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願望

德國鄉下有一位小寡婦,新婚不久,丈夫就給車撞死了,當時她已懷有身孕。她撫摸肚子裡的孩子,內心有無限的悲悽,她把希望都寄託在孩子身上,滿腦子的計畫,期望他將來至少當個教授,最好當個國王。

她隔壁住著一個怪老頭,個性孤僻,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常常不見他的行蹤,有時又會從他住的小屋傳出異常優美的音樂,好像天使在歌唱,沒有人知道這些樂聲是怎麼來的。

奇怪的是,他和小寡婦很投緣,兩人從未交談過,偶而碰面也都是禮貌性地點點頭,但彼此似乎頗有默契:「萬一有一天我有困難,我一定第一個找他幫忙。」

孩子的產期終於到了,寡婦非常著急,因她身邊沒半個人。就在傍晚,有個陌生的老婆婆來幫她生產,並照顧她和嬰兒的換洗和飲食,親切細心、無微不至。當寡婦一覺醒來,感激之餘,才知道是怪老頭請她來幫忙的。老婆婆是怪老頭的好朋友。她一直照顧小寡婦到坐完月子,嬰兒也活潑健康才離去。

照禮俗,嬰兒要到教會受洗,而且要找一位長輩當教父,在孩子的教養上提供幫助。小寡婦沒有熟朋友,她想來想去,也只好去找怪老頭。怪老頭知道她的來意,說:「我也替妳想過這個問題,我的朋友不多,也沒有比較適合的,不嫌棄的話,就由我來當吧!」寡婦求之不得,趕忙謝了!

受洗那一天,怪老頭和老婆婆都來為嬰兒祝福,並各自送給嬰兒一塊銀幣。嬰兒取名叫小陸。

受洗後,一起回寡婦家吃飯。飯後,怪老頭說:「我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可以給小陸,但是我可以給妳一個願望。今天日落之後,妳會聽到我房間的音樂響起,在音樂停止之前,妳要想好一個最好的願望,輕聲地在小陸的左耳朵說,這個願望必定實現!」

小寡婦送走怪老頭和老婆婆後,一面推動搖籃,一面想著願望。她第一個想到的是財富。她說,我希望小陸將來很有錢;然後,她又想到很英俊,很強壯,很精明能幹,但是改來改去,都覺得不是最好的。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一覺醒來,天色已暗,突然聽到隔壁的音樂傳來;她想到她還沒許願,就著急起來,一急就更下不了決定,她急得哭出來。眼看音樂的聲音漸漸減低,她趴在小陸的左耳邊,喃喃說道:「我希望…,我希望你……」眼看音樂就要停了,她把握最後的機會,急促地說:「我希望將來所有的人都愛你!」

音樂停了,大地靜了下來。小寡婦屈身望著搖籃裡的小陸,心中有莫名的空虛和不安,她流著眼淚說:「孩子,這是我現在所能想到最好的願望,但是我不知道我這樣做對不對。如果我所求的實現,將來所有的人都愛你,或是某一個人特別愛你,我要你知道,沒有一個人比媽媽更愛你!」

孩子漸漸長大,一頭金髮和明亮的眼神,小巧可愛的樣子,人見人愛。媽媽看到她當年許下的願望實現了,因為只要看到小陸的人都忍不住想摸摸他,讚美他,搶著送東西給他。小陸頑皮、無理的時候,也沒有人罵他,反而說他很聰明、很逗趣,最多只是聳聳肩、笑一笑,因為小陸實在太可愛了!母以子貴,小陸的母親也大受歡迎,大家都來幫助她們母子,因此,她們的生活也日見改善。

小陸最喜歡的就是跑到隔壁找他的老教父。通常在晚上的時候,屋裡只有壁爐裡柴火發出的紅光。小陸坐在地板上,依偎在教父懷裡,聽老人講故事。每次,故事還沒講完,小陸就睡著了。在他將睡未睡時,彷彿聽到滿室的音樂,許多小天使在飛舞唱歌。

他長大之後,這些爐火、音樂、小天使、老教父、老故事是他一生揮之不去的甜蜜記憶,因為沒有一個地方比那裡更溫馨!孩子越來越大,恃寵而驕,母親漸漸感覺不對,因為孩子越來越粗暴,而且貪得無厭,因得來太容易而不知珍惜。母親屢次勸他,他就大發牢騷,說:「從來沒有人說我不好,只有妳最嘮叨,真受不了妳!」母親雖然很生氣,但每當晚上替他蓋被時看到他天真無邪的睡容,一肚子的氣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有一次,母親看到他欺負一個愛慕他的女孩子,拿了她的蘋果和戒指,把人家氣哭,還笑她活該,心裏毫無歉意。母親回家後,嚴厲地教訓他一頓,他卻一付吊兒郎當的樣子,簡直把母親氣死!

小陸只怕一個人,就是教父。當小陸不乖的時候,教父就對他說:「你不乖,小天使們很傷心,晚上不來唱歌跳舞,沒有爐火,也沒有故事聽了!」小陸就很難過,好幾天都乖乖地不敢耍脾氣,希望再看到小天使。但小陸到教父家的次數隨著年齡也漸漸少了!

小陸十二歲以後,就像個小太保,天天讓母親耽心。有一天,老師來找他母親,說有一個人願意資助小陸到首都柏林讀書。母親和教父商量之後,決定讓他去見見世面,知道什麼是天高地厚。臨別之前,母親千叮嚀、萬叮嚀,並為他禱告祝福;望著逝去的馬車,母親嚎啕大哭!

日子過得真快,轉眼間小陸就快大學畢業了。突然老教父來信催他回家,見母親最後一面。小陸趕到的時候,母親已經奄奄一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用她無力的眼神望著小陸。小陸跪在床邊流著眼淚、吻著母親冰冷的手,整個晚上不敢閤眼,直到母親安然去世。

母親的葬禮之後,教父挽著小陸,來到他的小屋。離家這許多年,只見屋子更破舊了。他們在屋裡坐到天都黑了,老人燃起壁爐的炭火,頓時滿室紅光。老人說:「我知道你明天就要趕著回去,既然母親已經走了,將來要回來一趟也不是那麼容易了,你就多陪我坐一會吧!」

兩人又坐到很晚,然後老人說話了:「再會了,小陸,祝你一切順利!你有一位好母親,她為你所做的遠超過你想像的!我很想讓你像小時候一樣,在優美的音樂中看著小天使們跳舞,但你也知道那已經不可能了。但你別忘了這些,也許有一天,當你懷著一顆寂寞又渴望的心找尋他們的時候,他們又會出現呢!孩子,我累了,請扶我上床睡覺吧!」

小陸與老人握手道別,回到母親的小屋,過最後一個晚上,在夜闌人靜中,遠方彷彿傳來非常微弱但熟悉的音樂。隔天一早,他就告別故鄉,從此音訊全無。

小陸大學畢業後,就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早就把老教父和小天使忘得一乾二淨了。他風度翩翩,妙語如珠,所到之處,風靡全場。他就像花花公子,到處虛情假意,遊戲人間;只要他看上的,沒有不乖乖就範的。他被一個很有錢的寡婦網羅當情夫,金錢任其揮霍,到處吃喝玩樂,時常到歐洲各大都會旅行,其實他們只是在互相利用。小陸踏入上流社會後,也學著養馬、養狗、養女人、上賭場豪賭,到處有人奉承,有人餽贈,就像當年母親為他許下的願望一樣。但是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內心越來越空虛、越貪婪,因為再多的物質和諂媚都無法填補心靈的空虛;他的靈魂好像得了絕症,有說不出的痛苦。他有時躲到陌生的城市不想見人,但不想紅也沒辦法,到處有擺脫不了的仰慕者,讓他煩不勝煩。他寧可整天帶著一群狗去打獵,也不願看到那些仰慕的眼睛。

他對這群迷哥迷姊的追逐,簡直厭惡到了極點。他的心也越來越高傲,不把任何人看在眼裡。直到有一次乘豪華郵輪旅行時,在船上邂逅了一位大使夫人。

高雅的氣質、明亮的眼睛,白晰的皮膚、窈窕的身材、如花的笑容、甜蜜的歌聲;在那一群貴夫人中,簡直是鶴立雞群。小陸的心從來沒有這麼激動過。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得到她的芳心。

開始幾天,小陸一直找機會親近她,但兩人都很受歡迎,身邊總是圍著一大群人,所以兩人都無法單獨交談。有一天機會來了,船暫時靠岸,有半天的時間可以進城觀光。利用大家在大肆採購的時候,小陸趁機甩開眾人,把她引到一條巷子。她不疑有他,等到發現四下無人才緊張起來。小陸熱情地抓著她的手,訴說他的仰慕,懇求她嫁給他、和他私奔。

這個年輕的女人臉色發白,低著頭輕聲地對他說:「這樣做太沒有君子風度了!就當你沒有講這些話吧!」小陸急了,喊著說:「我不是君子,我是情人,我只知愛我所愛,跟我走吧,我們會幸福的!」

她一臉嚴肅地看著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幽怨地說:「你怎麼知道我愛你?我不否認我愛你,我多麼希望你是我的丈夫。你是第一個讓我這麼動心的男人。天啊!我竟然講出這種話!我不敢想像我竟然會愛上了你這種花花公子!小陸,請你死了這條心吧!雖然我的丈夫比較不解風情,但他是個正人君子,他高尚的品德是你沒有的。現在什麼都不要再說了,趕快帶我回去,不然我要喊救命了!」

不管小陸怎麼求她,她就是不答應。最後小陸只好陪她上船,然後,一個人孤伶伶地提著行李下船走了。

一個從來沒有被拒絕過的人被拒絕了,小陸的心從來沒有受過這麼大的打擊,這種感覺對他來說,簡直比死還難過!小陸的性情從此變本加厲,他放浪形骸,沉迷酒色;他騙財騙色,始亂終棄;他心存報復,卻得不到預期的快樂。他表面風光,但內心的痛苦和虛,使他過著行屍走肉的生活。他空洞無神的眼睛,嘴角帶著不屑的冷笑,他利用別人對他的好感來作弄人、折磨人。他只懂得收受,從來沒想到付出;沒有任何事物能引起他的興趣,只覺得人生乏味,他準備結束他的生命。

他想:「我死了,別人也別想得到快樂!我要讓這些人氣急敗壞,我的靈魂要哈哈大笑!」因此,他大發請帖,邀請所有的人來參加他的晚宴。當天下午,他把所有的僕人都遣散回家,使得偌大的別墅空無一人。他準備飲毒自盡,讓所有賓客興沖沖地來赴晏的時候,看到的卻是一具死屍,讓大家觸霉頭。

當所有的僕人走了之後,他拿起毒酒,要喝下去的時候,他聽到敲門的聲音,隨即走進一個小老頭,一直走到他的跟前,接下他的酒杯。他聽到一個很熟悉的聲音對他說:「小陸,你好嗎?」

他嚇了一跳,等到他認出是他的教父,他又羞愧又生氣。他半開玩笑地說:「教父,你還沒死啊?這麼多年了,你一點也沒老,反倒是我感覺人生乏味,準備一死了之!」

老人緩緩地說:「小陸,你沒錯,這杯酒對你有幫助;不過,別急,多年不見了,陪我講講話吧!我這一路走來,又累又渴,這杯就讓我乾了吧!」小陸還來不及阻止,老人就喝下去了;小陸嚇得臉都白了。老人喝下後,卻沒怎麼樣,還連連誇讚好酒。

他看到小陸焦急的樣子,還對小陸說:「沒事的,別緊張,謝謝你對我這麼關心!讓我們像以前一樣聊聊天,我不會耽擱太久。我走之後你再喝,不過,我有些話確實不得不說!」小陸只好無奈地坐著,但老人那和藹又熟悉的聲音,撩起了往日的記憶,那塵封已久的往事,一件一件地從眼前閃過,快樂的童年、溫馨的往事、母親的笑容,老教父的故事、小天使的歌舞,讓小陸一時百感交集,說不出話來。

老人說:「我剛才喝下你的毒酒,那是我罪有應得。當年我答應你母親許願,明知道那是一個愚蠢的願望,我卻遵守我的承諾而促其實現。好了,現在不用說你也看到了,那個願望其實是一個詛咒。你母親當年許下的願望,害得你今天這種下場!為了彌補我的罪過,請你仔細想一想,你真正需要的是什麼,我仍然可以為你實現願望!」

小陸陷入沉思,過了一會,他說:「教父,我心裡好亂,我只覺得好累好累,我還是死了吧,不過,我還是很感激你的心意!」

老人嘆了一口氣,說:「我知道你現在心亂如麻,不過,我還是請你再想一遍,也許你會突然想到你內心的渴望和欠缺,也許你會想起你母親在世時,或是你到我家時那種的興奮和快樂,你的一生並不是都像現在這麼悲觀的啊!」

小陸點點頭,彷彿面對一面鏡子,看到少年時代的小陸在向他招手,他悲傷地說:「我不敢再期望回到童年,畢竟,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

老人說:「不錯,過去的不能再來。想一想,小時候你拉著我的手,急著要跟我回家時的心情;想一想,你大學時,常偷偷去花園看一個窮人家的女孩,那時你情竇初開,你偷看時,不是很快樂嗎?想一想你在船上看到那個美麗又賢淑的大使夫人,你那時的感覺是什麼?想一想你生命中充滿希望和快樂的時刻,也許你會想到,到底是什麼讓你快樂的?小陸,就算我求你,請你想一想吧!」

小陸閉上雙眼,慢慢地回顧一生,尋找那曾經讓他快樂的東西。在他很小的時候,那個東西很亮,照亮他的四周,隨著年歲的增長,那東西越來越暗,直到現在,他的四周一片漆黑,人生完全乏味。在記憶中,那東西越亮時,他越快樂,想著想著,小陸終於想通了,他找到了!他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對老教父說:「請把舊的願望拿掉,我要重新許願,請給我愛人的能力,讓我有一顆能夠愛天下所有人的心!」

他流淚跪在老人腳前,當他跪下的時候,只覺得熱血沸騰,他無法形容對老人的愛,他無法用言語來表達他的感覺,因為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愛過人了!老人把他扶起來,帶他到床上歇息,老人摸摸他的頭,摸摸他的臉,不知不覺,他就睡著了。他彷彿聽到老人說:「很好,孩子,很好,一切都會沒事的。」

此時,小陸只覺得無限地疲憊,一點力氣都沒有,彷彿一下子老了幾十年,他沉沉地睡去,老人也無聲無息地走了。

在睡夢中,小陸被一陣喧嘩聲驚醒。他走出臥室,看到大廳中擠滿了賓客,每個人都是怒氣沖沖,一看到小陸,就衝上來破口大罵,和以前判若兩人。小陸極力安撫,眾人卻越鬧越兇。

小陸的魅力不見了,這些平日把他捧上天的人,一夕之間,竟對他咬牙切齒,恨之入骨。小陸面對一群暴民,房子被砸得稀爛,人也被打得頭破血流。以前爭相投懷送抱的女人,一改往日的溫柔,控訴他誘姦強暴;平日諂媚奉承巴結的人,大罵他是騙子,不得好死;那些稱兄道弟、勾肩搭背的好朋友,對他拳打腳踢;平日惟恐他不賒帳的老闆,硬逼他還錢,還搶搬物品抵債。眾人發洩完後,偌大的別墅,失去了往日的華麗,只剩下滿目的瘡痍。

飽受羞辱痛打的小陸,掙扎地進入浴室,當他面對鏡子時,他簡直不相信鏡中那滿臉皺紋、眼睛又紅又腫又濕的人會是他,從額頭不斷滲出的血,染紅了整個面孔。這是我的報應,小陸喃喃自語。

小陸還來不及擦藥,外面又來了一批人潮。有房屋貸款的債主,有妻子被誘拐的丈夫,小孩被帶壞的父親,被遣散的傭人,還有一大群警察和律師。不到一小時,小陸就被上了手銬,帶往看守所,等候受審去了。

開庭時,這位一向被眾人敬愛讚美的人被指控犯了許多無恥的勾當。沒有一項罪行不被指控,他毫不辯解,一一認罪。他早已忘記的陳年舊帳,也有人指控;他不曾虧待的僕人也來湊熱鬧揭他的瘡疤。所有人的表情都充滿著厭惡和仇恨,沒有一個人為他說話;在他們的記憶中,好像從來沒有愛過他。然而面對這許多邪惡、憤怒、充滿恨意的面孔,小陸不但不恨,反而想起這些人曾經愛過他,而他從未回報過。他深感抱歉並乞求他們的原諒。即使他們那麼恨他,要置他於死地,小陸並沒有恨,他一直在回憶中,尋找那些人當年對他的愛心和他們的可愛之處。

最後,小陸被判好幾項重罪,被隔離關在不見天日的苦牢中。

夜裡,他常常夢到母親、初戀的女孩、老教父、大使夫人和他講話;當他睡醒的時候,他必須忍受無盡的孤單、寂寞、恐懼和折磨。他渴望見到人,聽到人的講話聲,這麼普通的事,對他都算是奢求。

不知過了多少年,他出獄時,已是又病、又老、又醜陋了。世界已經遺忘他,沒有人記得他了。然而,在小陸的心中,當年讓他想自殺的那種可怕的空虛和孤單的感覺消失了。

別人看他衣衫襤褸都敬而遠之,想討一杯水喝,別人也是愛理不理的;天天被趕來趕去,好像瘟神一樣,然而小陸毫不在意。他喜歡坐在一旁看小孩玩耍,看小孩背著書包上學的樣子,勾起他童年的回憶。他看見在冬陽下取暖的老人,也覺得好親切;他看到思春的少男緊盯著漂亮的女孩,就展露會心的微笑,分享年輕人的喜悅;他看到下班的爸爸,一手抱著小女兒,一手牽著兒子,他也感受他們一家的溫馨;他看到斜靠在街燈旁,搔首弄姿向他招手的妓女,他也覺得有趣;他覺得這些人都是他的兄弟姊妹,一起來世界走一遭的;每個人雖有不同的人生際遇,但都很努力在扮好自己的角色。

他覺得這些人都值得尊重,他愛他們是由衷而發,毫不勉強。他認為所有的人都比他高貴、比他善良,他要彌補他過去的荒唐歲月,償還所有人對他的愛,不但償還,而且要連本帶利,加倍償還。

小陸決心四處流浪,尋找願意讓他貢獻愛心的地方。這時的小陸已經又老又醜,小孩怕他,大人避他,乞丐也不歡迎他來搶地盤。當他親近別人想幫忙時,別人還以為他不懷好意呢!

漸漸地,小陸學得很會察言觀色,他知道別人的感受,別人的需要,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喜好,他盡力去使別人快樂。小孩子要開門而不夠高,他就幫他開;瞎子過馬路,他就上去幫忙;路上的石塊、香蕉皮,他馬上去挪開收拾;即使他無法幫忙,他也會親切地打招呼,禮貌地問候,溫暖人的心。他看到世間千萬種的不幸和悲慘,也看透人間的悲歡離合,人情的冷暖;是非成敗轉頭空,沒什麼好計較的。

他看人生,好像一齣戲;相同的戲碼,不同的主角,一演再演。他忘了自己的醜陋和窮困,只想到他要幫的人;他當自己是個死人,他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只想用他的餘生,用他僅剩的一口氣,來 燃燒自己,照亮別人。久而久之,小陸看到鏡中的自己,也不覺得有多醜了;人的長相對小陸來說,只是單純的辨識工具,並無美醜之分。

後來,小陸病倒了,被送到一家慈善醫院。每天他看到垂危的病人,勇敢地和死神搏鬥;他看到康復者的喜悅,也覺得死者安靜而肅穆的表情也是一種美麗,對於不眠不休的醫生和護士,小陸更是肅然起敬。到了深秋,對於恢復速度的緩慢,小陸感到不耐煩;他決定出院,繼續遊走四方。

這時的他,已是滿頭白髮,眼皮下垂,眼睛只剩一條縫;他的記憶也漸漸模糊,分不清現在發生還是以前發生的事。

就在冬雪開始飄下的時候,小陸來到了一個城市。這時天色已暗,雪仍下個不停;有幾個頑童正打著雪戰,看到陌生人就用雪球丟他。小陸拖著疲憊的步伐,來到一條熟悉的小街,赫然發現這裏就是離開數十年的老家。

在風雪中,母親和教父的小屋更顯得破舊,但是教父的窗子,閃爍著火光,在飄雪的冬夜中,更顯得溫暖、親切。小陸敲敲門,出來應門的竟然是老教父。教父微笑地帶他進去,只見壁爐內熊熊火光,屋內溫暖而安祥。

教父問:「吃過飯沒有?」但小陸不餓,只是笑笑著說不餓。教父又說:「那你一定累了!」說完就把毛毯鋪在地板上。兩個老人就這樣靠在一起,坐在地板上,眼睛看著壁爐中的柴火。

教父說:「走了很遠的路吧!」小陸說:「這裏好美!我現在好累,我今晚睡這,明天再走好嗎?」

教父說:「當然可以!但是你不想再看看小天使們唱歌跳舞嗎?」小陸說:「小天使嗎?當然要!這是我從小到大最喜歡的事!」

教父接著說:「我們好久沒見面了,你現在變得很好看,你的眼睛又像你母親在世時,那樣的溫柔和善。我很高興你今天來找我。」小陸衣衫襤褸地和教父並肩坐著,他從來沒有這麼累,再加上室內的溫暖和爐火的跳躍,使他腦袋一片空白,分不出現在和以前。

小陸說:「親愛的教父,我一再頑皮,惹媽媽在家痛哭。你一定要告訴她,今後我一定會作個乖小孩,好嗎?」

教父說:「好的,你放心,她愛你的。」

當柴火燒盡時,屋內只剩微弱的紅光,小陸像小時候一樣,將睡未睡的時候,教父把小陸的頭放在他的膝蓋上,屋內又響起那熟悉的音樂,彷彿看到數以千計的小天使在飛舞歌唱。小陸彷彿又回到童年的快樂時光。

他彷彿聽見母親的呼喚,但他已經精疲力盡,無力回應。

幸好,教父答應會替他告訴母親。

小陸終於睡著了,他的心跳也停了,他的靈魂終於得到解脫,從被愛到愛人,從收受到付出,小陸找回了自己,也找到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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