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奇幻]

淨水 【仙婢奇緣2】 作者:寄秋 (審核中)

本帖最後由 燁櫻 於 2012-4-1 13:35 編輯

簡介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惹麻煩的功力是天生的!
本來是想湊熱鬧看官兵捉賊當餘興節目,
結果一個腳滑滾到人家的打鬥現場成了肉靶,
多虧這正義凜然的捕快救了自己一命,
她只好「湧口水」相報解他的毒讓他殺出重圍,
沒錯啊!她是天仙下凡,口水可是萬靈仙丹耶!
但是凡人報恩都喜歡來這套──「以身相許」嗎?
被她啾一下就形影不離、摟摟抱抱,
還幫她擺脫餐風宿露的生活天天有油雞吃,
自動省略天上仙子應該吃素這回事!
他的好是很讓她感動到痛哭流涕啦,
但吃葷事小,跟凡人勾勾纏是大戒耶,
況且當初下凡要尋找的寶珠早就在口袋了,
那她還能拿什麼理由騙說「今天不回家……」

楔子

  
  “瑤妹妹,你睡了嗎?”

  一陣迷醉的香味由窗外飄入,半掩的琉璃窗徐徐而開,一名長相偏陰柔的美男子忽地現身,如風一般進入理應門窗緊閉的繡閣。

  流蘇低垂的紗簾緩緩掀起,蔥白小指輕捲簾幕,胭脂淡抹的妍麗女子蓮步款款,嬌嫋不勝地半掩面,雙頰赧紅的投入男子懷中。

  “情哥哥,你終於來了,瑤兒盼了你好久,以為你早忘了我。”女子嬌羞的面容上微帶嗔意。

  “呵……我的親親,哥哥怎會忘了你在我身下嬌嚶低吟的媚態呢!你可是我的心肝呵!”多嬌俏的美人兒,叫人愛不釋手。

  男子淫笑地拉掉女子的抹胸,眼露欲望地撫上為君而綻的椒乳,好不得意地低吻櫻桃小口,月光灑落毫無遮掩的兩具胴體上。

  “討厭,你一定有別的女人,不然怎麼一連多日都未來找我。”害她等得心焦,當他負心別去。

  “想我了呀?好妹妹,哥哥這不就來找你了,別怨我了。”男子親吻香肩安撫著情人。

  自古以來,哪個男子不風流,他不過風流了些,把眾家閨女當成飯後甜食,嘴饞的時候就嘗上兩口,讓她們如癡如狂地當他的點心,鴛鴦被裏翻紅浪。

  花開香滿園,蝶舞蜂擁至,有些嬌花香曇夜裏寂寞,他豈能辜負美人柔情,春宵一夜慰羞花,半晌偷得雲雨歡,做人的樂趣不就在此。

  “那你愛不愛我?”

  女子問著在身上暢歡的男子,香汗淋漓、粉頰緋紅的她煞是嫵媚,如早春的桃花紅了湖畔,滿是嬌豔。

  “愛,愛死了,恨不得一口把你吞進肚子裏,讓你的骨肉成為我的”腹中食。

  女子沒發覺他眼底閃過的陰邪,心喜不已,“真的嗎?”

  “真的。”

  “那你幾時要央人上門說親?我怕會等不及……”她下意識撫撫平坦的腹,面露憂心。

  “高興、高興,我非常高興,瑤妹妹,我真是愛死你了……”他高興得想吃了她。

  男子欣喜地咧開嘴直笑,對著女子孕育生命的小腹俯下身——

  翌日。

  “啊——”

  驚恐的尖叫聲出自捧著早膳的丫鬟口中,跌跌撞撞的身影猶如見鬼般,十分惶恐地連滾帶爬沖出繡閣,慘叫聲連連地不敢回頭再看一眼。

  風吹過,吹開沒關牢的窗櫺,昨夜猶帶情欲的紗簾沾上血的顏色,正值二八年華的秀麗女子橫屍床上,赤裸的雪白身軀由胸膛一路撕裂而下,五臟六腑全不翼而飛,連一絲腸屑也不留下。

  包括三個月大的胎兒。



第一章

  
  “啊!有賊——”

  一道藏青色身影淩空而過,在第一道喊賊聲揚起時,便以蒼鷹俯獵之姿騰高飛掠,一起一落疾行於人來人往的街道中,身形俐落。

  鑼鼓響連天,鞭炮四處燃放,四年一次的廟會慶典熱鬧非凡,萬頭攢動的香客和吆喝著的攤販將長巷擠得水泄不通,仿佛是一條靜止的水流,停滯難前。

  別說是捉賊了,連轉個身都嫌困難,瞧那個姊兒愛花稍,流連胭脂水粉攤子不肯走,這位大嫂斤兩計較又嫌李子酸,那邊的山東漢子裸著臂大喊大石碎胸,一帖百年老藥除百病,這會兒耍雜藝的姑娘落落大方地攀著竹竿往上爬,岔腿倒立贏得滿堂彩。

  總而言之是又雜又亂,根本分不清楚哪個是尋常老百姓,哪個是不安好心的賊子,一眼望過去儘是眾生臉譜,沒人臉上寫著——我是賊。

  可是一躍而起的峻冷男子銳眼如鷹,即使身處人潮裏,仍能準確無誤地盯緊前方慌亂的背影,以不疾不徐的態度將那人追趕到人煙稀少的角落,以免傷及無辜。

  “哇!好厲害,他會飛耶……”原來人也會高來高去,不需要騰雲或駕霧。

  “不行。”

  嬌滴滴的女聲尚未說完,一句又冷又沉的男音就打斷她的過度興奮。

  “你不覺得他這樣飛來飛去很神嗎?好像日行千里也不累。”跟天橋下說書人形容的一樣呐!叫人好不興奮。

  “不覺得,而且他也不是神。”褻瀆神威。

  “哎呀!打個比方不成喔!你不要老是一板一眼的死腦筋,做人要開通些。”多學、多看,多體會民生疾苦,這才可融入民間。

  “我不是人。”

  黑衣男子的一句話,當場令雪白衣裳的清秀女子為之氣餒,杏目圓睜地橫睇他一眼。

  “阿猛,你別一再強調自己不是人啦!你的樣子明明像個人,言行舉止也人模人樣……”以世人眼光來看,他就是個人。

  “是你逼我的。”他的原身多俊俏貴氣,哪像這身俗裏俗氣的臭皮囊。

  脖子一縮,她訕笑地討好,“不要生氣嘛!我的好阿猛,當人也沒什麼不好,瞧你走在路上有多少年輕貌美的姑娘朝你回眸一笑,眼露愛慕之意……”

  “你認為我可以接受嗎?”他冷道。

  “這……”她笑得頗為尷尬,捉著剛編好的髮辮撓撓耳根。

  這名衣白如雪的姑娘看來不過十七、八歲,雙眸明亮帶著一絲古靈精怪,兩顆眼珠子圓滾滾地直打轉,深褐色的瞳眸散發耀眼光芒。

  你說她是人,那身邊冷面的男子肯定斬釘截鐵地道句你眼睛瞎了,她根本不是人。

  可是說她非人嘛,那嬌俏的模樣活似個愛玩的小丫頭,除了性子活潑些,過於好動之外,她跟鄰家愛撒嬌的小妹子沒啥不同,誰敢說她不是人。

  那她到底是不是人,這點說來就有點複雜了。

  “遊戲人間,人間遊戲,阿猛,你就看開點,我們好不容易下來一趟,不好好玩一玩怎麼甘心。”凡間實在太好玩了,有趣的事兒多得叫她開心不已。

  “玩一玩?”他聞言驀地沉下臉,用想一口咬死她的眼神一瞪。

  “呃!呵呵……放輕鬆、放輕鬆,不要太嚴肅嘛!我知道阿猛最疼我了,捨不得摘下我的腦袋當鞠球踢。”喝!好駭人的神情,她該不該小心些,先離他遠一點?

  “嗯哼!要不要賭一賭?”惹火了他,照樣拆了她一身仙骨。

  仙骨?

  沒錯,眼前秀麗可人,帶點嬌憨的明媚女子正是觀音座前四大仙婢之一的淨水,而她身側不怒而威的男子其實是神獸麒麟的化身。

  不能怪他一張臭臉,因為他是被硬拉下凡的,當年他在仙樹下打盹,美夢連連地睡得相當沉,突地一條仙索往頸上一套,他便迷迷糊糊地跟著淩虛而起。

  悔不當初一時的睡眼迷蒙,以為不過是載頑皮的小仙一程,殊知到了凡間才驚覺上當了,想再回頭已離蒼天遙遙。

  說實在的,人間的確有不少稀奇古怪的好玩事,如果偶爾為之還真不錯,但是一待一十四年,什麼興味也全被磨得一乾二淨了,只剩下滿心的厭惡和不耐。

  更重要的是某仙惹麻煩的本事無可匹敵,即使四平八穩地走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她往前多站那麼一步也會惹出事來,叫他氣急敗壞地想一把捏碎她,看能不能重塑出一個端莊秀雅的仙子。

  其實天上一日,人間一年,當日下凡的仙婢們隨著日復一日的時間往前推,青澀嬌稚的討喜樣子早已褪去,一個個生得如花般嬌豔秀媚,不復十歲幼娃的嫩樣,抽長的身子一如凡間姑娘。

  “阿猛,你不會那麼小氣吧!人家可是最喜歡你了。”大大的水眸眨呀眨,淨水一臉希冀的撒著嬌。

  “少來,不行就不行,沒第二句話。”他不吃她那一套地甩開攀臂的嫩白小手,十分無情地不看那張沮喪不已的小臉。

  “不要這麼狠心嘛!我只要去看一眼就好,保證不會多生事端。”她的好奇心一旦潰了堤就止不住想一探究竟的洪流,不讓她去瞧個分明,她一整天都會坐立難安,難以定下心。

  麒麟嗤之以鼻的拉住橫衝直撞的小個頭,避免她撞上算命攤子,“你不惹是非,是非自會找上你,你以為我會信幾回?!”

  她的保證比一張紙還不值,餅畫得再大還是叫人難以相信。

  “哼!臭阿猛,人家都低聲下氣跟你求情了,幹麼不領情?”小嘴噘高,足以掛三斤豬肉。

  “求情?”他也冷哼,低視那張越看越煩心的小紅臉。“你是強人所難,哪有半點懇求。”

  根本是吃定他,對他予取予求。

  “哦——你承認自己是人了吧!”淨水露出捉到他把柄的大笑臉,勾著他的手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

  他微怔,惡臉一擺地啐了一句,“懶得理你。”

  廟前人潮擁擠,清香三炷直達天際,嫋嫋煙霧迷蒙菩薩的眼,也蒙蔽世人的眼睛,他們看見的是一對打情罵俏的小情人走過跟前,而非毫無私情的一男一女。

  在凡人眼中,親昵的舉動、喁喁私語的眼波交流都是一種情意的表現,再瞧瞧他們旁若無人的嬉鬧情景,誰說這不是郎有情、妹有意的小倆口?

  雖然他們心如明鏡,照不出一絲邪念,一點也沒有彼此傾心的意願,可是過於親近的言行舉止仍引來側目。

  “阿猛、阿猛,我要被人潮沖走了,你要來救我呵!”快快快,那裏有縫隙,鑽過去!

  骨碌碌的大眼一轉,禁不起好奇心引誘的淨水趁著人多之際往前一鑽,滑溜的小身子宛如水裏的錦鯉,一個甩尾扭腰便順勢劃了過去,不受影響地在人群中鑽來鑽去。

  麒麟低咒一句,非常不耐煩的一抹黑了一半的臉,惱意入眸生悶氣,他豈會不知曉她是故意擺他道,用意在於探索飛掠過兩人頭頂的高手是何出身。

  以她迷糊的個性他不跟著又不行,要是有個閃失,他這頭神獸只怕會淪為喪家犬,被其他幾名仙子活活打成獸幹。

  一想到此,他無奈的歎了口氣,利用身長的優勢舉目梭巡,在眾人之中尋找那抹專找麻煩的嫩白身影。

  他的手勁相當驚人,輕輕一拎就將小小的肉包子從滿臉橫肉的地痞流氓包圍中救出,然後冷目一橫,誰也不敢擋在面前地讓出一條路。

  他是人,卻有一雙噬人的獸目,深幽的瞳眸中流露兇狠的獸性,任誰瞧了都會震懾於心,面露懼色地往後退,不自覺地害怕起表露於外的威猛氣勢。

  其實不只凡間的百姓懼怕,就連天上的神仙也對他多少懷些忌憚,神獸的脾氣一向不怎麼和善,若無萬全的準備千萬別靠得太近,免得自找苦吃。

  像藥師佛的徒弟甘草就太不識相了,居然把神獸當成小貓小狗逗弄,惹得對方一個不悅,張大嘴咬掉他半隻臂膀,成了半臂仙童。

  “左邊啦!阿猛,我剛剛看到那個人飛向山神廟後。”快趕上去,別害她錯過精采好戲。

  “囉唆。”足尖一移,他偏身向左。

  麒麟的原形忽地一現,獨角、馬身、牛尾、狼蹄和遍身鱗片,隨即隱去又現人身,在眨眼間讓人眼花,分不清适才的影像是否出自幻覺。

  所幸他們所處之地並無人煙走動,離市集和廟會有點距離,雖然尚在城內卻有些荒涼,眼前是一間缺了屋頂無人祭拜的小廟,內無半尊神明。

  淨水被一隻粗暴的大掌重重壓下後腦勺,逼得她不得不往地上伏趴,縱使她想跳上前大聲鼓掌,可是她很沒種的敢怒不敢言,委屈地屈服。

  “阿猛,太遠了看不清楚。”劍是怎麼拔出的?太快了,她沒看見啦!

  他冷冷一哼,“再發出半點聲音,我就把你丟到劍前,看他的劍快還是你閃得快。”

  “喝!”她冷抽了口氣。

  好壞的阿猛,居然威脅仙界最討人喜歡的小婢,他會下阿鼻地獄被割舌頭啦!嚇仙絕對是不對的行為,他變壞了。

  嘟了嘟小嘴的淨水很不甘願遭“流放”到危險地帶,只好很認命地睜大眼,一直盯著前方打打殺殺的一票人。

  原本是一對一的局勢,突然一群拿著刀劍的傢伙沖出來幫快落敗的一方,十數人刀劍齊發的攻向滿臉正氣的男人,藏青色的身影敏捷地在風中移動,一一格開朝他身上劃下的刃光。

  說時遲那時快,賊人之中竟有一人使出賤招,取出毒粉漫天灑下,躲避不及的劍客頓時吸入一口毒氣,腳下微顛的顯得力不從心。

  看到這裏,麒麟突感不安地想捉牢不安分的小仙子,經驗告訴他,此時不儘快帶她離開,恐怕就走不了。

  可惜他的動作仍是慢了半步,雖然淨水很安分地沒有逞一時之勇,可是一條飛過來的屍體硬是驚得她連忙跳開,生怕雪白的衣裳被汙血染紅了。

  該說她倒楣呢或是天性迷糊,人家是往安全的地方跳,她卻一腳踩上鵝蛋般大小的圓石,還是在稍有斜度的上坡處,一個不穩,人跟著石子往斜坡下滾。

  真的很丟臉,而且難看得不忍卒睹,她連叫的機會都被剝奪,頭前腳後地滾趴向一雙黑色大鞋前,一把泛著血光的三尺青鋒劍剛好置於頭邊。

  神仙會不會死她不知情,但她知道刀子割肉肯定疼入心扉,任誰都不想輕易嘗試,而且她很怕痛。

  “呃!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呵,路過而已。”千萬別拿她試刀。

  “滾回去——”

  平地一聲雷乍起,轟得淨水的耳朵差點聾了,她抬頭望著無雲的青天,不解雷聲從何而來。

  “我滾不回去……”真為難!她沒施法怎麼滾回上坡?

  幾把亮亮的兇器近在眼前,她瞠大了雙眸深咽了口香唾,笑臉微僵地繃著腮幫子,不敢看向怒不可遏的阿猛,她真的不是故意要惹麻煩。

  可是被一隻鷙猛鐵臂緊緊鉗住,她想走也走不得,雙腳騰空踩不到地,活像軟綿綿的麻布娃娃,在刀光劍影中被揪來扯去。

  阿猛,別生氣了,我是身不由己,你看不出我也很無辜嗎?乾笑中的淨水怕死地緊抱著粗臂主人,眼一閉等著麻煩過去。

  “麻煩。”

  自從他投效六扇門後,從未遇到比眼前更荒謬無稽的事,在打鬥之中竟有顆肉球滾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阻礙他誅殺賊子的動作。

  眼看著賊人將她當成他的同夥欲除之為快,風妒惡不得不順手一撈,免除她淪為刀下魂之虞,徒增自己的負擔和拖累。

  不小心吸入體內的毒氣讓他行動變得緩慢,雖能勉強應付來勢洶洶的攻勢,可多了個包袱在身上總有諸多不便,無法施展開手腳。

  已然帶傷的他不看懷中的女子一眼,雙目凜然透著厲光,握劍的長臂以一抵十顯得吃力,但他仍咬著牙硬撐,一面運起內力逼出毒素。

  “還沒結束嗎?”好久喔!轉來轉去轉得她頭都暈了。

  “不想死就閉上嘴巴,我沒閒工夫應付你。”該死,他手臂麻了。

  “我也想閉上嘴巴呀!可是你一直在繞圈子,轉呀轉地令人難受,我要是吐了你可不能怨我。”醜話說在先,免得他嫌髒的將她甩出去。

  風妒惡臉一黑的低吼,“牙根咬緊點,別給我出問題,你要敢吐了我一身,我一定叫你一口一口把穢物吞回腹內。”

  “喔!我儘量忍住。”這人還不錯,沒威脅要殺了她,比起壞脾氣的阿猛,實在可取多了。

  悄悄地睜開眼,她首先看到的是如刀鑿的側面,偏黝的膚色看得出長期在日照下走動,有棱有角的線條十分剛硬,濃眉飛鞘如堅挺的山岩。

  叫人嫉妒的,他有雙有神的大眼,長而微卷的睫羽竟生得比她還好看,讓他剛強的臉型更顯出色,粗獷中多了俊逸之色。

  咚!咚!咚……

  怪了,她的心跳為何加速?有種怦然心動的感覺,好像擂鼓般直咚咚咚響,忍不住一下急過一下地多看他好幾眼……好吧!是目不轉睛,誰叫她身邊像樣的男子沒幾個,看來看去都是一個樣,少有好皮相。

  “不過,你可不可以快點解決他們,萬一我忍不住絕對不是我的錯,是你功夫太差……”咦!是她看錯了嗎?怎麼他的臉色比剛才還黑。

  “我功夫差?”要不是拖著她,他犯得著挨上兩刀嗎?

  傷口沁著血,他痛得瞪了瞪盡說風涼話的女子。

  “哎呀!快閃開、快閃開,別弄汙我的衣裳,沾上血很難洗得乾淨。”完了,阿猛一定會發大火,他最痛恨她把衣服弄得很髒,讓他得一搓再搓地把手心搓粗了。

  “怕髒就不要穿白衣服。”又不是女鬼,一身白的飄來飄去。

  “好看嘛!你跟阿猛一樣老是嫌我這身衣裳。”明明飄逸出塵呀!為什麼他們就是嫌棄她這身輕靈裝扮。

  淨水的表情有些難過,尤其看到一滴血不小心濺上袖子時,那張清麗小臉為之一擰,看起來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阿猛是誰?”風妒惡不知為何想問,他分心地提劍刺穿賊人之一的胸口。

  “阿猛就是阿猛嘛!他很厲害喔!不用刀劍就能將人撕成碎片。”神獸的爪子很利,輕輕劃咽喉就斷了,人命輕賤如蟻。

  阿彌陀佛、觀音大士,她絕對不是輕視螞蟻的命不是命,眾生皆平等,她不過是在人間待久了受到些許影響,其實心腸一如以往的善良和慈悲,絕無害人之心。

  聽她在他面前讚揚別的男子,他有些不是味道的抿起厚唇,“他在哪里?”

  “喔!阿猛不就在那裏,大樹後頭那個托腮打盹的大個子。”啐!真沒良心,居然還睡得著,無視她的安危。

  瞟了一眼,他冷笑,“他為什麼不來救你?難道他不在乎你的死活。”

  “呃,這個嘛!”她以笑搪塞,不好說出是他抱得太緊,不然她早腳底抹油,溜了。

  人間的恩怨情仇與他們無關,除非必要,他們儘量冷眼旁觀,不涉入紅塵中的紛紛擾擾,青蓮常告誡她勿干擾天道,人的一生早做了安排,容不得絲毫破壞,否則會天下大亂。

  雖然她很努力地聽進耳中,可是執行起來真的很困難,見死不救豈是為仙之道,佛渡有緣人嘛!偶爾一、兩次應該沒關係。

  不過看阿猛那死樣子,他八成想讓她受點教訓,叫她明白何謂三思而後行,仙子要有仙子的風範,別一天到晚好奇心重,像個牙牙學語的稚童。

  “中看不中用的男人。”真是男子之恥。

  似聽見風妒惡說了什麼的麒麟傲慢地抬了抬頭,輕蔑地哼了一聲。

  “說得真貼切,中看不中用……”喝!誰瞪她?淨水不安地往樹後瞧,當下冷意頓生。“呃,我是說阿猛體格棒、威猛無比,他只是懶得動而非無用,他對空一吼可是百獸竄逃。”

  祥獸麒麟,四海歡騰。

  “哼!”誇大其詞。

  “你不要不相信嘛!阿猛真的真的很猛,要不然我也不會叫他阿猛……哇!小心、小心,刀要劈到我了。”好險,只差一寸。

  神獸是何其驕傲,哪能由著旁人隨意命名,當初她跟他拗了好久,又摘了很多他愛吃的月菇和星蕈,他才沒在她喊阿猛時露出白牙,給她臉色看。

  直至今時今日他還是不滿“阿猛”這名字,除了她以外,別人叫喚肯定翻臉,順便送上五爪抓痕以示不豫。

  “因為你的話太多了,讓我分心。”氣血翻升,他足下虛浮地吐出一口烏血。

  什麼嘛!明明是他一直跟她講話,這會兒倒怪到她頭上。“喂!你是不是不行了,我看你臉色由黑轉白,氣虛力竭……”

  呃,他幹麼用可怖的眼神看她,他不在意又有兩刀落在他背上嗎?

  他不覺疼,她倒先抽痛了好幾下,感覺那幾刀砍得她渾身是傷,血淋淋地痛到骨子裏,不願一身仙肌玉骨佈滿了可怕傷痕。

  “你怕不怕死?”

  她回他一個理所當然的答案,“怕。”

  “那就闔上你喳喳呼呼的小口,不要吵我。”他必須速戰速決,加緊解決這幫惡徒,他現在的情形不利久戰。

  “誰吵你了,我本來想幫你的。”怵目的紅勾起淨水的慈悲心,她忍不住輕撫他肩上的傷。

  “不必。”她不拖累他就不錯了。

  她好心的建議,“其實你可以不用管我死活,專心應敵,儘管把我丟下不打緊,我不會有事的。”

  通常出事的是別人。她在心裏多加了一句。

  “這不是我為人處事的原則,見人有難而未伸援手有違良知。”何況他是一名捕頭,豈能置之不理。

  風妒惡中的毒因他不斷的應戰而無法排除,慢慢沁入血裏,使得他的氣力一點一滴的流失,握劍的手也微微發顫,似有脫手而出之虞。

  若在正常的情況下,這點毒他根本不放在眼裏,就算全身浴血仍奮戰到底,將作惡多端的匪類繩之以法,處以極刑。

  不過現因多出一個人的緣故,致使受限甚多,他一方面要擒凶對敵,一方面又要護住這個不知打哪冒出的莽撞姑娘,兩相牽制之下讓他少了幾分優勢,落於下風。

  時間拖得越久,他的體力越見不支,若非一股氣撐著,手中的劍只怕早握不住了。

  倒下的死屍七、八具,負傷而戰的仍有五、六人,他估算一刻鐘內未取下他們首級,下一個橫屍荒野的人可能會是自己。

  “好,我幫你。”為了他的良知,也因她一時不忍的惻隱之心。

  “什麼,你能幫我……”肩細得不堪重擔的弱質女流也敢大話。

  風妒惡恥笑的言語才說到一半,一道若有似無的蘭芷香氣迎面而來,他怔了怔並未避開,像是被突如其來的香味迷惑了心志,有些呆滯地感受到柔軟唇瓣的碰觸。

  這一怔,讓馥鬱的丁香小舌順利溜進口中,柔媚的輕抵著他的上顎,似乎將什麼送進嘴裏,他喉嚨如火燒的乾咽,霎時一股熱氣由下腹灼起。

  “好了,你現在沒事了,大可施展全力迎敵。”雙頰泛著桃花,淨水的耳根子紅得發燙。

  “口水,唾液,本姑娘的香涎,救人無數的觀音淨水。”凡人求也求不到的仙丹靈藥,是觀音大士用來普渡眾生的聖液。

  “什麼,你讓我喝下……呃,你的……”偏黑的臉色忽地漲紅,完全說不出話來。

  “欸!別發呆了,人家的劍又砍來了,你要護好我。”她不要白玉肌膚上多了幾道刀口子。

  淨水的脖子一縮,盡往他懷裏偎去,一點也不覺得男女之間有何分別,她純粹是怕死怕痛,想找個人頂著,以免不長眼的刀劍傷著她。

  倒是懷抱著軟香的風妒惡眼神複雜的瞄了她一眼,看不清是惱是怨,或是絲絲情愫,暗忖著是誰家的姑娘竟如此大膽,隨性的毫不顧忌世俗禮儀,與他口沫相濡。

  但淩厲的殺氣讓他無暇多想,手一舉高便不假思索的出招,劍擊交錯的冷芒讓他暗自驚心,目光微沉的盯著功力大增的右臂。

  原本他以為僅能勉力抗衡,心裏抱著能除一人是一人的想法,全身而退是不可能,至少能護守無助百姓免于傷害就好。

  可是出劍的力道竟出乎意料的兇猛,一道莫名而柔似水的力量助他撐開閉塞的穴道,湧湧不絕的氣力充斥周身,功力比中毒前更為強上十倍。

  是她的因素嗎?那口香涎解了他的毒!

  思及此,他忘神的看著她像抹了蜜油的丹唇,心口微微悸動。


第二章

  
  “呃,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可以對天發誓,向你保證絕無下一次。”希望啦!

  心虛中。

  “保證?”哼!

  “我已經很小心、很小心了嘛!你看我聯手肘擦傷都沒喊疼,是不是值得獎勵了。”裝乖的笑臉好不燦爛,媲美迎妃大典上燃放的煙花。

  可惜不領情的人依然不領情,臭著臉連哼三聲,非常無禮地給了個冷背讓人瞧,絲毫不曾動容。

  “別生氣啦!我以後一定會改,絕對絕對不惹是生非,也不好奇別人發生什麼事,就算隔壁冒煙大喊失火,我依然不動如山地等著大火燒到我,你信我這一次好不好?”先拗過這次,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頭顱低垂的淨水裝出可憐兮兮的神情,雙手合掌十分真誠地懇求背著她的男人,小臉兒帶笑想蒙混過去,故技重施好博取同情。

  通常這一招用在別人身上相當有用,長得嫋娜多嬌的柔美女子總是討人憐愛,有誰不心軟三分。

  可是遇上熟知她為人的神獸麒麟,所有的千嬌百媚、嫣然一笑全然無效,他有人的外表卻存一顆獸心,再美的女子往面前一站依舊不為所動。

  各花入各人眼,獸的眼光可是很挑的,光是不同類這點,淨水的柔媚和清麗還稱不上極品,他喜歡的是搔首弄姿的母麒麟。

  “滾遠點,不要擋路。”信她的人准是蠢蛋,死性不改的傢伙永遠在犯錯和懺悔中。

  被推了一把的淨水毫無受傷神色,小嘴彎彎笑得好不開心,“阿猛,只沾到一點點血而已嘛!多搓個兩下不就潔白如新,你不要一直跟我計較。”

  “這叫一點點?”怒極的男子揚高半邊裙擺全染上血跡的雪白衣裳,拔高的語氣近乎咆哮。

  “呃,能者多勞,你就多費心點,我煮紅豆湯慰勞你……”她興匆匆地準備生火煮湯,一道氣衝衝的身影連忙往她身前一擋。

  “你給我離任何食物遠一點,不要碰火,不要碰柴米油鹽醬醋茶,安安分分坐著不動。”他可不想在盛怒當頭還得收拾她搞砸的爛攤子。

  “人家只是想幫忙嘛!”別當她是什麼都不會的廢物,起碼她會撿柴火……

  看了一眼身旁怎麼也燒不出火焰的濕木頭,十分羞愧的淨水不自在地赧然甜笑,抱以慚愧的歉意。

  由於她和青蓮、綠柳、瓶兒她們約好不使用仙法,除非為了保命和逃生,來到凡間就要當個尋常女子,以免被他人識破仙子身分,徒增困擾。

  這些年來她始終謹守這個約定,若非真的逼不得已絕不出手,她施法的次數不出十根纖纖蔥指,以刻苦勤儉的方式遊走各處。

  她和阿猛都不重視物欲,得過且過不貪求舒適享受,野菜野菇是一餐,山珍海味也是一頓,在外的生活一切從簡,不用分什麼葷菜素齋,有得吃、能填飽肚子就好,累積財富從來就不是他們的目標。

  所以大部分的情況下他們會在野外打尖,隨便弄個簡陋的房子便能安身一、兩個月,等玩興沒了再離開,兩袖清風、阮囊羞澀大概指的就是他們吧!

  不過有時也會想打打牙祭,挖兩根百年人參和上等何首烏便能換得一筆銀兩,那時就挑間大酒樓住個三、五天,百饈嘗遍再過清貧日子。

  兩人目前住的地方是獵戶留下的破草屋,屋頂破了個大洞暫時用茅草蓋住,空無一物的四壁不時有冷風滲入,抹了軟泥還能撐上一陣子,至少夜裏安睡時不致冷得直打哆嗦。

  其實當初打翻盛放寶珠的寶盒,她是第一個贊成下凡尋珠的仙子,早在好些年前她就嚮往人間的生活,老聽呂道長和何仙姑他們提及昔日的趣事,就巴不得能身曆其中,東施效顰地也來八仙過海。

  “不必,你有多遠滾多遠,少在我眼皮底下晃來晃去,省得煩心。”她只會越幫越忙,闖更大的禍讓他背。

  “阿猛,你說得好無情,我心裏好難過喔!”她受傷了,好需要加了雪蛤和山藥熬煮的竹筒黃金米粥療傷。

  淨水的“無能”眾所皆知,舉凡仙界都曉得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除了性情活潑、好奇心重外,簡直一無是處。

  不過不自知不是她的錯,上至王母娘娘下至大聖爺頭上的跳蚤,一致為她掩護這見不得人的毛病,對外的口徑一律稱她迷糊成性。

  多難為了諸位神佛呀!言不由衷地只為遮掩仙界醜聞,以免貽笑天地人三界。

  有誰會在第一眼見到黃澄澄的稻子時,竟欣喜萬分要煮來享用,渾然不知稻要去殼才成米,加水烹煮方成為端上桌的香米飯。

  而她高明處是煮破十隻鍋子,非常不解它們為何不耐煮,地瓜削皮居然只煮皮,其他丟棄不用,栗子敲扁等它自己掉栗仁,等了半天只有栗屑往下掉,卻被花鼠吃了……諸如此類的事不勝枚舉。

  “樹在你身後三步,撞得倒它就百憂俱消。”不值得為她浪費半絲憐憫心。

  “不會吧!你真這麼狠心。”淨水驚心地仰望高聳入雲的千年老樹,咋咋舌。

  “對你,心不狠不行。”否則她永遠知錯不改,這般錯到仙壽終止那日。

  對她太仁慈只會讓她更加不長進,他就是活生生的慘例,十幾年來為她憂心又勞心,而且得不到一絲感激,她視為理所當然。

  要不是大士一再囑咐他要好好照料她,早在她一把火燒光他半邊毛時他就逃回天庭,寧受責罰也不陪伴這位叫獸氣結的糊塗仙子。

  “哇!聽起來你對我積怨甚久是吧!那些血又不是我的,大不了我幫你洗嘛!”她委屈一點,用她凝脂般柔荑搓洗衣物。

  他一瞪,怒氣更盛。“不必,你算過你一共洗破多少件衣裳嗎?”

  她以為他願意屈就當個洗衣工嗎?絲綢的布料有多貴呀!她什麼都肯委屈從簡,唯獨穿著方面要求不傷水嫩肌膚,除卻織女所裁制的天衣外,任何比絲硬、比綢緞粗的布匹她全都穿不慣。

  而賺錢的事居然由尊貴的神獸負責,她兩手一翻故作柔弱,找草藥她能找成毒藥,一走山路便扭了腳,風大頻喊冷,纖指一伸指指足下繡花鞋表示穿壞了,他還得辛苦背她下山。

  “阿猛,你嫌棄我。”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鼻頭猛抽好不悽楚。

  “是,我不只嫌棄你,還唾棄你,你根本不配當個女人。”好在她是天上仙女,不用面對人間俗事。

  這是唯一可喜之處,起碼她的仙術還算不差,能用淨水淨世,免除災劫和苦難。

  “我……我……”她本來就不是女人嘛!聽說女子生育之痛可會要人命。

  幸好幸好,再過一年約定期限到後她就回去了,不用再袖手旁觀難產孕婦死在自家床上,血流滿地一屍兩命。

  淨水有些不舍凡間美景地撫撫懷袋中一粒凸出的圓物,表情微露飄忽地似有些失落,雖然她已遊遍三山五嶽,看遍湖光山色,但心中總有種空空的感覺,好像有某種遺憾尚未填平,叫她不甘心空手而歸。

  “你說夠了沒,盡說些傷人的話語,嬌寵自己的妻子本是天經地義的事,何來怨言。”讓人無法視若無睹。

  “什麼,妻子?!”他在說什麼鬼話?

  “呃,誰的妻子?”好納悶喔!

  一旁粗壯的大樹後走出一道俊挺身影,鷹目如灼的瞪著濯洗女人衣裳的麒麟,目不斜視地露出正直男子的氣勢,為受辱婦女一伸不平。

  風妒惡不解為何會尾隨兩人其後而來,那一吻之後本該分道揚鑣,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待辦,無暇顧及兒女情事,何況她表現得比他更雲淡風輕,他實在不應掛記在心。

  可是那只欲邁開的腳實在走不開,不知不覺地跟著那道雪白影子越走越遠,錯過了官道,錯過了宿頭,錯過了將采花淫賊逮捕到案的時機。

  當他看到他們雙雙走進破舊的茅屋時,他驀然驚覺自己在做一件蠢事,同住一屋除了夫妻外,還能有別的關係嗎?他們看起來可不像一對兄妹。

  不過他還是沒辦法走遠,在瞧見飯桌上單調的菜色,他簡直難以相信他們竟苦到沒一餐好食,簡單的菜根和葉蔬便湊合著當是一頓。

  為此,他又多停留數日,為他們砍集柴火,挑滿一缸水,獵殺山禽野獸囤積糧食,好豐富兩人的菜肴。

  他在心裏告訴自己是為了報答女子相救之恩,若非她適時解了他體內的毒,這會兒他早就是荒野中的一具殘屍,任憑鳥獸啄食骨肉。

  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身為“丈夫”的男子竟冷漠至此,為了一件髒汙的衣服責備“妻子”,將她的示好和求和當無物,一味的冷言責怪。

  人如其名的風妒惡妒惡如仇,最看不慣強欺弱、長淩幼,性子剛直的他不允許有此等事情在他面前發生,就算旁人說他多事也要出手干預。

  “為夫之道首重夫妻同心,妻弱夫強本該憐惜,勞其力以養家口,鍛煉筋骨好護衛家園,而非終日無所事事的遊手好閒,不事生產地違背為夫者該負的責任……”

  有如衛道人士,說得口沫橫飛的風妒惡越說越激動,振振有詞地怒斥“丈夫”的不是,像是愛說教的地方耆老,一開口便不知節制,一古腦地不曾停歇,足足念了一刻鐘。

  聽得滿頭霧水的淨水和麒麟十分呆愕,完全聽不懂他到底在激動什麼,人家夫妻的事關他們何事,怎麼莫名其妙跑來一個怪人,說些連神仙也無法理解的天語。

  原本兩人還頗有耐心的想聽出端倪,畢竟他那麼費力的“調解”,好歹要給點面子,讓他暢所欲言的紓發怨怒,人要說出心底話才不致積郁成疾。

  可是風妒惡的滔滔不絕似綿綿無期,耐不住饑餓感的淨水只好扯扯他的衣角,用極其委婉的神情小聲出言,中斷他宏偉抱負。

  “呃,請問一下,你從頭到尾說了一堆,拉拉雜雜的,重點究竟在哪里?”算她駑鈍,真不解其意。

  盯著殷紅小口,風妒惡莫名而起的怒火驟消。“有此良人並非你的過錯,你勿苛責過深,他若不懂珍惜你,那又何必眷戀於他……”

  “等一等,你口中的良人指的是丈夫吧!”怎麼她越聽越古怪,一片茫然。

  他眼神為之怪異的移開,不看那張如花的嬌容。“也許你會怪我多管閒事,插手你們夫妻之間的家務事,我……”

  一陣柔膩的笑聲突地揚起,讓他錯愕地怔立當場,神情微僵地不曉得自己說錯了什麼,引人發噱。

  但是看到如芙蓉般綻放的花顏,他的心頭浮動得厲害,好像胸口有什麼東西快迸裂開來,酥酥麻麻地,搔弄著內心最深處。

  這就是天樂吧!縱使仙女下凡也難有此樂音,一下子擄獲世人的心,洗去所有的煩憂和不堪,回復原有的平靜和祥和。

  風妒惡的深眸轉柔了,幽黑的看不出思緒,他看著別人的“妻子”,油然而生的妒意竟是如此強烈,晃動的道德觀正一步步消減。

  如果她是他的妻子,他定會全心全意的呵護,不讓她受到一絲一毫傷害,即使無華屋美服可養嬌花,至少遮風蔽雨不是問題,不至於落個破草屋棲身……

  等等,他胡思亂想什麼,別說她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以他目前的狀況根本沒法成家立業,長年在外奔波忙碌,緝捕逃犯,哪有空閒安頓家小?

  他自惡的沉下臉,眼眸深沉的冷了幾分。

  “你們不是夫妻?”

  “不是。”

  “那是兄妹嘍?”怔忡、驚愕,和一絲絲莫名所以的釋然。

  “你看我們像嗎?”仙、畜殊途,真要相像可糟糕透頂。

  “外在不足以判定一切,同胞手足亦有肖父肖母之迥異,何況你們也有可能是異母血親。”一夫多妻所生之子女自是有所不同。

  裝不來大家閨秀的淨水掩嘴低笑,“我們既非親也非戚,若硬要扯出一個因果來,充其量是結伴而行的異鄉客。”

  “因果?”

  不信佛、不道怪力亂神的風妒惡僅抬眉一揚,未去深思她口中的玄妙說法,但他已明白了兩人非親非故,非他以為的結髮夫妻。

  從那一刻起,他原本快消失的道德觀又猛地抬頭,開始管東管西地嚴禁兩人同處一室,若無外人在場則不得接頭交耳、竊竊私語,依禮而行不可逾矩。

  在問明兩人並無久居之意,他非常大方的陪同上路,不論他們想去何處,總有他的身影常相左右,以相當嚴苛的態度不許兩人過於親近。

  他看不見自己的私心,只認為做了一件好事,姑娘家的閨譽不容毀損,他的用意是保全女子的名節,不受流言所傷。

  不過大多時候是由他決定去處,兩人並無多餘意見,他走到哪里就把他們帶到哪里,並且時時刻意分開他們,不使兩人有機會壞了男女有別的紀律。

  “我後悔了。”

  “哼!”活該,自作自受。

  “千金難買早知道,我終於體會這句話的深意了。”而她深受其害。

  “話多的後果。”誰也救不了她。

  纖弱女子怨懟地睇向落井下石的獸,“我哪曉得會落到這種地步?要是先一步預見今日的情景,我打死也要一口咬定我們是夫妻關係。”

  至少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愛去哪兒就去哪兒,不必處處受限於人。

  “呿!誰要跟你湊成一對,瞧瞧你的姿色多平庸,我又不是瞎了眼會看上你。”別害他吃不下飯,醜女多作怪。

  “喂!你說得太過分了吧!我可是天仙下凡耶!”多少人為求得見仙子一面,不惜傾家蕩產,折腰屈膝。

  “看多了。”

  麒麟一句看多了,當場氣弱的淨水說不出半句反駁言語,人間仙子難求,天宮處處可見麗姿奪人的美仙玉佛,仙人之姿不虞匱乏。

  見得多自然麻木了,美醜在他們眼中只是表相,少見多怪的人才會嘖嘖稱奇,身處其中的他哪有什麼感覺。

  人說神仙好,無憂無慮到天盡,不愁柴米油鹽醬醋茶,開門七件事是吃喝玩樂跑跳蹦,悠哉悠哉雲裏遊,不問世事。

  可是……唉!她一定是做人最失敗的仙子,才會把自己弄得淒淒慘慘,平時不太管她的大士放任她為所欲為,誰知到了凡間她反而自找了個人來管自己。

  “你們靠太近了,又在嘀嘀咕咕說些什麼,人言可畏的道理要我說幾遍才聽得進耳,世人的嘴是殘酷的,他們不會因為你們什麼都沒做而輕饒過你們,言語可殺人……”

  平空多出的大掌隔開低聲交談的兩人,手心一張一握便將秀美佳人拉近身邊,渾然不覺此時的舉動有何不妥,完全與他滿口的訓言背道而馳。

  風妒惡根本沒想到言行不一的舉止才令人困擾,他一面要兩人謹守禮教,一方面又不自知地逾越禮數,兩樣標準用在自己和他人身上。

  所幸淨水和麒麟不是世俗中人,他人的眼光如何從未放在心上,縱使他做出眾多無理要求,他們聽過就算了,依然我行我素的做表面工夫,讓喋喋不休的催魂聲穿腦而過。

  “風二哥,我們接下去要去哪里?”嬌柔的嗓音適時揚起,止住穿耳魔音。

  一聽見柔細的女音輕喚,風妒惡的眉眼染上暖意,“小淨,你冷不冷?要不要披件外衣?早秋的風帶點涼意,容易受寒。”

  風妒惡在家中排行第二,即使不知長兄生死,他仍是以老二自居,要淨水喚他風二哥。

  而麒麟啊!就像沒人要的孩子,無人管他死活,只要別和淨水相處太“融洽”,通常會被忽略得很徹底,久久不出聲也不會有人問候一聲。

  “我的身子骨還算強健,有勞風二哥的關心了,我不打緊。”她全身熱得很,感覺他一身的熱氣全傳到她身上。

  這算不算於禮不合呢?他一手搭放在她腰際,一手為她理理衣裳,怎麼看都像凡間所言的登徒子行為,比之前她和阿猛的打打鬧鬧還要不得體。

  淨水彎起唇角突覺好笑,對他的噓寒問暖只當是過於正直的天性作祟,並未細想是否有別的意思。

  “姑娘家的身子不比身強體健的大男人,染上風寒是承受不住的,你要聽話別逞強,人若病了哪兒也去不了。”他非常固執地為她披上薄裘,遮住纖細的玉肩。

  聞言,她輕笑出聲,“風二哥,莫非你把我當成你妹子了?”

  瞧他言談之間多呵寵呀!好似她是家中幼妹,兄長的態度一擺,便要她溫馴乖巧,順服他所說的一言一句,不認為她有能力照顧好自己。

  “呃,這個……”他表情一尷地微紅了耳根,呐呐的說道:“我是有一個可人的妹妹,可是家變後便不知去向了。”

  是死是活,至今無從得知,他會進入六扇門當名捕頭,為的就是想找回生死不明的手足,以及追查出當年滅門慘案的幕後主使者。

  一晃眼都十幾年,家人的下落如同沉海的大石,不見一絲浮起的跡象,他焦急在心也做了最壞的打算,畢竟在當年情況下,想逃出生天何其困難。

  他是忠心老僕拚死從火海救出的遺孤,當時的兇險不容他們多加逗留,在風夫人倒下後,他們才絕望的往後門逃脫。

  至於風家那之後的事就不清楚了,為了怕仇家追至斬草除根,他們連夜逃出城,遠避千裏外的小鄉鎮,直至他有能力自保才又返回故居。

  但已人事全非,樓頹屋垮,與當年的磅礴氣勢不可同日而語,除了鄉里間偶提的鬧鬼傳聞外,已沒幾人記得當晚的慘案,隱約得知有幾名家眷逃出,面目全非的焦屍中並無孩童屍體。

  得此線索,他抱持微弱的希望循線追蹤,鍥而不捨地找出失散各地的血親,期盼有一天老天開眼,他們一家能再團聚。

  “家變?”淨水隨口一問,為他眉間的惆悵感到不忍。

  “沒什麼,只是家中出了一點意外,已經過去了。”他淡描輕寫的帶過,不願提起不堪回首的過去。

  “要是真過去了,你眼中就不會帶著淡淡愁緒和痛苦,好像才一想起來就有如刀割……”不該再問了,他的事與自己無關,千萬不要太過好奇。

  她努力說服自己別付出太多關注,有好奇心不是壞事,可是若多事的介入其中,那就絕對會被唾棄到無顏見仙,她發過誓要改的,絕不再招惹是非。

  但是……但是……好難喔!一見他兩眉間化不開的皺痕,她就好想問是怎麼一回事,就算不能出手相助也能一解心中困惑。

  “夠了,我的痛你是無法體會的,不要再撕開我心頭的傷痕,它的確痛如刀割。”至今仍未痊癒。

  “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嘛!有疑惑不解開,她比他更痛苦。

  “冷眼觀世情,不擾天道行,你忘了這一點嗎?”果然是笨仙子,迷糊得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受不了她的蠢的麒麟冷冷揚言,一把拉開她,不讓這一人一仙傷春悲秋,衍生不該有的男女情愫。

  他被冷落久了,倒也習慣遭漠視,多個人分擔他肩上的重擔也算是件好事,但他不免擔心這笨仙女會被人間男子拐走,搞丟自己的心。

  “啊!阿猛。”她差點忘了他的存在。

  羞紅臉的淨水突地跳開,乾笑不已的捧著微燙的雙頰,一副作賊被逮的心虛樣。

  “嗯哼!你最好不要隨便動心,小心菩薩放龜咬你。”觀音大士腳底下那只神龜可兇惡得很,牙尖嘴利。

  “我……我……我什麼都沒做喔!乖得像嫦娥娘娘身邊的小白兔,沒有惹是生非。”到現在為止還沒是非找上她,應該沒事吧!

  人不能太篤定,就是神仙也一樣,就在麒麟嗤哼的同時,不遠處又有事情發生了,只是他們現下還不知曉。

  “阿猛,你口氣和善點,別嚇到小淨。”風妒惡又將人搶回懷中,無法忍受別的男人碰她一絲一毫。

  “阿猛是你叫的嗎?”不屑的黑眸斜睨,流露出鄙夷和蔑意。

  “我不管你們之前是如何方式相處,一旦有我在,你休想再用言語羞辱她。”他語氣堅決,不做任何讓步。

  神獸的躁脾氣被挑起了,他眼一沉的冷視,“你管得未免太多了,我們的事幾時輪到你開口。”

  也不稱稱自己的分量,學得跳樑本事就自以為能升天,他爪子一伸就能將他打趴,撕成四大塊不是難事。

  人就是蠢在無自知之明,和糊塗仙子一樣不自量力,一分力氣想做七分事,以卵擊石猶自沾沾自喜,以為螢蟲之光足以和日月爭輝。

  蠢,呆、笨,人之三大弊病,比死還可憐。

  “天下人管天下事,路見不平自當拔劍相救,俠義中人自是不落人後,一掃天下不公冤屈。”這是他身為衙門中人應盡之職責。

  風妒惡義正詞嚴的指責,錯以為他對淨水的關心出自人之常情,若換了其他受辱女子,他照樣會挺身而出,為其喉舌。

  殊不知暗生的絲絲情縷已扣住他的心,盤根發芽地長駐心間,難以拔除,自以為以大公無私的心態維護佳人,未曾探究悸動的心為何全然偏向一人。

  情一入心,人就不再是自己,他,不想動情,卻心不由己。


第三章

  
  “咦!小淨呢?”

  為一己之見爭執不下的兩人如兩頭氣盛的公羊,互看不順眼地以言語角力,一方帶著冷冷的輕蔑,一方充滿憤怒的火氣,短兵交接,以精厲的眼神互表對彼此的不滿。

  驀地,一陣冷風吹來,先發現話題中佳人不見的風妒惡頓時心慌不已,丟下面無表情的爭論對手,滿山遍野的尋人。

  原本在這個時候他們早該到達下一個城鎮,可是一看到清澈見底的潺潺溪流,某個童心未泯的女子又高喊著要泡腳玩水,既定的行程因此耽擱了。

  雖然離太陽下山還有一段時間,可是據聞這片樹林有猛獸出沒,出入商旅多半多人結伴同行,絕不落單或輕裝上路,以防發生不測。

  因此,他的擔心不是無原由,就算是習武之人也不敢獨自行走,更遑論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女子。

  不過他的憂慮在看到草叢間蠕動的秋香白衣服時卸下,繼而失笑的雙臂環胸,不動聲色地看著那抹小小的身影吃力將兩腳從雜生的蘆草中拔出。

  只是她的笨拙模樣叫人狠不下心坐視不理,他袖子一挽大步邁向前,身一彎便將滿身草屑的野人撈起,順手撥掉她發際間一朵枯乾的小花。

  “你確定這裏有路嗎?想當開路工人你要學上好些年呢!”一張小花貓臉躍入眼裏,他先是怔愕,繼而克制不住的仰頭大笑。

  “我在追貓嘛!一隻白絨絨的小貓往裏鑽,我一追它就跑……”真是太不給面子了,害她跑得腿軟。

  “這裏不會有貓,野生的狐狸和土狼居多,它們慣於穿梭在樹叢之間。”風妒惡警戒的防守四周,以防群獸竄動。

  “可是我明明看見白色的小東西,一溜煙地從我腳旁溜過,我還嚇了一大跳,以為是蛇。”她沒看錯才是,是貓。

  “你看是那一隻嗎?”他笑著指向在芒草堆裏怯生生探出頭的小腦袋。

  “咦!就是它、就是它啦!我找它找了好久。”淨水一開心就想上前一抱,渾然忘卻先前追得有多辛苦。

  “那是幼狐,你不能靠得太近。”他倏地拉住柔若無骨的纖臂,不讓她前進半步。

  “為什麼?”它好可愛、好可愛喔!小小的耳垂子還扇呀扇的。

  風妒惡豎直耳聆聽八方動靜,一有風吹草動好先護住她。“因為野狐是群居獸類,小狐不會離開狐群太遠,母狐定在附近徘徊。”

  “喔!你好厲害,什麼都知道,我只曉得狐狸愛睡覺。”那些修成正果的狐仙整天在打坐,一動也不動地像睡著了。

  他耳根一赧,禁不起她崇拜的眼神。“常在野外走動自是明瞭,不值一提。”

  “誰說的,我和阿猛也常露宿荒野,狼呀虎的都不敢靠近我們,遠遠的避開。”讓她想捉一隻來玩都沒機會。

  站在兩人身後百步的麒麟一聽,頓時有仰天長嘯的衝動,麒麟神獸在此,凡間的小獸無不逃之夭夭,哪有可能送到嘴邊讓他打牙祭。

  也只有這笨女人想不通,完全搞不懂百獸回避的緣故,還以為自己長得駭人,鳥獸才會紛紛逃開,不願接近她一步。

  不過她也不是今天才笨,都笨了好幾百年了,應該不會更笨,算是可喜可賀吧!至少她的長處不在脖子以上,笨一點無傷大雅。

  “你和……他,常在野外過夜?”黑眼中閃過一絲抑鬱,風妒惡啞著音澀問道。

  “天為被,地為床嘛!誰叫我們沒錢,將就一夜也無妨,阿猛身體很暖和,身一偎就暖呼呼了。”就是鱗片太紮人,常磨破她水嫩如豆腐的手腳。

  “你和他睡在一起?!”他的雙眸驀地眥瞠,咬牙驚呼。

  一臉狐疑的淨水只覺得他表情怪怪的,有需要跳進水裏冷靜冷靜。“我不能抱著他睡嗎?我們認識很久了。”

  她用了“抱”這個字,讓風大捕頭的神情像是拈了酸的大醋桶,難看得無以復加。

  “有多久?”

  “多久呀!”她想了一下,比出個不到腰部的高度。“我很小很小的時候。”

  他松了一口氣,卻又不敢掉以輕心。“以後不可以再有這種不當的行為,身為女孩家更要潔身自好,不可落人口實,以前年紀小不懂事尚能諒解,但你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有很多事是不能隨便胡來,與男子太過親近會令貞節受損……”

  六尺男兒身形精壯,五官鐫深如刀削,方正臉型濃眉大耳,給人嚴峻剛強的感覺,尤其是眉一擰時,那懾人的氣勢叫人不由自主的心生畏懼。

  可是厚實的雙唇一啟,那蓮花似的長舌有如滔滔江河,一波接一波地湧來,既無盡頭,也無枯竭之勢,浪裏翻白地蓋覆眼前任一活口,使其淹沒唾沫中。

  他不是三姑六婆,卻有唾淹千里的功力,一談是論非起來,能招架得了的人世間罕見,若不適時地轉移話題,一根舌簧能翻動千江浪,說上十個時辰亦不肯停歇。

  “……小時的童稚行為是趣味,大了便是不貞,本朝民風保守又重婦德,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方為婦人典範,女子當知男女授受不親之道理……”風妒惡頓了頓,看著點向肩頭的蔥白纖指,“有事?”

  “既然是,為何你老是抱著我不放,一副已經很習慣的樣子。”她可不是他隨身攜帶的佩劍,必須不離身地常在左右。

  “我什麼時候做出有悖倫常……”他訝然地瞟向造次的大掌,滿臉通紅地放開纖纖盈握的柳腰,“淨姑娘,我……在下失禮了。”

  風妒惡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他的動作很順理成章地一擁,恍若她纖穠的身子是無骨的蔓藤,若不讓她攀著便會無所依憑,他這棵強壯的大樹遂責無旁貸的成為她的依靠。

  大概是她對事情的態度都十分散漫吧!凡事以隨緣的方式解決,從未見她看重哪件事,每一天都歡歡喜喜地笑臉迎人,無憂亦無慮地讓人忍不住多疼她一些。

  “風二哥,你還是喊我小淨吧!那聲姑娘叫得人好不舒坦,我不會怪你老是摟摟抱抱地上下其手,我相信你絕無惡意。”她眨了眨水媚的眼,一臉純淨。

  “上下……其、手……”他的臉當下黑了一半,非常羞愧地想一劍砍了雙臂。

  他怎麼會糊塗得輕賤姑娘清譽,就算她不在意,他也不能原諒自己畜生一般的行徑,竟然“監守自盜”。

  他不配當個君子,是個卑劣小人,利用她的信賴行卑瑣行為,實在枉為公門青天,他的所做所為該杖罰百下,勞役三年。

  “哎呀!那只小狐狸要走了,我去追它。”好歹讓她抱一抱再走嘛!她好想撫摸雪白柔順的狐毛。

  “等一下,別追……”手一伸出去,落空,風妒惡微訝她竟快得讓他無法捉住。

  這會兒無奈搖頭的男人不再是怨聲連連的神獸,眼露恥笑的麒麟慶倖自己脫離苦海,有個更笨的傢伙接手他的苦差事,他樂得無事一身輕,冷視旁人重複他吃過的苦頭,而他不會有任何同情。

  如他所料的,不招惹是非就不是淨水仙子,她是連摘片葉子也會麻煩上身的迷糊仙女,他才掏掏耳朵準備接招,拉長的尖叫聲響徹雲霄。

  不過,他會佯裝沒聽見淒厲的叫聲,耳邊傳來的安撫聲並不驚慌,可想而知事態並不嚴重,八成又是某人闖禍了,而且鐵定在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看它就躺在雜草堆底,我一腳踩下哪曉得有什麼東西,若非長長的狐尾露在外頭,誰看得出狐狸會藏在底下,我……我不想踩死它……”她造殺孽了,佛祖慈悲呀!

  “沒事、沒事,不用怕,和你沒關係,不是你的錯。”風妒惡一把擁住她,憐惜地輕撫她微顫的背。

  “它……它死了嗎?”不敢看的淨水都快哭出來了,自覺罪孽深重。

  不懼生,不懼死,她怕的並非被她誤奪性命的狐屍,而是愧對剛斷乳的小狐,那雙晶亮的圓眼似淌著淚,悲傷失去至親。

  “早死了,一箭穿過背脊刺入心窩,從凝固的血跡看來,應該死了兩天以上。”他用辦案的手法確定母狐死亡的時辰以及死因。

  “咦!死了兩天?”一聽見小狐早沒了親娘,她一顆愧疚的心稍稍放下,趨近一瞧,“果然狐身都僵硬了,箭上的血暗沉濁黑。”

  幸好非她所為,否則罪過可大了。

  淨水兩手一合置於眉心,默念經文,神情肅穆一如喪家,微微金光由全身散開,仿佛籠罩在聖潔佛光之中,澄淨無塵。

  那一刹那,不只是風妒惡傻眼了,連一旁低嗚的幼狐也抬起頭,出神地望著宛若月華初綻的光彩,一開始的排斥轉為嗚咽地繞行她腳邊,似有靈性地不斷嗅聞她不同于凡人的清香。

  不過那耀目的光來得快,去得也快,她一起身,那一身光耀如抖落的金粉,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恍若一場夢般不復存在。

  這時,頭頂上的火球也稍微收了光芒,偏西地走到矮樹上方,斜影映照滿天餘暉,橘紅色的大地染上向晚的氣息。

  天快黑了。

  回過神的風妒惡當是一時眼花了,他左臂一橫扶著纖纖柳腰,眼神輕柔地注視被晚霞染暈的緋顏,渾然忘卻他一再強調的男女有別。

  “該走了,入夜的林子並不平靜。”趁著日落之前出林,趕至鄰鎮找間客棧歇息。

  “喔!”淨水應了一聲,回眸一視已死的母孤。

  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之路,狐類亦然,她雖不忍亦得放下,六道輪回非她所能掌握,狐魂升天是一種解脫,它脫離了悲喜憂苦。

  只是……

  望了一眼雙目悽楚的幼狐,她每走一步路都覺得沉重,那般無助的小獸少了母獸的護佑,能在這艱辛的環境中存活嗎?

  越想越不舍的頻頻回首,小狐也似感受到她的憐憫之心,在母狐的頭邊蹭了幾下,泛著銀白光影的身軀慢慢地後退,以不安的狐步跟在她後三步,像是一道無聲的影子亦步亦趨。

  似看出她的想法,歎了口氣的風妒惡轉身往回走,抱起想逃走的小狐塞入她懷中,省了她的自我掙扎。

  當一抹粲笑由她臉上綻放,他覺得一切都值得了,她的確需要寵溺,一點小小的滿足就能讓她笑顏逐開,兩眼發亮,他何樂而不為呢!

  “風妒惡,你真是個好人。”淨水忘情地投向他,笑得很甜地挽起結實臂膀。

  他一笑,帶著些許疼寵的柔情。“小心它抓傷你,幼狐的爪子也是很利的。”

  “我知道,它……啊——”腳……腳下是什、什麼?

  “怎麼了?”風妒惡神情一繃的急問,以為她真讓小狐傷了手。

  “有……有人捉住我的腳啦!”好討厭,濕濕黏黏的感覺肯定是血,她的繡鞋完了。

  “有人?”

  他低下頭,果然瞧見她的白襪上多了一隻血掌,順著沾著污泥的手臂看下去,一具氣息微弱的軀體趴伏芒草之間,繁密的長草覆蓋周身,叫人不易發覺。

  不惹麻煩,麻煩自會找上來,他苦笑著,突然能體會阿猛嘴角的諷笑和譏意,以及逼不得已的辛勞,她什麼都不用做也能惹出一堆事讓人勞碌。

  “呼!呼!呼!”

  為什麼是他,他是天界威風凜凜的神獸麒麟,為何得苦命地做牛做馬,為人辛苦為人忙,還不得抱怨地當是修行上的磨練。

  太可惡了,居然驅使他做卑下的活兒,想他的背是何其尊榮,凡間的小仙小神尚無榮幸碰觸,如今卻淪落至此,想想能不嘔嗎?

  不管人間事、不管人間事,她到底聽進去幾分?都說了幾百遍,她依然故我,早晚會被她害得回不了天庭,成為一頭流浪獸。

  越想越不甘心的麒麟狠瞪逗弄小狐的女子,她臉上益發嬌豔的笑顏著實刺目,他低咆了一聲引來兩道目光的關注。

  “阿猛,你累了是不是?要不要休息一下。”淨水的語氣像在悲憐麒麟的體力不濟,不再是傲人的神獸。

  “哎呀!不要這麼嫉世憤俗嘛!我求菩薩讓你會千變萬幻,求佛祖讓你同處西方極樂。”如果她未受罰。她訕笑地在心裏補上一句。

  麒麟回以怒視,“不必,西天你去,我菩提樹下悟道。”

  省得受她牽連,萬劫不復。

  “說得好酸喔!人家也不是故意奴役你,瞧我胳臂細得如柳枝,雙肩纖弱扛不起重物,你忍心見我活活被重物壓死嗎?”她也想出一份力呀!可是他們叫她滾開。

  撫著狐毛的淨水一臉無辜的吐吐舌,眼神無邪又清澈,一點也感受不到路面的顛簸和不平,十五月圓高掛在星空下,她頗為無奈地幽然一歎。

  “哼!看你滿面春風的模樣,你該有的羞恥心哪去了?”好想撲上去咬她一口,撕開她的咽喉。

  她氣一岔,差點讓痰梗了喉。“我又沒做什麼……”

  瞧她安安分分地坐在風妒惡肩頭,沒惹是生非,又無喊餓喊渴,阿猛又何必猛揚火氣,好像她做了十惡不赦的壞事,該受雷神電婆的天打雷劈。

  “什麼都沒做的人才最可恨,你該自我反省。”因為苦的是他。

  額上冒出豆大汗珠的麒麟咬緊牙根,拖著以藤蔓和樹枝捆綁的平榻,上面有個奄奄一息的大男人,全身髒汙猶如剛由溝渠撈起似的。

  最重要的是他胖得像一頭豬,圓滾滾的肚子如懷胎十月一般大,四肢粗肥,頭大能擺桌,光是用來承接他重量的樹枝就有大腿粗,不夠粗的被他一壓就斷。

  而他是拖行的牛,儘管路面崎嶇難行,坑洞甚多,他還是得使勁地拖個快死的人,好在他斷氣前回家交代後事,讓子孫送終。

  大士呀!我幾時才能擺脫這個迷糊仙子,我的獸皮獸筋快磨得和她白嫩肌膚一樣光滑,不再威儀剛猛了。

  快了、快了,麒麟,你的苦日子即將結束。一道輕柔如風的天音飄入耳中,驀地一震的麒麟以為自己聽錯了,獸目怔然。

  “你……你有沒有聽見大士的聲音……”似近似遠,忽幽忽淡。

  “什麼?”淨水一回頭,沒聽清楚他說什麼。

  “哼!算了,天都在幫你,我認了。”他悶悶地低下頭,不發一語。

  他不認了成嗎?誰叫他當初識仙不清,又偷懶打盹,才會一個不慎被拖下凡,後悔莫及地當她人間伴從,他怨天怪地也沒用。

  自作孽,不可活,他要不被她十萬火急的神情給懾住,接著馱著她往下跳,今日也不致淪落這等下場,獸不獸人不人地度過十數個寒冬。

  “風二哥,我們離張家口還有多遠?”遠處的燈火一盞盞,卻怎麼也走不到。

  被她拖累行程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次數多得他都不知道怎麼數才好,原本這個時候他早該回到臨安縣衙,向大老爺稟明此行的結果。

  近年來,天子腳下離奇的雙屍案一樁接著一樁,受害者皆是養在深苑的大家閨秀、名門之女,甚至是官家千金,足不出戶卻慘遭奸殺,且死前皆有妊娠跡象。

  他此行是查看各處女屍的受害慘況是否如先前發生在縣內的案件一樣,仵作的驗屍報告一如他所想的,確定被取走的胎兒有三足月大,由死狀判斷是活生生的由胸腔至會陰撕裂開來,內腑不留地只剩下空無一物的軀殼。

  這連續凶案震驚千夕王朝上下,家有閨女的大戶人家頓時草木皆兵,杯弓蛇影人心惶惶,也驚動了上位的帝君,下令全面緝凶,不得怠忽。

  而他便是被委以重任的四大名捕之一,與京城的快刀手邢風、燕都的追魂手流雲、天然城的趙少甫一同領命,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破案。

  他們各自搜尋線索,相約在臨安縣衙碰頭,再以所收集的結果加以分析、檢討,決定下一步該如何進行。

  “你不餓嗎?”啃著又幹又硬的薄餅,淨水不忘問一聲身下的“轎子”。

  “不餓。”為了辦案,他一忙起來常常三、五餐未進食,滴水不沾。

  “喔!”真難吃,一點味道也沒有。“風二哥,那個人會不會死?”

  淨水想到的是他們救起的老漢又肥又胖,要多大的棺材才裝得下呀!而且沒八、九個壯漢,恐難抬棺下葬。

  “暫時死不了。”若能找到好大夫,他的傷勢不難醫治,傷口並未傷及要害,都僅是皮肉傷,血一止住便無大礙。

  之所以昏迷不醒的原因,在於體積龐大和失血過多,加上久無人發覺,失溫的情況嚴重,才會看起來臉色蒼白,毫無血色。

  “那我們送他回家後,可不可以到酒樓大吃大喝一頓?我好想念你上次買給我的烤鵝腿。”真要命,她嘴饞得快收不住涎液。

  吃了幾百年的素,她一開了葷就沒辦法止住美食的誘惑,雖然不像瓶兒那般貪吃,嗜吃如命,但一旦嘗到人間美味,她還是在引誘之下沉淪。

  難怪那些妖呀、半仙的修不成正果,光是面對令人垂涎三尺的誘因,誰還有心修練,留在凡間當散仙猶勝當個仙規甚嚴的神。

  風妒惡失笑的搖著頭,“你不是說烤得太油,讓你滿手洗不掉的油污?”

  “越油越好吃嘛!我一嘗那味道就欲罷不能,滿口生津地想再咬一口。”一回想起鵝腿的滋味,她眼微眯的露出神往表情。

  “好吃丫頭,小心和後頭的老叟一樣癡腫。”他打趣著,語多笑意。

  她一嗔,笑捶他臂膀,“不來了,你欺負人家,怕我吃垮你對不對?”

  雖然他愛嘮叨,喋喋不休、管東管西像個管家婆婆,可是在衣食住行上卻對她相當慷慨,舉凡吃的用的他都不假手他人,替她備得妥妥當當。

  一路上走來,她不曾再露宿野外,即使錯過宿頭也會向民家借住一宿,酒樓、茶館、客棧是他們最常歇腳的地方,所有花費全由他一人支出,說來她還真有點過意不去,老是讓人破費。

  “小淨,別亂晃,小心跌下來。”他一喝斥,連忙扶住晃動的纖腰。

  “咯咯……你搔到我癢處了啦!有你扶著我不會往下掉……”淨水咯咯直笑,未著鞋襪的雪足晃呀晃地蹭著寬厚胸膛。

  他氣息微亂的抽了口氣,手臂打直穩住她亂晃的身子。“不要頑皮了,就快到村落了,要端莊點,別讓人笑你長不大。”

  “端莊?”她側著頭,悶笑地弄亂他束起的發。“有哪家的姑娘會坐在男人肩上,嘻嘻哈哈地和他鬧著玩?”

  現要裝模作樣已來不及了,她瞧見村子口有婦人走來走去餵牲口,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們“淫亂”的模樣,要說多清白,怕也無人相信。

  風妒惡表情微窘地拍了她玉足一下。“安分點,你腳扭傷了,這是權宜之舉。”

  什麼腳扭傷的蠢話,根本是她髒了鞋襪不肯再穿,拗不過她的男人太過寵她,只有順著她的懶性子為她去襪提鞋,讓她往肩一坐省得徒步勞累。

  至於身後的麒麟當真可憐,又饑又渴沒人理會,拖著重物還得忍受前方傳來的愜意笑聲,那兩排雪亮的白牙都快咬斷了。

  “是啦!我腳扭傷了,你要對我好一點,不可以凶我。”她趁機要脅,吃定事事順她的男子。

  “我幾時凶過你?”他無奈的攏起眉,向人問起張萬富家怎麼走。

  “嘻!說說而已嘛!你別板了張臉給我瞧。”淨水淘氣地撫平他額心皺痕,笑嘻嘻地玩著兩道濃眉。

  她不知道自己的舉動讓身下的男子氣血一翻,熱氣往上沖的氣息急促,他笑不出來的暗自吐氣,一手按住左右搖晃的蓮足,一手緊握避免做出突兀行徑,一陣陣淡雅的幽香不斷飄入鼻翼,考驗著他即將把持不住的定力。

  幸好老漢昏迷前所言的朱門就在前面,兩座石獅矗立門前,他終於松了一口氣,準備上前叩門。

  不過他才踏上石階,兩人高的朱漆大門就由內拉開,一群濃妝豔抹、衣著華麗的婦人突然沖了出來,奔向榻上兩眼緊閉的福態老者。

  “老爺呀!你怎麼沒氣了,丟下我們這些婦道人家怎麼走得開,你要我們往後的日子如何過下去……”

  “老爺呀!老爺,你睜開眼看看我們,別一個人走得瀟灑,我們的孩子要靠誰來養……”

  “老爺,你死得好慘,是誰害你命喪黃泉,你開口告訴我們吧!妾身一定為你申冤……”

  悲淒的哭聲一聲高過一聲,趴伏在胖軀上哭喪的女子少說有十來個,從最年長的五旬老婦到十七、八歲妙齡佳人都有,一個個哭喊著老爺,哀傷地跪倒在地。

  十分壯觀的場面,叫人看了瞠目結舌,人明明沒死卻哭得梨花帶淚,涕泣如流地爭著要“死人”張眼,哀淒不已地對著“屍體”猛打猛捶,看能不能捶得他回魂。

  風妒惡見狀身形極快的將目瞪口呆的淨水拉至一旁,讓來不及閃避的麒麟承受突如其來的碰撞,看似沒幾兩肉的女眷們可是蠻力足得很,一人撞那麼一下,少不得多處淤傷。

  不過她們的哭聲實在驚人,死了一半的張萬富忽然抬起頭,中氣十足的推開他最寵愛的小妾,大聲一喊——

  “你們全給我滾開,想壓死我不成——”


的低沉獸吼由屋頂上傳來,圓亮的月華內出現一頭兇猛無比的巨獸。

  獸首昂揚,發出震撼天地的長嘯,碩大的體型在月光下顯得異常駭人,難掩的獸王氣勢狂肆而冷厲,威儀震四方。

  它如虎姿一躍而下,展現神獸的雄姿,獸目高傲地以王者之姿睨視,吼聲連連地護在淨水身前。

  “啊——這……這是怪物,有妖怪……有妖怪呀!它要吃人了……”

  沒見過麒鱗的眾人紛紛露出驚恐神色,紛亂的後退腳步互相踐踏,他們驚惶失措地大喊有妖怪,抖如落葉地擠成一團頭戰慄著。

  不能怪他們少見多怪,驚惶畏縮,就連見過世面的風妒惡也不免心驚三分,要不是他聽見身邊女子喊了一聲“阿猛”,相信他手中的三尺長劍早已刺向巨獸咽喉。

  “你們為什麼要怕呢?阿猛不會傷人,難道你們入廟燒香祈福都不曾見過神獸麒麟的畫像?!”

  神獸麒麟?!

  傳言中上古時代三大神獸之一,與辟邪、天祿(鹿)齊名,天上神仙所豢養的坐騎,是吉慶祥瑞的象徵,能保家戶安康。

  在諸多鄉野傳奇裏,麒麟乃是護佑家國、守護帝君不受邪魔侵襲的祥獸,見過它的人都能延年益壽,常保青春,出入平安不易生重病。

  而今它活生生的現身眾人面前,即使它毫無傷人之意,但它兇惡的外貌仍叫人退避三舍、畏怯不前地猛打寒顫,驚悚不已。

  真的有那麼可怕嗎?

  萬分不解的淨水撫撫昂首的獸額,似在撫弄“小”寵物般搔憮外露的尖牙,偏著頭思索眾人懼怕的原因。

  “風二哥,他們到底在怕什麼?不做虧心事又何懼夜半索魂鈴。”何況阿猛溫馴又聽話,是頭比貓還乖巧的好獸。

  一頭又人又兇猛的巨獸低咆著,鋒利的巨爪刨地揚土,似要撕裂膽敢冒犯的卑賤螻蟻。

  “它是……阿猛?”那個令他頻頻捧醋狂飲的男子?

  說不懼不驚必是欺人之言,神色不定的風妒惡猶帶三分警戒,面對傳說中的神獸時他的想法和眾人無異,忐忑不安地認為它是具有攻擊性的獸。

  淨水沉默了一下,眼神微慌的放柔嗓音,“你怕嗎?它真的不會傷人。”

  除非有人惡意挑釁。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近日來殘酷的奸殺案接二連三的發生,有人懷疑是精怪作祟……”而它正符合命案中凶徒的特徵,既是人亦是獸,銳利的爪子是行兇的利器。

  “阿猛是神獸,神獸的意義你明白嗎?它雖然高傲又自負,但它從不殘殺無辜,不然大士早收了它……”哪容許自己與之親近。

  “大士?!”她指的難道是眾人信奉的觀士音菩薩?

  一見他臉上浮現古怪神色,自知失言的淨水面露慌亂,她想著要用什麼說詞自圓其說,將脫口而出的覆水收回來。

  但是她忘了麒麟的存在本就很難說服人,他們一人一獸散發的純淨光華非凡人所能為,任誰也不會錯認其與眾不同的靈毓。

  “有股邪氣竄動,是妖物接近了。”哼!未免太大膽了,敢在它眼皮底下作亂。

  “去吧!阿猛,揪出為惡的小妖,不讓它繼續為害人間。”遇到精怪害人,他們不能坐視不理。

  “它死定了。”縱身一躍,麒麟消失在夜色中。

  不知是出自好奇,還是養大了膽子,原先懼畏神獸的眾人竟然跟著它往僻靜的院落跑去,爭先恐後地提足狂追,深恐落後了會錯過看麒鱗大展神威的機會。

  夜半的尖叫聲特別駭人,淒厲的女音由張家閨女張翡翠房中傳出,驚恐的聲音中隱含難以置信的嗚咽聲,深深刺入所有人不忍的心窩。

  一道黑影在狂吼後破窗而出,衣衫不整的俊美男子懷抱著羅衫半褪的嬴弱女子,身一弓彎成背拱起的蓄勢待發樣,怒視的冷目泛著黃濁色。

  那不是一雙人的眼,似虎目卻有著人的外貌,俊逸非凡的容貌上多了一抹陰邪妖氣。

  “老虎精,你還想逃到哪兒去?”動作再快也快不過他。

  麒麟化為阿猛形貌從屋內走出,尖爪未收的撩動原本是手的長指,人身獸爪狼蹄緩慢朝他口中的老虎精靠近。

  “嘿嘿!老子辦事你插什麼手?!是不是也想分一杯羹呀!”打斷他好事的帳還有得算呢!

  “放肆,神獸在此,哪由得你張狂。”死到臨頭還敢口出穢語。

  “神獸?”他一怔,黃目遽地轉為陰沉,冷視面前的麒麟。

  “你把人放下,本麒瞵尚可饒你一命,不要惹我發火。”他的脾氣向來暴躁得很,不怒則已,一怒連佛祖都驚心。

  老虎精一臉鄙夷的嗤笑,“是麒鱗又如何?本大王就快吸食九九八十一個胎魂,到時別說你小小的神獸了,就算正神來了也奈何不了我。”

  凡間萬物若要修成正果,飛天升仙,除了循正道苦修道行、吸收日月精華外,旁門左道是以血增加修為,食魂飲魄促使功力突飛猛進。

  尤其是人血,甚至是近親的血更能見其效,三個月大的胎兒已稍稍成形,精魄人體漸生強壯,此時食用能讓妖法大增。

  原先他也不知道有此妙法,在剛有能力化身為人形時,他極其喜愛一名常上山禮佛的千金小姐,藉故攀談討其歡心,進而兩情相悅有了肌膚之親。

  那時的他太沉溺於男女之情了,以為該女子和他一般相互傾心,不料她另有婚配欲斷絕往來,他一怒之下露出原形,她當下嚇得昏厥過去。

  女子在昏迷之前曾喊了一聲妖怪,讓得意忘形的老虎精想起自己是獸的事實,頓時惱羞成怒地撕開女子的身體,大口啖食她體內的臟器。

  意外地,他吃進稍具雛形的幼胎,霎時一陣氣血沖上眉心,他以為吃了不乾淨的東西欲要嘔出,不意此時筋骨產生劇烈變化,他發現自己比以前更強了,而且可以隨意變化各種形態。

  而後他便故技重施地以出色容貌引誘各家小姐,使其有孕在身再食其胎兒,一個接一個地增進道行。

  當然他也吃過非親生子的骨血,但味道並未那麼美味,而且對他的妖法助益不多,頂多增加一、兩年功夫,不若虎子那般讓他一進千里、肌健骨強。

  “原來是你造的孽。”元兇果然不是人,是一頭吃人妖獸。

  老虎精舔舔唇,獰笑的斜睨走近的男子,“是你呀!風大捕頭,這些年你追得可辛苦了,我留下的獵物你可滿意?”

  好歹留個全屍,不致屍骨殘缺,難以辨認。

  “你殘害百姓,姦淫婦人,其罪當誅,還不快快受死來。”風妒惡長劍一指,意直取性命。

  “哼!你們人間律法與我何干,虎不食肉,難道要我改吃素不成?!”人吃豬鴨魚羊不一樣的道理,他有什麼資格指責他與生俱來的天性。

  羊吃草,虎吃羊,獵人狩虎,最殘忍的不是為生存而不得不食肉的猛獸,而是人,他們為一己私利任意屠殺,才是真正的罪大惡極。

  “不要妄想為你的殘忍罪行找藉口,有言道:‘虎毒不食子。’你連親生子都吞得下肚,還能叫人不心寒嗎?”此畜不除,遺害萬年。

  他冷哼,“少說廢話,妨礙本大王進食已讓我非常不高興了,你們最好給我退開些,不要逼我當你們的面吃了這女人。”

  他將張家小姐的千金之軀往前一推,兩指扣住她咽喉處,一使力指陷脈動三寸處,致使她氣虛的臉色更顯蒼白,幾無血色。

  “你敢——”

  風妒惡和麒鱗同時上前一步,高喊出聲。

  愛女心切的張萬富也焦急萬分、氣喘吁吁的沖了過來,高揮著雙手要他別傷害女兒。

  “住手,住手,快放開翡翠,我只有這麼個女兒,你別動她呀!”他的閨女呀!可不能有個三長兩短。

  他妻妾眾多,可人丁單薄,和他一樣風流的兒子至今沒半個子嗣,他還指望體弱的女兒能開枝散葉,為張家留下一脈香火。

  “呵……瞧你們一個個緊張的,要我放下她並不難,你們全給我退到一丈外,虎爺我一暢懷自會放人。”他仰頭大笑,指尖倏地往張翡翠微露的胸前劃下一道血口。

  這是他的威恫手段,目前的處境對他極其不利,前有麒麟後有緊追不捨的衙門中人,再加上張家的護院和家丁,他不見得能占上風。

  幸好他聰明的捉了個護身符,為己留一條後路,這些人在動他之前得顧忌一番,不致貿然出手。

  “你真會放人?”權宜之計先虛以委蛇,再作定論。

  畢竟縱虎歸山,後患無窮。

  “當然,不然帶著她多累贅,想跑也跑不遠,一下子就被你追上了。”剛才受了神獸一掌,氣有些散了,等他吸足了八十一個胎魂,看誰敢與他為敵。

  老虎精腦子裏轉的是脫逃之策,縱欲過度的他體力稍弱,故而不宜與之硬碰硬,他想的是要如何脫身。

  “好,我們退,諒你也不敢耍什麼花樣,不論你逃到何處,我都會親手將你逮捕歸案。”他逃不了的。

  風妒惡立下重誓,與張家人一同退至一丈之外,兩眼有神的盯著老虎精,以防他暗下毒手。

  “哈哈……那就追吧,等虎爺道行滿了,你就送到我嘴邊讓我打打牙祭。”不自量力的凡人。

  老虎精身一躍,在半空中化成一頭巨大白虎,它將叼在嘴邊的張家小姐奮力甩下,在她淩空墜落之際朝她胸腹落下五爪抓痕,飛灑的鮮血竟有如泉湧,噴向底下的眾人。

  大家慌了,連忙奔上前要接住她落下的身子,而白虎精則趁隙奔逃,奔向月落方向。

  尾隨其後的麒麟翻身一縱,四蹄撒開有力地向前奔跑,跨月而去地追逐白虎精,冷風一陣陣,吹落柳絮無數,讓人的心更寒。

  “女兒呀!女兒,我苦命的翡翠,你睜開眼來看爹一眼,別讓我白髮人送你黑髮人呀!”

  縱使再殘暴的惡人,也有他柔軟的一面,老淚縱橫的張萬富抱著瘦弱女兒哭喊她的名,好不悲切地想喚同她的魂兒,不讓她死得冤枉。

  “老……老爺,小姐不行了,你還是……呃,節哀順變……”都被虎精淩虐了,活著也沒用,不如早早歸西。

  “住口,翡翠不會死,你們快去請高大夫來,他要救不活翡翠,我要他陪葬。”他高吼道。

  血不斷地流,染紅了裙孺,臉色比先前還慘白的張翡翠根本跟死了沒兩樣,氣若遊絲地就等著斷氣,就算醫術高明的大夫來了也回天乏術。

  大家心裏的想法都一樣,沒人肯動的只是看著快咽下最後一口氣的女子,他們也害怕萬一救活了她,到時她腹中的孩子一出生是否也會如虎精吃人。

  就在眾人遲疑之際,一位行動蹣跚的銀髮老婦由長媳慢慢攙扶而來,她不是走到張老爺面前,也非來傷心孫女的早逝,而是一下子跪在淨水面前,一叩再叩地請求她大發慈悲,憐憫救人。

  “求求你救救我孫女,老身給你磕頭了。”

  “老夫人……”這……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呀!淨水為難著。

  老婦拉著她裙擺低泣,“我剛夢見觀音大士,她說能救我孫女的人唯有你了。”

  “啊!是大士的旨意呀!那我……就救了。”


第七章

  
  “你去投案吧!”

  慈母的一句話,勝過千萬人的怒駡打責,張老太君的慈悲善良為人所敬仰,但是慈母多敗兒,她對兒子的寵護和溺愛竟造成他人的妻離子散、骨肉難聚,一世背上難以彌補的罪孽。

  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兒子在外的所作所為呢!即使沒人敢在她耳邊碎嘴,一雙老眼還不致昏昧不明,自是看得出旁人的畏懼。

  畢竟是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而且對她孝順有加,雖未到言聽計從的地步,但至少在她面前表面工夫做得很足,事事應允不拂其意,至於做不做得到她就不在意了,任由他欺瞞。

  長年茹素是為了替兒子消業障,勤拜觀音望能減輕其子罪愆,她就這麼個獨子,老了也只能依靠他,怎捨得他坐牢吃苦,後半輩子在牢獄裏度過。

  這是身為一個母親的私心,不論孩子有多壞,在她們心中永遠是一塊寶,不忍他餓、不忍他凍,只希望他過得好。

  是觀音托夢喚醒她的良知,讓她頓時明白不能再縱容下去,她用刀割的心痛捨下那塊寶,還受他傷害的人一個公道,不再做個寵子的慈母。

  而張萬富當真前去自首,在縣太爺面前坦誠罪行,但是他否認行兇殺人,只承認趁機盜取財物,在風家人有難時未伸出援手,反而大肆掠奪。

  令人不解的是,他當夜入獄不久便突然暴斃,七孔流血,死相猙獰,不肯瞑目的瞪著牢門口。

  “風二哥,你在想什麼?一整天不說一句話很嚇人呐!”怪不習慣地,少了喋喋不休的嘮叨聲。

  看了染憂的嬌顏一眼,風妒噁心頭異常沉重的問道:“你究竟是誰?”

  “我?”淨水怔了一下,笑顏一展。“我就是我嘛!既無三頭六臂,也無三隻眼。”

  二郎神君才有天眼,她道行不夠。

  “我指的是你的身分,”人生在世,不可能斷無牽絆,總有爹娘和家鄉。

  “啊!這個呀!我……我可不可以不要說,你知道的,天機不可洩露。”不然她就慘了。

  “我不能再說了啦!仙規很嚴的,像我們這種小仙很容易就被發覺……啊!完了、完了,我怎麼說出來?!我一定會被大士責罰啦!都是你害我說錯話了……”慘了、慘了,她該如何是好,她還不想被捉回去。

  對了,找青蓮,她一向聰慧,是她們四仙婢的頭兒,肯定會想出好辦法幫她,讓她得以在凡間多停留一段時間,不致受罰。

  思及此,她心安了一大半,不再毛躁不安的走來走去,擔心下一刻會有天兵天將出現,將她強行帶返天庭。

  不過在她寬心的同時,青蓮早已帶傷回到紫竹林,與心愛的男子分開,一顆泛著藍光的寶珠擺放在觀音座前的木盒裏,四道凹陷的痕跡仍顯得冷冷清清。

  “你是天上仙子?”風妒惡雖覺訝異,但也松了一口氣,糾結在胸口的鬱悶頓時一散。

  麒麟的模樣可不見得討喜,他原本憂心忡忡她會突然多出八隻腳,或是全身雪白如獅,抑或是一跳一跳地告訴他,她是山魈。

  “噓!小聲點,你不要大聲嚷嚷啦!我是偷偷下凡的,你要是一喧嚷開來,我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了。”她小聲的埋怨著,眼中有難掩的慌色。

  離約定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她反而越來越不想回去,一來是因為凡間太好玩了,好多稀奇的玩意兒還沒玩到;二來是捨不得放情越來越重的人間情郎,他的柔情和憐愛令她眷戀不已,她已經不曉得該如何不愛他。

  淨水按了按懷袋中的圓珠,不意摸到毛茸茸的細絲,睜大圓亮獸瞳的幼狐似懂她的煩憂,伸舌一舔她柔白手心,希望能分擔她的煩躁心情。

  “小淨,你相信我嗎?”撫著略帶愁色的梨頰,風妒惡揪心地擁緊她。

  “嘎?”相信他什麼?

  細腕上多了一道幾不可見的淡疤,淨水用她的血救了只剩一口氣的張家小姐,也醫好了她陳年宿疾,人因有孕而豐腴了許多,氣血甚佳不再纏綿病榻,體處的毛病不翼而飛。

  張翡翠日後會嫁給一個年長她二十歲,姓高的大夫,夫妻感情甚篤,行醫救世,廣施善行,故得子七,虎子將過繼觀音大士,二十五年後入朝為官。

  而張家寶是短命鬼,在娶妻生子後因不明原因而病亡,享壽三十。

  不過這全是後話。

  在淨水用血救人的事蹟傳出去後,上門求診或膜拜的百姓將張家大門擠得水泄不通,張家口他們是不能待了,連夜快馬加鞭地離開,朝臨安縣直馳而去。

  “不論你在何處,就算要我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會找到你。”仙凡相戀註定要走得崎嶇。

  “風二哥……”淨水動容地依偎他胸前,星眸璨璨。

  “君是松柏妾如菟絲,願讓你攀附一生一世,縱是身已死也不分離,歲歲年年常相伴。”藤攀樹,樹盤藤,生死相隨。

  入山看見藤纏樹,出山看見樹纏藤,藤生樹死纏到死,樹生藤死死也纏。這是最貼近風妒惡的心情寫照,也是他說過最露骨的情話。

  “你真的心裏只放我一人?”歲歲年年常相伴,好叫人期盼的遠景。

  “其心可表日月,絕無二意,我以風家血仇立誓,若有他心便遭天雷焚心,日日夜夜烈焰焚身。”除了她,他的心再也放不下其他人。

  風妒惡一臉真誠的立下誓言,專注眼神中只有她一人,剛硬如刀鑿的五官泛著柔光,情深似潭地凝望他許下承諾的迷糊仙子。

  愛意蔓延,卷起陣陣流光,任是英雄也折腰,醉臥美人笑眸裏。

  “好,我決定了,只要你不負我,我就不回去了,一輩子纏死你,讓你為我煩惱到死。”她能給他什麼,唯心而已。

  望著對她多次告白的他,淨水心折了,她要放棄仙籍,入世為人。

  “什麼煩惱到死?!你就不能說少惹些麻煩嗎?”他失笑地輕點她鼻頭,愛憐在心。

  鼻一擰,她故意裝惡,“哼!不許嫌棄,我就是麻煩人物,你只有認了,別想有機會後悔。”

  “是、是,我怕了你,你儘管麻煩我無妨,反正我早就曉得你是上天給我的考驗,我不接下成嗎?”他甘之如飴。

  “討厭啦!居然說我是你的考驗,小狐咬他,替姊姊出口氣。”她是天賜的福氣,是他才能擁有。

  嗔視的淨水笑鬧地捧著小白狐朝他臉上一捉,慫恿著小獸試試剛長利的牙口,不咬他一口也要齧疼他,好一舒不平氣。

  頗有靈性的幼狐也知道他們在鬧著玩,跟著嗷嗷直叫,牙一露不是咬人,反而舔了風妒惡滿臉獸涎,讓兩人笑得樂不可抑,共乘一騎地情長意濃。

  反觀前頭的笑聲不斷,臉色發青的麒鱗則捂著口,忍受沖到喉口的酸液,他本身就是獸哪會騎馬,兩手捉著馬鬃貼緊馬頸,一上一下的顛簸讓他雄姿俱失,成了暈馬的可憐蟲。

  不過他也不見得多好心,見前方的一對鴛鴦情意深濃的喁喁私語,他一踢馬腹與之同行,冷冷地撂下幾句嘲語。

  “日子別過得太愜意,留點心思留意四周,那頭白虎凶得很,小心它反撲。”看誰頸長,讓它一口咬住。

  熟知地形的白虎精趁機溜了,追上去的麒麟和它纏鬥了一番,結果為了救一個落水的小女孩,眼睜睜地看它揚長而去,還被奚落了幾句。

  “阿猛,那是你吃得太癡肥了,動作不若以前俐落才會被它逃了。”這下子不知又要殘害多少生靈了。

  “哼!我吐光了。”瞧!他瘦了一大圈,根本沒幾兩肉留得住。

  “啊!難怪一身酸味,你好臭喔!”他真沒用,連馬都不會騎。

  麒鱗瞪了她一眼,一口酸液就吐在她馬前,引得她尖叫連連,直喊他髒麒鱗。

  “我再髒也好過你連犯天規,想想你一旦被逮回去會有什麼下場吧!”他嘲弄地提醒她勿太快活,她仍是受制天規的小婢女。

  淨水一聽,頓時花容失色地為之黯淡,纖肩一垮好不沉重,半晌不吭氣的紅了眼眶,有一下、沒一下的撫著白狐的毛髮。

  她怕的不是嚴苛的天規,而是會和相愛的情郎分離,天上人間的距離何其遠,當年的織女姊姊還能隔著星河遙望牛郎,她能在何處想念風二哥呢?

  而且天上一日,人間一年,她的相思還未到盡頭,他已是白骨一堆,到時又要到哪里尋人,難道要她憑墓緬懷過往嗎?

  想到此,她不由得傷心難過,為什麼仙子就不能有人間情愛,她們也想要一份真情摯愛呀!

  “阿猛,你少說兩句,就快到臨安縣界了,你的苦難也將解除。”風妒惡不懂何謂天規,但他會竭力守護他所愛的女子。

  “姓風的,我從沒喜歡過你,你是個令獸厭惡的凡人。”麒麟斜眼一睥,滿是蔑色。

  “彼此彼此,雖然你不是人,我還是不樂見你和小淨走得太近。”最好兩人越離越遠,各行各道。

  “哼!愚蠢。”他眼界高得很,不會把笨仙子當寶。

  麒鱗臉一偏,十足地表現出對凡人情愛的不齒,風妒惡的專情不過是一時興起,自私的人最擅長巧言令色,一旦興頭過後就棄如敝屣。

  誓言有用嗎?那些指天立地的違誓者還不活得好好的,無病無災繼續過日子,將誓言拋諸腦後,不復記憶。

  看遍世情的神獸根本不相信什麼叫患難見真情、癡心一片,以他獸目的所見所聞,還沒遇過有哪個世間男人肯為心愛女子犧牲一切,頂多口頭說說罷了,大難來時還不是各自飛。

  “你……”早該一口咬掉他的頭,省得看了礙眼。“記得多求神拜佛,哪天搞丟了那個迷糊仙子,多求多護佑,煩死祂們。”

  麒麟惡笑的一譏,要他自求多福,天意難測,一時的稱心不代表永遠會如意,得意之時莫忘憂,平坦的道路也有絆腳的小石子。

  但此言聽在風妒惡耳中,他未有任何反應卻露出深思神色,將麒鱗的話牢記心中,他們確是來歷不凡,雖然他很難相信這一仙一獸住在他到不了的仙鄉。

  風聲漸歇,馬蹄達達,散居縣外的零星民房由遠而近,官道上來往的商旅益發增多,高聳的城牆極目可見,載人的兩匹聰駿達達地進了城,一行三人來到臨安縣,入目的熱鬧街景不下天子腳下的京城。

  臨安縣位於淮河和東江匯流處,橫過縣的東、西向,農作豐富、漁獲不竭,百姓們安居樂業,是千夕王朝中少數自給自足的豐裕縣府,人人有如生活在盛世當中,不受日漸頹敗的國勢影響。

  回到居住地的風妒惡不急著入縣衙面見縣太爺,他先轉回自家房舍,安頓一路奔波的淨雅佳人,等她受到妥善照顧後方可安心處理公務。

  至於吐得七葷八素的阿猛,還真的沒有人想到他,他就這麼一直掛在馬背上,搖搖晃晃地吐出膽汁。

  “二少爺,你回來了,怎麼遲了好些時日?我們以為你出事了,好不擔心喔!”

  一位回民裝扮的姑娘驚喜地沖上前,不顧眾目暌睽之下投入風妒惡的懷抱,兩手似蛇的勾住他頸項,熱情奔放地像是盼夫早歸的小娘子,行徑大膽令人瞠目。

  眼眶微澀的淨水泛著酸意,耳際猶存的誓言隨風淡去,她抱緊懷中的小狐低下頭,視而不見眼前的情景。

  “你說我們追查多時的雙屍案是出自虎妖所為?”

  不只燕都的追魂手流雲不信,其他兩位名捕邢風和趙少甫也一臉狐疑,對風妒惡的說詞抱持著半信半疑的態度,不盡信服。

  未婚有孕的女子一個個命喪陰司,而且來歷都不小,相對的他們肩上的壓力也日漸沉重,在案子未破前,人人自危,他們也得承受來自各方的駡名,其疲憊和乏力不難想像。

  但是若說這些千金小姐是受妖獸迷惑,進而傾心獻身而遇害,聽來也未免太過玄奇了,人畜如何相戀相歡,受引誘的賢良閨秀難道看不出良人非人嗎?

  雖然屍首上所留下的致命傷痕確定是獸爪所為,可是也有可能是人為的故布疑陣,有意誤導他們的追查方向,讓案情陷入膠著,無法查清兇手是誰。

  一味推給神鬼之說實不妥當,萬一錯過了真凶豈非白費工夫,除非證據確鑿,或是親眼目睹,任誰也會懷疑他話中的真假,老虎豈能化為人,簡直是無稽之談。

  “當我知曉此事時,心中的震驚和駭然難以用言語形容,若非它就在我眼前發生,相信我和各位一樣無法接受這事實,犯下天地難容惡行的真凶確實不是人。”它是一頭體型碩大的白虎精。

  “風兄弟,我曉得你向來不言虛言,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可是這說法實在太荒謬了,我想拍胸脯挺你都覺得氣弱三分。”天然城的狐妖傳言甚囂,但沒人親眼見過,終究是一則茶餘飯後的傳言,不值得一提。

  “少甫說得沒錯,若我們以虎妖為惡呈報縣太爺,恐怕他會氣得扯掉鬍子,直道胡來。”他想相信,卻也感到可笑。

  生性灑脫的流雲微彎起唇,似笑非笑地以指摩搓下顎,他斜著身子半倚椅,坐姿隨興地抬高腳,一副流裏流氣的模樣。

  風妒惡苦笑,“你們以為我為何要召集你們前來,不就為了商量此事,看各位有何高見可供參詳,我已計窮。”

  兇手非人,又是一頭會使妖法的老虎,逮捕過程倍感艱辛,他已經不知道該捉的是人還是灰白大虎,它的狡猾殘酷不容小覷。

  “兄弟,你難倒我們了,有沒有虎妖的存在仍是爭議,但要我們徒手捉虎……”趙少甫無奈的攤攤手,一籌莫展。“你看我們之間誰適合喂虎,我義不容辭地當推手。”

  把別人推向虎口他拿手,但別指望他有擒虎妙策,他不喂虎就不錯了,哪能當打虎英雄。

  “姓趙的,你認為我們像上等好肉嗎?”流雲沒好氣的橫瞪,為他的沒道義感到人情淡薄。

  他打趣的撇嘴一回,“起碼不難吃,肚子一餓連樹皮都啃得津津有味。”

  “你喔!去啃樹皮吧!”流雲啐笑,回看一直未出聲的邢風。“快刀,你行事較沉穩,說說你對此事的看法,別悶著不吭聲。”

  老是低著頭喝茶哪像話,大家難得聚在一起,就算不談案情也聊聊體己話,當只悶葫蘆多無趣。

  頭一抬,沉練的邢風先茗香一口,沉著地開口,“姑且信之,既然我們多方追查皆無所獲,不如先朝風兄所言的虎妖下手,也許會有出人意表的結果。”

  他一說完,其他兩人皆以驚異的眼神看著他,十分詫訝最冷靜自持的京城大捕頭竟也道聽塗說,黔驢技窮地應和荒誕事蹟。

  “少甫、流雲,你們就信我這一回,我斷然不會拿和各位的交情開玩笑,攸關人命的大事一點也馬虎不得。”若遲了,不知又有誰家的閨女受害。

  風妒惡的一席言談讓趙少甫和流雲收起談笑神情,面露肅穆地思索他所說的話,人命關天的事確實不能輕忽,與其坐困愁城,放手一搏不失一策。

  兩人相視一笑,拋開故步自封的成見,世上的事千奇百怪,又有誰敢直言不可能的事不會發生呢!不去做又怎知對錯。

  “好吧,算我們一份,你們打算怎麼做?”他們可沒張良計,過牆梯倒是不少。

  “虎雖食人卻有特定目標,我們自是不以人為誘餌,據我所瞭解,老虎精之所以以胎嬰果腹是為了增加妖法,若我們放出風聲有倍增一甲子功力的靈丹妙藥,它就算不信也會來一探究竟,好確定虛實。”

  好奇心人皆有之,虎也不例外,若加上它急於一步登天修成正果的迫切心態,縱使明知有陷阱也會試他一試,使其更強壯。

  “妒惡老兄,你說得明白我聽得含糊,我們上哪里找喂虎的丹藥?要是失手了豈不為虎添翼,讓它更為張狂。”到時他們就得請天上神仙下凡幫忙了,否則十八年後再當一條好漢。

  “無中生有。”話在嘴邊,人人會說,誰說定要有憑有據。

  “妙呀!兄弟,想不到你食古不化的死腦袋也有開竅的一天,想出以假亂真的小人手法騙人。”看不出他頗有慧根,一鳴驚人。

  風妒惡謙遜的拱手一笑,“逼不得已的下策,兵不厭詐,面對生性殘忍的妖物,我們也不得不卑劣。”

  能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對付非人的狂獸必須使出非常手段,使其難逃布下的天羅地網。

  以他向來剛正不阿的行事作風來說,以虛言設下圈套引虎上鉤也是被逼的,風妒惡實在不忍再有人受害,留下更多的遺憾。

  “管他下策還是上策,能捉到兇手才是當務之急,上頭給的破案期限快到了,我可不想改當捕快。”連降三級。

  趙少甫的玩笑話同樣也是流雲的隱憂。

  “儘快逮捕到真凶,左丞相那一邊都快把我逼瘋了。”一天連下三道旨意,不瘋也難。

  如果連尚書千金都難逃毒手,家有二八年華的佳人,誰不有如驚弓之鳥,生怕下一個被誘失身的會是自家閨女,而生了一堆如花似玉女兒們的左丞相更是恐慌。

  “別提起丞相大人了,我也怕了他。”居然異想天開要擇他為婿,認為女子一旦有了夫家就會逃過一劫。“對了,風兄,聽說你捉到當年害你風家的同謀,是不是確有其事?”

  他一心為報家仇,也著實辛苦了。

  一提及此事,風妒惡的神色顯得抑鬱,“那人矢口否認參與慘案,只道無意間得知有人欲上風家奪寶,他便尾隨其後洗劫財物。”

  根據張萬富臨死前的證詞,他說當年因為家貧而出外行乞,但餓得慌無處可去,冷颼颼的風雪讓他暫避已無香火的山神廟,棲身神桌下好免於凍僵。

  睡意正濃之際,遝亂的腳步聲使他驟地清醒,他沒看清那些人的長相,隱隱約約聽到他們壓低的聲音,頓起盜心地想趁亂撈點好處。

  由於風家的寶庫設於後院,前庭發生了慘絕人寰的血案他一概不知,是事後的一場大火他才曉得出了大事。

  “沒半點線索嗎?他也在當場,不可能毫無所知。”除非是刻意隱瞞。

  “張萬富說他曾和其中一人打過照面,但他太怕死了就趕緊逃開,因擔心會被兇手認出而努力增肥……”風妒惡苦笑,“你看到那人大概會失笑出聲,他足足有我們四人的總和。”

  一陣靜默,繼而放出哄堂大笑。

  人要真的那麼胖,活著也挺累人的,兇手不動手他也會胖死,怕個什麼勁。

  “風兄,他話中無透露蹊蹺嗎?”邢風問道。

  “有。”身為緝凶懲惡的公門中人,對微小細節總會多加留心。

  “有?”他挑眉。

  “王爺。”

  “什麼?!”

  不只邢風的眉揚了一下,其他兩人也一正坐姿,滿臉怔然的看向風妒惡。

  “他稍微提了一下有聽見一位蒙面男子,態度恭敬地對另一位華服男子喊了一聲:王爺。”風妒惡的拳倏地握緊,流露出冷戾神色。

  “王爺?”面面相覷的三人錯愕無比,有些啞然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國運不振的千夕王朝雖然已日落西山,走向頹圮之勢,可是奢華無度的皇室仍大肆揮霍,皇親國戚的封邑多如繁星,其中最不匱乏的便是王爺封號。

  光是君王所生的子嗣就不下三十名,旁親支系的宗親也不在少數,他們沉迷女色,荒淫度日,仗著和皇家沾上一點邊就為所欲為,真要一查還怕扯出一堆爛帳,僅是涉案的“王爺”名單,他們起碼能開出一長串。

  唉!這又是死無對證的無頭公案,若是那人不離奇暴斃,至少還能出面指證一二,縮小調查範圍,不致留下一團迷霧讓人更無所適從。

  “各位不必為我憂心,有個方向好過漫無目標的追蹤,起碼我曉得當年的事有一位王爺牽涉其中,多用點心不難查出是何人所為。”有動機的就那幾人,一一過濾嫌疑,很快地便能水落石出。

  風家慘案已延宕多年,不急於一時,待他先了結白虎精後再說。

  “風兄,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儘管開口,別怕連累我。”義薄雲天的趙少甫拍拍他肩頭,一副力挺到底的模樣,不畏艱險。

  “呵呵……別把我們給忘了,真要出力我們可是挺管用的,幫你搬運屍體、毀屍滅跡不成問題。”這些個貪圖享樂的王爺們也該有人出面懲治一番。

  邢風在流雲說完之後,淡淡地掀唇,“放手去做,你不是一個人。”

  看著眾位知交好友豪氣幹雲的鼓舞神色,風妒惡感念在心,千般感謝流於一句——

  “我記住了。”

  記住他們的情,記住他們的義,他們肝膽相照的赤誠,也會謹記。


第八章

  
  “來來來,大家都渴了吧?我為你們沏了新茶,配點糕點暖暖胃,別說我們怠慢了遠來的客人。”

  媚煙兒像一家主母似的吆喝上茶、上甜點,舉止無禮地不敲門而入,擅作主張的打斷眾人的交談,自顧自地朗聲招呼,無一絲嬌羞。

  她一入內便往風妒惡身邊坐下,沒有半點女子該有的忸怩羞怯,無視禮教地將手攀放在他肩膀,豪放大膽的行徑恍若他是她的男人,一點親近舉動不算什麼,他們理該如此。

  回人娘親的她有個漢人的爹,不過她爹因無法接受回女對男女之事的放縱,在她剛滿兩歲時便棄妻拋女別娶,遠離兩母女。

  因緣際會之下,母女倆救了負傷甚重的魏仲謀,他有感救命之恩而認了媚煙兒的娘為義妹,她因此多了個行事嚴謹的漢人舅爺。

  而她在第一眼就喜歡上他一心守護的二少爺,在他年紀稍長,病痛纏身時便自告奮勇接下管家一職,代為照顧少主人。

  她常聽人說近水樓臺先得月,所以她捨下家鄉的娘親遠道而來,為的就是多親近她喜愛不已的男人,向他表達愛意,希望他能像家鄉里的男子向她示愛。

  雖然她自稱為管家,但是所攬下的事兒卻和多家務無關,而且也不會管帳和平衡家支,她最熱中的是跟前跟後,只要風妒惡不出外查案她便緊跟在側,寸步不離地死黏著,好像她是他的妻子似。

  其實媚煙兒本性不壞,說得上是善良,只是太外放的個性常叫人受不了,大部分的人把她當妹妹看待,自是包容她無傷大雅的任性作風。

  她有個漢人名字,是她爹收的,叫汪水媚,因為她有雙十分嬌媚的鳳眼,一出生便逢人眯笑,大家都說她長大必是迷人的媚人兒。

  “風兄,好不豔福呀!一回家就有美人投懷送抱,看得我等好欣羡。”這杯喜酒怕是喝定了吧!

  “少甫,休得胡言,別壞了姑娘名聲,媚煙兒就像自家妹子,你少拿她嚼舌根。”面上閃過一絲慍色的風妒惡低責,不容自家人受誹。

  他多少知道媚煙兒對他的情意,但是他始終不為所動的待之以禮,對她一些這次的舉止也由一開始的訓斥,到如今的無動於衷,由著她放肆,因為不管他多麼疾言厲色,仍然改變不了她的民族天性。

  回人的熱情奔放是與生俱來,他制止不了也無從置喙,只要她的言行不致逾越他容忍的範圍內,通常他會睜一眼、閉一眼不做任何回應,等她自覺無趣的訕然離去。

  “嘖!心疼了,還說兩人沒姦情,我看你們好得同進同退、鰜鰈情深,還不趕快把好事辦一辦,別老拖著人家。”百無禁忌的趙少甫最愛拿人打趣,他說得無心,一時興起。

  “飯多吃,話少講,你拿我尋開心不打緊,別拖別人下水,要是媚煙兒當真了,我就綁你上花堂當新郎官。”看他敢不敢胡言亂語。

  他訕訕然地乾笑,“汪姑娘,你不會跟少甫哥哥我惱火吧!我可是看好你們這一對姦夫淫婦……啊,失言、失言,是佳偶天成,你別給我飛刀伺候。”

  幾道銳利的眸光一射,他連忙改口,自知玩笑開過頭了,是他不是。

  “不會啦!趙大哥,大家都曉得我喜歡二少爺,哪天我們成親了,一定請你坐大位。”笑得喜孜孜的媚煙兒豪爽的擺擺手,好似好事近了的接受祝賀。

  “當然、當然,我肯定包個大紅包……哎呀!誰踢我……”哪個小人趁機報仇,存心廢了他一雙輕功絕頂的飛毛腿。

  故作賞景的流雲摘下一片松葉,放在鼻下輕嗅。“不會看人眼色也要懂得言多必失的道理,你沒瞧見有張冷臉正狠狠地瞪你嗎?”

  真是遲頓的傢伙,有人一把火都燒到眉毛了他還沒反應過來,兀自興高采烈地和人家一搭一唱,若是被橫著丟出門外,他一點也不意外。

  “我為人正大光明,從不與人結怨,誰會瞪我……”趙少甫冷不防地抽了口氣,頓時面露局促地笑,“風、風兄,我對你一無奪妻之恨,二無殺子之仇,你犯得著擺張臭臉嚇人嗎?”

  喝!還真駭人,活似閻王審案,冷得他頭頂一陣陣發寒,凍了手腳。

  “我一向視媚煙兒為妹,絕無妄念,你實在不該妄加鼓動,將我倆牽扯在一起,人生一張口不是為了道三論四,口舌是非由此而出,你身為男子自是不被流言所傷,但你要設身處地為媚煙兒設想……”

  一見風妒惡又要長篇大論大談道理,不用其他兩人逼迫他,趙少甫已求饒地高舉雙手,“好、好、好,我明白了,你們是郎無情、妹有意,以後我絕對不提了。”

  怕都怕死了,風妒惡念人的功力實在是登峰造極,無人能及呀!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唯他一人獨尊。

  “什麼郎無情、妹有意,趙大哥你是不是瞧我們相好而眼紅,想拆散我和二少爺?”他肯定是沒姑娘喜歡,才會嫉妒他們感情好。

  不懂被人拒絕的媚煙兒忿然地叉著腰,指責趙少甫不懷好心,在回人的觀念裏,哥呀妹的是情人間的昵稱,她認為風妒惡那一句視同如妹的意思便是喜愛她,並非無心。

  “哎呀呀!我這下子是兩面不是人了,多說多錯,你就饒了我吧!你們想怎樣就怎樣,我再也不多事了。”碰到惡婆娘,他是有理說不清。

  “哼!你沒節操。”說要幫她又倒戈,自食其言。

  “我沒節操……”他嘴角抽動,笑得好心酸。

  趙少甫的自怨自哀沒人理會,誰叫他老是隨興而起的胡說一通,讓人無從同情,只能啐一聲自作自受,惡因自種當承惡果。

  “二少爺,你就娶了我吧!別一天到晚地在外奔波,我幫你生幾個胖兒子,讓這幾位沒人要的哥哥氣得噴血。”她好想夜夜枕在他臂彎,和他被窩裏翻滾。

  噴血倒不至於,不過噴茶的人可不少,媚煙兒直來直往的率真性格讓趙少甫和流雲同時噴出一口溫茶,氣岔地差點一命嗚呼。

  個性較穩重的邢風雖未有噴茶的舉動,但連連輕咳的神情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平靜的臉上似乎微微浮現一絲忍俊不注的笑意。

  媚煙兒的直坦絕沒幾人受得了,她語不驚人死不休,往往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何不妥,她照著回人的想法和風俗暢所欲言,毫無漢女該有的含蓄。

  “媚煙兒,我再重申一遍,你不是我中意的女子,我絕對不可能娶你為妻。”風妒惡明白告知,但他知曉用處不大。

  果然。

  “沒關係,你現在不中意我無妨,等我們再相處一段時間後,你定會愛上我,和我共效……什麼飛呀!”哎呀!怎麼想不起來呢!

  “共效於飛。”才說不多事又雞婆起來的男音好笑地開口,惹來兩道怒視。

  “不,你想多了,我已有許下終身的摯愛女子,除了她以外,我不會再為其他人動心。”一提起心上人,風妒惡嚴正的臉龐才有稍稍鬆動的跡象。

  “什麼?!我不相信,你怎麼可以騙人?”媚煙兒當下揚高嗓門,一臉怒色。

  他語輕地說道:“我幾時騙過你?”

  “這……”她詞窮的咬咬下唇,似想到什麼地拉緊他的手臂,“你說的不會是前些日子帶回來的怪女人吧?”

  怪女人?

  三大名捕幾乎動作一致地揚起眉,以極感興趣的神色拉直耳朵,準備聽聽什麼樣的女子會被本身就古裏古怪的媚煙兒說怪。

  “別道人長短,小淨不怪,是你少見多怪。”風妒惡出言斥責,維護之意明顯可見。

  他的偏袒之心讓其他三人為之一怔,嘖嘖稱奇他終於想通了,不再因過往仇恨而放棄人生該追求的幸福,頑石也有被滴水穿透的一天。

  為此,他們更想見見他口中的小淨是何許人也,竟能讓誓言不沾情愛的鐵漢改變初衷,語多呵寵地憐惜他從前避之唯恐不及的女人。

  “誰說不怪,她在井邊將汲水的木桶拋下井又拉起,拉起又拋下,一大早就聽見井水撲通、撲通地響起,她樂此不疲的玩上百來回呐!”根本是個大怪人。

  “上百回……”天哪!這已經不是怪了,而是有病,流雲等人如是想道。

  維持不變神色的風妒惡只淡然一說:“她天生好奇心重,對稀奇的事兒容易感到亢奮。”

  他是見怪不怪,早見慣她的莫名舉動,只要不惹是生非,招來麻煩,他都視同尋常,因為她本就非凡間女子,自是不能等同視之。

  誰沒用過桶子汲水,就算官家小姐也見過水井,哪有什麼稀奇?媚煙兒又再舉出事例,“那放走廚房的雞鴨又怎麼看?她竟然說殺生是造孽的行為,它們淚眼求她放它們一條生路。”

  “她天賦異稟。”風妒惡笑了,笑得柔情萬千。

  “騙鬼呀!雞要會開口說話,我頭砍下來讓她當椅子坐。”氣得口不擇言的媚煙兒連腦袋都拿來賭氣,不信牲畜有靈性。

  “話別說得太滿,天下事無奇不有,也許她懂得與畜生溝通之道。”他說到“畜生”兩字時,語氣顯得特別憎惡。

  自從他帶淨水回到住所後,某頭不識相的“畜生”便會刻意阻攔他們碰面的機會,不是早一步將人帶開,便是從中干擾,說些不中聽的刻薄話,讓他們處在隨時會被分開的憂慮中,不能安心交談。

  麒鱗的惡意已到了他想殺人的地步,那抹得意的諷笑更是刺眼,若非他與小淨來自同一處,有著不可斬斷的聯繫,他肯定將那頭獸踹出門外。

  “哼!我看她根本不是人,是狐狸精轉世,才會把你迷得暈頭轉向,忘了我才是最愛你的人。”她是回族最美的一朵朝陽花耶!怎會輸給一個來歷不明的怪女人。

  媚煙兒很不服氣,話說得重了些,她異于漢人的豔麗姿色一向是男人追逐的目標,他們把她當絕世佳人捧在手裏,美言不斷地稱讚她是臨安第一美人,想當然耳,能獲得她垂青的男子都該感天謝地,接受她的情意。

  應該說她被養大了驕氣吧!過多的讚美和奉承讓她自以為是,自視甚高地認為不可能有人不喜歡她,她是眾神選定的神之女,唯有福厚的人才有資格擁有她。

  “媚煙兒,收起你驕矜的語氣,如果你還想待在臨安縣,最好學會尊重他人……”

  風妒惡頭一回口氣嚴厲地喝斥她,令她驚駭得倍感傷心。

  “哪里有狐狸精?快帶我去瞧瞧,我好想知道狐狸成精是否如傳說中的狐媚妖嬈。”最好是九尾狐,媚中之最。

  急切的身影匆匆飄至,清靈秀麗的嬌豔容貌不染胭脂,塵氣未沾地散發脫俗氣息,翦翦雲眸似抹上山青水綠,盈盈如波地收納天地靈氣,臨波而來的仙子水袖揚香,淡淡醇水的甘味隨著微風動裙裾而揚散。

  粼粼金光灑向烏黑如瀑的秀髮,映虹璀璨變化萬千,流泄而下的餘暉竟閃爍奇異光彩,閃爍的光亮處走出一道娉婷身影,嬌媚的人兒奪去所有人的呼吸。

  淨水的美是脫俗飄逸,不同於世間女子的俗媚,她一眨柔媚得幾乎滴出水的燦眸,刹那間,滿室的流光全集中在她身上。

  “狐狸精到底在什麼地方嘛!你們別藏私的不讓我瞧,我想養一隻……啊——快扶我……”誰絆她的腳,好痛喔!

  興致勃勃的迷糊仙子根本沒發覺腳前橫出一隻長腿,她歡天喜地的往前沖,沒想過足下會突然絆了一下,搖搖晃晃的往前傾。

  若無其事的麒鱗拍拍胸前的灰塵,慢慢地收回獸足,他一點罪惡感也沒有,面無愧色地再抬起一腳,往圓翹的尾骨一踹,讓傾前的身子沒有機會站直。

  “小心——”

  身形驟移的風妒惡快加疾風的抱穩失足的佳人,一個鷂翻腰下墜,一氣呵成的俐落身手贏得滿堂彩。

  “風二哥,她為什麼瞪我?我做了得罪她的事嗎?”一臉迷惑的淨水眨著眼,不甚瞭解人緣甚佳的自己為何會引來怨懟目光。

  如果她小聲的說道倒不至於令人側目,偏她清柔的嗓音軟而脆亮,即使不像男子那般宏亮醇厚,卻如和風拂過湖面,頓生漣漪地飄進所有人耳中。

  除了臉色難看的媚煙兒,幾乎每個人都被她近乎困惑的語氣逗笑了,但她完全不懂他們究竟在笑什麼。

  “不,你沒做錯事,是她吃壞了肚子在鬧彆扭,不幹你事。”冷淡的瞟了使性子的代管家一眼,風妒惡看向心愛人兒的眼神柔中含笑。

  “可是她眼睛好小喔!瞪人也瞪不出氣勢來,她這樣很累吧!”小眼睛要睜大可不容易,看得出十分辛苦。

  她一說完,趙少甫不客氣地放聲大笑,而流雲則轉過頭竊笑,就連長年蒙上霜色的邢風都微微勾起唇,露出一口白牙。

  以男人看女人的眼光,媚煙兒那雙狹長的鳳眼既媚且佻,就算不橫送秋波也媚人,媚得讓人酥進骨子裏,不飲也醉。

  可是對見過眾多天仙姿容的淨水來說,她只覺得那雙眼小得只剩下一絲縫,既不明亮也不清澈,有沒有瞳眸都不清楚,它能視物嗎?

  這點,她深感懷疑。

  “咳咳!小淨,見過我的好弟兄們,快刀手邢風、追魂手流雲,以及翻雲手趙少甫。”風妒惡以輕咳掩飾在喉間滾動的笑意。

  她一一點頭示意,笑容極其甜膩,“你是什麼手?”

  “我……”

  “他沒有手。”趙少甫快一步開口,搶走鋒頭。

  “沒有手?”她驚訝地盯著風妒惡兩隻精健臂膀,不解他明明有手為何說無手。

  見她瞠目,流雲笑著解釋,“四大名捕之中,他是唯一沒被冠上封號的人,不過我們私底下都喊他‘疾雷’,絕非少了一雙手。”

  疾如天雷。

  “喔!原來如此。”她明瞭的點點頭,笑顏猶如春花綻放。

  “他是我們四人中行動力最強的差爺,一有案情發生他會是第一個到達,同時也最專注在案子上,一有線索肯定追到底,如雷一般不折不屈,直轟賊首。”天雷一擊,焦土立現。

  難得話多的邢風竟也少了嚴峻,微帶笑意地為佳人解惑。

  “你們不覺得當捕頭很傻嗎?事多、薪少、長年在外,忙的又是別人的事,不能惱、不能怨、不能怒,毫無私我。”要她一天到晚為他人忙碌,她肯定吃不消。

  她的話引起在場的眾捕頭一陣戚戚焉,卻也欣慰她能明白他們的苦處,四處奔波的日子確實非常人能忍受,若非想為百姓盡一份心力,除惡務盡,只怕也同她所言的怨聲連連。

  “我們是很傻,傻得有幹勁,不過若沒有傻人做傻事,日後我們的子子孫孫便無安定日子好過。”他們做的事萬世千秋,為後代留一塊安居樂土。

  “哇!你想得真遠,像我只短視的著重眼前,傻事留給你們去做。”淨水嘻笑的不做傻人,她輕偎在風妒惡懷中,與他手心交握。

  很奇怪的,她親昵的舉動顯得很自然,並無突兀的感受,仿佛兩人本是一體,缺一不可,日月並輝暖了眾人心窩。

  而媚煙兒的放肆言行則讓人覺得刺目,雖然她勇於表達自己的情感歸向,可是在人們眼裏,總是少了一絲令人會心一笑的暖意。

  也許這是有情和無情的區別吧!真心戀著一個人和想愛一個人畢竟不同,一是付出,一是想要,同樣的愛卻散發兩樣的風情。

  大家的心眼兒是雪亮的,看得出誰才是掛在風妒噁心頭上的那個人,也願意給予祝福,只是相見恨晚的遺憾不免惆悵。

  天仙般嬌美的女子有誰不愛,性情又嬌婉多情,不會為了一點小事不如意就撒潑發狠,真是人間少有的美嬌娘呵。

  “哼!你不只短視還目光如豆,男兒本該志在四方,做大事、立大業,為一家溫飽勞碌奔波,你什麼也不會做只會吃閒飯,你丟不丟臉呀!”裝什麼嬌柔,根本是胸無點墨的大草包。

  淨水一出現,男人的目光全不由自主地跟著她轉動,看得很不是滋味的媚煙兒一肚子的惱火,忍不住揚唇一譏。

  “汪水媚,這是你該說的嗎?”太不知輕重了。

  當風家二少一臉嚴厲地喊她漢人名字,那就意味他動怒了,而且氣得不輕。

  但是媚煙兒被大家的縱容寵壞了,不懂何謂主僕有分,即使她懾于那張冷肅的怒顏,仍然不肯放低身段地與之對峙。

  “我不認為我有說錯,從她來到我們風家以後,每天不是玩便是吃喝拉撒睡,從沒見她幹過一件正經事,姑娘家做得像她那樣,我都替她覺得可恥。”

  沒點建樹的人怎麼有臉賴在人家家中白吃白喝,既要開銷又要人伺候著,她早該羞愧得無顏見人。

  “我們風家?”風妒惡冷下音,怒目揚霜。“魏叔年邁多病,我們風家自會安養他到天年,但是他的管家一職不是你能僭越的,若你不能適應漢人的生活,我絕不強留。”

  “你要趕我走?”她不蠢,立即聽出他話中含意。

  他聲音略重的說道:“魏叔對我有恩,我敬重他,可是尊重是相對的,你可曾見他逾越本分對我不敬,言語頂撞過?”

  不可否認,他也有錯,錯在將對魏叔的敬意延伸至他的外甥女,因此多有容忍地造成她的誤解,以為管家是管理他的家,包括他本人。

  當年魏叔拚死救出他才會身負重傷,而魏叔又為媚煙兒娘親所救才能保全,這份錯綜複雜的恩情讓他多了寬容之心,以至於讓媚煙兒自以為是,不知錯在何處地一路錯下去。

  她一頓,表情是委屈,“舅爺是舅爺,我是我,不能混為一談,我是為了你而來,你怎能辜負我,憑什麼走的是我不是她,她才是對你毫無幫助的包袱。”

  他們回人哪有那麼多規矩,男女之間是平等的,沒有尊卑之分,男人能做的事她們也不遑多讓,上馬能騎射,下田能耕作,打獵捕魚不輸人,手拿針線能織布,誰敢瞧不起她們。

  “我是包袱……”怪難受的,竟有人以惡毒言語加諸她身上。淨水忍不住輕蹙眉心。

  一見她月眉輕揪,風妒惡不舍地為她釋懷,“氣頭上的話別放在心上,她怨的是我不是你,你不過受我牽連罷了。”

  他在安撫佳人的同時,眼角餘光射出冷厲利芒,怪責媚煙兒的胡鬧,無端遷怒他人。

  “人與人的相處在一個‘緣’上,她怨什麼,氣什麼呢?人生不過百年,轉眼間已成一堆白骨,她該珍惜短暫如曇花的生命,而不是用在鬥氣上。”人,真那般不懂惜緣嗎?

  淨水的仙心也慢慢地瞭解做人是怎麼一回事了,她看到別的女子接近她喜愛之人,那顆歡歡喜喜的心會驟地一緊,酸酸澀澀的,好像嘗了一口未熟的青梅,口中的酸澀在瞬間麻了味蕾。

  但她一再告訴自己,貪、癡、嗔、怨、妒乃必除的五大惡念,她必須修成以平常心面對,靜心平氣,方可化解體內因妒念而生的魔心。

  人魔的方式很簡單,只要將心裏的不滿不斷累積,轉化成最深沉的闇幽,日復一日的壓抑,相由心生,終有一天墮入魔道。

  她是觀音座前的淨水,收集人間疾苦所導致的淚水而有了靈性,跟著菩薩聆聽百姓們的苦難,以柳枝揚灑消弭眾生的痛苦。

  以前她不懂凡間的人為何不滿足,福至心田仍推至於外,求祿、求壽、求富貴,乃至於求千秋萬世,不知飽足地一求再求。

  現在她明白了,不論是神仙或是凡人,心裏深處都住了一頭魔獸,它是沉睡的,不容驚醒,一旦不慎喚醒了它,它會一口一口吃掉良知,佔據這人的肉體。

  “誰在跟你生氣了,二少爺本來就是我的,是你使妖法迷惑他,橫刀奪愛,他才會突然翻臉無情,對我又凶又壞。”都是她啦!原本和和氣氣的二少爺不見了。

  媚煙兒怎能不怨、不氣、不惱她,以往的風妒惡雖沒接受她一片情意,但至少語氣不曾揚高,噓寒問暖未曾少過,出門辦案時若看到什麼女孩家的小玩意兒,總會帶回來送給她。

  她覺得他對自己的寵愛被搶走了,因為淨水的到來,風妒惡的眼中不再有她,甚至有時走過她身旁時也似乎沒瞧見她,滿心滿眼看的都是他帶回來的女子。

  她失寵了,也不甘心,明明是她先來的,為什麼後到者卻霸佔了他,讓她成為被遺忘的那個人。

  “我不會妖法……”只會仙術。

  越想越惱火的媚煙兒忍不住推了她一下,不讓她把話說完。“你憑什麼搶我的二少爺?!他是我的,我的!你從哪里來就滾回哪里去,不許跟我搶。”

  “我……”心,好痛。

  淨水有種針刺在心窩上的感覺,她從不曉得自己的出現竟會造成別人的苦難,看著那張因妒惡而變醜的臉孔,她的心也跟著一擰,抽痛著。

  她想自己是不是壞了人家的姻緣,月老的姻緣簿上本就沒有她的名字,若是因為她的因素拆散了一份良緣,那她可就罪孽深重了。

  可是要她讓出所愛,她的心更痛,痛入心扉,好像有把刀子在心窩上刨呀刨,刨得她仙血直淌。

  “媚煙兒,不准再說了,你口口聲聲喊我二少爺,就該知曉我只能是你的二少爺,永遠也不會有其他的可能性。”以前樂天開朗的小丫頭哪去了,為何變得像今日的不可理喻?

  風妒惡不懂姑娘家心事,也從不瞭解她們在想什麼,他只知道他失去一個妹妹,令他倍感痛心。


第九章

  
  風吹柳絮任意飄,金桂藏香粉枝頭,雙雀嘰喳梁上跳,人間兒郎影難雙,笑問碧海何日晴,那光影兒,卻道仙鄉無處覓,留虹無數……

  媚煙兒的一番話確實深深地影響凡事不沾塵的淨水,她踽行在僻靜小徑,面帶憂愁,糾結難放的心藏著沉鬱的幽思。

  走還是不走呢?

  她本是天上仙子,無人間姻緣,自是不該有情愛,和凡間男子相戀是不被允許的,若她強求了這段感情,他們真能結出善果嗎?

  不懂情,她歡歡喜喜笑看悲歡離合、生老病死,不關己身地認為那是人生必經之路,她不痛、不疼、不難過,冷眼旁觀。

  一旦識了愛,她也變得多愁善感了,糾糾纏纏的情絲織成了一張網,網內有她的不安和彷徨,以及不知何時染上的悵意。

  傷害他人非她所願,若是知曉她會因愛上一個人而令另一人痛苦難當,她會選擇不去愛吧?

  約定的日期一日日迫近,她的心也越來越不安定,感覺有什麼事要發生似的,心頭沉甸甸的,不開懷。

  “煩呐!當人真麻煩。”還是神仙好,無憂無慮樂逍遙。

  “當人怎麼不煩,可是當個小仙也不見得快活,不然你怎會唉聲嘆氣,愁容滿面呢?”人呐仙的,全都不知足。

  “誰?”淨水一驚,倏地回頭。

  一道白霧由地底冒出,霧才散去,就見個拄著竹頭拐杖的白鬍子老頭笑盈盈地撚著長須。

  “仙子,不認得我土地呀?”煩惱多,忘性大,和瓶兒那丫頭一樣快記不得他嘍!

  “咦,是福德正神,許久不見了,你找我有事?”她眼神帶著怯縮,不若以往一見到老土地便歡天喜地的朝他奔去。

  “沒事不能來瞧瞧你嗎?說得怪沒良心的。”他假意一惱,怨她沒心肝。

  “不是啦!我是想你老公務繁重,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人間事,怎好勞煩你常常來看我。”淨水乾笑地拉拉他衣袖。

  “嗯,說得還有幾分誠意,老土地我就原諒你,不過……”唉!這日照真炙人呀!秋老虎曬得他眼花。

  “不過什麼?”她頓時心口一窒,七上八下地屏氣凝神。

  土地公咳了幾聲,清出一口濃痰,“瞧你緊張的,我會吃了你不成。”

  “呃,呵呵……”除了笑,她還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我老頭子要是一天不在外奔波勞碌就渾身不舒服,筋骨僵硬,你們這幾個粉娃兒就讓我操心……”害他一把老骨頭不得不四下走動。

  “土地爺爺……”喔!急死人了,他到底想說什麼嘛?別盡吊胃口。

  他呵呵笑地撫了撫胸前白胡,“哎呀!你幾時變成急性子仙女了?老頭子我就開口了,你別催。”

  淨水不語,只用嗔惱的神情瞅著他。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青蓮仙子要我轉告你一聲,唯有痛過、苦過、傷心過,方知人間情愛,她要你好自為之。”真累,待會還得去找綠柳、瓶兒兩位仙子呢!

  嗯,紫竹仙童那兒也該去瞧一瞧了,他的麻煩也不少,老是讓他煩心。

  “青蓮姊姊呢?”若是以前,她定會追問是什麼意思,但此時……萬般辛酸皆為情,苦痛不離。

  “她呀,回去了……”老土地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

  “什麼,她回去了?”怎麼會呢?十五年的期限不是沒到?

  當初綠柳不小心打翻觀音大士的寶盒,致使五顆寶珠流落人間,她們四仙婢及紫竹童子約定好下凡尋珠,十五年後見。

  期限未到,青蓮卻回去了,那……淨水恐慌了,茫然失措地微紅了眼眶。

  “是大士親自帶她回紫竹林,但是……”他好整以暇,等著她問為什麼。

  天機雖不可洩露,但老土地和仙子們相處多年總有些情分在,私心地想多幫幫她們,就算不能明白告知日後處境,但老頭子記性不好,不小心漏了口風也是常有的事,天庭若怪罪下來他也有理由脫身。

  可惜淨水太慌亂了,心中一片局促不安,生怕下一個被帶回去的是自己,因此沒瞧見土地公眼眨得快抽搐的暗示。

  天意難違吧!老土地這麼想著。他一瞧見小仙面帶愁色的低下頭,微歎地晃晃腦袋,看來她還有得苦頭吃。

  “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切記別太傷心了,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已經明示得如此透徹,她再不明白他也沒辦法。

  霧氣再起,那道佝僂的背影如來時般悄然消失。

  許久之後,淨水才發現幅德正神不見了,她慌張的連忙一呼——

  “土地爺爺、土地爺爺,你別走呀!快告訴我該怎麼辦?我不想回去……你出來,出來吧!我不要回去……”

  她好慌,又驚又懼,如同失去伴侶的野雁,焦慮慌忙的四處高喊,想找回那份安逸和依靠,不願就此孤雁南飛,落得影單形孤。

  急了,她也就不辨東西,不意撞進一具溫厚的胸膛,她噙慌的眸子一抬,闖入憐愛的黑瞳裏,頓時心一定的緊捉著他不放。

  “怎麼了?瞧你一臉慌色,想回哪兒去?”除了他的懷抱,她哪里也去不了。

  “抱緊我,妒惡,不要放開我,你千萬不能鬆開你的手。”她好害怕,怕得心都發冷了。

  雖不知她為何做此要求,風妒惡收緊雙臂將她環緊。“你抖得好厲害,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媚煙兒又來尋你晦氣了?”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即便心性大為轉變的媚煙兒已非他昔日所熟知的那個愛笑妹子,堅持留在臨安縣不肯離去,他也無法真狠下心趕她出家門,讓她懷著怨妒之心返鄉。

  不願走,他也只能留,總不能真撕破臉讓魏叔難做人,病情加劇,造成不可挽救的憾事。

  其實他懸念在心的魏叔不是病了,而是人生必經的老邁,當年他帶幼主逃出時已快五十歲,如今是六旬老者,又豈能體力如昔,毫無老態。

  有鑒於此,淨水才不因他請求而送涎,解其一身病痛,時日無多的魏仲謀已如風中殘燭,就等油盡燈枯了。

  “她回去了、她回去了……”雙肩不斷打顫,淨水她只是一直重複著這句話。

  “誰回去了?”竟讓她如此驚慌,語句含糊。

  “青蓮回到大士身邊了,她是被捉回去的,她……”她忽地掩面,不敢再往下想。

  “青蓮是……”對她的事,他從未深究過,只知她非凡間女子。

  星眸蒙上一層水霧,她微帶哽咽的說道:“當初我們頑皮,打翻了星君送給大士的盒子,裏頭五顆五彩寶珠因而遺落人間,所以……所以我們就下來了……”轉眼間已過了一十四載。

  “青蓮也是一位仙子?”話問帶澀的風妒惡低聲問道,將她摟得更緊。

  難道他們分別的日子就要到了嗎?黯淡的闇眸中閃著沉痛,幽深不見底。

  她頷首,“別看她外表清清冷冷的,看似淡薄世情,其實心最軟了,若非不可抗拒的因素,她斷無拋下我們而歸的可能。”

  淨水猜想她一定是被五花大綁給捆回天庭,不然也會知會一聲,怕她們擔心。

  “那你……”他困難的掀了掀唇,似有千斤重的吐出——“也會被抓回去嗎?”

  淨水拚命的搖頭,想搖掉那必然的結果。“我不知道,我……我不要離開你,我好怕,好怕那一天的到來……我不做神仙了,不做了……”

  仙子難為。

  風妒惡想對她說不做也好、不做也好,我們當對平凡夫妻,可是……“不怕,我陪著你,不管你是仙或是人,我的心意永不改變,我會一直等著你,地老天荒情不移。”

  “風二哥……”她怎麼捨得丟下他?!

  眼一柔,他輕笑地撫挲勝雪玉頰。“我還是喜歡你喊我一聲妒惡,由你柔膩噥音低喚。”

  “妒惡。”淨水的淚眼佯歡,眨回眼底欲奪眶而出的薄霧。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有情人常在,不要太擔心了,你很久沒給找我麻煩了,有幾分想念。”他故意打趣想沖淡離愁,不讓無憂的臉龐添了神傷。

  “什麼嘛!哪有很久,才三天……啊!你套我話,你跟阿猛一樣壞。”一個欺負她,一個不理人。

  “小淨,你又做了什麼?”別又是令人頭疼的事兒,她惹的禍簡直罄竹難書。

  “呃,這個……”她心虛的吐舌,小聲的認罪,“我看他爪子太利了嘛!想替他修一修,結果就……斷了……”

  “你弄斷神獸的獸爪?”他先是目一瞠,繼而仰頭大笑,“做得好,做得太好了,早該有人修修他鋒利的爪子,你替天下人做了一件好事。”

  那個討厭的傢伙肯定氣炸了,他一向自負又驕傲,以身為祥瑞之獸為榮,這下子要鬱悶許久了。

  難怪這幾日沒人出面打擾他和心上人的相處,原來是躲起來舔傷口,怕人恥笑他是無爪的麒鱗,光是生得威猛卻傷不了人。

  “妒惡,我怎麼覺得你的語氣裏有幸災樂禍的意味?”他笑得太狂放了,好像非常……開懷?

  眉一揚,他笑聲漸歇。“等我了結了手上的案子後,我們就成親。”

  他要儘快迎娶她,讓她當他的妻。

  “你不要突然提出這種事啦!嚇得我差點咬到舌頭。”她越來越不經嚇了,草木皆兵。

  “小淨,我愛你嬌羞的臉紅模樣,如醉人的女兒紅。”醇香四溢,滿郁芬芳。

  酌一口酒香,送女上喜轎,恩愛白頭結同心。

  一聽他醇厚的調笑聲,粉腮緋紅的淨水赧臊地更加媚麗。“啐!幾時學了滑舌,把糖蜜給吃了。”

  “不,最甜的是你的胭脂小口,甜入心坎,叫人百嘗不厭。”羞意染蛾眉,雙頰注紅脂,嫩得怕風兒彈破。

  目中漾情的風妒惡低首一勻香,偷得唇香勝海棠,他滿心歡喜地擁著嬌媚人兒,心暖唇羞地染上笑意,他愛逾生命的可人兒啊!他一個人的人間仙子。

  但是一想到她是菩薩跟前的小婢,當下那抹暗影飛進垂視的眸底,心益發沉重地將佳人擁得更緊,不讓她如流螢飛去。

  “妒惡,你有把握捉到白虎精嗎?”以凡人的力量恐怕制伏不了它。

  一提到吃人惡虎,溫眸立即轉厲。“合我們四大名捕之力,就算不能生擒也要重創它,讓它再無餘力殘害他人。”

  “要不要我幫你?”她不知何時會回到天庭,在她還能留在他身邊前替他做一件事——

  除妖伏魔。

  小事迷糊的淨水擁有一身好仙法,雖非四仙婢仙術最高的一位,但應付未成氣候的精怪妖邪綽綽有餘,她只是不願出手罷了。

  “你?”他懷疑地瞟了瞟她,不具信心。

  她學麒鱗高傲的仰鼻一哼,“少瞧不起本仙子,我法寶可是多得很。”

  他失笑,以手指彈彈嬌俏瑤鼻。“少惹麻煩就是福,捕頭辦事,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哼!等著瞧吧!”她撫撫泛著流綠暗光的圓珠,一仰玉顎。

  四下無人,風平浪靜。

  蟲鳴蛙叫聲四起,夜梟呼嘯掠過星空,沉寂的臨安縣一片寧靜……不,是過於靜謐,連更夫的打更聲都不曾響起,空蕩蕩的巷道似無人走動。

  樹影搖動,夜越深沉越冷清,陣陣寒風吹來,卷起黃葉無數,路邊的老黃狗蜷縮成一團,窩在盤根的古柏下酣息。

  夜,是這般沉靜,理應說來要家家熄燈,戶戶閉門,收妥銀兩不張揚,金銀藏櫃要落鎖,太平盛世未來臨前,慎防宵小橫行。

  但是在萬佛寺中卻是燈火輝煌,萬佛萬盞燈照明菩提路,佛光大放照亮整片夜色,火光灼灼竟有如白日,賊影無處藏。

  不過,為何佛寺中不見一人,沙彌、和尚、老住持通通消失了蹤影,唯有寺前的大鐘下擺了一張大桌,桌上供奉佛祖得道升天後所留下的舍利子。

  據聞只要吃下那顆舍利子便能長生不死,不論妖或精怪,都能在瞬間羽化成仙,不用再遭遇一百零八次大劫,歷經千年修行。

  這是個誘餌,誘使白虎精上勾的精心佈置,出自四大名捕合謀的計策。

  此寺所有的佛像皆來自西藏密宗,以歡喜佛居多,也就是說這些神佛不插手人間事,尤其是妖物和精獸,從不出手收服,任由它們佛前行走。

  “都第七日了,還要繼續守下去嗎?”他覺得他們大費周章做了一件傻事,而且很蠢。

  啪!好大的蚊子,專挑肥嫩的大腿叮,攻勢威猛又毒辣,即使穿上厚重的衣物仍難逃毒手。

  大概很久沒吸人血了,一逮到機會便偕老帶幼的傾巢而出,不吸幹他的血誓不甘心,卯起勁來叮、叮、叮,叮得他滿頭包。

  手背抓破皮的趙少甫不免低咒兩句,不敢怨聲載道地猛打蚊子。

  “我們向外宣佈的時日是半個月,你再忍一忍,應該快有動靜了。”消息一放出去應該有效果,不致石沉大海。

  “什麼?!還要忍八天呀!我快被吸幹血了。”又一隻死蚊子,它們怎麼特別愛叮他?

  悶笑聲頓起,流雲斜眸一睨老是在打蚊子的好友,不懂他為何頗獲青睞,一連數日拍蚊聲不斷,徒增笑柄。

  “想想那些無辜受害的小姐、千金們,八天一晃眼就過去,也沒那麼難熬了。”往好的方向想,也就是逮到兇手之日不遠了。

  “你說得倒簡單,白虎精來不來是一大問題,若是它硬是不上當,決定循老法子害人,我們不就白守一場了。”辛苦無人知,但唾駡聲肯定四起。

  他的話引來一片靜默,確是有可能白忙一場,尤其是他們行使縣衙公文,勒令臨安縣百姓入夜後不得在街上走動,香客和廟裏的師父們一律出廟掛單,確實引來不少民怨,認為此舉有擾民之嫌。

  他們做的是吃力不討好的事,若真是一舉擒獲妖凶,自可平息百姓們的怨氣,獲得體諒,反之則準備迎接沖天的怒氣吧!不讓人禮佛拜神可是對神明的不敬。

  “哎呀!我說說罷了,你們可別因此喪氣,就剩八天嘛!我輕功絕頂,風流倜儻的趙少俠就跟它拚一拚,反正我也快被叮得像人幹了。”趙少甫自嘲地往耳後一拍,肥蚊的血濺了一手。

  他最後一句讓人發噱,一陣輕笑化解沉悶。

  其實守著一間廟宇真的挺悶人的,既不能離得太遠,又得時時提高警覺觀察四周動靜,若沒有一定的耐性早悶出病了,哪能心平氣和地守著。

  當捕頭這一行是自己選擇的,別有太多怨言,除非想捨棄公職回家當大少爺,否則就得認命,當吃苦受罪是一種磨練。

  “少甫,你就別埋怨了,等這件案子了結後,我請你上寶香樓好好吃一頓,不醉不歸。”算是慰勞大夥多日來的辛苦。

  “喝!大家都聽見了吧!追魂手要擺闊了,你們全是證人不能讓他賴帳,咱們去吃他個夠本。”呵呵!他要吃掉流雲半年的薪餉,讓他兩袖清風的勒緊肚皮。

  真是的,他還是一臉小人得志的嘴臉。“我家大業大不怕你吃,你……咦,那是什麼?”

  “什麼、什麼……嗯,怎麼有個算命的老頭,他不曉得有宵禁嗎?”可惡,那些弟兄是睡癱了不成,居然放人入廟。

  萬佛寺裏外明樁暗哨佈置了上百名捕快,嚴守各出入口,禁止百姓和香客人廟,以免他們擾亂衙門辦案,甚至遭遇不測。

  “八成是外地來討生活的吧!一聽有大慶典就連忙趕來,錯過了宿頭就抄小徑入廟好借宿一夜。”都一把年紀了,也別太苛責。

  耄耄老者拄著手杖,身背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系竹長布條,一步一步極其緩慢的踽行,步履蹣跚地先在廟口的石階上喘息,停頓了一會觀看夜色,又慢吞吞地拖著沉重腳步走過廟外頭的山門。

  但他並不是直接走入廟裏,而是朝擺放舍利子的大鐘觀望,似在評量聖物真假,既不前進也不後退,就停在百尺外沒了動靜。

  “不,你們看地上的影子。”風妒惡指著老者曳地的長影,目光倏地轉厲。

  “什麼影子……”噢!天哪!那是……那是……“是我看錯了還是樹影作祟?我看到獸的倒影。”

  “是老虎的影子。”那老人有問題。

  不多話的邢風證實了趙少甫的驚疑,同時也證實了風妒惡說法無誤,世上真有虎妖害人,那抹虎影便是證據。

  “該死的老虎,看我不剝了它的皮做虎皮大衣,它害我差點做了左丞相的乘龍快婿。”而他的女兒們美則美矣,可是個個驕縱刁蠻,黏人又醋勁大,誰沾了她們誰倒楣,絕非喜事一件。

  “等等,別衝動,等它再靠近一點……”大張的網子就在大鐘下,只要它一接近便會落下。

  “可是它一動也不動地像尊石像,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行動?”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大展身手了。

  就在他們耐心等待之際,白虎精裝扮的老頭向四周嗅了幾下,接著在數雙目光的注視中卸下背後長幡,腳下移了一步。

  不過不是往前邁進,而是往後一退,那雙泛著黃光的虎目朝他們藏身處直睨而來,嘲笑般的虎嘯聲由喉口發出,驚得鳥雀紛飛。

  “槽了,它發現舍利子是假的,準備逃走……”

  一見老者忽地拋掉手杖,健步如飛地不若先前遲緩,眾人見狀立即一驚,察覺它比想像中機伶,竟意圖從他們眼前溜走。

  不用出聲招喚了,四道飛快的身影不分先後的沖出,極有默契地以東西南北四個方位攔阻,不讓它有機會開溜。

  而一見上頭有行動,一擁而上的捕快將萬佛寺圍得水泄不邇,別說是人,恐怕連一隻鳥也飛不出去。

  “哈哈……就憑你們幾個不知死活的小捕頭也想困住我?!未免太異想天開了。”捏死幾隻小蟲易如反掌。

  嘖!嘖!嘖!竟想用這種笨方法引它上鉤,簡直太小看它了。

  “少說大話,快束手就擒,別讓差爺我動手。”不過是個只會虛張聲勢的傢伙,何懼之有。

  “動手……”笑得更倡狂的白虎精搖身一變,驟地老頭不見了,一位翩翩俊公子手搖著墨扇冷笑。“讓虎爺送你們一程吧!早日投胎。”

  沒人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只見它手中扇子一搖,頓時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整座廟宇竟籠罩在漫天沙石的暴風之內,讓置身其中的人受到猛烈攻擊。

  接著烏雲蔽月,萬盞燈火一瞬間熄滅,忽暗的寺廟黑得看不清身邊所站的身影是敵是友,叫人不敢隨意出招怕傷了自己人。

  第一聲哀嚎響起時,濃膻的血腥味隨風飄揚,無法占得上風的風妒惡等人怒多於驚,以袖擋風想看清白虎精身處何地。

  直到此時,他們才赫然明白一件事,人力畢竟有限,難與幻化的妖獸抗衡,縱使他們擁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好武藝,仍難敵詭異難測的妖法。

  “死吧!小螻蟻們,虎爺送你們送西天……”通通去死,竟敢弄顆假舍利子騙它,讓它空歡喜一場。

  怒極的白虎精不在乎死多少人,或是在佛門淨地殺人,揚起巨掌便要直取眾人性命。

  佛光四射,拂去烏雲和飛沙,狂風驟停,萬燈倏燃,落地的影子映照出停在上空的異象,嬌美的女子跨騎馬身獨角的麟獸,以慈悲眼神看向地面的妖。

  仙袂飄飄,麒麟高踞夜空之下,一身素白衣裳的淨水看來神聖不可侵,四周的風聲竟也悄悄,讓聖潔光芒普照大地,帶來祥和。

  “哼!仙子又如何,我一樣吃了當夜宵。”白虎精嘴角流涎,一副極饞的模樣。

  “那麼這個呢?相信你一定會動心才是。”大士,請原諒我的自作主張。

  淨水從懷中取出一顆珠子,乍然一放的光亮引得身下的神獸四肢微僵,幾乎要將她拋甩落背。

  想當然耳,兩眼跟著一亮的白虎精丟下腳踩的衙差,奮力一撲仰起頭,垂涎她手上的寶珠。

  “快給我、快給我,我可以饒他們一命……”是仙界神珠,多可口的光澤呀!

  “想要就自己過來拿。”淨水有如一朵盛放的白曇,翩然地由天而落,立於銜球的石獅上。

  “呵呵……你這小仙很上道,等我修練了上乘妖法就收你為妾……啊?那是什麼?”它倏地臉色大變,急忙後退。

  “縛妖索。”

  “縛妖索?!”來不及退開的白虎精被一條無形的繩索給束縛住,銀光乍起的瞬間它已無退路可行。


第十章

  
  “小淨,危險!”

  捉到白虎精理應是件津津樂道之事,大凶得伏實為百姓之福,眾人欣喜之餘不免驚歎萬分,人生哪得幾回見天上仙子。

  就在大家松了一口氣,以為可以放心之際,尾隨其後的媚煙兒見淨水擒妖後大受擁戴,心下頓生妒意地走向她身後,順手一推。

  她原本只是想讓淨水跌下石獅出出氣而已,殊知淨水沒料到會有人推她而足下不穩,驟地一慌地放開縛妖索。

  縛妖索一松,兇猛的白虎精不趁機逃走,反而前足一縱恢復原狀,以驚人虎姿神速撲上來不及防備的仙子,意欲一口撕開她的咽喉奪珠。

  風妒惡見狀為之一驚,想都沒想地縱身相護,掛心在佳人的安危上,顧不得自身的危險,為她擋下致命的一擊。

  尖銳的牙刺入肩骨之中不覺痛,不斷冒出的血珠很快染紅那身素白,也讓他頓感虛弱的失去血色。

  狂吼聲一起,雄姿凜凜的麒麟以角頂開虎腹,昂首長嚎地與之纏鬥,巨大的獸由地面撕咬至廟頂,再由廟頂戰到樹梢,互有負傷地戰況激烈。

  畢竟麒麟是三大神獸之一,久戰之後漸占上風,他以後蹄一踢,再用角頂虎一拋,牙尖一咬將落了下風的白虎精丟向廟前,準備以牙口了結它的生命。

  殊知白虎精狡猾無比,它是假意落敗而四足落地,一口叼走掉落廟埋的靈珠,趁麒麟尚未攻向它時囫圇入肚,直抵胃袋。

  它得意極了,揚起巨爪挑釁,有了神珠的助益,它根本不懼面前齜牙咧嘴的神獸。

  “孽畜,還不知反省,連神獸都敢傷害,本座今日便要收了你。”

  一道刺目的光擊向白虎精腹部,它嘔了一聲吐出神珠,在金光的拂照下它竟無法動彈,慢慢地在光中升空,縮成一團巴掌大小的小獸,困在一道光線之中難以掙脫。

  “淨水,還不隨本座回紫竹林受罰。”

  羅漢的身影乍現,不敢求情的淨水依依不捨地噙著淚,在看了風妒惡一眼後便被收走,無法親口說出道別的話語,只能用眼神囑咐他保重。

  傷重的風妒惡亦痛徹心扉,但肉體的疼痛遠不及無力留住心上人的苦楚與不甘,他掙扎著沖上前求神明大發慈悲別帶她走,可來不及了,金光消散後已無佳人芳蹤,徒留他叩首再叩首把額都磕出血。

  一對有情人被狠狠分開,傷心的不只他們兩人,在場目睹的眾人也難過不已,為他們的仙凡戀一掬同情淚,卻也無能為力為其盡一分心力。

  不過,伏虎羅漢似乎得了眼疾,竟只知有仙卻不見神獸,他帶走了私逃下凡的小仙婢,把一心想回天庭的麒鱗遺忘了,讓他悶得直呼氣,頻頻刨土揚沙。

  三日後——

  “大士呀!?就做做好事,別再害我老頭子失眠了,我年紀大了不堪折騰呀!”再來幾回他肯定虛脫了,累得沒法送姻緣。

  第一個前來投訴的是衣服被扒了一半的月下老人,他滿臉慌色急急忙忙,一路上丟拐杖拋紅線地怕被身後的人追上,一把老骨頭竟跑得比飛還快。

  “怎麼了?月老,瞧你一身冷汗的,不會又錯牽了凡間姻緣吧?”急著拜託她向玉帝求情。

  “牽錯姻緣還好辦,可是凡間也不知著了什麼瘟,竟猛燒一堆美女給我,還不經我同意幫我娶妻納妾,我都快被家裏那群女人給煩死了。”

  他是神呐!怎麼圓房,她們一個個急著想剝他衣服,也不瞧瞧他多大歲數了,就算有心也沒那個力氣,一大堆妻妾他是有驚無喜,享不起豔福。

  就在月老發完牢騷後,二郎神也牽著一頭怪模怪樣的……呃,是狗吧!來找觀音大士。

  “大士,禰不能再坐視不理了,凡間的百姓實在太胡來,根本無視神威浩蕩。”

  菩薩垂目,“那是……哮天犬?!”

  左耳多了只銅鈴,右耳掛上金梳子,頸項上是串了珍珠的雲朵項鏈,全身上下的毛被剃個精光,只剩下四足一圈毛髮,以及尾巴末端染了紅漆。

  她從沒見過哮天犬如此沮喪過,像見不得人的喪家犬一般,頭低低的不肯抬高。

  “大士,禰一定出面解決此事,下頭的信徒揚言要拆我的廟呀!我快要無家可歸了。”

  “大士,禰快快出手呀!他們要毀我金身,叫我元神俱滅……”

  “大士,慈悲睜眼吧!我的鬍子沒了不打緊,他們怎能掀了仙姑的裙子……”

  “大士呀……”

  先是南極仙翁大喊救命,接著又是天樞星君,然後少了半邊鬍子的呂洞賓也扶著花容失色的何仙姑來了,大小神仙一字排開的請求,望菩薩開眼。

  此時的凡間是一片鬧烘烘,不論是哪一位神祇都難以倖免於難,害他們叫苦連天的聚集紫竹林,久久不肯散去。

  “那?們想我如何做才好呢?”大士掀唇淺笑,睇凝諸多仙友。

  “把淨水仙子擲下凡間吧!她害仙不淺呀!我們留她不得。”

  “快拋、快拋,迷糊仙子只會給我們惹麻煩,讓她下凡重新修練……”

  “不要遲疑,給她死……呃,是賜她重生,別讓她哭哭啼啼地驚擾玉帝……”

  說得太快的太上老君招來一陣怒視的斥責,他連忙改口說出眾神連日來的痛苦,淚水中孕育而成的淨水有著豐沛的眼淚,鎮日不歇的哭聲已嚴重地影響到他們的正常作息,她哭出的淚水快淹到天庭眾神的足踝。

  菩薩聽完眾神仙的怨言後,笑眼盈盈的望向抽噎不止的小婢,失笑她對人間的眷戀竟深重至此,寧可放棄仙籍也要和凡間戀人長相廝守。

  罷了、罷了,身在心不在,留她何用,她和青蓮一樣結緣在人間。

  “淨水,你真不願留在大士身邊嗎?”情愛本無價,唯有有情人。

  “大士,我……我想伺候禰一輩子,可是……可是……他受傷了。”傷得好重,整個背都是血,嚇得她手足無措,竟忘了醫治。

  “若我讓你下凡醫他傷口,你還會回來嗎?”祂笑道,眼神溫柔。

  “我……我……”淨水抽抽噎噎地儘是落淚,好不悲涼。

  “好了、好了,別再哭了,你就下凡去吧!別再替所愛的凡間男子惹麻煩了。”她再哭下去,連佛祖都要關切地問一句——怎麼回事?

  她一怔,不敢相信地急問:“真的嗎?我可以不用受罰。”

  “誰說不用,本座罰你一生一世在凡間受苦,歷經為人婦、為人母的痛苦,有生之年為柴米油鹽而奔波勞碌。”

  對養尊處優的仙子而言,這是極其嚴厲的重罰,被貶的謫仙得為生計操勞。

  “謝大士恩典、謝大士恩典,淨水一定不忘恩惠,日夜為禰上香祈福。”

  連磕了數個響頭的淨水不待菩薩開口,興匆匆的一抹淚水,朝連接凡間的缺口一躍而下,迫不及待想見到思念的人。

  她一走後,捂著雙耳的金童才由簾幕後走出,神情明顯放鬆地走至菩薩身後,問出心中的疑惑。

  “大士不覺得寂寞嗎?”一個個婢子都走了,少了不少笑聲。

  “百年之後自會回歸本位,何來寂寞。”衪一笑,閉目歇息。

  “啊!我忘了她們很快就會回來了。”瞧他糊塗的,被迷糊仙子哭傻了。

  人間一年,天上一日,百年不過三個多月,何必擔心寂不寂寞,一眨眼就到了。

  金童笑咪咪地拉出一臉思凡的玉女,取笑她哭得兩眼汪汪的醜模樣。

  “喂!你夠了吧?!再鬧下去,人間的神明都要逃之夭夭,不敢再居住了。”

  手拿利剪的麒麟一把剪掉文昌君筆上的毛,又將武曲星君的長戟削去一大半,武鞋改換繡花鞋,戰袍儒服成了華麗的綾羅綢緞,裁剪成翩然彩衣。

  他還不甚滿意地取來水粉胭脂,眉筆一畫,細粉兒一抹,大紅花頭上一戴,血盆大口的媒人婆招搖出現,眼下近鼻處還點了一顆媒人痣。

  眾神眾仙被他這麼惡搞一番,還真是有苦難言呀!一尊木雕偶兒不能還手、不能回嘴,只能由著他胡弄瞎為,垮著一張臉盼能早日脫離苦海。

  “這句話該是出自我口中,你這樣惡整眾神像,不怕他們找你算帳嗎?”罪行重大。

  提著一桶紅漆的風妒惡為廟宇整修門面,龍柱撐天,鳳羽舞空,靈龜吐珠,白蛇戲兔,他一筆一筆地粉刷著,不消多久整間廟有如浴血一般,殷紅一片。

  不嫌累的他還拔除廟庭種植的花花草草,一一灑下籽苗種福田,讓貧苦人家多了菜蔬可摘,不致因腹饑而做賊,得以一餐溫飽。

  “我做了什麼為何我毫不知情,你別將自己的惡行栽贓在我頭上,我可是一頭尊貴的神獸,與你們卑劣的凡人不同。”麒鱗高傲地一嗤,睥睨向來瞧不起的人。

  自從媚煙兒推了淨水一把後,大家對她不當的舉動十分不諒解,雖然白虎精並未脫逃,但風妒惡因此受到重傷,讓人很難不怪罪於她。

  一開始她還認為自己沒錯,不過是輕輕推了一下,哪知事情會變得那麼嚴重,她也嚇了一跳,以為老虎精會吃了她。

  可是她不知悔改的態度讓原本順著她、寵著她的眾人漸覺不值,慢慢疏離她,不與她往來,看她的眼神充滿失望和遺憾,她才驚覺已失去人心。

  但為時已晚,她在臨安縣百姓眼中是一名妒婦,不擇手段陷害人的惡婆娘,不論走到哪里都有人鄙夷一睨,甚至是朝她吐口水,名聲之壞讓她已無立足之地。

  而這個時候,她一直依恃的舅爺過世了,享年六十五的魏仲謀在聽聞她所為的惡行後,竟一口嘔出鮮血,愧對少主而羞憤辭世,解脫了一身病痛。

  即使媚煙兒再不願,抱著柱子不肯離開,還是被遠道來奔喪的娘親帶走,並在不久後下嫁她最厭惡的族長之子,至此便再也未聽聞她半絲消息。

  “被丟下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人,你到底要鬧多久的彆扭才肯消氣?”他根本是頭任性小氣的獸,為一點小事記恨至今。

  一勾起傷心事,倍感憤怒的麒麟朝風妒惡一吼,“你懂什麼,我氣憤的不是回不了天庭,而是那個笨仙子早就找到珠子卻沒告訴我一聲,讓我傻楞楞的和她在凡間遊蕩,以為她真的蠢到沒有我不行。”

  結果她下凡不久便尋獲寶珠,卻為了想正凡間多玩幾年而隱秘不宜,拖著他東走西跑嘗試新奇玩意,害他得跟著收拾她惹出的麻煩。

  “我就不信換了是你會無動於衷,你也看得出她招惹是非的本事有多高,要不是我在後頭給她撐著,她起碼死上百次。”

  他越說越氣的用力一擰,竟然將太霄神君的手臂扯斷,頓時怔愕的怒火更盛,將錯手之過怪在好玩的仙子身上。

  “阿猛,你何必惱火呢?想想我得一輩子背負避免她惹是生非的重責大任,你這短短幾年又算什麼?!”與他一比,猶如芝麻和卵石。

  麒麟聞言一怔,繼而撇嘴的冷笑,“等人回得來再說,天庭不比凡間,你就算等到發白齒落也不一定等得到她。”

  人太癡情有何用,天高神遠,誰理會他一介凡人。

  “我等到了。”風妒惡放下漆桶,越過他看向門外一道縮頸藏肩的身影。

  “什麼等到了?你白日夢作多了終於瘋了,笨仙子她……等等,那個用袖子蒙臉的背影有點眼熟。”似做了什麼虧心事不敢見人。

  倏地,兩眼瞠大的麒麟,難以置信地將拳握緊,新怨加舊仇一古腦的湧現,震驚的神色由怒氣取代,他挽起袖子準備討回一肚子怨氣。

  一道極快的人影掠過他,激動萬分抱住分別多時的人兒,怒色滿面的麒麟頓時停下腳步,冷嗤的放開握緊的拳頭,回過頭將神君的手臂裝回去,再洗去龍騰鳳舞上頭的紅漆。

  既然人都回來了就不用打擾這些神明,反正以後有苦頭吃的人不是他,他又何必拿衪們出氣。

  心想至此,他的氣也消了,雖然他口口聲聲說想回到天庭過他逍遙的神獸生活,其實他不想承認他也滿喜歡紛擾的人間,比起每天打盹、無事可做的無聊日子有趣多了。

  尤其是又笨又蠢的迷糊仙子,少了她不管做什麼事都不起勁,讓他竟然想念她種種惹禍的蠢行。

  “我回來了。”不再哭的淨水帶著明亮的粲笑,明眸媚如春水。

  “你回來了。”微帶哽咽的風妒惡細細端詳她的嬌顏,像看不夠似的目不轉睛。

  “大士罰我下凡當一世人,我不走了,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了。”再也不分開。

  “真的嗎?不會再有神佛將你帶走?”他仍是不安。

  她開心的一笑,“是真的,我一直哭一直哭,衪們被我哭得受不了就求大士將我踢下凡間……呃,送下凡間啦!你不用再擔心了。”

  “小淨……”他動容地凝望那雙略顯紅腫的水眸,深情立現。

  “你的傷好了沒?要不要我幫你治?我在天上一直想著你的傷勢,想得我的心好痛,眼淚就停不住的想哭……”說到這,她的眼眶又紅了,淚光盈盈。

  風妒惡笑著握著她的手,阻止她割腕喂血。“已經全好了,沒事了,你打算幾時嫁我為妻?”

  “啊!這……”淨水臉一紅,羞得直往他懷裏鑽。

  “我會儘快娶你進門,讓你多生幾個胖兒子,以後你就沒空四處惹麻煩。”他想要她成為他名副其實的妻。

  “什麼嘛!又說我惹麻煩,我又不是故意的……啊!對了,我帶了一個人來見你喔!你一定會高興的落淚。”

  哼!別再說她迷糊了,她是大智若愚,深藏不露,不輕易展現才華。

  他失笑,“男兒有淚不輕彈,你能回到我身邊我已經很滿足了,不可能……”

  “二弟。”

  一聲輕喚,身子一僵的風妒惡驚訝地看向不遠處的一對男女,他的目光盯住那道昂藏俊挺的身影上,熱淚盈眶地紅了雙目。

  即使多年不見,他還是能一眼認出那個人是誰。

  “大哥——”

  兄弟見面恍若隔世,兩人相擁落下歡喜的淚,一切盡在不言中。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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