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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去打擾他的心 作者:予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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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11-1-12 17:59 編輯

她覺得,談一場戀愛,分手,然後遺忘,是很容易的。   
她的意思是說,漫漫人生,六七八十載,
一場戀愛,能在人活著的一生中佔據多少比例呢?
快則幾天,慢則幾年,反正分手後,
再思念再感傷也會過去的。
所以,既然走到這地步——
就分手吧!




楔子

  她覺得,談一場戀愛,分手,然後遺忘,是很容易的。

  她的意思是說,漫漫人生,六七八十載,一場戀愛,能在人活著的一生中佔據多少比例呢?

  快則幾天,慢則幾年,反正分手後,再思念再感傷也會過去的。

  所以,既然走到這地步--

  就分手吧!

  一隻手勾著一隻更大的手,兩雙步伐沿著堤邊人往人來的人潮漫步。

  姿態是優閒從容的,卻意外顯得蕭索寂寞。

  岑茵始終低頭盯著石頭步道,看著自己的腳步;言放宇的視線則追逐著渡船的方向,目光愈飄愈遠。

  淡水是適合一切浪漫的。冬天夠冷,冷到骨子裡去;夏日夠烈,烈到剝去一層皮。

  然而誰說淡水是台北人心靈的出口?

  又冷又烈的天,偏偏有極美的夜晚。

  這樣的美麗,不是因為觀音山的嫻靜姿容,不是漁火渡船,不是古街長堤,不是空氣裡的鹹,不是煙花,不是童玩。

  也許也是這一切的綜合,也許不是,是走在街上,情不自禁放緩腳步,終於也會對走唱藝人報以熱烈掌聲的閒情。

  「吃炭烤喔--來來來,樓上還有位子,最好的夜景雅座,可以一邊看海一邊吃喔,兩位帥哥美女用餐嗎?要不要先上來看看?」

  言放宇遲疑了一下。

  以往來到河堤,鼻尖嗅著陣陣烤肉的香味,心頭總是又癢又恨。也不是真的吃不起,但平素實在節儉慣了,每次天人交戰後,兩人總是默契極佳地選擇了便宜又實惠的淡水阿給、可口包子,配魚丸湯。

  可是今天不同。

  「你想不想吃?」他覷她一眼。

  想起從前的種種饞相,岑茵忍不住淡淡一笑。

  「不吃,還是有始有終吧!」

  言放宇也笑,溫柔的眼角彎成迷人的弧度。

  「好,那麼我欠你一客炭烤,如果哪天我回來了,遇見你,一定要請你吃一次。」

  岑茵欣然同意。

  「說定了。」

  於是他攬著她的腰,往他們都熟悉的阿給攤位走去。

  這一年,岑茵升大三。

  言放宇大四畢業準備赴美國深造,剛好父親也在今年退休,於是全家就一起移民美國。

  坦白說,他回來的機會不大了。

  分手,平靜得不像真的。

  也許是青春吧!

  人擁有青春的時候,總相信未來還有太多美好在前方等待著,現在失去的愛情,不必可惜。

  況且這樣的分手,沒有背叛,沒有醜陋。

  海風吹開兩人的髮絲,天上星辰彷彿也為他倆的離別而攏聚。

  這晚,子夜天空特別清澄,純粹黑淨,星星特別低垂,帶來前所未有的光采和幽暗。

  美麗的離愁,像詩一般。

  「我可以討一個禮物嗎?」

  離開淡水前,岑茵突然仰首問。

  言放宇莞爾微笑。

  「你想要什麼?」

  「陪我一夜。」岑茵澄明清澈的眼眸中亮起一絲異樣,粉頰不自在的泛紅了,神情卻是堅定。

  「你說什麼?」言放宇不禁愕然。

  岑茵平靜地抬起頭,漆黑的雙瞳,養在氤氳的淚眶裡,微微抿著嘴,卻不說話。

  這是她第一次露出這種神情。

  言放宇連呼吸也困難了。

  他不確定這樣好不好,這對她似乎不太公平。未來還有更多更好的男人會出現,這樣特別的禮物,不該是給他。

  可是岑茵的眼神,滿滿的,不容拒絕。

  「你確定?」

  「嗯。」

  「也許我們根本不會再見面了。」

  岑茵低如蚊蚋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她不想帶著遺憾讓他離開,於是他帶她回租賃的宿舍套房,她綿綿密密吻著他的頸際,深深汲取他獨有的氣息。

  在這張他們曾經肩並肩聊著天、看著書,笑鬧無數的大床上。他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熱烈歡愛著。

  他看著她的裸體,情難自禁的屏息。

  她羞澀到胸脯也泛著潮紅,卻堅持睜著眼睛,看他如何吻遍她全身、如何喘息,氤氳慾望的眼睛變成深邃美麗的顏色。

  她熟睡之後,第二天他走了,沒帶走屋裡任何物品。

  陽光將她喚醒的時候,她知道他已經在飛機上俯看層層雲海。




第一章

  七年後,時序進入盛夏。

  午後,在屋齡超過三十年的老公寓二樓。

  「茵茵?茵茵哪,那些照片你看過沒有?」

  岑母提著大包小包菜,推開門,只見出門前放在客廳裡的一疊相片還好端端擱在茶几上,看起來一點動過的痕跡也沒有。

  心頭怒火不由得一下子高張。

  「我說的話你都不聽了是不是?照片看了沒有啊?你給我開門--」

  她抓起相片,走到岑茵的房門口奮力敲打,一邊拔開高分貝的尖嗓子叫:「我讓你看相片,是尊重你,你不要不知好歹。都三十好幾的人了,一個對象也沒有。啊你是打算一輩子留在老家拖累我們是不是?

  「你自己不羞,我還要在街坊鄰居面前做人哪!我岑林阿梅居然有個老處女的女兒,拜託你也為我們想想好不好!

  「要說條件,難道你會比巷口牛肉張的女兒差嗎?我有把你生的比較醜嗎?她兒子也生兩個了,你好歹念到大學畢業,還是當老師的,我們做父母的還有哪一點對不起你--」

  岑母罵人向來不留餘地的,連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也不例外。

  這長串國台語夾雜的台詞,幾乎每隔幾天就要拿出來重溫一遍,偶爾加進剛從八點檔肥皂劇學來的新詞兒,練得順口無比。

  房門倏地打開了,岑茵臉色難看的杵在門口。

  岑母正罵到興頭上,不料岑茵會突然開門,兩張臉孔一下子貼近,嚇得岑母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喉嚨登時被口水嗆著了。

  嘈雜聲嘎然而止,窗外啾鳴的鳥兒,正可愛地歡唱。

  「我看過了。」岑茵疲倦的垂下眼,肩上背著一隻帆布袋。「我沒意見,請你自己安排吧!」

  她繞過母親,定到門口穿上鞋子準備出門。

  岑母趕緊跟在後頭,不死心地念道:「你這是什麼臉?我當你媽,說你兩句就要跑了是不是?」

  岑茵平靜地看著母親,說:「沒有,我都按你的交代做了。下午我接了一個家教,不去不行。」

  既然是去賺錢,岑母也感覺不能刁難,於是緩下臉問:「回不回來吃飯?」

  「不用等我。」

  岑茵拉開門,頭也不回就走。

  離開家,彷彿鳥兒離開囚籠。她抬頭迎著湛藍天空深深呼吸,繼續往前走。

  其實岑母沒有罵錯,岑茵的確是受不了母親叨念才決定出來的,根本沒有家教這回事。

  她歎口氣,慢慢走向公車站牌處,準備搭車到附近的書店逛逛。

  公車幾乎是立即就來了,她招手,爬上搖曳的車箱裡。

  母親尖銳的咆叫似乎造成某種程度的耳鳴,不然為什麼離家愈來愈遠,耳裡還繞著嗡嗡的聲音呢?

  岑茵皺起鼻子,微微苦笑。

  她才二十八歲,並不是母親說的三十好幾。

  當然她也沒有羞辱雙親的意思,且不能理解,為什麼她不嫁人,母親顏面就掛不住了?

  她的人生難道不屬於自己嗎?

  話說回來,她也不是沒有努力,她試過了。

  那年,言放宇用最後一吻告別後,她又陸續交過兩三個男朋友。只是大家無緣走到白頭,該怪她嗎?

  她更不是什麼老處女,早就不是了。

  又是淡淡一笑。

  公車嘎然停止,她扶著扶手慢慢下車。陽光直直射進視網膜裡引起不適,她趕緊低頭避開,匆匆走進騎樓,繞進一家書店。

  強烈的冷氣帶來一記寒顫,神經立即獲得舒緩。公車的臭味、母親的叨念,悶熱的陽光空氣統統消失了。

  她露出今天第一個真心的笑容,習慣性的走到擺設大眾小說的櫃子前,拿起一本網路愛情小說。

  其實當個女光棍有什麼不好?水瓶鯨魚筆下的男主角是好是壞再迷人,也不會棄她而去。

  翻了幾頁,慢慢看出一點興致來了,她轉頭想找個舒服的位於坐下,因而遊目四顧。

  可是她錯了。

  這個舉動錯了。

  早知結果如此,她應該乖乖站在原地埋頭把書看完,甚至留在家裡接受母親的咆哮--

  但,現在說什麼都遲了。

  此刻,她的脖子向左旋轉六十五度,目光正對著財經雜誌區。

  雜誌區有一張熟悉的面孔,正定定注視著她。目光冰冷。

  她臉孔一下子刷白,手腳奇異地發顫。

  她不能說話,不能動,呼吸停止。

  而那張臉孔持續冰冷,也沒有回應。

  沒有回應,是因為他無法做到。

  是的,他無法,因為他只是遠見雜誌第一七八期的封面人物。

  言放宇從來不喜歡照相的,因而對著鏡頭總是渾身冰冷。那冰冷,並不是針對岑茵,然而岑茵確確實實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她放回小說,扭捏不安地絞動手指,怔忡著,不曉得該不該過去拿起雜誌。

  他......怎麼會出現在雜誌上呢?

  遲疑地,她近乎僵硬地跨出第一個步伐,又害怕的縮回,眉心皺成一團。

  瞧她笨的,只是本雜誌啊!

  終於,她跨出第二步,好像近鄉情怯的旅人,遠遠停在家門不遠,原是猶豫,可一舉足,卻比誰都迫不及待。

  甚至輕微碰撞了別人,也沒有稍稍轉頭或緩下腳步。

  她近乎奔跑地到達放置財經雜誌的架子前,停下,輕喘,伸出食指,輕輕刮過雜誌表面的光蠟,刮過男人的下頷。她盯著他光潔的下巴,頓了頓,才下定決心拿起它,仔細捧在懷裡,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財經資訊混亂地拂過眼簾,她微微皺眉,翻過一頁頁與她永遠扯不上關係的報導,很快找到她要的那一節。

  標題似乎就是景氣、股市、投資那一類,雖然使用中文書寫,但排列出來的效果也不比失落的蒙古文好到哪兒去。

  標題上方有一張寬約十公分、長約十六公分的相片。

  目光的冰冷被隱隱的不耐煩取代了,嘴角扯著不由衷的僵硬微笑。

  她對著他微笑起來,似是非常瞭解他的怒氣。

  買下它,她走進書店附設的咖啡座坐下,對著照片裡的微笑微笑。

  「請問可以點餐了嗎?」

  服務小姐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

  「......一杯咖啡,謝謝。」

  「我們的咖啡有許多種類,需不需要為您介紹呢?」

  「呃......」岑茵遲疑地搖頭。

  遲疑源自於她根本無法分神聽見別的聲音。

  萬千世界,彷彿縮小到只剩她和這張照片而已。

  她飛快瞥了桌上的立牌一眼,說:「焦糖瑪琪雅朵。」

  「好的,需要搭配下午茶套餐嗎?您可以選擇一塊蛋糕跟兩塊餅乾,只要一百七十八元,很划算唷!」

  岑茵幾乎動怒了。這無禮的女孩,難道看不出她急欲獨處嗎?

  「不用了,謝謝。」

  女孩終於走了,留下她和他的照片。

  她讓自己趴在雜誌上,臉龐貼著他的臉,以為可以得到他的體溫。結果是,照片確實溫暖了,一顆眼淚滴在他眼睛旁,彷彿是他為她流下的。

  她一個人享受重逢的喜悅和苦澀,靜靜的,感動著,激動莫名。

  這麼遙遠,又如此熟悉。

  「鈴--鈴--」

  手機鈴聲驟響,嚇了岑茵一跳。她手忙腳亂地掏著帆布袋,掏了老半天,終於結束那可怕的噪音。

  「喂?」

  「岑,你猜我看到誰了--」

  「誰?」

  「言放宇,他明天要回來了唷--」麗兒鬥志高昂的聲音傳來。

  她在某週刊當娛樂記者,永遠一身幹勁。

  「不過不是我去採訪他,你知道,我不是搞財經的嘛。哎,總之明天他就回來啦,你的機會又來了,要好好把握啊--」

  「神經。」岑茵疲弱無力地苦笑,不曉得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怎麼?我說的不對嗎?」

  沒什麼不對,只不過--

  「他有妻有兒。」

  雖然財經新聞她不懂,但看個人資歷表還沒問題。

  「噢,原來你知道啦--」麗兒挫敗地頓了一下,馬上又燃起熊熊鬥志。「反正已經分居啦,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你不是一直忘不了他嗎?」

  「忘不忘得了,也是我自己的問題,我不想去騷擾他。」岑茵說。

  「老天爺!」麗兒忍不住地數落她。「你想當一輩子女光棍嗎?說實在,你真的不是當女光棍的料。就像布莉琪瓊斯-BJ單身日記的女主角--說的:你要是再不改變,就會跟一個酒瓶共度餘生,孤零零的發胖老死,最後屍體還被野狗吃掉。你連社交圈都小的可憐,就算酒瓶也不願跟你共度餘生呀。」

  「你,呃......」岑茵憤憤不平的咿呀半天,想不出什麼漂亮辯駁。「......反正酒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是喔--」麗兒伸伸懶腰,轉著原子筆,換個姿勢,同時話鋒一轉:「你要是不去追回他,就實在太可惜了。」

  「為什麼?」

  「你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麗兒的聲音飄匆起來。「我記得......那時候很多人都很羨慕你們,後來你們也不是因為有什麼不愉快才分手的呀!」

  「麗兒,」岑茵輕歎:「他的孩子五歲了。」

  「啊?」麗兒聽得一楞,五歲?「那又怎樣?」

  岑茵又歎了口氣。「他出國七年,孩子五歲,也就是說,他才出國一年就結婚,第二年就生下兒子。」

  「咳......」

  「可是我呢?我一直隔了兩年,你才幫我介紹其他男朋友。你最清楚不是嗎?這期間我沒有一天忘記他,可是他早就把我忘了。不是嗎?」

  麗兒傷腦筋地揉揉太陽穴。「原來你是這麼想......」

  「如果他這麼輕易把我忘記,那,我在他心目中能有多少份量?我應該追回什麼?我不懂。」

  「可是,我還是覺得......你至少該見見他的。」

  「為什麼?」

  「為了你自己呀!」麗兒提醒她。「還記得英凱和志達嗎?」

  他們是岑茵第二個和第三個男友,都是她介紹的,最後分手的原因,照岑茵的「官方說法」都是因為「個性不合」。

  不合個鬼!

  追根究底,根本是她忘不了言放宇,就是這樣。

  「如果你對他的迷戀沒有一個了結,我介紹再多男人給你也沒用。」

  岑茵沮喪地掛了手機。

  這晚她沒有回家,甚至忘了打電話回去報備。

  在書店打烊後,她又攔下計程車飛往誠品敦南店,在雜誌櫃裡、在書架上,瘋狂尋找他的消息。

  最後抱著一堆雜誌,她坐在書店外的台階上抽抽噎噎地哭。

  她騙不了自己的,她想他。

  可是,他們有機會見面嗎?

  他還記得有她這麼一個人嗎?

  已近深夜三點,盛夏最深的夜色,也不過就是有點沉。

  抬頭往上看,大樓與大樓問的隙縫是深藍紫色的,夜行的鳥兒掠過,飛出剪影般的美麗姿態。

  這樣的夜,照理說,她不該聽見歌聲。

  可是歌聲像風,看不見,摸不著,它就是會在最不合邏輯的地方、時間,這樣莫名其妙鑽進耳朵裡。

  歌聲是熟悉的,渾厚,撩人,奔放。

  流行天後莫雅感性的低唱--

  「有時候,我以為我不是一個人,

  縱然只買一杯咖啡,只有一張電影票。

  有時候,暗自感動落淚,

  縱然只是一張照片,街上唱傳的歌。」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見一群板族裝扮的年輕人,穿著直排輪鞋,提著CD音響往自己的方向溜過來,悠揚的歌聲愈來愈近。

  「空氣中,為何還有那樣的氣息?

  閉上眼,為何還有那樣的身影?

  那樣平靜平靜的愛和分離,

  怎能牽動沉寂無浪的心?

  以為,只以為,我能說服自己,

  讓過去,只是過去,別去打擾他的心。」

  右轉七十五度的脖子隨著年輕人的滑翔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變成左轉七十度。他們離去也帶走莫雅的歌聲,無辜至極地撇下她捧著支離破碎的心。

  *****************

  岑母坐在籐沙發上剝著花生,極有趣味地對著電視上的爆笑劇,偶爾跟著呵呵笑著。直到看見岑茵背著帆布袋穿過客廳,她站起來,原本上彎的眼角,馬上嚴謹地瞇成一條線。

  「現在是暑假不用上課嘿,你一個女孩子成天往外跑,三更半夜不回家睡這樣對嗎?啊外面到底有什麼好稀罕?真那麼好玩,你怎麼不帶我去看看?啊你到底都是跟誰混在一起?別說我沒警告你喔,肚子大了就不要給我回來,我這張老臉丟不起啦--」

  「晚上十點。」她穿好鞋子,回頭看母親一眼。「我晚上十點回來。」

  帶著堅毅的決心,她昂首闊步走出家門,先左轉,直走,再右轉,直走,過兩個紅綠燈,再右轉,最後停在一家商店前站定。

  商店的外觀是深藍色的,柱子、外牆、騎樓地磚,滿滿不規則的深藍。

  橫幅、立幅的大看板也是深藍、深藍、深藍,除了一片深藍外,居然沒有一個字。

  沒有字的看板,還算是看板?

  唯一透露商店性質的,是門前樹立的黑板,黑板上的粉筆字跡潦草,寫著:

  深藍咖啡網

  可以肯定,是個怪ㄎㄚ開的。

  岑茵所有的勇氣在跨過門檻那瞬間完全蒸發,開始扭捏不安起來。

  「我要上網。」她走到櫃檯低聲如是說。

  然而櫃檯根本看不到人,她只好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怪網咖,能期待什麼呢?

  不大不小的空間,被曲曲折折的木廊隔成一塊一塊的小區域,木廊下方是一盆盆枝葉茂密的籐蔓型植物,上方是從天花板披垂而下的深藍色地中海式風格的帆布織布,長度及膝。

  人們隱沒在各自的小空間裡,倒是非常隱蔽。

  「上網嗎?現在每小時兩百,飲料無限暢飲。」櫃檯裡突然無聲無息地冒出一顆頭顱,幽靈似的,嚇了岑茵一跳。

  「兩百?」她皺眉。

  「喝過我親手煮的咖啡,你不會後悔的。」

  那顆頭說話了,並咧開一個大大的笑。

  他是個男人,很俊,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大。

  跟詭異的氣氛不協調,他嘴角的酒窩實在太陽光了。

  「這麼說,你是老闆?」

  「對。」

  「謝謝。」

  她決定轉頭離開這家店,去找間更正常的網咖。

  男人叫住她,對她微笑:「你有偏好的咖啡嗎?」

  岑茵回頭深深看他一眼,莫名其妙的,有一點點動容。

  之後,她突然發現店內沒有半點聲音。

  相較於一般提供對戰遊戲的網咖,這樣清靜倒是不可多得的。

  「我喜歡摩卡。」

  「好,右轉再左轉,第八塊簾子,咖啡隨後奉上。」

  因為織布上沒有特別的數字標示,她只得數著一塊塊織布,找到她要的那一「間」。

  掀開簾子,又楞了楞。

  電腦桌前是座深紅色絲絨質雙人沙發,沙發旁的小茶几,放著抱枕和薄毯,牆壁伸出一支古典的壁燈,垂著一條線,拉扯它可以控制燈光明暗。

  雖然空間不大又狹長,但夠了。

  螢幕旁貼著小小的警告標語--禁止做愛。

  真是怪透了!

  岑茵忍不住對著標語蹙眉。

  做愛?虧他想得出來!

  男人捧咖啡進來時,發現她縮著雙腳蜷在沙發上發呆,昏昏欲睡。

  「有問題嗎?」他放下咖啡,柔和的芬芳令人精神一振。

  「電腦還沒開。」

  男人奇怪地看她,然後按下螢幕的開關按扭,刺眼的光線射向岑茵,她得微微瞇著眼才能看清楚「奇摩」的字樣。

  「這樣就開了。」

  岑茵雙頰泛紅,用嘴型無聲地說著:「wow,so......ga......」

  男人咧開嘴,下巴往電腦旁的對講機一努。「有什麼不懂,儘管叫我。」

  岑茵困窘地向他道謝。

  男人退出房間前,突然轉頭說:「我叫辜城日。」

  岑茵點點頭,辜城日才放下簾子。

  她在搜尋處一字一字慢慢打著:「言......放......宇......」

  *****************

  言放宇,生於一九六九年,台灣台北。台灣大學畢業即轉往紐約大學攻讀資訊管理,為紐約大學資訊管理博士,入籍美國。

  就讀紐約大學期間,言放宇已技術研發出極具價值的防毒軟體,並以此建立起頗具規模的跨國企業。得到碩士學位後,他與企業中一名出色的夥伴薇薇安結婚,並育有一子。

  然而,就在人人以為他事業婚姻兩得意之時,狗仔隊卻披露薇薇安外遇不忠的事實,夫妻立即分居。

  分居不久,言放宇突然變賣企業所有股份--總價值高達十億美元,決定回到台灣......「求職」。

  僅僅只是「求職」。

  此消息震驚各界,引起許多好奇和臆測,大小報紙傳出各式八卦,大部份人相信,言放宇的決定,乃情變所致。

  記者爭相訪問他:「放棄現在的成功,你會不會後悔?」

  他滿不在乎的說:「成功只是件枯燥行為的必然結果,去哪裡都一樣。」

  傳聞台灣企業界已有工作正在與他接洽,言放宇尚無特定去向。

  不過,這位富比世評選的世界百大年輕富豪,擁有十億美元身價的「准」黃金單身漢,勢必在台灣激起一連串旋風......

  *****************

  「你看過今天報紙沒有?」言震聲坐在餐桌上,深陷的頭顱從報紙堆裡抬起,透過低垂的老花眼鏡,盯著走進餐室的兒子。

  「沒有。」言放宇面對父親坐下,並為自己斟上咖啡。

  「為什麼人人都曉得你要去台灣,我卻得看報紙才知道?」老先生脫下老花眼鏡,不滿地負起雙手,直視他的兒子。

  「因為你會尊重我的決定。」

  「所以你不必尊重我?你的老爸?」

  言放宇一頓,沒有解釋,臉上卻升起一絲歉疚。

  言震聲毫無招架的心軟了,搖搖頭,又埋進報紙堆裡,提醒他:「至少照顧好言豫,他才五歲。」

  「我安頓好之前,言豫先跟薇薇安住。」言放宇繼續喝咖啡,一邊說道:「等我安頓好,再安排言豫的教育和生活。」

  「那就好。」言震聲扶著老花眼鏡,仔細盯著報紙。「別喝那麼多咖啡。你看這個新聞,加州有個男人每天喝五杯咖啡,十年後,當他需要拔牙,醫生對他注射的麻醉居然完全無效......」

  言放宇微笑放下咖啡。「爸,太極拳學的怎麼樣?」

  「咳......還好,還好。」

  言震聲突然臉紅了,那樣紅的瞼,浮在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對言放宇來說,十分可愛。

  學太極拳,是言放宇的主意,言震聲本來嗤之以鼻,但實際參與之後,老人家幾乎立刻愛上了它,欲罷不能。

  當然他是不會承認的,承認愛上太極,就顯得當初的反對多麼愚蠢,這是有損威嚴的。

  言放宇抄起兩片吐司起身離開,繞過父親時,往他肩頭一按。

  「到了台灣,我會盡量少喝點。」他好心的不再挖苦老父的痛處。

  「是真的就好了......」言震聲低聲咕噥。

  *****************

  抬頭往上看,大樓和大樓的間隙有一塊天藍。

  他判斷就是這樣的天藍使他厭惡繼續生活在這裡。

  在另一個熟悉的城市,他習慣不時往上看一下,看到天空蔚藍,就心情大好。

  搬到曼哈頓,他的習慣不變,可是頭上那片藍的顏色卻變了,變成一種淺淺澄澈的灰藍,每次不經意抬頭,看到那抹淺灰,他就煩心欲嘔。

  飛機升空的時候,他閉上眼睛睡覺,作了一個夢。

  夢中有個模模糊糊的女人。他想要看清楚她,可是她閃閃躲躲的,最後不見。

  醒來,正當他覺得有些受騙的氣憤,台北到了。

  「言放宇先生,請問您目前有什麼打算?」

  「傳聞您賣掉一手打拼的企業,與您出軌的妻子有關,您怎麼解讀?」

  「您準備在台灣進行投資嗎?」

  「請問您會和您的妻子離婚嗎?」

  「請問您喜歡台灣的女孩子嗎?有沒有可能再婚?」

  「請您說句話好嗎?」

  言放宇饒富興味地對著記者微笑,愉快的微笑。

  當記者們發現這位沉默的受訪者無意回答後,他們面面相覷,場面變得有點尷尬。

  他只是站著,就站著,不逃走,不說話,不走路,不回應。他們無法追逐,鏡頭對著他,直到他邁開步伐,他們跟隨他,他走出機場,抬頭往上看。

  「啊,就是這個顏色。」

  「對不起?您說什麼?」

  「今天天氣不錯。」

  他微笑著,飛揚喜悅的神采躍上眉梢,迷眩了記者們的目光。

  通常他是不喜歡鏡頭的,但高昂的心情使他無法發怒。

  記者群目送他對黃色計程車招手,當他揚長而去的時候,他們都停下來,感覺採訪到此已經結束了。

  隔天,報紙一隅寫道--

  我們期待已久的資訊金童,已於昨日下午三點五十分抵台了。這位風度翩翩又神秘莫測的美男子不肯透露此行的計畫,僅以神奇的微笑一筆帶過......




第二章

  時序進入晚夏。

  午後,在台北民生東路某巷內,屋齡約二十五年的老公寓三樓。

  言放宇放下行李箱,深深吸氣,再痛快地吐息。

  幸好當年父親沒把房子賣了,它看起來還好。壁角的漆掉了,廁所還不錯,陽台的鐵架只有一點點銹蝕,每個房間門都可以鎖。普通三房兩廳的格局,以後一間房給他住,一間給言豫,一間可以當作書房。

  他帶著行李到旅館,致電給律師,請他幫忙安排重新裝潢老公寓的家,一方面聯絡工作事宜。

  他已經決定進入某企業高層工作,薪水不低,性質對他而言還算輕鬆。

  傍晚,他接到一通來自美國的電話。

  「親愛的,你到了嗎?一路平安嗎?」那是一把甜膩的、輕柔的,一個字就足以醉死一堆男人的美妙嗓音。

  言放宇溫柔地瞇起彎彎的眼角。「很好,一切平安。」

  蜜糖似的聲音於是再度揚起:

  「真好,那我們趕快離婚吧!」

  「什麼?」言放宇莞爾低笑。「就這樣成全你?」

  嘴裡雖是這樣說,語氣卻絲毫沒有一點不悅,沉沉的嗓音甚至還帶著愉悅和寵溺。

  「哎呀,你都安排好了嘛。」薇薇安嬌聲嘟囔著。「不然怎麼辦呢?馬汀說要盡快娶我,我也等不及啦!快點快點快點--」

  腦中升起薇薇安不顧一切的模樣,言放宇不禁搖頭。她這說做就做、奮不顧身的性格到底是怎麼來的呢?

  為什麼一切事物在她眼中都是這麼簡單、理所當然?

  「知道了。言豫好嗎?」言放宇低笑。「他才五歲,你不能餵他喝啤酒。」

  話筒裡傳來薇薇安花枝亂顫的笑聲。

  「就算我想,馬汀還不肯呢!他好疼小言豫,一直問我小言豫可不可以留下來,他很想做爸爸呢!」薇薇安嘴上聊著言豫,心裡分明還想著馬汀,滿心、滿眼、滿嘴都是戀愛的甜蜜。

  言放宇輕咳一聲。「你們可以自己生一個。」

  「噢......」薇薇安終於透露一絲絲煩惱。「我真不希望你留在台灣,以後想看小言豫,要飛好遠哪!」

  「放心,我會照顧他的!」

  「我知道。」薇薇安偏頭一想。「台灣環境好不好呢?你離開這麼久,可有什麼改變?」

  這個嘛--

  言放宇想了一想,老實說:「我不知道,才剛回來。老房子依舊,天空的顏色很藍。」

  天空的顏色?

  薇薇安楞楞地,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才無所謂地聳聳肩說:「嗯......那很好。」

  「我安頓好之前,言豫就拜託你了。」

  「知道啦,」薇薇安責怪地嬌嗔。「我是很差勁的媽咪嗎?」

  言放宇只是笑。

  薇薇安不理他,接著提醒道:「過兩天,我寄離婚協議書給你,你記得趕快簽唷。」

  「不用了,我來準備,我寄給你比較快。」

  「那好。還有,你的錢我一毛也不要。」

  這一點,她絕對堅持。

  言放宇微笑。「是你偷漢子在先,我會這麼傻嗎?」

  薇薇安在電話裡咯咯笑著:

  「那就好了,祝你一切順順利利,要常call我哦,Bye。」

  放下電話,夜幕也垂下了。

  他走向陽台,習慣性地往上看。

  這習慣好像是從岑茵那兒偷來的。

  眼前閃過一張模糊的、清瘦的臉孔。

  他拚命想抓住那張臉,可是瞇著眼想了老半天,那張臉孔依舊模模糊糊的。

  奇怪了,為什麼他竟連她的一張照片也沒有呢?

  也只好放棄了--

  心頭有一點點悵然。

  七年,好像很久很久了。

  比較清晰的印象,只有她偶爾停下來深思或看天的身影,總是偏著頭,或下巴微揚,有種惹人憐愛的脆弱和孤單。

  她--

  現在還好嗎?

  *****************

  「哈羅,摩卡小姐。」

  辜城日揭開簾子,熱切地為岑茵送來今天的第三杯咖啡。岑茵僅僅點了個頭,算是回應。

  而今天,店老闆卻不像從前那樣,帶著空托盤轉身就走。

  他停在沙發旁,彎著腰,瞇起眼睛直直望進視窗裡,連岑茵也忍不住回頭看他一眼。

  他沒事人似的對她笑笑,雙手交叉在胸前,一隻腳抖啊抖啊抖。

  岑茵裝作沒看見,回頭繼續。

  「小姐,在做研究?」

  「嗯。」

  她逕自按下一個超連結,螢幕跳出一個視窗,全英文。

  岑茵暗自哀號,瞇著眼,湊上前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又痛苦的慢慢念著,在心裡默讀。

  從她腦袋瓜上方湊過來的頭顱又說話了:

  「都是英文,真糟糕喔?」

  「還好。」岑茵在心底默默歎著氣。

  好不容易走出家門,難道想求一點清靜也這麼難嗎?

  陌生人又說話了:「你知道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做翻譯軟體嗎?」

  岑茵一楞,微微屏住了呼吸。

  翻譯軟體?

  頓了頓,她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瞼,在心裡默默地掙扎著。

  也許......也許她用得著這個軟體,好心動......

  可是,那意謂著什麼?

  失去她夢寐以求的清靜?

  終於狠下心,她說:「我知道。」

  接著,很快再強調:「我用不著。」

  媽的,她強調的太大聲了。

  陌生人幾不可聞的悶笑聲傳來,岑茵倏地赧紅臉。

  怎麼,她不想用都不行嗎?不行嗎?

  「可是真的很好用耶,來嘛,我來示範一次給你看。」

  陌生人不由分說,自顧自的擠到沙發坐下,岑茵只好不情不願地閃到角落去,悶悶地看他怎麼搞。

  陌生人也不客氣,搶過她的滑鼠鍵盤,俐落地開啟一個程式,然後把整篇文章逐字逐句翻譯,貼在記事本上。

  不一會兒,全篇文章很快翻譯完了。

  「你看,很快吧!」

  岑茵沮喪地頹下肩,她痛恨自己在電腦面前的軟弱。

  更痛恨自己的英文這麼破!

  「謝謝你。」她極勉強、極勉強地點頭道謝。

  「我說過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問我的。」

  陌生人陽光般燦爛溫暖的笑容,足以融化北極的冰山。

  岑茵覺得自己好像被燙著了,渾身不自在。

  「呃......謝謝。」

  打從第一次跨進這家店,就沒給這男人什麼好臉色,他為什麼要幫她呢?

  她一向獨善其身慣了,這樣突來的善意實在教人不知所措。

  「那麼......你會用了嗎?」

  她只遲疑一下下,陌生人馬上自動自發的解說起來。他說的很快,岑茵頭昏腦脹地聽了好幾次才懂。

  「把你想翻的句子或單字,這樣反白......然後複製到這裡......貼上......然後按Enter......這樣,懂了嗎?」

  「嗯,謝謝。」

  「真的記得嗎?」

  「記得。」

  「好,你試試。」

  岑茵紅著臉照做了。

  熱情的店老闆用教學校小朋友的口吻帶領她,讓她加倍困窘。

  「對了,你真聰明。」

  瞧他鼓勵的笑容,只差沒伸手摸她的頭說「乖」了。

  「這個言放宇是什麼來頭?」陌生人搖頭晃腦地打量螢幕前的男人。「你每天來我店裡,都找他的資料,真的是要拿來寫報告嗎?」

  「也不是......呃......」岑茵頓了一下,才為時已晚的後悔。

  為什麼不說是呢?

  陌生人臉上滿是旺盛的好奇。

  他湊近臉,問:「那不然呢?」

  「我只是......只是......」岑茵驀地紅了臉。「我......呃......」

  她閉上嘴,突然想到,他已經教完了,為什麼還不離開?

  神經倏地繃緊,遲來的警覺夾雜著微微懊惱。

  她真的遲疑了很久很久,原以為他會就此放棄打探,沒想到他居然硬是睜著亮晶晶的可愛雙眼,硬是不死心的陪她乾耗--好像她不給個交代不行。

  最後,她只好不情不願地回答他:

  「他是我一個朋友。」

  「老情人?」

  「朋友。」她堅定而凌厲地瞪視他。

  陌生人摸摸鼻子,一笑而起。

  「看來我該滾了。」

  岑茵立刻又覺得內疚,店老闆並沒有惡意,她不該惡臉相向的。

  她站起來送他,盡可能誠心誠意地點頭道謝。

  「謝謝你。」

  「別客氣。」他揚起下巴,照例往螢幕旁的對講機一努。「什麼事都可以叫我,記得唷!」

  「謝謝。」

  岑茵試著對他笑笑,笑的尷尬而古怪。

  陌生人卻莫名其妙地被她逗樂了,搖著頭,笑不可抑地托起托盤,揭起簾子準備離開。

  「我叫辜城日。」

  「嗯。」

  辜城日不太確定地放下簾於,笑容隨即罩上烏雲,垮了下來。

  這次,她會記得了吧?

  *****************

  今天的天空,偏向灰濛濛的色調,不是他喜歡的天藍。

  言放宇站在三十二樓的窗前往外看,縱橫的街道上車流奔馳,灰色的建築和灰色的天空冷冷的交織在一塊兒。

  「喜歡你的辦公室嗎?」

  身後,一把柔軟的女聲響起。

  言放宇回頭,只見一個衣著入時、五官細緻,身材姣好的女郎微笑向他走來。

  「你好,我是張嘉玉,你的秘書,你可以叫我嘉玉。」

  「幸會。」言放宇禮貌地頷首。

  張嘉玉甜甜地回以一笑。「幸會的是我,我爸說你月初才正式上班,沒想到能提前見到你。」

  「令尊是?」言放宇疑惑地問道。

  「我父親就是總裁,張濂。」她下無驕傲地揚起臉。

  「原來如此。」言放宇深深點了個頭。「張小姐您好。」

  「不必客氣,我說叫我嘉玉就行了。」她笑了笑,隨即準備退出辦公室。「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

  為了彌補上回的失禮,這回,岑茵特地帶來一包上好的咖啡豆。

  「這個,我想你會喜歡。」

  辜城日端來第一杯咖啡時,她硬著頭皮遞給他。

  「送我?」他看她,又驚又喜,眼睛閃亮亮的發出光芒。

  岑茵冷淡地點頭。「謝謝你教我使用翻譯軟體。」

  辜城日不以為意地揮揮手,立即抓著咖啡豆退出房間。不一會兒,濃郁的香氣飄來,他端著滿滿一壺咖啡到她眼前。

  「我們來喝你買的咖啡吧!」他咧開他的招牌笑容宣佈。

  岑茵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

  天,真是自找麻煩。

  既然沙發是雙人的,辜城日便很大方的佔據空著的另一半位置,捧著咖啡,自以為熟稔的笑問:「又來找言放宇的資料對不對?找到沒?」

  「沒有新的。」岑茵不情願地咕噥。

  「唉,這是因為你太少上網了,不懂得搜尋技巧。」

  他愜意地伸出一隻手,抓過滑鼠東點西點,螢幕上很快出現許多視窗。他又連續打了幾個宇,很快的,這些莫名其妙的視窗紛紛運作起來,很快,馬上閃現許多新資料。

  「看,資料要這樣查才對!」

  岑茵早已目瞪口呆。

  「電腦不適合我。」她氣惱地瞪著螢幕。

  辜城日呵呵笑著,又為自己倒杯咖啡。

  「你喜歡哪一種咖啡?」

  「摩卡......」岑茵想了想。「或者焦糖瑪琪雅朵。」

  「我泡的好喝嗎?」

  「好喝。」

  他笑著對她伸出手。「朋友嗎?」

  岑茵猶豫半晌,他身上的陽光的味道,感染著空氣,漸漸包圍了她,她突然有種錯覺,她無法拒絕。

  所以她沒有抗拒地接受他遞來的手,點頭道:「朋友。」

  他看起來非常開心,陽光的幅射度似乎一下子提高整整一倍,連她都熱起來。

  「沒那麼困難,是不?」

  岑茵乾笑了兩聲。

  這傢伙,相當自以為是啊!

  *****************

  言放宇委任的律師很有效率,不到一個月時間,已經把舊宅裝修妥當。他總算擺脫飯店,回到真正的家。

  第二次放下行李,門鈴聲便響起。

  言放宇前去開門,門外,是笑意盈然的張嘉玉。

  「哈羅,我聽說你搬家,特地來看看有什麼要幫忙的。」

  「你太客氣了。」

  言放宇領著她進屋子裡來。

  「才裝潢好,一時也不知道能做什麼。」

  「嗯......裝潢的很簡單。」她打量四周。「你滿意嗎?」

  「不知道,我還沒看。」

  「那一起看吧!」笑。

  其實整幢屋子幾乎維持原樣。只是重新上漆鋪地,該要的設備整理整理而已。言放宇是懷舊的人。

  「好像沒什麼設計感。」她忍不住評道。

  言放宇頷首。「我交代設計師能不變就不變。」

  「嗯......」張嘉玉點頭。「但也不能空空的呀!連條毛巾都沒有。」

  「待會兒開車去買。」

  「我陪你去。」

  她的心意,直直寫在臉上,是不容置疑的。

  言放宇不置可否,只是瞭然於心。

  背著張嘉玉,他才露出一絲疲憊。

  老闆的女兒!

  *****************

  「你為什麼沒有女朋友?」受不了辜城日整日聒噪,岑茵終於受不了了決定回敬他。

  辜城日無辜地雙手一攤。「哪個女人受得了我呢?」

  「你倒很有自知之明。」岑茵怒道:「你別這麼煩人,人家就受得了呀!」

  「我是關心你耶!」辜城日受傷地瞅著她。

  岑茵冷哼。「那也看人家領不領情呀!」

  「你為什麼迴避我的問題?」

  「因為你的問題,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怎麼沒關係,就是先有他,我才認識你的,他是我們的媒人。」

  岑茵莞爾苦笑。「媒你的大頭鬼。」

  「說嘛、說嘛,他一定是你的老情人對不對?」

  岑茵歎息。「我們分手很久、很久了。」

  辜城日勝利地歡呼,孩子氣的深深印在清秀的俊臉上,有點迷惑人的可愛,連岑茵都忍不住恍神多看了兩眼。

  「多久?」

  「七年。」

  「這麼久......」辜城日深思地看她。「看不出你這樣癡情,嘖嘖,這年頭蠢成這樣的人不多。」

  「謝謝。」岑茵沒好氣地點頭。

  辜城日抓著言放宇的照片,嘖嘖有聲地搖頭。「七年耶,不是我說你,他連孩子也生了。搞不好在路上撞見都不認得你了,你--」

  「那又怎樣!」岑茵冷冷地搶過他手上的照片。「犯法了嗎?」

  「是沒有。」辜城日吶吶地笑笑,一臉無辜受驚貌。

  岑茵收回足以殺人的目光,冷然道:「謝謝。」

  「你的口頭禪好冷喔。」他瑟縮一下,抱怨嘀咕道。

  「你別煩我就不會聽到我的口頭禪。」

  辜城日得意地揚起唇角。「不行喔,那你會後悔的。」

  岑茵祈求地雙手合十。「請你賜我後悔的機會吧!」

  辜城日瞠然瞪著她。「你實在太沒良心了,好,是你逼我秀出籌碼的......」

  他給她一份報紙,報紙上有塊小小的版面用藍色麥克筆特地圈出來。

  「看吧。」

  資訊金童魅力非凡,旭日資訊擬於十月二十三日為言放宇先生舉辦歡迎酒會,屆時不僅公司高級幹部蒞臨,還擬邀請......

  岑茵默默看完整則新聞,面無表情的抬頭。

  「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辜城日跳腳。「你不想跟他見面嗎?」

  「見面?」岑茵恍神起來。

  見面?她沒從想過要見面的。

  一個是天,一個是泥。

  他身價百倍,她只是個小小社區的幼稚園老師。

  他們的生命曾經美麗的交錯,很美麗很美麗,也許這輩子都不再有。

  但,已經結束了。




第三章

  十月二十三日,老公寓裡,房間的小床上。

  傍晚時分,陽光毒辣地透過紗窗射入房裡、床上。

  岑茵蜷在枕頭堆裡,懶懶的不想動彈。

  她閉上眼,想像自己站在會場。

  當然他也在,且正被鎂光燈、攝影師、記者們團團圍繞著,英俊、自信、優雅。

  她站在角落裡,試圖湊上去揮手,問他還記不記得她。

  終於,他總算發現她了,每個人都訝異地望著極不起眼的她,等著,等著言放宇說些什麼。

  最後他開口了,說,他忘了。

  而她得到一堆無情的訕笑。

  隔天,記者報導上的標題是:名人的困擾。

  「自稱」是言放宇過去的女友在歡迎酒會上現身,試圖喚起「昔日愛人」的記憶。

  不不不不不--

  她埋在枕頭堆裡,頭痛欲裂地想到,辜城日說好來接她--

  不想下床,岑茵痛苦的伸長手臂,半身子懸空著,幾乎掉下去。

  終於在遙遠的書桌上,找到辜城日的手機號碼。

  「喂?辜城日。」她閉上眼,手臂橫在額頭上,有氣無力地說:「我是岑茵,我不去了。」

  話說完,不小心哽咽一聲,她急忙吸氣克制自己,壓下胸腔那股無邊無際的窒悶難受。

  「不去?」電話那頭的辜城日,不清不楚地哇哇叫。「喂喂喂,好姑娘,你不能這樣耍我呀!」

  岑茵氣餒地丟給他一句:「對不起。」

  「為什麼不去?」

  「岑茵?」

  「那......不是我的場合......我也沒有正式的衣服穿。」

  「天,只是混進去吃吃喝喝嘛,又不是要你發表演講還是即興來個才藝表演什麼的!」

  辜城日在電話裡明顯地鬆了一大口氣,又急急說道:「你這個笨蛋,衣服我幫你搞定啊--你會不會化妝?要不要找人幫你畫?」

  「快點快點,沒時間了。」

  辜城日電話裡的聲音有一絲急迫,惹得岑茵也慌了起來,胡亂應道:「簡單的妝......會吧!」

  「那就麻煩你化好妝、梳理好在家等我,我帶衣服去給你換。掰。」

  結束通話,岑茵這才為時已晚的想到,她對她這位熱情又熱血的新朋友,好像瞭解的太少了--

  他到底是什麼人呢?

  那麼,非去不可了......吧?

  她爬下床,苦著臉洗澡去。

  辜城日半小時後準時到達她家門口,她剛梳洗好,匆匆跑到客廳為他開門。

  看見他,她張口結舌地呆住。

  他,和他身後的純白跑車。

  嗯......她是不懂車的,但瞧那車的風騷樣,想也知道一定貴得嚇死人。

  「我的天,瞧你的模樣!」她指控似的瞪著他一身不俗的打扮,和他特地為她準備的露肩小禮服。

  「帥吧?」辜城日自鳴得意地耙梳頭髮。

  岑茵的臉色卻難看的發青變綠,鼻翼蓄積的怒火直可媲美噴火龍。

  「你借這麼多東西,得花多少錢?」

  尤其是那台車!

  哼,男人!

  她冷冷地提醒他:「別想叫我幫你分擔租車費。」

  辜城日一翻白眼。「什麼借,車子是我的啊!」

  「你的?」岑茵不可置信地環胸撇嘴。「你破破的網咖這麼賺錢?」

  辜城日的表情猶如剛吞了三顆蛋,過了三秒鐘才意會過來。「拜託,不是我的破網咖賺錢,是我生來就這麼有錢。」他捧腹大笑。

  好傢伙,多少女人乍見他這身行頭、這身風采,不馬上被迷的七葷八素,軟倒褲底下?

  這女人是眼睛脫窗了不是?竟當他是打腫臉的卒仔?

  他氣質有這麼差嗎?

  穿了龍袍也不像太子?啊?啊?

  「啊?」岑茵怔了一下,還反應不過來。

  「我姓辜耶。」

  「嗯?」

  「就是你知道的那個辜家。」

  「我知道的辜家?」岑茵深思地瞇起眼。「我在報紙上常看到的那個辜家?」

  「就是那個辜家。」

  「那還開什麼破網咖--」她大罵。

  「你也說我是怪ㄎㄚ了......」辜城日乾笑兩聲。「就是這樣,才沒人敢當我的女朋友啊--」

  「你--」

  「時間不多,快去換衣服。」辜城日催促著。

  岑茵不敢耽擱,立刻抓起禮服衝回房間裡。

  三分鐘後,岑茵搞定開門,岑母正好也從房裡出來,見到兩人宛如八點檔連續劇裡的男女主角般站在一起,霎時張大了嘴,雕像似的全身凍結。

  岑茵連忙推著辜城日出門。

  「媽,我有約會,不吃飯了。」

  「荷......荷......」岑母已經震驚得口齒不清了,岑茵毫不猶豫,碰地一聲,立刻關上大門。

  嚴重受驚的岑母,好半晌才回過神......

  「溫查某囝......茵茵......茵茵要當少奶奶了......」

  辜城日幾乎是被岑茵塞進車裡的。

  他好笑地看著她氣沖沖地繞過車子,粗魯地開門上車。

  「還不快走。」

  「幹嘛那麼急?害我來不及跟伯母打招呼--」

  「伯母不喜歡你,你也不用認識伯母。」

  「是喔!」辜城日誌得意滿地咧開招牌笑容。「本公子向來人見人愛哩!」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岑茵瞪他一眼。

  她指的,自然是他「辜家人」的身份。

  辜城日搔搔頭,故意裝出一副無辜樣。「告訴你做什麼?你缺錢嗎?」

  岑茵冷哼一聲。

  「那你還開什麼破網咖?」

  「就說我是怪ㄎㄚ了啊!」

  「哼,」岑茵氣呼呼地環手抱胸。「不說算了。」

  反正也不干她的事。

  辜城日悠然笑笑,真的閉上嘴,什麼也不說。

  岑茵也沒有氣很久,眼前,兩排昏黃的路燈倒映著樹影洩地,正隨著車子平緩行徑,不住倒退。

  她望著窗外,漫不經心地發起呆來,思緒很快又飄遠了。

  昏亂中,車窗玻璃映出來的依稀是張男性的臉,在一張分租宿舍的床上。

  那晚的氣息已經淡了,男人的擁抱是那麼模糊,床單的顏色,疼痛和快樂,好像一場模糊的黑白紀錄片。

  究竟她懷念的是那個男人?還是那一晚?那場戀曲?

  見到他,可會勾想起什麼?

  *****************

  岑茵滿懷心事地勾著車城日的臂膀走進會場,他鼓勵地對她微笑。

  「放心,我會照顧你的。」

  金璧輝煌的酒會裡,琴師演奏,侍者殷慰,上好的香檳美酒,佳餚百饌,舉目處處衣香鬢影,雅仕名流。

  價值百萬的鑽石項練冰涼地貼在頸項上,一路從領口涼到心坎底去。

  她哆嗦起來。

  這一切,對她而言實在太遙遠了。

  「嗯?說話。」

  「我知道。」

  岑茵悍然揮開他的手,辜城日瞅著她笑,轉身為她端了一杯香檳。

  「恭喜回魂。」

  「謝謝。」岑茵訕訕地接過他遞來的飲料,並遊目四顧。

  未料,卻對上一雙熟悉的臉孔。

  麗兒的嘴唇幾乎圓成一個O型,然後立即蹬著腳下三寸半的高跟鞋達達達地走來。

  「你怎麼來的?」

  完全不理會岑茵身旁的男人,也沒有要求岑茵做介紹。

  岑茵瞄了身邊的辜城日一眼,辜城日摸摸鼻子,很識趣地咧開嘴笑。

  「我去找幾個熟人,你們慢聊。」

  「呃......他是我的新朋友,他叫......」

  「我當然知道他是誰。」麗兒拋給她一記「你有沒有大腦」的白眼。「你怎麼認識他?」

  「他在我家附近開網咖。」

  「喔......」麗兒先是一楞,但立刻就接受了。

  反倒是岑茵,她突然想起麗兒的記者身份,於是忍不住低頭問道:「他是不是有問題?」

  「例如?」

  「例如嗑藥搖頭啦,開露天性愛派對啦,還是迷姦女學生性侵害啦......」

  「喔......」麗兒咯咯笑了起來。「一般只認為他是家族浪子,不務正業。就是說,一樣是名門之後,跟著他就沒前途,他不可能接管到家裡的事業......」

  「我覺得他有他的世界啊。」

  「是沒錯啦。」

  反正他的世界引不起媒體的興趣就是了。

  「那......你想通啦?」麗兒突然瞅著她,她們當然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我......」岑茵心臟突然狂跳起來。

  「別說別說......」麗兒阻止她開張嘴,一臉曖昧。「反正你來就好了。」

  才不是麗兒想的那一回事呢!岑茵很想解釋,但直覺知道只會愈描愈黑,最後還是乾脆閉上嘴。

  麗兒愉悅地微笑。「我還有工作呢,你的護花使者回來了。」

  岑茵轉頭看見辜城日,也看見他身後遠方的言放宇。

  他也看到她了,兩人的目光交纏在一塊。

  他比照片還英俊,氣質更懾人。

  完美修長的體格,包裹在剪裁合身的西裝裡,舉動之際,充滿成熟魅力。

  岑茵胸口一緊,忍不住退了一步。

  天!她的心跳跳得那樣張狂猛烈,她懷疑在場每個人都聽見了。

  他深邃的眼眸在接觸到她時,情不自禁迷離起來。

  岑茵極力維繫平靜無波的表情,鎮定地掩飾內心的波濤洶湧。

  但--

  他的眼神告訴她,他不確定。

  他果然忘記她了。

  血色一點一滴從岑茵臉上褪去。

  言放宇沒有走過來,迷惑地看了岑茵一眼,便轉頭離去。

  「岑茵?岑茵?」

  辜城日的臉突然變得好大,岑茵被他接近的鼻子嚇得倒退一步。

  他研究似的望著她。

  「你好了嗎?我想走了。」

  岑茵困窘地別開臉。

  「什麼?」辜城日不可置信地瞪著她。「我們才剛到耶--」

  岑茵不反駁。

  「你這個懦夫,連跟他講兩句話的勇氣也沒有嗎?」

  岑茵疲倦地揉揉太陽穴,那死灰般的神色真的不是裝裝樣子而已,連辜城日也不禁暗自替她擔心。

  她看起來很累。

  「我們可以走了嗎?」

  辜城日瞪著她好一會兒。

  「0K!你想怎樣就怎樣。」

  他不再說什麼,兩人走出會場,上車。

  *****************

  誰知道車子駛出停車場,岑茵突然毫無預警地雙眉一皺,掩著臉,彎腰啜泣起來。

  辜城日嚇了一跳。

  「你幹嘛?」

  岑茵沒理他,逕自哀哀哭著,哭了很久很久,細細的,綿綿長長的,壓抑的。

  那樣的哭聲,非常低柔,甚至有點變態的好聽動人。

  所以,辜城日只好沒有目的、沒有方向的繞行台北的街道,也沒有再試著勸阻她。

  倒是岑茵,也許是哭累了,總算吸著鼻子抬頭。

  辜城日看她一眼,她眼睛哭的又紅又腫,那張失去表情的臉,好像藏著全世界的心事。

  他心底微微發酸,忍不住摸摸她的頭。

  「你真傻。」

  岑茵長長地、幽幽地,吁了口氣。

  「我也知道。」

  「好吧,就算忘不了,至少試著不去想。」

  「不去想?」

  「是啊,找別的事,把日子填的滿滿的,就不會去想了。」

  岑茵別開臉,沒把握的低語:「我不曉得,有用嗎?」

  「跟我去走定,可好?」

  岑茵本想說「不好」。

  但轉念一想,現在時間還早,回去要是遇上媽媽,少不了一番口舌解釋。現在她已經沒有精力應付任何人了,不如等她老人家睡熟再回去。

  「去哪?」她疲累地閉上眼。

  辜城日燦然笑說:「看我的吧!」

  車子突然像只離弦的箭矢般疾馳,岑茵尖叫一聲,接著又被辜城日的笑聲蓋過。

  如果說,辜城日如此飛車的唯一目的,就是希望岑茵拋開愁緒的話,那他的確是大大的成功,太成功了!

  兩人到達陽明山時,岑茵暮氣沉沉的臉上,已經完完全全被劫後餘生的熊熊怒火及驚懼所取代。

  她氣紅了眼,插著雙手怒道:「我絕不再上你的車。」

  「嘖嘖!」辜城日笑嘻嘻地拉過她的手,她愈生氣,他反而愈樂。「你不想上車啊?那好啊,我不勉強......啊啊啊,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十八歲和朋友來這裡遇到靈異事件?」

  「你太過份了!」她尖叫,甩開他的手,掩住耳朵。「我不要聽......」

  「好好好......不說不說不說......你放開放開......」他笑著拉開她耳朵旁的手。

  「你帶我來幹嘛?」

  「洗溫泉啊,溫泉可以幫你放鬆一下,你太緊張了。」

  是的,經過剛才一路飛車的驚嚇,她也覺得需要好好放鬆一下。

  當溫熱的泉水漫過緊繃的肌膚,也漫上她的心房,她平靜下來,突然感到一陣感動。

  這個辜城日,她其實不太認識他,也不認為兩人算得上好朋友,但他實在好得有些過份。

  「你還會來光顧我的店吧?」

  夜深時,辜城日送岑茵到家門口時,臉色有一點點凝重地看著她。

  岑茵猶豫了一下。

  她對言放宇的迷戀,到底有沒有盡頭?

  無解。

  但,至少該克制。

  要克制自己無效的迷戀,就該停止在網路上追尋他的蹤影。

  那麼,她這個電腦白癡還去網咖做什麼呢?

  「我倒希望別去。」

  她苦笑地自嘲,辜城日瞭解地點點頭。

  「我可以給你一個特別的包廂,裡面不提供電腦。」他笑。

  岑茵想像沒有電腦的網咖,也笑了。

  「也許會去看你吧!」

  她拉拉脖子上的首飾和身上的衣服。「這些東西還要還你呢!」

  「對喔,記得來找我喔--」

  沒有人注意到,巷子的另一邊,停著另一輛車。

  車裡的人正注視這一切。

  他看著辜城日站在岑茵家門口,親吻她的額頭道別。

  直到岑茵的身影消失,辜城日還留戀地停在門口佇立半晌,直到岑茵房間的燈光亮起,才爬上車子,絕塵而去。

  夏末晚風,涼涼地吹掠。

  言放宇把收音機的音量收小,點起一支菸,對著岑茵房間的窗口,徐徐地抽了起來。

  收音機裡的晚安DJ:

  「晚安,各位聽眾,現在是凌晨一點又過了十三分,還睡不著嗎?讓流行天後莫雅的歌聲陪你一起失眠吧!」

  「......有時候,我以為我不是一個人,縱然只買一杯咖啡,只有一張電影票。

  有時候,暗自感動落淚,縱然只是一張照片,街上唱傳的歌。

  空氣中,為何還有那樣的氣息?

  閉上眼,為何還有那樣的身影?

  那樣平靜平靜的愛和分離,怎能牽動沉寂無浪的心?

  以為,只以為,我能說服自己。

  讓過去,只是過去,別去打擾他的心。」

  言放宇按掉收音機,又燃起第二支菸。

  煙霧瀰漫中,迷惘的愈迷惘......




第四章

  半夜時分,岑茵突然淚流滿面的醒來。夢裡的她跟現在一樣,夜裡聽著莫雅的歌,縮在床上,等待一個男人。

  夢中的她,安詳喜樂,只是發白了,多麼荒唐。

  突然懷念起很久很久以前,當朋友紛紛談起戀愛而她沒有,就常常以為自己會寂寞的獨居一輩子。然後過了幾年,她遇上言放宇,又以為這段愛情特別與眾不同,不可能結束。

  結果它也結束了。

  現在她覺得這份迷戀沒有盡頭,明天,明天會不會再有個人出現解救她?

  腦中突然閃過一張有著深深酒窩的臉孔。

  辜城日孩子似的笑,逗得岑茵也笑了。

  她輕輕搖頭,不可能的......

  她一下像是醒著,一下又像睡著,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反反覆覆那些重重疊疊的念頭。

  結果是,當她頭痛欲裂的發現窗外的晨光像層層白紗似的漫捲進來,鬧鐘已經指向五點半整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睡過了沒有?

  「茵茵......茵茵......起來啦,阿母有事要問你......」

  岑母高尖的嗓門比鬧鐘更醒神。

  「媽。」岑茵忍著昏睡的倦意起床開門。

  「昨天那個男人是誰啊?他家裡在幹什麼?他在哪裡上班?娶了沒有?」

  「他是我朋友,家裡經商,自己也開店,沒娶,但『有女朋友』。」

  岑茵還刻意加強「有女朋友」四個字。

  必要的謊,她可以毫不猶豫,毫不眨眼,說得一點遲疑也沒有。

  岑母深思地靜了幾秒,喃喃念著:「有女朋友......那有什麼關係,反正又沒結......」她突然抓著岑茵的手臂,戲劇性的拉下她肩膀,小心翼翼的吩咐。「你啊,要警醒一點--」

  「媽--」

  「款,我是為你將來著想,你不要開玩笑。我跟你說,我們也不用刻意想什麼花招破壞人家,你平時要常常找機會接近他,多跟他聊天吃飯什麼的。萬一......我是說萬一......萬一人家感情有變化,你就是第一個順位的。」

  「知道了。」

  「你要聽進去款。」

  「知道了。」

  「還有喔,你要守住喔,別讓他以為你是隨便的女人。」

  岑茵一翻白眼。「知道了。」

  岑母埋怨地拍打她。「你就只會知道、知道。」

  「知道了。」岑茵努力忍下不耐煩,抽回自己的手。「我還要準備去學校。」

  關上房門,她以為今早最糟糕的部份已經過去了,結果不然。

  六點半整,岑母出門運動。她扭開收音機,一邊看早報,一邊喝著牛奶,享受無人的寧靜。

  收音機:

  「早安新聞您好,歡迎您繼續收聽以下這則新聞。XX企業昨日為言放宇先生舉辦的歡迎酒會,各界名流到場,其中不乏敏感的政治人物出現,包括總統府XX先生,在野黨XXX先生......其中隱含的......我們相信......」

  岑茵嘴巴抵著馬克杯,怔怔盯著報紙一隅的新聞照片,照片旁邊的註腳是這麼寫著--

  言放宇先生(左起)帶同孩子(中)和女朋友(右)的合影。

  女、朋、友--標題這麼寫著。

  眼淚毫無預警地滑下來,她趕緊丟開報紙,收音機調到音樂台,深深呼吸,呼吸、呼吸。

  沒有用,一點用也沒有!

  她嗚咽著,最後還是伏在餐桌上哭出來,覺得自己很慘。

  昔日的男友飛黃騰達,光采四射,一點也不記得她。她卻該死的抱著多年前的感情,像個沒人要的棄婦,傻傻作夢。

  她愈哭愈慘,哭的不能抑制,邊哭邊洗完杯盤,提著舊帆布袋出門,手上還捏著面紙。

  「岑老師?你怎麼了?」

  在走廊上遇見教務主任,主任關心地拉著她問。

  「你好像很累,眼睛是......」

  「沒什麼。」岑茵淡淡笑笑,她進校門前已經把眼淚擦乾,面紙藏好。「昨天熬夜,加上隱形眼鏡惹的禍。」

  「熬夜對身體很傷喔。」王任憐惜地瞅著她,這麼單薄的女孩子......

  「謝謝,我知道。」

  「對了,今天有個插班生來報到,我把他插到你班上,因為你班上人數比較少。」

  「好。」

  「要不要跟我來拿他的資料?」

  岑茵拆開資料袋,看見新學生的姓名,不禁怔呆了。

  言豫?

  她再往下看,家長姓名張牙舞爪地抓向她的眼睛,刺痛了她。

  言放宇。

  天!

  *****************

  這麼做實在很不爭氣,她一邊痛恨自己,一邊躡手躡腳地來到言豫身邊,心虛地打探:

  「言豫,你怎麼來學校?」

  「爸爸請李伯伯載我來。」言豫天真無邪地抬起頭,英俊的臉龐一如他的父親。

  岑茵微微紅了臉。

  「李伯伯?」她有些迷惑。「你爸爸呢?」

  「爸爸要上班。」

  稍晚放學,小言豫口中的「李伯伯」來接他放學,同時還有一位「李嬸嬸」。

  原來他們是言家的老鄰居,從言放宇小時候就看著他長大。現在他們都退休了,又沒有孩子,正好言放宇擔心自己的工作無法全面照顧好言豫,於是請李家夫婦幫忙,他每個月拿出兩萬五做補貼。

  「小言豫如果有什麼問題,隨時都可以找我們。」

  其實才五十多歲,非常年輕的李太太,眼睛笑瞇瞇地連成一條線。「我們真的很喜歡小言豫。」

  「好的。」岑茵總算放心地微笑。

  呼。

  *****************

  放學了,經過回家必經的深藍咖啡網,岑茵本能地看它一眼,繼續走。

  「喂--」沒想到辜城日特地從店裡胞出來喊她。

  「嗨。」

  「今天不上網嗎?」

  岑茵平淡地笑笑。「迷戀總要結束的。」

  她抑鬱地對自己歎息。

  「結束?就這樣?哼哼......」辜城日鼻子噴著氣,不滿的低哼:「我還以為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原來你利用我,用完就丟一邊,」

  「呃......」

  岑茵一聽皺眉,還不及反應,辜城日就接著說:

  「我管你,欠我的人情你什麼時候還?」

  岑茵遲疑地楞了楞。「還?怎麼還?」

  「我網咖裡的小妹不做了,你--」他大手指著她鼻子。「你就來替她一陣子,等我徵到人再說。」

  岑茵為難地看看店門口張貼的徵人啟示。她不是不願意幫忙,可是......

  「你找錯人了,我對電腦一竅不通,幫不了你。」

  「沒問題,我教你結帳泡咖啡,電腦我自己修就行了,你不用碰。」

  「我白天要上課。」

  「我是給你機會報恩,又不是挾怨報復。放心啦,你傍晚六點來到九點就可以了,我也只有那時候忙不過來。」

  「那......」

  「好吧,薪水照算,有事可以報備不用來,不舒服可以請假。」

  請人請成這樣,也夠委屈他了。

  岑茵心軟下來,想起他昨晚體貼地照顧情緒低落的她。

  「那......那好吧。什麼時候開始?」

  「看你嘍。」

  岑茵只好硬著頭皮走向他。

  「如果闖了禍,不能怪我。」

  「放心啦。」他拍拍她肩膀,伸出手。「皮包給我。」

  岑茵給他,換得一支掃把。

  「快點,地板給我掃一掃,掃地會吧?要不要從頭教?」辜城日旋即換了張臉孔,擺出刻薄老闆的架式。

  岑茵嗤地笑了,異常白皙的薄面升起兩朵紅雲,煞是好看。

  辜城日心臟猛地一跳,趕緊轉頭走開並大叫:

  「我去修電腦了。」

  岑茵低頭掃地,笑意始終停在臉上。

  *****************

  時序平靜又平靜的推栘,一年半過去了,言豫升上一年級小學部,終於脫離她的幼稚園天地。

  她嘴裡一直念著「該結束了」,卻還是死不悔改的搜集言放宇的報導。

  辜城日三天兩頭開除小妹,她索性把深藍--她現在管它叫深藍,不再是怪網咖--當成另一塊自己的地方。

  言放宇沒跟張嘉玉結婚,張嘉玉另懷某小開的孩子,言放宇反而給她很大的賀禮。

  在一個城市的兩端,在地圖上量尺一畫,距離可能不到十公分。

  兩人重複聽著同一首歌,仍然單身,莫雅的歌聲依舊激越嘹亮。

  *****************

  小言豫也有喜歡的對象了......

  岑茵微笑地伏在窗欞上,看著樹底下的小言豫試圖拉扯小女孩的長髮辮。

  小女孩氣得脹紅臉,雙手用力往小言豫身上一推。小言豫往後倒,沒想到竟撞上身後蕩來的蕩鞦韆。

  「小心--」岑茵嚇得跳起來。

  已經來不及了,言豫像布娃娃似的被鞦韆撞得往前飛出去,小女孩和小朋友都嚇壞了。

  「言豫--」

  岑茵急忙衝到言豫身邊,言豫趴在地上,動也不動的。

  「言豫......你、你怎麼樣?」她焦急地伸出手,又立即停住,又急,又不敢動他。「君君,快去保健室請護士阿姨來。」

  叫君君的小女孩早就嚇傻了,經岑茵這麼一叫,才如夢初醒地飛腿往保健室奔去。

  「言豫?」

  小言豫自己慢慢翻過來,頭上撞了好大一個傷,鮮血啵啵啵啵地往下流。

  「哇哇哇哇哇......」

  直到此刻,言豫才開始放聲大哭。

  小朋友這時早已紛紛圍上來,言豫滿頭滿臉的血,又哭得驚天動地,看起來好不嚇人。

  儘管如此,岑茵緊緊揪著的一顆心反而放鬆。

  能自行爬起來,應該就沒有大礙吧? -

  「怎麼了?怎麼了?」

  護士小姐帶著醫藥箱跟君君跑來。

  「小朋友互相推擠,跌破了頭。」岑茵心有餘悸地說。

  護士小姐檢查言豫的傷勢後,說:「傷口不小,還是送醫比較好。還要檢查有沒有腦震盪。」

  君君回來後看見言豫的模樣,也跟著哇哇大哭。

  不一會兒,班導師也來了。

  護士馬上叫了救護車送言豫去醫院,班導師留著照顧受驚的學生,於是拜託岑茵跟救護車一起去。

  言放宇隨後面色凝重地趕來,看到她,又是一陣錯愕。

  「怎麼回事?」

  「言豫跟小朋友在鞦韆附近推擠,不小心撞上迎面蕩來的鞦韆。」岑茵說:「醫生在裡面幫他消毒,額頭可能要縫幾針。」

  言放宇點點頭,心魂甫定,又不禁迷惑地看著她。

  「你是言豫的導師?」

  「喔,不......不是......」焦點突然栘到她身上,岑茵這才莫名的緊張起來。「呃......我是教幼稚園部的,言豫剛來時是我教,現在已經換一年級的導師了。」

  「那......」

  「因為言豫的導師還要照顧受驚的同學,我正好在場,幼稚園部又放學了......所以......」她聳聳肩,就是這樣。

  言放宇冷靜下來,深深地凝視她。他迷惑,驚訝,懷疑,臉孔複雜的變了又變。

  岑茵別開臉,醫生正好從急診室的門簾後出來。

  「你們是小朋友的父母嗎?」

  言放宇:「我是他父親。」

  「那好,小朋友總共縫了六針,已經縫好了,以後額頭上會有一點小疤,其它就沒什麼了。待會兒開點藥帶回去,記得按時吃。」

  「謝謝。」

  岑茵不等醫生交代剩下的瑣事,率先走進病房。

  小言豫英俊的臉孔奇臭無比,眼睛又腫,又紅,又委屈,十分難過地扁著嘴。

  實在好可愛唷,不愧是言放宇的孩子,哭起來也比別人帥!

  岑茵坐到病床上,摸摸他的頭,拚命忍住不笑出來。

  「言豫,打針痛不痛?」

  小言豫傷心地捏著小拳頭大叫:「我已經不痛了啦!」

  「言豫真勇敢。」

  「才怪,君君也覺得我勇敢嗎?」

  岑茵笑說:「每個人都覺得,君君當然不例外嘍。」

  「真的嗎?」

  「真的。」

  「可是,我剛剛哭的好大聲。」他懊惱地說。

  喔喔喔,原來是為了這個不高興。

  「誰說的!」岑茵大大搖著頭,提醒道:「君君哭的比你還大聲,你受傷了,都不知道她多擔心。」

  言豫抬起垂喪的小小頭顱,不確定地問:

  「真的嗎?」

  「咳......」言放宇輕嗽一下,岑茵馬上起身。

  醫生走了。

  「爸爸。」言豫悶悶地呼喚著。

  言放宇摸摸他的頭。

  「還痛嗎?」

  「不痛了。」

  護士突然開門進來,喊道:「小朋友,有人來看你嘍。」

  大家往外一看,君君正紅著眼眶,拉著媽媽的手進來。她一見他就哭,惹得小言豫也著急起來。

  「我不痛了啦,你哭什麼?」

  「你流好多血啊。」

  「可是醫生已經幫我弄好了啊,你看。」

  他伸長了脖子,君君仔細端詳他頭上的紗布,忍不住又想哭了,她趕緊獻出她特地帶來的棒棒糖。

  「送給你。」君君一抽一噎地捧到他面前。「你痛了就吃一口。」

  言豫接過棒棒糖時,忍不住又扯她辮子一把,咯咯笑說:「你真笨耶。」

  「又罵我。」君君抹抹鼻水,不開心的垂下頭。

  君君的媽媽慎重向言放宇道歉。「言先生,真對下起。」

  言放宇寬容地笑笑。「沒什麼,小孩子都是這樣的。」

  岑茵靜靜看著君君噙著淚,拉著言豫的手。言豫對著君君憨笑,另一手還拿著棒棒糖,好像真的一點也不疼了。

  怎麼......害她也想哭了?

  只是小朋友的感情,她這麼認真做什麼呢?

  忍著發熱濕潤的眼眶,她低著頭,默默退出病房。

  *****************

  又灰又沉的天空,堆著一疊又一疊厚厚的雲層,好像非壓得人喘不過氣不可。

  岑茵坐在醫院附近一棵大樹旁的行人專用椅上,抑鬱地低下頭,徐徐輕啜剛從星巴克買來的咖啡。

  唔,太甜了......還是辜城日泡的好。

  「嗨--」

  言放宇突然出現在眼前,岑茵意外地楞了楞,身體自然而然又緊繃起來,完全無法自制。

  「怎麼只有你?言豫呢?」

  「君君的媽媽帶他們去吃麥當勞。」言放宇在她身邊坐下,眼睜睜看著岑茵立刻往旁邊挪開一小段距離。

  「我出來看你還在不在附近。」

  「喔。」岑茵攪拌手中的咖啡,專注得彷彿正在進行什麼重要的咖啡研究。

  「謝謝你照顧言豫。」

  「嗯。」

  冗長的沉默圍繞在兩人之間。

  言放宇抬頭看著天空,手插進口袋裡,胸口不甚平靜的上下起伏著。岑茵有一口、沒一口的端著咖啡啜飲,眼看就要喝完。

  言放豐突然轉向她,問:

  「你......為什麼不聯絡我?」

  「啊?」岑茵握著紙杯,楞了一下,才會意過來。

  她聳聳肩。「我們各有各的生活,沒必要特地打擾你。」

  「我不覺得這算什麼打擾。」

  言放宇的聲音,帶著一絲絲沒來由的氣憤。

  對此,岑茵無法回應,於是又仰頭喝了一口咖啡。

  靜默了一會兒,言放宇又接著問:

  「你......好嗎?我是說,這些年......」

  「喔,好呀,還不錯。」

  「是嗎?」他想起她從前的模樣,不禁脫口說道:「沒想到你居然當起幼教老師。」

  岑茵冷淡地瞥他一眼。「很奇怪嗎?」

  「我以為你會成為一個......」他想了想,不太肯定地說:「我也不知道,藝術工作,或寫寫文章之類的吧!你是愛作夢的人。」

  「還好,我胸無大志嘍。」

  她低頭撥弄耳邊的頭髮,簡潔地說:「我媽覺得,當老師是金飯碗。」

  「嗯。」

  似乎沒什麼好說了。

  眼前的岑茵,陌生得嚇人,再也不是他所熟識的可愛女人。

  他垂下眼,不明白全身怎麼有股隱隱約約的刺痛。

  人總是會變的,不是嗎?

  「你要不要去接言豫?」岑茵看著手錶問:「他們應該吃完了,你別把兒子丟給人家的媽媽照顧。」

  「我知道。」

  「我要走了。」岑茵起身。

  言放宇望著她和她的冷漠,突然有些不解。

  他知道她有時候會有點不近人情。

  但,這麼冷漠?

  她對他,一點點舊情也沒有?就算沒有,即使見到久不見面的老朋友,難道該是這種態度?

  「我應該請你吃頓飯的。」他亦起身。

  「有必要嗎?」

  「我們不是老朋友嗎?」

  老朋友?原來她在他心目中,只是個老朋友?沒有別的?

  岑茵淡然點點頭。「那改天吧。」

  「今天不行?」

  「我得打工。」

  「打工?」實在太出乎意料,言放宇一楞。

  「哪一類的工作?」

  岑茵忽爾笑了。「網咖小妹。」

  「你?」言放宇再一次錯愕。

  以他對岑茵電腦程度的瞭解,這工作對她而言,簡直是個不可能的任務。「你......男朋友捨得讓你這麼累?」

  「喔,他不會讓我累著的。」她笑笑。「他就是網咖的老闆。」

  她眨也不眨地迎視言放宇凝重的神情。

  必要的謊,她可以毫不猶豫、毫不眨眼,說得一點遲疑也沒有。




第五章

  向言放宇道別,回到深藍,櫃檯裡猛一看好像沒人,然後一顆大頭突然浮上來,抬頭看見是她,陽光般的笑窩立即擴散開來。

  「快來快來,換你接手。」

  一轉眼大頭又不見了,櫃檯裡肯定兵荒馬亂中。

  這樣的忙碌景象,熟悉得令人安心。

  岑茵回以一笑,便熟練地鑽進櫃檯,把桌上的點單搜尋過一遍,手腳俐落地煮起咖啡。

  兩人默契十足地忙碌著,直到尖鋒時刻終於過去,岑茵才向他聊起今天下午的意外插曲。

  誰知道辜城日聽了差點沒昏倒,岑茵被他誇張的反應弄得有一點生氣。

  他應該要懂的,懂她為什麼會這麼做,怎麼現在表情好像她很蠢似的,早知道不跟他說了。

  岑茵無奈地暗自歎息。

  真討厭,誰叫他是唯一能聽她嘮叨言放宇的朋友呢?

  「你騙言放宇,我是你的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哀號聲一直不斷。

  「對不起,委屈你了。」岑茵雙手合十,小心地賠罪。「情況實在太緊急了,我不得不這麼說。」

  「委屈個鬼,你腦子有問題啊?」

  辜城日抓著咖啡壺,好像隨時會往她頭殼上敲的模樣。「我真搞不懂你,明明哈他哈的要死,還餓鬼裝客氣。」

  岑茵默默洗完咖啡杯,一邊擦手,一邊感慨:「這就是女人嘍!」

  全世界可能沒有一個女人可以解釋,為什麼明明對著最在意的人,愈是沒辦法控制自己,冷漠以對。

  她也痛恨自己,但無能為力。

  話說回來,反正他們又不可能復合,撒撒小謊、冷漠一點又有什麼關係呢?至少保留了自尊,不是嗎?

  「只有你才這麼難搞吧?!」

  「是是是。」岑茵敷衍地連連點頭,表面裝出一副謹聆訓示的模樣,骨子裡其實已經懶得理他。

  「不如考慮一下我吧!」才一轉眼,又見他笑嘻嘻地張開懷抱。「只有我才受得了你。」

  岑茵橫他一眼,了無興致地轉過身。

  「謝謝,我還沒到飢不擇食的地步。」

  「喝,竟敢詆毀老闆。」辜城日捲起袖子,做勢要找她算帳。

  「開除我啊!」

  岑茵笑盈盈地端起泡好的咖啡,狡猾地溜出櫃檯。

  辜城日目送她清瘦的背影,眼底不禁閃過一絲絲迷惘。

  這迷惘,只在他臉上停留不到千分之一秒。

  岑茵轉身時,他早已掛好他一貫的陽光牌笑容。

  *****************

  難道辜城日已經沒有地位了嗎?

  當岑母又丟出一堆照片在桌上時,她瑟縮在沙發裡,不禁咬牙想著。

  「這些照片,你有空看看。」岑母鐵著臉吩咐:「別想像上次那樣,隨便找個男人來騙我。」

  岑茵呆看著桌上那疊厚厚的照片,明知道會惹得母親不快,還是忍不住當著她的面,顫巍巍地深吸口氣,露出恐怖的表情。

  岑母果然忍不住開罵:

  「別以為你媽老了,可以讓你騙得團團轉厚。我就知道,你平常又沒什麼打扮,又沒跟有錢人來往,身邊怎麼會冒出一個有錢少爺!啊你是花多少錢請那個男人來演戲給我看?又開跑車,又穿西裝,唬得我一楞一楞的,結果咧,一年半過去了嘿,連個屁也沒有,嘜來這套啦!」

  岑母愈說愈激動,全身激烈的抖動著。

  「以後你要交往的人,沒有我介紹就不算!反正我也不會害你,你就把這些照片給我好好看清楚,到時候,時間給我空出來,不然我就去學校給你宣傳,讓大家來評評理,看這麼不孝的女兒怎麼有資格當老師......」

  岑茵頭痛欲裂的閉上眼。

  相親!又是相親!

  *****************

  兩星期後,希爾頓飯店。

  老實說,她快吐了。

  連續十幾個晚上的疲勞折磨,她發誓她已經擠完今生最後一個笑容。

  現在她唯一能找到的排解方式就是--吃。

  不停的低頭吃東西,把注意力集中在義大利面或豐排身上,把問題全丟給母親。

  反正那些諸如:個性、興趣、星座、生育、未來志向、在夫家扮演的角色、子女教育問題等等等等等......的標準答案,也是她想出來的。

  好像,好好吃啊--

  餐桌對面的對方人馬,顯然對岑母的自擂自誇一點興趣也沒有,大家一起看著岑茵,也忍不住吞嚥滿腹口水。

  瞧,她吃的多麼帶勁啊!

  「岑小姐......的胃口真是好啊......」

  高舉著一支叉子想叉過去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忍住,發現大家都在瞪她,她只好陪著乾笑。

  岑母暗自忍著氣,往岑茵腿上重重捏了一把。

  岑茵吃痛,差點叫出來,於是乎,一口面卡在喉嚨裡,就這麼噎住了。

  「水...?咕嚕......水......」慌忙舉起杯子往嘴裡倒,一陣忙亂,終於把麵條順利送進食道裡。

  「要不要再來一盤?」今晚的男主角,冷冷地提議。

  「好......」

  岑茵正要點頭,不料腿部又是一陣劇痛傳來,痛痛痛痛痛,岑茵趕忙搖頭:「......好了,我是說好了,我......我吃夠了,夠了,謝謝。」

  「謝天謝地。」男主角冷哼。

  空氣中似乎漸漸瀰漫出一股煙硝味,對方人馬一看情況不對,趕緊祭出下下策--不過對他們而言,可能已經是上上策:

  「那麼,剩下的時間,就留給你們吧!」

  說著,男方三兩好友們極有默契地一個個起身,岑母再不情願,也只好咬牙跟著起來。

  「那......茵茵,你就和陳先生慢慢聊厚......」

  岑茵趕緊抬頭,想辦法努力再擠一個笑容出來。

  她發現這一點也不難,只要想到接下來的時間都不用聽見她的聲音,她幾乎可以發自內心歡笑了。

  不料就在岑母轉頭離開的同時,她的眼睛卻好巧不巧地迎上前方不遠處投射而來的目光。

  疑惑的目光。

  言放宇正在看她。

  岑茵趕緊把臉調回來,臉頰轟地一下別紅。

  他怎麼會在這裡?

  剛剛匆匆一瞥,好像看見他和一個美麗的女人坐在一起,對面還有兩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桌上散著資料夾和紙張。

  他是來談公事的,卻剛好看到她?

  她亂烘烘地想起剛剛她拚命進食的模樣,發呆無聊的模樣,被麵條嗆著的模樣......而且,她正在相親。

  他都看見了?

  身體突然忽冷又忽熱,感覺非常非常虛弱,幾乎顫抖起來。

  不行,她不能再待在這兒了。

  「陳先生,今晚就到此好嗎?」她懇求地看著他。

  男主角聽了,則是一言不發地瞪視她,瞪到她心裡開始發毛,瞪到她忍不住開始回想剛剛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是不是哪裡得罪了他?

  「你......」

  「我是認真想找個老婆,結果每次都遇到你這種女人!」

  男主角憤憤地往桌子重重一拍,不但嚇了岑茵一跳,也惹來好幾對好奇的目光。

  「真是夠了!」

  他又氣又惱的一把抓過帳單,立刻起身,頭也不回地付錢走人。

  四周開始響起一陣竊竊私語,而岑茵直到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多麼差勁。男人付完錢直接走出餐廳,她沒有考慮,立刻追出飯店。

  「對不起。」

  她氣喘吁吁地在停車場前找到怒氣沖沖的他,誠心誠意地躬身道歉。

  「真的很對不起,我是被我媽逼來的,很抱歉耽誤你的時間,我......知道說什麼都也沒用......那麼......至少......請您把今晚的帳單交給我負責好了,真的非常抱歉。」

  「算了吧,這點小錢!」

  男人瞪了她一會兒,才洩氣地搖搖頭。

  他把雙手插進西裝褲的口袋裡,倚在車門上,問:「二十九歲,你也不小了,還不想結婚嗎?」

  岑茵不禁紅了眼眶。

  「不是不想,只是......我心裡還惦記一個人。」

  她的臉上,寫著無奈和疲憊。

  男人更洩氣了。

  「我總是出現得太晚,是嗎?」

  這話,像是有感而發的。可以想見,他身上一定也發生了些什麼,才會決定相親尋找另一半。

  「你是一個好人,將來做你太太一定很幸福。」

  男人撇撇嘴,不想再談。

  「要送你回去嗎?」

  「不了,不用麻煩。」

  「留著我的電話,如果有一天,你覺得可以結婚了,又正好沒對象,可以考慮我。我覺得你應該滿好相處的。」

  岑茵聞言微笑。

  「也許那時你已經兒女成群。」

  「但願是。」

  男人苦笑一下,隨即站直身子,準備離開。

  「上車吧!」男人瞧她一眼。「你也算眉清目秀,晚了,不安全。」

  *****************

  就在岑茵上車後,言放宇才從飯店裡追出來。

  可惜太遲了,他沒看見岑茵離去的身影。

  迎著熙來攘往的大馬路,只見昏暗的街燈,濃密的樹影,車子引擎的咆哮聲,呼嘯而過。

  言放宇沮喪地就著行人專用椅呆坐,全身氣力彷彿被掏空了。

  其實......他不知道他追出來做什麼。

  總之,岑茵不見了,他應該回去把case談完。

  心裡是這樣想,但......他卻往後倒進身後的椅背上,懶懶的沒有動彈。

  全身被一種奇怪的無力感包圍,心情莫名低落,晚風吹得臉頰變得冷冰冰,他突然奇異地想念起淡水的魚丸湯和包子。

  那時他和岑茵常常經過河堤,沿岸都飄著碳烤海鮮的香味。

  工讀生站在路邊吆喝著觀光客進去嘗鮮,可是他和岑茵都很窮,依依不捨地嗅著那香味,最後卻一起跑去喝魚丸湯吃包子。

  淡水河堤上有間賣包子的很有名氣,他們每次經過都不會錯過。

  「鈴--鈴鈴--」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言放宇掏出來一看,是薇薇安。

  「親愛的,你睡了嗎?」

  薇薇安嬌柔甜膩的聲音微弱地傳來,微微喘息,又有點哽咽,好像剛哭過一場。

  言放宇皺眉,回道:「還沒,我人在外頭。」

  薇薇安又低泣一聲,才責怪道:「你在外頭?晚了吧?小言豫怎麼辦?」

  「他去參加野外體驗營,這兩天都不在家。」

  「喔--」

  薇薇安歎息似的喘息著,然後聲音又不見了,言放宇側耳細聽,只聽見一點點微弱的、斷斷續續的抽氣聲。

  「你還好嗎?」他關心地詢問。

  薇薇安突然笑了一下。

  「我又懷孕了。」她宣佈。

  「是嗎?」言放宇聽得一楞。「那很好,幫我恭喜馬汀。」

  「嗯。」

  「你還好嗎?」薇薇安的聲音很輕、很飄匆,言放宇不放心地追問:「是不是有什麼問題?還是身體不舒服?」

  「馬汀還不知道。」

  薇薇安低泣著,終於說了出來。

  言放宇訝然:「為什麼?你們不是深愛彼此嗎?」

  若不是如此,他也不會離婚離的這般爽快了。

  薇薇安又哭又笑地說:「我們的確是。」

  言放宇很想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轉念想到自己和薇薇安的關係,他若插手,對薇薇安和馬汀來說,未必是好事。

  但......「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這裡隨時歡迎,知道嗎?」他相信薇薇安懂得拿捏分寸,如果真的需要他,他不會撒手不管。

  「你對我真好。」薇薇安哽咽著。「你對我這麼好,卻從來不愛我。」

  「安。」

  「你知道我為什麼出軌嗎?」

  言放宇沮喪地垂肩。

  這些事,早該過去了,還說來做什麼?

  「我不知道。」他道。

  薇薇安坐在床邊,手上抓著面紙,嗚咽地哭了出來。

  「因為......你總是好寂寞的樣子。不論我做了什麼,你都......你都只是對我好,疼我,照顧我,可是......我知道哪裡不對,我就是知道不對勁。」

  「安,你是不是累了?」

  「你讓我說完。」她嚶嚶哭著說:「你總是那麼寂寞,我覺得我一點用也沒有,又沒辦法讓你快樂起來,又不懂你到底寂寞些什麼。可是......我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當一個好妻子了......」

  「薇薇安......」

  「後來,我才慢慢想通了,也許問題不是出在我,只是,我注定不是你生命裡帶給你快樂的那個人。」

  「對不起......」

  「你說你要去台灣的時候,我很替你高興。」她用面紙揩揩鼻水,努力地吸氣。「我想,也許你需要的那個人,要在你故鄉才找得到。」

  話完,她停頓了一秒鐘,又失聲哭道:「可是,你為什麼還這麼寂寞呢?」

  言放宇茫然了。

  是嗎?

  他很寂寞嗎?

  *****************

  為了逃避母親的叨念,岑茵下車後還特別繞到書店去,待到店家打烊。沒想到回家一開門,岑母還坐在電視機前,補看稍早錯過的連續劇。

  「回來嘍,啊怎麼這麼晚?」

  「沒什麼,聊的開心。」

  「喔。」

  岑母專心看著電視,反倒沒空說她什麼。岑茵暗自鬆了口氣,於是小心繞過電視機,轉回自己房裡。

  「對啦,」岑母叫住她。「剛剛有你的電話,你不在,我把他的號碼抄下來了,是個男的,電話你拿去。」

  「喔,他沒說什麼事?」

  「沒有,他說他姓言,言語的言。」本來一直專注於電視的岑母終於回頭瞥她一眼。「啊我們最近有跟哪個姓言的相親嗎?我怎麼不記得。」

  「應該不是。」

  岑茵抓過電話,立刻閃進房間裡鎖上。她抓著電話,跌坐在床上,茫茫然地瞪著手上的小紙片。

  言放宇?他打來做什麼?

  她直直盯著它,腦子裡閃過千百種可能、千萬種念頭,想著怎麼辦。

  打給他,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然後問他幹嘛?

  別傻了!

  她一定會緊張,然後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她才不要出糗。

  那麼,置之不理吧?!

  她瞪著紙片,紛亂的心思千頭萬緒,又氣,又煩。

  最後在逼瘋自己之前,她決定先洗個澡,穩定一下情緒。於是她帶著這張舊日曆紙的一小角進浴室,把它小心翼翼放在目光可及的玻璃罐裡,迎頭澆著熱水,一面看著它。

  最後,澡洗好了,她擦乾手,捧著它來到梳粧台前,從抽屜裡找到一條心型的墜子。

  墜子是有暗夾,按按扭會彈開的。她把寫著電話的紙片小心捲成一小團,放進心型項練裡,蓋好,戴上。

  對著鏡子裡沐浴過後赤裸裸的自己,她看見墜子垂墜在自己胸前,這墜子,是她的心,乘載著她無處宣洩的思念。

  她伸手握緊了它,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這一夜,她居然沒有失眠。




第六章

  自從掛起這條心型項練,岑茵就整天無精打采的。沒種打回去,又成天摸著它,一有空就發起呆來,胡思亂想。

  這天,深藍快打烊的時候,岑茵洗著杯子,洗著洗著,突然發現一尾深藍色的斗魚從眼前游過。

  「魚--」她瞪大眼睛,傾身觀察魚缸,缸裡的魚兒正拍著尾巴悠遊。

  「什麼時候多了這缸魚?」她驚呼。

  辜城日翻翻白眼。

  「它已經來三天了。」

  「啊,呃--」岑茵登時張口結舌。

  辜城日苦笑,摸摸她的頭。「你行屍走肉的日子終於結束了嗎?」

  岑茵吐吐舌頭,尷尬地笑笑。

  辜城日忍不住抱怨:「你這幾天都在想什麼啊?」

  「沒什麼......」岑茵興致勃勃地從玻璃缸外點著食指逗弄魚兒。「我以前也養過一條斗魚。」

  「是嗎?沒聽你說過。」辜城日湊過來陪她一起看著魚兒。「那魚呢?」

  「我搬家的時候,把它放到淡水河裡放生了。」

  岑茵歎了口氣。

  有一回,她和言放宇兩個人在淡水堤岸邊散步,看到路邊有人擺地攤讓人撈金魚。他們興致勃勃地花了兩百塊,一人抱著十支紙網,大呼小叫,又玩又鬧地撈了一下午,當然,也撈了一堆魚。

  最後要走的時候,她很是惆悵。

  因為沒有養魚的設備,那些魚都還給了老闆。

  言放宇看她這麼捨不得,就為她買了一個小魚缸,和一條斗魚。斗魚很好養的,又不用氧氣設備,她一養就養了好幾年。

  後來畢業了,言放宇移民出國,她心碎又難過,搬離淡水的時候,就把魚放生了。

  「現在想想,好像太魯莽了。」岑茵忽然想到。「我的小魚,不知道習不習慣淡水的環境呢?!」

  「那還不簡單,去瞧瞧就知道啦!」

  「啊?」岑茵楞了楞。「你說現在?」

  發現辜城日不像開玩笑,岑茵又瞪大了眼睛。

  「有何不可?」辜城日捲起袖子摩拳擦掌地宣佈:「快來吧,把店收一收,我們去淡水走走。」

  「真的嗎?」被他的興奮感染,岑茵洗杯子的速度不禁愈來愈快。

  「當然是真的。」

  辜城日果真關掉一半的燈,然後走到門外去收立牌。

  沒想到門外居然站著一個男人,看他的模樣,似乎已經站了許久。

  辜城日一楞,手搭著立牌,忍不住就這樣停下來,直直瞪著他。

  「城日,我要關燈嘍。」

  把店裡最後一盞燈也關了,岑茵提著她的帆布袋走到門口,目光好奇地穿過他的肩膀望向門外。

  深夜十一點,又二十三分。

  言放宇雙手插在風衣外套裡,在昏黃的街燈底下,下知站了多久。

  他看見她,眼睛彷彿發出光芒。

  「嗨。」他道,嘴角微微彎出一個笑。

  *****************

  她的魂魄像被懾住了,半晌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直到辜城日伸手搭上她的腰,輕輕捏了她的臉頰一記。

  「啊?」岑茵迷迷濛濛的回望他,一副分不出南北東西的模樣。

  辜城日只好無奈地瞅著她,似笑非笑的。

  「既然你朋友找你,那我先回家嘍!」

  說著,突然毫無預警地低頭吻上她的唇。

  岑茵驚得呆了,完全忘了抗拒。

  事實上,辜城日的唇也只輕輕吻了一下就退開,完全不給她時間反應。

  「掰。」他說。

  揉揉她的長髮,他轉身收拾立牌,然後拉下鐵門後就走了。

  多麼詭異。

  他從來不曾這樣對她的。

  岑茵輕輕摸著被他親吻過的嘴唇。因為實在太熟了,她倒不覺得深受冒犯啦......只是、只是,岑茵滿心疑惑,他剛剛走的時候,是不是故意避開她的視線,不敢看她?他為什麼要......

  「你有空嗎?要不要吃消夜?」

  言放宇的神情有些異樣,臉上的笑容不由衷。

  「我請客。」他說。

  說不上為什麼,喔,也許她真的很想念她的小魚吧!

  這一次,她沒有拒絕。

  *****************

  這晚,她終究來到淡水,跟言放宇。

  車子一停好,兩人沒說什麼,卻極有默契地一起往賣包子和魚丸湯的老店走去,然後一人捧了三個包子和一碗魚丸湯,坐在河堤邊享用。

  岑茵瞅著他狼吞虎嚥的模樣,再看他身上這套顯然價格不菲的西裝革履,突然覺得有趣,忍不住笑了。

  還是沒變哪!不管穿了什麼。

  「你笑什麼?」

  「沒有,我吃不下了,最後一個你幫我吃。」

  言放宇也不客氣,接過就吃了。呷著熱騰騰的魚丸湯嘖嘖有聲地喝著,好不痛快。

  「我喜歡這樣。」吃飽喝足,他撐著肚子靠在堤邊的欄杆上,滿足地歎息。

  「吃包子?」

  「跟你一起坐在這裡,一起吃包子。」

  岑茵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是她聽錯了......吧?

  忍不住胡思亂想,她猜,也許他是想說:他很懷念以前的時光。重點是「以前的時光」,而不是「她」吧?

  「你說的男朋友就是他嗎?」

  「啊?」岑茵楞了一下,才聽見言放宇說的話。

  「嗯......是啊。」

  「但,」言放宇撿起一顆石頭,斜斜地往河裡一丟,石頭在水面上跳了又跳,

  一連跳了四五下才沉入河裡。「你還在相親不是?」

  「呃......」這個嘛,她努力想著該怎麼回答。

  還沒想出漂亮的答案,他接著又問:

  「你很愛他嗎?」

  「呃......」

  言放宇問的很認真,她突然覺得呼吸困難。

  其實答案很簡單:她當然愛啊!

  只要這麼說就行了。

  可是,迎著他的眼神,這些違心的謊言,突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心慌了,臉頰登時燥熱起來。為了躲避,只好別開臉不去看他,結果,僵硬的氣氛就在兩人之間蔓延,流連不去。

  過了好久好久,言放宇仍然深深深深地凝視她。見她一點反應也沒有,他只好湊過來頂她的肩頭,問:

  「要不要喝酸梅湯?」

  「要。」

  於是言放宇起身,暫時消失了。

  岑茵馬上沮喪地把整顆頭埋進膝蓋裡。

  喔......她偷偷搭捷運回家好了,或者,他可不可以永遠別回來?

  *****************

  「先生,兩杯五十塊。」

  小妹敲著酸梅湯攤子上的桌面,耐著性子等他回神。

  但,他真的呆太久了。

  「先生?兩杯五十塊!」

  「喔。」

  言放宇付了錢,抓起兩杯酸梅湯,仍是茫茫然,三魂不見七魄的模樣。

  他不該把話問僵了。

  岑茵抗拒的模樣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原來只是想約她出來,兩個人聚一聚、聊聊天。

  他們算老朋友不是嗎?

  他只想證明薇薇安說錯了,只要他願意,他並不寂寞,他在台灣還有很多老朋友。

  然後......

  然後他開車到她家找她,她的母親告訴他她在打工。於是他又開到她打工的地方,卻隔著玻璃發現她三更半夜還逗留在網咖裡,對著一個英俊男人,旁若無人有說有笑。

  說實話,他覺得失落,也有點生氣。

  但這些幼稚的情緒很快就被他拋諸腦後。

  他只是有點嫉妒而已,畢竟他們曾經那麼親密,他當然覺得自己才有資格當她最親近的異性朋友。

  他都忘了他們已經分開多久了,她當然有權力去和更多人交往。

  完全想通之後,他還是按原計畫守在門外等她下班,約她來淡水。

  原本只想輕鬆的敘敘舊而已。

  真的。

  只是他沒料到自己會這麼無聊、這麼衝動,去過問她的感情生活。

  更沒料到自己居然很在意。

  「嘿--」

  久等不到言放宇回來,岑茵只好過來找他,沒想到言放宇居然在發呆。

  他也會發呆?

  「怎麼了?在想什麼?」

  岑茵偏著頭,下巴微揚,臉上帶著微微好奇。

  這模樣,似是勾起言放宇什麼回憶。

  他低頭看她,一點也沒發現自己看起來多麼溫柔。

  「你一點都沒變。」

  岑茵雙唇微掀,清澈的眼眸一轉,笑說:「這是讚美,還是貶損?」

  「讚美。」

  「嗯。」岑茵咬著嘴,沒再說什麼。

  人群一直向攤販靠攏,他們站立的位置愈來愈擠了,言放宇於是牽起她的手走開,沿著河堤漫步。

  他的手,一直握著她的。

  岑茵低頭吮著酸梅湯,忍不住臉紅心熱。

  他沒有放手。她想。

  她沒有抽走。他想。

  兩人默默地走著,心裡輕飄飄的、空蕩蕩的,又似乎被什麼東西填的滿滿的。

  不可言喻的奇異感覺包圍著彼此,他們不再言語。

  語言,似乎總是把他們的距離拉得更遠。

  還是什麼都別說吧!

  「吃碳烤喔--兩位吃消夜嗎?樓上有景觀雅座喔,可以邊烤邊吃邊欣賞觀音山和淡水河,快來喔--」

  兩人一起摸著肚子,忍不住笑出來。

  言放宇頂她的肩,笑問:「你還吃的下嗎?」

  「吃下下。」岑茵也笑。

  「我說過,回國要請你吃碳烤的。」

  她懷疑地覷他。「你真的記得?」

  「記得。」

  她笑著搖搖頭。「可惜我吃不下了。」

  「那好,明天我們再過來吃。」

  「明天?」岑茵一呆。

  「你有事嗎?」他期待地看著她。「明天下班趕過來,也許看得到夕陽。」

  岑茵猶疑不決。

  「天天來淡水,你不嫌膩嗎?」

  他認真地凝視她,非常非常認真。

  「那得看跟誰來。」

  *****************

  他說:那得看跟誰來。

  是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看著她的,眼底清楚地蘊積著什麼。

  的的確確有些什麼的。

  岑茵把自己掩在棉被裡,可掩不住心臟狂跳。腦中反反覆覆他說這句話時的神

  情。

  天,她怎麼睡得著?

  帶著幸福的黑眼圈醒來,她站在廁所的鏡台前傻呼呼地微笑,不小心把牙膏擠過量,漱口時嗆著了,跨出廁所門還差點絆了一跤。

  但,誰在乎呢?

  她對著鏡子,滿心滿腦只記掛著放學後言放宇要來接她。所以,她該不該化個淡粧去學校上課呢?

  如果麗兒看到她,一定會驚訝不已。

  她的模樣,好像垂死乾枯的盆栽被灌下一大盆清水,枝芽都伸展開來了。

  *****************

  全校師生都不知道她有個秘密。

  她喜歡躲在二樓教職員辦公室的女兒牆邊,偷看一個學生。

  言豫,她暗戀對象的孩子--這個擁有和言放宇一模一樣的鼻粱和唇角,一模一樣的眉眼,甚至是一模一樣氣質的小帥哥!

  雖然偶爾會被同事發現她不自然的臉紅,但,誰會去疑心一個小學一年級的學生呢?

  所以,她一直以來也很安心地偷看。

  這是一個她不說,永遠不會有人懂的秘密。

  岑茵愉快地走到女兒牆邊,往言豫的班級門口望去,沒想到這回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另一個女人吸引去。

  那是一個外國女人。

  他們單純的學校向來很少出現外國人,更別說是這麼美艷的外國女郎了。

  岑茵忍不住打量她,因為她真的好美好美......身材姣好,衣著入時,活脫脫像個好萊塢的電影明星......就像妮可基熳?

  突然想起這號女星,岑茵的興味更濃厚了,再仔細看,真的很像呢!嘖,實在美得過火了。

  美女走到言豫的班級前停下,下課鍾正好響起,小朋友紛紛背著書包從教室裡衝出來。

  岑茵看見言豫了。

  言豫的神情,彷彿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

  她第一次看見言豫興奮的尖叫,然後奔進美女的懷裡大跳大叫地喊:

  「媽咪--媽咪--媽咪--」

  是周圍的空氣瞬間凍結了?

  還是她的力氣突然被抽空了?

  腹部突然傳來一陣絞痛,痛得她不得不彎下腰來。

  真的,好痛。

  *****************

  「茵,本來說好今天晚上去淡水吃碳烤的,請原諒我突然有急事,今天不能陪

  你去了。晚一點撥電話給你。言放宇。」

  看完簡訊,岑茵麻木地關掉手機,丟進皮包裡,然後把皮包掛在牆上,換上圍裙,繼續煮咖啡。

  今晚的深藍特別冷清,辜城日忙著維修電腦,她忙著發呆,客人不多,只有咖啡的香氣持續飄散著。

  這一切的一切,本來沒什麼特別,但就是跟往常不一樣。

  岑茵敏感地察覺,辜城日身上的陽光味突然消失了,所以就連吧檯上的斗魚也像死了一般。

  他心情不好,她也是。

  但他平常那麼照顧她,她覺得自己不能在這個時候不聞不問。

  「你怎麼了?」她等他收拾工具時才開口。

  「嗯?」辜城日莫名其妙地搔搔頭。「什麼怎麼了?」

  岑茵忍不住撇嘴。

  「你少來了。」

  好傢伙,原來他也滿會裝傻的嘛!

  辜城日難得困窘地摸摸鼻子。

  「沒事啦!」

  「是不是要我問你一百遍才肯說?你這麼大了還要人哄嗎?」

  辜城日橫她一眼,咕噥道:「你這個沒心沒肺的東西。」

  岑茵淡淡一笑。「你知道就好了,還不快說。」

  「說不上來。」辜城日歎了口氣:「我拜託你,求你別問了。」

  他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徹底解除防備讓岑茵看見他的疲倦。這意思清楚明白:他、真、的、不、想、談!

  岑茵只好點點頭,為他斟上一杯咖啡。

  她瞭解疲憊的感覺,太瞭解了。

  「昨天晚上還好嗎?」

  輪到辜城日問了。

  這回,岑茵也回他一個苦笑。「我也不想談。」

  「0K!」

  是不是她看錯了?

  辜城日的神情似乎更陰鬱了些。

  她第一次在他身上嗅出寂寞的味道。

  原來,他們都寂寞。




第七章

  「嘟--您撥的號碼未開機,請稍後再撥。」

  岑茵整晚都沒開機,是電池沒電了?還是有事不方便開機?這麼晚了,她還在網咖嗎?還是睡了?

  他抬頭看看牆上的壁鐘,點了支菸。

  十二點又十七分。

  是睡了吧?!

  「爸爸爸爸爸爸......」小言豫突然蹦蹦跳跳地打開書房,興奮地探頭進來問:「爸爸晚上要不要跟媽咪睡?」

  言放宇聽得一楞。

  「當然不要。」

  「為什麼?」

  「因為我們已經離婚了。」

  小言豫的小小肩膀登時垮了下來,滿腔熱血涼了一半。

  薇薇安跟在小言豫後頭,聽見兒子說的話,便傷心地蹲下來瞅著小兒子,心碎地喊道:「言豫--你是不是不喜歡跟媽咪睡?」

  「哎呀,不是啦!」

  「那你為什麼趕我去跟爸爸睡?」

  「那是因為--」

  「因為媽咪很煩,對不對?」薇薇安委屈地低著頭,淚汪汪的眼睛眨呀眨,可憐兮兮的。「你已經不愛媽咪了。」

  「不是嘛,好啦好啦,我跟你睡嘛。」

  小言豫誇張地歎了口氣,明明興奮期待得很,還一副認命勉強的模樣。薇薇安總算破涕為笑,拉兒子回房時,還轉頭瞪了言放宇一眼。

  言放宇無辜地聳聳肩,目送他們母子離開。

  言豫的情緒實在太高昂了。

  薇薇安突然毫無預警的來到台灣,還特地去言豫的學校接他放學。然後母子倆就整晚笑啊叫的,又親又抱又捏,好像整整一世紀沒見面,整個房子都快被他們吵掀了,最後搞得言豫三更半夜還沒上床。

  他悄悄跟著他們後面走到言豫房門口,輕輕打開一個縫。

  薇薇安手上抱著童話書,正在給言豫說床邊故事。言豫早就累壞了,還拚命掀著眼皮不肯睡去。他搖搖頭,帶上房門。

  還是別進去才好,否則小傢伙又興奮起來,更不肯乖乖睡覺了,明天一定會累壞的。

  沒開燈,他走進黑漆漆的廚房,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靜靜地坐在餐桌上啜飲著。

  廚房的窗戶開著一條縫,清冽的夜風灌進屋裡,冷颼颼地打在背脊上。

  記得新聞好像說,寒流快來了。

  十二點二十七分。

  他又忍不住掏出手機,按下重撥鍵。

  冷冰冰的電話語音再度響起:

  「嘟--您撥的號碼未開機,請稍後再撥。」

  失望像浪潮般,一次接著一次漫過心房。

  他又給自己斟滿一杯酒,兇猛地乾了它。

  沒一會兒,薇薇安就躡手躡腳的跟過來了。

  「言豫睡了?」

  「嗯。」薇薇安看見桌上的威士忌,馬上眼睛二兄,露出貪杯的饞相。「嘿,你在喝什麼?」

  言放宇見她手伸過來,馬上把酒瓶抽走,起身從冰箱裡翻出另一瓶飲料,順便關上廚房的窗。

  「啊啊啊--」薇薇安忍不住低叫。好可惜呀--

  言放宇淡笑著。「你是孕婦,喝柳丁汁就好。」

  「哼,大驚小怪!」薇薇安只好不情不願地捱在他身邊坐下,乖乖領取乏味的果汁。「我說你呀,對小朋友講話別那麼直接。」

  「那不然呢?」

  「轉移他的注意就好啦--」薇薇安瞠他一眼,千嬌百媚地。「他就是希望我們睡在一起,以為這樣我們就會復合嘛。」

  「明明不可能,根本不該給他錯誤的期待,」

  「他還小啊--」薇薇安對他無情的論調實在不敢苟同。「別對小孩子這麼嚴厲。」

  「我會看情況。」比起言豫,薇薇安還比較讓人傷腦筋。「你還沒告訴我出了什麼事,馬汀知道你來台灣嗎?」

  「誰管他!」薇薇安賭氣地冷哼。「我愛來就來。」

  言放宇暗自搖頭。可憐的馬汀,居然愛上這麼一個美麗又任性的女人。

  他相信以薇薇安的聰慧,馬汀不可能跑出她修長艷麗的五指山。所以,他最好別多事,他們有什麼問題,讓他們自己去解決。

  「不要說我了,說說你吧!」薇薇安饒富興致地勾起一隻雪嫩的大腿,疊在另一隻同樣誘人的大腿上。「你整個晚上都在等誰的電話啊?女朋友?」

  「是我朋友。」言放宇冷冷地橫她一眼。「你一聲不響的跑來,害我來不及取消晚上的約會,電話又聯絡不到,只好放人家鴿子。」

  「噢,好嘛--」這下自討沒趣了,薇薇安只好不情願地咕噥。「又不是女朋友,幹嘛那麼緊張。」

  他幾乎每幾分鐘就看一下手機,怎麼,是價值幾千萬的生意在等他啊?

  「現在呢?你有什麼計畫嗎?」

  「沒有耶,打算賴你一陣子,可以嗎?」

  「隨你。」對薇薇安,他責無旁貸,況且她還是小言豫的媽咪。

  「那......我會不會『打擾』到你的『生活』?」她期待地瞅著他,好像還寧願打擾到他似的。

  言放宇才不上她的當。

  「不會。」他扯動虛假的笑容。「我想言豫會很高興。」

  好像沒什麼八卦可挖,薇薇安懶洋洋地撐著桌面,顯得有點失望。

  「哎......那......你幫我找個醫生好不好?我想產檢一下比較好。」

  言放宇瞭解地點頭。薇薇安若要在台灣住上一陣子,是有些瑣事應該準備準備。

  「我來安排。」他道。

  *****************

  跟著電影散場的人潮流向街頭,迎面是車水馬龍的景象。接近聖誕節了,天氣很冷。

  店家的玻璃櫥窗裡,裝飾著一閃一閃的彩色燈串、保麗龍白雪和各色掛滿吊飾的聖誕樹。

  早上的新聞才報導說:「今年入冬以來最低溫的一波寒流,將在今晚席捲全台。尤其是北部和東部的民眾,出門前千萬記得做好防寒準備。」

  抱著半桶冷掉的爆米花,岑茵猶豫地站在行人步道上張望。每一吐氣,白色的煙霧就從鼻尖底下散開,而後,又隨風飄遠。

  沒有特殊目的,她正考慮著下一個目標該往哪個方向走,剛好一個手捧熱咖啡的女生經過,濃濃的咖啡香氣飄來,吸引了她。

  她記得附近有一家書店,裡面是附設咖啡座的。

  於是,她找到垃圾桶把爆米花丟了,動身前往書店。好整以暇地逛遍每個櫃子之後,她買了幾張卡片、一本空白筆記本、一枝筆、一本小說和一本雜誌,找了一個窗邊的位置,點了一杯摩卡。

  據說,很多人不喜歡摩卡的,因為它酸。

  但,她就是因這酸酸的滋味才愛上它。

  一點點酸,配一點點苦,很像她一個人獨處的滋味。

  這滋味並不難受,因為還有濃郁香純的芬芳伴隨,因而具有極佳的風味。

  她靜靜地趴在桌上,執著筆,畫著一個又一個沒有意義的塗鴉,筆記本翻過一頁又一頁。

  那本剛買來的、暫時被冷落一角的小說和雜誌,其實並沒有引起她多大的興趣。

  只是為了預防無聊,先買來放著罷了。

  一個晚上,很快就被消磨過去了。

  直到店家打烊的前十分鐘,她才起身把零零碎碎的小東西都丟到帆布袋裡,戴好圍巾帽子,然後離開。

  夜深又冷,沒幾個人在街上逗留,她,搭上末班公車回家去。

  一個人生活,說自在也挺自在的。

  雖然--

  對今晚的感想:零。

  她已經決定從此放棄對言放宇的奢想。

  是的,是奢想。

  她對他的迷戀,從來只是病態的奢想。

  所以,從今往後,她要一個人活。

  *****************

  天氣這麼冷,天色這麼晚,她遠遠走來就覺得一定是她看錯了。

  前面那個站在她家樓下發抖的蠢蛋,不是辜城日嗎?

  走近瞧清楚了,真的是他!

  岑茵覺得很不可思議。

  「你在這裡做什麼?」

  辜城日瑟縮地蜷著身子,兩隻手插在口袋裡。

  整顆大頭,有三分之二埋在超大size的羽絨衣裡,另外那三分之一,也被壓低的帽子遮住。

  只剩一雙大大的眼睛,依舊在街燈底下亮晶晶地眨呀眨。

  他迎著她,不滿地指控。

  「你連續四天沒有來上班!」

  岑茵翻翻白眼。「最近不是才來一個小妹嗎?」

  「那又不一樣,你跑哪裡去了?」淹沒在大衣裡的眼睛充滿怨懟,跟她說話的口氣也很凶。

  「我?」岑茵眨眨眼,囁嚅道:「這幾天啊,就......逛逛街,看電影,隨便走走......」

  「幹嘛不叫我?」他惡聲惡氣地罵道:「手機也不開,到處找不到人,我還以為出什麼事了。」

  「是嗎?能出什麼事?」她是個單身的成年人,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什麼時候要人擔心了?

  岑茵有點迷惑地抬頭看他,結果這一抬頭,卻發現辜城日的眉頭皺得好深好深,看著她的表情,好像有點咬牙切齒。

  而那雙全世界最大、最深邃動人的眼睛,像在說故事似的深深瞅著她。

  這是......她......她怎麼了嗎?

  「你--」

  「哈啾--」

  結果辜城日一個響亮的噴嚏,突如其來的嚇了她一跳。

  岑茵搖搖頭,趕緊翻出公寓鐵門的鑰匙,打開門,推他到公寓裡面去。

  鏘地一聲把大門關上,她摸黑找到樓梯電燈泡的開關,打開燈,狹小的空間霎時明亮澄黃。冷風被擋在門外吹不進來,兩人都吁了口氣。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還是你要跟我說什麼?」

  岑茵拉他在樓梯階坐下。

  辜城日低頭搓搓手,居然不敢看她。

  「我......可以跟你聊聊嗎?我是說現在,現在......時間好像有點晚喔?」

  「有什麼關係,我無所謂啊。」岑茵偏頭想了一想,又說:「其實我也想聊聊。」

  辜城日這才放心了。「那天晚上,你知道我是說哪天吧?你跟他去淡水玩得怎麼樣?」

  岑茵鼻頭一酸。

  一問就問這個,噢,她還在難過呢!

  「沒怎麼樣啊,就......像一般朋友,在河堤走走聊聊,然後各自回家。」

  她現在面對辜城日可以說的平淡了。

  其實,那晚回家之後,她心情是多麼激動,以為他對她還有別的感覺,身上每個細胞都快樂得幾乎沸騰了,整晚期待著明天的約會。誰知道......

  辜城日小心瞅著她,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問下去。

  她的眼角似乎閃著淚光,那晚,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嗎?

  「然後呢?」

  「沒有然後啊,然後隔天我不是照常上班嗎?你那天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我......」辜城日尷尬地搔搔頭。「我沒事啦!」

  「嗯,沒事就好。」

  「那,這幾天你不是跟他在一起?」

  岑茵楞了一下,真可笑。「當然沒有。天,你哪來這麼奇怪的念頭?」

  「是喔,我還以為--」

  「想太多--」她敲他的頭,淡淡笑了笑。「我前幾天看見他前妻來接言豫放學,這幾天,她每天都陪言豫上下課。」

  「啊?他前妻在台灣?」辜城日忍不住叫出來。

  岑茵沒理他,繼續說道:「我想他們復合的機會很大吧!」

  她深深吸氣,正式向他宣告。

  「我不會再打擾他們一家人了,以後,我再也不跟言放宇聯絡。」

  實在太出乎意料,辜城日忍不住再確定一次:「你要放棄他?」

  岑茵橫他一眼,落寞地聳聳肩。

  「我哪有什麼資格說什麼放棄不放棄?從頭到尾只有我一頭熱而已,你不是最清楚了嗎?」

  「原來如此。」辜城日沉重地點點頭。「難怪你想一個人獨處。」

  「那......我說完了,換你嘍。」岑茵回他一笑。「你最近心情也不好,怎麼啦?」

  辜城日又開始搓起手來了,低著頭,又開始不敢看她。

  他突然變得這麼靦腆,真是奇怪!

  岑茵忍不住覺得好笑,偏頭看他,只見他抿著嘴,好像很痛苦的、正在極力忍耐什麼似的。夭壽喔,害她真的好奇起來,非常耐性、非常期待地等著聽他怎麼說。

  結果,他終於抬頭,對她說:

  「我......喜歡你!」

  他的臉好像一下子變身成電暖器,脹紅又發熱。

  辜城日非常困難地迎視她震驚的神情,說:

  「跟我交往好嗎?」

  *****************

  仗著剛洗完澡,身上還留著熱氣,岑茵光溜溜地回房滑進被窩裡,可是,被窩還是冷冰冰的。

  她抱緊枕頭,一連打了幾個寒顫。窗子也被風吹的嘎嘎作響,好像在喊:很冷很冷。

  她扭開收音機,一支歌正唱到高潮的部份:

  「讓過去,只是過去--別去打擾他的心--」

  這是莫雅的舊專輯,她有買。突然很想完整的再聽一遍,乾脆關掉收音機,她翻出那張專輯,放到CD槽裡。

  「......有時候,我以為我不是一個人,縱然只買一杯咖啡,只有一張電影票。

  有時候,暗自感動落淚,縱然只是一張照片,街上唱傳的歌。

  空氣中,為何還有那樣的氣息?閉上眼,為何還有那樣的身影?

  那樣平靜平靜的愛和分離,怎能牽動沉寂無浪的心?

  以為,只以為,我能說服自己,讓過去,只是過去,別去打擾他的心。」

  這首歌,好像是為她寫的。

  寫的都是她對言放宇的思念。

  岑茵靜靜聽著,不經意地把玩脖子上的心型項練。

  啊?對了,這條項練。

  她從脖子上取下它,繞在手指上晃了晃,然後,丟進垃圾桶。

  「別去打擾他的心。」

  一直以來,她就是這樣跟自己說的。

  「別跟我說你感覺不到,我喜歡你。」他說。

  她到底有什麼好?

  她問起辜城日,他也沒個答案。

  他說:「你第一次來我店裡,我就喜歡你。」

  很多事,真是沒有理由的。

  他眼底的複雜和落寞、愛戀與折磨,深深震撼了她。原來,他們都是那麼無可救藥。

  淚水不覺滑落,一滴一滴、無聲無息地滲入枕頭裡。

  她深深閉上眼。這一次,她會處理好一切。

  *****************

  隔天她起了個大早,特意為自己好好梳洗保養一番。

  這是她的儀式。

  坐在鏡台前仔細吹好每一根頭髮,化上淡淡的粉粧,塗上唇蜜。換上一件純白色的羊毛罩衫,牛仔褲繫著漆皮帶,深紅色的亮皮靴。最後套上一襲長度及膝的純白大衣,她仔細又仔細地打量鏡中的自己。

  今天,她需要好精神。

  下午放學去找辜城日的時候,辜城日手足無措得幾乎不敢直視她。

  「你有約會?」

  「沒有哇,我特地來找你。」岑茵今天的笑容很是明亮動人,配上她的特意打扮,好像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辜城日惴惴不安地摸摸鼻子。

  「找我幹嘛?」

  「來跟你辭職。」

  岑茵定定看著他,辜城日果然如她預料地僵住了,不安的神色轉為深沉。然後他繞過她,轉進吧檯低頭找東西。

  「嘿--」岑茵也跟進吧檯,找了張椅子坐下,耐性地等他找完。

  結果辜城日在櫃子抽屜裡翻半天,居然翻出半包破破爛爛的黃長壽,他也坐下來,熟練地燃起一支菸。

  「原來你抽菸?」岑茵驚奇地睜大眼,她怎麼從來沒看過也沒聞過他身上有菸味?

  辜城日朝她噴了一大口,說:「本來戒了。」

  岑茵生氣地沉下臉。「這是做什麼!」

  辜城日用他叼著菸的手揉揉太陽穴,回答:「這是舒壓。」

  岑茵沒話可說了。

  倒是辜城日對她很有意見。

  他又狠抽一口菸,定定看著她的眼神,儘是濃濃的失望。

  「是因為昨晚?因為我表白,所以你要離職?拜託,我們又不是小學生,你不覺得太小題大作了嗎?」

  岑茵氣惱地扁起嘴。「才不是,我說,我要離職跟昨晚沒關係,你信不信?」

  當然不信!

  辜城日非常忍讓地問她:「好,那是為什麼?」

  「我想過另一種生活--去一個連空氣聞起來都不一樣的地方,重新開始。」岑茵悠然神往地夢想起另一種世界。「照自己的意願,重新找工作,重新認識我自己,有滋有味的活著。」

  她朝辜城日回眸一笑。

  「你明白我說什麼吧?」

  辜城日整個人都呆了。

  岑茵笑容依舊,就等他回過神來。

  實在太突然了。

  辜城日默默熄了菸,歎了口氣。

  他當然知道岑茵在說什麼,她要做他當年做過的決定,離開原有的生活,一切歸零。

  一切歸零,當然也包括他了。

  「那他呢?你真的放得下?」

  「說實話,我不知道。不過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暗地裡默默追逐他了。但我也不會刻意忘記他。如果我在別的地方,遇上別的人,那是我的幸運;如若不然,我也會過的好好的。」岑茵從容而釋懷地微笑。「幸福有很多種,不一定只有被愛。我可以去追尋別的幸福。」

  辜城日淡笑。「這麼說,就是拒絕我了?」

  「你會支持我吧?!」岑茵期待地看著他。

  看著辜城日的神情,她知道她做對了。

  「你有什麼計畫?有錢嗎?」

  「沒有耶,我想到處走走看看,也許感覺對了就停下來,也許不出一個月就哭著跑回家也說不定。錢還好,我一直有存款,平常也不太花錢,應該夠用一年半載吧!」

  「如果有需要的地方,別跟我客氣。」

  「知道。」

  岑茵離開了,辜城日送走她,兩人的緣份就此告終。

  沒想到結果竟演變至此。

  雖然有一點失望,不過,他得承認岑茵這個決定還不賴。為了岑茵著想,他知道她的確需要從原來的生活裡跳脫出來。

  而,或許--

  這對他們三人--無心的言放宇、癡心的他、和傷心的岑茵--來說,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第八章

  「親愛的,等一下送言豫去學校好嗎?他今天書包比較重唷!」薇薇安端著一鍋炒蛋,統統倒進言放宇的盤子裡,順便交代著。

  「嗯。」言放宇當然沒有異議,翻下報紙時順便抬頭看了兒子一眼。「學校今天有節目?」

  小言豫開心地點頭。「今天有同樂會,媽咪買了很多餅乾要分給同學喔!」

  「還有演話劇的道具,待會兒別忘了拿。」薇薇安再一次叮寧道。

  「唔嗯......」小言豫嘴裡塞了一口蛋,咿呀不清地應著。

  言放宇又埋進報紙堆裡,努力想把今天的社論看完。可是接連看了三遍標題,眼裡還是只有標題。接下來的內容只能模模糊糊的從眼前紛亂地飄過,似乎就是沒辦法重新拾回專注。

  可惡。

  一想到言豫的學校,就忍不住連帶想起幼稚園部那個可恨的岑茵。

  是的。可恨。

  她不知道哪根筋不對,整個人好像從地球上消失了似。

  偏偏他這幾天工作特別繁重,又忙著安排薇薇安一些瑣事,根本無從抽身去找她。而她的手機怎麼就是打不通,不接下開機。連著幾天沒消息,他也動氣不打了。

  他不信她不知道他找過她,但她未免也太冷漠了。

  很好。

  如果他在她心目中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那她也是。

  「嘿,你的蛋都涼了,快吃,該出門了。」薇薇安伸手按著他的肩頭,輕輕推他一把,問:「怎麼啦?」

  「沒事。」

  他放下報紙,狼吞虎嚥地把早餐解決了,套上西裝外套,便急急帶著言豫一塊兒出門。

  愈接近學校,心情就奇怪得愈加複雜。言豫揮手向他道別時,他竟然怔忡地楞了幾秒鐘,差點忘了回應。

  目送兒子的身影逐漸走進校門口,然後消失不見。前方交通號志的顏色變了又變,綠了又紅。他握著手煞車,始終沒有放下。

  該上班了吧?!

  他催促自己,再不走就要遲到了。

  手指敲著方向盤,看著紅燈又綠,引擎蓄勢待發地嗡嗡咆哮著。言放宇一咬牙,終於跨出車門,鎖上它,匆匆往學校跑去。

  他只是想問清楚她為什麼不接他電話而已,真的,沒別的。

  終於找到幼稚園部的教職員辦公室,這個時間對幼稚園部而言還算早,所以只有三兩個女老師零零落落地走動著而已,岑茵不在。

  他深吸口氣,努力按下心頭滿滿的失望。

  其中一位女老師看見他站在門口,便迎上來招呼道:「請問有事嗎?」

  「我找岑茵老師,請問她上班了嗎?」

  「岑老師?」這位老師頓了頓,又問:「您找岑老師有事嗎?」

  言放宇想了一下,才回答:「我是她從前一個學生的家長,想找她聊一聊。」

  「這樣啊--」她遺憾地看著言放宇。「她前幾天已經離職嘍。不好意思,我們大概幫不上忙了。」

  言放宇這下徹徹底底地楞住了。

  離職?

  *****************

  站在辦公室裡的超大落地窗前,迎面是一座座巨獸般聳立的龐大建築,包圍住整座城市,遮蔽去廣闊天空。

  又灰又厚的雲層懲罰似的壓降下來,於是每一格黑灰色的方窗都灰頭土臉的沾滿水珠,彷彿正吃力地扛負著難以估量的重量。

  天空原有的蔚藍,全被一片死寂的顏色取代。

  言放宇的雙手,失落地插進西裝口袋裡,怔怔地盯著窗外。

  那年。

  他抵達紐約的第一天,天空也是這種灰茫茫的調調。

  剛下飛機,他提著沉重的行李,跟隨大家的步伐走出人往人來的機場門口--這個每天都聚集數十萬人次、往來穿梭的國際機場--只感到一陣迷惘與荒蕪。

  到底是言父豪邁,大手拍著他的肩頭,聲如洪鐘地呵呵笑說:「這就是我們要落地生根的城市啦!以後言家是興是敗,統統靠你了。」

  是的,言放宇深深凝視這個陌生都市。

  父親的話提醒了他,他從沒讓父親失望過,今後也不會。

  所以他沒有猶豫,讀書讀書讀書,工作工作工作,生命裡僅有的兩件事,他都一絲不苟的用力投入著。

  然後,憑藉著天賦聰穎,所謂功成名就,就像呼吸般自然簡單。

  隔年,他又認識了薇薇安。

  薇薇安,這個甜美、自信、聰明、正直,金髮碧眼、瘦削高姚,永遠穿著第五大道最新一季、最頂級、最時髦高級訂製服的女人。

  她代表了紐約的一切。

  她領著他去看畢卡索,去中央公園,去「PRADA特賣會」,去梅格萊恩在「電子情書」裡等待湯姆漢克的餐廳。她讓他領略這個人稱大蘋果、五光十色、繽紛亮麗的流行城市。

  她幫他找回那些失落了很久很久、卻連他自己也沒發覺的東西。

  那是品味的味蕾,生活的滋味。

  所以,他想,她應該是適合他的吧?

  所以,他們在一起,應該會幸福吧?

  就這樣,他們在眾人的祝福聲中完成婚禮。

  他應該是幸福的。

  他一次又一次這麼跟自己說。

  只是,偶爾抬頭凝視天空的顏色,他還是會失落。有一些些感覺,無以名狀的包圍他,讓他總是陷入自己的思緒,無法自拔。

  也許是太愛一個人獨處了。

  他想。

  太愛一個人獨處,於是苦了身邊的伴侶。

  薇薇安眼中的光采漸漸隱沒消失,笑容不再甜美如蜜。

  他覺得抱歉,又無力為她做些什麼。

  直到某一天,他發現薇薇安美麗的唇角又開始發出醉人的微笑,那微笑,卻是背著他偷偷綻放的。

  他不覺生氣,只是更加寂寞了。

  好吧,就承認自己不喜歡美國吧!

  他的寂寞,是濃濃的鄉愁。

  結束了婚姻,他留下足夠雙親養老的金錢,回到他思念不已的台灣。父親遺留下的老公寓的確帶給他一些安慰,新工作也順利極了。

  他以為他的寂寞已經痊癒了。

  直到那晚,薇薇安遠從美國打手機過來,心情低落地問他:「為什麼你還是這麼寂寞呢?」

  他才知道,原來他的惡夢還沒有結束。

  他失落到極點,突然想起岑茵,很想跟她說說話,問她這些年過得如何,也想問問她對他有什麼看法。

  可是,岑茵卻變了。

  她變成一個沉鬱幽緲的女人。

  流轉的眼波永遠藏匿著全世界的心事,她寧靜無聲地守著它--並狠狠的、堅決的把他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他覺得很受傷。

  從此以後,腦子開始不能自己的日夜圍繞她打轉。他還是想念她,想跟她說話,多問些有關她的事。

  但她的冷淡實在令人畏懼,他又生怕打擾了她。

  直到辜城日雲淡風輕地告訴他:

  「她離職了,學校那邊也一樣。你不用再去她家找,她跟她媽媽吵了一架,已經收拾行李離開台北了。我想她手機也停了吧,她說她想去過另一種生活,暫時不跟我們聯絡,也許以後都不聯絡了。」

  他如遭雷擊,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怎麼可以這樣就走了?

  即使薇薇安外遇,也感受不到心碎的滋味。

  而現在,他卻為她撕心裂肺的狠狠心碎著。

  他總算明白了,原來--

  他的寂寞,是濃濃的鄉愁。

  他的鄉愁,是岑茵。

  *****************

  踩著不穩的步伐,他努力瞇起眼睛,檢視大門的門牌號碼。

  這是他家沒錯吧?

  地上攤著一個高大的男人,抱著一隻行李箱,長長的雙腳極不自在的蜷曲著,睡得正熟。他看不到他的臉,因為他的臉被身上厚厚的大衣蓋住了,只露出一頭棕色的頭髮。

  「喂。」言放宇踢他一腳。

  男人唉叫一聲,蓋在身上的大衣滑落,也驚醒了。

  原來是他!

  言放宇淡淡一笑,盯著他咬牙切齒地扶著門把,蹣跚地站起來,大概是睡到麻痺了。

  「我還在想,你到底什麼時候會飛過來。」

  馬汀無奈地苦笑。「薇薇安不讓我進去。」

  言放宇點點頭,把鑰匙插進門鎖,扭開門,讓他一起進屋。

  已經很晚了,可是薇薇安並沒有睡著,她蜷在沙發裡,眼睛哭得像核桃那麼大。

  她看見他們倆並肩站在門口,於是憤憤地瞪向言放宇。

  「嗨,」言放宇微笑。「言豫睡了嗎?」

  「嗯。」

  「你們聊聊吧,記得別太大聲。」

  薇薇安動動身子,才想排拒地抗議,言放宇立即警告似的看她一眼,不讓她如願。之後,他退到門口。

  「晚安了,兩位。」他拍拍馬汀的肩膀,馬汀感激地對他笑笑。

  「你要去哪裡?」薇薇安不放心地叫住他。「已經很晚了。」

  「放心吧,我會自理。」

  勾著西裝外套,他扶著樓梯下樓,默默地回到車上。面對冷清清的街道,只覺一陣茫然。

  他還能去哪呢?

  發動引擎,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亂繞,繞著繞著,經過幾問汽車旅館時,他會多看兩眼。

  但,始終提不起興致開進去。

  沒想到一直往前開,竟不知不覺繞進一條熟悉的巷子裡。

  這裡是......岑茵的家。

  他把車子停在巷子口,對著岑茵房間的窗子,燃起一支菸。

  CD反覆播放著同一首歌,這是他唯一買過的專輯,莫雅的歌。

  「空氣中,為何還有那樣的氣息?閉上眼,為何還有那樣的身影?

  那樣平靜平靜的愛和分離,怎能牽動沉寂無浪的心......」

  歌名取得真好。別去打擾他的心。

  像是特地為他寫的歌,一直以來,每回想到岑茵,他也是這樣對自己說的。

  他以為這樣最好。

  搖下車窗,吐出的煙霧對著岑茵的窗子徐徐飄飛去,裊裊化開。

  這晚,他忍不住猜想,那些分手的情人,可曾考慮過未來?

  未來如果忘不了對方,怎麼辦?

  為什麼人人都那麼篤定下一段戀情一定會到來?

  如果不來呢?

  那年,在淡水河堤上,他們誰也沒有想過分手後的問題。人生總會繼續,總會再遇見適合的伴侶。他一直相信他們的緣份只有到此為止,踏上飛機的那一瞬間,他就決心忘了她。

  可是,人在異鄉,他總是夢見她,每夜每晚,無論寒暖。

  他想,也許是剛分手,分手後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也許是他不夠忙。

  但,一直過了很久很久,他讀書工作、工作讀書,還是覺得孤單;擁抱著妻子,還是寂寞。

  雖然歲月磨洗了記憶,她的臉容已經漸漸變得模糊,他也不再作夢。但,遺忘了她也得不到快樂。

  原來有些愛,是可以不受時空的限制,深刻地揉進骨血裡的。就算不去注意,它依舊像影子般永遠糾纏不去。

  原來那是愛,他愛她,縱然分手至今,也始終不變。

  他想念她。好想念她。

  *****************

  馬汀走了,飛回美國,薇薇安卻沒有。

  言放宇驚訝萬分。

  「你不愛他了?」

  「沒有啊。」

  「你不原諒他?」

  「沒有啊。」

  「馬汀就這麼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我家?」

  薇薇安咯咯笑說:「你還不知道啊,你在他心目中,簡直是世上絕無僅有的模範紳士耶。」

  言放宇狐疑地瞅著她瞧。

  「那麼,請問你留下來做什麼?」

  薇薇安眨著可愛又無辜的大眼,有點賴皮地嘟囔著:「我捨不得言豫,還有你呀--」

  她走近他,輕輕捧著他的臉,一臉心疼與不捨。

  「你好孤單的樣子。」

  言放宇別開臉,也揮開她的手。

  「請你行行好,別管我的事好嗎?」

  「不太好--」她挽著他的手,配上蜜糖般的笑容黏死人地邊搖邊問:「我還想留在台灣一陣子耶,你要趕我走嗎?」

  「隨你高興愛怎麼住就怎麼住。」言放宇嚴正警告她。「但,請你好好陪伴言豫,好好照顧肚子裡的寶寶就好,我的事,謝謝了。」

  拉開她的手,他從冰箱裡取出一瓶酒,然後一個人躲進書房裡,謝絕打擾。

  薇薇安苦惱地歎了口氣。

  她到底該怎麼辦,才不會傷害到他呢?

  *****************

  過了幾天,言豫吃完晚餐後,突然跑來敲他書房的房門,並偷偷摸摸的探頭進來。

  「爸爸?」他怯怯地叫著。

  「嗯?」言放宇抬頭招手叫他進來。「有事嗎?」

  小言豫輕輕關上房門,走到言放宇身邊。

  他看得出來,言豫心情不好。

  「怎麼了?」

  「媽咪跟我說,她要回去美國,跟馬汀叔叔在一起。」

  「我知道。」沒想到言豫居然想談這個,言放宇垂下眼望著別處,登時有點不知所措。

  「爸爸......我們叫媽咪不要走好不好?」

  「乖。」言放宇傾身抱抱兒子。「媽咪要跟馬汀叔叔在一起才會快樂。」

  「可是我呢?」小言豫心碎得彷彿快要哭出來了。「跟我們在一起也很快樂啊!」

  「那是不一樣的。」拉著言豫童稚的手,他深深覺得抱歉。「對不起。」

  小言豫搖著他的手,再一次懇求地看著他說:「我們想辦法讓媽咪留下來好不好?」

  喉頭好像梗了什麼東西,面對兒子的傷心,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言放宇艱難地低下頭,道:「我沒有辦法。」

  「我討厭爸爸!」小言豫於是非常生氣地抽開手,大叫著指控他:「媽咪要走了,你什麼也沒有做!」

  言豫氣憤地推開房門,嚎啕大哭地往外衝去,言放宇捏緊了拳頭,卻沒有起身去追。

  他聽見言豫衝回房間甩上房門的聲音,聽見薇薇安從廚房裡趕出來跑進言豫房裡,言豫哭得死去活來,過了好一陣子,才慢慢停歇。

  他知道薇薇安懂得安撫他。

  *****************

  薇薇安花了很久的時問,費盡唇舌,才哄得小言豫睡著。她輕撫他的頭髮,看著他好一會兒,才關上門,走向書房。

  「他好點了嗎?」

  薇薇安知道他一直注意著隔壁房間的動靜,她點著頭,只輕輕「思」了一聲,便走向書房角落的沙發,坐下來蜷起兩隻腳丫子。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她一下子玩手指,一下子又撥頭髮,心懷不安地瞅著他。「你......聽了可能不太高興......」

  言放宇點頭道:「你說。」

  「我不能一直待在台灣,你也知道,我......」薇薇安咬著唇,深深吸了口氣,才鼓足勇氣對他說:「我......想帶言豫走。」

  言放宇眼神閃爍了一下,沒有說話。

  「言豫還那麼小,他需要媽媽也......也需要爸爸。」薇薇安囁嚅地看著他凝重的神情。「我和馬汀,似乎比較適合照顧他。」

  言放宇還是不說話,她等了一會兒,才怯怯地問道:「你覺得呢?」

  「我覺得?」言放宇危險地瞇起眼。「你覺得呢?」

  「我......」

  「我覺得,我莫名其妙,我到底做了什麼?」他加重語氣,毫不容情地逼視她。「你想離婚,我就離婚;你有困難,我沒有問過一句,沒有條件的收容你,滿足你每一個要求。可是你還嫌不夠是嗎?我讓你予取予求,讓你太如意了是不是?」

  「不是!」薇薇安雙手搗著嘴,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想到他的反彈居然這麼大。

  「不是的,我從來沒有這麼想,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回美國去,我不想聽。」

  「這樣行不通的,以你現在的情況,根本沒辦法好好照顧他!」薇薇安的心情也很難受,她不想這麼批評他,可是她真的別無選擇。「你工作太忙,心事太多,這屋子裡永遠空蕩蕩的,對他的成長一點也不健康。你不能只是把他交給鄰居照顧,再好的鄰居,也不能取代一個孩子對父母親的依戀,你希望他跟你一樣憂鬱嗎?」

  言放宇憤憤地轉過身,胸口急遽起伏著,感覺像被深深刺進一把刀,尖銳的苦痛像鮮血一樣汩汩地流遍全身。

  薇薇安是真心為他感到難過。

  但,他的寂寞不是她害的。

  該說的話、該做的事,他們都不能逃避。

  「我會是個好媽媽,馬汀會是個好爸爸,不用多久,我們還會給言豫添個弟弟。馬汀很疼小孩的,他跟言豫本來就相處的很好......」薇薇安試著說服他:「我們都住在紐約,言豫每個禮拜都可以去探望他的爺爺奶奶,我會開車送他去。言豫的爺爺奶奶,也很想念他......」

  言放宇一直沒動靜。

  他是不是在哭?

  薇薇安起身離開沙發,走到他身前,輕輕擁抱他。

  「對不起,我會好好照顧他的,真的--」

  「你別傻,我不會讓他走。」言放宇回摟她,臉頰深深埋進她的髮絲裡,絕望地低語。

  薇薇安溫柔地輕撫他的後頸,並不急著逼他。

  「我們是他的父母,你總會知道什麼才是對他最好的。」

  一個星期之後,他送他們母子到中正國際機場搭乘飛機,看他們飛向天際,飛向幸福美滿的國度。

  而他,什麼都沒有。

  沒有言豫,沒有岑茵,沒有快樂,什麼都沒有了。

  他又開車來到岑茵房間的窗前,絕望地面對那一屋漆黑。

  很想大吵大叫:岑茵,你在哪裡?

  *****************

  幾個月後--

  他不知道他是怎麼被發現的。

  那時他正在抽菸,抽了一陣子,地上的菸蒂大概有半包那麼多。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發現他的,總之,她就是從車尾的方向走來,敲著他的車窗,意示他把車窗搖下。

  「要不要進來坐?」

  岑母的頭髮被風吹的微亂,提著裝滿雜物的菜籃子。

  她的臉上並沒有笑容,但卻知道他經常停在巷子口,對著她女兒房間的窗子抽菸。

  言放宇尷尬地熄掉引擎,下車跟在岑母后頭,一句也不敢多問。岑母也沒有解釋,兩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上樓,她扭開門,把菜籃子提到廚房後面,泡了兩杯烏龍回客廳招呼他。

  「隨便坐,家裡沒什麼好招呼的。你是茵茵的朋友厚?」

  「是,讀大學認識的,我是她學長。」言放宇客氣地接過岑母端過來的茶杯,這才坐下。

  岑母點點頭。「那現在在哪裡高就?」

  「我在一家做防毒軟體的公司上班。」言放宇趕緊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必恭必敬地雙手奉上。「還沒介紹,我姓言,言放宇。」

  「喔。」岑母沒戴老花眼鏡,於是把名片拿得遠遠的仔細端詳。「做電腦那一類的喔?那是高科技哪。」

  「還好。」

  兩人靜默了一會兒。

  言放宇傾身問道:「岑茵現在過的好嗎?」

  岑母有氣無力地歎了口氣。「啊災?電喂攏某卡。」

  岑茵離家已經快五個月了,岑母為了她,著實老了不少。

  現在,她電視也不愛看了,八卦也不愛聽了,每天待在屋子裡,有時掃掃地,不時對著電話發呆。

  有一次,南部的親戚打電話過來,電話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就是聽不清楚。真受不了老電話,她一氣就把電話機換了。花了三千多塊哪,原來現在電話那麼貴、那麼複雜,她這支是精挑細選的,要是有人打電話進來,還看得到是什麼號碼......

  「你有閒常來坐啊!」

  岑母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個年輕人還挺順心。

  「是。」言放宇連忙答應。

  岑母對岑茵的思念著實令人動容,言放宇心裡一陣難過。

  沒想到岑茵消失的這麼徹底。

  「茵茵睡這個房間。」岑母指著一扇門,對他說:「你可以進企看看,我企廚房弄那些菜。」

  「是。」他跟岑母一起起身,岑母進廚房去了,言放宇有點不知所措地呆呆站著。

  讓他看岑茵的閨房,好像有點於理不合吧?可是,既然這是岑母的提議,他有什麼理由抗拒?

  其實心裡也是好奇的,他推開房門時,連心跳都不自覺地加速,好像闖進一塊神秘的禁地,又危險又刺激。

  這就是岑茵的房間。

  靠著窗戶擺了一張床,床邊是從前小學生常用的愛王書桌,再過來就是一個拉鏈式的塑膠衣櫃。另外一面牆,是好幾個卡通箱組合起來的書櫃。卡通箱有點眼熟,言放宇仔細扶著箱子細看,認出這是他大學租宿舍時買的。

  大概是他出國後,她從他宿舍裡搬來的。

  他笑著摸摸它,走到床邊坐下。

  岑母大約是每天打掃,所以一點灰塵也沒有。

  因為房間不大,所以他眼睛繞來繞去,始終繞著那堆卡通箱打轉,覺得特別親切。

  卡通箱裡除了書之外,還疊著幾個裝喜餅的鐵盒子,他看到最上面那盒喜餅盒的蓋子上,好像貼著什麼。

  好像是他的照片。

  他懷疑他看錯了,忍不住傾身取出那個盒子。

  是他登在遠見雜誌上的照片沒錯,第一七八期的。岑茵把它剪下來,用透明膠帶把它黏在盒蓋上。

  他打開盒蓋,最上面是一條心型項練和一張專輯。莫雅的專輯。

  封面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別去打擾他的心。

  專輯和項練底下,全是他的報導。

  言放宇楞楞地盯著這些岑茵留下的東西,已經被傷到體無完膚的一顆心,又狠狠地被揉碎了一遍。




第九章

  「燒喔、燒喔!死大頭,還不快閃!」

  阿旺端著一鍋子的豐肉爐,大叫大嚷地從廚房裡衝出來,那個被他叫成死大頭的倒楣鬼趕緊跳下板凳,閃到一邊去,手上還端著筷子和碗。

  「厚,很危險耶,誰叫你端的啊--」

  「不然你就比較會端喔!」

  「起碼比你好一點。」

  「好啊,那換你去廚房幫忙!」

  「統統不要吵啦--」筱玲端著火鍋料走來,命令道:「沒地方放了,還不把桌子清一清?」

  「喔喔喔--」兩個大男人於是七手八腳地挪開剛解決完的空盤子。

  「茵茵,你不要再弄了,趕快過來吃啊,不然等一下都被這群惡狼分光嘍!」

  惠雅婷喊著還在吧檯裡忙東忙西的岑茵。

  「來了,來了。」岑茵把一疊疊調好的沙茶醬料,統統擺進大托盤裡,慢條斯理的從吧檯裡出來。

  「嘿嘿......開動開動。」士華笑瞇瞇地伸手夾菜,這一桌子的好料,光是看就爽呆了。

  「茵茵坐我旁邊,來來來......」筱玲替她挪了一張椅子來,熱情地呼喚她。

  岑茵朝她笑笑,也拿了一副免洗餐具向她走去。

  其實,孤身一人也有孤身一人的清風明月。

  寂寞,不一定是那麼淒苦的事。更何況,無論天涯海角,我們總會再遇到一些人一些事,並非總是一個人的。

  去年離開台北後,她並沒有如自己像辜城日說的那樣,四處走走停停。

  一來是手上的積蓄不許她到處揮霍,二來,她其實不適合流浪的,她是個寧靜安定的人。

  所以她毫不考慮地選擇了台東,有山有海,有她喜歡的溫泉,有適合她的情調。大學時代就和朋友遊覽過一趟,她一直很喜歡這裡。

  離台北夠遠。

  最後,她果然在一處海邊找到一間小巧的透天屋,屋子是有點老舊,不過浴室接引了溫泉水,而且廚房的空間很明亮,她一眼就喜歡。

  她自己裝潢,採買傢俱,買了一台中古摩托車,沒事就四處採訪,找尋離家最近的市場和商店。

  沒過多久,新的盆栽移進來了,油漆的顏色令人愉悅,她跑遍購物城找到一張滿意的布沙發,還有一塊擺在廁所前的地毯。

  日子被填得滿滿的,也就不再去想台北的種種。

  辜城日、言放宇,無論是誰,都漸漸在她腦海中淡去了。

  接著有一天,惠雅婷--她的房東--突然來拜訪她,原本只是來看看她在這屋子住的習不習慣,沒想到一進門就嗅到一股濃濃的咖啡香氣。

  才一下午的時光,她們馬上變成無話不談的好朋友。第二天,她就問她願不願意去她開的咖啡館當咖啡手。

  惠雅婷,是個非常慷慨熱情的女人。

  岑茵也很喜歡這家店,這裡的氣氛和這裡的人,都讓她覺得舒服自在。

  「茵茵啊,快過年了耶,我們要休到初五,你有什麼打算沒有?」老闆娘惠雅婷突然問她。「要留在台東還是回家團圓?」

  「過年啊--」想到要回家過年,岑茵心裡忍不住一陣忐忑。

  也許是長久以來,她都太害怕面對母親。

  但,任性也得有個底限,她已經整整一年沒回去過,讓母親一個人孤單單的過年,未免太不孝了。

  「我會回台北。」她硬著頭皮點頭。

  惠雅婷鼓勵地拍拍她,笑道:「回去好啦,你一整年都沒回去,回去給你媽看看也好。既然回家就待久一點,不用急著回來上班。」

  岑茵點點頭。「時間我再問問我媽。」

  「茵茵姐,」筱玲拉拉她的手。「台北的百貨公司,過年前是不是有很多大打折啊?」

  「呃......」岑茵托著下巴想想。「有吧,有週年慶。」

  「那你回去可不可以幫我買東西?百貨公司的化粧品有打九折耶。」

  「我也要、我也要!」惠雅婷趕緊舉手報名。「我也要買保養品。」

  岑茵忍下住噗哧一笑。「好啦,我又不是明天就回家,你們要買什麼,開張單子給我吧!」

  「那3C產品可不可以啊?」士華笑瞇瞇地問:「我想要一個新的搖桿耶,可是光華商場才有。」

  「那你要寫清楚喔,我只能把你的字條拿給老闆看,因為我是電腦白癡。」

  「耶耶耶,新搖桿--」

  好一個溫暖的冬至哪,她突然變成聖誕老公公了。

  *****************

  「喂?媽,我是茵茵。」只是很簡單的一句話,岑茵還是事先深吸了口氣,才能順利脫口說出來。

  電話那頭,深深靜了幾秒鐘。

  「茵茵喔?」

  母親的聲音聽起來沒什麼精神,像是......像是突然老了。岑茵心口忍不住緊緊揪了一下。

  「過年回不回來吃飯?」岑母問。

  「嗯,我要跟你商量一下,過年......我大概可以休息十天到十五天,你覺得我哪一天回家比較好?」

  「你好就好了,我又沒什麼事。」

  「嗯。」岑茵舔舔乾燥的嘴唇。「那我後天中午左右到家好嗎?」

  「要不要煮午餐等你?」

  「好啊,那,掰掰。」匆匆掛上電話,岑茵拚命深呼吸,環抱自己的雙臂,胸口一陣一陣的悶,全身上下都被罪惡感包圍。

  又來了。

  所以她才不喜歡打電話回家,不想面對她。每次聽見她的聲音,她就覺得自己簡直罪大惡極。

  她是她最親的母親啊!

  岑茵雙手掩著臉,眼淚忍不住滑落。

  她並不想傷空口她,其實,她......好想念她......

  她一個人,過得可習慣嗎?

  *****************

  要回家過年嗎?

  好幾個深夜裡,言放宇也這樣問自己。

  還是不了。

  縱使美國有他的雙親、有他的孩子,但,他還是覺得自己屬於這裡。

  這裡,還有另一個人,跟他一樣寂寞地等待著彼此。

  他要留在這裡等待。

  *****************

  輕手輕腳的打開家門,岑茵小心翼翼地脫下鞋子,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走進家裡。廚房裡傳來切菜剁肉的聲音,岑母顯然正在裡面忙碌著。

  她慢慢靠近廚房,母親的背影依舊不變,只是頭髮似乎更白了些。

  「媽。」她怯怯地叫了一聲。

  「回來嘍?」岑母轉過身看見她。「外面很冷,去泡烏龍茶來喝啦!」

  接著,就轉身繼續忙她的麻油雞。

  岑茵默默地取出茶葉罐和熱水杯泡茶。熱水瓶的熱氣暖烘烘地冒上來,她心底也是一陣灼熱。

  吃飯的時候,岑母顯得特別安靜,沒有炮火隆隆的開罵,也沒有尖酸嚴厲的指責,只問了她住的地方環境好不好、老闆好不好。

  跟她想像中很不一樣。

  這一年來,她們都改變不少。

  「媽,我跟麗兒約好明天要去逛百貨公司,幫我同事他們買些化粧品之類的,因為台北年底有打折,比較便宜。」

  「喔,」岑母停下筷子,叮嚀道:「你別只買人家交代的,看看有沒有適合的禮物,要多買一點,出門靠朋友知道嗎?」

  「嗯。」眼眶有點發熱,岑茵趕緊低頭吃飯。

  為什麼她從沒發現母親也有如此溫情的一面呢?

  *****************

  隔天,岑茵跟麗兒約了在台北車站前的新光三越碰頭。

  才一年不見,恍如隔世似的,一見面嘴巴就停下下來。岑茵把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統統告訴她,麗兒也有不少收穫發展。兩人找了家餐廳,一路從中午聊到傍晚,幾乎差點忘了出來幹什麼。

  「慘,不要再聊了,我什麼也沒買到。」岑茵埋怨地看著手錶。「時間怎麼過這麼快!」

  麗兒呵呵笑道:「我們都老了嘛,時間當然是愈走愈快嘍。」

  「還說風涼話呢!快走啦!」岑茵笑著拉她起身,付完帳,就匆匆趕著去百貨公司採買。

  仗著大馬路上的車陣擁擠,她們沒等綠燈亮起就闖了紅燈過馬路。

  *****************

  那不是岑茵嗎?

  言放宇看傻了眼。

  那抹疑似岑茵的身影飛快過了馬路,漸走漸遠。他焦急地握緊方向盤,無奈被困在車陣裡,只能眼巴巴地盯著她的背影。

  到底是不是呢?

  綠燈亮起,前面的車潮總算開始動了。

  他拚命跟著往前挪,眼睛不斷追逐岑茵消失的方向,往前、往前、往前、再往前--

  突然,「碰」地一聲巨響。

  之後,什麼景象都消失了--

  *****************

  「我媽好像變了一個人。」岑茵跟麗兒邊買邊聊。「我這次回來,她什麼話也沒說。」

  「那很好啊,你以後就解脫了。」

  「我還以為她會痛罵我一頓,然後叫我馬上搬回來,不然就在我眼前死給我看什麼的。」

  「你以後真的都要住在台東喔?好遠耶--」

  「其實我沒有想那麼多啦,誰知道,搞不好我明年突然嫁人,然後就全聽老公安排了呢?」岑茵突發奇想地笑說。

  「是喔,」麗兒哈哈大笑。「那一定是你頭殼被敲昏了。」

  兩人走出百貨公司,迎著大馬路是一片大混亂。

  救護車的聲音刺耳地尖叫,車流亂成一團,一大堆警察吹著口哨,舞著指揮棒,正忙著疏導交通。

  岑茵和麗兒兩個,也忍不住隨著圍觀人潮一再探頭想看個清楚明白。

  「那邊到底出什麼事啦?」

  「應該是車禍吧。」

  「剛剛這裡不是很擠嗎?大家開得那麼慢,還會出車禍喔!」

  「擠歸擠啊,紅綠燈轉換的時候,最前排的車子都是用飄的,有的人趕時間嘛!」

  「怎麼辦?看不到!」

  「看不到就算了,反正我又不是跑社會版的。」

  麗兒聳聳肩,頓時沒了看熱鬧的興致。

  「走啦,我請你吃晚餐。」

  「好啊,走走走--」

  圍觀的人太多了,岑茵也沒興趣再看下去,於是兩人就走牽手往下個目的地出發。

  *****************

  隔天岑茵起了個大早,走到客廳看見岑母正在挑菜,遂也坐下來跟著一起幫忙挑。

  「茵茵哪,台東的空氣很好厚?」

  「是啊,我住的那裡沒什麼人,屋子後面還有一塊田,空氣好得不得了。」

  「啊你是真的不想嫁喔?」

  岑茵歎了口氣。

  換做是以前,她會閉上嘴找藉口開溜,也不想跟母親討論。不過,可能就這一次,她不想這麼對待她。

  「也不是啦,我想要順其自然,如果沒緣份就算了。爸走了這麼多年,媽你一個人下也過得好好的嗎?」

  「傻瓜,我有你啊,怎麼會一個人?」

  「我就是覺得相親很怪。」

  「那......如果不是相親呢?」

  「不是相親?」岑茵楞了楞。「那還有什麼?」

  「你不在的時候,有一個年輕人常常來看我。你不要生氣,他說他是你大學學長,我才給他進來啦--」岑母仔細觀察女兒的反應。「你那個學長啊,真的很有心,對我這個老人家也很照顧喔--」

  是言放宇?

  岑茵不自在地動動身子,盡量不讓自己去思考這問題。

  「媽,我學長有老婆有孩子耶。」

  「啊?」岑母著實嚇了一跳。「他沒說啊。」

  「他老婆是美國人,跟他分居了,可是他們有生一個孩子。」

  「可是......」岑母顯然還處在震驚中,過了好久好久,才失落地歎了口氣。「如果是這樣,那乾脆不要了。」

  岑茵總算鬆了口氣。

  「啊不然你也要為自己打算打算,如果你真那麼喜歡住台東,不然我們把這間房子賣一賣,我跟你去住啊!」岑母說:「還有一塊田,那是最好了。我也很喜歡自己種點菜,以前啊,我小時候吃的菜都是自己種的,哪像現在的菜都是農藥。」

  「媽?你說真的嗎?」岑茵非常訝異。

  「如果你不想嫁,我們可以互相依靠啊--還是你不喜歡跟我住喔?」

  「當然不會,怎麼會呢!」

  噢,眼眶又紅了,討厭。

  她趕緊打開電視轉栘一下自己的情緒。

  母親的改變實在太大了。到底是經過怎樣的心境轉折,才會逼得一向嚴厲霸道的母親,放棄自己原來的立場,轉成對她全然無條件的支持?

  是她對她的思念?自責?後悔傷心嗎?

  她怎麼會這麼不孝,讓她一個老人家,獨自經歷這些痛苦。

  電視新聞此時正以快報方式播報一條新聞:

  「以下為您報導一則最新新聞。昨天傍晚在台北新光三越附近發生一起意外車禍,造成兩人重傷,一人送進加護病房,目前有生命危險。據悉這起車禍是因為號志燈轉換時,兩輛轎車衝出對撞所引起的,警察正在追查肇事責任的歸屬。而令人注目的是,其中一位駕駛人正是XX企業的總經理言放宇先生。據腦神經外科主任醫師的說法,言先生腦部重創,需要做更進一步的檢查,目前還未脫離險境......」




第十章

  岑茵靜靜地走進病房,雙手扶在床尾的欄杆上,看著沉睡中的言放宇,激動莫名。

  一年不見,還是那麼英俊好看。

  一點也不像生命垂危的模樣。

  走進病房之前,面無表情的護士小姐並沒有解釋他的病情,只說一切要等檢查報告出來,再請醫師說明。

  可是......雖然她也不知道該看見怎樣的言放宇,但,他看起來只像是倦了,在病床上熟睡了。

  她極奢侈的、靜靜的凝視他,專注到不知不覺走近,執起他的手。

  沒想到才碰到他,他立刻就醒了。

  言放宇突然張開眼睛,看見是她,眸中霎時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采。

  「原來只要我出事了,你就會回來,是嗎?」他含笑問道。

  「你--」岑茵被他這麼一說,登時臉紅了。她手足無措得想放開他的手,不料卻被言放宇早一步牢牢握緊。

  「我等你好久。」言放宇激動地牢牢握著她的手,像是怕她突然跑掉似的。

  「你的傷勢究竟怎麼樣?」岑茵又急又惱地想抽手,卻怎麼也抽不開。「新聞是騙人的嗎?」

  「新聞?」言放宇茫然地看著她。「我不知道什麼新聞--」

  「那--」

  「我只知道,我沒想到醒來會看見你。」他深深地凝視她。「我很高興。」

  岑茵根本不敢看他,他的眼神,夢幻得不像是真的。

  那些話,也甜蜜得不像真的,一點也不像是對她說的。

  「言先生的家屬來了嗎?」主治醫生和一個護士突然走進病房來,看見言放宇醒著,先是一楞,才對他點點頭。「言先生醒了。」

  岑茵不禁呆住。

  醫生的意思是,言放宇才剛醒過來?

  言放宇頷首問:「是,我現在的情形怎樣?」

  主治醫生翻著手上的報告,神色凝重地報告:

  「您身體各處只有幾個輕微的擦傷,那些傷在您醒來之前,護士小姐都處理過了。現在,我們發現主要傷勢是在您的腦部--」醫生頓了一下,看看言放宇,也看看岑茵,見他們都沒說話,才接著往下說:「斷層掃瞄的結果出來了,您的腦部有幾處血腫塊,必需做開顱手術把血塊清出來,不然腫塊繼續擴大,會有立即的生命危險。」

  言放宇和岑茵登時呆了。

  「可是,怎麼會呢?他現在明明清醒得很--」岑茵忍不住脫口問道。

  「言先生是硬腦膜外血腫,這種病人通常會有一陣子清明期,要是醫生沒發現,有的人甚至會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出院了。可是出院不到幾天,通常就會在家裡死亡,事先沒有徵兆的。」

  醫生遺憾地看著她。

  「因為言先生的身份特殊,他公司的代表特別要求院方做徹底的腦部檢查,所以我們發現的時間已經算早了,這對言先生來說,是非常有利的。」

  言放宇冷靜地問:「什麼時候動手術?」

  醫生看看手錶,回答他:「手術房已經在做準備了,最多再二十分鐘。請您盡量放鬆心情,我是建議,您要是有什麼重要的大事,最好先跟您的家屬交代一下,因為腦部手術......有它的複雜性,所以......」

  「我明白了。」

  醫生離開了,留下一室愁雲慘霧。

  雖然他說的非常含蓄,但意思顯然就是:如果手術不成功,言放宇也許就醒不過來了,是吧?!

  岑茵開始不由自主的發抖,臉色非常蒼白。

  「別害怕--」言放宇握著她的手安慰。「你坐下來,讓我看看你。」

  「你一點也不害怕嗎?」岑茵現在什麼都順著他了,他要她坐就坐,要怎樣就怎樣。

  言放宇微笑起來,反問她:「如果我們這輩子只剩這二十分鐘,你要拿它來害怕嗎?」

  「別胡說。」岑茵責怪地瞪他一眼,眼眶都紅了。

  言放宇深深凝視著她,沒有恐懼,沒有害怕,滿心滿眼只有再見到她的幸福和狂喜。什麼手術、危險,他一點也不在乎。

  過去的等待實在太漫長太難捱了,如果非要冒這危險,才能換取這二十分鐘,他是心甘情願的。

  「我寧願拿這二十分鐘好好看著你。」他說。

  岑茵的眼淚突然毫無預警地掉下來,她邊擦邊笑,搖著頭,不敢置信地埋怨他:「你還在胡說。」

  「我是說真的。」他眼底的感情,深長得不容置疑。

  「不會的,只是一個手術而已,我們不是生離死別。」岑茵別開臉。

  「是的。」言放宇同意她。「你會在手術房外陪我嗎?」

  「當然會。」

  「我醒來一定要看到你。」

  「嗯。」

  得到她的承諾,言放宇滿足地笑了。

  *****************

  打從言放宇被推進手術房的那一刻,岑茵就陷入一種麻木的狀態。只能直直盯著手術房外的顯示燈,什麼也沒辦法想。麗兒發現她的時候,她蒼白憔悴得簡直就像女鬼一樣。

  「茵茵,茵茵。」麗兒擔心地搖晃她。「你別嚇我!」岑茵看她的眼神,好像根本不認得她了。

  岑茵呆呆地看了她老半天,總算有了回應。

  「麗兒。」她聲如蚊蚋地喊她。

  「你待在這裡多久了?」

  「多久?我不知道......」岑茵轉頭看看窗外,有點驚訝。「天黑了。」

  「已經晚上九點多了,你沒吃東西對吧?」麗兒趕緊從袋子裡拿出餐盒給她。

  「吃一點。」

  岑茵沒有推拒,接過來打開餐盒。麗兒給她帶了一盒壽司,她拿起其中一個,麻木地咀嚼它,好像沒有味覺似的。

  麗兒反而更加擔心。

  「茵茵,你別這樣。」

  岑茵的眼淚突然掉下來,沾在壽司上,她把壽司放回餐盒裡,忍不住伏在麗兒的肩膀哭了起來。

  「茵茵......」

  「你知道嗎?昨天他出事的時候,我們也在場,可是......我居然什麼也沒做,就這樣走了。」

  「傻瓜,你又不是醫生,能做什麼呢?」

  「我應該要發現他,第一時間就陪他來醫院的。」

  麗兒煩惱地擁抱她,試圖給她一點安慰。岑茵的情況看起來不太妙,她看起來很疲倦,好像沒辦法貫注精神,而且一直不切實際的自責,這些對手術中的言放宇一點幫助也沒有。

  「你不要想這麼多,今晚回家休息好嗎?我們明天再來。」

  「不,我要等他手術做完。」

  岑茵呆呆地看著手術房的顯示燈,推拒地離開麗兒的懷抱。

  「不要這樣,你也要休息啊,如果你累壞了,誰來照顧他?言放宇的親人都在美國,一時趕不過來的。」

  岑茵擦乾眼淚,固執地說:「我不累。」

  進手術房前,他說,他愛她。

  如果她沒跑到台東,也許他們早就在一起了。

  也許他們的命運就會截然不同,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他根本不會出那場車禍。

  都是她害的。

  如果當初她能堅強點,不要這麼膽小懦弱,不要一直武裝自己,只顧著拚命逃開他就好了。她到底做了什麼?都是她害的,害苦了自己,害了他!

  麗兒實在拿她沒辦法,只好隨便她了。

  「至少把壽司吃完,吃完才有體力。」

  岑茵默默看著餐盒,一滴眼淚一口飯的慢慢吃完它。麗兒看得心疼,也莫可奈何。

  手術房的顯示燈終於滅了。

  岑茵立刻跳起來,等著醫生走出手術房。

  「手術順利嗎?」

  「很成功。」醫生對自己的表現顯然很滿意,自信的笑容還停在臉上。「不過病人當然沒那麼快醒,而且我們還要一段時間來觀察看看。」

  聽起來還不錯,岑茵總算放心了一半。

  「那他什麼時候會醒?」

  「不知道,這還要觀察,有的人只要幾個小時,或幾天,或幾個月,沒有一定的。運氣差的,幾年都有可能。」

  「不過依我看......」醫生笑著安慰她。「言先生的手術進行得很平順,我想他運氣應該不會那麼差才對。」

  岑茵一點也笑不出來。

  等待,又是等待。

  *****************

  「你又要去醫院喔?」

  岑母手上擎著香,正在忙著拜拜。結果轉頭就看見岑茵又是起了個大早,背著帆布袋要出門。她著實忍不住要替她擔心。

  「啊你學長好一點沒有?」

  「應該有吧,醫生說他恢復的情況很好。」

  「那什麼時候會醒啊?」

  「應該快了吧!」岑茵低頭跑進廚房裡,匆匆拿了一小鍋雞湯,又匆匆跑到門口,看也不敢看岑母一眼。

  岑母只得跟在她後頭,歎了口氣。

  該怎麼辦呢?不是她現實,她對岑茵那個學長一向都有好感,也很想撮合他們。可沒想到言放宇會突然遇上這場車禍。

  現在女兒天天往醫院跑,她也不知道是要鼓勵她好呢,還是勸她放棄好?

  如果他醒得過來也就算了,萬一要是醒不過來,那是打算叫她女兒照顧他到何年何月啊?

  岑母的憂慮,岑茵是明白的。

  所以在言放宇醒來之前,她也不敢多說,只好盡量避重就輕,套上鞋子匆匆出門。

  這天,言放宇的病房特別熱鬧。岑茵遠遠走來,就聽見病房裡的聲音不斷響起,好像還不只一兩個人。

  她心裡疑惑,腳步就放慢了下來。最後,乾脆轉身走向服務櫃檯。

  護士小姐可能會知道吧?她想。

  「小姐您好,今天是不是有人來看言先生?」

  「喔,對呀,言先生住美國的親戚幾乎都來了喔,大約快十個人吧!」櫃檯裡的小姐笑瞇瞇地猜道:「您還沒有見過他的家人吧?」

  這幾天她常看到岑茵,早認定她是言放宇的女朋友。

  岑茵尷尬地笑笑。「的確沒有。」

  「那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嗯......」岑茵偏頭想了一下。「沒有了,謝謝你。」她對她笑笑,正要離去,沒想到護士小姐又叫住了她。

  「等一下,岑小姐。」

  岑茵轉頭看她,護士調皮地對她眨眨眼。

  「言先生昨天半夜醒來過一次喔!」

  「什麼?」

  「雖然只有十幾分鐘而已,不過醫生說他這幾天應該還會再醒來哦!」

  「是嗎?」岑茵熱淚盈眶地對著她微笑。「謝謝你告訴我。」

  「不客氣。」護士小姐的笑容,像天使一樣甜美。

  太好了,他會醒過來!

  他會好起來的!

  岑茵獨自走出醫院,深深吸了口氣,終於忍不住哭了。

  *****************

  岑母看見岑茵那麼快回來,反而嚇了一跳。

  「你不用照顧他喔?」

  岑茵聳肩笑笑。「他的家人從美國飛回來了,所以輪不到我啦!」

  「啊你是吃錯藥了喔?」岑母一臉狐疑。「出門還像孝女白琴,回來就變成笑彌勒了。」

  岑茵被母親的說法逗笑了,她笑嘻嘻地解釋:「學長昨天醒來過,醫生說他這幾天應該還會再清醒。」

  「是喔?」岑母睜大了眼睛,嘖嘖稱奇。「我昨天才跟土地公許願,說要是你學長醒來,要殺雞還願哪!」

  岑茵點頭道:「好啊,那就還啊,土地公真靈驗。」

  「你要親自去還願比較好。」

  「我沒時間了,明天就大年初五了,我要回台東上班呢!」

  「啊?」岑母懷疑她聽錯了。「你學長才剛醒來,你就要回台東?」

  「是啊,不然呢?」

  「那這幾天不就白顧了?你為他這麼盡心盡力又做牛做馬,好歹也要讓他知道一下嘛,真的這樣走嘍?」

  岑茵忍著笑。「我又沒要他幹嘛,幹嘛要他『知道一下』。」

  「什麼想太多,你不能跟你老闆多請幾天假嗎?」

  「那怎麼好意思,她已經給我很多假了耶。」事實上,要不是言放宇的病情突然有轉機,他的家人又從美國回來,她本來要考慮請辭的。不過,現在顯然已經沒必要了。

  「對啦--你高興怎樣就怎樣,你說的都對啦!」岑母有氣無力地喃喃自語。「我那隻雞白殺了。」




第十一章

  面海的天空總是特別高、特別寬、特別廣闊。天晴的時候,海接著天,蔚藍澄明;天陰的時候,天接著海,也跟著混濁灰暗。

  只是,她心中已有一份寧靜的篤定,再怎樣變幻莫測的天,也不能像從前那樣任意撩動她的心弦了。

  「嘿,在發什麼呆啊--」

  惠雅婷伸手敲敲她的頭,岑茵笑著躲開她。

  「沒事發個呆都不行啊?」

  今天是星期二下午,一向都是店裡最冷清的時候,沒了假日俗氣的人潮,咖啡廳的氣氛反而更加浪漫慵懶。每到黃昏,夕陽斜斜地射進屋裡,就把每個角落鍍上一層金粉。惠雅婷說,她就是為了這層金粉,才開這家店的。

  岑茵打從心底贊同她。

  惠雅婷手支著下巴,歪著頭看她:「是我太敏感還是怎樣,你這次放假回來,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是嗎?」岑茵只是笑。「怎麼不一樣?」

  「印堂上的黑氣不見了。」惠雅婷曖昧地笑說:「有艷遇對不對呀?」

  「還印堂上的黑氣呢,你什麼時候學會看相啦?」岑茵笑盈盈地推她一把。「不過呢......艷遇嘛,好像有那麼一點點。」

  「真的?」惠雅婷尖叫一聲,老天爺,還真給她蒙中了。「難怪你這陣子像吃了春藥似的。」

  岑茵瞠她一眼。「胡說,我哪有。」

  惠雅婷佯裝氣憤地敲著桌子質問:「你怎麼都沒提?」

  岑茵調皮地笑道:「也沒人問我呀!」

  「那我現在問了,你還不快說!」

  岑茵的心情好極,兩個女人,就這麼趴在吧檯上,優閒地聊起天來。

  台東,確實有適合她的情調。

  人生何必過得太匆忙?

  *****************

  「我等了你好久,你怎麼還不來?」

  夜裡,岑茵開了一盞落地燈,蜷在沙發上看著一本張小嫻的愛情小說,誰知道看著看著,竟睡著了。

  睡夢裡,彷彿看見言放宇的臉,她忍不住委屈抱怨。

  沒想到敲門的聲音突然響起,驚醒了她,胸前的小說於是掉到地板上。

  「扣扣扣扣......扣扣扣扣......」

  奇怪,這麼晚了還有誰來?

  岑茵攏著睡袍的領口,匆匆胞過昏暗的客廳,跑向門口。

  「來了來了,雅婷是嗎?」

  沒想到門打開,迎面卻是一個高大的男人,滿臉怒氣的男人。

  是言放宇。

  岑茵雙手掩著嘴,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她在作夢嗎?其實沒有敲門聲,小說也沒有掉,這一切都是她夢裡的情節嗎?

  言放宇走進屋裡,帶上門,怒氣沖沖地瞪視她。

  「你騙我!」

  「你完全好了?」

  她屏住氣息,一路看著他凌厲的眼神,緊抿的嘴唇,光潔的下巴,性感的喉結,寬闊的肩膀到結實的胸膛。

  外面還下著薄雨,因而言放宇的頭髮還半濕地貼在臉頰上,他在昏暗的燈光底下看起來好巨大,好性感......她所有感官好像全部被他喚醒了,肌膚發燒發燙,全身細胞一個個尖叫渴望著向他奔去。

  「你......真的完全好了嗎?」

  她忍不住癡癡地迎上前,舉起雙手環住他的頸項。於是,兩具身軀便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她的吐息熱辣辣地吹向他頸際。

  言放宇喘息地握住她的腰,明顯地被她挑動了慾火。但,正是因為如此,他反而更加生氣。

  「我是來跟你算帳的,你......你在做什麼?」

  岑茵的額頭親暱地抵著他的下頷低語:「我好想你。」

  「你幹什麼?」言放宇躁動不安地閃避她的親吻,可是她綿綿密密地吻著他的脖子,害他幾乎喘不過氣。「你......吃春藥了嗎?」

  岑茵的嘴唇停在他耳邊,低低地笑了開來,瘖啞的嗓音充滿情慾的挑逗。言放宇忍不住捏緊了她的腰,捏痛了她。

  「我......就算是吧!」她露出痛苦的表情,迷亂地瞥他一眼。

  他是第二個說她吃春藥的人了。

  吃了春藥?是嗎?

  她覺得像迷幻藥。

  從她回到台東之後,就天天想著他、天天記掛他,沒有從前的苦澀難受,只是每一條神經都寂寞難耐地期待他出現。天天,天天,天天,等終於見到他,便像毒癮發作似的難以自拔。

  她舔過他耳珠,然後來到他眼前。濕潤的嘴唇終於貼上他的,於是,她主動伸出舌頭與他交纏起來。

  沒有辦法呀,她的感情實在太熱烈,又壓抑了太久。

  言放宇終於投降了。

  他紅著眼剝掉她的睡袍,報復似的吻遍她,比她更熱烈、更激情。

  岑茵只得歎息著任隨他擺佈。

  這是她夢想了一輩子的糾纏。

  *****************

  「鈴鈴--鈴鈴--鈴鈴--」

  電話鈴聲響到第十聲,岑茵就對它投降了。她腰酸背痛地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接起電話。

  「喂?雅婷?」岑茵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九點了?我知道。可不可以請你call筱玲來代班,我今天......呃......喔......什麼事啊?就是......那天我跟你說的那個出車禍的男人來找我......」電話裡突然傳出一聲尖叫,嚇得岑茵趕緊拿開話筒,停了幾秒,才拿回來繼續講:「對呀,這算正當理由,是,好,謝了。」

  岑茵倒回床上,手一鬆,於是話筒就直接摔在地上,嘟嘟嘟地抱怨。

  「老闆?」

  「嗯。」

  岑茵背對著他還想繼續睡,言放宇卻不讓她如願,一直啃著她的肩膀不肯好好放過她。

  「茵茵,別睡了。」

  「嗚......我要睡。」

  「我還沒跟你算帳,起來。」

  「你好小器。」

  岑茵悶在枕頭裡不肯動,言放宇只好把她扳過來對著他。岑茵轉頭一看見他的臉,眼睛馬上為之一亮。

  「你真好看。」他是她看過全世界最好看的男人。

  言放宇被她弄得又好氣又好笑。「喂,以後看我要收錢喔!」

  岑茵毫不在乎地笑著抱緊他。「那我欠債肉償好了。」

  言放宇擁緊了她。

  「我醒來的時候,你不見了。」他撫著她愛困的臉頰,淡淡地說:「你不知道我有多恐懼,怕你又逃走了,找不回來。」

  從他醒來之後,就被一堆人輪流包圍著。他爸媽,言豫,馬汀一家人,公司的同事,醫生甚至記者,但就沒有一個人是她。他每回睜開眼就只希望她出現,卻一次次落空。

  過了大約十幾天,他簡直氣瘋了。

  醫生總是一而再的說:要觀察,再看看,還要過一段時間。他卻只想從病床上跳起來打昏他,然後直奔她家,確定她還在。

  礙著言震聲,他的老爸,他不敢。

  岑茵深深瞅著他。「幸好你沒衝動,萬一有什麼併發症怎麼辦?」

  「你答應過我,我醒來會看到你的。」

  岑茵調皮地吐吐舌頭。「你現在就是醒著,而且看到我了呀!」

  「你--」言放宇氣惱地推開她。「你就不怕我難過,影響我復原。」

  「對不起嘛。」岑茵貼著他的心跳,歎了口氣。「你進手術房的時候,我簡直快崩潰了。」

  那些天,他們都經歷了難熬的時光。

  「我本來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陪著你醒來的,可是......」岑茵赧著臉,有點不敢看他。「你第一次醒來的隔天,你的家人突然從美國回來了......我......我站在門外,根本不曉得怎麼加入他們......他們......我們又不認識。」

  言放宇仍是一言不發。

  「所以,我只好把你交給他們照顧,」她害羞地低著頭。「你也知道我彆扭嘛!」

  言放宇難以置信地瞪她:「就這樣?你彆扭?」

  岑茵無辜地眨眨眼。「我沒有不關心你呀,我跟櫃檯一個很好的護士留了電話,每天都打電話給她,她會告訴我你每天的進展啊--我知道你前天就出院了。」她忍不住笑瞇瞇地糗他:「她說你很難搞。」

  言放宇忍不住皺眉。「那你為什麼不在台北的家等我?」

  「我答應雅婷要回來上班,」岑茵聳聳肩。「而且,我一直夢想著你來這裡找我的模樣,就......像昨晚那樣突然出現。」她任性地抬起頭,蠻橫地看著他。「不可以嗎?我暗戀你那麼久了。」

  言放宇無奈地親吻她。

  「那現在你得意了?」

  「是的,很得意。」

  她開心地竊笑,從來沒有如此開懷過。

  *****************

  三個月後,他們終於要結婚了。

  享受過台東優閒的生活後,言放宇便決定辭掉台北高薪的工作,夫妻倆從此在台東定居。

  同時,他也決定轉換工作跑道到一個完全不同的領域--民宿餐廳。

  現在他的夢想就是親手打造一個理想中的民宿。

  坦白說,這令岑茵非常訝異。

  不過依言放宇臭屁的說法:憑他的天才,做什麼都會成功的。

  而岑母果然賣掉老房子,和女兒女婿團圓。

  她很滿意岑茵說的那片田。

  婚禮在惠雅婷的咖啡廳中舉行,幾乎所有的朋友都來了。

  幾乎。

  只有辜城日聯絡不上。

  聽麗兒說,這位辜家的浪子自她搬到台東後,就結束了深藍,獨自跑到希臘去了。

  岑茵聽了很是咋舌。一樣是流浪放逐,有錢人跟沒錢人還是差別很大的。她最遠只能到台東,辜城日卻可以一聲不響地跑到希臘去。

  言放宇聽了則是輕輕敲她一記,並慶幸她不是有錢人。

  「你一直沒有問我耶--」新婚夜,岑茵突然好奇。

  「問你什麼?」

  「問我......我愛不愛你呀!」這句話,就連言放宇被推進手術房的時候,她也沒對他說過。難道,他真的不需要那三個字的魔咒嗎?

  言放宇莫可奈何地攤開雙手,說:「你都對我硬來了,還要問嗎?」

  岑茵氣惱地捶他。「好好好,我一輩子都不說那三個字。」

  「你會說的。」言放宇用非常淫穢低級的眼神看她,外加嘿嘿冷笑。「今晚,你一定得說。」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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