腦的女生,”Shellsea笑了,“我現在不是Shellsea了,我叫蕭史。剛才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很高興認識你。”

  “嗯,我不喜歡說客套話,我叫——”弄玉突然呆了一呆,“你叫蕭史?”

  “是啊,所以唱片公司才給我起個英文名‘Shellsea’,蕭史的諧音。雖然,這兩個詞其實很土,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這個名字是“貝殼之海”,還是“海之貝殼”的意思——然後我和貝殼不知道有什麼關係?我長得像貝殼?”蕭史自言自語。

  “你叫蕭史——我姓顏,我叫——弄玉。”弄玉臉色怪異地看著他。

  “哦,弄玉,一般姓顏的人都會起一個什麼玉的名字,什麼顏如玉啦,顏秀玉啦,顏巧玉啦,我就認識好幾個——咦——你叫——弄玉?”蕭史本來漫不經心,悶悶地胡說八道,突然瞪大眼睛,“你叫弄玉?”

  “嗯,就是會吹笙的那個弄玉。”弄玉很無奈地道。

  “她是不是有一個老公叫做蕭史?會吹簫,可以弄得百鳥朝鳳,還會弄來什麼龍的那個蕭史哦——”蕭史稀奇地道,“我沒有想過會遇到一個弄玉哦——好奇怪——”

  “反正你也不會是我的乘龍快婿,呵呵。”弄玉笑了笑,“人家史書說的蕭史是陸地神仙,猶如嫡仙下凡,可沒有說蕭史是這樣一個長得像嬰兒娃娃的東西。”

  “喂——古代是沒有娃娃的,你怎麼知道古人不會說我‘猶如嫡仙下凡’?”蕭史咕噥,“說得我好像娃娃魚。”

  “不和你說啦,我要回去了,既然沒有演唱會聽,我要回學校吃飯去了,你不要說請我,我不想明天變成娛樂報紙頭版頭條。”弄玉站起來,兩手插在口袋裏,很瀟灑地側一側肩,“走了,祝好運。”

  “喂——你是名和的學生?來這裏很遠的,聽不到歌很掃興的,我唱給你聽啊。”蕭史一跳跳上臺,“上來吧,我唱《我在這裏》給你聽,反正以後大概我也不唱歌了。”

  “哦,好啊。”弄玉好笑地看著他,“每次要走都被你叫回來,不知道的以為你和我多好。”她看了那台兩眼,聳聳肩,學著蕭史跳了上去,“也不知有多少女生知道我的豔遇後會嫉妒死呢。”

  “我唱給你聽啊——”蕭史在台後擺弄什麼東西,弄得叮叮咚咚,“我找電吉他,你等一下。”

  弄玉背著包瞪他,環視這個舞臺,真不敢想像,昨天這裏臺上讓萬千歌迷瘋狂的人,現在在這裏找電吉他唱歌給她聽。他的為人其實不錯,只是——孩子氣了一點。

  蕭史在後臺找了半天,終於在一堆電線之中把吉他搞定了,他被一堆電線纏在裏面,一時出不來,有一點尷尬地看著她,撥了兩三下弦。

  我在這裏天一樣是藍

  我在這裏天一樣是藍

  朋友敵人過得很紛繁

  被需要的感覺——是一種溫暖

  他們以為我孤單其實我並不孤單

  我需要一種——距離感

  我有我的朋友我的敵人我很快樂

  我有我的昨天我的今天我不悔過

  雖然我已消失我已走遠但你還愛我

  那就相信我、放手任我一錯再錯

  永遠記得你們曾經愛我的歌

  曾經為了我而哭過

  那就答應我——

  請祈禱我的選擇

  在不同星空看著流星一樣飛過

  請相信我我已找到——我的結果——

  弄玉也輕輕地唱,這首歌的歌詞並不如何突出,但是從蕭史唱出來,就分明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淒哀”的感覺,甚至,有一點點“悲壯”。

  蕭史見她聽得入神,高興起來,笑得眯起眼,拿起電吉他耍了個姿態,“嘿,你如果昨天來,我就可以唱更多給你聽——”他忘記了自己電線纏身,以為是昨天在演唱會場,電吉他一揮一轉——“啪”的一聲,似乎有什麼線路被扯斷了,弄玉眼睛餘光一掃,只見那纏在蕭史身上的電線有幾條爆出火光——

  “小心——短路了!”她想也沒想,跑了兩步撲到蕭史身邊,她不知道是想伸手去拉他身上的電線,還是想拉他出來,總之,她撲過去一手抓住了他身上正在冒火的電線,猛一抬頭看見蕭史驚異的眼睛,他一矮身,把套在身上的電線脫了出去,伸手去搶她抓住的電線,“放手——”

  她放手,但是,她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蕭史抓住了她的手,她放手,那電線就像一條蛇,冒著火花,扭曲地跌在地上——

  “啪”的一聲,那電線纏到了舞臺後面的不知道什麼東西,似乎是揚聲器或者類似的東西,她本以為會爆炸的,但是眼前藍光一閃,似乎電線纏電線,短路又短路之後,在臺上幾個電器之間連起了一片藍光,並不灼熱,只是有些神秘令人害怕,就像在航天器裏看到的宇宙一樣,因為不瞭解,所以恐懼——

  她並沒有驚異多久,就那麼一兩秒鐘之內,藍光一閃而逝,蕭史抓住她的手也沒有放開,但藍光消逝之後,眼前不再是東門橋會場,而是一片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東西——似乎是——一座宮殿。

  “那是什麼?”弄玉一瞬間以為自己在做夢,她看著蕭史,有一點點茫然,“那是什麼?”

  蕭史呆呆地看看那宮殿,又呆呆地看看弄玉,“我不知道,我眼睛花了,我好像看到房子——有屋頂、有牆、有花、有草,還有人——天啊——那人還會動!”他委屈地轉過頭來,“我眼睛花了,我看到有兩個穿裙子的怪人走過來。”

  弄玉看著兩個蕭史所謂“穿裙子的怪人”,如果她書沒有念錯,眼睛沒有花,那兩個“穿裙子的怪人”就是電視上經常出入的——古代的丫環!

  “天啊——”她不是膽小的人,但在反應過來那兩個東西可能是丫環之後,她的第一個反應和蕭史一模一樣——掉頭就跑!

  蕭史抓著弄玉的手,一轉眼跑得無影無蹤。

  她跑步不是強項,但是如果現在測她的八百米成績,她估計有三分鐘以內,五十米大概有六七秒那麼神速——因為——有鬼!

  腳步聲“咚咚”地響,她的心跳比腳步聲還大,天啊天啊,有鬼有鬼,她的腦袋裏再也沒有什麼其他想法,你能強求一個在聽自己喜歡的歌手唱歌唱到一半,突然間絆到電線差點被電死,之後又突然看見一座宮殿和兩個丫環的人怎麼樣呢?她沒有嚇死已經不錯了。

  好不容易跑到一個轉角,蕭史確定已經看不見那兩個“東西”,才停下來喘口氣,“有鬼!這會場裏有鬼!”他一邊喘氣,一邊跺腳,“這裏是哪里?東門橋會場沒有這麼大,如果是什麼幻覺,我們早就撞牆了,我們跑了至少兩千米——”

  “我們不會已經死了,這裏是——地獄?”弄玉不太確定地看著他,邊喘邊咳,“咳咳,可是我覺得我還沒有死——不然為什麼跑個步也會這麼辛苦?鬼不是都用‘飄’的嗎?還是我們是新鬼不會法術,只能勞動我們兩條腿?我看《人鬼情未了》是這麼演的,我們是不是要去找那兩個東西問一下,咳咳,到底怎麼修煉法術?”她本是想開玩笑的,但越說越覺得有道理,不禁瞪大眼睛,猛搖蕭史的手,“喂,你覺得你死了沒有?”

  蕭史搖搖頭,“我不知道。”他抬起頭來東張西望,“如果我們死了,不是要過什麼奈何橋嗎?我聽說地獄裏是陰森森的、黑不隆咚的。可是,這裏有太陽。你看,那裏還有一座山,還有房子。”他拍拍弄玉的肩,指著遠遠山下的村莊,“你看,有很多很多房子。”

  弄玉抬起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不是房子,是農莊。”她看見山下一片田地,錯錯落落大概有五六十戶人家,那“房子”簡陋得不能用“房子”來形容,就像個——不,就是個豬圈!田裏種的也不知道是什麼,總之不是小麥,也不是水稻,而是可能是什麼某種她不認識的雜草——或者很像雜草的作物。

  “鬼還要種菜嗎?”蕭史很疑惑地看著那田地,“鬼不是不用吃飯的?”他眼睛一亮,“那裏有一座橋,大概就是奈何橋,走,我們去瞧瞧。”

  “喂——就算是奈何橋你也不用這麼興奮吧!喂——不要跑這麼快,喂,你到底聽沒有聽到我在講話?喂——你再拉著我我就摔死了——蕭史!”弄玉一路被蕭史拖著走,她又趕不上蕭史的速度,差點沒被他拖死在地上。

  “這個橋也不怎麼樣嘛——”蕭史完全沒聽見弄玉在叫什麼,只是跑到橋上東摸摸,西摸摸。

  橋其實並不怎麼稀奇,不過是幾塊木頭和石頭疊在一起的,毫無漂亮之處,最稀奇的大概就是差勁得不像一座“橋”,就算叫弄玉來造,估計也造得比這個好一些。

  “地獄莫非經濟危機?連奈何橋都年久失修成這樣?”蕭史失望地拍一拍那橋,“弄玉啊,我懷疑我們還沒有死呢,這裏和地獄一點都不像啊,又沒有小鬼,又沒有牛頭馬面。”

  “也許——我們走過去就不一樣?”弄玉漸漸也在懷疑他們還沒有死,不怎麼確定地道,“我們走走看好了,如果我們沒有死,這就更恐怖,我們如果沒有死?我們在哪里?”她呼出一口氣,“算了,反正我下個月才考試,你又被解雇了,我們都沒事,如果是什麼‘勇敢人的遊戲’之類的,玩一玩也沒所謂啊。”她是個正常人,也許還比正常人還要優秀一點的就是她比較容易接受即成的事實。

  “我在懷疑另一種可能——”蕭史兩條眉毛皺在一起,“走去看看再說啦。”

  兩個人小心翼翼地過那座“奈何橋”,那座橋的的確確有“年久失修”的嫌疑,一腳踩出去,橋面“吱吱”的響,那木頭架在河上,已經被水氣侵蝕得差不多腐朽了,旁邊還長了不少木耳,還有另幾塊石頭上長滿青苔,滑不溜丟,蕭史一雙運動鞋就算了,弄玉一雙皮鞋,踩在上面滑來滑去,還要蕭史緊緊地抓住她,才不會從橋上溜到河裏去。

  “過個奈何橋也這麼困難的?”蕭史苦笑,他踩到一塊類似“石頭”的東西,低頭一看,“弄玉,我確定我們還沒有死,你看。”

  弄玉低頭一看,只見一隻烏龜從蕭史腳下慢吞吞地爬了出來,回頭瞪了蕭史一眼,似乎對他踩到自己非常不滿。她還沒有想到死不死,先忍不住好笑,“它是閻羅王的座前大使,就要來接我們兩個去見它的大王,你竟然敢對它不敬?”

  “它的大王?烏龜大王嗎?”蕭史拉著弄玉繼續往“奈何橋”那一邊前進,“小心小心,這座橋不是普通人可以走的,我們不是烏龜沒有四條腿——啊?”他走到一半,突然瞠目結舌,“怎麼會這樣?”

  弄玉歪著頭看前面,“奈何橋斷掉了,怎麼辦?”她盯著橋中心的一個大洞,那是被什麼東西砸的一個洞,正正砸在橋中心,橋面去掉了三分之二,叫人怎麼過去?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奈何橋還會斷掉的。”她歎氣,看了蕭史一眼,“怎麼辦?”

  “當然是過去啦,”蕭史比一比後面的路,“我們已經走了十分之七啦,回去的路也不比這個洞安全多少,過去好不好?大不了掉下去,我會把你拉上來的。”他的神態是這樣認真,讓弄玉幾乎相信他真的有這種“河底撈月”的本事。

  “怎麼過去?飛過去?”她非常懷疑地看著他,“還是——學烏龜——爬過去?”她退了兩步,“我事先說明,我不是什麼運動健將,這個洞這麼大,我是一定跳不過去的,你不要要求我做我做不到的事,OK?”

  “試試看嘛,”蕭史退後了兩步,再退後兩步,“我試試看,然後再說。”

  “喂——萬一你跳不過去掉下去,我可是沒有本事把你拉上來的,喂,不要跳了,安全比較重要好不好?”弄玉攔住他,她本是自由的人,但他做事莽莽撞撞,異想天開,讓她不知不覺也隨他緊張起來——這一點讓她非常沮喪,她覺得自己像這個大娃娃的媽。

  “不跳跳看怎麼知道跳不過去?”蕭史退後了大概有二十米,“讓開!”

  “喂——”弄玉攔都來不及攔,蕭史跑得比什麼都快,橋面一陣搖晃,吱吱幾響,他一躍而起,半空腰間使力向前疾撲,“踫”的一聲,他穩穩地落在橋的另一邊,回過頭來笑一笑,“嗨,你看,我都說要試試看,過來啊!”

  “你要我——學你跳過去?”弄玉眼睛瞪得圓圓的,勉強笑了一下,“我看,還是算了吧,我沒有你——嘿嘿——身手矯健——”她吐了口氣,“我站在這裏也不錯啊!”

  “我會接住你的,不要害怕,跳過來啊,做事不試試看,你怎麼知道行不行?你不是怕事的人嘛。”蕭史在另一邊眉開眼笑,“很好玩的。”

  “好玩?”弄玉搖搖頭,“我不是怕事,我是怕死。我站在這裏好了。”她本就不是什麼運動高手,這一跳,她看來大概有十成機會正正跳進那個洞的正中間,要她跳過去,除非她重新投胎,花二十年時間變成跳遠奇才,否則——就是正正跳進那個洞裏的份。

  “你不過來我跳回去了。”蕭史在那邊躍躍欲“跳”。

  “啊?”弄玉嘿嘿地笑了兩聲,“你還要跳過來?”她看看這座“奈何橋”,再被他跑一跑,跳兩下,估計不必她跳進那個洞裏,這座橋也塌了,“你不要跳了,我跳過去好了——不不——我爬過去好了,你不要拉我,我跳過去的本事沒有,爬過去的本事可能——大概——”她不怎麼確定地說,“應該還是有的吧。我不可能比那只烏龜還差。”

  “好啊,過來。”蕭史站在那邊招手。

  他為什麼看起來就是那樣無辜可愛?她在心裏歎氣,這種“跳過去”的餿主意他都想得出來,做得一本正經,結果是她不得不做烏龜四腳落地“爬過去”,她是向來注重儀錶的人,但是,她竟然無法生他的氣,只為看到他興高采烈的樣子。

  唉——遇到這個冤孽!

  弄玉一邊歎氣,一邊認命地四腳落地,去爬那座橋。她小心翼翼繞開那個大洞,抱住橋的一邊惟一一根和對面的橋連在一起的木頭——那本來看起來應該是橋的扶手,現在看來也就是一根木頭,而且還是長滿青苔木耳的木頭,她一邊爬,一邊看著腳下的河水,一邊考慮掉下去之後,是不是用“游泳”的辦法過這座“奈何橋”比較快一點?老人們沒有說不可以用“游泳”的辦法過河,他們都沒有說奈何橋還會斷掉,當然也不會告訴她奈何橋斷掉之後應該怎麼辦?包括可不可以“游泳”?

  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抱著那青苔木耳的“營養基”,她手一滑,“啊——”她一把沒抓住滑溜溜的青苔木頭,一手抱空,整個人從那橋上摔了下去。

  “你比烏龜還差勁。”有人很肯定地說。

  弄玉已經做好準備要姿勢優美地入水,從河裏“遊”過去,她也知道要她憑空“爬過去”也很困難,這一摔在預計之中,她也沒有多麼驚訝。讓她尖叫一聲的是突然有人一把攬住她的腰,從半空中“飛”到了對面的橋上。

  她一雙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見,她摔下去的時候,蕭史從那邊橋上跳過來,腰上不知道綁了什麼東西,蕩過來抓住她的腰,又蕩回去翻到了橋面上。“你是妖怪嗎?”弄玉掙扎著下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怎麼弄的?”

  “吊鋼絲。”蕭史很得意地比比他綁在身上的東西,“我的圍巾,很結實的,吊了兩個人都沒有壞。”他的確圍著一條咖啡色與柔黃色、白色交雜的長圍巾,被他一把抽毛線抽成一大把,隨便一頭綁在橋頭,一頭綁在自己身上,“我拍MTV啦,演電影電視啦,都有吊鋼絲的,我吊鋼絲的技術不錯吧!”

  “哦——”弄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你就不怕毛線斷掉,摔死我們兩個?”

  “不會的啦,下麵是水,掉下去大不了遊過來,不會死的。”蕭史無辜地聳聳肩,“只是沒有衣服換,比較難看而已。”他為她拍掉爬木條時擦到身上的木屑,笑咪咪地看著她,“我說我們還沒有死嘛,你看,過來什麼也沒有,沒有鬼。”

  弄玉點點頭,她又歎了一口氣,“好,我們沒有死,那麼,你告訴我,我們在哪里?”

  “啊?”蕭史東張西望,“這個啊——看起來像哪個自然保護區,樹和草長得這麼好,說不定,是哪里的旅遊景點,特地弄一點古風古景來吸引遊客,說不定剛才那兩個東西,呃,像丫環一樣的東西是這裏的服務員。早知道問一下。”

  “我看不是吧——”弄玉眼神怪異地指著他後面,“那裏有人過來了,你看他在幹什麼?如果是旅遊景點,那也太過分了。”

  “誰?”蕭史回頭。

  只見遠遠的有個農夫打扮的人——披著一塊麻布拿著斧頭的那一種農夫,在林子那邊。他也沒有幹什麼,他在砍樹,農夫砍樹,天經地義,電視裏都是這麼演的。

  不過——他砍的那一棵,可不是普通的樹,弄玉和蕭史這種門外漢都認得,銀杏樹,國家一級保護樹種,難種得要命,長得這麼大,已經不知道是什麼國寶了。農夫一斧頭一斧頭地砍,一點懺悔的意思都沒有,就好像這棵樹本來就是應該生給他砍的。

  “你看哪個旅遊景點有這麼闊氣?砍銀杏樹當柴燒?不怕哪里的新聞來曝光一下,整個景點都完蛋?又何況,他要砍樹,為什麼不用電鋸?那棵樹那麼大,他用斧頭要砍多久?十天?十五天?”弄玉依舊背著她那個包,一手插在口袋裏,閑閑地一晃肩,“我想,我們大概——真的——掉到古代去了。”

  “嗯,我也這麼想。你等一下,我去問問。”蕭史想了想,突然提高聲音,“喂,那邊的大哥,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他是歌手,中氣很足,這一問,聲音不大但傳得很遠。

  弄玉閑閑倚在旁邊一棵樹幹上,“你的聲音很好聽。”她倒不是不害怕,只是,她有她天生悠游自在的天分,當事已至此,無可奈何的時候,哭也沒有用,不如順其自然。

  蕭史揚起眉,“當然了。”他一臉很認真的樣子。

  弄玉聳聳肩,知道他就是一副大嬰兒的樣子,也不能說是他往自己臉上貼金,或者他自吹自擂,他的聲音的確好聽。她並不是隨口亂贊,他也接受得很自然。

  他不矯飾,弄玉發現,他不喜歡虛偽,大概,這也是為什麼蕭史可以和她聊天聊這麼久,因為她也不是虛偽的人,她太坦白。有時候太坦白的人並不容易相處,就好像嬌嬌,她永遠也不能明白,弄玉其實並不是故意看不起她或者討厭她,只是弄玉的坦白,她接受不了而已。

  那邊的農夫走了過來,扛著斧頭,一副很疑惑的樣子。

  “夫子,敢問此處乃是何名山?此水是何名水?此時何人當政?”蕭史咬文嚼字,還裝模作樣地作了一個揖——他身上穿著白色的套頭衫,一條牛仔褲,然後作揖——樣子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弄玉忍住了不笑,她在考慮自己是不是要作福——可是她穿著名和的校服,一身的藍衣藍褲,沒有裙子也可以作福嗎?她慶倖今天沒有穿短裙的那一套校服出來,否則,嚇死這個農夫。

  “你在說什麼?”那農夫很疑惑地看著蕭史,他顯然非常奇怪,“你是哪里來的人?是晉國人嗎?”弄玉的笑臉慢慢僵了,她看見那農夫背上的“斧頭”竟然不是鐵的,是石頭的!

  “進國?”蕭史猛點頭,“是啊是啊,我們是要進國,請問這裏是哪個國?”

  “你是晉國人?”那農夫一下子如臨大敵,變了臉色,“晉國人到這裏來幹什麼?秦國還沒有滅呢,你們晉國人就欺負到我們秦國人頭上來了?”他舉起斧頭,一斧頭往蕭史身上砍去,“你這晉國人,我的弟弟隨孟將軍去打仗,被你們晉國人害死了——還我弟弟命來!”

  “啊?”蕭史莫名其妙,本能地抓起弄玉的手就逃,那農夫還在後面緊追,邊追邊罵,“有種的你別跑!吃我一耒耜!”

  蕭史這一次逃得有經驗了,不像剛才遇到“穿裙子的怪人”那樣驚慌失措,拉著弄玉邊跑邊問,“耒耜是什麼東西?”他只聽過有人罵“吃我一刀”,這個“吃我一耒耜”倒是第一次聽說。

  “耒耜是春秋時期農民用來種地的東西,”弄玉歎氣,“耒就是木叉,耜是用來翻土的東西,都是農民用來種地的。”

  “他為什麼要打我?我要‘進國’有什麼不對?我又沒有怎麼樣,我又沒有要搶他的耒耜,又沒有殺他兄弟,他為什麼要打我?”蕭史仍是覺得很委屈,“我沒有不對。”

  “是,你沒有不對。”弄玉看見他委屈的表情,安慰道,“這個問題比較複雜,春秋時期,秦穆公想要攻打鄭國,半路上遇到鄭國愛國的商人弦高,弦高設計讓秦國的軍隊沒有攻打鄭國,去攻打了滑國。晉國在滑國旁邊,晉國的晉襄公的老爸剛剛死了,知道秦國竟然打到家門口,他很生氣,派兵設下埋伏,大敗秦軍,俘虜了秦國的將領,然後兩國就結了仇。大概剛才那人的兄弟在晉國的埋伏裏死了,他以為你是晉國人,所以找你報仇。”

  “哦,秦國殺了鄭國的商人弦高,剛才那人是弦高的兄弟?”蕭史笑咪咪地看著她。

  “不是,秦國本來要打鄭國,然後打了滑國,然後晉國打敗了秦國。”弄玉很有耐心地解釋,“弦高是鄭國的商人,不是剛才那人的弟弟。”

  “鄭國打敗了滑國,然後秦國打敗了晉國,剛才那人是晉國的兄弟?”蕭史依舊笑咪咪,很討好地道,“弦高是秦國的商人,和剛才那人沒有關係?”

  “不是,是秦國本來要打鄭國——算了,我們不說鄭國的事,反正,總而言之,秦國後來打敗了滑國,然後,滑國旁邊的晉國出兵打敗了秦國,你聽懂了沒有?”弄玉替他掰開手指,一條條地數,“弦高和剛才那人沒有關係,他的兄弟是死在晉國人的手裏。清楚了沒有?”

  “沒有。”蕭史很老實地回答,“為什麼你能記住這麼多國?為什麼你都知道?”他似乎很崇拜地看著她。

  “因為我上學期才考過先秦歷史,我是歷史系的。”弄玉聳聳肩,“算了,至少我知道我們現在在大概西元前六百七十年左右。春秋,春秋時期啊,這個你總知道了吧?秦穆公,春秋五霸之一哦。”“哦,”蕭史呆呆地應了一聲,“西元前六百七十幾年,這時候有沒有孔子?”

  “沒有,孔子是一百年後的人。”弄玉斜著眼睛看他,“你想幹什麼?”

  “我在想,如果提前宣傳孔子的‘仁愛’,‘克己復禮’,以後的大聖人是不是就是我?”蕭史蹙眉,看著弄玉,“我說得不對嗎?你又這樣看我?”他兩個眼睛烏溜溜的,加上一臉嬰兒般柔軟稚氣的表情,真真讓人愛不成氣不就。

  弄玉為之氣結,“如果你會背《論語》,我不介意你去當孔子,孔大聖人,你離我遠一點,男女授受不親,你要以身作則,然後趕快去宣傳,嫂子掉進水裏小叔要拿一根棍子才可以去救,否則看她淹死好了。”她真是會被這個莫名其妙的娃娃氣死,哪里來這麼多異想天開的東西?

  蕭史很認真地糾正,“你弄錯了,男女授受不親是孟子的,不是孔子的,嫂子叔叔的那一個,是宋朝理學的,也不是孔子的。”他看著弄玉一臉哭笑不得的表情,悶悶地道,“我又沒有說錯,是你說錯了。”

  “是,是我錯了,你對!”弄玉被他氣得要跳腳,卻又發作不出來,你說他聰明,他又不如何聰明,鄭國秦國滑國晉國搞不清楚;你說他笨,他卻又孔子孟子朱子一條一條辯得清清楚楚,“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天才還是白癡!如果不是你裝瘋賣傻來騙我,就是我笨到連一個童話娃娃都不如,可以了吧!你對!我錯!”

  “我不是童話娃娃。”蕭史提高聲音,有一點惱了,“我不是娃娃!”

  弄玉頭都昏了,偶像的形象破壞得一乾二淨,天啊,誰來告訴她眼前這個一身都是小孩脾氣的人是她原來的那個Shellsea?“好好好,你不是娃娃,不是娃娃。”她知道蕭史最生氣人家說他像個娃娃,長長吐出一口氣,“我亂發脾氣,是我不好,對不起。”

  蕭史歪著頭看了她兩眼,“你會道歉?”他很稀奇地看著她,“你會道歉?”

  “我做錯事當然要道歉,不對嗎?”弄玉也很稀奇地看著他。

  蕭史突然伸手抱了她一下,在她額上輕輕地親了一下,很得意地說,“你會道歉!”他的表情像搶到糖果的小孩子,很滿意又很快樂。

  弄玉嚇了一跳,隨即瞭解他的意思,不禁有些臉紅,“你沒聽過人道歉,也不用這樣啊,好像小狗。”她明白,蕭史這一抱一親,只是表示高興的一種方法,他的行為就像個大嬰兒,雖然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但是,這種很親密的行為在蕭史看來毫無其他意義,她明白的,所以,她也很坦然。

  “你會道歉,很好。”他笑咪咪地道。

  “不要用那種小狗一樣的眼光看我。”弄玉伸手去遮他的視線,“現在在春秋秦國,很慘的,不知道怎麼樣才可以回去,你還笑?我下個月要考試,考試完要放假回家的,我就這樣不見了我媽媽會嚇死的。這些是很重要的事,你不要用那種小狗眼神瞪著我說‘很好’,如果道歉可以回去,我可以從現在道歉到明天。”

  “我知道那些事很重要,但有一件事更重要。”蕭史微微抿起他柔軟的唇,“那些東西又來了。”他抬起下巴向她身後那裏示意。

  弄玉轉身,“什麼東西?”

  只見有幾個和剛才“穿裙子的怪人”一樣打扮的丫環遠遠地奔了過來,邊跑邊呼喚:“小姐——小姐——”

  “她們在找誰?”弄玉抬頭問蕭史。

  “我不知道。”蕭史也隨著她們東張西望,“好像她們的什麼小姐丟了,她們應該是皇宮裏的女婢吧,你說這是哪個什麼公的時代?”

  “秦穆公。”弄玉很欣賞那些丫環奔跑起來衣袂俱飄的樣子,既優雅又輕盈,很像蝴蝶,“她們很漂亮,不知道那小姐又是什麼樣子?”

  “小姐——小姐——”一個丫環奔了過來,“撲通”一聲在弄玉面前跪下,“小姐,你跑到哪里去了?讓我們找得好苦。快回去吧,王在宮裏等著你呢。”

  “啊?”弄玉瞠目結舌,就像被雷劈到,一時只當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小姐,有什麼事可以往後再說,婢子就算被罰作隸臣妾也不敢阻止小姐吹笙啊,小姐,回去吧,不要再逃到宮外來了。”那婢子說得楚楚可憐,淚水盈盈,人又嬌怯,看起來分外讓人不忍,絕不是戲弄人的。

  “你——不,我該叫你什麼?姑娘,你認錯人了吧?”弄玉與蕭史面面相覷,不止是莫名其妙,而是莫名驚駭。這群婢子是哪里來的?

  “小姐——你——你不認癸了嗎?癸明天——明天就去找司寇大人報到,去做舂城旦,小姐——”那自稱“癸”的女子哭得天愁地慘,好像剛剛給人拋棄了,還是一屍兩命的淒慘。

  “鬼話?你叫鬼話?”蕭史本來想笑,但是看見弄玉的臉色,聲音就漸漸變小,咕噥,“既然叫‘鬼話’,那麼她的話怎麼能信?”

  弄玉卻知道不同,她是念歷史的,這個“舂城旦”可不是普通的罪,是最嚴厲的徒刑,司寇是先秦的刑官,這裏如果真是春秋秦國,那麼,如果這個漂亮的婢子因此被罰去做“舂城旦”,那可是慘絕人寰的事。“鬼話——”她都不知道這個婢子的名字怎麼這麼怪異,“你家小姐丟了,是不是?”

  “小姐,我——”癸淚水盈盈地抬起頭,“你跑了出去,嚇死——嚇死婢子了——”

  弄玉暗中翻了一個白眼,她不是她的小姐!“你看清楚一些,我是你的小姐?你沒有認錯人?也許,我和你的小姐長得很像?你看我穿的衣服,你家小姐一定不會穿成這樣吧!”說到這裏,弄玉不得不慶倖她這一身校服,這可是最有力的證據,證明她絕不是她的小姐!古代的小姐是不可能穿著名和大學的校服的,顯然!

  “小姐,你不管穿什麼婢子都認得你,你隨婢子回去吧!”癸苦苦哀求。

  我的天!弄玉差一點被她一口嗆死,“我不是你家小姐,我叫弄玉,你家小姐叫什麼?”她很有耐心地問。

  “是啊,小姐,你就叫弄玉,您出生之時,大王得了那塊您愛不釋手的美玉,所以您起名叫‘弄玉’,不會錯的。”癸很順口地道。

  “啊?”弄玉終於想起來,秦穆公的女兒,果然就是那個會吹笙的弄玉!天啊——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嘿嘿——這個——純屬巧合——我不是那個弄玉啦,我姓顏,你們家小姐姓贏,我是顏弄玉,你們家小姐是贏弄玉,不一樣的。你認錯人了。”她一邊強笑,一邊退後。

  “是啊是啊,您是姓顏啊。”癸點頭,“大王也姓顏,一點不會錯的。小姐,您和婢子回去吧,不要為難婢子了。”

  “你發音錯了,”蕭史忍不住插口,“贏弄玉和顏弄玉不是同一個音,贏有ing的,顏也不是in,而是an,你念錯了。”

  “是啊是啊,什麼都是婢子的錯,小姐,你和婢子回去吧。”癸磕頭。

  “天啊——”弄玉拉拉蕭史的衣服,“我該怎麼辦?”她側了側她的那個包,悄聲道,“我看,我們還是——”

  “逃——”蕭史早已準備就緒,非常討人喜歡地對著癸笑一笑,在癸被他精緻可愛的笑臉笑得呆了一呆的時候,拉起弄玉就跑。

  “小姐——”癸追之不及,她當然沒有蕭史跑步的本事,蕭史為了開演唱會,耐力體力都訓練得不錯,再加上他本來運動神經就很好,癸這樣嬌嬌柔柔的一個小女孩哪里追得到他?弄玉被他一拉,加上逃命要緊,當然也跑得飛快,令癸望塵莫及。

  但是,他們都忽略了一點,癸自己是追不上的,但她有幫手!

  癸眼見追不上,“小姐”就要跑了,她拿出一個哨子,用力一吹。哨子尖叫之聲破空而起。

  蕭史跑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弄玉,我看我們不用跑了。”他看著遠遠騎馬趕來的大隊人馬,長長吐出一口氣,“人是跑不過馬的。”

  “我沒有怪你,”弄玉眼見被大批馬隊重重包圍,“我看我是註定要被當成那個什麼弄玉抓進王宮裏去了,我沒有怪你。今天弄成這樣亂七八糟,不是你的錯,就算我不得不變成秦穆公的女兒弄玉,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是你的錯。”她看見他無限委屈的表情,輕輕地拍了他幾下頭,“你快走吧,她們要抓的是我,不要被她們當成你拐帶公主,連你一起抓了。”

  蕭史側著頭看她,笑一笑,他本來很會童言童語的,此時笑起來,就沒有那種稚氣的味道,柔軟,卻似乎有那麼一點點不同,“嗯,那我走了。”他並沒有要留下的意思。

  弄玉明知他是坦誠的人,絕不會故作虛偽,也並不生氣,“你快走,如果可以回去,告訴我媽說我放假打工去了。”她把背包丟了過去,“我的地址在裏面,裏面有我的隨身聽,隨身聽裏面是你的歌,你如果不介意,聽聽你自己的歌也是不錯的。還有我的課本,不要弄丟了,下次記得還我。”

  “哦,”蕭史接過那個包,又笑一笑,“我很快回來的,你等我。”他把弄玉的包搭在背上,“我是蕭史哦,你不要忘記了,也許,古代的那個弄玉就是你,蕭史就是我,我要回來娶你的。”

  “胡說八道。”弄玉不知他是說真的假的,搖搖頭,“快走啦,要娶我等你有本事吹簫吹得什麼百鳥朝鳳,什麼龍啦仙啦滿天飛再說。”她眼睛並沒有看蕭史,她只看著步步逼近的人馬,“再見了。”“我會回來的,”他很懊惱地強調,“我會回來的,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他氣鼓鼓的樣子就像一隻被不相信會長出白毛的兔子,弄玉無可奈何,“好啦好啦,我相信你,你會回來的,好不好?你快走啦,你現在不走,哪里還會‘回來’?我等你回來娶我就是了,快走快走!”

  蕭史這才笑咪咪,“走了。”他背著包,在馬隊還沒有聚合之前,飛快地跑掉了。

  他跑步的本事真是不錯。弄玉看著他的背影,又搖搖頭,現在,真的只剩她一個人了,她真的認命要去做什麼公主,還不知道正牌的公主人在哪里,萬一她那一天想不開回來了,她豈不是要被拖去砍頭?想到這裏,她還真的有一點希望蕭史會回來“娶她”,天啊——前途黯淡無光——她心裏歎氣,臉上卻是沖著駕馬而來的不知是統領還是將軍的人微微一笑,做足了公主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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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困坐宮帷

  她一被帶回秦宮,就被換了一身衣服。她原來那一身衣服被當作“異物”;因為,春秋還沒有藍色的染料,不知道還有藍色的衣服,被秦穆公拿去看了半天,稀奇得不得了,她衷心希望秦穆公得到這件“異物”的事,不要被載入史冊,否則,“某某歷史之謎”就要多一條新聞。

  春秋的紡織術實在不怎麼樣,這一身衣服在她們看起來已經是最好的了,但在弄玉看來就是塊麻布,也許比之前那位農夫身上的那塊要稍微好一點,也就一點而已,總之就是塊麻布!大概古時做衣服的技術也不怎麼樣,可能布用的比較多表示比較有錢,她這一身衣服沒有什麼優點,就是寬、大、長!說得好聽一點就是衣袂飄飄,說得不好聽一點就是拖拖拉拉。

  “請小姐用茶。”癸嫿恭恭敬敬遞上一鼎茶水。

  弄玉斜著眼睛看了那個“鼎”一眼,搖搖頭,“我不渴。”她拖著一身麻布,在她的“寢宮”裏走了兩圈,“癸嫿,你們小姐是什麼時候不見的?”她環視著這個房子,沒有什麼裝飾,一張木床,牆上掛著一些類似樂器的東西,還有一些羽毛。估計那些鳥到現代都滅絕光了,她也不知道那是些什麼鳥,花花綠綠挺好看的。

  “小姐是昨天晚上跑出去的,小姐您忘記了嗎?”癸嫿仍舊恭恭敬敬地答。

  弄玉搖搖頭,一邊欣賞牆上的某一根她看得特別順眼的羽毛,“你不要騙我了,我雖然很倒楣,但還不笨。你要我相信,有人真的和我長的一模一樣,除非我是傻子,否則我是不會信的。”她拔下那支羽毛,在手指間轉來轉去,“你如果說她長得很像我,我相信,這世界上人多得很,難免誰和誰有些相像。但是,你誇張到一口咬定我是你家小姐,不管我穿什麼、叫什麼,不管我明明否認,你就是一口咬定我就是昨天晚上不見的你家小姐,這個——太假了。你和你家小姐不是止認識一天兩天吧?連小姐都認錯?你能做到泰國公主的婢子,相信你有這麼笨,那就不是你在演戲,而是我在演戲了。她輕飄飄轉一個身,把那支羽毛插到牆上去,附下身對癸嫿微微一笑,“是不是?你丟了小姐,怕被責怪,看見我和你家小姐有些像,火燒眉毛不管三七二十一,硬生生拖了我回來當‘公主’,是不是?公主不見了,大王會如何罰你?不是春城旦就算了吧?車裂?還是梟首?”

  “你——”癸嫿一下子被她唬呆了,嚇得三魂少了七魄,“我——我——”

  “要叫‘小姐’,哦,回到宮裏,要叫‘公主’.知道嗎?被人聽見很不好的。”弄玉似笑非笑,“我這人沒有什麼優點,就是不喜歡被人騙,我不喜歡裝模作樣。你有事直接說好了,我不會生氣的。”她絕不是笨蛋,嬌嬌想耍她想了多久,哪里有一次成功的?弄玉別的本事沒有,至少,頭腦清楚,不是笨蛋。

  “小姐——公主——我——”癸嫿瞪著她,就像見了鬼。

  “你到底在叫哪一個?”弄玉很好心地對她笑笑,“我沒有生氣,你不用害怕,我不會對大王說。你是為了保命,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每個人都是要活下去的,你一樣,我也一樣。”她優雅地用長長的麻布衣袖拂了拂鼎爐裏的薰香,“我不是在說反話,你起來,我不習慣要低頭和人說話。”

  “公主——”癸嫿一下子眼淚掉了出來,“我不是存心陷害姑娘,只是公主出逃,癸嫿職責所在,罪責難逃,我——我好怕——我很努力,很努力地找,可是公主不知道去了哪里,今天晚上,大王就要招公主賞月。我如果再找不到公主——我——下知道大王會怎麼——怎麼罰我——”她“撲通”一聲跪下,“姑娘,癸嫿知道自己做得很過分,可是——”

  “算了算了,我也知道你很為難,”弄玉為了和她面對面說話,索性在地上坐下,“我又沒有怪你,你拉了我來做公主也不是什麼壞事,也挺好玩的。”她在心裏歎氣,她不來這裏做公主也不知道要幹什麼,也許被蕭史氣死,在這裏管吃管住也沒什麼不好,惟一不好的就是她不知道要怎麼回去,總不能在這裏做一輩子公主。萬一真有個古代蕭史來娶她,她怎麼辦?

  “可是——萬一公主回不來,那麼姑娘豈不是——”癸嫿拼命搖頭,“姑娘放心,無論如何,癸嫿也會想辦法讓姑娘出去的。即使——即使找不回公主——癸嫿怕死,癸嫿不敢對大王說明實情,但是,癸嫿會帶著姑娘一起逃!”她神情堅定,“癸嫿會帶著姑娘從這裏逃出去!”說到最後,她磕頭磕到地上。

  弄玉滿意地看著這個女婢,她的話可信哦,至少比“婢子拼著人頭不要,也要保姑娘出去”要實際多了。她拍拍這個癸嫿的背,“起來啦,我不想趴在地上和你說話,你不覺得很累嗎?起來,我沒有說生你的氣。事已至此,如何進出去再說啦,你先不要哭。好不好?”

  癸嫿抬起頭來,看見眼前這個女子安穩鎮定的眼眸和悠然自在的神態;心下的惶恐也漸漸減少了一些,怯生生地道,“我——我很對不起姑娘——”

  “公主!”弄玉更正,拉她起來,“告訴我你家大王是什麼樣的人?他會看出我不是她女兒嗎?”

  “不會,絕對不會,大王長年都不來這裏,他為了孟將軍敗給晉國的事很生氣,這幾年都在努力練兵,要從晉國討回面子。雖然大王只得公主一女,但他有好多夫人好多兒子,大王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公主了。所以——婢子保證,他認不出姑娘和公主有什麼不同。你們本就長得很像,否則,婢子也不敢——不敢當場要統領們把姑娘抓回來,他們和她們平常都不敢和公主接近,所以,認不出公主和姑娘的差別。”癸嫿眼淚汪汪。

  “這樣就好。你不要哭。”弄玉伸出袖子,擦掉她滿臉的眼淚,安慰道,“女孩子不要動不動就哭,你是個聰明的女孩子,更不用哭的。掉那麼多眼淚,你哭得累,我看了也累。那麼漂亮的臉,哭得皺成一團,像什麼樣子?”

  “我不哭,不哭。”癸嫿擦掉眼淚,“晚上大王要和公主一起賞月,姑娘還是早點準備吧。”

  “賞月?”弄玉歎氣,她早上還在名和上政治理論課.晚上就要和秦穆公賞月?這個差距還不是普通的遠,“我要準備什麼?你家大王是什麼樣的人?你家小姐又是什麼樣的?”

  “大王是個什麼人婢子也不清楚.公主性情溫順,善於吹笙,晚上大王可能會請公主吹笙,所以——”癸嫿指了指牆上的笙,“姑娘先試試這支笙稱不稱手,事先選定一曲吧。”

  “吹笙?”弄玉瞪大眼睛,指著牆上那個東西,“你叫我吹笙廣地倒抽一口涼氣,“不吹可不可以?她哪里會吹笙?不要說彈琴,她連彈棉花都不會,她只會背書考試、聽歌睡覺,吹笙?她連這牆上哪一個是笙她都不知道!

  “這個——大王知道公主雅擅吹笙,晚上必然會要公主吹笙助興——不吹——可能——不大好吧!”癸嫿吞吞吐吐地說完,看都不敢看弄玉的臉色。

  “可不可以病假?”弄玉這回是欲哭無淚,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大王相邀,是無限的榮耀,即使抱病,也——”癸嫿的聲音越說越小。

  “也不能不去?”弄玉苦笑,“好了好了,你把牆上那個叫做‘笙’的東西拿下來給我,看我可不可以吹出名堂來,說不定有奇跡出現,我不學自通,吹得天花亂墜,聽得大王目瞪口呆。”

  “是。”癸嫿摘下牆上的笙,恭恭敬敬遞給弄玉。

  這個東西——弄玉拿在手裏比劃了兩下,用來打人倒是順手,無論長短輕重都剛剛好。自我解嘲了兩句,弄玉一起來,模仿電視劇裏黃藥師吹“碧海潮生曲”的樣子,瀟灑地橫起來就吹。

  咦——她自信中氣還是不錯的,怎麼這麼用力吹,一點動靜都沒有?癸嫿,這個笙是不是壞掉了?弄玉本來想開口問的,不過看見癸嫿怪異的臉色.也知道自己吹得不對,臨時改口,“怎麼吹?”她那一臉虛心請教的表情,連她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

  “笙是豎——豎起來吹的。”癸嫿不敢抬頭著她,“豎起來的,不是橫吹的。”

  “哦——”弄玉孺子可教,從善如流,豎起來吹,還是沒有聲音。她這回不敢再問,只好對著那座猛吹。

  “呼呼——”

  “公主——”癸嫿忍不住接過她手裏的笙,“這樣吹,這裏,”她翻過笙的底面,“這裏有一個孔,對著這個孔吹,就會有聲音了。”她輕輕吹了一下,發出很悠揚的“鳴——”的一聲,“你看,就是這樣。”

  “哦,”弄玉學著她的樣子,對著笙底的那個笙孔輕輕吹了一下,果然發出了少許漏風的聲音。“好像《聊齋》的鬼哭。”弄玉搖搖頭,對於自己會是吹笙天才的妄想徹底破滅,“癸嫿啊,吹笙太難了,晚上我怎麼可能吹得出曲子來?我連聲音都吹不出來。”她放下笙,在房子裏轉了兩圈,悠悠回過頭來,“這樣好了,我們來唱雙簧啊。”

  “雙簧?”癸嫿不解,小心地問,“那是什麼東西?吃的?還是用的?”

  “不是,雙簧,就是我唱戲,你吹笙啊。”弄玉拍拍她的肩.側著頭看她,似笑非笑,“那;你會吹笙,我不會,晚上要‘吹’給大王看的人,是我,那麼當然是我‘吹’,你出聲了。不然、大王發現我不是公主,我們一起完蛋,是不是?”她很悠然地擺過那支笙在唇邊,“你看,我的姿勢對不對?”

  “公主的姿勢很端正,可是——”癸嫿緊張地指著自己,“我吹?可是我只是一個小小婢子,吹笙給大王聽,萬———萬一我吹錯了——”

  弄玉拿起笙一劃,指著她的鼻尖,“吹錯了就是我吹錯的,吹好了就是你吹好的,不是嗎?你想清楚了,萬一晚上我連聲音都吹不出來,那結果比吹錯了淒慘一萬倍。”她歎了口氣,“我也不是故意逼你,只是,我也沒有辦法。”

  “我吹,我吹。”癸嫿臉色發青,滿頭都是冷汗。


  夜裏。

  弄玉沒有看月亮就知道時間的本事,所以不知道是幾點,反正不是很晚就是了。秦穆公果然下詔,要她陪著賞月。

  說實話,她從小就不知道這月亮有什麼好看的,並不是它不漂亮,而是,什麼“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什麼“倘隨明月去,莫道夢魂遙”,什麼“辛苦最憐天上月;一昔如環,昔昔都成玦”看得多了就膩了,即使它本來是好看的,背上這麼多情啦愛啦,最後讓人覺得看月亮是一件挺暖昧挺無聊的事,除去情人特別喜歡對著月亮自言自語自欺欺人之外,正常人都是不怎麼看月亮的,除非那天是幾百年下見的月蝕。

  拖著一身“衣帶當風”,“裙據飄飄”的麻衣,弄玉一步一回首,婷婷娉娉,在一群丫環的簇擁下,儀態萬分地出場。

  在別人眼裏,正是清清秀秀一個如水佳人,肌膚如玉,明眸點漆,古風盎然,雖然人並不是絕美,但風姿優雅,儀態猶勝容貌。

  但在弄玉來說,她是費盡心思做足了她自己認為的“公主樣”,不知道人家“贏弄玉”是怎麼走路的,但是她自認為非常對得起“公主”這個身份了。她一步一頓,眼神不能太羞怯,也不能太淩厲,要朦朦朧朧、似看未看才有“公主”的尊貴。衣裳本就很輕飄,她走得衣帶果真有些輕輕地飄飛,而裙據委地不動,一縷發絲微微垂落在胸前,那是綰頭髮時疏漏的,卻分外顯出弄玉肌膚的晶瑩和麻衣的白,甚至有一股子溫柔皎潔的味道。

  好辛苦!她一邊走一邊心裏叫苦連天,自我解嘲回去之後,必然可以拍電影,扮古代仕女可不是一般人扮得出來的——幸好,她一向都知道自己長得不錯,也非常清楚自己的優點在哪里。

  “哇——”癸嫿在後面偷偷看著,心裏驚歎,原來的公主,都沒有這位姑娘來得尊貴優雅,這一走出去,已不知驚歎了多少人的目光!

  “臣女弄玉,見過父王。”弄玉邊說,心裏暗暗發毛,她忘記問癸嫿這時候是不是自稱“臣女”,叫秦穆公是不是叫“父王”?反正要到幾百年後才有“皇帝”這個稱呼,現在叫“父王”應該沒錯吧?她心裏怕的要死,雖然對大名鼎鼎直下幾千年後的“秦穆公”好奇得不得了,但卻不敢抬頭看他。

  “嗯。弄玉過來。”秦穆公好像也沒有生氣,聲音反而很慈和,很有威嚴,“很久沒見到你了,近來可好?”

  “很好。”弄玉起身,抬起頭看了秦穆公一眼,只見是留著一把鬍子的一個老頭,長得什麼樣根本看不出來,那些鬍子長得很有威嚴,只不過也讓人看不見他的臉罷了。她心裏暗暗失望,唉——總不能回去對人家說,我見過秦穆公,他長得一臉鬍子,沒有了。誰信啊!古代沒有刮胡刀,這一點很不好。

  “今天月色很好,本王意欲明日派孟明視再次出戰晉國,以雪我三年之恥,今天月色如此之好,可見天意在我,明日必定大獲全勝,揚我秦國國威!”秦穆公舉起酒杯,對天一禮,一仰而盡。

  弄玉暗贊,果然有豪氣,不過,不知道我要說什麼?他要打仗,難道我要先歌功頌德一番?她還沒開口,秦穆公已經說話,“弄玉,你擅長吹笙,如此月色,本王大戰在即,你為父王吹奏一曲,以壯行色,如何?”

  這個早在意料之中,弄玉微微一笑,“臣女遵命。”她拍了拍手,“癸嫿。”

  癸嫿早有準備,送上一支笙,公主。她低聲叫了一聲。

  弄玉對她使個眼色,“不要怕。”她極低極低地道。

  癸嫿點點頭,輕輕退下。

  弄玉拿起那支笙,怡然在賞月的花園裏慢慢跺步,抬頭望月。

  癸嫿退下之後,繞了個大圈,悄悄躲到隔壁的庭院之中,從牆上的隔孔著去,正好可以看見弄玉負手拿著那支笙,正裝模作樣望月滿庭漫步的樣子。

  弄玉眼角餘光一掃,看見癸頓的身影在那裏一閃,心下大定,舉起笙,姿勢標準地擺在唇邊,按住星孔,開始“吹笙”。

  那一邊癸嫿也慌忙開始吹。

  弄玉一邊作美人吹笙,一邊漫步儘量不讓人看見她的手指按住座孔的時間和笙聲不太一致,一邊心裏暗暗好笑。原來所謂“弄玉吹笙”,就是這樣的啊——

  吹著吹著。秦穆公眯起眼聽得極是入神,而弄玉一竅不通,根本不知道癸嫿吹得好不好,到底有沒有吹錯?她比劃著比劃著,突然想到一件事——她們只約定如何開始“吹笙”,卻沒有約定如何“結束!”萬一她停了下來,癸嫿還在吹;或者癸嫿吹完了,她還在比,那怎麼辦?一想到這裏,她不禁著急起來,側過身,對著牆上那個窗口大使眼色。

  癸嫿不知道弄玉突然對著自己大眨眼睛是什麼意思。只當弄玉要她吹得越久越好,更加鼓足了勁猛吹。

  弄玉暗暗叫苦,叫她不要吹,她倒是越吹越響,萬一讓人聽出聲音不是從她笙裏出來的,真的完蛋了。

  就在弄玉什麼姿勢都擺完了,癸嫿也什麼曲子都快吹完了的時候,秦穆公清咳一聲,解決了她們的難題,“好了,可以了。”他招手要弄玉過來,“吹得很好。”

  弄玉呼出一口氣.差點穿幫,還好還好,臉上還要做出孝順女兒的樣子,微微一笑,“父王過獎了。”她在心裏補一句,本來就是過獎,又不是她吹的。

  “弄玉,你年紀也不小了。父王還沒有為你看中一門親事,我這個精通音律的女兒,可不是什麼他國貴戚隨隨便便就可以結親的,弄玉,你說,你要嫁個什麼樣的夫婿,父王為你做主。”秦穆公摸著弄玉的頭,顯是極為愛惜。

  啊?弄玉差一點叫了出來,什麼?她還沒有二十歲,哪里可以嫁人成婚?違法婚姻,是沒有繼承權的!她連男朋友都沒有,成什麼婚?但秦穆公一臉慈愛的樣子,她總不能瞠目結舌在那裏,呆了半晌,突然急中生智,“女兒的夫婿,吹笙之術必要能與女兒唱和,否則,女兒必然不嫁。”她如果沒有記錯,好像不知道《史記》還是《東周列國志》裏面是這樣寫的。那個弄玉要嫁一個“必得善笙人,能與我唱合者,方是我夫”

  的老公,然後才會挑到那個什麼蕭史做乘龍快婿。想到蕭史,她又歎氣,不知道那個大娃娃現在在幹什麼?有沒有地方睡覺?有沒有飯吃?

  “好,本王的女兒,果然與眾不同。好,為父就為弄玉挑選一個可與女兒唱和之人,只不過——弄玉吹笙之術純屬天生,要可與弄玉唱和,實在是很困難啊。”秦穆公點頭而笑。

  弄玉苦笑不得,唉——怎麼會弄成這樣?她一臉淺笑對著秦穆公,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整個臉都笑得僵了,還有一肚子苦水吐不出來。

  如果歷史上那個弄玉是她,那麼先說要嫁一個吹笙之術可與弄玉唱和的人是誰?她可是不會吹笙的!

  總而言之——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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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息傳遞

  在她背出“要嫁一個吹笙之術可與女兒唱和之人”這句千古流傳的名言之後,秦穆公真的在秦國挑選最好的吹笙高手——但結果可想而知——弄玉沒有一個看中的——她根本就不會吹笙,天知道那些拿著幾根穿了孔的竹子人搖頭晃腦地吹的是什麼?更不用說知道他們吹得好不好?倒是癸嫿可惜非常,連連說她不識人才。

  可惜不是為癸嫿選婿,否則,弄玉倒是看中了一大把。

  唉——就一個字——慘!

  春秋的宮廷生活實在無聊,沒有歌可以聽,沒有電視可以看,連課都沒有得上,無聊!無聊到極點!弄玉站在窗口看月亮。她終於明白古人為什麼喜歡看月亮——因為到了晚上根本沒什麼好看的,除了月亮,也沒有什麼東西會發光——不看月亮看什麼?難道看蠟燭?問題是春秋時期連蠟燭都沒有,好像點的是什麼動物的油脂——煙薰火燎的,還是看月亮好一點。

  她看著月亮,這已經是她第五十六次數到月球上的“風暴洋”,突然記起來,似乎——好像——弄玉和蕭史第一次通消息,就是在這麼一個月夜,弄玉到花園裏去燒香,然後吹笙——然後蕭史才和聲——然後非常浪漫的認識。

  好,讓她看一看這個古代的蕭史長的什麼樣!“癸嫿!”她懶懶地喚道。

  “公主有什麼事?”癸嫿為她披上一件披風——另一塊麻布。

  “我要到花園裏賞月。”弄玉歪著頭看月亮,“今天的月亮不錯。”

  癸嫿小聲地道,“昨天的月亮也是這樣的,大前天的也是——”

  “我是公主,我說今天的月亮漂亮就是今天的月亮漂亮!弄玉宣佈,她悠悠看著癸嫿,“你為什麼就不可以浪漫一點,附和我一下?”

  “因為——公主不喜歡人說假話。”癸嫿小小聲回答。

  “呵呵,”弄玉拉起她的手,“來,我們來玩啊。你拿笙出來。”她指揮,“在花園裏搭一個香台,給我一個香爐,還有三炷香。”

  “是,”癸嫿一一照辦,一邊疑惑,“公主,你要幹什麼?拜月亮嗎?”

  “不是,我看見書上是這樣寫的,弄玉要擺個香台燒香,然後才會遇到蕭史。”弄玉拉著她下花園去,“你不用弄得太誇張,隨便一個台好了,玩玩而已。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也許什麼事也沒有。”

  癸嫿莫名其妙,但是公主說要拜月,她怎能不幫忙?

  “好了,就這樣好了,”弄玉一跳跳上香台坐著,偎著那個香爐,閑閑地看天,“好多星星哦——癸嫿,吹笙!”

  癸嫿依言吹笙。

  滿天星斗,一輪冷月,夜色很美,卻有一股子淒絕的味道。花園裏樹木蕭蕭,夜裏黑影重重,陡然間有一種寂寞一種冷清襲上心頭,她並不是不害怕自己孤身一人留在這陌生的地方,只是,她會儘量讓自己很忙,然後忘記這件事。但如今星月寂寥,笙聲淒幽,身邊連一個可以依靠的人都沒有,在這個非常非常陌生的地方——她想念媽媽,想念家裏的床、家裏的味道,想念學校,想念朋友,甚至——想念嬌嬌。沒有人可以理解呢!沒有人可以理解她的寂寞,因為,她的想法,在這裏,沒有人可以共鳴——她不能和誰討論蕭史的歌,沒有人可以和她議論什麼樣坦白,才是做人的道理,不能和人爭吵作為一個女子的權利,甚至沒有人可以理解她下個月考試的緊迫心情——沒有人可以理解,因為,她們都不曾經歷過。

  十幾年養成的思想和文明的味道,在這裏格格不人。

  能和誰說呢?癸嫿只知道她很勇敢、很寬容、很聰明,但是癸嫿不知道,她並不是很勇敢很寬容,只是——事已至此,不勇敢不寬容,那又能如何呢?她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也許,只是,她不習慣哭。這就是堅強嗎?

  寂寞——其實一直在骨子裏,只是她選擇逃避;如果她真的堅強,那麼,為什麼,坐在這個離天近一點點的香臺上,她會流淚?同一個天空,今天夜裏,媽媽應該在看電視,她還以為她的女兒好端端在名和念書——怎麼能不難過呢?

  臉上有冷冰冰的液體流過,她低下頭來,那水掉在香臺上。

  眼淚嗎?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哭過了——

  “公主——”癸嫿心驚膽戰地看著她,“癸嫿惹公主生氣了嗎?”

  弄玉搖頭,這就是癸嫿為什麼永遠不能瞭解她,癸嫿只知道,她是不是做錯了事,她永遠也無法想到,是不是公主也會做錯事?她不能擺脫一個“奴僕”的陰影,而弄玉是只能寬容但不能接受這種自卑的。“不關你的事。”她輕輕地歎氣,突然低聲唱了起來,

  時間若是重疊空間可對半我也算站到了彼岸所有的人

  我在這裏天一樣是藍

  朋友敵人過得很紛繁

  被需要的感覺是一種溫暖

  她們以為我孤單其實我並不孤單

  我需要一種——距離感——

  我會流淚當笑得燦爛——

  ……

  她突然非常非常瞭解,蕭史唱這首歌的心情。

  靜了一會兒,突然,遠遠有人吹蕭,吹著一首很好聽的曲調。

  弄玉陡然抬起頭來,那個曲調!蕭史的歌!《我在這裏》,和她剛才唱的是一樣的!

  他還在這裏!他沒有走!她突然差一點再一次落下淚來,原來,有人陪伴的感覺是這麼好。他還在,他沒有離開她,他還沒有走!

  她揮手要癸嫿停下來不要吹笙,靜靜地聽。

  那蕭聲沒有停,依舊像那天他抱著電吉他眉開眼笑地唱歌給她聽的那天一樣動情,微微帶一點他孩子氣的拖腔,悲悲的曲調,吹得柔軟而甚至有一點點“嬌嫩”的錯覺。

  唉——弄玉呆呆地聽了一會兒,看了癸嫿的笙一眼,如果她會吹笙多好,就像書上說的,可以“琴瑟合鳴”,或者“蕭笙合奏”也不錯啊——可惜——她突然意興闌珊,揮揮袖子,“癸絪,我們回去了。”

  “公主——不聽了?”癸嫿怯生生地問。

  “不聽了,”弄玉從桌子上跳下來,“我們睡覺。”

  “睡覺?”癸嫿不能適應公主變化得如此快的心情,呆呆地重複一遍。

  “我是公主,公主叫你睡覺,你敢不睡?”弄玉臉色一沉,“睡覺!”她指著癸嫿的房間,“睡覺,立刻!”

  “睡覺——睡覺——”癸嫿和身邊的婢女們急急忙忙收拾東西,急急忙忙服侍弄玉睡下,急急忙忙回去睡覺。

  良久——

  悄無聲息——

  弄王從床上坐起來,小心翼翼地爬起來,穿上衣服,對著窗戶東張西望。

  只見有人在窗口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

  “蕭史——”弄玉壓低聲音叫。

  “哇——”窗口那人嚇了一跳,猛地一下轉過身來,“你嚇死我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寢宮’在哪里,你就突然冒出來嚇我。”言下很是可憐。

  “喂——咦——?你怎麼穿成這樣?”弄玉本來想說她為什麼知道他半夜會來——因為古書裏就是這麼寫的——弄玉聽到蕭史的蕭聲之後,蕭史夜裏會托夢來見她,她好歹上學期考過、記得。估計蕭史也沒有這麼好本事會“托夢”,所以她猜他會爬牆進來。但一看他的樣子,先嚇了一跳。

  只見蕭史頭上插著幾根雞毛,身上穿著一件同樣插滿雞毛的“衣服”,牽著一隻老母雞,站在窗臺上,腰間掛著一支紅色的長型不明物體。

  “你——你搞什麼?”弄玉指著他這一身行頭,哭笑不得,什麼啊?她趴在窗臺,悶聲偷笑,又不能笑得太誇張,笑得她好辛苦。

  “喂喂,你笑?還笑?還不是你的什麼課本,上面是這樣寫的。我老老實實按照你的課本穿的,你還笑!蕭史蹙眉委屈地從身上摸出那本《先秦歷史》,翻到一頁,指著上面的幾行,“你看。”

  弄玉擠過來看,差一點笑岔了氣,“咳咳,拜託——你不要害我,天啊——原來——蕭史是這樣的——”

  只見,課本上寫的是:

  “弄玉臨風惘然,如有所失……勉強就寢……一美丈夫羽冠鶴氅,騎彩鳳自天而下,立於風台之上……”

  弄玉指著那句“羽冠鶴氅”,又指著蕭史頭上的雞毛,“這就是‘羽冠’?”她指著他身上那件“羽絨服”,“這就是‘鶴氅’?”她表情怪異地指著那只老母雞,“這就是‘彩鳳’?”

  “喂,你以為這世界上真的有‘彩鳳’?”蕭史不服氣,他提了提他牽著的那只老母雞,“這還是我從別人那裏借來的,我怕弄得和歷史不同,會出問題,又找不到什麼‘羽冠鶴氅’,更找不到什麼‘彩鳳’,才勉勉強強穿了雞毛的,你還笑!你以為我喜歡這樣穿啊?我又不是雞毛撣子,弄得一身雞毛,很漂亮嗎?他跺腳,“不要笑!再笑你的服務生就醒了。”

  弄玉好不容易停住了不笑,“咳咳,你來,總有話和我說吧。不是故意要穿著一身給我看吧?”她上上下下打量他,“這是——”

  蕭史拿起那支“長型不明物體”,搖了搖,“赤玉蕭。”

  “真的?真的赤玉簫?不是你從那裏借來臨時湊數的?弄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不信!”她把他從窗臺上拉進屋裏,進來再說。”

  蕭史爬進屋內,拍拍塵土,“當然是真的,我吹給你聽。”他舉起那支赤玉蕭,就唇一吹,樂聲如水而出,悠揚動聽。

  “你會吹蕭?”弄玉詫異,側著頭看他,“我不知道Shellsea也會吹蕭,我以為你只會彈吉他。”她拿過那支赤玉蕭,是真的赤玉。摸起來溫潤滑順,晶瑩可愛,“你哪里來的?”

  “買來的,”蕭史把那只老母雞綁在弄玉的床頭,以防它跑了,“我會吹蕭啊,因為我姓蕭嘛——小時候老爸逼我學的,那時候學得好不甘心,發誓以後改姓,但現在發現挺管用的。”

  “你有錢?”弄王懷疑地看著他,她以為這個娃娃在這裏會餓死,結果他似乎過得很好?比她還好?

  “有啊,我有一條玉墜子,掛好玩的那種,可以拿去換東西。那支赤玉蕭是我從集市上買來的,怎麼樣?挺漂亮的吧?”蕭史很得意,“集市上還有很多。”

  “你會不會彈鋼琴?”弄王懷疑地繼續問,搞不好他其實是個音樂方面十項全能的奇才,而她不知道。

  “不會,我不姓鋼。”蕭史老老實實地回答。

  還好——弄玉搖搖頭,“你來幹什麼?求婚?像那個蕭史一樣?”她倒了一“鼎”水給他。“我沒有酒招待你,也沒有茶,癸嫿睡覺去了,我不知道那些東西她收在哪里。這個鼎是乾淨的,你將就一下。我也沒有杯子給你。”

  “好啊,我口渴了。”蕭史毫不介意,拿起來就喝,“我看我們還是老老實實按照古書念一遍好了,從前蕭史對弄玉說什麼,我們就說什麼,以免出什麼錯誤,改寫歷史。萬一弄錯了,以後弄玉不但沒有和蕭史一起飛走,還活得七老八十,嫁了什麼晉國王子之類的,那就完蛋,徹底完蛋!”他翻開那本書,“來啦,念一遍啦。”

  弄玉歎了一口氣,“又不是念咒,不過,你說得也有道理,我不怕活得七老八十,我怕嫁給晉國王子,到時候可能會出現晉國王子夫人逃跑或者失蹤的事件,那可就太對不起晉國王子了。”她拉過課本,毫無感情地念,“我乃華山之主也。上帝命我與爾結為婚姻……”

  “你念錯了,這一段是我念的。”蕭史笑咪咪地看著她。

  弄玉頓了一下,搖搖頭,“好,你念。”她可沒有蕭史這麼認真,什麼恢復歷史的事她也只信一半,懶懶地看著蕭史,她也不計較誰念的是哪一段,就算要她全部念完她也沒有意見。

  “我乃華山之主也。上帝命我與爾結為婚姻,當以中秋日相見,宿緣應爾。”蕭史一本正經地念,也許是他的聲音很好聽,也許是他念慣了煽情的歌詞,這一念,還念得有聲有色,聲情並茂。

  弄玉看著後面一段是:“乃解腰間赤玉蕭,倚欄吹之。其彩鳳亦舒翼鳴舞,鳳聲與蕭聲,唱和如一,宮商協調,喤盈耳。”她可沒有蕭史那種滿面表情的本事,懶懶一揮手,簡單兩個字——“吹蕭!”

  “哦——”蕭史老老實實拿起赤玉蕭就吹,他一吹,那只本來已經昏昏欲睡的老母雞被他的蕭聲嚇了一跳,“咯咯咯”幾聲尖叫,翅膀幾下撲騰,一下跳到床上去,一頭鑽進了被窩。

  弄玉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一段“其彩風亦舒翼鳴舞,鳳聲與蕭聲,唱和如一,宮商協調,喤盈耳。”“這就叫“舒翼鳴舞,鳳聲與蕭聲,唱和如一,宮商協調,隆盈耳?”她嘿嘿地笑了兩聲,“果然盡信書不如無書,古人雲果然不可信。”

  那只雞仿佛還要映襯她的話,從弄玉的被窩裏露出一個頭,還“咯咯”地又叫了兩聲。

  蕭史看見弄玉怪異的表情,很聰明地一下握住了母雞的尖嘴,讓它叫不出聲,一手很麻利地抓過一條繩狀物,把它的嘴巴牢牢地綁了起來,“這樣,它就不會叫了。他笑咪咪地道。

  弄玉的表情就更奇怪了,她歪著頭看看那只雞,再歪過頭看看蕭史,她也沒說什麼,只是“嘿嘿”地乾笑了幾聲。

  蕭史見形勢不對,回頭一看,只見他用來綁母雞的“繩狀物”乃是一條細碎的珠鏈。這條珠鏈從何而來?原來乃是弄玉那長長的麻衣拖啊拖,拖在地上的一部分珠索。也就是說,他也沒怎麼樣,只不過把母雞和弄玉綁在一起了而已,而那只母雞又是綁在床上的,結果也就是把弄玉和床綁在了一起而已。

  那母雞嘴纏珠索,一顆顆細碎的珍珠在它的嘴上頭上閃光,倒是富麗堂皇,頗有“皇家尊雞”的派頭。它的頭側過來.側過去,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原來,這就是所謂‘彩鳳’。”弄玉自言自語,“古人誠不欺我。珍珠有彩,雞有‘鳳爪’,果然是名副其實的彩鳳——”

  “我已經吹完了。”蕭史小聲地提醒她。

  弄玉還看了那只雞幾眼,才回過頭來,咳了一聲,繼續毫無感情地念,“此曲何也?”

  蕭史看她一眼,念幾個字,“此《華山曲》——第一弄——也——”他看著她,其實聲音很溫柔,但他的聲音一貫動情,所以弄玉也沒聽出來,繼續極度漠不關心地念,“曲可學乎?”

  “既成婚契,”蕭史輕輕握住她的手,很柔軟地低聲道,“何難——相授?”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因為夜裏起身,沒有穿什麼衣服,就一襲麻衣。他溫言說完那一句話,把身上的雞毛大衣披在她身上。

  “你——”弄五終於回神,“你不要用那樣認真的眼睛看我,我們不是在演戲,不需要入戲,只是念書而已。”她也不推遲那件雞毛大衣,“這個謝謝,我的確是有一點冷。”

  蕭史只是笑笑,依舊那樣笑眯眯地看她,“我要走了,你明天記得像書裏說的,去向秦穆公說你夢到仙人,要嫁給我。”他拍拍衣服上的灰塵,他裏面穿的還是那一件白色的套頭衫,只不過已經髒得不像樣子。

  “喂,你等一下,”弄玉在床褥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套衣服,“這是我的一套衣服,大概是什麼公主衣之類的,它是挺大的一塊麻布,我看你帶回去找人改一改,剪成你穿的比較像樣的衣服好了,老是穿那一件,髒也髒死了。”她聳聳肩,“只要你不介意這本是女人的裙子,不過這是新的。我沒有穿過,而且,它本就是一大塊布,被我拖在地上當拖把拖來拖去太可惜了,上面什麼都沒有,也沒有標記,你拿去做成衣服。”

  “哦——”蕭史的確是不在乎的,看也沒看,隨便包成一包,塞在口袋裏,“我走了,你記得說啊,你的東西都在我那裏,你不說的話我就娶不到你、就救不出你,不能把你帶走。”

  “好啦,喂,老母雞帶走,還有這件衣服——”弄玉脫下那件雞毛大衣,把床上的雞一罩,也包成一包,“你都拿走,不要留下來給人看見了。”她看見那只雞還拖著那條珠索,索性一把扯下那珠索,“快走快走,小心你頭上的雞毛,不要掉了。”

  “我走了,你記得說哦。”蕭史包袱款款,幸好他運動神經極好,一路東躲西藏,有驚無險地出去了。

  弄玉輕飄飄轉一個身,背對著窗子,輕輕籲了口氣,搞定了一件事,這古代蕭史弄玉深情款款,浪漫相遇的事總算是結束了。

  唉——就一個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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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並非古人

  過了一天,當然弄玉就對秦穆公加油添醋,繪聲繪色形容她昨夜如何“遇仙”,如何一見鍾情,蕭史如何英俊瀟灑,如何才華絕世,如何是標準的女婿材料——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就是——非君不嫁啦!

  “父王,蕭君托夢與臣女自言身在太華山,昨日蕭君形貌,女兒歷歷在目——”弄玉一邊說。一邊眉目作楚楚可憐狀,含蓄矜持,卻要對秦穆公“眉目傳情”,表現她的意思。

  “弄玉既說得如此之好人才,本王豈有不成全之理?秦穆公對著門外一揮手,“孟明,即刻上太華山訪之。”

  “是!”外頭一位將軍應聲而去。

  弄玉暗中舒一口氣,她已經把蕭史贊得天上少有地下無雙,如果要她再說下去,只怕連什麼“身高八尺一寸,面如敷粉,目若秋波”之類的噁心巴拉的話都說出來,到時候只怕是她先慪死,秦穆公只怕要為她舉喪,不能為她選婿了。幸好!幸好!

  “多謝父王成全,臣女告退。”弄玉目的既成,心情大好,對著秦穆公微微一笑,眉眼無限嬌柔。

  秦穆公看在眼裏,心裏暗暗搖頭,為一夢中男子癡迷至此,並非好事啊!如真有此人,他也要好好探一下虛實,看看是不是弄玉的佳婿;若並無此人,他也會為弄玉安排一位佳婿。他只此一女,自幼寵愛有加,她的婚事,做父親的分外關心啊!

  弄玉卻不知道在秦穆公心中她已成為為“夢中情人”發癲的花癡,一路淺笑回宮。

  一回到宮中,只看見婢女們看她的眼神都很奇怪,私下裏議論紛紛。

  出了什麼事?弄玉微微眯起了眼,“癸嫿,出了什麼事?”她做了幾天公主,自然而然有了幾分威嚴,這沉著臉一問,眾婢女登時鴉雀無聲。

  “回事公主,她們——她們在打掃公主寢宮的時候,在——在公主的床上發現了——發現了——”癸嫿說得吞吞吐吐。

  “發現了什麼?”弄玉心知必然發現的不是好東西,皺起眉問。

  “回稟公主,發現了——發現了——”癸嫿的臉色也很難看,發現了半天,發現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發現了什麼?”弄玉每當這種時候;總是很有耐心地問。

  “發現了——個——雞蛋——”癸嫿終於非常非常小聲地回答。

  雞蛋?弄玉的腦筋乍停三拍,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問,“雞蛋?”

  “是啊,一個雞蛋,新鮮的雞蛋。”癸嫿連連磕頭,“婢子不敢欺瞞公主,的的確確是一個雞蛋,公主可以親自驗看。”

  “哦——”弄玉終於反應過來,是昨天晚上蕭史的那只“盡職盡責”的老母雞在她床上做的好事!她和蕭史閒扯扯了許久,扯到快天亮,她也沒有回床上去睡,哪里知道還有這種事?又何況,她又不是養雞專業戶,在家裏只知道雞會製造雞腿雞翅,在麥當勞肯德基裏面還貴得要死,根本忘記雞還會下蛋——不是雞還有分產蛋雞和產肉雞嗎?為什麼蕭史那一隻還會下蛋?為什麼不事先通知她一聲說存在下蛋的危險,好讓她事先檢查一下?現在叫她怎麼解釋?為什麼她床上會有一隻雞蛋?

  “嘿嘿,你們蔔——你們不會以為——那只雞蛋——是我下的吧——”弄玉看著她們詭異的表情,心裏有一種很不妙的預感,乾笑地退後幾步,問。

  沒有回答——這些知識落後的秦國婢女只是眼神怪異地看著她。

  弄玉倒抽一口涼氣,不會吧——還沒有找蕭史,她就要被當作妖怪處死嗎?冷靜!冷靜!她開始說教,“咳咳,你們弄錯了,這個——人是不可能下蛋的。雞這種東西,起源自紅原雞屬於烏綱,雉科。學名叫作Gallusdomestica。關於下蛋,那是因為這個母雞啊——它的腦下垂體分泌一種物質,叫做催卵激素,能使卵巢產生蛋黃,然後呢,當蛋黃成熟之後就離開卵巢,進人輸卵管,在輸卵管的膨大部分可以分泌大量蛋白質,包在蛋黃外面,之後由輸卵管的膨大部分壓入狹部;在這裏形成卵殼,最後生出雞蛋。我們人是不可能下蛋的,知不知道?”她費盡心機把她所知道的關於“雞”的知識全部說了出來,說完了自覺得學富五車,原來她是這樣博學多才,但看著那一個個秦國婢女“冥頑不靈”,“頑固不化”,“呆頭呆腦”,“目瞪口呆”的樣子,也知道她的演講無人欣賞。

  嗚呼——天下最可悲的事情,就是光有絕世之才,無人賞識——她可以瞭解為什麼屈原會去跳河,因為她現在也有同樣的衝動。怎麼辦?為什麼她床上會有一個雞蛋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咳咳,你們聽見了嗎?”她眼見“教化”無用,不得不“裝神弄鬼”,擺出一瞼“只有我知道,你們都不知道的樣子”,一手平放胸前,一手負在背後,做《西遊記》裏觀音大土的樣子,“本公主念了如此長的一段——嗯——這個咒語,嗯,驅鬼避邪,來人啊!”

  “在。”癸嫿眼神怪怪的,應了一聲。

  “把這個雞蛋給我丟掉,以後還有誰沒有照看好本公主的寢宮,讓外面的什麼野雞野鴨,或者神仙鬼怪在本公主床上下蛋,本公主格殺勿論!”弄玉大發神威,板起臉,盛氣淩人地指著癸嫿,“以後再讓本公主聽到有關什麼雞蛋,什麼本公主寢宮不潔的事情,看本公主饒不饒得了你們!”她臉上做足了威風,心裏暗暗愧疚,不知道原來的公主有沒有這麼暴戾,但不這樣做,她又不知道怎麼解釋著床上下蛋的問題。

  “是?”眾婢女嚇得臉色蒼白,急急退下。

  弄玉松了一口氣,在寢宮裏轉了兩圈,只盼孟明趕快找到蕭史,趕快回來談成親的事,趕快把這下蛋的事忘記,否則,弄玉在歷史上不是成仙,而是成妖了。

  “公主姑娘,”癸嫿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過她,在她強調叫“公主”之後,她已經把她當成了原來的公主“你——”

  “什麼?”弄玉回頭只見癸嫿一臉神秘,“什麼事?”

  “你是不是——”癸嫿探頭過來,在弄玉耳邊非常神秘也非常崇拜地說,“是不是野雞大仙變化成公主的模樣,來奪取大王性命的?”她的眼神一半是害怕,一十是好奇,稀奇得近乎崇拜地看著弄玉。

  “野——雞——大——仙——”弄玉一個字一個字咬牙切齒地重複:我如果是野雞大仙,就不用怕不會吹笙被大王砍頭了!癸嫿,你是有腦的,你自己想一想,我到底是不是野雞大仙?我就算是野雞大仙,我既然已經成‘仙’,我還要下這麼沒有水準的蛋,下在我床上讓你看見?我有這麼笨?”她看見癸嫿還是一臉疑惑,索性往桌子上一拍,“我如果是野雞大仙,你既然已經發現我的真面目,我肯定、必然、絕對、毫無疑問、理所當然地要弄死你,我拔根雞毛變出另一個癸嫿不是安全得多,何必在這裏和你慪氣?”

  癸嫿這一句聽懂了,想一想也有道理,“姑娘你真的不是野雞大仙?”她小心翼翼地問。

  弄玉斬釘截鐵地道,“不是!”

  癸嫿松了一口氣,嫣然一笑,“我想也是,姑娘就算是野雞大仙,也是很好的野雞大仙,絕對不會傷人的。”她施禮告退。

  她不是野雞大仙——弄玉會被這個丫頭氣死——她此時恨不得立刻變成野雞大仙,把這些以為她是野雞大仙的人統統掐死!

  弄玉在秦宮為了“野雞大仙”的事弄得一鼻子灰的時候,孟明快馬加鞭,到了太華山。


  太華山——

  果然是中原名山,林木蒼蒼,高岩聳翠,岩梅碎點,清雅如畫。

  絲絲雲氣山間環繞,縷縷白雲自山峽間流下,清靜怡然,鳥聲悠揚,蟬聲愈靜。

  孟明雖是武夫,也目為之眩,讚歎良久。

  只見一個樵夫擔著一擔子柴火下來,一邊走,一邊哼著聽不懂的歌,實在有幾分不俗的世外閒人的風雅之氣。

  “敢問先生,這太華山,可有一善於吹蕭的仙人?”孟明拱手作揖,下馬問道。

  樵夫看了他兩眼,指著山上一處山崖,“山上明星崖,有一異人,自七月十五日至此,結廬獨居,每日下山沽酒自酌。至晚——”樵夫似乎突然忘詞,尷尬地笑笑,想了好半天,才像背書一樣背出來,“至晚——必吹蕭一曲,蕭聲四徹,聞者忘臥,不知何處人也。”

  “多謝。”孟明心裏實在有些疑惑,不知道這樵夫的話可不可信,但四下無人,再無第二人可問,還是決定上明星崖一探究竟。

  他沒看見,那“樵夫”一溜煙跑進樹林,丟了柴火,急急忙忙抄了一條近路,直奔明星崖去了。

  等孟明棄馬,試了幾條死路爬到明星崖頂,已經是許久之後的事。

  一登上明星崖,只見一間草廬依山而建,清雅絕倫,崖前一片細碎小花,色作嬌黃,幾絲雲氣崖上縈繞,果然是神仙境地,不同人間。

  一人身著白衣,背對著他;背影頎長,正俯身清理身前一株奇花的枝椏。

  “敢問,閣下可是——”孟明心知決非尋常人物,上前問道。

  白衣人回過頭來。

  只見他眉目精緻漂亮,雖不是孟明想像的“玉貌丹唇,出生絕世”的神仙之態,卻是另一種玲瓏漂亮,而且,這樣“玲成漂亮”的男子,孟明還未見過,不禁呆了一呆。

  當然白衣人就是蕭史,他拿弄王給他的那塊大麻布,做了一身“他服”,在這裏“裝神”。如果孟明有少許疑心,往草廬裏一看就知道這是個假冒草廬,只有個空架子,裏面什麼也沒有;再認真一點,就會看出,那棵“奇花”也是假冒的,是蕭史用各種不同的花草的枝椏拼起來,再插在地上的。但孟明被他的“仙貌”給唬住了——不要忘記,蕭史就是歌手,必然精通如何“賣弄風騷”,如何表現自己最吸引人的一面,他的外貌條件已經很好,又有如此“專業”的技術,還有經驗——幾千幾萬的人都可以被Shellsea迷到瘋狂,區區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孟明土蛋又算什麼?所以,這一招“裝神”非常成功。

  “我姓蕭,名史。”蕭史明明知道他是孟明,還是一本正經地問“足下何人?”

  在下本國右庶長百里視是也。大工為愛女弄玉公主擇婿,聽聞足下精於音律,命孟明相迎。”盂明恭恭敬敬地回答。

  蕭史暗中歎氣,他明明很想趕快見到弄玉,還要假裝推遲,真是痛苦,嘴裏不得不說,“在下山野草夫,粗通音律,別無所長,不敢辱命。”他可是老老實實按照弄玉的課本念的,有些古文記不清楚,就順著大概意思順口亂編。

  “你與本將回去,見到大王,自有分曉。”孟明請他一同回到秦宮。

  蕭史自是求之不得,一同回宮。

  回到秦宮,秦穆公有事一時不能相見,要等上幾天。

  弄玉一早知道蕭史來了——蕭史怕她不知道,一回來就吹蕭,又是吹的那首《我在這裏》,她想不知道也難。

  既然來了,就要研究下一步計畫,蕭史要如何通過秦穆公的刁難,娶到弄玉?

  夜裏,蕭史又摸到弄玉房裏,研究怎麼辦。

  “喂,接下來,根據你的課本,蕭史見到秦穆公,要吹蕭三曲。這個吹蕭三曲是沒有問題,我那麼多歌,隨便吹都不止三曲,只是——要吹到像它說的‘才品一曲,清風習習而來;奏第二曲,彩雲四合;奏至第三曲,見白鶴成雙,翔舞於空中,孔雀數雙,棲集于林際,百鳥和鳴,經時方散。’這個——我又不是妖怪,我看不太可能。”蕭史愁眉苦臉地指著那一段話,“我們逃走好不好?我吹不出來。”

  弄玉也是很煩,“如果逃走,我看不難,這些古代兵呆得要命,但是,逃走之後,蕭史弄玉成不了仙浪漫愛情完蛋是一回事,倒楣的是,只怕服侍我的一群丫頭都要死,我不想連累那麼多人砍頭。”她負手在寢宮裏走來走去,“清風習習而來,我的包在你那裏吧?

  “在,”蕭史眼睛一亮,“裏面有一個電風扇;你上課用來吹風的?”他笑眯咪地看著她,“我吹不出來,就作弊好了。否則,娶不到你啊。”

  “那是新的,我去聽你的演唱會的路上買的,還沒有用過呢,我不是用來吹風,是替同學買的。她要一個最小的,大概想綁在她的宿舍床位上面。用它可以吹風啊,但是沒有電池。”弄玉在想辦法。

  “可是隨身聽裏面有電地啊!”蕭史側著頭笑眯咪地看她,“你真是了不起,包裏什麼都有。”

  “就算我弄得出‘清風習習’,那‘彩雲四合’怎麼辦?弄玉在考慮。

  “這個——我們找一個起風的天氣來表演好了,傍晚好不好?天上的雲本來就是彩色的,再一起風,很容易就‘彩雲四合’了。”蕭史算道,“現在是十月,不,應該快要十一月了吧;正應該要變天起風的時候,北方西伯利亞的寒流應該很快要來了。”

  “這個比較無所謂,彩雲有沒有四合比較看不出來,但是什麼‘白鶴成雙,翔舞於空中,孔雀數雙,棲集于林際,百鳥和鳴,經時方散,’這種事情,可是變不出來的,現在你哪里找白鶴,找孔雀去?就算你有,又怎麼強迫它們什麼‘翔舞於空中’、‘棲集于林際’?它愛飛哪里飛哪里,你管得著?你又不是野雞大仙。’弄玉白了他一眼。

  “野雞大仙?”蕭史呆了一下,莫名其妙,“什麼野雞大仙?”

  弄玉想起來就火,咳了兩聲,“沒有什麼。我倒是想起來了,花園裏——不是我的花園,是秦穆公的花園裏好像有白鶴和孔雀,我們是不是可以偷幾隻來演戲?”

  “這個——不管,先偷出幾隻白鶴和孔雀再說啦。”蕭史看看天色,“喂,你好好睡覺,我去那邊花園看看,看看怎麼去偷白鶴和孔雀。你不要睡得不夠,明天起來兩個黑眼圈,癸嫿會懷疑的。”

  弄玉點點頭,遲疑了一下,“你也不要弄得太晚,我知道你身手靈活,但你畢竟不是什麼武林高手,小心一點,抓不到趕快回去睡覺,不要讓自己受傷,好不好?”她與他相處這麼久,不得不關心這個柔軟又莽撞的大娃娃,他是——他真的是——很了不起——在這樣蠻荒的時代,這樣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裏面,他可以樣樣事情自己來,可以活下來——然後為她的事奔忙。他本是那樣眾星拱月的人,是天之驕子,但是,他卻肯為她做這麼多,她感動,她如何不感動?如果她沒有被誤會為公主,在這個時代,她想她是活不下來的,所以,她佩服蕭史,更加感激蕭史。

  蕭史本已要從窗臺跳出去了,聽到她這樣說,回過頭來,笑笑,“你是在關心我嗎?”他的眼睛很生動,眼神很漂亮,有三分優雅、七分笑意,映著天上的星光,很漂亮。

  她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他的眼睛,更加不知道這樣一個柔軟的娃娃眼睛裏會有這樣“優雅”的神韻,不知道他眼神裏的漂亮,還有一種——令人迷惑的,近似於魅惑的東西——至少,是魅惑了她的東西——

  弄玉看著他的眼睛,緩緩地走過去,俯下身,輕輕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原來,你不是個真的娃娃。”他因為要下跳,所以微微蹲下了身,她這一吻,就像白雪公主吻上了小矮人,優雅而帶著公主的貴氣。

  “你——”蕭史似乎是呆了,他的眼神變得更加深湛,因為唇上瞬間溫暖而又冰冷的感覺,她柔軟的香氣挑起了他眼睛裏狩獵的危險。

  弄玉欣賞地看著他,他此時不再像個娃娃,而是一個眸子裏閃著光的危險的男人,他是如此的柔軟稚氣,如此漂亮——所以當他認真了起來、危險了起來的時候,就分外的——魅惑、優雅的魅惑——像一隻平日裏可愛的黑豹——非常漂亮的那種——

  “你吻了我。”他低低地道,言語裏沒有委屈,也沒有控訴,而是很平靜地表明一件事實。

  弄玉坦白,“我吻了你。”

  “你——”

  弄玉打斷他,“是你誘惑我,”她淺笑,“你說‘你是在關心我嗎?’時,你的眼神在誘惑我。”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輕輕地晃了晃“你敢說不是?”她很清醒地知道蕭史的誘惑;但她沒有承認的是她故意不拒絕這種誘惑,其實也是很可惡很惱人的選擇。她在玩火,但是,她卻像被蠱惑了一半,不能收手。

  蕭史笑了,“你一向都很聰明,”他站起來,很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道,“我喜歡你。”他的眼神一向很漂亮,烏黑晶亮像會發光的星,裏面湛湛地映出她的影子,“我喜歡你,從你來到東門聽我的歌,我就很喜歡你。”他也沒有如何深情款款,只是很平靜地道。

  弄玉被迫抬著頭看他,“我——”她像被蠱惑一般道,你很漂亮,很可愛,很吸引人。我依賴你,信任你,有時候也崇拜你。但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你。是喜歡你的人?還是喜歡你的歌?她眩惑地閉上眼睛,你不是個真的娃娃,我明白。但是,我不瞭解,不是娃娃的你,究竟是怎麼樣的?我不瞭解,所以,我不能說喜歡。”她非常認真地看著他,緩緩把自己偎入蕭史懷裏,低低地道,“對不起。”

  蕭史緩緩摟緊她,“那為什麼吻我?”他低低地問,聲音很——魁惑。

  弄玉再一次閉上眼睛,輕輕一笑,“因為剛才,你的眼神,就在說‘我’——”

  “你吻過別的男人嗎?”蕭史問。他的聲音很低,很安靜。

  “沒有。你呢?”弄玉輕笑。

  “吻過,拍戲的時候。”蕭史低下頭看她,“不公平?”

  “不公平?”弄玉依舊輕笑,“我也許也會吻第二個男人。不公平?你說?”

  “不聽話的女人。”蕭史似乎有一點生氣,低低地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弄玉緩緩從他身上掙開,雙手推著他的肩,看著他的眼睛,“我明白,你要證明你是我惟一的一個男人?你在向我保證?我明白,所以我要裝作不明白。你喜歡我,就明白我不喜歡聽話,不喜歡有人來——束縛我的……”

  “自由?”蕭史抿了抿他柔軟漂亮的唇,“我明白,我讓你有機會吻第二個男人,好不好?他的表情很認真,“我不強求你要喜歡我,至少,你要知道,我喜歡你,我可以縱容你——自由……”他看見弄玉要開口,很快又接下去一句,“我喜歡你,因為,我喜歡自由。”

  弄玉本來要說什麼的,但是聽到這一句,忘記了。怔了一會兒,她突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為什麼唱《時空穿越》?為什麼會唱?你知道我們會穿越時空來到這裏?”

  “不是,我不是神仙,我不知道。”蕭史微微皺起眉,有一點嬰兒的味道,我只是做了一十夢,夢見我回到過去,一個人,很孤獨、很孤獨,我說的話,沒有人可以理解;我想的事情,沒有人知道。古人的思想都很單純,欺騙是很容易的,要控制自己不去欺騙,是很困難的事。我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個騙子,可以很容易騙到他們的錢,但我控制自己,不要對他們下手,他們太單純,這是不公平的——又夢見我的歌沒有人喜歡聽,我很傷心,卻沒有人可以理解——”他的表情開始有一點哀怨委屈了,“很複雜的感情,我分辨不出來。醒來以後非常感慨,所以——”

  “所以你喜歡我,也許,只是你別無選擇。”弄玉不笑了,強調:“你在這裏別無選擇,只有我。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們是同伴。你想一想,如果不是在這裏,你會喜歡我?名和大學二年級的學生?我們本來沒有共同點,只是歌手和歌迷如此而已。你明白的。”她放開蕭史的肩,我不是在欲擒故縱,我只是想保護自己。你明白的,要愛上你很容易的,你是這樣優秀、這樣漂亮、這樣可愛,你說你喜歡我我也很得意、很有虛榮心但是,人不能依靠虛榮心而活啊!我很自私,不為你想,我為我自己想,愛上你必然不會有安定的感情,必然落得淒慘的下場,我不願意經歷這種——災難——你明不明白?”她雙手一攤,“我很抱歉對你這樣說,我不想喜歡你。我也不願意對你這樣說,但是,這是我的真心話,你知道我一向很坦白,我寧願你我真心真意地說話,不願意我欺騙你。因為我尊敬你。”

  “我明白。”蕭史歎氣,“你吻了我,然後,說不想喜歡我。”

  “我——”弄玉簡直要被他弄哭,“你說得好像是我——”

  蕭史打斷她,聲音很篤定,“你吻了我,因為你喜歡我,只是不想愛我。我明白的,因為愛上我沒有安全感。我明白的。”他像安慰小孩子一樣安慰她,“我明白的,你不用要哭啊,失戀的是我。不是你。”

  “你——”弄玉破涕為笑,“你還不快走?再不走天亮了。”

  “我當然走,我要去抓白鶴抓孔雀啊!”蕭史眉開眼笑,“你等一等,我明大抓來給你看。”

  “我——這樣對你,你還願意去抓孔雀?”弄玉低聲問。

  蕭史睜大眼睛,很稀奇地看著她,“為什麼不抓?難道你不喜歡我,我就不應該救你出去嗎?”

  “我——”弄玉欲言又上,“我只是覺得,對你來說,太辛苦、太不值得了。”她低聲道,輕輕擺弄著自己的衣角。

  “有時候人們做事,不一定要計較我這一斤牛肉是不是值得五斤白糖的。”蕭史笑了,“我喜歡救你。”

  “謝謝。”沉默良久,弄玉輕輕地道。

  蕭史只是歪了頭看她,笑笑,從窗臺上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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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試大綱

  弄玉實在很佩服蕭史,她也不知道他怎麼弄的,竟然真的抓到了兩隻白鶴四隻孔雀。當蕭史拖著一個大布袋走進她的房間,她簡直嚇得要尖叫。

  “喂,你瘋了?青天白日,你就這樣走進來?她們——她們豈不是全部看見了?”弄玉看著他從袋子裏抓出白鶴和孔雀,幾乎被他嚇死。

  “笨蛋,我們要作弊,當然要她們幫忙,你以為只有我和你,就可以弄出‘白鶴成雙,翔舞於空中,孔雀數雙,棲集于林際,百鳥和鳴,經時方散’嗎?”蕭史理所當然地道。

  可是——她們是會對大王說的。”弄玉指著外面,“她們是秦國的婢女,不是我的。”

  “不會,”蕭史伸出手指,在他自己太陽穴旁邊劃了兩個圈,“她們都是有腦的不要騙她們,和她們說清楚利害虛實,她們就會幫忙啦。”

  “什麼利害虛實?”弄玉看見白鶴在桌子上展翅,孔雀在地上走來走去。簡直要昏倒,“這樣——這樣招搖——沒多久人人都知道我這裏有六隻鳥了。”

  “不會,你看它們的嘴巴都被我綁起來了。”蕭史關起窗戶,以防會飛的白鶴跑了,一邊道,“我想啊,我們這幾天天天半夜相見,你的婢女又不是聾的,十有八九都已經知道我和你‘郎情妾意’,如果還裝作什麼事都沒有,不免很沒意思。你是公主,她們是婢女,如果你不嫁給我這樣的‘仙人’,那麼,以公主的身份,你必然遠嫁他國。她們身為婢女,不免要離國陪嫁,這可不是很好玩的事,搞不好永遠都沒辦法回來,無法見父老鄉親。此其一。其二,我打聽了一下,無論是原來那個公主還是你,在婢女裏面的口碑都很好,當然,我還打聽到一件有關‘野雞大他’的事情,那是我的錯,不關你的事。她們也希望你嫁一個你中意的郎君,例如說我。其三,我說,我是絕世奇才,因為深愛公主,必與公主成婚,否則此生下作第二人想,所以假扮仙人,入宮以求與公主匹配。她們同情得很,感動得很,所以——都答應幫忙啦。尤其是那個癸嫿,熱心得不得了,想必你對她不錯。這些大鳥,我自己一個是偷不出來的,她們一人入一趟花園,女孩子玩鳥總比我大仙玩鳥要正常一些,又沒有人想到會有人偷鳥,所以,她們一人抱一隻,六個人就搞定了。我那裏沒地方私藏這些大鳥,她們說藏到這裏來,這裏地方大,自己人多。就是這樣。”

  弄玉松了口氣,斜著眼睛看他,似笑非笑,“我看不止這樣吧,你又迷倒了我多少婢女?現在假冒仙人的,還賣弄風騷?你不怕被人看見抓去砍頭?”

  “我沒有!”蕭史皺起眉,很肯定地道。

  “沒有?”弄玉聳聳肩,“算你沒有好了,是她們有,好不好?”她看這一屋子大鳥,“我要拿這些大鳥怎麼辦?”

  “這個我早有計劃了,只要有人幫忙,就一定可以。”蕭史笑咪咪地道,到時候你就知道。

  “好,你保證不出問題?”弄玉懷疑地問。

  “我保證,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這句古話是對得不能再對了,哦,不,這現在不是古話這叫做‘洞燭先知’。”蕭史指指天上,“我等變天,起風啊!”

  “還有啊,這用不止是白鶴孔雀的問題,還有其他的。按照書上寫的,秦穆公會問你兩個問題‘子知笙、蕭何為而作?始於何時?’還有‘卿吹蕭,何以能至珍禽也?’這兩個問題答案好!,你背完了沒有?”弄玉問。

  “啊?”蕭史表情僵硬地轉過頭來“還有其他的?”

  “有啊,當然有啊,你沒有把書看完?”弄玉翻出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一共十二行,喂,背書啊!否則他問起來你回答什麼?”她看著蕭史,懷疑地揚起眉,“你為什麼苦一張臉?”

  “我不會念古文——”蕭史小小聲地道。

  “這個一定要背,不可能瞎編的!這全部都是歷史知識,專業知識,沒背不可能會的!”弄玉拿起書,擺在蕭史面前,“我陪你念乖,背起來好不好?”

  “我不要。”蕭史一張臉苦兮兮的,賭氣地道,“我不要!上一次什麼秦國晉國滑國鄭國我已經昏了,我不要念古文!”

  “喂,你不是要做孔夫子嗎?不會念古文你怎麼知道孔子孟子朱子?不要裝傻了起來——念書!”弄玉似笑非笑地看他,“蕭大仙人,不要賴皮了,起來啦,背書啦!她在已經把頭埋在桌上的蕭史的耳邊輕輕地道,“你不起來,我立刻去對大王說你是假冒神仙,叫他來‘打假’。”

  “哇——這就叫最毒婦人心,你真會翻臉。”蕭史把頭埋在兩隻手臂之間,悶悶地道,“我不要背啦,你念完,把大概內容告訴我,好不好?我最討厭背書,最討厭背書了!”他抬起頭,可憐兮兮地看著她,“不要背好不好?”

  “不好,不要對我撒嬌,無效!”弄玉學他那樣笑咪咪地看著他,“念書,你不是很會背臺詞嗎?Shellsea哦,演戲,唱歌,不都是要背臺詞的嗎?”

  “那些不是古文!我討厭古文!”蕭史很大聲地道。

  弄玉不理他,揚起眉,問,“子知笙、蕭何為而作?始於何時?”

  “我怎麼知道?”蕭史很順口地答。

  “卿吹蕭,何以能至珍禽也?弄玉又問。

  “沒有啊,我吹蕭不會有珍禽的。”蕭史悶悶地回答。

  “這樣的後果,兩個字——砍頭!”弄玉搖搖頭,“算了,我不管你了,至少,我還不會被砍頭,我不管你了,你在這裏‘我最討厭古文’好了,還有這些大鳥,你要照顧好,不要讓它們比你先死——餓死。你記得解開它們嘴巴上的繩子,喂它們東西吃啊!”她說完,很瀟灑地甩甩袖子,走了。

  蕭史看著她走掉,悶悶地賭氣,小小聲地說,“人家既然會吹蕭,老師當然會教蕭是哪里來的。人家早就知道了,為什麼還要背古文?都不相信人家真的很厲害。”他把頭抵在桌上,悶悶地生氣,“哼,對人家沒有信心!”

  弄玉出去,繞了一個圈,躲在窗戶外面偷看這個裝模作樣的傢伙在幹什麼。癸嫿陪著她偷看。只見蕭史先是趴在桌上念念有詞,然後就滿屋子亂走,拍拍這只白鶴,摸摸那只孔雀,唉聲歎氣。

  “他為什麼不開心?”癸嫿好奇地看著她的公主,“公主對他說了什麼?”

  弄玉聳聳肩,“也沒有什麼,他自己在發瘋,對了,他到這裏來,孟將軍不知道吧?”她突然問起正事。

  “不知道,知道了還得了?”癸嫿嫣然一笑,“這位——仙人聰明得很,他對客館的人說,他要修煉法術;暫時離開,只要大王召見,他會立刻顯身。客館的人見他是大王特地要孟將軍從太華山請回來的,信得不得了,不會找他麻煩的。”

  “那就是說,他現在沒有‘容身之地’,要住在我們這裏了?”弄玉慶倖現在孔子還沒有出生,大家還不知道什麼“男女之防”,否則,蕭史豈不是要娶了這全部與他“共處一室”的女人?不就有二三十個那麼多?尤其,這寢宮有這麼大,人這麼多,都是女的。

  “是吧。”癸嫿可沒有弄玉這麼多心思;依舊嫣然,她看不出蕭史柔軟稚氣的外表之後的東西,只覺得他玲瓏可愛,很好玩,也很好笑,看著蕭史的表情,人就會無緣無故開心起來。公主姑娘嫁給了這位不顧生死愛她的仙人,也是很美的一件事,雖然,遺憾的是,他不是真的仙人、癸嫿就是這樣想的。

  “癸嫿,你先去找點東西來給這位仙人吃好了,我看他忙了很久,也沒有吃什麼東西。”弄玉吩咐。

  “是。”癸嫿退下,心裏想,公主姑娘對這位仙人也很好、很關心呢。

  癸嫿剛走不久,只聽屋子裏一聲慘叫,弄玉嚇了一跳,往屋子裏看去,只見蕭史一臉懊惱是一臉懊惱,但他還是老老實實按照弄玉的話在喂那些大鳥吃東西。不料那些大鳥對於嘴巴被綁本就非常不滿,蕭史一解開其中一隻孔雀的嘴巴上的繩子,那只孔雀毫不客氣地開口啄了他一下,啄在他的手背上,登時淤青了一大塊。蕭史猝不及防,嚇了一跳,叫了一聲,差點把那只孔雀一手摔到牆上去,但不知又想到什麼,硬生生忍了下來。

  “喂!”弄玉也吃了一驚,急急繞到正門,沖了進去,“沒有怎麼樣吧?”

  “啊?”蕭史抬起頭來,看見弄玉陡然沖了進來,他又呆了一下,“你一直在外面?”

  弄玉再瀟灑也禁不住臉紅,她的確是躲在外面偷看他在做什麼,她咳了一聲,逃避話題,“咳咳,你的手怎麼樣了?”

  “還好,青了一塊。”蕭史倒是沒有對受傷的事大嚷大叫,他很稀奇地看著她,然後很得意地宣佈,“你又關心我。”他笑咪咪地舉起受傷的那只手,“你在外面偷看,你做很無聊的事!”

  “我沒有!”弄玉就像做賊被當場抓住作困獸之鬥,垂死掙扎,“我沒有!”

  “你做很無聊的事,因為你關心我!”蕭史宣佈。

  弄玉哼了一聲,“就算我關心你,那又怎麼樣?不應該?”她臉上紅暈,本來晶瑩雪白的膚色染上一層顏色,顯得嬌美動人。

  “不是不應該,”蕭史看著她臉上的顏色,突然微微一笑,收起他的稚氣,“只不過,我這一斤牛肉至少值得半斤白糖,我很開心。”他眯起眼,眼神晶亮地看著她的眼,直直看著她的眼,“我很開心,真的。”

  “不要這樣看我。”弄玉心弦俱顫,這個不是娃娃的男人,被他多看上幾次,那就像是老巫婆對白雪公主施的咒語,再也回不了頭,逃不出來了!她想也沒想,使出她的老招,一伸手遮住他的眼睛,“不許這樣看我!”

  蕭史慢條斯理地把那只啄了他一口的孔雀的嘴巴再次綁了起來,一邊道,“如果你是註定的話,就算我不看你,你還是——逃不掉的。”他說這一句的時候說得很輕,很低,連弄玉都沒有聽見。

  弄玉勉強咳了一聲,要打破這樣曖昧的氣氛,胡言亂語,你剛才為什麼沒有摔死這只大鳥?”一邊說,她後退,退到她認為安全的距離——一米之外。

  蕭史稀奇地揚起眉,“我為什麼要摔死這只大鳥?它又沒有錯,綁它嘴巴的是我,它咬我一口,又什麼不對?又何況,它是過幾天作弊的主角,我摔死了它,你怎麼辦?我怎麼辦?”他安慰地摸了那只孔雀幾下,“不過,為了安全起見,你還是不要靠近它們了,它們的嘴巴雖然綁了起來,但敲起人來還是很痛的。喂鳥的事我來,你走開。”他說得很自然。

  “那——我叫癸嫿找傷藥來給你上藥。”弄玉匆匆準備從這屋子裏逃走,一腳踩出房門的時候,又忍不住回過頭來,“你小心一點,不要讓它們啄得你一身傷,那多麼——多麼難看!”

  蕭史笑了,“是,我會小心。”這個小女人,真是!明明關心,一定要裝得“我不是特地對你好,我是順便對你好”的樣子,很傻,也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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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代科技

  過了幾天,秦穆公召見。

  蕭史的運氣很好,召見的那一天正是起風的天氣,召見的時間正是傍晚——秦穆公不到傍晚也沒有空。

  秦穆公本來對蕭史沒有什麼好印象,那天弄玉的敘述似乎稍稍誇張了一些,他雖然疼惜女兒,沒說什麼,但對“蕭史”此人卻是並無好感。

  但那是在看到蕭史之前。

  蕭史依舊穿著那件用弄玉的拖地麻布改成的“仙服”,衣袂飄飄,白衫素素,一派的仙風道骨,加上一張玲瓏漂亮的臉,眯起眼睛一笑幾乎會亮花了人眼。秦穆公一看,心下先生三分好感,暗想,這位仙人果然形容不同俗人。

  當然,蕭史一身柔軟稚氣的陽光氣質——那是純“現代”的大男孩氣質,秦穆公從未見過,自然覺得他與眾不同。

  “賜坐。”秦穆公對左右侍臣示意,同時對蕭史道,“先生請。”

  蕭史自然毫不客氣地坐下。

  “先生擅吹蕭,不知可會吹笙?”美穆公對蕭史好感即起,原本要板的臉就板不起來。

  蕭史神態從容,“臣只能吹蕭,不能笙也。”這一句是第一句,他背得很熟,只是秦穆公的問題與原來不太一樣,書上寫的是“聞子善蕭,亦善笙乎?”不過既然意思是一樣的,他也不計較啦,想必秦穆公的古文水準沒有弄玉這課本古文的作者好。

  秦穆公一怔,弄玉要尋的本是吹笙之伴,不知這吹蕭的合不合女兒的心意?沉吟了一下,“本王想招的本是吹笙之侶,如今先生善蕭不善笙,只怕並非小女佳偶、”他揮揮手,“孟明,請這位先生下去。”

  蕭史老神在在,安穩地坐在椅子上不走。

  弄玉躲在簾後,名是選夫實是作弊助理,見形勢不妙,揮揮手,癸嫿應手而上。

  “大王,公主傳話,笙與蕭本是同類。先生既然善蕭,為何大王不讓他一展所長?讓他懷技而去,不是很可惜嗎?”癸嫿這幾個字不知道背了多久,到了大王面前,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像僵屍一什念完,僵屍一般退下。

  秦穆公倒也沒有發現這位平日嬌柔伶俐的婢女剛才表現得像個僵屍,聽她這樣一說,自覺有理,“嗯,先生不如吹奏一曲,如何?”

  蕭史自然“欣然同意”,開始吹蕭。

  弄玉在垂簾後面聽他在秦穆公面前吹他的《我在這裏》,心裏暗暗好笑,在心裏默唱歌詞。

  我在這裏天一樣是藍

  朋友敵人過得很紛繁

  被需要的感覺——是一種溫暖——

  他們以為我孤單其實我並不孤單

  我需要一種——距離感——

  我有我的朋友我的敵人我很快樂——

  我有我的昨天我的今天我不悔過——

  雖然我已消失我已走遠你還愛我

  那就相信我放手任我一錯再錯

  永遠記得你們曾經愛我的歌

  曾經為了我而哭過

  那就答應我

  請祈禱我的選擇在不同星空看著流星一樣飛過

  請相信我我已找到——我的結果——

  很好聽的歌,不知道秦穆公能不能欣賞?如果秦穆公竟然可以欣賞,那蕭史真是笑死了,他的歌竟然有這樣一個霸主喜歡——弄玉在為蕭史幻想,幻想到一半,眼角一掃,看見癸嫿回來,“癸嫿,你剛才差一點露餡,那裏有人講話講得那麼僵硬的?幸好大王沒有注意你。”

  癸嫿全身都在發抖,顫聲道,“我……我……我從來沒有在大王面前說過……說過假話……我好害怕……”

  “不怕不怕,你已經回來了,你說得很好,很好。”弄玉微起歉疚之心,都是她不好,弄得這小婢女嚇得要死,做她不敢做的事。

  癸嫿驚魂稍定,喘了兩口氣,“公主,準備吹風啊!仙人第一曲要吹完了。”

  弄玉早已有備,拿出裝了隨身聽電池的電風扇,籠在袖子裏,悄悄拉開垂簾的一個小小縫隙,她是公主,就躲在秦穆公背後的垂簾內,也沒有人敢走近她身邊,也沒有人敢盯著公主看,所以,她這一個小小動作沒人注意。伸出袖口,她按下開關,小小的電風扇吹出一股微風,正好讓秦穆公感覺到衣袂徽飄,大喜,“先生吹蕭,竟有清風習習。果是仙人啊!”

  蕭史正對著那垂簾,明明看見弄玉在秦穆公背後弄鬼,卻又不能笑,忍在心裏好難受,吹岔了幾個音,幸好也沒人聽出來。

  第一曲畢。

  蕭史再吹第二曲。

  這回吹的是《放逐系列》,弄玉小心翼翼地收起電風扇,從垂簾的縫隙裏看天。秦穆公在弄玉的鳳臺上接見蕭史,臺上並無屋頂,而是直透藍天,秦穆公只是在背後放了屏風垂簾而已,垂簾之後便是弄玉。

  此時已是傍晚,天氣從微熱到微涼,本就容易起風,天上的晚霞明紅嬌黃,天色藍紫,煞是漂亮。蕭史吹到一半,抬頭看天。

  秦穆公不禁也隨著他的心理暗示抬頭看天,只見天上彩雲緩緩移動,色彩鮮明豔麗,有聚合之態,心下更是驚佩,“先生二曲,令彩雲四合。”

  蕭史一本正經地吹,微微點頭,似乎這變天時候的晚霞之所以會動,全是他吹蕭的功勞,而不是什麼季風洋流的變化造成的。

  “他以為他真是神仙啊?”弄玉在簾內搖頭,閑閑地道,“我看他已經忘記自己是誰了。”

  癸嫿搖頭,“仙人是真心喜歡公主的,他為了要娶公主,做這麼危險的事,公主你難道不明白,還要這樣譏笑他嗎?公主,仙人真的對你很好。”

  “很好?”弄玉慢慢地不笑了,悠悠歎了一口氣,“我知道他對我很好啊,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光有‘很好’就可以解決的,癸嫿,你不明白。”

  癸嫿認真地道,“癸嫿的確不明白,公主是公主,仙人是仙人,有什麼事情做不到?還有什麼可以煩惱?”

  “煩惱的——就是,”她歎氣,“我不是公主,他不是神仙。你明白嗎?你不明白。我不是他的白雪公主,他和我不同,他是王子,我不是公主。他不是神仙,不能把我變成公主。你明白嗎?當王子娶的不是公主的時候,王子一般是不會幸福的;當灰姑娘嫁給白馬王子的時候,婚禮之後是不會幸福的。因為灰姑娘已經做了十幾年的灰姑娘,她無法搖身一變變成公主。而王子卻已經做了十幾年的王子,王子覺得糠皮是豬吃的東西,而灰姑娘覺得那已經是最好的晚餐。王子的朋友請灰姑娘喝雞尾酒,灰姑娘說她只會生火砍柴,這樣的兩個人,怎麼可能會開心?王子的妻子,不能不是公主,你明白嗎?童話只是童話,我們普通人要過日子,不能活在童話裏。”她悠悠地道,眼神像看著很遠很遠。

  癸嫿茫然不解,“公主?”

  “公主在念咒,你當作沒聽見。”弄玉笑了笑,“準備了,仙人要吹第三曲了。”她把玩著衣服的帶子,像十分十分地漫不經心。

  蕭史第三曲,這可是關鍵的一曲;那些咬了他一口的大鳥是不是能聽話表演,關係到蕭史這位冒牌神仙是不是能繼續存活,然後是不是能坐上秦穆公女婿大位的大問題。

  第三曲開始。

  弄玉估算著時間,“放鳥!”她低聲下令。

  癸嫿點點頭,拿出一隻玉釵插在頭上,玉色晶瑩,閃閃發光。

  遠處早早就已爬到樹上的其他婢女們一見癸嫿的頭上插上那只玉釵,便立刻解開麻袋,把兩隻早在袋子裏悶得要死的兩隻白鶴放了出來,當然,不會忘記解開它們嘴巴上的繩子。

  秦穆公只聽“撲啦”幾聲,兩隻白鶴沖天而起,結伴飛了幾圈,便拼命地往自己的窩飛去,震驚欽佩之餘,還來不及讚歎。弄玉手一揮,“再放!

  癸嫿又往頭上插了一支金釵。陽光下金光閃閃,更是奪目。

  那邊樹上的婢女們悄悄把那四隻孔雀兩對分好,把它們的腳綁在樹上,讓它們跑不了,才解開它們嘴巴上的繩子。

  此時弄玉在垂簾之後發出一聲聲音不大下小,剛剛好讓妻穆公聽到的讚歎,“此真吾夫矣!”

  那邊的婢女乘秦穆公注意弄王的反應的時候偷偷下樹,準備其他。

  秦穆公剛剛聽見女兒的讚歎,突然聽見鳥鳴之聲,抬頭只見四隻兩對孔雀分兩邊兩棲於樹上,大聲和鳴。他不通鳥語,不知道那是被綁腳的孔雀在嚴重抗議,不禁讚歎,“先生真神仙也!”

  蕭史裝神弄鬼正裝得出神入化、爐火純青,眼睛一瞄差一點眼珠子掉出來——那些白癡沒知識的婢女!把雄孔雀和雄孔雀綁在一起,雌孔雀和雌孔雀綁在一起一一這世界上有這樣“成雙成對”的嗎?又不是同性戀!他邊吹,邊拿眼睛偷看秦穆公,幸好秦穆公只怕和她們一樣沒知識,或者老眼昏花沒看見,只是“龍顏大悅”,倒也沒有發現雌雄不分的問題,心裏暗叫僥倖。

  此時百鳥鳴聲響起,如和蕭聲,極是動聽。

  秦穆公讚歎完一樣,卻發現又出一樣異景,“這百鳥和鳴,不知其鳥在何處?”他問的是孟明。

  孟明明明沒看見鳥在何處,但將軍做久了,話還是會說的,“啟稟大王,此百鳥必是異鳥,既是異鳥,非尋常可以見得,必在林中深處。末將托大王洪福,得聽此仙樂,是末將的福分。”

  蕭史險些一口氣吹岔了轉不回來,那是用弄玉的隨身聽錄下來的鳥叫,此時放出來給秦穆公聽哪里是什麼異鳥了?不過就是他那一隻老母雞和弄玉那六隻大鳥的叫聲,外加弄玉的一些婢女的尖聲怪叫,學來的鳥叫聲。

  好不容易第三曲吹完,他還要裝出一臉正經,不能笑出來,對他這樣愛笑的人來說,真是千古未有的酷刑。

  弄玉在裏面已經和癸嫿抱在一起無聲地笑成一團弄玉極力控制自己不要笑出聲來,一面有氣無力地道,“癸嫿,叫她們放了那幾隻孔雀——”她話沒說完就繼續笑,笑得好辛苦。

  “是——”癸嫿笑到沒力,拔掉了頭上的全釵。

  那邊等候的婢女一拉繩子,那孔雀腳上打的本是活結,這在樹下遠遠一拉,立刻就可以解開,那幾隻被迫棲集于林際的大鳥立刻撲翅從樹上滑翔而下。

  一切沒有落下任何痕跡。

  “先生真是仙人。”塞穆公現在對蕭史佩服得五體投地,“先生知道這笙和蕭是何時而作?又開始於何時?”

  弄玉暗暗叫苦,這個懶蟲,拼了命不背古文,現在一句話答錯就是砍頭,哦。也許是梟首,也許是車裂,也許是——腰斬?烹?沉河?她腦子裏一下子轉過了她背過的二十幾種先秦的死刑酷刑,幾乎看見蕭史血肉模糊的下場——不過,她明明知道他怕死,沒有把握不會站在這裏,但她還是害怕。

  讓她忍住衝動沒有沖出去拉起蕭史掉頭就跑的,是她對蕭史的信心——他不做沒把握的事,雖然看起來胡鬧莽撞;但是他要做的,一定可以做成!

  “笙者;生也。女蝸氏作。發生之意,按律應屬大簇。蕭者,肅也。伏羲氏作,肅清之一,按律應屬仲呂。”蕭史微微一笑,安然道。

  秦穆公點點頭,“願聞其詳。”

  蕭史負手,在風臺上緩緩踱了幾步,緩緩地道,“臣執藝在蕭;但請言蕭。”

  秦穆公點頭,“准。”

  “伏羲氏編竹為蕭,其形參差,猶如風翼,其聲如鳳鳴。大者‘雅蕭’,二十三管,四寸;小者‘頌蕭’,十六管,二寸。此二者謂之蕭管。其無底者,謂之‘洞蕭’。後人厭蕭管之繁,專用一管而豎吹之。如臣之蕭,今之蕭不同于古之蕭也。”蕭史背持赤玉蕭,負手望天,做足了神仙樣。

  秦穆公又敬佩了三分,“不知卿之蕭何以能至珍禽?”

  蕭史心裏暗笑,這還不容易?只要你有幫手,什麼事都做得成,當然,還有,就是要你要有夠好騙!臉上仙風道骨,“蕭雖自蕭管而專用一管,但鳳鳴之音猶在。鳳為百鳥之王,百鳥聞聲而聚。”他一下子沒說下去,因為想起那“百鳥之音”的來歷,差一點笑出來,連忙道,“昔日舜作蕭韶之樂,鳳凰應聲而來儀,樂之動情,鳳猶可至,何況其他百禽?”

  秦穆公點頭,蕭史的聲音柔和動聽,他也很喜歡,“本王有女弄玉,喜愛吹笙,願託付與先生。”

  蕭史假意推遲,“史本是山野閒人,不敢擔當王侯。”

  秦穆公正色道,“本王只此一女,喜愛音律,先生之蕭能通天地,如不託付與先生,小女託付何人?”

  蕭史臺詞背完,無話可說,拜謝。

  於是當日秦穆公下令,要蕭史即刻換一身衣裳,與弄玉成婚。

  晚間,蕭史被送至鳳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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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人為本

  “沒有想到,我真的嫁給了你。”弄玉可是不會老老實實戴著那張紅蓋頭等著蕭史的,蕭史還沒有來,她就不客氣自酌自飲,把交杯酒喝得差不多,桌子上的菜也吃了一半。“在幾天之前,我還以為我是要永遠當假冒公主。”

  蕭史只是笑笑,看著她,“現在你是我的妻子。”

  “喂,這是假的。等你把我帶走,我就不是你老婆了。”弄玉用筷子敲他的頭,“你不會今天裝神裝到傻了?這是假的,Doyouunderstand?”

  蕭史不答,只是依舊那樣笑笑地看著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弄玉的笑慢慢僵了,“你不會是認真的吧?”她慢慢地後退,“今天的事是假的,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你不要以為,我真的嫁給了你——”

  “你的確已經嫁給了我。”蕭史的眼睛裏閃現著他那少見的優雅的魅惑,“今天,你嫁給了我。”

  “我——”弄玉開始感到緊張,她緩緩抓起一個枕頭擋在胸前,防備地道,“你想怎麼樣?”

  “我從來沒有和一個女人進過洞房。”蕭史不笑了,“你說這不叫我娶了你,那麼,這叫做什麼?”他看了一眼那個枕頭,搖了搖頭,“我不是色狼,你也不是我用暴力就可以征服的女人,我就算要了你的人,你還是會逃的。”他眨了一下眼睛,那眼神如化了酒的魅惑——醇厚、深湛,黑得漂亮,“我可以吻你嗎?”他問了一句很俗的話,但在他這樣如酒的語氣問出來,氤氟著極度惑人的氣氛。

  “我——我還沒有20歲——”弄玉開始緊張得六神無主,胡言亂語,她抱著那個可笑的枕頭,一步步後退。

  蕭史笑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他站起來,“你吻我的時候,不是也很大膽?”

  “那不同,”弄玉站定,她抬起頭看他,定定地道,“我吻你的時候,我知道我是不認真的。”她很緊張,緊張得像繃著一根弦;但她不懦弱,她也反擊。

  “你就能確定,我是認真的?”蕭史似笑非笑。

  弄玉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他,“你是認真的,你一直都是認真的,所以我害怕。”她無所適從地攤了攤手,雙手比劃了一下,“我不適合你認真,你強迫我愛你,對你來說,也許是你的勝利、你的征服;也許,你以為愛我。只不過是你好奇,因為我一開始就說不想喜歡你。但對我來說,我會輸得很慘。我說了要愛上你很容易,但我不願愛你,你不要強迫我好不好?我不是瀟灑得可以陪你玩什麼愛情遊戲的人,也許我做不到一拍兩散、再見變是朋友,或者什麼合則聚、不合則散;我也許會一哭二鬧三上吊——這樣的人很討厭的,我們現在這樣的關係不是很好?何苦逼我變成令人討厭的女人?”

  蕭史微微地歎了口氣,“為什麼你就能想這麼多?我說我想吻你,就是我想吻你而已,你就可以想到一哭二鬧三上吊去?我們還沒有談到感情,你就想到分手?我還沒有說為什麼喜歡你,你就認定我是在玩弄感情?”他搖搖頭,“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現在,我想吻你。”他如此魅惑地挽住她的腰,用如此漂亮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看她,然後微微一笑,用如此溫柔的語氣,輕輕地道,“今天我們新婚,我不能要你。難道吻你也是一種奢求?”

  弄玉眩惑地看著他的眼睛,低低地道,“你——好會迷惑人——以前那些以為你是娃娃的人——都應該去死——”

  蕭史眼神漾起一層更深色更危險的光彩,輕輕搖頭,低低地道,“不要說話。”

  弄玉開口欲言,他附下身,很纏綿地吻了她。

  弄玉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吻著她的男人,他竟然帶著笑,眼眸淺淺含笑,竟然還帶著他那樣柔軟驕稚的神韻,像很稚氣很稚氣地吻她,然而那眼眸深處卻是那樣深湛的危險和侵略——他的吻很清淡,並不是如何充滿情欲的深吻,他只是淺淺地吻著她的唇,輕輕吮吸著她的唇,很曖昧,很煽情,很魅惑,但——並不令人討厭——絕不令人討厭——弄玉不排斥如此令人動情的吻;她也輕輕地回應他。

  兩個人的唇還沒有分開,蕭史就笑了。他的唇形的變化,弄玉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覺到。

  “你不是害怕嗎?”蕭史低聲問。

  弄玉緩緩把頭後仰,“害怕,我到現在,還是害怕。”她也低低地道。

  “害怕我傷害你?”蕭史眨了一下眼睛,“我知道你不喜歡聽保證,但是——”他的聲音非常低,帶一點微微的啞,“我不發誓,我相信,”他重複了一遍,“我相信,”他緩緩看向弄玉的眼睛。“我不是要玩什麼遊戲,我也玩不起這樣的遊戲,我也——不是瀟灑的人;我到現在喜歡的女人,只有——你一個人——而已——”

  弄玉的眼睛睜得更大。

  蕭史立刻搖頭,他明白弄玉的意思,“不要說我騙你,你會傷害我。我沒有騙你。我喜歡你,因為,你是一個值得我喜歡的女人,你合適我,我知道。”他又很快接下去,“我知道你有很多缺點,你重感情又怕傷害,所以你裝自由、裝瀟灑;你有些自卑,所以總會強調我們是不同的人;你還很直率,開口說話從來不考慮別人的感受,很容易得罪人;你還很愛漂亮,非常注重儀錶,很維護形象,你也並不如何上進積極,如何出類拔萃。但是——我知道你適合我,你腦筋清楚、你非常實際、你不夠天真浪漫,這些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我喜歡照顧你,喜歡看你。”他認真地看著她,“你明白嗎?”

  弄玉的表情有些怪異,勉強笑了一下,“我不明白,我都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多缺點,我一直以為自己很好。”

  “不要轉移話題!”蕭史懊惱地道。

  他一懊惱,那孩子氣就全部冒了出來,把好不容易醞釀的魅惑曖昧的氣氛破壞得一乾二淨。他那個樣子,就像只氣鼓鼓的大白兔,還是白白軟軟的那一種。

  弄王忍不住好笑,“咳咳,你不要生氣,你生氣起來好好笑。”她轉過身,不要看見他懊惱的瞼,抑制自己想笑的情緒,才回過頭來笑笑,“如果你真有你說的那樣瞭解我,我還有什麼話好說?被另一個人這樣認真地關注,你是認真要喜歡我。但是,你是喜歡我的那一種‘感覺’吧,感覺是會變的——”

  “你沒有聽懂我的話。”蕭史皺起眉,“我喜歡你,因為我覺得你很好,你問我你哪里好我說不出來,我只能說你有哪些不好,而我不在乎哪些不好。你懂了沒有?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哪里有那麼多道理?有道理就不是喜歡你了。”他懊惱,但不想懊惱得讓弄玉看見,又不想懊惱得孩子氣十足,一張怪臉,只會讓弄玉看了更好笑。“我知道你現在是認真地要喜歡我,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弄玉有些不忍心看他這樣懊惱不順心,“我可以現在和你談戀愛,但是,如果我們可以回去,我們就分手,好不好?”她強調,“這是我最大的讓步,你不能要求我和你天長地久,我不能承諾那麼久。”

  蕭史迅速抬起頭看她,“真的?”

  “真的。”弄玉更覺得自己是在安慰一個懊惱的小孩子,一點都不像是被人告白的女生,一點幸福浪漫的感覺都沒有,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我只有一個條件。”她強調。

  “如果我們可以回去,就分手?”蕭史緩緩地問。

  “是,”弄玉正色道,“回去之後,你是你,我是我,你做你的歌手,我回我的學校,互不相干。”她從來不會奢望不屬於她的東西,在現代社會之中,蕭史絕對不是適合她的人,勉強要求兩個不同背景的人守著一份可能隨時變質的感情,她寧願先分手。不願經歷什麼風波什麼痛苦,她對這份感情沒有期望,不敢有期望,分手——是最好的結局。

  蕭史歪著頭看她,似乎笑了笑,“好。如果可以回去,我們就分手。”

  “那時候,你就不會覺得我很好很好了。”弄玉柔聲道,很安慰似的輕輕拍了拍蕭史的頭。

  “如果,我還是覺得你很好很好呢?”蕭史問。

  “那是不可能的,世界上比我好、比我漂亮、比我能幹,比我善體人意的人很多。”弄玉篤定地道。

  “但她們都不是你。”蕭史低聲道。

  “到時候你就忘記我了,花花世界這麼大,你以為遇到人很容易?往人群裏一晃,兩個人很容易就不見了。到時候你玩你的,我過我的,現在相處愉快,以後忘記徹底,也不錯啊,也是一種很不錯的經歷。”弄玉安慰他。她有沒有這麼瀟灑,其實她並不確定。

  “顯然你一開始就不打算愛我。”蕭史悶悶地道。

  弄玉開始煩了,“我說了我不想喜歡你,你強迫我喜歡你,現在又計較我是不是可以愛你?永遠愛你?我不是多情仙子,我不願意,不可以嗎?”她聳聳肩“你不答應無所謂,大不了我們連開始都沒有就結束。”要求的太多,她會付出太多,然後失去太多的,他不能要求她承諾一輩子,她從來不喜歡承諾,從來都不期待永遠。

  蕭史歎氣,“我挑了一個什麼樣的女人?”

  “吃飯啦,你不會餓死?不要以為裝了一天神仙就可以辟穀,會營養不良的。”弄玉菜碟一推,“那,要談戀愛,就要聽我的話,現在,吃飯!”

  蕭史哀怨地看著她。好好一個洞房花燭,就在吃飯中過去了一大半。

  清閒順心的日子過去了不少,蕭史就以“公主夫婿”的名義,在弄玉的鳳樓陪她。自然,他既然是“仙”,當然也要時不時吹吹蕭,弄一點“仙跡”出來,讓秦穆公看。最稀奇的是,花園裏那幾隻大鳥由於被人綁架得太多次了,每當蕭史一吹蕭,它們無論願不願意,都是要到規定的位置報到,時日一久竟然被訓練成條件反射,一聽到蕭聲就乖乖飛來,倒是令蕭史得意了好久。

  “弄玉,我們什麼時候離開這裏啊?”蕭史天天有事沒事就愛在弄玉耳邊呼叨,“在這裏很無聊啊,除了吃飯,就是睡覺,會肥死的,以後要是回去,人家都不認識我了。再待下去,我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不會唱歌也不會彈吉他,連車也不會開了,全部忘記了!還有啊,再住上幾年,我說不定連怎麼搭公車、怎麼裝電腦、怎麼打籃球,還有——連怎麼到銀行領錢都忘記,天啊天啊——慘無人道!慘不忍睹!慘絕人寰——”

  “拜託,蕭大仙,你已經‘功成身退’、‘衣食無憂’了。”弄玉陪他站在鳳臺上看被他吹蕭引來的那六隻大鳥,聞言指著自己的鼻子.古怪地道,“而我,我書還沒念完,畢業論文還沒有寫,沒有畢業論文就拿不到學位證書,沒有學位證書就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就賺不到錢。賺不到錢就不能吃飯改吃西北風,然後餓死。”她洩氣地把下巴抵在鳳台的欄桿上,悶悶地道,“我媽媽找不到我.不知道會不急死,她一定以為我丟了,一定傷心得不得了。蕭啊蕭,你說我怎麼辦?”

  蕭史微微一怔,她開口不是“蕭大仙”,就是“喂”,這是她第一次叫他“蕭”;不過想一想也是,難道。她還能叫他“史”嗎?聽起來多麼奇怪?誰知道是“死”,還是“屎”?

  “你——”他本來想開玩笑的,但看見她的臉色就笑不出來,悶悶地歎一口氣,“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不是你故意要讓她傷心,你也沒有辦法,待在這個鬼

  地方,我都不知道究竟有沒有回去的一天?難過也沒有用,你難過她也不知道,不如別想那麼多,好不好?”

  弄玉點點頭,沒有回答。她難得這樣不開心,在這裏待得越久,她就越不開心,拋去假公主的身份不說,她一天天計算學期的日子,過完了學期的日子,她又計算放假的日子,這麼久沒有消息,放假又沒有回家,媽媽一定非常惶恐,一定很傷心,養到二十歲的女兒突然不見了。她說不定以為她遇到什麼小巷色狼,一去不復返,說不定以為她死掉。想到這裏,弄玉苦笑,可是她又能怎麼樣呢?“如果你真的是神仙就好了。”她低低地道。

  蕭史無言,輕輕摟住她的肩。

  弄玉抱住他的腰,悶悶地把頭埋在他胸口。

  “我唱歌給你聽好不好?”蕭史安慰地道。

  “好啊。”弄玉勉強笑了一下。

  “太陽光啊金亮亮,雄雞唱三唱;花兒花兒醒來了,鳥兒忙梳妝——”蕭史很認真地唱。

  弄玉一呆,忍不住破涕為笑,捶了他一拳,“什麼嘛!”她準備好了心情聽一首悲歌,結果他唱的是兒歌!還是不知道幾百萬年前什麼年代的兒歌!

  “笑了?”蕭史抿起嘴,眼睛在笑。

  “笑了,不想了。可不可以?算我怕了你,每次人家要想一點正經事,你就來搗蛋。”弄玉嘴上在罵,心裏卻是感激的。蕭史的好意,她當然明白。

  “你——沒有媽媽嗎?”她笑完了,抬起頭問。

  蕭史皺起眉,很委屈地看著她,我當然有,沒有媽媽,我從哪里來?”

  弄玉一怔,她從來沒有聽他說起過家裏,直覺地以為他沒有父母,“你不怕你家裏人擔心?”她小心地放低聲音,怕影響他的心情。

  蕭史只是笑笑,拍拍她的頭,“你已經在擔心了,不需要多一個人擔心。我的父母在國外,我到哪里演出他們都很支持,他們相信我可以自己解決自己的事,即使我很長時間沒有消息,他們也不會擔心的。”

  “胡說八道。”弄玉搖搖頭,“無論你的父母多麼開明,你多麼能幹,做父母的不可能不關心自己的子女,你如果不見了,他們一定同樣傷心,同樣痛苦。”她歎氣,“這就是父母的偉大,自己的孩子,殘疾也好,白癡也好,聰明也好不聰明也好,出色也好不出色也好,都是一樣的關心,一樣的疼愛。”

  蕭史歎氣,“我的公主夫人,不要亂髮感慨了,父母都很偉大,可以了嗎?我小學作文就寫過了,什麼‘父親的背影在我眼裏越來越高大,我就越來越渺小’之類。”

  弄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每次人家在說正經的,你就要搗亂。”她揮揮手,“算了,我們出去玩玩好了,今天天氣這麼好,又這麼早,不出去很無聊啊。”她對天伸了一個懶腰,“我們出去騎馬!”

  “我不要騎馬!”蕭史嘟嘟囔囔地嚷,“我討厭馬!

  “我不管,我是公主!我要騎馬就騎馬!你有本事騎鳳凰啊,你騎啊,騎啊,騎給我看!”弄玉哼哼地道,“我要騎馬,你不騎我叫父王拉你去砍頭!”

  “哇——你好威風——哦——”蕭史噴噴稱奇,做了幾天公主,你就要變成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真是啊——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他拼命搖頭,“還‘你父王’,你父王不是聽你說是在豐來電器!”做工程師嗎?殺人犯法的,要坐牢的——”

  弄玉哭笑不得又啞口無言,“好啦好啦,我錯好不好?都是我錯,我趾高氣揚,我無理取鬧,我仗勢欺人,你厲害,你偉大,你情操高尚,你思想覺悟高,你英明神武,可以了嗎?”她硬生生拉走他,總而言之,我要騎馬,你陪我去!”

  “我不去!”蕭史哇哇地叫,“馬很髒!”

  “我不管!”

  “馬很凶會咬人——”

  “你才會咬人!”

  “我很溫柔的——”

  “你溫柔個鬼!”

  “我溫柔!”

  “你沒有!”

  “我漂亮!”

  “你去死!”

  弄玉和蕭史遠去,剛才在一旁伺候的婢女忍不住偷偷地笑,雖然公主和仙人的對話有一大半聽不懂,但是最後這幾句是聽得懂的,都忍不住好笑。


  一個寧死不騎馬,一個非騎不可,結果當然是——弄玉騎馬,蕭史步行。

  “去哪里?”蕭史問,“你非出來不可,想到哪里去?”

  弄玉騎在馬上,左顧右盼,“我想去我們第一次來到這個鬼地方的那個——算是山區還是草原的地方?我想可能會很遠,所以要騎馬,可是你又不聽話,死活不肯騎。”她騎在馬上,居高臨下,拍拍蕭史的頭,“走得辛苦嗎?”

  “不辛苦!不要拍我的頭!”蕭史很懊惱地道,“我不是小孩子!”

  “好好好,不拍,不拍。”弄玉聳聳肩,誰叫他長的一臉“欠拍”的樣子?“要不要上來一起騎?”

  “不要,這只馬活得好好的被抓來訓練作坐騎就已經很倒楣了,還要被人坐來坐去,指揮來指揮去,多麼可憐!”他摸摸那只馬,“而且它又很髒。”

  弄玉歎了口氣,立刻從馬上跳了下來。

  “幹什麼?”蕭史嚇了一跳,“摔下來?”

  弄玉白了他一眼,“你才摔下來。”她拍拍身上的衣服的褶皺,“你說得有道理,我當然跳下來,這馬的確是挺可憐的。”她對著藍天伸開雙臂深呼吸一口氣,“我們放了它好不好?”她是不太憐惜動物的,但蕭史喜歡。他對動物都很好,對它們“溫柔體貼”得有時她都覺得有些吃醋,他還會對她搗蛋,但他從來不會對那些大鳥搗蛋,寶貝得像他兒子一樣。也難怪那些大鳥一聽見他吹蕭就飛來啦——一飛來就有東西吃嘛!他還會很無聊地跑到花園裏挖蚯蚓挖蛆蟲,找堅果找漿果來喂鳥,那些鳥自然只有分外巴結的份。他既然喜歡,有什麼不可成全的?

  “好啊好啊!”蕭史歡呼一聲,回過頭來看看弄玉,笑咪咪地道,“你真好。”他抱過她在她額上“嗒”的一聲輕輕吻了一下,又贊道,“你真好!”成婚這麼久,她對他這樣的行為已經習以為常,“好啦,想放就說,幹什麼假惺惺?過兩天把我們鳳台的馬全放了,好不好?”

  “好啊!”他連連點頭,突然道,我們先把它洗乾淨好不好?洗乾淨再放。”他眉開眼笑地指著不遠的山腳下,“那裏有水噢!很漂亮的水!”

  弄玉轉過頭去看所謂“很漂亮的水”,只見不遠的一處山腳下,一處蓮塘,清水漣漣,水色黑藍,晶晶閃爍著藍天的光彩,水面上層層睡蓮,色作嬌黃,微微粉白,微風一來,滿塘的睡蓮微微浮動,輕輕搖擺,非常——美!

  “哇!”她情不自禁地低呼。

  蕭史笑了,拉起她的手,“我們來玩水!”他一手拖著弄玉,一手拖著那匹高頭大馬,往蓮塘跑去。

  跑著跑著,“咦——”蕭史大叫,“弄玉!你跑得這麼快幹什麼?喂!會摔死的!喂喂喂!停一下,慢一點!喂——”

  弄玉在另一邊大叫,“不是我跑得快,是馬——”

  原來,蕭史拖著一人一馬往蓮塘奔去,那馬走了許久早就渴了,一看見有水,漸漸就開始發力奔跑,越奔越快,最後拖著蕭史和弄玉飛快地往水邊奔去。蕭史一手拽著馬的韁繩,那馬就拖著他跑,韁繩被馬力勒在蕭史手上,一時也松不開,蕭史不得不跟著它跑。弄玉原本不必隨著馬跑,但她不放心蕭史,也陪著‘追馬’,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會兒跑到蓮塘邊,馬陡然止步。蕭史沒有它“伸縮自如”的本事,一頭沖入水中,“踫”的一聲,濕淋淋地起來。

  “你沒事吧?”弄玉本來心急,生怕他受傷,見他站起來,呆了一呆,突然爆笑出來,“你——哈哈——你每一次都是這樣;每次以為你有事,你就搞一些七七八八的東西來讓我笑——哈哈——”她嘰嘰咯咯地笑,笑得抱著肚子哎喲。

  蕭史不服氣地皺眉,委屈地道,“我又不是故意的。”他一身濕淋淋滿身都是蓮塘裏的淤泥就算了,頭上頂著兩朵粉黃的睡蓮花,一大堆蓮葉綠油油地垂下來,貼在他雙頰上,圓圓的。

  “哈哈——”弄玉笑到岔氣,“咳咳,哎喲,笑死我了。你還不趕快弄掉,還站在那裏幹什麼?裝睡蓮仙子?哈哈——”

  蕭史委屈地丟掉那些花花草草,哀怨道,“還笑還笑!我又不是故意每次都弄成這樣,還笑!”他看見弄玉仍是笑,更是懊惱,“不許笑!”

  “哈哈,”弄玉走過來,幫他抖掉衣服上的淤泥,“呵呵,你不要生氣,你一生氣,我就更想笑。”他生氣的樣子本就很可愛,在歪著頭站在水裏,偏偏他又不知道他有多麼可愛,氣鼓鼓的,才更——惹人憐愛。

  “我沒有故意惹你笑!”蕭史跺腳。

  “是是是,你不是故意的!呵呵,”弄玉用袖子擦他臉上的水跡,一時間愛極了他可愛的樣子,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乖,快出來!不要站在水裏會感冒的。”

  “我不是小狗!”蕭史仍是非常不滿,“不要像對小狗一樣對我!”

  弄玉擦拭他臉頰的動作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我從來沒有當你是小狗。”她繼續整理他的一塌糊塗的頭髮,我只是很喜歡你。”

  蕭史的眼睛笑了,乖乖地站著讓她擦。她從“我不想喜歡你”,到“我只是很喜歡你”,他知道她也做出了極大的努力,她要克服她的自卑與她那些無休無止的胡思亂想,而承認自己的感覺,是多麼不容易的事。但是,她即使做出了讓步,卻從來沒有提過,她愛他。

  她是不愛他的,她只是喜歡他。喜歡他可愛,喜歡他偶爾的胡鬧,喜歡他對她好,照顧她。但她並不打算愛他,可以說她自私說她不公平,但這個“喜歡”是他強迫她接受的,她保護自己,並沒有錯。沒有人因為另一個人對她的付出,就必須對他好,這聽起來似乎不公平,但,這是尊重、是平等,我們不能強迫或者代替任何人做出應該愛誰不應該愛誰的決定,不是嗎?他明白道理,他知道不能強迫她愛他,但是,他仍是覺得苦澀。他其實付出了很多,他從來沒有這樣全心全意對待一個女人,全心全意希望她快樂。她有什麼好?他到現在還不知道,只是,喜歡著她悠悠自在的樣子,喜歡她對著癸嫿自言自語說一些癸嫿水遠聽不懂的話,喜歡看她眉眼嫣然的似笑非笑。她也有很多優點,她也善良,也體貼,坦白率直,但只要是正常人,誰都多少有一些這樣的美德,那並不稀奇。為什麼喜歡?為什麼喜歡?

  “想什麼?”弄玉勉強把蕭史的衣服擦了一遍,歎了口氣,“如果你想的是回去怎麼交待?我會說你為了救我掉進了泥坑;但如果被大王看見了,問我你為什麼不施法躲開,我就不知道怎麼回答了。”她抬頭看見蕭史站著發呆,“我在和你說話,你聽見了沒有?”

  蕭史驚醒,“啊?”

  “啊什麼啊?”弄玉失笑,“我說了那麼多,你完全沒聽見?”她指指水,“衣服脫掉,我幫你洗乾淨、幸好現在還早,晾乾了再穿回去。”

  “哦——”蕭史傻傻地應了一聲,“衣服脫了,我穿什麼?”

  “穿這個。”弄玉脫下外衣,丟了過去,“趕快脫了,洗衣服!”

  他老老實實脫下衣服,穿上弄玉的外衣,那是一件飄飄的及地長袖外套,他長得玲瓏漂亮,被裙子一裹,倒是像個嬌憨可愛的大女子。

  弄玉撩起裙角,在腰上打一個結,找了一個水清水深一些的地方洗衣服。她做了幾個月公主,但現在下水洗衣服依舊隨隨便便,毫不在乎,沒有半點被服侍慣了的樣子,也沒有嬌氣。

  蕭史看著她忙,輕輕哼著歌,“太陽光啊金亮亮,雄雞唱三唱……”他明白,不是愛這個女子哪里的好,而是,喜歡那一種平常。她平常,而且,她知道自己平常;她享受平常。所有的鶴立雞群或者與眾不同在她身上會顯得很幼稚很土、很天真。她很真,不作假,不是她單純到不懂得收斂,而是,她知道坦白的價值和責任。她聰明,不受欺騙;她明白事理,從來不生閒氣,她幾乎從來不發火,不是沒有脾氣,她可以體諒別人的想法,這一點理解,就很難得;還有她實際,不輕易交托全部的感情,不對人刻薄,但也不輕易信任,她懂得保護自己,因為,她知道她其實是多情的——她有很多小小的優點,然而其實那些優點都很難得。她就是個非常正常的正常人,沒有其他令人討厭或者自作聰明的毛病,他尋找這樣的正常已經很久很久了,喜歡這樣的平常,這不是感情一時的衝動或者迷惑,是由衷的喜歡,由喜歡——而——珍愛著——也希望一直珍愛著——可惜,她並不明白。

  “蹬蹬——”一陣馬蹄聲遠遠傳來。蕭史吃了一驚,這荒山野嶺,哪里來的人馬?

  弄玉也是吃驚,抬頭一看,只見三人三騎往這裏跑了過來。

  “前面何人?竟然敢在淨蓮塘喧嘩?帶頭的是一位身著巫師服飾的中年人對著他們厲聲喝道:“這裏是通入地獄的門第,是蒼天與我王分開的地方,前面就是厲鬼池,再入就是閻王殿,你們竟然在此喧嘩,擾亂大王聖地,侵犯鬼神安寧?一旦群鬼突出,天地震怒,你們擔當得起嗎?”

  蕭史好不容易才聽他說完,往弄玉一指,“她是——”

  弄玉連忙打斷他,“我是——王宮的婢女,奉命在此洗衣,大人恕罪;臣妾實在不知道這是大王禁地。大人看在我們是初犯的分上,放過我們吧。”她眼見蕭史一身女裝,說出去是華山之仙,只怕笑也笑死人了,回去被秦穆公一問,又無法交待為何蕭史這一次不能使出仙法,後患無窮。她眼見這位元巫師不認識她,連忙裝傻。

  “胡說八道!既是奉命在此洗衣,又怎會不知這裏是禁地?又是何人叫你在此洗衣?此地離大王的宮殿有五裏之遙,宮內何處不可洗衣,要你到這裏洗衣?那巫師的腦筋倒是不錯,弄玉倉促之間編造的謊話本就漏洞百出,被他一問,啞口無言,“這個——這個——”她總不能說她是公主,公主在這裏洗衣,也太離譜了。而公主今日明明和蕭史一起出來,到這裏蕭史不見了變成一個婢女,這種謊話也實在經不起推敲。

  蕭史見她不想暴露身份,只好幫她圓謊,“啟稟大人,是臣妾——臣妾掉進了淨蓮塘,所以——她才——”他本想說她是不得已幫她洗衣。

  不料巫師勃然大怒,“你掉進了淨蓮塘?這塘乃是神魔之眼、地獄之門,你以身而入,必招血光之災,看來非要以你為祭,否則難消神鬼之震怒!來人給我綁起來!”他一揮手,另外兩人立刻逼上。

  “啊?”蕭史委屈得不得了,“哪里有這麼誇張?這不就是一個睡蓮塘,不會啦,你放了我我證明給你看不會有血光之災。你這種迷信思想最要不得,這世界上沒有鬼啦,科學家早就證明,生命是一種蛋白質氨基酸的變化發展過程。你要用發展的眼觀看問題,用聯繫的方法研究事實,用對立統一的角度看清事物的兩個方面。像你相信鬼神,這就是沒有透過現象看本質,不符合正確的世界觀和方法論——”他一本正經地分析給這位巫師聽,正確的處理問題的方法應該是如何的。

  “你給我閉嘴!”那巫師本已勃然大怒,現在更是怒髮衝冠,怒火中燒,怨天尤人,“你竟然出言褻瀆神明,罪無可恕!罪無可恕!抓起來!兩個都抓起來,要開膛破肚以懲他的不敬之罪!”

  那兩個侍從一下子用隨身攜帶的麻繩牢牢把蕭史綁了起來,看他們手法之熟練;必是常常如此擄人。蕭史本來身手靈活,沒有這麼容易被俘,但他現在穿了一身縛手縛腳的長裙,還沒有脫離裙子熱情的“牽絆”從地上站起來,就被綁成了粽子。

  弄玉大吃一驚,看樣子他們真的要把蕭史抓去開膛破肚什麼的,“喂喂喂,放人啊!隨便抓人是犯法的!你們眼裏還有沒有王法啊?”

  巫師倒是很稀奇,“王法?什麼叫王法?”

  “啊?弄玉氣結,“你連什麼叫王法都不知道?你還是不是人啊?你枉為人臣!王法就是一個國家的法律,治國之法,王者之道!你懂不值?”

  “法律?”巫師轉頭問左右兩人,“哪是什麼?”

  左右兩人搖頭,“是一種新的樂曲嗎?”

  弄玉看樣子他們不是說笑,心裏漸漸發涼——是哦,在春秋早期,似乎——還沒有成文法——沒有法律——至少秦國沒有,商鞅還沒出生,法律還不知道在哪里——天啊!那就意味著,這幫人真的可以隨便把蕭史抓去祭祀,把他殺死!她倒抽一口涼氣,“你們——”

  “連她一起抓了,回祭壇!”巫師下令。

  蕭史還在大叫:“放開我!”

  那傻瓜,不知道她願不願意承認身份,死到臨頭還不肯說出她的身份!弄玉的眼眶突然濕了,突然大叫一聲,“放人!我是本國弄玉公主!你們敢擅自拿人,不怕大王怪罪嗎?”她重重一摔袖子,“我要你們立刻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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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妖巫

  “公主?你說你是弄玉公主?”那巫師仰天大笑,

  “你自己看看自己,有哪一點像公主?你說你是弄玉公主,我說我是那華山之仙,正好與你匹配!哈哈哈!”

  弄玉低頭一看,只見自己的裙子為防水濕,全部撩起綁在腰上,腳上沒有穿鞋,鞋子還在那一邊的草地上,一頭頭髮在洗衣服的時候散了,她也沒有整理,手上還抱著一件衣服——男人的衣服,正濕嗒嗒地滴水。哪里像個公主?她也啞口無言,她就像個鄉下的洗衣婆!尤其在這紡織技術還沒有出色到可以明顯體現貧富層次的地步,看衣料也看不出她是公主!“我的確是公主!你不信隨我回皇宮見到大王就知道。”她也知道這種話毫無說服力,但不得不極力爭辯。

  蕭史有一陣子不敢吭聲,他這個“華山之仙”還在地上被捆成一個粽子,萬一讓人知道了,“華山之仙”不免變成“華山之鬼”。但眼見弄玉事急,他突然開口道,“她的確是公主!我是——”

  “你給我閉嘴!”那巫師和弄玉同時喝道。

  蕭史一呆。

  弄玉到現在還想保護他,不願揭穿他的身份,“他是我的婢女,他可以證明我是公主!”

  巫師桀桀而笑,“他是婢女,你是公主?你們的謊未免也扯得太大了。他是婢女,他坐在草地上,你洗衣服?你是公主?你騙誰?”

  “哦——”弄玉又啞口無言,她為蕭史洗衣服有什麼錯?可是,這個巫師是不可能理解的。

  “走了!”巫師吩咐他的左右兩人把弄玉綁了,往“祭壇”去。

  弄玉沒有反抗,蕭史在他們手裏,她是不會逃的。

  被分別綁在兩匹棕馬的背後,他們很快被運到了一處離皇宮不遠的地方——大概就是皇宮的偏遠地帶,專門用來占卜星相,預測吉凶,當然,有祭壇,祭祀鬼神!

  弄玉一到這個地方,就聞到一股詭異的味道。她側過頭看蕭史。

  蕭史低低地道,“血腥氣——過了很久的血腥氣——”

  弄玉毛骨悚然,這裏——真的,用活人作祭品。而且,不止一次!這個巫師和他的幫手,專門掠取可作為祭品的人!她知道在春秋早期還有這種陋習,但卻打死也想不到,有一天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我在做夢!”她低低地道.“我在做夢是不是?我從來沒有做過什麼假冒的秦國公主,從來不認識你,從來都在做夢,是不是?我在做夢所以不會真的被人殺死在祭壇上,是不是?”她看著蕭史,卻笑了,“和你一起死,也不錯啊。”

  蕭史看著她不甘而寂然的眼神,輕輕抿了一下唇,“弄玉,我真的喜歡你。不止喜歡,我很認真地愛你,很認真地珍惜你,你——明不明白?我從來沒有遊戲的意思,我從來——都是很認真的。不認真的人——是你。”

  “我都要死了,你還要怪我不好?”弄玉仍然沒有哭,笑了,“哦——一直都知道,我不認真,是我害怕我會付出太多,到最後輸得太慘。我一直明白你珍惜我,一直都明白。你知道,我一直都自卑——我總覺得,我不像是可以匹配歌手的人,你太耀眼,而我——是不願耀眼的——”

  “只要你不願意,你就可以不耀眼。我珍惜你,就代表我也尊重你——”蕭史輕輕地道。

  “我知道,我只是不敢相信,只是逃避只是愧疚我不值得你這樣付出。但是現在既然要死了,就表示不可能再有變故,現在就是一輩子。”弄玉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睛裏清清楚楚映出他的影,還有——他的眼睛,“我——愛你——”她苦笑,“我一直不敢承認,但是,我說過了,要愛上你是很容易的事,而不愛你,是很困難——我克服不了那個困難。你——沒有缺點,在我心裏沒有缺點。”她輕輕搖頭,“我還是小女孩子,還是逃脫不了追星的命運嗎?”

  “不是,你說愛我,我很開心。”蕭史這回是真的笑了,優雅而魅惑的味道,靜靜地擴散,“如果你是在追星,我擔保,等你開始追星,那個明星已經隱退或者餓死了。你沒有把我當歌星,從來沒有。”

  “那又怎麼樣?我就要死了。”弄玉轉過頭看天;旁邊的人在生火,火光閃閃爍爍,映得她臉上影影綽綽,“天上有好多星星,在學校裏,一顆都看不見,城市裏的煙塵太大了。”她說得很平靜。

  蕭史深吸一口氣,突然非常平靜地道:“你不會死,不用等死。”

  弄玉轉過頭來。

  只見蕭史從被縛的馬背上一躍而下,撲過來騎在她的馬上,一甩馬鞭,那馬一聲長嘶,發力疾馳,一下子去得遠了。

  “跑了!”後面的人紛紛大罵,即刻騎馬追了上來。

  蹄聲急促,馬背上震動非常,蕭史解開弄玉的麻繩,把她緊緊抱在懷裏,策馬狂奔,一邊輕輕地問,“怕嗎?”

  弄玉悠悠一笑,“不怕,你帶著我走,我什麼也不伯。”她安然在他懷裏東張西望,“去哪里?”

  “不知道,我不會騎馬,我只是緊緊抓住它不從它背上跌下來。”蕭史老實地道。

  “呵呵,那你還敢從那匹馬的背上撲過來,不怕摔在地上?”弄玉輕笑。

  蕭史低笑,“那是沒有辦法,我不能讓你先被開了膛,那我怎麼辦?”

  “你的繩子?”弄玉低低地間,“怎麼解的?”

  “我硬生生繃斷的。”蕭史毫不介意地道,“那繩子不大結實,沒有尼龍纖維。”

  弄玉注意去看他的手腕,上面血跡斑斑,還有擦痕,這繩子顯然不如蕭史說的那麼不結實。她咬住嘴唇,沒有說話。

  “睡蓮塘?”蕭史低呼,“這馬怎麼跑回這裏?”

  弄玉從馬上跳下來,竟然還可以在水塘邊找回自己的鞋,穿在腳上,“這裏多不安全,他們隨時會找來的。如果剛才跑回鳳台也許——

  “我不會騎馬!”蕭史懊惱地道。

  “我們找個地方躲起來!快一點;他們隨時會追來的!”她拉起蕭史的手,“那邊!那邊好像有一個洞!”

  “那不是洞!是——”蕭史本能地更正她的話,“那是——門——”他突然瞠目結舌,“門!一個門!哪里怎麼會有一個門?”

  弄玉陪著他看,那是一個鐵門——上面還有油漆,綠色的油漆,在春秋時期,鐵都很少見,怎麼會有鐵門?怎麼可能還會有油漆?這綠色的油漆在白天掩在樹叢裏,看不出來,夜裏明顯比其他的山石要平整黝黑許多。

  “那是——什麼門?”弄玉呆呆地問。

  “我不知道。”蕭史本能地回答。

  兩個人相視一眼,心裏都是暗暗發毛,不約而同想起那巫師大嚷大叫,說這裏是地獄的人口,這門裏是什麼?

  “弄玉——你有沒有發現,這個門——嗯,有一點眼熟?”蕭史看了兩眼,突然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我覺得它很恐怖。”弄玉坦白。

  可是,可能是你沒注意,我發現,它很像東風橋會館的逃生門的另一邊。”蕭史小心地道,“你看,那上面有字——”

  弄玉情不自禁地握緊了蕭史的手,“你念給我聽,我眼睛不太好,看不見。”她低低地道。

  “東門橋11號門。”蕭史念道,“名和市消防局宣。”

  弄玉陡然睜大眼睛,“你說什麼?”

  蕭史摸摸頭,“我說,可能,我們那天觸電之後,就撞破這個門出來了。或者因為我們那天觸電,讓這個門變成在這裏。不知道啦,反正——我們應該可以從這裏回去。”

  弄玉一下拉緊他的手,三分興奮七分緊張地道,“我們可以回去?可以回去?你沒有騙我?”

  “我沒有,”蕭史指指門內,“你看到燈光了嗎?這大概就是為什麼那巫師說這裏是地獄,不許人過來,這裏有燈光——日光燈的,不,是舞臺表演,探照燈的燈光。剛才沒有,可能是謝幕,現在打出來了。這樣五顏六色一閃一閃的燈光,不嚇死這些古人才怪!”

  “我們可以回去了!”弄玉眼神晶晶亮,“那還等什麼?我們走!”

  “走!”蕭史的心情何嘗不激動,兩個人手一握。推開那個門,走了進去。

  裏面燈光燦爛。

  有人正在唱歌。

  “我在這裏——天一樣是藍——”

  蕭史一呆。弄玉也呆了一呆。

  全場擠得慢慢的人,幾個年輕的男生正在臺上模仿蕭史的歌。舞臺上打著巨型模型金字“2015流行歌壇回溯”。

  看見蕭史和弄玉突然從幕後出來,全場寂靜,也正是目瞪口呆。

  這回還真是面面相覷,瞠目結舌。

  蕭史低頭看看自己一身古裝——非但是古裝,還是古代女裝!他回歸現實的興奮慢慢消退,乾笑幾聲,只盼人家不認得他,“嘿嘿,嘿嘿,公主啊——我看我們還是——”他小小聲地對弄玉道。

  “逃!”弄玉面臨同樣尷尬的問題,她不僅有為何一身麻布的問題,還有為什麼會和蕭史在一起的問題,還有她是誰的問題。她低低地說出一聲,“逃!”蕭史立刻回應,拉起她的手,掉頭就跑!

  目標,那個門!

  一邊跑,一邊兩個人都是心裏哀歎,第一次去古代,也是落荒而逃;第一次回現代,仍然是落荒而逃!天啊!他們究竟是犯了什麼錯?為什麼總是會出現這種狀況?

  “等一下!後面有人在追,“是Shellsea嗎?聽說你失蹤——”

  “蕭史!”這是蕭史經紀人的聲音。

  “Shellsea!”這是歌迷的尖叫。

  蕭史統統充耳不聞,跑到舞臺後面的那個逃生門,猛地一下打開那個門;正準備拉著弄玉沖出去。

  門一開,猛然看見外面那巫師正帶著人馬在那睡蓮塘附近搜索,火光閃閃,他什麼都沒聽見,就聽見一句,“馬在這裏,人跑到哪里去了?聲音很近,幾乎就在門邊!想也沒想,他打開了門立刻“砰”的一聲關上,但已無路可逃,一回身,立刻被一群人包圍。他和弄玉面面相覷,除了整個人抵在那逃生門上之外,已經沒有任何退路。

  天啊天啊!後面是要命煞星,前面的雖然不會要命,但也差不了多少。蕭史和弄玉面對一群的記者“嚓嚓嚓”的拍照,和一大堆“Shellsea這幾個月失蹤,是否和你身邊這位小姐有關?”

  “Shellsea,你在拍哪一部新戲?劇裏情節需要男扮女裝嗎?為什麼要穿那種衣服?”

  “Shellsea,你受傷了!”更多的人在尖叫,看見他手腕上的擦傷。還有一些嗡嗡嗡聽不清楚不知道在問什麼的聲音。蕭史連慣有純真柔軟的笑容都擠不出來,只有一臉苦笑。弄玉更恨不得立刻消失在這裏,她甚至覺得不如被抓去祭天,好過在這裏丟臉。

  “這位小姐,你是Shellsea的女友嗎?”有個大概是新手的小女生記者怯生生地問。

  弄玉看見她比誰都害羞的樣子,倒是不忍心不回答但問她是不是蕭史的女朋友,叫她怎麼回答?“嘿嘿,嘿嘿,我——我是——”她還沒想出來她是什麼。蕭史神定氣閑,口齒清楚地道,“她是我妻子。”

  “啊?”弄玉大眼睛瞪他,他不守諾言!講話不算數!他明明答應過她回到現實就分手!他不但沒有要分手,而且大言不慚,宣佈她是他妻子?妻子?她還沒有20歲!這是犯法的!她拼命地拽他的衣服,希望他把嘴巴閉上,不要再胡言亂語製造混亂了,她已經夠醒目夠丟臉,他還要在傷口上撒鹽,他不覺得很殘忍嗎?

  “哧”的一聲,她再次目瞪口呆——她那件麻布外套本就不結實。再加上馬背上一蹭,已經“岌岌可危”,再被她一扯,登時毫不客氣地被她一把撕破,“哧”的一聲,從肩頭破開拉了一個大縫直至腰間。蕭史立刻變成了一個喇嘛——半邊肩頭和手臂都是裸的。

  眾人驚呼,這個女人好大的力氣。好曖昧的行為。

  “哇!”蕭史立刻委屈地叫了一聲,懊惱地看著她,“你幹什麼啊?”

  “我,我,嘿嘿,嘿嘿,我不是故意的。”弄玉把身體略略挪開一點.和他保持距離,乾笑,“嘿嘿,我不是故意的,你不可以罵我。”她心虛,一步步退後企圖逃走。

  “我的衣服你還沒有還我,你又把人家的衣服撕破,你想怎麼樣啊!”蕭史無限委屈地皺起眉,“我的衣服在哪里?”

  咦?眾記者立刻嗅到這其中的不同之處。幾個大標題立刻擬了出來——“Shellsea衣服何在?傳聞妻子可有內情?”

  “你的衣服?”弄玉這才發現兩手空空,蕭史的衣服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更加心虛,“嘿嘿,這個——你的衣服?我本來有拿的你相信我,我‘本來’是有拿的。”她強調。

  哦——眾記者即刻醒悟——本來有拿,那就是兩人別有洞天,另有私宅,別有一番私秘不為人知。

  “本來?”蕭史皺眉,“後來呢?”“後來啊——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不見了——”弄玉傻笑。

  可見兩人生活浪漫,情節多變,以致丟三落四,不可勝數。

  “不見了?”蕭史委屈得不得了。“那我穿什麼?你撕破了人家的衣服。”

  弄玉見他要生悶氣,急忙解釋,“剛才兵荒馬亂的,我怎麼知道你的衣服哪里去了?大概在你撲過來的時候掉了,我有賠給你哦,你看,你這一身衣服,不是我脫給你穿,你哪里還有衣服?”她說完了,自己也覺得自己挺有功勞,“我撕破自己的衣服,不是犯法吧。大不了我賠你一件衣服就是了。”她安慰地拍拍他的頭。

  蕭史乖乖地點頭。

  哇——重大內情!眾記者走筆如飛,一篇篇充滿想像力和旖旎妖媚情節的報導,只怕明天就要滿天飛翔,滿地打滾。

  這兩個人若無旁人。有些年紀老些的長者不能忍受這種曖昧的對話,紛紛大罵,“傷風敗俗!傷風敗俗!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口無遮攔!不知廉恥!”

  蕭史滿面迷惑,弄玉莫名其妙。

  “他們為什麼要罵我們?”蕭史小小聲地問弄玉。

  弄玉也小小聲地回答,“我不知道。”

  “好了好了,在這年度的總結回溯上,據稱失蹤一年的Shellsea重回歌壇,也是一件盛事,大家回座,晚會要繼續進行,大家請遵守秩序,讓晚會正常進行。”主持人的聲音傳來,“大家稍等,我們請剛剛重新出現的Shellsea為我們唱一首他在本年度歌曲排行中名列第四的歌曲《放逐系列》,好不好?”

  “好!”下麵的轟然叫好。

  蕭史摸摸頭,“我以為他們已經忘記我了。”他低低地說來,顯然是感動了。

  “不會忘記你的。”弄玉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背,“去換一身衣服,不要穿這件搞笑的衣服,去吧。好好的唱。”她抬起頭這樣一笑,笑得非常欣慰。

  蕭史點頭,突然冒出一句,“不許跑掉!等我唱完,不許跑掉!你休想乘我不在偷偷跑掉!”他緊張地盯著她,似乎她真的會跑一樣。

  弄玉呆了一呆,“跑掉?”她毫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我還等著你唱情歌給我聽,我跑掉?我為什麼要跑掉?莫名其妙!”

  蕭史的眼睛緩緩升起溫柔優雅並存的魅惑,低低地道,“我以為,剛才我那樣說,你會生氣。”他深吸一口氣,”如果你生氣,我向你道歉。只是我真的很想對人家說,你是我妻子。”

  弄玉呆了一呆,悠悠歎了口氣,“我生氣,但是——”她突然笑了,“我們已經死過一次,沒有死過一次,我可能真的會生氣。記得在祭壇我說的話?我從來不說假話,從來說的——都是真心的。”她再一次膽起腳尖,輕輕吻了他的額頭,“我愛你。”她很溫柔地道。

  “不用分手?”蕭史認真地問。

  “不用分手。”弄玉輕笑,“說分手是我幼稚。對不起。”她輕輕為他整理好肩頭的破衣,“去吧,大家都在等你。”

  蕭史揚起眉,“等我回來。”

  弄玉側著頭看他,有他對她這麼好,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看他在臺上傾倒眾生的樣子,她不會嫉妒,只是非常的開心,非常的欣慰。

  蕭史去換了一身別人臨時借給他的白衣白褲,有些奇怪,但還是挺襯他柔軟陽光的氣質。只見他用他非常迷惑人的嗓子,緩緩地道:“離開樂壇一年,我沒有想過可以回來,沒有想過大家還記得我。一年之前,我和公司發生了一些小小的糾紛,我單方面解除了我與公司的合約、那時候以為自己做得很對,自己在追求自己想要的音樂。但經過了一年的時間,經過和我的妻子相處這一年的時間,她教會我什麼樣的人生才是快樂的人生,什麼樣的生活才是正常的生活。一個人過日子,不能全部想到自己,一味覺得自己是對的,別人都是錯誤的,以為別人不瞭解自己,因而覺得自己很寂寞很委屈,是非常——幼稚的事情。我們做事,不僅要考慮自己,也要體諒別人,理解別人的想法,體會別人的心情,是很重要的事情。我對我的任性對公司造成的傷害表示歉意,對不起。”他在臺上深深一鞠躬,“對公司造成的經濟損失,我會設法賠償。我做的事情,必然要自己負責任。”

  他的公司的老闆站了起來,他顯然沒有想到蕭史會當眾道歉,眼角有些濕潤,“公司沒有考慮到你唱成熟路線的能力,是公司的決策錯誤。你的唱片今年大賣,相信比起公司原本要你唱的《通天豆》要好得多。你的離開雖然對公司造成了一些影響,但公司並沒有解除你的合約,你還是可以回公司唱歌。”他原本對蕭史這一招“失蹤”很是生氣的,但他當眾道歉,他也就沒有火氣了。

  “謝謝。”蕭史微微一笑,轉過頭來,對著觀眾,“我邀請我的妻子和我一同唱這首歌,你們不會反對吧?”

  下面登時嗡嗡一片。

  蕭史不理下面一片混亂,對著弄玉眨眨眼睛。

  明明隔得那麼遠,弄玉的眼睛又不是非常好,但她就是知道他在叫她,心裏哀號了幾句,無可奈何地走上台去,她還穿著一身的古裙,衣袂飄飄,雖然有些斑斑點點,但大體上仍是漂亮的。

  “她是我的妻子。”蕭史最喜歡說這一句,“她叫顏弄玉。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喜歡她,但她對我來說,是沒有缺點的女人。”他笑了,“我們開始吧。”

  弄玉有些心情激蕩,他記得她說的話,他知道她說“沒有缺點”的意思,她愛他,所以,可以縱容他的缺點,他也一樣。她拿起麥克風,抬頭看他,展顏一笑,第一句就說,“我不會唱歌。”然後她把麥克風移回原處。她不想破壞蕭史的歌,她不知道,她這個很有自知之明的動作,已經讓蕭史的多數歌迷對她升起了少許好感。

  蕭史搖搖頭,“我就知道你沒有好話。”他知道她實話實說,不會唱歌就不會唱歌,她是不會隱瞞的。

  弄玉悠悠地笑。

  他開始唱,他唱得很動情,弄玉也唱,她輕輕地唱,只有蕭史聽見,其他人都沒有聽見。

  被放逐——的出路——

  說不出誰的眷顧你的皮膚我的小屋

  被放逐之後是麻麻木木還是這段感情從此清清楚楚——

  我穿越時空來到過去你不在乎我忘記感觸

  在過去時空無人體悟是誰的錯誤——

  他很動情,很動情地唱,也只唱給她一個人聽。

  那天的演出結束,她打了一個電話回家,告訴媽媽她非常好,沒有事。當然她媽媽追問她和蕭史的事,她也只是很平靜地說,她已經嫁給蕭史了。

  媽媽很震驚,她不能相信一向循規蹈矩,乖巧安靜的女兒,竟然會做出這種事情!

  然後學校也發出通知——在校期間結婚——退學!

  弄玉欠了一堆的解釋,還有無數朋友的疑問,好奇,懷疑,嫉妒……種種種種不可勝數的麻煩,就是這些事情嚇得她不敢回家,躲在蕭史的別墅裏——然後就更說不清楚;反正她已經宣佈嫁給他了,也不在乎。

  “我會被別人的口水淹死。”弄玉在蕭史的房間裏哀號,“這次你真的害死我了,你讓我怎麼辦?”

  蕭史安慰地摸著她的頭髮,“你可以暫時不回去,但是,秦國的事情還沒完,公主和仙人不可以突然失蹤不見,我們怎麼辦?是不是要回去一趟?”

  “回去?”弄玉突然覺得其實秦國那個皇宮是個天堂——至少不會有人來問她為什麼會嫁給蕭史?她怎麼知道?歷史書上是這樣寫的,她只不過老老實實按照書上寫的嫁給蕭史了——而已!

  “是啊,你看你看,我特地買了一本書,書上說啊,這個蕭史和弄玉呢,最後是蕭史吹蕭,引來一隻龍和一隻鳳,然後蕭史乘龍,弄玉乘鳳,這才雙雙飛去,成仙。我們這樣一走了之,癸嫿她們怎麼辦?我們再不回去,她們說不定真的要被砍頭。”蕭史用手指在他新買的書上劃來劃去。

  “回去是不成問題,我們既然知道那個門是通向哪里,就可以——對了,為什麼別人就不能從那個門走進古代去?”她突然想起來問。

  蕭史聳聳肩,“大概,他們沒有在那裏觸電,我們被電過一下,可能和正常人有些不同。可是,問題是我們從哪里弄什麼龍啦,鳳啦來帶我們走?哪里有這麼大的鳥?鴕鳥倒是載得動人,可是它不會飛啊!”他又垂頭喪氣,“還有,我要從哪里弄一隻‘龍’;來載我走?恐龍嗎?我又到哪里去找恐龍?還有,就算找到恐龍,我又有什麼辦法讓它聽我的話,而不是先吃了我?”

  “不要亂講了。”弄玉煩惱地拿起一個枕頭壓在臉上,“我不知道!”

  蕭史拿起電視的遙控器,“算了不要想了,看電視裏有什麼先進好吃的東西介紹,我們去吃飯!吃了一年古飯,膩也膩死了。”

  “我才不去,你自己去,我會被人圍住,然後用口水把我淹死。”弄玉悶悶地道,“我吃泡面。”

  “好啦,你不吃算了,我買回來給你。”蕭史說到一半,突然叫了一聲,“咦——弄玉你快看!那是——”

  弄玉拿開枕頭,懶懶地睜開眼睛,“什麼?哇——”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這個不就是——”

  “鳳!”蕭史興奮地抱起她,笑咪咪地親了她一口,一隻大風!足夠載你走了!”

  弄玉拼命點頭,“把它改裝一下,往上面畫一點顏色,氣囊的形狀改一改,就是龍!我們兩個就可以飛走了!”她興奮得在房間裏跳跳跳,把枕頭往一邊丟去,“問一下,這種東西哪里有的賣?”

  “不用買,到海濱浴場去租就有了!”蕭史大叫,“我打電話去租,現在!立刻!馬上!”

  原來,他們在電視上看見的是——充氣的那種飛行器——上面是一個像傘一樣的氣囊,下面是帶人的架子,有發動機可以飛的——那氣囊張開遠遠地看有點像只鳥!這不就是——鳳凰?把它的氣囊改成龍形或者畫上龍的樣子——那遠遠地看,也是一條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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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宜久留

  蕭史和弄玉在秦國整整失蹤了四天!秦穆公震怒,下令全國搜查——直到查出了那巫師曾經有把一個自稱公主的女子帶到祭壇去祭天,後來讓她跑掉了,但沒有發現蕭史的蹤跡;據說當時在公主身邊的是另一個婢女。這讓秦穆公不敢斷定那女子是不是弄玉,那巫師暫時也沒有被處死。

  就在這時,蕭史和弄玉回來了——他們的飛行器還沒有改造好,海邊浴場的經理要他們兩個月之後才能來領取,因為憤色就算了,還要把氣囊改成鳳凰形狀和尤的形狀,這個的時間需要比較長,但蕭史付得起錢,他只當年輕人好玩,也沒有問為什麼。

  回來之前當然就已經編好了天衣無縫的說辭,但弄玉千算萬算不知道會遇到這個差點要了她的命的巫師來和她對質——當然,秦穆公的本意並不是要那巫師來揭弄玉的底,他只是心疼女兒,要弄玉來認認人。如果這巫師真的冒犯了公主,那便立即處死;如果不是,那巫師就無罪。

  弄玉和蕭史一回到秦宮,面見秦穆公時,並沒有看見旁邊那個被綁成粽子的東西,弄玉按照計畫好的說法,“父王,女兒和仙人一時興起,棄馬乘雲,直上蓬萊仙境。女兒有仙人指引,游遍天境奇峰異穀,花鳥仙獸。天上一日,地上千年,所以女兒一時之興,歸來已經四日有餘了。”她裝得一本正經,面下改色,好像她真的遊過什麼蓬萊仙境,而不是被人追殺一般。

  蕭史自然更加表演得神仙得不能再神仙了,天上地下,惟我獨“仙”的感覺,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嗚嗚——嗚嗚——”兩個人正在扮大神扮得出神入化,結果旁邊傳來一陣“嗚嗚”像接收不良的電臺在大唱《竇娥冤》一樣的聲音。

  嗚嗚——那電臺繼續鬼叫。

  弄玉溜眼一看,赫然正是那幾乎要了她的命的巫師!這下驚得目瞪口呆,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這裏??!蕭史也正抬眼向她望來,眨了眨眼睛。她看得懂那意思——完蛋了!就是這個意思!不會錯的!什麼叫欲哭無淚,死到臨頭,她真是刻骨銘心地體會到了。

  “弄玉,這人可是——”秦穆公還沒問完。

  “不是!”弄玉想也沒想,回答得比什麼都快。

  蕭史心中暗暗叫苦,一面叫苦那巫師為什麼會在?一面叫苦弄玉表現得太失常,不知道要怎麼挽回?他又不能表現在臉上,微笑得一張臉都僵了。

  秦穆公多年的君王,自是不那麼容易被人欺騙的,一聽便知這其中有鬼,看了弄玉一眼,“解開他的繩子。他對看管著那巫師的兩位侍衛道。

  巫師立刻站了起來,“啟稟大王,這——”他一手指著蕭史,被綁得喘息未定,但神情堅定得令人害怕,這個人,絕對不是——

  “你給我閉嘴!”弄玉尖叫一聲,叫得比他的聲音還大,“這裏有你說話的分?這裏是堂堂宮宇,是君王的地方,有你說話的分?你給我閉嘴!閉嘴!”她如果可以的話,一定會立刻塞了他的嘴!立刻!

  “讓他說。”秦穆公對弄玉這種敗壞君王形象的行為非常不滿,沉下臉來,“你退下去,讓他說。”

  弄玉不敢再借勢胡鬧,她明明知道他要說什麼!他親手抓住了蕭史!蕭史不但假扮婢女,而且連兩個侍衛的擒拿都躲不過,他哪里是什麼神仙?讓他說,他立刻說的就是這個!蕭史假扮神仙,欺騙君王,這是殺頭的大罪!她要怎麼救?怎麼救?秦穆公臉色一沉,她不敢再說,但身子不知不覺緊緊靠著蕭史,把他擋在身後,要保護他。

  她擋在他面前是什麼意思,蕭史自然明白。她想保護他,雖然很傻,但是他很感動,她很害怕,人在微微發抖,但擋在他面前的決心一點都沒有變。他輕輕拍著弄玉的背,低低地道;“不要怕。”

  “啟稟大王,這人絕對不是什麼太華山仙人,絕對不是!那巫師好不容易有了說話的機會,“微臣親手抓住他,微臣所說的婢女就是他!他假扮婢女,欺騙微臣。他是凡人,微臣將他綁在馬背上,他毫無抵抗之力!他絕對不是神仙!公主——公主被他欺騙了!大王!徽臣決非冒犯公主,只是此人假扮仙人,神鬼震怒,微臣身為星官,必要這妖人到祭壇為祭,否則,上天必然降災我王!大王明察!”

  我的天!蕭史苦笑,他有這麼多罪名?摸摸耳朵,他一本正經地對著秦穆公拱手,言辭清雅地道,“父王,臣吹蕭之藝,父王親眼所見,臣亦非欺騙父王。將公主許配、是父王之意,臣亦曾推辭,父王執意要將公主下嫁,臣本是不得不娶。所說欺騙君王、假扮仙人,不知從何說起?說道神鬼震怒,臣與公主相處經年,只見秦國國威大震,我王威信日高,不知這震怒二字從何而來?神鬼之降災又在何處?莫非——”他非常優雅地負手望天,“你所謂神鬼之災,就是大王的聲望日高,秦國的國威大振,你以為大王本不該稱王天下?還是——原本無災,你出口詛咒,妄圖使本國成禍現災?你是何居心?”

  他一字一句說完,那巫師被他說得瞼色大變,一時說不出話來,氣得瞼如土色;“你——”

  蕭史瞼上帶笑,側過身,遮住秦穆公的視線,輕輕地在他耳邊說一句,“我什麼?我好厲害是不是?”然後滿意地看見那巫師臉上紫色變成黑色。

  弄玉又是緊張,又是好笑,又是害怕,她不知道他原來有這麼好的口才,顛倒黑白是非錯亂的話他說得天經地義,輕輕一拉他的衣袖.只希望他別太囂張,被秦穆公看見了就完蛋。

  秦穆公沉下臉,看不出喜怒哀樂,所謂“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力,弄玉是第一次看見了。他顯然也並沒有完全相信蕭史的話,當然他也沒有完全相信巫師的話。他在這位臉上看了許久,又在那位臉上看了許久,良久之後,緩緩地道,“既然兩位相持不下;本王倒有一個法子可以判明誰是誰非。”

  弄玉心裏一跳,她明知其實那巫師的話倒有九分是真的;蕭史的話倒是九分是假的。如果秦穆公要蕭史變戲法,那沒有作弊是萬萬變不出來的。“什麼法子?”她脫口問道。

  “本王收藏兩百年前本王祖先流傳的‘護善之鏈’和‘定心之結’,那本是仙人遺傳,如果蕭君本是仙人,自然困他不住,若是他脫不出這鎖鏈,解不開死結,那麼,莫怪本王要將他推入火爐祭天。弄玉,你站一邊去。秦穆公袖子一揮,左右有侍者把弄玉按住,不讓她上前。

  弄玉整顆心都涼了,什麼結什麼鏈?他只怕連一條麻繩都解不開!秦穆公竟要用鎖鏈和繩子把他綁起來,推進火爐裏去祭天?“等一下!”她大叫。

  她這輩子沒有叫出這麼大的聲音,她向來注重形象,從來不會大叫,但現在她叫得比誰都淒厲,他是我的夫君,既然我已經嫁給了他,無論他是不是神仙,我都相信他!父王,你要綁,就把女兒和他綁在一起!要祭天,那就一起祭!反正人我已經嫁了,如果他不是神仙,女兒也沒有臉面活著再嫁!活著給父王丟臉!要綁一起綁!”她沉下臉,向左右兩人喝道,“放手!”

  那兩人被她的威勢嚇到,竟然放手。

  她拂了拂衣袖,微微揚起了下顎,那神氣很是鄙夷,看了左右兩人一眼,又看了那巫師一眼,最後看了秦穆公一眼,統統眼神都是那樣鄙夷;袖子重重一摔,發出“啪”的一聲響,她走過去,和蕭史並肩而立。

  秦穆公被她的眼神激怒,“好!你要同死,父王成全你!父王真是寵你寵得太過分了!才讓你任性胡鬧,胡作非為!”他一揮手,“來人啊,取本王的護善之鏈和定心之結來!連公主一起綁了起來!”

  “是!”下面的人看見秦穆公發怒,駭得心驚膽戰,立刻匆匆而去。

  “你搞什麼啊?”蕭史低聲道,“你想讓弄玉公主變成半路冤魂?”

  “既然神仙都要死了,弄玉變成冤魂關我什麼事?我自身難保,還管得了她成仙還是成鬼?”弄玉從後面抱住他,“如果你要被燒死,那麼我也——”他是那樣喜歡熱鬧的人,習慣被人寵著,哄著,那樣漂亮那樣可愛,讓他獨自一人,他會寂寞的,她捨不得,捨不得他寂寞,捨不得他沒有人陪。

  “胡說八道。”蕭史低低地道,“誰也不會被燒死,既然弄玉沒有被燒死,那麼我們也不會被燒死,你不明白嗎?你就是弄玉,我就是蕭史,我們後來成了仙飛走,並沒有被燒死在火爐裏,你要相信歷史。我們一定不會被燒死。”

  弄玉不答,她死死抱著他不放。

  這時,護善之鏈和定心之結來了,一路叮叮噹當。

  蕭史認真一看,是一串很漂亮的銀鏈,串串骷髏頭精巧細緻,只有黃豆大小,顆顆牙齒相一,頭顱後有髮辮相系,串成一串長鏈,看起來並不如何粗魯,倒像新潮年輕人喜歡的很酷的飾品。還有一條繩子,是淺青色的結繩,看不出什麼材料,仿佛是用很細的絲線打成,花費了許多功夫的小玩意。

  “這是什麼東西?”弄玉小小聲地問。

  “不知道。”蕭史老老實實地回答,“不像是幾百年前的東西,很漂亮呢。我保管這些人弄不出來。”他悄聲道,“像比我們還現代的東西。”

  “未來的?你不要胡說了。”弄玉抱著他的腰,聞言順手捏了他一把,呵呵地悶笑,“你電視看太多了。”

  “哇!”蕭史硬生生忍住呼痛,“我要死了,你還這樣捏我!”他忘記了面對秦穆公,自然而然皺眉哀怨,無限委屈,“很痛耶。”

  “你都要死了,死都不怕,怕什麼痛?”弄玉哼了一聲。

  蕭史垂下眉毛,小小聲地道,“我不怕死,我怕痛。”

  “我會記得的。”弄玉低低地笑。

  這時,護善之鏈和定心之結已經圍上了身,那鏈子蕭史打賭保證不是銀的也不是白金的,不知道是什麼材料的,銬在身上冰涼冰涼,卻不會被體溫溫熱一直是冰涼的。那些骷髏頭打造得非常標準,符合解剖學結構,絕對不是秦穆公這些古人可以做得出來的。弄玉,這東西如果不是真的神仙的,就是另外一些可以穿越時空的人留下來的,我不是胡說,你看,這上面還有字母——”蕭史壓低聲音。

  “我看見了,這是什麼字母?”弄玉也聲音壓得極低,“不是英文。”

  蕭史的唇幾乎要壓到弄玉的耳朵,“是梵文。”

  “梵文?你看得懂梵文?”弄玉無比詫異,“你做過和尚,學過念經?不然你學梵文幹什麼?”

  “我原來念的是宗教學院,不是念國家綜合大學。蕭史伸出手指去模那些刻在護善之鏈上面的字母,念道:“Subhakara-simha,善無畏。

  “善無畏?這條鏈子的名字?”弄玉好奇,“什麼意思?”

  “沒有意思,”蕭史聳聳肩,“就是這字面上的意思。”他唄氣,“不會說只要‘善’,就可以無畏吧?這麼假,無聊!”

  兩個人竊竊私語;另外一條定心之結也綁在了身上。那是條很精巧的繩結,隔著幾結便有幾個穗子,也很漂亮。

  “這上面怎麼沒有字?”弄玉在那繩子上找了半天,也沒有看到字,失望地歎氣,“我還以為,看懂了上面的字,就可以脫險,竟然什麼也沒有。”

  “我覺得,這條鏈子,是某種比較奇怪的合金。”蕭史還在弄玉耳邊小聲地道。

  弄玉敲了他一個響頭,“廢話!我也知道,這條繩子,是比較奇怪的繩子。”

  “啟稟大王,護善之鏈和定心之結已經綁好。”

  兩個好奇的人才醒悟過來他們目前淒慘的處境——並不是在做科學家研究這兩件奇怪的東西,而是面臨殺頭的——不——燒死的大事!

  “好,”秦穆公冷冷地看著他們兩個人,“蕭君,你脫出來,本王就赦你死罪;你脫不出來,本王立刻將你推入火爐。”

  蕭史點頭,“對,只要你不燒死你的公主,臣非無所謂。”

  秦穆公哼了一聲,“她是本王之女,本王自是不會燒死她。你放心,你即使脫不出繩子;本王也不會讓弄玉陪你死的。她願意陪你綁,陪你受苦。是她重情。本王說要燒死她,是一時之氣。但你不同,你若脫不出護善之鏈和定心之結,本王決不會饒了你。”弄玉低低地道,“我陪你死。”蕭史用力掙了一下那護善之鏈和定心之結,“這兩條繩子鏈子結實得很,我又不是神仙,怎麼可能弄得斷它?

  “這護善之鏈和定心之結是百年之物,相傳只有天籟之音與處子之血,才可能弄得斷它。你們兩個,是不可能有這兩樣東西的。”秦穆公緩緩地道,“天籟之音,不知是何物;而弄玉即已嫁人,便已是婦人之身——”

  弄玉眼睛一亮,蕭史忍不住笑了,小小聲地道,“我可沒有——”

  弄玉踢了他一腳,臉上微微一紅,低聲罵道:“你說的什麼啊!”

  蕭史咬著嘴唇笑,煞是可愛,“天籟之音,天籟之音,難道是——”

  “你的歌?”弄玉抬起頭來,“難道我們遇難呈祥,這兩條鏈子繩子,是為我們準備的?幾百年前的我們的同行,知道我們今日有難,特地從百年前準備下的?”她臉頰紅暈,“難道今天其實我們——不會死?”

  “不會死。”蕭史低聲很柔軟很安慰地道,“我保證,不會死。”

  他們被一條銀光閃閃的骷髏頭鏈子綁在一起,又被一條淺青色的繩子在鏈子頭上打了一個死結,但那並不顯得狼狽,反而位戴在他們身上的飾物。在殿堂的火光下,銀光流動,穗子搖晃,很——美——

  秦穆公本是震怒,但如此一看,不由得怒火也漸漸消退了。他們兩個,真的是天造的一對,地造的一雙,兩個人死到臨頭,旁邊的火爐已經熊熊燒了起來,掙不出來就是死。但兩個人竊竊私語,並沒有任何驚慌或者恐怖的神色,弄玉俏臉紅暈,蕭史似笑非笑,卻隱隱約約有一種曖昧的情韻,微微妙妙地彌漫開來,並非暴戾,而是絕美。

  只見蕭史環住弄玉的腰,看著她的眼睛,輕輕地唱——

  我會一直記得,你要我唱歌

  愛並非很難得只要沒有人哭了

  為什麼計算太多計較太多計量得太多

  什麼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承諾了卻不負責

  愛有人說難得因為太多苦澀

  為什麼錯愛太多份信太多錯誤得太多

  什麼葉子黃了花也落了

  一定就要哭了

  我愛了一個不會說愛我不愛哭的你了

  什麼承諾什麼花落

  你沒在乎過

  弄玉很驚奇地看著他,她沒聽過他這首歌,是新歌嗎?

  蕭史只是眼睛笑著看她,低低柔柔地唱,那歌本來很輕飄。幽幽悠悠的尾聲,像香爐裏的遊絲,靜靜、靜靜地遊轉,徘徊不去。

  秦周公和一干婢女侍衛瞪大了眼睛,他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歌,不是陽春白雪的尖嗓子,也不是鄉間俗夫的山歌,而是這樣飄忽,這樣低柔,這樣動情的歌!蕭史的嗓子非常好,那歌雖然唱得很輕,但聲音很清晰,隱隱的磁性,在殿裏聽得清清楚楚。那歌詞如此簡單,每個人也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唱。每個人的心情就隨他的歌起伏,心隨著節奏跳,怔怔地忘記了這是國君在行刑,每個人的眼睛就看蕭史。

  他又在賣弄風騷I弄玉對蕭史的輕力開始有些“免疫”了,邊聽邊睜大眼睛看他們,心裏一半是好笑,一半是得意,只聽“錚”的一聲,那條骷髏頭鏈子斷了。

  “哇——”弄玉抬起頭看蕭史,“真的斷了,你唱歌,真是天籟之音?”她笑了,笑得非常開心。

  蕭史撈起身上那條自己斷掉的鏈子,聳聳肩,“不是吧,我想,只是這條鏈子是很容易共振的吧。我唱歌故意唱一首低一點聲音、頻率慢一點的歌;它這麼精巧,不過是幾個牙齒輕輕咬在一起的,雖然材料很好扯它不斷;但其實這麼輕輕一震,牙齒對牙齒的地方錯開了,就掉下來了。其實如果不唱歌,有耐心去一點一點晃啊、抖啊,或者有耐心去錯開牙齒缺口,很容易就解開了。只不過用聲音共振,這麼震震震,比較快而已。”他用力拉了拉那條繩子,“至於這條繩子,我就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做成的,幹什麼要用血來弄斷它?這麼恐怖?”

  “你咬我一口。”弄玉道。

  “幹什麼?”蕭史皺眉,“我不咬人。”

  弄玉歪歪頭,“我的手被綁住了,你不咬我一口,我哪里有血出來弄斷這條繩子?難道我要自己咬自己一口?聽說咬舌頭會死人的,我不敢咬。”

  “我不咬人。”蕭史很認真地道。

  “喂——”弄玉會被他氣死,”解開這條繩子重要啦,你不咬人,我當然知道你不咬人,但是現在是非常時期.你不咬我一口,怎麼會有血出來?不然你拿刀劃我一下,可是你又沒有刀。”她咬住下唇.準備重重地咬它一下,讓它出血。

  “不許咬!”蕭史著急地道,“用牙齒咬很痛的!不許咬!等我想想別的辦法——”

  但弄玉已經咬了,她為了要讓蕭史出困,這一下咬得毫不猶豫,一下子血湧了出來。

  “你——”蕭史的臉色那一霎變得蒼白,“你這樣咬很痛的,傻瓜,你念那麼多書哪里去了?你的血和我的血有什麼不同?不要傻瓜真的以為處子之血和其他血不一樣了,都是人血啊!又不是處子之血就是人血,不是處子之血就是狗血!”他懊惱極了,跺腳,“我還沒有想出來這條東西為什麼要用血弄斷,你幹什麼咬自己?”

  弄玉滿唇都是血,聞言白了他一眼。語音模糊,“管它的,反正,既然唱歌可以解開一條,那麼用血一定也可以解開第二條。我管你是有什麼科學原理,我只管解開繩子,大王又不考你為什麼繩子用血可以弄斷,不要這麼有研究精神了,我嫁的是神仙,不是科學家。”她說話之間,那幾滴血滴落在那繩子上,登時繩子像冰遇到熱水一樣,融化了。

  弄玉看得眼都直了,“哇——融化!”她拿起繩子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稀奇之極,“它是什麼東西?溶於血?這麼奇怪的?”

  “喂——不要再看了,你父王走過來了。”蕭史拉了她一下,迅速把她拉到自己身後去,對著秦穆公,很神仙地微微一笑,“父王,如何?”

  秦穆公非常驚異,對著蕭史看,“蕭君竟然有如此歌藝,這護善之鏈和定心之結竟然綁不住你?這真是千古未有的奇事,看來蕭君定是仙人無疑。來人啊!”他揮手道:“把星官推入火爐。”

  “啊?”蕭史和弄玉面面相覷,雖然這巫師實在討厭了一些,害人了一些,但說到要推入火爐裏燒死,好像——也沒這麼嚴重。

  “父王,這位星官也不是壞到極點無藥可救,饒了他好不好?削了他的官職就是了,不要燒死他,太過分了。”弄玉對著塞穆公假笑。

  “過分?”秦穆公眯起眼,“你敢說父王過分?弄玉,你今天膽子不小,毫無禮數!”

  “啊?”弄玉乾笑,她忘記了自己溫柔可人的形象,癸嫿不在身邊提醒。她差點原形畢露,“弄玉——弄玉——失言。”她作禮告罪。

  秦穆公看了她一眼,繼續道,“身為本王的女兒,應該知道身為女子的本分,弄玉,你近來事情不少,讓本王懷疑,你究竟是不是個公主!”他自然是說的氣話,但在弄玉聽來卻是觸“耳”驚心。

  蕭史無奈地拉起她,“父王息怒,臣同公主告退了。”那星官的死活,他真的很抱歉,無能為力了——直到他回到現代.還非常認真地去查秦國史料,但就是不知道這位令人討厭的巫師究竟最後到底終究有沒有被推入火爐?

  “他在懷疑我是不是公主了。”弄玉回到鳳樓,唉聲歎氣:“我看我們在這裏不宜久留,那些飛行器什麼時候才弄好?我們還要在這裏待上兩個月?慘無天日啊!”

  “他不是在懷疑你,他只是在罵你。”蕭史安慰道。

  “我知道他在罵我,不要你提醒我他在罵我,我已經忘記了他罵我,你還說!”弄玉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拖著長長的麻布衣裙,“都是你不好,你如果是神仙,我就不要搞那麼多事情,就不要擔驚受怕,就不會被父王罵,他就不會懷疑我不是公主!都是你不好,你為什麼不是神仙?”

  “好啦好啦,都是我不好,我不是神仙,都是我的錯。我明天開始修煉,一定趕快修成正果,變成神仙,好不好?”蕭史溫言軟語安慰她,跟在她後面轉來轉去。

  弄玉破涕為笑,“我在遷怒你,你好什麼好?像不像個男人啊!跟在我後面幹什麼?我在發瘋,你跟著我發瘋?”她是明白事理的,也不會一天到晚擺一張“憂鬱”的臉來表示優雅博取同情,心情煩是煩;但即使沒有蕭史這樣逗她開心,她也是想想就算了。“晚上吃什麼?”

  “癸嫿自己弄去了,我不知道,她知道你回來高興得不得了,說要自己做東西給你吃。”蕭史拔下牆上的一支羽毛在手裏玩,“喂,弄玉,你這個婢子沒有她表現的那麼天真無邪,你小心一點,不要她把你賣了,你還不知道呢。當初她把你硬拖進宮——”

  “我知道,”弄玉聳聳肩,“我不是傻瓜,你知道的。”

  “我不是在說她假扮天真假扮無辜硬拖你進宮做公主好給她擋災那件事,”蕭史也聳聳肩,“她也沒什麼大錯,不過是想要活命,又不是說要害你還是從你身上得到什麼,所以我也沒說什麼,但是——”

  “你也知道?”弄玉稀奇地道,“我以為你傻傻的只會弄老母雞老母鴨,原來你是心機深沉,扮豬吃老虎哦——”她其實很早就知道,他決非表面上看見的漂亮娃娃,但他機敏到這個分兒上;她可是真的沒有想到。

  “我不是在說這個!”蕭史有一點惱了,我在說,她其實——

  “她其實知道——”弄玉眨眨眼睛,和蕭史一起道,“她知道真正弄玉公主的下落!”“哇——你也知道?”她和蕭史異口同聲地道,眼對著眼,看了良久,忍不住大笑起來,“原來我們都是扮豬吃老虎,裝傻的天才!握手握手!”兩個人嘻嘻哈哈地握手,蕭史索性把弄玉抱在懷裏,“你早就知道她明明知道真的公主人在哪里,為什麼不要她把公主找回來?”

  “我可不是天才,也不是福爾摩斯,我不是一開始就知道她把真的公主藏了起來。開始我只知道,公主能夠逃走,必然要有內應。”她聳聳肩,因為我做了公主,我就發現怎麼我就自己一個人逃不出來?要逃出來,必有內應!毫無疑問!只是、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我也懷疑過癸嫿,但她表現得太好了,戰戰兢兢嬌嬌怯怯的,我不忍心懷疑她。我只知道她因為丟了公主,所以不得已要我假扮公主。”

  “但是,日子久了,你就發現這個小姑娘不簡單。”蕭史很好脾氣地微微一笑,一瞬間褪去他的柔軟稚氣,“我和你不同。我一開始就知道,是她把公主藏了起來,從一見面,我就知道。”他說這話的時候,神定氣閑,完全不是說笑的。

  “哦?你有這麼厲害?”弄玉歪著頭看他,似笑非笑,“為什麼?”

  “因為她抓了你當救命草啊,很簡單,非常簡單,為什麼她敢抓你當救命稻草?敢要求你假扮公主?除非,她知道公主不會回來,否則,她的人頭豈不是要落地?為什麼她知道公主不會回來?第一,是她知道公主逃跑而不是出去玩玩,第二,她知道公主不打算回來,公主必然對她有表示過不再回來的意圖。她既然是公主的貼身婢女,又知道公主是要逃走,她為什麼不阻攔不上報?顯然,她不可能在公主失蹤之後推測出來公主到底是回不回來,她必然是同謀。”蕭史雙手一攤,“就是這樣。很容易的,一點點推測,還有一點點直覺。說實話,一看見你那小姑娘。我就覺得她是個麻煩,因為,她住你面前一跪,跪得太——”

  “太乾脆了。”弄玉介面,“我沒有你思路清晰,我喜歡癸嫿。因為我喜歡她,所以我一直不想懷疑是她騙了我,她利用我——當然,其實也沒有這麼壞,她只不過比較忠於她原來的那個公主而已,她對我也不錯。但是,她分明是精明的人,何必老是戰戰兢兢?我也是精明的人,她善吹笙、有頭腦,還善應變,絕對沒有害怕的理由,在我鳳樓之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她有什麼好怕的?除非——她怕我,她有事瞞著我。她有什麼事可以瞞著我?我們之前並不認識,那除了公主的下落,還有什麼值得她瞞的?我是這樣想的。”弄玉歎了口氣,“所以,還是你聰明一點。”

  蕭史失笑,“你和我比這個?我聰明?從來沒有人這樣說過我;只有人說我可愛,漂亮,好玩,說我聰明還是真的第一次聽見。”他摸摸頭,“連我媽都沒表揚過我聰明。”他摸頭的樣子很可愛。

  “你媽媽說你什麼?”弄玉好笑,他為什麼總是那樣嬌稚可愛?像漂亮的娃娃。

  “她總是抱抱我,親親我,好像我永遠長不大。”蕭史懊惱地道,“不許笑!你又笑我!”他捶了弄玉一拳。

  “哈哈——”弄玉笑倒在他身上,“哈哈,難怪你媽媽——哈哈——你媽媽總是抱抱你,親親你,你好好笑,好可愛!”她邊笑邊道,“你真的聰明,我絕不是隨便說說或者騙你,你真的聰明,很聰明。”她笑過了認真地看他,“他們——所有的人,如果因為你漂亮,可愛。而不知道你聰明,那對你是不公平的。”她拍拍他的背,“包括你的媽媽,是不是?他們——都不瞭解你。”

  “了不瞭解,那並不是我希望得到就可以強求的,要求每一個人都瞭解,那是奢求;也是妄想。他們並沒有瞭解我的義務,包括我的媽媽,你明不明白?只要有一個人瞭解,我就滿足。只要每個人都快樂,都覺得和我相處很快樂,我也就快樂。不必要求每個人都瞭解,如果真是那樣子也不一定就是很愉快的事,人——要有一點新奇,才會有吸引力,是不是?”蕭史笑笑,“你瞭解,我就滿足,這就是為什麼我——”

  “愛你。”她最近喜歡接著他的話。因為她越來越能瞭解他的想法。

  “我們是不是要去問問真正的弄玉公主人在哪里?”蕭史轉移話題,抽出手枕在背後,“我們走了之後,她要保證不會回來才好。”

  “沒有必要,癸嫿既然已經知道公主不會回來,那必然是不會回來的。她如果願意說,我們就聽,她如果不願意說,我們問也沒有用。強迫她說,一點意思也沒有,癸嫿人又不是很壞,她對我們也不錯,有沒必要逼她?”弄玉眨眨眼睛,“你說?”

  “沒有必要,”蕭史打了個哈欠,“公主不會回來就好,多一個人知道,她們就多危險,雖然我不知道公主為什麼要逃,但大不了也是為了你愛我,我愛你的事。沒必要追究人家的隱私,缺德啊!”

  “同感!”弄玉也懶懶的,東張西望,“咦?今天的晚餐這麼晚了還不見蹤影?要不要我去廚房做東西給你吃啊?”她站起來,準備去開門,“可惜這裏沒有泡面,我其實很懶得做飯的。”

  “不要了,麻煩死了,你也累,不要麻煩了,回來啦——”蕭史跳起來,跟著她往門口去,“喂!”

  弄玉猛地打開門,迎面一個人臉,嚇得她差點整個人跳出去,“哇,癸嫿,你站在這裏幹什麼?想嚇死你家公主?”

  蕭史拍拍她以示安慰,“癸嫿,晚餐在哪里?”他好像不知道癸嫿明明是在外面偷聽,蹙眉哀怨,“我餓死了。”

  “公主我也餓死了,晚餐在哪里?”弄玉在癸嫿身前身後東張西望,“你不是要送飯來?飯在哪里?”

  “公主!”癸嫿淚眼汪汪,“撲通”一聲在他們面前跪下,“公主,婢子對不起你們。”

  我的天!又來了!弄玉暗自向天大翻白眼,斜眼看見蕭史把雙手蓋在臉上,唉聲歎氣,她也歎了一口氣,“癸嫿,你有什麼事老是對不起我?不要每次見了我就‘公主,婢子對不起你’好不好?起來起來,這樣‘砰’的一聲跪在地上,你不痛嗎?”

  “公主她,她的確是婢子——婢子私自放走的。公主她——她——和外面的一位——”

  “停!”弄玉打手勢,“本公主我不想聽,也不想知道。那,你剛才也聽到了,本公主我對她的事情毫無興趣,知道了,只不過滿足一下本公主無聊的好奇心;不知道顯然對她對本公主都好一些。你起來,去弄一碗東西來填本公主我的肚子是正經。”

  “公主——”癸嫿仍是跪在地上,“公主如果不原諒婢子,婢子對不起公主,婢子寧願一頭撞死在這裏!婢子實在——實在愧對——”

  弄玉只好使用老招,坐在地上和她面對面,“我立刻原諒你,好不好?我本來就沒有怪你。起來啦,不起來公主我的裙子坐在地上很容易髒的,到時候還要你洗,你累不累啊?不要愧對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癸嫿不聽,仍是磕頭_

  “那你撞死在這裏好了。”弄玉無可奈何,“我要走了,本公主要弄東西吃,你要在這裏撞死,我只好自已找東西吃,你一定要撞死,我也沒有辦法。蕭,我們走。”她拍拍裙子站起來,“我們去廚房找東西吃。”

  蕭史還沒回答,癸嫿猛地站起來拖住弄玉的衣袖,哀哀地哭,“公主,癸嫿真的很對不起,很對不起公主。你對癸嫿越好,癸嫿越覺得癸嫿不是人。你打我吧!”她這樣哭,哭得弄玉滿身都是眼淚。

  “我打你?”弄玉拼命的拔被癸嫿緊緊抓住的衣袖,“我幹什麼要打你?打你我也辛苦,喂——你弄髒了我的衣服還要自己洗,不要哭了!站起來就不要再道歉再懺悔了,我沒怪你。”

  蕭史看不過去,弄玉抬起眼睛向他求救,討好地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

  蕭史這才清咳一聲,“癸嫿。”他扳起臉,“你拉住公主幹什麼?放手!”他做得一本正經、威風凜凜,就像在審案的大老爺。

  癸嫿哭到一半,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看他。

  “你,放手!”蕭史指揮。

  癸嫿呆呆地放手,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蕭史命令,“退後三步。”

  癸嫿退後三步,仍是不解地望著他。

  “好,向右轉,齊步走,對;一直往前走,走到最前面圓圓的那個門,進去。”蕭史一個一個發命令,癸嫿就呆呆地照做。

  見她走得快要沒影了,蕭史還提高聲音,“進去之後,我要左邊第三盤和右邊第一盤。記住了,不要拿錯了。”

  弄玉原本不知道他要癸嫿幹什麼,但越聽就越好笑,“你要她去哪里?”

  “廚房。”蕭史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弄玉好笑:“你知道左邊第三盤和右邊第一盤是什麼?”

  “不知道。”蕭史也很老實地回答,“應該是挺好吃的東西,難道你鳳樓的廚房,連幾盤好菜都沒有?我才不信。”他靠在門邊想,“可能是一盤烤雞,或者一盤鹿腿。”

  弄玉表示同意,“加一點青蔥醃蘿蔔會好一點。”

  “最好還要一點辣椒醬,外加一瓶酒。”蕭史開始幻想,“如果我還有60年的香檳,上好的芥末,三稜的冰塊,水晶酒杯……”

  “最後加一點飯後甜品,我喜歡木瓜霜淇淋。”弄玉補充。

  此時,只聽見“叮叮咚咚”一陣響,癸嫿端著一個大盤子,裏面有兩個小盤子,不知道裝的什麼,一路聲響不斷。

  蕭史危險地眯起眼睛,“她弄來了什麼?為什麼還會響?”

  “不知道。”弄玉漸漸發覺形勢不妙,癸嫿聽蕭史的話弄來了什麼?好像——不是什麼好吃的——?

  最後癸嫿怯生生端著兩個盤子在蕭史面前,怯生生地看著蕭史,小小聲地問,“不知道、不知道仙人要它們幹什麼?”

  蕭史和弄玉面面相覷,四個眼睛瞪著盤裏的東西——一盤是青銅菜刀一把另一盤是刷鍋的刷子一把,紮的馬毛,早已經油膩不堪。

  “嘿嘿,嘿嘿,”蕭史乾笑,“左邊第三盤和右邊第一盤就是這種東西?你不是正要為公主做菜,難道,你就做出了菜刀和刷子?”

  癸嫿怯生生地回答,“廚房——廚房的成菜,都是放在另外一邊的架子上的。進門看見的是灶台,灶台上面,左邊第三盤盛的是刷子,右邊第一盤盛的是菜刀,都是——都是用來做菜的洗鍋的。她小小聲地問,“不知仙人——”

  “啊?”蕭史這回是聰明過頭糗到極點,乾笑了兩聲,“沒有沒有,因為——因為你對公主不敬,所以我小小地懲罰你一下,下次不可對公主無禮。”他咳了兩聲,你下去做點東西送上來吧我和公主都餓了。”

  “是。”癸嫿恭恭敬敬地行禮,端著盤子,慢慢地叮叮咚咚地回去了。

  弄玉在一邊悶笑,直到癸嫿走了才大笑出來,“你——呵呵——烤雞和鹿腿?哈哈——”

  蕭史悶悶地道,“又笑我,我又不是故意的。”他懊惱地摔摔袖子,“你也是以為有好東西吃,笑我!”

  弄玉在他頰上親了一下,忍不住輕輕一笑,“笑你,因為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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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古到今

  很快,兩個月過去。

  今天是要“乘龍引鳳”飛走的日子。蕭史從東門橋會館的那個門出去,去準備飛行器,弄玉在鳳樓裏面等。

  說到要走了,永遠不回來,她還真的有一點捨不得。這裏雖然意外重重,動不動就遇到可能砍頭的大事,但其實,這裏的人都不錯。秦穆公對她很好,嚴父兼有慈愛的關心,他是真心在寵她,她雖然明知她並不是他的真正女兒,但秦穆公的疼愛,她無論如何,都是覺得受之有愧,並且衷心感激的。癸嫿有一點小小的心計,但她的心計都還是不會傷人的心計,並沒有想要謀害什麼人,她只是想保護她想保護的,例如她的公主和自己。癸嫿一直覺得對她不起,一直刻意地對她好,弄玉當然明白。她從來沒有埋怨過癸嫿,要走了,反而覺得很捨不得這個戰戰兢兢的丫頭。甚至花園裏那些大鳥她也捨不得,養到那麼聽話,蕭史花了好多功夫,但可惜不能帶走。想來想去,她只能感慨人都是很貪心,已經什麼都有了,還想要有的更多。

  “公主?”癸嫿看著弄玉在發呆,忍不住問了一聲,“公主今天看起來好像——”

  “和平時不太一樣?”弄玉唉聲歎氣,“當然不同。”她拉了癸嫿過來看,“其實癸嫿你很漂亮。”她細細看癸嫿,水靈靈一個小姑娘,粉粉的像只蝴蝶,“你有喜歡的人嗎?”她突然問,“公主把你許了人家好不好?那次大王選吹笙的人才,我看中了好多人!”

  癸嫿漲紅了臉,她不知道公主會這樣問,“我——”

  “好不好?我赦你出宮,你可以和你的公主在一起,”弄玉越想越高興,“哪,我把你弄出宮,嫁一個如意郎君,好不好?你喜歡哪一個?”她興沖沖地在宮裏走來走去,“快說快說,你看中了哪一個?”

  “公主!”癸嫿喊道。

  “你生氣了?”弄玉洩氣,“算了算了,你不敢就算了。”她歎了口氣。

  “我——癸嫿——不是——”癸田滿面紅暈,“我——”

  “你什麼?一二三,你不說我走了。”弄玉把耳朵湊近癸嫿的唇。

  只聽她聲若蚊蚋,“我——我——是鳳台守衛的衛大哥——”話沒說完,她的人已經羞得快要燒起來了。

  弄玉暗暗好笑,一拍桌子,“好,本公主說過的話一定算數!”她立刻讓人叫那個什麼“衛大哥”來,讓他立刻帶了癸嫿走。

  她要離開了,永遠不回來,何妨做件好事,讓有情人終成眷屬?弄玉一邊為癸嫿的事情忙,一邊等,等蕭史回來。


  晚上。

  月明如水。

  夜深如墨。

  無比的清冷安靜。

  蕭史在傍晚就已經回來了,把那兩個龐然大物充上氫氣,用一條細細的尼龍繩系住,遠遠地浮在高空,然後把繩子系在院子裏。晚上黑,人又被他們遠遠支開,誰也沒看見天上飄著這兩個怪物,就算看見,也嚇得只會磕頭,哪里會懷疑這兩個東西的來歷?

  蕭史和弄玉坐在院子裏;又拿著本書。

  弄玉看一段,書上寫“蕭史教弄玉吹蕭,為《來鳳》之曲。約居半載,突然一夜,夫婦于月下吹蕭,遂有紫風集于台之左,赤龍盤於台之右。”她歪歪腦袋,你沒有教我吹蕭啊,這書上寫錯了。”

  蕭史探頭過來看,“哦?還要教你吹簫?不用了吧?吹蕭難學得很,你又不夠長氣,吹不出來的。”他想想,“這樣好了,我教你,七個蕭孔全部按住,吹一下。”

  弄玉照做,“嗚——”一聲長音。

  “這個和我們五線譜裏面的do差不多意思,那,我已經教你了,算數了。”蕭史宣佈,“我要開始念臺詞了。”他還怕弄玉不滿意,先看了看她的眼睛。

  弄玉拿著那蕭自言自語,“原來是這樣,挺好玩的。”她拿起赤玉蕭亂吹,手指亂按,吹出一些亂七八糟的聲音,漏風的聲音有之,鬼哭的聲音有之,狼嚎的聲音有之。她渾然沒聽見蕭史在和她說話,吹得渾然忘我。

  “這就是‘夫婦于月下吹蕭’?”蕭史歎氣,“怪不得古代會流傳夜裏有鬼,尤其是月圓之夜。”他自己認命地拿起書,一點意思也沒有地念,“吾本上界仙人,上帝——咦?古代也有上帝?”他搖搖頭想不通,繼續,“上帝以人間史籍散亂,命吾整理……上帝命我為華山之主,與子有夙緣,故以蕭聲作合,然不應久住人間今龍鳳來迎,可以去矣——弄玉我念完了。”他看見弄玉還在亂吹,奪過赤玉蕭敲了她一個響頭,“把龍鳳拉下來,輪到你念了。”

  弄玉沒了玩具,掃興地聳聳肩,一邊收系住兩個飛行器的尼龍線。一邊很無聊地念,“應辭我父。”

  蕭史幫她拉線,一點一點,把兩隻灌滿氫氣的不知道算飛艇還是滑翔機的東西拉下來,一邊探頭看書,“弄玉你不要把書拿走,我還沒看到,我要說什麼?”他一邊收線、一邊哇哇叫。

  “你要說,既為神仙……喏,在這裏,你不要一個頭轉來轉去,在這裏——”弄玉用於指劃著那一行,“這裏。”

  蕭史很費力地收線,一邊很費力地看書,“既為神仙,當脫然無慮,豈容——哇,弄玉,這句什麼啊?咒語?外文?我看不懂啊!”他哀號,“我最討厭古文了!”

  “豈容于眷屬生系戀耶?弄玉教他,很有耐心地道,意思是,怎麼能眷戀親屬,大概是這個意思。

  蕭史一頭霧水,“你再說一次。”

  “豈容于眷屬生系戀耶!”弄玉很用力地念道。

  “豈容魚卷,書生洗臉,yeah!”蕭史很高興地隨著弄玉很用力地叫了一遍,他根本不再看書,也不知道弄玉在說什麼,“我念完了。”

  弄玉不知道他念的什麼,但看見他高興,她也開心,“把著兩個東西拉下來!”她與他合力,終於把兩個花花綠綠的鳳凰和龍給降臨人間了。

  “怎麼上去?”弄玉把自己套在氣囊下面的三角架上,“我現在開發動機嗎?”

  “等一等,等有一點風,我們迎風跑出去,這個院子很大足夠我們起飛了!”蕭史側過頭,對著已經把自己打點清楚、安全系牢的弄玉微微一笑,“走了!”

  “風來了!”弄玉歡呼一聲,他們迎著風跑去,這一陣風來得很猛,一陣馬達聲響;他們騰空而起,飛向遙遠的高空。

  “公主!”夜色深沉,只有那鳳凰和龍的顏色在夜裏若隱若現。癸嫿人在宮外;看見空中飛去的鳳凰,恍然知道為什麼公主今天會為自己做主,因為,她終於是要離開了。她強求來的公主,終究還是不屬於這個森森的秦宮,她終於飛走了。她一直都知道,她這位公主姑娘,並非尋常兒女,她明理、寬容,有一種和大秦不同的氣質,她和仙人一樣,他們都是不屬於秦宮的人,甚至,不是屬於大秦的人。

  “嘎——”幾隻白鶴騰空飛起,向著那鳳凰追去。

  “就是她嗎?”癸嫿的身邊,有人輕聲地問。

  癸嫿的眼睛濕潤,她緊緊握著身邊一位粗麻衣裳的年輕女子的手,“她飛走了。”癸嫿喃喃地道。

  “你沒有哭。”那女子輕輕地道,“你本是很愛哭的人——”她溫婉地撫摸著癸嫿的頭,“她必是個不同的姑娘,比我堅強,比我勇敢,也比我——敢作敢當。”

  “她說女孩子沒事不要哭,癸嫿——癸嫿不哭!”癸嫿忍住滿眶盈盈的眼淚,“和她在一起,誰都很快樂,誰都沒有負擔,她是個好人。”

  “你也是個好人。”那女子抱住癸嫿,柔聲道:“你為我做的,今生今世我都償還不了——”

  她們輕聲地議論,她們的背後,兩位男子也看著飛去的龍鳳,其中一人悠悠歎了口氣,“她真是個不同的女人,也只有蕭仙人這樣的神仙,才有福氣——”

  另一人只是聽,聽完了微微一笑。

  宮中。

  被馬達聲和鳥叫聲驚起的人,正看見那對龍鳳遠去。

  驚奇者有之,駭然者有之,羨慕者有之,這一段千古奇事,龍鳳仙緣,就這樣紛紛繁繁,直傳到千年之後——後世所謂“乘龍快婿”、“弄玉吹蕭”,便是由此而來。

  兩人乘飛行器飛去,在淨蓮塘那裏著陸,然後放掉氫氣,收起三角架,兩個人穿過11號門,回到了現代。

  弄玉和蕭史站到了夜半無人的舞臺上,相對微微一笑。

  “我們終於回來了!”弄玉在舞臺上慢慢地找,找到當初蕭史為她唱歌的那個電吉他,“還可以為我唱歌嗎?”

  蕭史優雅地笑了,“當然可以,不過。我們還是不要碰這個危險的東西了,”他很惑人地探過頭來,抱住弄玉,“我可不想下一次跑到唐朝去做唐太宗和楊貴妃。”

  弄玉悠悠一笑,“你是在暗示你想做皇帝嗎?”她依舊是那樣悠然,自由而自然。

  “不是——”蕭史把頭緩緩壓低,很魅惑地道,柔聲道,“我只是在暗示,我想吻你。”

  弄玉輕輕一笑。

  蕭史低下頭細細膩膩地吻了她。

  “你吹蕭給我聽好了,”弄玉向後仰身,稍稍拉開一點距離,臉上微微一紅,低聲道,“每次聽你吹蕭,沒一次正經的。”

  蕭史笑笑,三分優雅七分柔軟稚氣的,“其實——我的蕭吹得並不是最好——”

  弄玉搖搖頭,“我喜歡。”她很堅定地道,“我喜歡就好。”

  蕭史開始吹蕭,他拉著弄玉坐在舞臺的正中間吹。弄玉盤膝坐在他對面,蕭史靠著舞臺的麥克風架子,坐在地上。

  他吹的是那首歌——

  我會一直記得,你要我唱歌

  愛並非很難得只要沒有人哭了

  為什麼計算太多計較太多計量得太多

  什麼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承諾了卻不負責

  愛有人說難得因為太多苦澀

  為什麼錯愛太多錯信太多錯誤得太多

  什麼葉子黃了花也落了

  一定就要哭了

  我愛了一個不會說愛我不愛哭的你了

  什麼承諾什麼花落

  你沒在乎過……

  他吹得很認真。

  弄玉也聽得很認真,嘴角帶笑看著難得如此認真如此沉靜而非“純稚”的他,他現在看起來如此純粹,如此——愛憐悌橫。

  良久,夜很寂靜。

  一陣腳步聲響。

  “砰”的一聲,有人帶著一群人打著探照燈猛地開了門。

  “本台三頻道接到群眾聯繫,在東門橋會館傳出一縷非常動聽的音樂,本台記者abc帶領市刑警部隊人員,古典音樂專家、靈異事件專家,還有電視劇組,現場報導。現在,讓我們看看是什麼原因導致無人的東門橋會館傳出如此動人的音樂?”那記者在門口說完,讓鏡頭切換到舞臺上。

  探照燈光驟亮,一片白光陡然投射在蕭史和弄玉身上。

  弄玉本能地撲入蕭史懷裏,側過頭來看發生了什麼事?

  蕭史抱住弄玉,神情微微帶煞地回身,看是誰打攪了他們的清靜。

  他們仍是一身古裝,蕭史右手的赤玉蕭還擺在唇邊,雖然已寂然無聲,但女子依靠在男子懷中,微微驚懼又不失淡定從容,男子眉目之間微微帶著一絲殘留的沉靜,雖然微蹙的眉看起來讓他顯得不悅,但卻分明生成了一股非常淩厲的熱氣。這煞氣並非殺氣,也不是侵略,而是,為了保護懷中的女子而產生的一種防衛——驚人的防衛!

  “哇——”那三頻道的記者霎時目瞪口呆,“這是——”

  攝影師從沒睡醒一下子變得全神貫注,絕對震撼的一霎,這可能是可以讓他揚名一輩子的絕美鏡頭!

  在場的人一下子無聲無息,平息靜氣,生怕呼吸會驚擾了這樣相依相偎的兩個人。

  震驚許久許久之後,那記者才用早已啞掉的聲音,“他他他——他竟然是——”

  “Shellsea!”旁邊的工作人員忘我地道,“我原來以為,他只是個琉璃娃娃一樣的大男孩子,原來——原來——”

  “原來他竟然可以顯得這樣像個男人,而且,是這樣漂亮的男人!”那記者喃喃自語,忘記了自己在做報導,也不知道自已在說什麼。

  弄玉低低地笑,“你明天又要上報紙了。”她當然知道他從來不是個娃娃,看見這許多人為他驚愕,她只覺得好笑,不要震驚得太早,其實——他多數時間還是那副小孩子樣的,如果沒有什麼嚴重的突發事件。不要以為他可以搖身一變變成酷勁帥王子,他從來都不是的。

  她這樣想著,在蕭史的胸膛輕輕地笑。

  蕭史皺眉,委屈地道,“又笑我!我有什麼好笑的?”他前一秒鐘的煞氣根本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現在他還是個彆扭懊惱的孩子,“下許笑!”

  “砰”下麵看見他從瀟灑王子變成琉璃娃娃的人昏倒了一大片。

  蕭史莫名其妙地看著舞臺下的人,聳聳肩,“我們回家。”

  弄玉踮起腳尖,就像上一次兩個人出去散步騎馬一樣,她在他額上輕輕親了一下,表現了她的心情。

  蕭史摟住她的腰,她親完了看著他的眼睛,微微一笑。他的眼睛笑著,一直是笑著,三分優雅、七分的柔軟稚氣,和從前一樣,從來沒有變過。

  攝影師昏倒了,攝影機還在轉;把他這樣優雅的一笑忠實地記錄下來,傳達給了全國的觀眾,讓所有人都看見了,Shellsea的本來面目。

  “你可能明天變成有‘百變王子’或者‘雙重人格’之類行頭的人。”弄玉和他一同回家,邊走邊笑。

  那笑聲隱隱約約,只聽蕭史遠遠地說,“我明天搬家。”

  “幹什麼?”

  “我要買一棟大房子。”

  “你家裏已經不錯了,買什麼房子?浪費錢。”

  “我要結婚。”

  “哇——恭喜恭喜,新娘子是誰?”說話的人很悠閒。

  “你啊!”說話的人很懊惱。

  “我不是早就嫁給你了嗎?”

  “那不算!我要蓋一座宮殿,買兩隻白鶴、四隻孔雀,還要——”說話的人渾然忘我,不知道他自己是誰了。

  “你要開動物園?”

  “不是——”說話的人的聲音很好聽、很窩心,“因為,我知道你捨不得。”

  另一個人很久沒有說話,很久很久,才不知道是哭音還是笑音的聲音道,“傻瓜,我這輩子真的輸給你這個傻瓜了。”

  完

-----------
  序

  關於參加“經典大顛覆”系列的創作,(笑)其實好多經典故事已經被人一寫再寫,所以要翻陳出新的難度是相當大的,假如真的寫出故事,那應該也是相當傑出的故事,所以不論是不是符合讀者的口味,都算是勇氣可嘉吧(笑)。

  對於《乘龍引鳳》的故事,那是我取巧了,因為這雖然是個經典的愛情故事,但它的原始資料很少,也就是說,可發揮的空間很大,相對起其他故事,像什麼《牡丹亭》之類,就自由得多,因為《牡丹亭》、《梁祝》還有個人人清楚的情節、甚至劇本,要真正寫起來好難的。所以藤私下裏也很佩服寫最經典故事的大人,嘻嘻。

  《乘龍快婿》藤萍只寫了十二天,可能還沒有十二天,十天吧!不是藤萍在耍趕稿的功力,而是這段時間實在太忙,有好多事做,空餘的時間實在不多。雖然寫得時間不是太久,但是藤萍自己覺得還是寫得很認真的。藤自己覺得,不知道算不算是一部搞笑的作品?藤是很努力在搞笑,但不要搞笑不成變成苦笑,那才慘!藤已經努力了,所以也有一點點問心無愧的意思,喜不喜歡.看個人的性格了,至少藤自己覺得還是對得起自己的。

  裏面的歌詞是藤隨便編的,實在不怎麼樣,所以最好還是別認真,去幻想另外一首你們自己喜歡的歌比較好。裏面的女主角弄玉可能比較像藤本人(當然,藤本人絕對沒有那麼聰明,也絕對沒那麼漂亮),至於男主角蕭史.不知道有沒有寫得性格扭曲?應該沒有吧!蕭史的原型是藤在高三寫的一本小說,他原來叫做“美穗”(藤的好友抱禧起的),呵呵,其實藤個人覺得這個名字比較可愛,比較符合蕭史的性格,但是為了是經典顛覆嘛,所以無可奈何美穗只好永遠閉幕了,雖然我很捨不得。

  之所以會寫成一個歌手,因為藤看了香港十大勁歌金曲頒獎晚會,許志安哭得好慘,好容易才得一個最受歡迎男歌手獎,明明唱得很好,到現在才得到多數人的承認,讓藤突然覺得歌手這個職業,其實也很偉大。但藤畢竟還太幼稚,藤不是歌手,無法把一個歌手寫得像個真人,沒有那種經歷,就不能瞭解他們的想法和為人,蕭史作為“歌手”來說,寫的是很失敗的。但是算了,看小說,是為了消遣輕鬆,他是個很可愛的人,藤是喜歡他的。

  至於弄玉,因為寫得有一點像自己,所以藤當然是喜歡弄玉的,藤的一些想法,也是寫著弄玉順手就寫了出來,希望看起來不會有說教的感覺,那很討厭的。關於弄玉,藤自己覺得,是比較正常的女孩子吧,當然沒有她的秦國婢女眼中的那麼偉大,但也是正常人啦。

  還有重要的一點差一點忘了!故事裏面的古文,還有一些對話的來源,是《東周列國志》裏面第四十七回“弄玉吹簫雙跨風趙盾背秦立靈公”裏面來的,是蕭史和弄玉故事的來源,它是馮夢龍寫的白話小說,還不是史書,但藤為了寫小說的必要,假設它是史書,真正的比較歷史的蕭史和弄玉的故事在《列仙傳》裏面,沒什麼情節,所以,有學問的大家,看見知道不是的請多多包涵。

  還有——沒有了——藤逛街去了。寫了這麼多天,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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