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奇幻]

紫竹 【仙婢奇緣最終回】 作者:寄秋 (審核中)

簡介

和眾仙子約好十五年後再見的酒樓關門大吉,改成「織女坊」,
他這仙童和他的仙鶴還以為是織女下凡來兼差哩,
枉費他多年清修,竟傻傻一腳踏入妓院,左擁右抱好不辛苦,
實在造孽喔,正想閃人時不意聽到一陣琵琶聲──
琴聲有鬼!他慈悲心大發想驅魔,哪知操琴者是當家花魁,
見一面要給很多錢,要不嬤嬤就說他白嫖,
他只好散盡家財──其實只是一錠金子,終於見到個標致姑娘,
果然,瞧她一臉病容,再彈下去恐怕年紀輕輕就要去見閻王,
他出言相勸卻被說是神棍……也沒錯啦,他本是天上一根紫竹,
她說不聽,那為什麼他要好人做到底的帶著她離坊出走呢?
他連一隻鶴都快養不活了,莫名其妙有了「家室」,
他開間醫廬養家活口,他看診、她採藥,郎情妾意盡在不言中,
搞得他都想跟菩薩懺悔說不回天上去了……

第一章


「……岳陽樓、岳陽樓,我記得是在這一帶呀!怎麼會找不到呢?梁氏米糧、朱家糕餅店……咦?連賣冰糖葫蘆的徐老爹都在,為什麼岳陽樓不見了……」

身形修長,一襲尊貴淡紫色衣袍,面如冠玉的清俊男子神情略顯清冷,卻不失溫和地帶著出塵靈氣,風一飄裙裾宛如仙人翩至。

容貌俊美的他本就引人注目,而身邊還跟著一隻與人齊高,腳足瘦長的白鶴,鶴羽尾端竟是鮮艷的五彩顏色,紅、黃、藍、橙、紫煞是美麗,讓人忍不住回眸一睨,讚歎不已。

生性素潔、恬雅的紫竹眼中有著疑惑,在記憶中的老胡同前來回走動,似憂又似不解,眉頭低蹙好不煩惱,發自喉嚨深處的歎息聲幽然一逸。

天上一日,人間一年,當年被推下凡的童子在歲月不斷累積的推動下,漸長成靈秀俊逸的兒郎,與人間男子無異。

若非他一些怪異的言行引人卻步,否則以他天人之姿,怕是紅顏纏身,桃開滿地,過人的美貌早引起眾女爭奪,難有寧日。

「仙仙,你說會不會是我記錯了,畢竟都過了十五年……」好快呀!一晃眼十五個寒暑。

白雲蒼狗,人事全非,稍具靈性的百年老松已成一堆柴火,街上的舊屋大多拆除,蓋了一間又一間華麗的屋宇,誰看得出世道不平呢?

雖說景致已有變化,可屋簷下的乞丐卻不曾少過,且有日漸增多的趨勢,本著救人渡世的善心,本應伸出援手渡化災劫,可是……

心有餘而力不足呀!流離失所的百姓實在太多了,又近在天子腳下的京城,他若幫了,位高者會以為他心存異心,未審先定罪,不幫又於心不忍,兩相為難。

唉!聖明帝君何時臨世,百姓的苦難幾時能解,他憂慮在心。

「我說過不要叫我仙仙,你怎麼老是死腦筋,講不聽,我是公鶴、公鶴,不要給我取個娘娘腔的名字。」前陣子它才被一群鵝取笑,笑它公母不分。

「喊習慣了,改不了口,仙……小鶴。」它原本是天上仙鶴,喊它仙仙無可厚非。

仙鶴長喙啄了啄他垂肩未束的發。「要改、要改,不許再把我當成母鶴。」

「呃,呵呵……」他乾笑地避開它的啄刺。

軟心腸的紫竹有著悲天憫人的慈悲,誕於紫竹,在紫竹林中修練,一如紫竹虛心而正直、謙遜有禮的性情向來為人所讚揚。

但也這一點最為吃虧,因為他凡事不計較的個性,所以天庭裡的小仙小神總要托他辦些事,諸如往來南海和北極送信,替王母的蟠桃澆水施肥,幫太上老君顧丹爐……

有一回天權星君不知打哪抱顆蛋來,央求他代為孵育數日,因星君公務繁重而無暇分心,他便以竹葉築巢,給予活卵一個孵化的好環境。

仙卵與一般的雞蛋、鴨蛋不同,孵了五十年還不見動靜,若非卵殼一觸猶帶溫意,否則真要以為它是顆死蛋,了無生機。

不過也因為時日已久,連天權星君也忘了有這回事,提都沒再提過,而紫竹又被迫下凡尋找寶珠,為免它無人照料順手往懷兜一放,跟著墜往塵世。

不知是卵受到驚嚇或是出世的時候到了,不到一旬光景竟破殼而出,全身無毛彷彿被剝了一層皮,瘦瘦小小一副養不大的模樣。

怕它夭折的紫竹更加費心照顧,以至於錯過尋珠的最佳時機,至今仍在尋尋覓覓之中,約定的時日已到還是兩手空空。

而羽翼漸豐的仙鶴則有些欺主,長久的相處知道他無脾氣,吃定他的心軟,常常沒大沒小的 喝。

「你不要以為一直笑就沒事,哪有神仙像你這麼笨,居然不曉得雌雄,將我當母鶴養。」它說得好不憤慨,瞪大圓眼珠。

「呃,那個……我不是有意的,沒人教過我……」他哪知道公母怎麼分,他又不是圈養牲畜的牧民。

紫竹對它是有幾分歉意,當初他真把它當成母鶴,一見一群公鶴飛來,便想讓它和其中一隻湊成一對,以免它過於孤單。

誰知它反被啄離,陰鬱地得知自己並非母鶴,氣得三個月不跟他說一句話,對他愛理不理的,讓他萬分愧疚。

「沒人教過你男女之分,你怎麼不會和其他仙人們搞混,也穿上羅裙充當仙女」想起這件事它真的很生氣,難以忘懷他的輕忽。

「仙仙……」

「小鶴、小鶴,你要我提醒幾遍?你這麼蠢怎會是觀音座前的童子,我真是想不通。」大概是大士慈悲,看他可憐才收留他。

紫竹苦笑著,未加反駁。「小鶴,路人看我們的眼神甚為奇怪,你說我們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

「哼!笨,你現在才發覺未免太遲頓了,有人會跟一隻鶴說話嗎?」更別說它是世間罕見的白鶴。

「啊!原來如此,難怪我總覺得怪怪的,以為自己衣服穿反了。」他恍然大悟地一擊掌。

在旁人眼中,一人一鶴踽行街頭,不時地左右張望,原本這並無不妥,只是突兀些,讓人瞧得怪異,不自覺留心的瞧一眼。

可他與鶴對話就顯得古怪了,因為鶴未開口說人話,因此他的表現就像在自言自語,即使他俊美無儔,人們也會當他是瘋子而不敢靠近。

明明知曉此事的仙鶴卻故意不告訴他,讓他被當成笑話,好出一口鳥氣。

「對了,仙……小鶴,你飛高一點幫我瞧瞧,看岳陽樓在哪個方位。」省得瞎找一通,白費工夫。

「我不要。」仙鶴斷然拒絕,姿態抬得相當高,不可一世的倨傲樣。

「為什麼不要?」他困惑地問。

「因為我餓了。」其實它是懶得飛,找藉口愉懶。

「嗄又餓了,你不是吃過早膳了?」還是他的兩倍份量。

它一臉不屑地哼道:「現在都近午了,該是用午膳的時辰。」

意思是他有餵飽它的責任,休想怠惰。

哦!我都忘了人要吃三餐。」而不像他們餐風飲露,早晚各一回即可。

縱使下凡已十五載,紫竹仍保有仙人作息,日出即打禪,吸食天地靈氣以養生,夜而背誦佛法,取月華補其精氣,少食人間煙火。

雖然他也吃五榖雜糧,但肉類絕對不碰,鮮果偶爾食之,盡量戒殺,畢竟天生萬物皆有靈性,給它們機會亦能修成正果。

一如他也是紫竹化身,由竹身修成人形。

「你怎麼沒忘了要尋珠呀?找了十五年連個影子都沒瞧見。」真是沒用。

「我……我們還是找找岳陽樓吧!找到了就能歇歇腳。」他淡然一笑,掩飾臉上的不自在。

「要是找不到呢?」它回問。

一條街來來回回走上十幾趟,該看的他都看了,他還不死心嗎?

「嗄」他沒想過這問題。

當初他和青蓮她們在岳陽樓門口,相約十五日(年)後在此處相見,各自尋回失落的寶珠再一起重返天庭。

如今約定的時候已至,四名仙子定會前來等候,他沒尋獲珠子又遲到,恐怕會招來一陣責伐,怪他拖累她們挨罰。

紫竹的個性就如同他的原身,一路直到底,不會去想岳陽樓是不是關門大吉了,易主改做其他行業。

其實他在岳陽樓的原址前已走過十來回,只是招牌換了,老闆也不在了,他認人認樓當然找不到,人去樓空少了酒菜香,卻多了一番脂粉香的盛況。


「小鶴,你在這裡等一等,我去問問老街坊,也許真是我們錯過了。」他仍堅信是自個記錯地方了。

紫衫一拂,玉顏如煦的紫竹向賣糕餅的小販打聽,對方一指不遠處的招牌,朝他擠眉弄眼,曖昧一笑,讓他頓感如墜五里霧中。

他要找岳陽樓有那麼好笑嗎?為什麼小販的眼神透著神秘,衝著他直笑,還說日擲斗金,難得佳人歡顏,要他把握春夜良宵。

什麼跟什麼呀!他完全搞迷糊了,世道亂得人都要典妻賣子,還有人一擲千金只為吃一頓飯嗎?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果真是亂呀!

「怎麼,問到了沒?」

仙鶴大步地走來,紫竹回道:「岳陽樓被人買了去,現在改為織女坊。」

「咦,織女也來了嗎?」它沒見過織女生就什麼模樣,好想去瞧一瞧。

「應該不是……」她已經犯過一次錯了,哪敢再犯。

就在紫竹還在考慮要不要去看一看時,迫不及待的仙鶴已用羽翅推著他走。

「瞧瞧這間『客棧』多麼富麗堂皇,門廊上還掛著一對大紅燈籠,裡面的食物一定很好吃,我們快進去。」

那是一間有別於一般茶樓酒肆擺設的客棧,一入門檻是一大片花草盎然的庭院,荷生池塘游魚點點,丈高的玉蘭樹吐著花蕊,暗香撲鼻。

入了正廳又是一番景色,暗紅浮動,珠簾垂地,滿室的佈置以朱紅為主,桌椅不多但重質材,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叫他奇怪的是,「雅房」似乎不少,一間間以竹簾為屏,擋住視線,卻能輕易地聽見外頭的叫喚。

「咦,沒人,難道不做生意?」

他在心裡想著,不自覺地說出口,以為它也倒了,正打算離去。

「誰說不做生意,我們不就是人嘛!」真是的,大白天還有人上門,真不懂規矩。

嬌慵的聲音一起,幾名衣衫不整、睡意甚濃的女子由花廳中走出,蓮步款款,腰肢裊裊,柔若無骨地拉攏垂落香肩的薄紗,笑聲中帶著一絲不耐煩。

她們剛接完客準備休息就被吵醒,正想把人盡快的打發走好繼續去睡回籠覺,但是一瞧見眼前俊俏的男子,眼睛倏地一亮,態度大為轉變的一擁而上,勾肩搭背地忙上茶水調笑,拉好的衣服又故意往下滑落,露出一大片叫人血脈僨張的春色。

「呃,姑娘,請自重,我只是來用膳……」哈啾!哈啾!哈啾!好濃的香氣。

「呵呵,聽到沒,他要我們自重吶!」好有趣的兒郎。

「公子,我們織女坊不只提供膳食,還有暖玉溫香,你來摸摸我的胸口跳得多快……」

「咯咯,讓我們姊妹們來服侍你,包管你快活似神仙……」嘖嘖,真俊呀!叫她心癢癢地想咬上一口。

「神仙?」哈、哈啾。「你……你們可不可以別靠太近,我……我鼻子發癢。」

天哪!這是什麼客棧,居然全是衣著單薄的女子,她們就不怕春寒露重,凍著了?

紫竹臉微紅地推拒近身的美色,捂著鼻拚命打噴嚏,對著濃烈的花粉味是敬謝不敏,想走又不好意思,怕傷了姑娘心。

「哎喲!公子,來我們這兒還害什麼臊,不就是尋樂子嘛!小紅我先敬你一杯,別忘了乾杯。」

「干……乾杯………」看到她豪爽地一飲而盡,臉不紅氣不喘地朝他媚笑,紫竹這才驚覺不對勁。嗯,

「來來來,喝嘛!喝嘛!來我們織女坊就要盡興,不然嬤嬤可要怪我們待客不周。」男人就該生得這番俏模樣,叫她倒貼也甘願。

「等等,我不飲酒,你們這裡不是客棧嗎?」他一邊擋酒,一邊閃著對方不斷往他推擠過來的碩大前胸。

「客棧?」

女人們先是面面相覷,繼而掩唇偷笑,嬌媚地俯在他耳邊吹氣,低喃了數句。

「什麼,妓院」

他實在太震驚了,忍不住高吼地跳起,急欲往門口沖,這時,一道幽怨淒美的琵琶聲忽起,他頓時心弦撥動地停下腳步,怔然地望向琴音揚起之處。

 *** *** *** ***

「喲!我的好姑奶奶,瞧瞧唐家三公子的癡情呀!又是燕窩、又是人參的往你屋裡送,你得多笑笑,把這些個男人都迷得暈頭轉向,神魂顛倒,大把大把的銀子往嬤嬤懷裡砸。」

說話的是一位濃妝艷抹的婦人,五十來歲還算妖艷,雖然歲數不小了仍風韻猶存,舉手投足間散發著女人風情,不少上了年紀的老頭還挺迷她的。

不過她的聲音略微低啞,不似時下女子嬌噥甜軟,別有一番獨特滋味,她叫紅娘,自稱無緣的冤家姓風,因此以風嬤嬤自居,是織女坊的老鴇。

歲月對女人最無情了,即使抹上一層又一層的胭脂水粉,只要一揚眉大笑,那一條條殘酷的紋路便清晰可見,遮掩不住紅顏老去的事實。

幸好她不以美色侍人,開了間妓院大賺男人錢,織女坊在她的用心經營下艷名遠播,多少達官貴人亦聞名而來,一撒千金面不改色,她當然樂得笑咧嘴,不怕滿臉皺紋嚇人。

「嘖!嘖!瞧瞧這珍珠多襯你白裡透紅的肌膚,還有這匹綠色絲布好亮眼呀,裁成新衣穿在你身上一定十分出色……喝!純金打造的小羊,那不就是你的生肖,白大官人真有心……」

風嬤嬤一張嘴不住地開開闔闔,一下子挑起瑪瑙翡翠大聲讚揚,一下子手揚寶石珠鏈嘖嘖稱奇,然後又說誰出手大方,似乎眼中只有錢的存在,再也看不見其他。

雕欄玉砌的朱漆樓閣裡,一道清冷的身影倚窗而坐,左手托腮望著園中翩翩起舞的蝶群,眼中毫無生氣地抿著唇,不說不笑,沒有表情,宛如一尊白玉雕琢的玉人兒,冷看世間無常。

穠纖得中,修短合度,肩如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頸,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

洛神之美無人得見,僅在詩詞歌賦辭中,而眼前的女子美得脫俗,美得高雅,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眼似秋水,鼻如瑤柱,膚白勝雪,艷美的姿態又豈是宓妃能比擬

但此時她的美卻是孤寂的,帶著淡淡愁緒,即使眉不顰也能看出她眼底的悵然,無聲的歎息被風吹了去,流竄在花叢間。

「哎呀!我說畫兒,你怎麼老是愁眉苦臉的,這麼多珍奇寶貝擺在面前,你好歹看一眼,讓我挑幾樣為你妝點妝點。」人要打扮得出色,才不致辜負這身好皮相。

風嬤麼的眼是貪婪的,也有對她美色的憎恨,縱使臉上堆滿呵寵有加的笑,但眼神冰冷如刃,蓄著長指甲的指尖輕輕往她粉腮一刮,讓她痛得一顫卻不傷冰肌玉膚。

「我累了,我想休息。」她不只身體累,心更疲累,這種送往迎來的日子她還能撐多久?

「累什麼累呀!嬤嬤我比你更累,打從昨兒個迎進第一個客人後就沒闔過眼,你敢在我跟前說累」真是不知好歹,養尊處優慣了就不曉得天有多高。

腰間一疼,畫兒驀地回過頭,「娘,不要逼我好不好?這些年我也為你攢了不少銀兩,夠我們母女倆舒服地過下半輩子了。」

「嗟!你這不懂事的孩子,銀子哪有嫌多的,想當年我要不是家裡窮,你爹怎會拋棄咱們倆,娶了有錢人家的千金……」

風嬤嬤叨叨唸唸十幾年不變的話語,她總說自己是遭情人所棄的貧家女,身懷六甲無處可容身,不得不開起妓院好供三餐溫飽。

每次只要一提起那個冤家就悲春傷秋,咬牙切齒地痛陳良人的移情別戀,卻又不免懷念昔日的種種,對害她淪落煙花的情人仍不減愛戀。

「……人沒了銀子就沒有自尊,你以為干咱們這行還能當回良家婦女嗎?你想想看有多少男人碰過你……」她想從良,這輩子都別想。

「娘,我還是完璧之身。」畫兒忍不住打斷她的話,不讓冰清染了污。

風嬤嬤一瞪,彎起兩指往她細白大腿一掐,「手,你那雙朝霞映雪的小手沒人碰過嗎?稍有家底的人家首重門風, 姐兒出身的你是沒當正室的福分,以你的個性還能委屈為妾不成。」

「我不嫁,一輩子伺候你到終老。」浮華的人生百態她看得還不夠多嗎?醜陋得令人憎惡。

「這種婚配之事由得你作主嗎?我可不需要你伺候,你最好乖乖認命,別一天到晚想些有的沒有的,誰叫你投錯胎,生錯了人家,當了我風紅娘的女兒就注定要吃苦,沒第二條路可走。」

看著她那張神似某人的面容,風紅娘是愛恨參半,既想毀了又捨不得動手,看在眼裡痛在心坎底,沒法子不去折磨她好紓解心頭的痛。

看她痛苦,風嬤嬤就特別快活,明明最愛他的人是她,他卻選擇了另一個人,還用如獲至寶的語氣訴說他有多幸運,能得所愛,無視她默默付出的真心。

當著她的面,他一臉喜色地大談別的女人,還要她給予祝福,當他婚禮上的主客,笑看兩人濃情蜜意的拜完堂,新婚宴起不見客。

多麼殘忍的男人呵!根本是拿刀割著她的心,他奪走她的一切,她也要毀掉他的一切,她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得到。

「娘……」

「好啦、好啦!別再說了,十五月圓的招婿夜你就等著當新娘子,還有,不許再喊我娘,要是被其他姑娘聽見了可就不好。」

說著說著,風嬤嬤從一堆癡戀者送來的禮物中挑出幾件最昂貴的寶石釵飾,搖著腰,笑得十分滿意地離開。

織女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每個被買進來的姑娘不急著開苞,驗明處子之身後,會特意選在滿月那夜大張旗鼓,以拍賣的方式待價而沽,出價高便能當她們的一夜夫婿,與之纏綿。

當然天一亮就勞燕分飛了,男子會像征性地用紅紙條寫下休書二字,表示此女是遭夫家休離的婦人,日後人人皆可欺,以金錢玩弄她們的身體。

而這夜過後也正式掛牌接客,淪為一雙玉臂千人枕,一點紅唇萬人嘗的風塵女子,過著沒有明日的皮肉生涯,除非染病而亡或有人贖身方可脫離。

「畫兒、畫兒,你餓不餓?我給你送來你最愛吃的冬瓜鴨盅。」

一張沾滿煤灰的小臉從窗戶底下探出,笑得傻氣地高舉手上的瓷盅。

「元寶,你又爬高了,要是摔著怎麼得了」畫兒連忙起身,接過熱盅好讓一臉傻氣的麻臉姑娘爬進來。

元寶十七,大她兩歲,是劈柴、燒水、送茶水的丫頭,幼時發過燒燒壞了腦子,人有點不太靈光,但對她認定的朋友相當重視,傻得憨實。

「嘻嘻,才兩層樓高嘛!元寶皮厚,摔不痛。」她摔慣了。

「萬一摔斷腿呢?你就不能幫老乞丐偷拿雞腿了。」雖然樓閣不高,但每次都讓她嚇出一身冷汗。

老乞丐是養大元寶的人,年紀老得足以當她爺爺,瘸了一隻腳又盲了眼,靠乞討為生,住在城外的破廟裡。

那時元寶肚子餓,出外尋找老乞丐,因為太餓了就坐在地上哭,聽到哭聲的畫兒心有不忍,便托老廚娘將她帶入織女坊,安插她能勝任的工作免得流離失所。

因為這層緣故,元寶對畫兒特別好,把她當恩人看待,廚房裡若有什麼好吃、好喝的,她一定會偷拿一份,送給畫兒。

「啊!腿斷斷,不能爬高高,老乞丐沒雞腿吃。」不行、不行,腿不能斷。

「以後從樓梯上來,不要攀牆了,不然我不讓你來。」她老是這麼莽撞,早晚有一天會出事。

元寶一聽,麻子臉全皺成一團。「阿叔很凶,會打人,元寶會怕。」

她說的阿叔指的是妓院的打手,他們負責看管花娘的行動,避免她們不肯接客而逃走,另一方面若有人鬧事,也會出手阻止,身材魁梧又滿臉橫肉,任誰瞧了都會畏懼三分。

「不怕,我會跟財叔說一聲,他不會打你。」畫兒拉著她,以絲絹輕拭她臉上的髒污。

「嗯!走樓梯,不爬高高,畫兒吃冬瓜鴨盅,元寶拿來的。」她一臉得意地獻寶,表示她很能幹,不笨。

不過就算她此刻口中說著不爬高,要走樓梯,但明天又會故態復萌,忘了今天畫兒說過的話,她記性不好,忘性更大,每回叮囑再三,她一轉過身就忘個精光。

「我不餓。」看著這張再單純不過的臉,畫兒竟有些羨慕。

人不需要太聰明,笨一點反而快樂,若她也能像她一般癡傻,或許就不會有這滿腔化不開的愁緒。

「不餓也要吃,元寶拿來的。」她非常堅持,一定要她吃幾口才成。

「元寶的好意我曉得,可我真的吃不下,心裡很煩……」再過幾天就十五了,一旦有男人買下她,她的一生也就毀了。

「煩?」元寶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快步跑向梳妝台前,取來血紅色玲瓏琵琶。「彈它就不煩了。」

「你……」她無奈的笑了。

她從未喜歡過樂器,更厭惡隨樂音翩翩起舞,但是從她三歲,她娘就逼著她習琴,跟著胡人學舞,把所有取悅男人的招數都練得如火純青。

而今,她用著不得不學的技藝討好恩客,讓他們為她癡迷瘋狂,床頭金盡,從富甲一方到一貧如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一想起自己曾親手毀掉的家庭,畫兒感觸甚深,她接過元寶遞來的琵琶,一撥輕弦先有情,再撥弦絲心愴然,三撥絃樂曲成調,幽怨哀淒的琴音緩緩飄起,彈出她內心的孤寂和惆悵。



第二章


「哪來的小冤家亂了我家姑娘的芳心,這後頭可不是爺兒的銷魂窟,你若喜歡聽曲,我叫當家花魁綠雩為你彈奏一曲。」

有肥羊上門待宰,管他白晝還是黑夜,歌舞絃樂、名伶俏妓全叫上場,一字排開任君欽點,牡丹芍葯各憑所愛,只要拿得出銀兩。

見錢眼開的風嬤嬤一見紫竹腰際繫了一塊上古和闐玉,立即判定他是哪家的公子哥兒,富紳子弟,一聲 喝就把剛躺下去休息的花娘全叫起來,梳妝打扮只為她眼中的金主。

織女坊有兩大紅牌,一是賣藝不賣身的清倌畫兒姑娘,二是艷色動八方的綠雩,聽說她是前朝皇室遺孤,改朝換代後淪落為青樓艷妓,性情高傲又眼高於頂,若非相貌佳、腰纏萬貫的闊公子,一律不見客。

這會兒被吵醒的她非常不高興,翠眉淡掃故意以面紗覆面,以提升她非凡的名氣,讓人見不到她的真面目而仰慕在心,繼而成為她的常客。

可是她一瞧見俊美無儔的飄逸公子後,立即為他謫仙似的不凡氣度所折服,傲氣不減卻多了柔色,以強硬的氣勢屏退其他女子,一人獨佔人間極品。

「公子爺,這可是我們織女坊最嬌艷的一朵香花,讓她服侍你定不叫你失望。」嘖!嘖!衣袖鑲邊的紫線竟是軟玉,可見他非富即貴。

面對風嬤嬤過度熱絡的大笑臉,以及雲綠雩含情脈脈的巧目盼兮,坐立難安的紫竹四下尋找與之同行的仙鶴,赫然發現它竟棄他於不顧,躲在角落裝死,再趁無人注意偷食黍麥。

「呃,你們的好意我心領即是,可否引見彈琵琶的主人,她的琴音十分動人。」讓他非見上一面不可。

此言一出,雲綠雩臉色變得相當難看,春水般的美眸揚滿對畫兒的不滿,認為她手段太卑劣,竟利用琴聲搶她的客人。

互有情結並非近年來的事,兩人同屬坊裡名氣最響亮的兩大美人,一明艷動人,嫵媚多姿,一冷艷逼人,出塵綽約,全是客上點名的嬌客。

但畫兒猶勝一籌,因她是年滿十五的清倌,尚未雨露承歡過,更顯其嬌貴,不少和雲綠雩歡好過的恩客最後都會較捧畫兒的場,對她的迷戀更勝於輕解羅衫、笑向檀郎唾的自己。

「喲!這位公子,你沒聽過我們綠雩拿手的名曲,怎麼知道她的箏樂不誘人呢?你喲!就惦著心窩聽仔細,別錯過人間難有的絕色。」

風嬤嬤意有所指的將美人兒推向他,勾起粗壯的蓮花指斟酒一杯,意要留住貴客。

「這位大嬸,在下並非來此尋歡作樂,我是錯入貴坊……」

一顆、兩顆、三顆剝好皮的葡萄往他嘴裡塞,他話到一半就沒了下文。

「什麼大嬸,奴家姓風,你叫我一聲風嬤嬤便是,本坊美女如雲,佳麗過百,環肥燕瘦都有,讓你來過以後還想再來。」哇!好大的竹形玉珮,可見價值不菲。

風嬤嬤盯著他頸上以細繩串起的翠玉,貪婪地咽嚥唾液。

她是……嬤嬤?紫竹清朗的眼閃了閃,笑得極淡。「我沒有銀子。」

「咦?沒有銀子……」笑臉僵了僵,她看向他一身衣飾,復又開懷揚高尖銳的笑聲。「呵……無妨、無妨,我們也收銀票。」

「銀票?」他露出抱歉的眼神,揚了揚兩袖清風的手。「銀票是什麼東西,和銀子有何不同?」

他看過百姓用過錢,銀子比較少見,通常大戶人家才拿得出手,能讓他見識的機會不多。

銀票他是真不曉得為何物,他們天界不用貨幣,想要什麼彈指便有,不需要汲汲營生。

「你沒有銀子,也沒有銀票,那你打算白嫖嘍?」風嬤嬤一揚手,要人先把酒菜撤下。

一聽白嫖,紫竹的神色微露困惑。「嬤嬤的言語在下不甚瞭解,我乃雲遊四方的修道者,不近女色。」

「可你進的是妓院,修心修佛不修身。」明明把青樓當大街逛,還敢睜眼說白話。

「我以為這是一間客棧,我找的是岳陽樓。」偏偏它早就不存在了。

「呵呵,公子真會開玩笑,我這間織女坊都開了十年遠近馳名,你這番托詞未免太牽強,想賴帳不成」待會非剝光他不可,長得一表人才卻是個無賴。

「我有十五年沒來……」

一陣粗嘎的大笑聲硬生生地切斷他未竟之語,一張大花臉瞬間變得鄙夷不已。「十五年前你才幾歲呀!想誆我風嬤嬤嗎?」

「不……不是的,我……」該怎麼解釋才好呢?他心一急,撫向腰間的暗袋。「如果我給你一錠金子,能否見彈琴的姑娘一面?」

「金子?」她狐疑的瞇起眼,考慮他話中的真實性。

紫竹取出栩栩如生的小金豬放在桌上。「這是一位友人所贈,希望能令你滿意。」

一見黃橙橙的金子,風嬤嬤毫不猶豫地搶過來,放在齒間一咬。「喲-大官人,有這寶貝你早點拿出來嘛!瞧我失禮的。」

撤下的酒菜又重新布上,她笑得好像挖到金山銀山,樂得嘴都闔不攏。

「那位姑娘……」他嘴上始終掛著彈琵琶的女子,氣得一旁的雲綠雩臉都綠了。

一代名妓難得為一名男子動心,他卻滿口別的女人,無視她的美貌和嬌媚,對一向自視甚高的她來說簡直是一大羞辱,她怎能忍受此無禮對待。

「公子,奴家的琴藝只應人間有,天上絕無,何不讓我好好的服侍你,一飽你耳福。」她媚笑地偎近身,綃紅流星指柔媚地往他胸口一撫。

「哈~哈啾,你……你的粉抹太厚了,我……哈啾!哈啾!太濃、太嗆了……」天哪!人間地獄,難怪天上的神仙畏於貶凡,認為是可怕的懲處。

「你……你敢說我波斯來的名貴香粉太濃嗆,你……你真是不解風情的牛!」她那些財大氣粗的恩客就愛這個味,直要她多抹些。

「在下不是牛。」他在心裡說著:我是紫竹童子,看守觀世音菩薩的紫竹林。

「你……」他居然毫無憐香惜玉之意,一點也不為她美色所惑。

「夠了,綠雩,別忘了你的身份,上門即是客,由得你放肆嗎?」不知輕重的賤人。

風嬤嬤一聲冷喝,向來高傲的雲綠雩明顯瑟縮了一下,頭一低不敢造次。

「對了,公子,還沒有請問貴姓?」

「貴姓……」他思忖地抬頭,不意望見門上貼的獸形花紙,隨即說出,「年。」

年獸。

「喔!是年公子呀,你要找的那位姑娘今兒個不方便,可否改日我再替你安排安排,今兒個就挑你看順眼的姑娘作陪。」總而言之,她一定要賺到他那只重達五兩的小金豬。

「不,得是今日,我只見她一面,不多打擾。」過了今天,他不知道是否還能待在城裡。

因為他和眾仙子約定的時日已到,雖說她們至今尚未現身,也未送來消息,不知發生何種變故,他甚為憂慮,擔心她們遭逢不幸。

青蓮倒還好,她有能力照顧自己,不需太過操心,綠柳行事沉穩,知進退、明事理,也理應無事,他煩心的是貪吃的瓶兒和迷糊的淨水,她們不管在哪裡都是惹禍精,一個不慎惹了事該如何是好?

「哎呀!你真固執……」風嬤嬤看了看黃得耀眼的金子,想要它又怕壞了自己定下的規矩,舉棋不定。

人心的貪嗔癡怨她四樣俱有,牙一咬就把沉甸甸的小豬仔往懷裡收,一張勉為其難的乾笑臉微揚,領著他往後院走去。

琵琶聲未停,麻子臉的元寶不聽音韻,趴在花桌上睡得昏沉沉,口水直淌,渾然不知屋內除了她以外,還多了不請自來的客人。

「這琵琶你不能再彈了。」

一陣風掠過,清冷如艷的佳人怔了怔,不解手中為何空無一物,剛剛正在彈奏的樂器竟然不翼而飛,快得僅在眨眼間。

耳邊傳來溫潤如玉的嗓音,她像被線牽扯的人偶,極其緩慢地移動無神的眼珠,看向逆光處修長的身影。

不,與其說她看的是人,不如說她盯著他掌中所托扶的琵琶,血玉雕成的琴身泛著紅光,在他手中更顯妖艷,彷彿要滴出血似。

噫!為什麼她心口有種疼痛的感覺,似乎有雙無形的手揪著,讓她快無法呼吸,左胸也窒悶得隱約感到針刺的抽痛。

很奇怪的,她莫名地想落淚,鼻頭微酸,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竄動,暖暖地,不帶敵意,讓她不由自主地想去捉住。

「為何我不能彈它?」這把琵琶跟了她十五年,打從她出生便伴在她身邊。

「因為沾了邪氣。」不乾淨的氣息會導致人氣漸弱,病痛纏身。

「什麼邪氣你在胡說什麼,這可是我花了大把銀兩打西域高僧那買來,你別不懂裝懂,嚇壞我家姑娘。」他當他是誰呀!能一眼看穿其中的古怪。

風嬤嬤語氣急切地大罵,一把搶回紅玉琵琶,眼神閃爍像要掩蓋什麼,聲疾語厲地不假辭色。

「應該說邪靈附身,卻又不甚兇惡,我想它並非出自西域高僧,而是邪僧在上頭施了法,困住了兩道死靈……」他聽見悲切的嗚咽聲。

「夠了、夠了,你說要看我家姑娘,原來是一堆邪說歪語,你快滾,別給嬤嬤我觸霉頭。」她臉色大變,急著把人趕出去。

「我說的是實情,那把琴染上了人血,才由白玉轉為血紅,它會吸食人的精魄。」長期下來定損及人身。

「這是……血」畫兒呆滯的神情多了一絲訝異,有股腥臭味衝過喉間。

「乖女兒呀!別聽信江湖術士的一派胡言,他分明想斂財,故意危言聳聽,你是娘的心肝寶貝,我怎會害你呢!」都怪這小子壞事,盡說些不中聽的話。

「我不是江湖術士,也不收費,全是出自一番忠告,那琴你真的不能再碰了。」他是為琴而來,而非為人。

幽怨的琴音一揚起,他便聽出其中藏著來自幽冥的聲音,它透過琴聲向外求救,哀戚而沉重地想擺脫桎梧,不願再以陰邪傷人。

心軟是紫竹最大的致命點,他知道自己沒有菩薩的大能,能渡化眾生,但是若能幫上忙的,他也不可能置之不理,不插手內心會不安。

綠柳仙子常笑他是愛管閒事的童子,日後若有土地公的空缺,調他去上任最適宜,因為他心太軟,見不得有人受苦。

當然這是一句玩笑話,但也看出他高潔的品行,一如竹子不偏不倚,正直而不偏失。

「你再說、你再說,信不信我用棍子將你打出去,你走、你走,走得遠遠的,別再出現,不然我見你一次打你一回,把你打成殘廢。」誰要他多事了。

拿起凳子的風嬤嬤當真往他身上砸去,力氣之大不像年歲半百的婦人,下手之狠勁似乎要將他活活打死,不讓他再有機會開口。

「嬤嬤,你讓他說完,我想聽。」畫兒喊她嬤嬤而不喊娘,意思是說此刻她不當她是親娘,而是妓院的老鴇。

「聽什麼聽,全是一堆渾話,你別看他長得好看就當他是好人,包藏禍心的衣冠禽獸多得是,你不要上當。」她絕不允許他們再碰面。

風嬤嬤暗忖著,該不該將這個姓年的傢伙除掉,他似乎知曉一些他不該知道的事,將會破壞她多年苦心策劃的安排。

「那就由我自己判斷,我……噗-」一口鮮紅的血由喉間噴出,眼前一黑的畫兒跌落一雙厚實的臂膀中,昏迷前在她眼中晃動的是一雙充滿關心的眸子。

而她竟覺得溫暖,好像浮在軟綿綿的雲層裡。

 *** *** *** ***

夜,是迷離的。

綴著月暈的月光下出現一道衣裾飄飄的紫色身影,曳長的暗影踩著月色而來,在寂靜無聲的夜裡,他的足尖是浮空的,不著地。

像是在月下漫步,又似背著手賞著星空中美景,悠哉而不急迫,徐徐緩緩地凌空而起,足點紅色燈籠輕輕飛躍,不理喧鬧的淫笑打破夜的寂靜。

他來到一處僻靜角落,它如同被人遺忘一般,冷冷清清地位於冷風之中,一盞忽明忽暗的油燈照出房內主人淒冷神情。

她已睡下,卻睡得極不安寧,兩眼緊閉蹙著眉,下唇咬緊,彷彿作著被惡鬼追逐的夢,她拚命地想逃,卻怎麼也逃不開。

累,大概是在睡夢中唯一的感覺,身體異常沉重,好像遭到某種重物壓住,四肢僵硬無法動彈,一直墜、一直墜、一直墜……墜到最陰森無邊的黑暗裡。

「叫你別再碰琴了,為什麼不肯聽呢」

幽然的歎息聲如雲霧飄起,月般清華的修長食指落在不染纖塵的眉心上,淡淡的紫光透出,原本少了血色的豐潤雙頰忽地生輝,桃腮抹暈多了艷色。

立於床頭的人影確定床上的人兒已不再受惡夢侵擾,一個轉身便走向放在梳妝台旁的琵琶,以指輕撥弦絲三下,喚出血玉精魄。

「玉之魂,石之魄,你本該在深山修行,怎會輾轉流落人間,成了惡人為惡之物呢?」

琵琶無人彈奏,兀自發出低鳴聲響,似在回應黑影問話。

「嗯!嗯!我瞭解你的苦處,劫數難逃我也無能為力……什麼幫你……不,我不能這麼做,你已染上人血,恐怕得靠自己,再過個幾百年或許……唉!別激動,你敢說你沒有樂在其中,以吸食人的精氣增加自身的魔性……」

看似自言自語,語輕而不帶責備,無言的樂器不住地輕搖玉身,像是在為自身的遭遇抱不平,認為自己被錯待了。

但是白玉的身體已遭血染成艷紅,早就由精入魔,如果不循正道修練,墮落魔道是遲早的事,任誰也救不了它。

本該無瑕卻遭劫難,這是它的命,所謂的考驗也等於磨練,能脫離魔障方可修成正果。

「……至於被封在琵琶裡的人魂,請恕我無法幫你們脫困,封弦的血用的是你們至親的鮮血,除非你的後代子孫願意以血償血破除血咒,否則你們只能永遠困在裡面。」

悲憐世間的苦,垂憫人世的離難,細不可聞的歎息聲再度揚起,看著人間的紛紛擾擾而感到惋惜,衝不過七情六慾的塵俗注定要永世沉淪。

竹有心,卻中空,欲振乏力,天道運行自有定數,他一名小小竹仙又豈能亂了天綱,那可是比私下凡塵更大的罪愆。

月光照出清朗如霽的俊美面容,懷抱著濟世救人胸懷的紫竹看也不看床上清艷的女子,衣袖一拂走往窗邊,準備再趁著月色而去。

「你就這麼走了嗎?不用向主人家打聲招呼。」

黃鶯出谷得的軟膩嗓音由床舖位置傳來,掀被而起的人兒正坐床頭,翦水美目透著盈盈波光,似睞似凝地望著正欲離去的背影。

「咦,你沒睡?」微訝的紫竹並未回身,礙於禮教而始終背著凌波佳人。

「我向來淺眠,不易入睡,一有聲響便會驚醒。」她瞅了一眼不遠處的琵琶,弦絲一動時她便清醒。

「其實你只要少碰那把樂器,夜裡驚醒的情形便可改善。」她年歲尚幼,此時調養生息還來得及。

對修行數百年才化為人形的紫竹而言,年僅十五的畫兒就像剛冒出泥土的小嫩筍,懵懂無知地一如幼兒,即使以人間來說她的年齡已可為人妻、人母。

「它有什麼不對嗎?打我有記憶以來它便陪伴在我身邊,從不離身。」她已將它視同最親近的親人,一日不可或缺。

可笑的矛盾,憎惡它,又離不開它,日日夜夜地彈奏,彷彿它是身體的一部分,割捨不了,卻又痛恨它的存在。

她像是必須仰賴某物才能得到慰藉的孩童,無法遏止失去的恐懼,縱使親生娘親就在左右,她仍覺得害怕,感覺她就是將自己推入火坑的魔手。

紫竹對月歎了一口氣。「我只能說送你琵琶的人對你必有著極深的恨意,恨到不願你死,要你生不如死的活受折磨。」

「我不懂……」誰會害她?她與人無冤又無仇。

娘嗎?

不,她還得靠她賺錢,賺足一生不虞匱乏的銀兩,傷了她反而吃虧。

但是,又會是誰呢?在她還沒出生前便恨著她,希望她受苦。

「琵琶是由上古白玉所製成,它本身就有成形的山精在,若無意外它會修成半仙,以人的姿態繼續修行。」

但是它染上人氣,又被浸包在溫熱的人血當中,山林精華所彙集的靈氣蕩然無存,本就純善的靈性也因此遭到破壞。

「精怪一旦入了魔便會貪而無饜,它會一直貪求不需要付出努力的成果,藉由他人的生命力來增加自身的力量,你就是被選上的犧牲者,用來餵養血琴。」

「我是食物」畫兒驚訝地瞠大眼,難以置信世上竟有如此離奇的事。

「食物……」形容得真貼切。「你近來是不是常有胸悶、心悸的毛病?」

「嗄?你怎麼知道,你是大夫?」她確實感到胸口悶悶的,有時會莫名地心跳加快。

「睡過一覺後反而更累,太快起身會突然頭暈目眩,似乎四周的擺設在眼前旋轉、扭曲,幾乎昏厥。」

她訝異地捂著胸。「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比我還清楚自己的症狀?」

他說得一點也沒錯,睡醒後的她比平時更疲累,人也較提不起勁,慵慵散散地什麼也不想做,就這麼癱平,望著床頂垂下的紗穗。

所以她不像織女坊裡其他姊妹每日都得接客,她身子骨柔弱得僅能三天見客一回,因此才受到排擠,認為她故意裝病好抬高身價。

「不用問我是誰,我是真心為你好的人,想要健康起來就絕對不要碰琴。」否則她會日漸衰弱,血枯而亡。

不碰琴?她苦笑地自嘲,「身為青樓女子又豈能說不?我們的命運是由人擺佈,沒有自己。」

不彈琵琶以娛嘉賓,恐怕她娘會第一個跳起來大叫,用著欲將她撕裂的眼神將她千刀萬剮,氣急敗壞地逼著她繼續彈,即使彈到指破流血也不許停止。

「其實你可以跳脫命運,我大概瞄了一眼,你的命相屬福厚之人,備受兄長疼愛。」她該是富貴中人,一生衣食無缺。

螓首倏地一抬,她露出極其震驚的神色。「我有……哥哥?」

「嗯,應該不只一個,你是排行最小的么妹。」他沒細看,但八九不離十。

「親……親生兄妹嗎?」丹唇輕顫,囁嚅地蠕動。

「是親生兄妹。」若無血緣何需提及。

「同父同母……」她咬了咬下唇,十分艱澀的問出,「所出嗎?」

紫竹聽出她話中的壓抑,不忍的安慰,「是一母所出的至親,你們爹娘的情感甚篤,至死不離││」

「等等,你說至死不離?」她越聽越不對勁,低聲一喊。

「他們都死了,你和父母的緣分不深。」但手足緣卻深又長,一輩子將會在他們的庇護之下。

「死了……死了……」怎麼是死了……

不對,她的娘親不是活得好好的,每日裝扮得風姿綽約,華衣美服,珠釵銀簪不少地讓自己光鮮亮麗,渾身散發徐娘半老的風情招呼著尋歡客。

像是背後長了一雙眼,看出她的懷疑,紫竹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句,「親生母親不會忍心以自身骨肉的血喂魔。」

「不,不是這樣的,我娘她說是爹不要我們,他拋棄了我們母女倆別娶他人,我有爹卻沒爹,娘不會騙我,我會賺很多銀子奉養她到天年,娘對我是用了心……」

「她不能生育。」

「嗄」

兩眼圓睜的畫兒僵如木人,四肢冷得幾乎無法動彈,彷彿一陣風吹來便能將她凝結為一塊沒有知覺的冰。

他清清喉嚨,清俊的臉龐浮上一絲不自在。「不是不能生,而是她根本無法懷胎十月,因為……因為……」

欸!叫他怎麼啟齒,下凡十五載頭一回碰上,還真是難以解釋。

「因為什麼?」娘她有難言之隱嗎?

「你該休息了,記得不要碰琴。」他說得太多了,對她絕非好事

「你想走了?」驀地,畫兒的胸口隱隱作疼,不願他的背影就此消失。

「是該走了。」天快亮了。

「那麼告訴我為何不能彈琴?」她想知道原因。

頓了頓,紫竹壓下風撩起的長髮。「封在玉身的兩條魂魄是你的親人,你每撥一次弦就像用力割了他們一下,他們的魂魄會痛,也會受傷,甚至流血。

「而你與他們血脈相連,他們痛,你也會跟著痛,他們受傷、流血,你同樣得承受,傷他們的人不是別人而是你,琵琶上的魔會吞蝕、會反噬,你們陰陽兩方都在受苦。」

「如果我一直彈下去,最後我會變成怎樣?」她得再忍受多少折磨?

心太軟的他再也受不了她語氣中厭世的悵然,倏地一回身,「外表不會改變,但心會慢慢枯萎,心痛的毛病越來越嚴重,稍一受刺激便會血霧沖喉,你會像今日一樣不斷吐血,直到血竭而亡。」


第三章


你做了什麼?

一道無言的聲音回道:「我沒做什麼。」

那麼那兩團會移動的東西是什麼?

又回,「那是人。」

哼!哼!還是兩個愚蠢至極的女人。

呃,這個……呵呵……還好吧!不是很蠢。

嗯,沒錯,蠢的是你,居然自找麻煩帶了兩個累贅在身邊,你以為你養得活她們嗎?

應該沒問題,我不是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羽毛豐潤……

可惡,你敢拿我和她們做比較-

一道尖銳的鶴鳴聲拔空而起,穿過雲霄迴盪在空曠的樹林,一隻全身雪白、羽毛尾端五彩繽紛的大鶴追著一位紫衣男子,長喙不停地啄呀啄,像要啄出他的雙目。

其實紫竹也料想不到,一時的善心竟會置自己於進退兩難的地步,他原意是想救人,不忍心對方因無知而遭到不幸。

但是他多事的結果是自找苦頭,人離開了,卻多了兩隻包袱。

「啊!好……好好玩呀!鳥追人,鳥追人,我也要玩、我也要玩,等等我,追鳥鳥……鳥鳥快跑……」

什麼鳥,我是鶴,你這個笨蛋。仙鶴恨恨地瞪著身後跟著跑的黃衫姑娘,很想啄她一口。

「小心呀!元寶,別跑太快,會跌倒……」哎呀!快摔跤了。

「畫兒跑,玩玩,跟元寶玩。」憨傻的姑娘直揮手,玩得不亦樂乎。

「畫兒不舒服,要休息,你自己玩。」元寶看起來比在織女坊裡活潑了許多。

不懷惡意的笑聲和開懷的喧嚷聲,從未感受過這兩種情緒的畫兒內心不斷漾起異樣的波動,單純的快樂竟能如此輕易的獲得,簡直是不可思議。

她不知道這是打哪來的勇氣,竟緊捉住見面才兩次的陌生男子衣袍,厚顏無恥的要求他帶她離開,不願孤零零地被丟下。

活了十五年,她第一次發覺到外頭的天空是這麼遼闊,蔚藍一片好不清澈,無邊無際看不到盡頭,讓人感到好渺小。

一直以來,她以為自己會老死在青樓裡,過著生張熟魏、送往迎來的日子,等人老色衰了,再接下娘的棒子,和她一樣逼著清白姑娘陪客,日復一日面對淫笑的嫖客。

原來人是有其他選擇的,只要跨出猶豫的第一次,人生將大為改觀,她可以不是卑微的,看人臉色強顏歡笑,勉強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很奇怪,她居然不曉得陽光是如此溫暖,終日待在樓閣的她只知何謂冷意,卻不知看似刺眼的光也會灼人,給人愉快的痛感。

「你在想什麼?」

「啊!我……我沒在想什麼。」剛剛還在與鳥追逐的男子突然來到身側,她頓時臉微紅地低下頭。

「你笑起來很好看,要常笑,讓心胸開朗。」她的氣色紅潤多了,不再死氣沉沉。

「我笑了……」畫兒十分訝異地撫著臉,彎起的唇畔微微上揚。

對於她的難以置信,他反而朗朗清笑出聲,「你看來很詫異,笑不好嗎?」

人一笑,百憂消,煩惱盡除。

「我以為我不曾笑過……」提起過去的事,她眼神為之黯然。

她真的不知道怎麼笑,總覺得那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看到週遭的人都能毫無顧忌的笑,她其實是羨慕的,希望自己也能像他們一樣笑。

但是好難好難呀!她就是沒法打從心裡笑出聲,一瞧見朝她逼近的醜惡嘴臉,她避之唯恐不及,哪能若無其事地搭肩狎笑。

男人是可怕的,更勝於虎豹,他們腦中所想的邪惡念頭全寫在臉上,即使視若未睹也能感受到他們想做什麼,讓她胃裡翻攪。

「開心的笑不是很好,瞧瞧她玩得多開心,活像天真無邪的孩子。」人就應該這樣,無掛無礙的活著。

「元寶是個傻子。」畫兒不知自己為何要說出這般惡毒的話,脫口而出竟覺得痛快。

紫竹低頭一視,笑意變淡,「人傻才有福氣,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事,不必拘泥於外在的條件而卻步,她過得比你快活。」

「你……」她像生著悶氣,看也不看他的逕自低視足下的繡花鞋。

為什麼她會難受、不舒服?元寶是她最好的姊妹,為何她突然嫉妒她,希望自己沒帶她同行?

畫兒無法理解此時的心境,一向受人注目的她早就習慣別人第一眼先看到她的美麗,繼而驚艷地拜倒石榴裙下,即便厭惡,那些吹捧有加的言語仍讓她自傲與生俱來的美貌。

同是紅牌的綠雩的一再挑釁她完全不放在眼裡,她們的美不盡相同,毋需比較,可是聽著他說起元寶的好,無視她的美色,那種遭到忽略的感覺竟是這般不好受,他也是她所痛恨的男人呀!

「其實你不用擔心,我對你沒有任何唐突念頭,你想離開隨時可以走。」他不過是梯子,帶她越過那道心牆。

「因為我不夠美嗎?」她脫口而出,繼而懊惱地漲紅臉。

怔了怔,紫竹啞然失笑。「什麼叫美,什麼叫不美?你看那位傻姑娘美不美?」

「她……不美。」一臉麻子怎會美,元寶從來就不是貌美的姑娘。

「但她的心地很美,這點你不否認吧!」看人要看心,而非膚淺的外貌。

「這……」的確。

傻里傻氣的元寶總做出令人動容的傻事,即使在一般人看來非常微不足道,她卻憑著一股傻勁做到底,然後四處獻寶,好不開心。

她不會做壞事,更不懂怎麼做壞事,無私的心比起處處算計人、污穢不堪的心美多了,她是個內心美如金子的傻姑娘。

「皮相是會隨年齡的增長而改變,不會一直絢爛永遠青春!智者以心看人,他們眼中看到的才是最美的人。」美貌是一時的,智慧卻會伴隨一輩子。

「反正我很笨,分不清美醜。」畫兒賭氣的噘起嘴,拔著地上的雜草生悶氣。

「你……呵呵……你現在的模樣很可愛,像瓶兒。」每當她吃不到好吃的東西就會耍賴,賴著不起來,說他們想餓死她。

「瓶兒是誰?」好像是一位姑娘的名字。

「呃,算是朋友吧!我們認識很久了。」以凡間的說法是青梅竹馬,他一睜開眼就瞧見四個對他評頭論足的女娃兒,她們非常慷慨地說:他是她們這一國的。

「你喜歡她?」

又是一怔,紫竹想了一下,「不討厭,但是很頭痛,她跟淨水一樣讓我們很煩惱。」

「淨水?」又一個姑娘。

「淨水、綠柳、青蓮和瓶兒都是和我一起長大的玩伴,我們幾乎是朝夕相處……」紫竹林就那麼大,還能到哪兒呢!

「你通通喜歡她們?」哼!天下烏鴉一般黑,沒一個男人是好的。

他順口一接,「喜歡呀!我也喜歡傻丫頭,還有你,很難想像有誰是我不喜歡的。」

菩薩說了,天生萬物都平等,也都有一顆慈悲心,有些看得見,有些藏得深,只要循循善誘,每一顆慈悲心都能化為蓮花,淨化人心的惡。

下了凡以後他學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每遇到一個人他們都會教自己一些東西,他感謝他們,也由衷歡喜,萍水相逢的緣分是可遇而不可求。

「濫情。」

「嗄?」

「爛男人。」

「咦?」他嗎?

「見異思遷,見一個愛一個,心肝腸都爛掉,負心薄倖……」

「咳!咳!等等,你在罵的人不是我吧?」他什麼也沒做。

畫兒抬頭一睨,手指在地上畫顆豬頭,「那是你。」

「喔!你畫得很好……」怎麼,他說錯了嗎?

不知所以然的紫竹一逕笑著,不懂她為何睜大眼瞪他,好像他說的不是人話。

「果然是物以類聚。」真是大豬頭。

「什麼意思?」是指他善良嗎?

她沒回答。「我叫風悲畫,你呢?」

「喔!我……紫竹,如果要多個姓就叫年紫竹。」入境隨俗,凡間百姓都有個姓氏,代代相傳。

什麼叫多個姓?古里古怪的說法。她顰眉,「你打算到哪裡?」

「不一定。」他有些茫然了,天地間無處可去。

「不一定?」他該不會居無定所吧。

「隨遇而安吧!我和仙仙……小鶴一向走走停停,哪裡需要我們就停在哪裡。」因為他實在無法坐視百姓疾苦而不理會,所以至今還找不到遺落的寶珠。

風悲畫盈盈美目睜得又大又圓,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你……沒有家?」

她好不容易下定決心離開織女坊,不再執琴賣笑,為的就是像這樣流離失所?

「有,我有家,但在遙遠的雲霧那端。」他遙望天際,眼神忽然緲遠,飛過晴空。

竹子互相撞擊的聲音,風吹過葉片發出的沙沙聲,菩薩開示著佛經,窸窸窣窣的蚱蜢在搬家……彷彿近在耳邊,歷歷在現。

他也想回去,但又放不下受難的百姓,身在哀鴻遍野中才知百姓的痛苦,以往在高高的天上看著只覺得可憐,並未感同身受。

「說得真含糊……」她小聲地咕噥,撫著腰間的香囊,估算著自己帶出來的銀兩不知夠不夠用。

因為走得匆匆,她來不及收拾細軟,只挑了幾件樸素的衣服便跟著他離開,根本忘了將珠寶首飾帶走,以應不時之需。

「畫兒姑娘有想去的地方嗎?我可以先送你過去。」反正他的事並不急,都遲了十五年了。

她很不高興的斜眸一瞪,「你就那麼想盡快把燙手山芋拋開嗎?」

「啊!我沒這個意思,你想多了。」他要是怕麻煩就不會答應帶她一起走。

「喊我畫兒就好。」她想像著娘親震怒的模樣,不由得身子顫了顫。

一件外皮披落纖柔細肩,蛾眉輕揚的風悲畫有些訝然,指尖纖纖輕拉攏。

「畫兒,你還是要帶著它嗎?」他無奈的歎了口氣。

林風拂過,以綢布半包住的琵琶發出陰惻惻的冷意,似在渴求鮮紅的溫液。

她像怕被奪走似的將懷中的琵琶抱緊。「你說過我只要不彈它就沒事。」

她什麼都可以不要,唯獨不能放開陪了她十五年的老朋友。

「可它畢竟是邪物……」帶在身邊終是不妥。

「還有我的親人。」她堅定的說道。

「你……罷了、罷了,都帶出來了,總不能再叫你送回去。」都怪他太多嘴了,什麼該說、不該說的全說了。

「我……呃,謝謝。」她嬌羞的道謝,眉眼染上如霞的笑意。

那一瞬間,少女的嬌美展露無遺,不經意一瞧的紫竹竟看傻眼了,有些怔愕她美如春花朝露,讓他一顆仙心怦然而動。

 *** *** *** ***

「啊-有蛇……我的小狗子,快來人呀!誰來救救我的兒子,他被蛇咬了,快來人……救救我兒子,快救他……嗚……小狗子,我的兒,你睜開眼看看娘……嗚……不要死……不要死……」

悲切的呼救聲隱隱約約從山溝附近傳來,剛走到村落入口的風悲畫眉一皺,還沒想到要救人的她只覺得雙腿走得快斷了,只想找個茶棚歇歇腳,喝口茶休息休息。

她雖不是千金小姐卻也嬌慣了,纖纖蓮足是用來跳舞,而不是走路,即使她常喊累而一再耽擱,但再怎麼說仍是嬌柔羸弱的姑娘家,要跟粗枝大葉的元寶一樣不知累,蹦蹦跳跳邊走邊玩絕無可能。

村子口就快到了,她腦子裡想的是一口熱茶,突地一陣風似的身影掠過眼前,她有些愕然地不曉得發生什麼事,只顧著壓住因風而起的裙擺。

一眨眼間,風又回來,紫色的人影懷中多了個七歲大的小男孩。

「畫兒,去找七葉草來。」

「七……七葉草……」是有七片葉子的草,還是找七片草葉?

「跟著小鶴,它懂草藥。」

「喔!好。」鶴會找藥草,他在開玩笑嗎?

事實證明紫竹說的不是玩笑話,姿態優美的白鶴不只識藥性,還會帶她挖出埋在地下的根須,治風熱和痢疾,熟成的漿果能立即採食,生津止渴。

望著曬了一地的地骨皮、茯苓、雷丸、女貞、冬青……風悲畫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她跟著的這個男子是醫術不錯的大夫,流浪四方救助請不起大夫的貧苦人家。

她從來沒有這種感覺,光是看著一個人不怕惡臭地幫人除膿竟會感到滿足,那張清俊的臉始終含笑以對,不曾流露出一絲嫌棄,好像對待家人一般,讓她傾慕敬佩不已。

他說他不是大夫,卻做著醫治病人的行徑,分文不收還千叮萬囑,細心問診的神情好像對方是自己親人,他不是大夫是什麼,神仙嗎?

一想到此,她忍不住掩起唇輕笑,眉宇染上姑娘家的嬌色,本就出色的她出落得更加嬌艷,恍若一朵盛開的牡丹,媚中帶艷。

「畫兒,取桑枝來。」

「嗯!就來了。」

紫竹一喚,她便應和,一喚一應之間彷彿成親多時的夫妻,默契十足又給人一種鶼鰈情深的錯覺,令許多就診的百姓暗自欽羨不已。

清水村不算大村,大概百來戶,自從紫竹救了村長的兒子一命,大家都把他當活菩薩看待,不但幫著收集藥材,還整理出一間屋子充當醫廬和他們的住所,暫時落居村子的最東邊。

由於免費義診的口號打得太響亮了,一傳十、十傳百地傳至附近城鎮,不僅看診不用付診金,一次三帖藥診後奉送,以至於求醫者絡繹不絕,幾乎擠破整間醫廬。

而紫竹一行人也因此待了近半個月,不得空閒地忙碌著,即使有些不是有心求醫,特意來瞧傳聞中的一雙儷人,他們依然以禮相待,不讓人敗興而歸。

「紫竹哥,累不累?要不要先歇會兒,喝口茶再繼續看診?」她真怕他先累出一身病來。

「不累,還剩三個而已,我待會再歇息。」能讓百姓帶著笑意離去便是他最大的欣慰。

「可是你都冒出一頭汗了,風一吹容易著涼。」拎著潔白的素面絹帕,風悲畫溫柔地為他拭汗。

他一笑,帶著絲絲情意,「不礙事,泡個熱水澡多出點汗就能祛寒了。」

「那我先叫元寶燒水,你看完診先泡澡,別硬撐著去查看藥材有沒有受潮,我已經先看過一回了。」

她搶先囑咐,免得他閒不下來,又是磨藥又是晾曬。

紫竹失笑地打趣著,「畫兒,你說話的口氣真像一位妻子。」

「你……討厭啦!不理你了。」她羞紅臉跑開,心裡卻為他這句謔語而開心不已。

人與人相處久了總會有感情,雖然兩人嘴上都不說,但眼波交會時多少帶點情愫,卻又礙於矜持而開不了口,就這麼曖昧不清。

剛逃離織女坊的風悲畫對誰都不信任,處處懷疑別人對她有所圖謀,但在紫竹有禮又不失關心的對待下,漸漸對他失了防心,也瞭解到他根本是沒脾氣的爛好人,連他養的一隻鶴都會欺到他頭上。

現在她對他的印象大為改觀,一顆初綻的芳心也因他而淪陷,讓人伺候慣了的她也開始下廚煮三餐,和元寶兩人輪流打理家務,宛如一家人般。

「年大夫,好福氣,夫人貌美又賢慧,還為你忙裡忙外的,你得好好地疼惜人家。」佳偶天成呀!窮鄉僻壤還能瞧見天仙般眷侶,他們也挺有福的。

「什麼時候生個娃兒來瞧瞧,以你和夫人的相貌來看,一定會是個漂亮的娃兒。」真讓人期待。

「我……」

紫竹每回想解釋兩人的關係不是如眾鄉親所想的那樣,但話到嘴邊准讓人打斷,屢試不爽,他索性由著他們猜想,省得又生出一堆流言。

「年大夫,你要小心鄰村的張大虎,他對漂亮的姑娘一向不懷好意,你家夫人雖已為人妻,但卻是少見的美女,就怕他色心一起……」那人強搶民妻是常有的事,見獵心喜,一瞧見美人兒就不放過。

「胡老爹的囑咐我會謹記在心,還有別吃太燥的東西,肝火太盛了。」冬瓜消暑利尿,多食無害。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這大夫最囉唆,居然要我家那婆娘把大蒜、辣椒全收起來,害我吃什麼都沒味。」他不滿地抱怨著。

「總比你眼歪脖子斜,躺在水田里大喊救命好吧!」一旁的鄰人大聲取笑著。

「老鋤頭,少說風涼話,不知上次誰跌到溝渠裡摔斷腿,哀哀叫地叫上三天三夜」擾得他不能好好睡上一覺。

「我哪有叫,你這大重聽,我是小聲哼了幾句,年大夫給的藥一敷就全好了。」簡直就像個活神仙。

「年大夫的醫術真好。」吃了幾帖藥後,他脖子不歪眼不斜了,活似年輕了十歲。

兩個老鄰居老是愛鬥嘴,一碰面肯定鬥個沒完,可是感情又不見生變,嘴上磨磨功夫算是樂趣,不傷和氣,幾十年斗下來竟也鬥成親家,兒孫成群。

看在眼裡的紫竹只覺好笑,他看完最後一個病人便起身淨手,如風悲畫所言又去瞧了瞧藥材干了沒,才放心地走入屋內。

撲鼻的飯菜香令人精神一振,他撫了撫肚子,這才驚覺真的餓了,他有一整天沒進食了,忙碌的生活讓他作息不定,常忘了餐風飲露,腸胃竟慢慢地適應凡間的食物。

這點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若是哪天他重返天庭,不能再品嚐令人食指大動的好菜,豈不是會和瓶兒一樣喊著嘴饞,逼灶神也分他一點供品。

「發什麼呆呀!你泡完澡了嗎?」瞧他還是那身汗濕的衣服,鐵定又把此事晾在腦後了。

「啊!對喔,要泡澡……」他看著一桌子菜,說要泡澡卻往桌前一坐,端起空碗便盛起白飯。

其實風悲畫的廚藝並不好,只能用吃不死人來形容,偏偏紫竹和元寶都是少根筋的人,就算端上粗食也吃得津津有味,彷彿是人間美味,讓她越來越有興趣下廚。

而這些菜和米食大多是求診者拿來的,他們覺得不付診金很過意不去,便以食物代替銀兩,這樣他們才能安心。

於是乎,整簍的大白菜還堆在廚房裡,蘿蔔、芋頭多到吃不完,還有雞鴨魚肉不少地送上一堆,吃上一個月足足有餘。

不過由於紫竹不吃葷食,因此活的雞鴨全放養在後院,以吃剩的爛葉餵養,竟也吃得肥肥嫩嫩的,不少人打它們主意,想捉幾隻來宰殺。

「紫竹哥,你這身衣服不換下來不行……」唉,每回都要她嘮叨幾句,她都快變成黃臉婆了。

「我餓了。」他一臉很餓的模樣,讓人瞧了不忍心。

「好吧、好吧!我再加點柴火,吃完飯再去洗澡,」再等一會兒應該沒關係,水應該不會這麼快涼了。

一聽到可以吃飯了,臉被煤灰弄髒的元寶興高采烈地跑過來,碗一端便盛滿飯,淋上菜汁立刻大口往嘴裡扒,根本忘了菜是配飯吃。

而她吃得很快,活似餓死鬼投胎,一扒完整碗飯又跑去找仙鶴玩,一人一鶴滿屋子跑,笑聲連連,讓人心情也跟著開朗。風悲畫從沒想過自己日後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但是若能如此時這樣也不錯,一個平凡的家庭,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和幾個跑來跑去的小娃兒……

想到這,她驀地臉紅了,雙眼有意無意地瞟向埋頭苦吃的男子,嘴角不由得上揚。

「畫兒,你變美了。」比起先前病懨懨的模樣,現在的她可清爽多了。

她驟地心口怦怦跳著,故作不以為意的說道:「是心美吧!」

「人也美,你兩頰長了些肉,水嫩水嫩像蟠桃。」白裡透紅,叫人想咬上一口。

「什麼蟠桃,你以為你是神仙,上得了天偷桃吃嗎?」她啐了一聲,卻也暗自竊喜他終於注意到她的容顏。

女為悅己者容,身為女子都希望獲得容貌上的讚美,而且是出自心儀男子口中,那份喜悅比浸過糖水還要甜上幾分。

尤其紫竹在她心目中的評價是一根木訥的木頭,根本不會說兩句好聽話哄她開心,實話實說地令人生氣,讓她好幾回都想用凳子砸他,看能不能砸得開竅。

「我是仙……呃,我是說神仙也不一定吃得到蟠桃,他們也是有分等級的。」像他只能望桃興歎,童子的地位低得可憐。

「你又知道了。」她斜眸一睇。

紫竹笑了笑,溫潤揚澤。「畫兒,你會是個好妻子。」

娶到她的人會是有福之人。

「你……你又在說什麼,存心要我臉紅是不是。」她不記得飯菜有加蜜呀!

他爽朗地大笑,「你已經臉紅了,像抹了胭脂。」

「紫竹哥,你還笑話人家,我打你的臭嘴。」她嬌羞地一嗔,舉起手,作勢要揮向他。

元寶追著白鶴,不意撞了正欲起身的紫竹一下,他身一顛朝前踉蹌了兩步,正好接住她落下的小粉拳,輕顫的纖指讓他情生意動地不禁緊握。

四目相望,兩人的眼神都變了,竟生羞意。


第四章


「可惡、可惡、不知感恩圖報的賤蹄子,居然在這重要的節骨眼給我跑了,她活得不耐煩了,枉我白白地教養了她十幾年......」

氣得臉都扭成一團的風嬤嬤一把揮掉桌上的油燈和茶壺,發了瘋似的看到東西就砸,還打傷兩個剛買進來不久的小姑娘,讓她們鼻表臉腫的接不了客。

這樣還消不了她滿肚子的氣,捉起服侍風悲畫的幾個婢女狠狠抽打,打得皮開肉綻,奄奄一息,去了半條命,差點當了閻王爺的老婆。

她一直自以為把這個漂亮娃兒的喜怒哀樂全捏在手心,她要她哭她就得哭,她要她笑她就得笑,就像個傀儡人偶,必須她扯線才會動一下,沒人碰她便完全靜止。

沒想到這個玩偶竟然敢掙開她的手掌心,如插翅的鳥兒飛了,一點也不顧念養育的恩情,在十五月圓前給她難堪。

太不可原諒了,就如同生下她的賤胚,絲毫不把她的放在眼中,橫刀一出便奪走她最愛的男人,還笑著要她找個伴共度餘生。

哼!他們都在嘲笑她,笑她不自量力,笑她癡心妄想,笑她單方面的付出就想贏過江南第一名花,她聽見了,聽得一清二楚。

呸!他們能得意多久,最風光的時候也是家破人亡的一刻,誰也別想逃得過,錯待她的人她一律殺殺殺......殺得片甲不留,寸草不生。

風嬤嬤的怒火是難得一見的可怕,和平時堆滿肉的大笑臉截然不同,她的面猙獰,兩眼睜如牛鈴,黃渾的眼中還帶著噴火似的血絲,叫人看了著實害怕。

「嬤嬤,人跑了就算了,不然你能怎麼辦呢?這些年她也替你掙了不少銀子......」撈也撈夠本了。

「住口,你懂什麼,我的事有你插嘴的份嗎?」一樣都是賤人,只會惹她發火。

「我是什麼都懂,可是你光在這惱羞成怒有什麼用,人都不知跑哪去了。」想找都難。

幸災樂禍的雲綠雩在一旁煽風點火,搶走她光彩的死對頭不在了,她高興都來不及,怎會管她死活,最好真死在外頭無人收屍,她會更開心。

「你再給我說廢話,小心我撕了你的嘴。」風嬤嬤惡狠狠地一瞪,抄起玉梳便往那張花容月貌擲去。

她痛恨有美麗的臉孔,她要摧毀她們,讓那一張張出色的面容佈滿淚痕和絕望,跪在跟前求她放過她們,哀淒而絕美。

外人都以為風嬤嬤是日子過不下去了才開妓院,她逢人也是這麼說的,其實她擁有的財富多不可數,躺著不做事花上三輩子也花不完。

她開設表樓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她容不得別人生得比她嬌美,只要一瞧見容貌姣好的女子,她心底的恨意就會往上衝,彷彿又聽見背地嘲諷的聲音,逼得她無路可退。

於是她想出個好主意,那就是把稍有姿色的姑娘買來、捉來、擄來,施以女子最難以忍受的酷刑,日日夜夜倫為男人洩慾的玩物,她才會覺得老天對她是公平的。

自古紅顏多薄命,怎能順暢一生,既然她注定只能得到悲慘,那麼那些際遇不如她的人憑什麼笑,她要笑得比她們更大聲,將一個個貌美的女了踩在腳下,看她們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嬤嬤,你何必對我惱火,跑的人又不是我,你該煩惱的是明天就是十五了,你上哪找個完壁無瑕的處子來頂替,那些撒大錢的爺兒們想的可是一夜春宵。」到時候她交不出人,招搖的招牌都要叫人給拆了。

聽她說得雲淡風輕,不關已事,疑心驟起的風嬤嬤瞇起眼,「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或是看到什麼?」

她表情微微一變,笑得有些僵硬。「嬤嬤別說笑了,那時我忙著伺候海老爺,哪曉得有什麼發生。」

「綠雩,你最好不要騙我,你該瞭解我會有什麼手段對付你。」欺騙她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我......呵呵.......我不......」雲綠雩藏在衣袖的柔荑直發抖,幾乎握不成拳。

「元寶那丫頭呢?我不是派她到你房裡做些燒水、打雜的工作?」她問得很輕,像是已平息心頭的怒火。

不疑有他的花魁以為她已經不追究此事了,一時鬆了心防脫口而出。

「那醜丫頭跟畫兒走了,她就非跟著她不可......啊--」好......好難受,她的頸子快被掐斷了。

「你看著她走?!」好個吃裡扒外的賤蹄子。「我......我.....」她一口氣上不了,兩眼一翻白。

還沒有問明白來龍去脈產風嬤嬤沒打算讓她死,鎖喉的手一鬆將她托高釘在牆上,以一名婦人的力道來說,她的臂力十分驚人,竟能單臂將人舉高。

「說,不要有所保留,否則......」塗滿蔻丹的指尖往她頸邊一割,一條細小的血痕立現。

「不......不要......不要殺我......我說、我說,我全招了,你...你放過我...我那天全看見了...」

那一夜海老爺喝多了,吐了她一身,她心裡惱了,想找人出出氣,便把爛醉如泥的死胖子給丟在床上,以淨身為由溜出房。

妓女妨最沒份量、最好欺負的是燒水的蠢丫頭,她才走房門沒幾步,就瞧見元寶那傻蛋追著一道黑影跑,原以為是賊,沒想到還看到意想不到的人。

「元寶和畫兒就跟那男人跑了,怕人追不上似的走得飛快,一眨眼工夫就不見人影了。」她就站在樓台看,看著他們越走越遠。

「你沒攔下他們...」說著,風嬤嬤的手勁又是一使,掐出一道鮮明的指痕。

雲綠雩臉發白,連忙說道:「我怎麼攔呀!我們相隔起碼十來丈,就算我費力跑到了,人也早走遠了。」

「為什麼沒有第一時間通知我?」事隔三、四天她才發現那丫頭不知去向。

一個個都是飯桶,養來不如狗,一個活生生的人突然消失的蹤影,居然沒一個來通報,人全死光了嗎?還是不怕她的責罰。

「嬤嬤,你每年這時候總會失蹤個兩、三天,沒人曉得你去哪裡,我們怎麼知會你一聲?」就算嬤嬤還在,她也不會告訴她。

少了一個人和她爭寵,她才能獨佔花魁之首,讓達官司貴人的視線移至她身上,早點脫離妓身,她不笨,豈會不為自己打算?!

「你...」她氣得賞她一巴掌,打腫了她半邊面。

她去祭拜故人,並嘲笑他們一家落得今日地步,當年要是有人肯把她放在眼裡,而非刻意漠視,她也不至於心一橫,一了百了做個徹底解決。

風嬤嬤眼中有著對某人的恨,也有抹煞不去的依戀,又愛又恨地紅了雙眼,迸射出因愛成恨的怒妒和痛楚。

「你打我......」含著淚的雲綠雩不敢相信嬤嬤會動手打她最重要的臉,一時氣憤難當。「要怪就怪你太寵她,把她寵得目中無人,她才會說走就走,一點也不顧念你對她花了多少心血。」

她被買進來的時候才七歲,生得俊又討喜,三個月後就被人包了,整整一個月待在陰暗的小屋裡飽受摧殘,連那人長得什麼樣都不清楚就毀了。

自此,她的身體就隨人玩弄,只要出得起價錢,誰都能與她恩愛一宵,不管她的身子是否受得了,她都得咬牙硬撐。

坊裡的姑娘大多十一、二歲就破身了,最遲也不超過十二,唯獨以琴藝取勝的風悲畫仍保有處子之身,讓人好不眼紅。

雖然嬤嬤說了一及笄便要為她辦擇婿宴,正式踏入娼門,但嬤嬤分明有所偏龐,為她召來的一夜夫婿儘是上上之選,令姐妹們相當不滿。

「我有我的打算,由得人解放前嘴嗎?帶走畫兒的男人是誰?你瞧仔細了沒?」她當然不可能讓她一手養大的娃兒太好過,她必須償還她父母欠下的情。

滿腹怒氣的雲綠雩很想不說,卻又懾於淫威,吶吶啟唇,「不就是坐懷不亂的年公子嘛!」

「什麼,是他?!」風嬤嬤心頭一驚,略微浮起一絲不安。

「裝得那般清高,像是不近女色的柳下惠,沒想到他早就心懷不軌,對你最偏愛的畫兒起了色心。」這下順了妾心拂了娘意,人家毫不留戀地走了。

「滾,給我滾出去--」竟敢偷走她的棋子。

「滾就滾嘛~凶什麼凶,以後你還不是要靠我一人撐著。」這會兒由著她打罵,等過些日子換她拿喬,她就不信風嬤嬤能找出比她更美的花娘充場面。

心高氣傲的雲綠雩冷哼一聲,扭著纖細的水蛇腰走過她身側,趾高氣揚地認定織女妨沒有她不行,她心想著也來裝裝病,讓找她作陪的大爺無人伺候而惹怒嬤嬤。

雲綠雩走後沒多久,一臉陰色的風嬤嬤走向一幅山蹊野遊圖前,按下太師椅左邊的把手,連椅帶牆向後旋轉了半圈,落入一間陰晦無窗的小房間。

「刑大,咱們的小娃兒溜了。」
一道陰影來回走動著,似暴怒的熊揮拳又咆哮,聲粗語底地踢倒椅子。

「嵐二,你是怎麼辦事的,一個半大不小的丫頭也看不住,你對起我嗎?」

「不要生氣嘛!我知道錯了,前些日子我不在坊裡才讓她跑了,我會盡快把她找回來。」她逃不遠的,她的眼線密佈各地。

「混帳,你又去哪裡了?不知道血祭的時間快到了嗎?」鮮美的血,甘醇血,充滿處子幽香的甜泉。

「我...我...」風嬤嬤吞吞吐吐的說道:「我去風家老宅一趟。」

「祭日?」男聲粗啞。

「是的,每年的這一日我總要去上上香,告訴他們我又用什麼方法折磨他們最疼寵的掌上明珠。」報復的果實真是甜美。

「呵......掐死她,戳死她,揉死她,磨死她,一定要讓她生不如死。」

陰森森的笑聲嘎如烏鴉,讓人為之寒,由頭涼到腳,冷得渾身打顫。「我曉得、我曉得,我們都恨她,可是......」她遲疑著該不該說。

「可是什麼?」

「這回我到老宅子卻瞧見有人大興土木,昔日鬧鬼的廢墟正在重建中,聽說風家的後人要回來了。」不是死得差不多了嗎?斬草不留根。

「你再說一遍!」又是一陣重物落地聲,可見男人性情暴烈。

「我耽擱了兩天就是為了這件事,風家的長子沒死,他斥資百萬兩為重振家威。」不只沒死還成了親,娶了天仙一般的妻子。

「沒死......」不見長相的男子忽地仰頭大笑,狀似得意。

「沒死才好呀!嵐二,我們可以換另一種方式折磨他們。」

「咦,你有何妙法?」瞧他倡狂的,定是令人生不生,死不死的新招。

「手足相殘。」

「嘎?!手足相殘?」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你湊耳過來......」

一室的陰暗特別冷寂,踮起腳尖的風嬤嬤似在聽某人說話,落在腳邊的陰影卻只有一道,除了她沉重的呼吸聲外,再也無其他聲息。

當牆面又轉了回去時,微透進光的小屋子竟空無一人,地上有張摔碎的太師倚,風嬤嬤撩了撩微亂的發,打開房門--

「啊!風嬤嬤,你在呀!我在外面敲了老半天的門都沒人應。」真是奇怪,剛剛他由門縫一瞧明明沒瞧見她,怎麼突然又出現了?

「找我什麼事?」賊頭賊腦的傢伙,肯定成不了大器。

「喔!外面有個姓風的捕頭說要找畫兒姑娘,他......」龜公的話還沒有說完,滿臉不耐的風嬤嬤揮手要他走開。

「就說人死了,打發他走。」咦,等等,姓風?

難道風家除了長子外還有人活著?!

還想問清楚的風嬤嬤一抬起頭,獐頭鼠目的龜公早一溜煙往前頭跑,依照她的吩咐不敢遲延,生怕她一個不快拿他出氣。

「什麼,死了?!」

他來遲一步了嗎?

經歷生離死別,幾番波折,風家四個兄弟終於在分散十四年後重聚,恍如隔世般不敢相信大家都還活著,一度以為是上天開的玩笑。

大哥忙著重建風家老宅,老三,老四從旁協助,而他從瘋了的明王爺口中得知,其實幕後主使都另有他人,於是他便循著線追查。

他們兄弟四人的妻子非尋常人,乃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在他們一再的逼問下,她們才勉為其難的鬆口,證實風家的小小姐尚在人世,而且身在青樓。

雖然震驚不已,憐惜幼妹的悲慘遭遇,但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他們會找到她,並回倍的疼惜,讓她忘記過去種種的不堪,一家人團聚,永不分離。

他一邊追查「刑大」這個人究竟是誰,一邊出入花柳之地,費心查探,一有符合其妹年齡、容貌和姓名的姑娘,他必定馬不停蹄地前往詢問。

風妒惡怎麼也沒料到,他才剛聽說女坊有位名叫風悲畫的清倌擇日選婿,以喊價的方式賣出初夜,他當下毫無疑問地知曉那便是他繈褓中就失去爹娘的小妹,而他竟無緣見她最後一面。

就差一步,那麼一小步,那麼一小步而已,若他能早十天抵達,而非臨時奉命追捕惡徙,也許他能挽回她一命,一家人得以聚首。

「人死了就死了,幹嘛愁眉苦臉,你們凡間的百姓就是太放不開,老想著長命百歲,當人最苦,是可怕的微罰,你們居然樂在其中。」真的想不通。

「你沒有兄弟姐妹嗎?」

風妒惡身邊高大的男子皺了皺了眉。「我連父母是誰都不曉得,哪來的兄弟姐妹。」

「所以你根本不知何謂手足情深,風家慘案發生時我已十三了,當時我們都非常喜歡出生不久的小妹,她紅通通的臉蛋像早春的紅梅,逢人便函笑,一點也不怕生,她......」是這麼惹人憐愛。

「停,不要再念了,你饒了我吧!」他真怕了他所向無敵的念功。

風妒惡睨了一眼似人的獸。「麒麟不是神獸嗎?為什麼你不會出神入化的仙術?」

除了忽人忽獸外,無長處可言。

他一瞪,考慮要不要咬掉他的腦袋。「少打我的主意,我絕對不會幫你。」

要不是那一票仙女吵了,吵得他沒法打盹,他哪會自告奮勇充當暗椿,替迷糊成性的淨水仙子監視她的夫君避免他花街柳巷一逛便忘了家中嬌妻,樂不思蜀地笑枕美人膝。

阿猛現在有種悔不當初的懊惱,早知道捕頭大人會一天到晚念個沒完,他寧可忍受一窩子女人的嘰嘰喳喳聲,至少她們說累了還會歇息一會。

「你跟閻羅王有沒有交情?會不會召魂術?起死回生的仙法練過沒?當頭虛有其表的麒麟絕對是莫大的恥辱,你不覺得羞愧在心嗎?畫兒她才十五,不該早夭......」

「她沒死。」

「......芳華正盛,二八未到,大好的日子等著她,我們一定會好好疼她,實在不應芳魂早夭.....呃,阿猛,我的手不是雞腿,一口咬住實在難看。」尤其在大庭廣眾之下,兩個大男人就顯得......

龍陽之癖。

「哼!不咬你,你只會越說越痛快,完全聽不進別人的話。」不是每個人都有榮幸被麒麟咬,他可是百看難得一見的神獸。

風妒惡一頓,神情平靜地一眄,「你說,我聽著。」

不咬他,什麼都行。

「你要找的人還沒死,那個人騙你。」他這捕頭是怎麼幹的,毫無明察秋毫的本事。

「畫兒沒死?」他一愕。

他不屑地嗤鼻。「起碼我沒聞到死人味,百日內絕對無人死亡,你被誆了。」

獸的嗅覺最靈光了,什麼氣味都難逃他的鼻子,死人的味道最難聞,他鼻翼一聞便可知有無凡人死去。

「那人為何要欺瞞於我?」他著實納悶。

他冷笑,「因為你長相奇醜,卑瑣猥?,滿臉是膿包......」

「阿猛--」風妒惡臉一沉。

以獸眼來瞧,人的確很醜,既無麟甲又無蹄,還用兩隻腳行走,簡直醜得難以入目,一點也不雄壯威武,壽命短如螻蟻。

「不是嗎?不然人家怎麼會衝著你滿嘴謊話,好好的活人說成死人。」肯定他長得嚇人,連同類一見都退避三舍,怕作惡夢。

「事有蹊蹺。」仔細一想,確實有可疑之處。

「溪中有橋才好過橋。」溪橋。

「我是說此事必有古怪,得停留數天調查一下」他必須先確定織女妨的畫兒姑娘是否是當年的小女嬰。

沒有意見的阿猛挑高眉,反正他只是陪客。「別再找破廟讓我待,我可是高貴的神獸」

不用替某人收拾麻煩的感覺真好,他已經有好些年沒這般悠哉過,果然少了招惹是非的仙子後,他的肓頭鬆了許多。

麒麟的模樣很倨傲,鼻孔往上張,非常神氣地仰起頭,頭一次覺得當也不錯,起碼他可以橫行霸道,不致招來異樣眼神。

「出門在外要省一點,六扇門給的薪響並不高。」他還得養家活口,不像以前一人飽,全家飽。

「少來了,別以為我沒瞧見風大塞給你一疊銀票,你裝窮給誰看。」他那點小把戲能瞞誰。
風家有四兄弟,自負的麒麟懶得記人名,便以風大、風二、風三、風四來稱呼,省得自己喊拗口。

「什麼風大,大哥他有名有姓,叫風寄傲......等等!你稱我大哥風大,那刑大會不會是姓刑的兄長?」也就是說姓刑的非獨子,他有弟或妹。

阿猛兩手一擺,逕自往前走。「不要問我,我什麼也不知道。」想套他的話,門兒都沒有。

「淨水她們沒有透露一二?」風妒惡滿懷希冀的問道。

以他多年的辦案經驗得知,通常女人的嘴巴最不牢靠,尤其是藏不住話的淨水和瓶兒,她們極有可能一時不慎而露了口風。

「就算有,我也不能說。」意思是他多少聽到一些,卻沒打算張揚。

「阿猛......」他威脅著。

「天機不可洩露。」三緘其口。

風妒惡笑笑地往往他肩上一搭。「好酒好菜,還有好床躺,你意下如何?」

「公門中人行賄賂之舉罪上加罪。」他也不是那麼清廉,說一套,做一套。

他肩一聳。「有你當共犯,不吃虧。」

「好,成交。」同流合污。

有暖床溫食,誰會屈就餐風宿露。

「識時務者為俊傑呀!兄弟,你可以先說說畫兒的下落吧!」當務之急先找到人,報仇一事不必急於一時。

「不知。」一句不知讓風妒惡的神情為之一凜。

「你在尋我開心嗎?」

「連老土地都找不到的人我怎麼可能曉得她在哪裡,不過依仙子們的推斷,她應該和紫竹童子在一起。」五兄妹情歸下凡謫仙。

不知是巧合或是刻意安排,風家兄弟一一遇到非原本命定之人,寄傲山莊的風寄傲與青蓮仙子結成連理,大捕頭風妒惡巧遇淨水仙子,貪吃的瓶兒則賴定善廚的老三風怒雷,而癡憨的傻子小王爺傻人有傻福,得綠柳仙子相助而得良緣,得回記憶回復本名姓風住麈。

彷彿冥冥之間有一條無形的線牽引著,將他們牽成一段段離奇的仙凡奇緣,讓不可能有所關聯的人產生交集,有了情愛糾葛。

若以推論,那麼風家的女兒便會情聚仙童,他們的際遇將會如同她的兄長,在時候到了遇見對的那個人,從此比翼雙飛。

「紫竹童子又是誰?」難道也是下凡的仙子?

麒麟回以「見識淺薄」的眼神,「看守紫竹林的童子,他......唔,我們怎麼又繞回原路,你到底會不會帶路?」

眼角一挑,他笑得神秘,「美酒佳菜餚,暖被香床,有什麼地方比美人窩更醉人的?!」

「你......你居然.....對不起仙子......」臉漲紅的阿猛吃驚地停下腳步。

「非也、非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們若不進去探個究竟,又豈知裡頭藏了什麼。」非吾願矣,吾不得已,他總要知道稚妹是死是活。

不過呢,他得找個人證明他的「清白」,不然家中的醋罐子若打翻了,那股味肯定讓他沒好日子過,他得先未雨綢繆一番。

阿猛的塊頭大,讓他前去打先鋒,他再伺機而動,從旁探聽消息,以飲酒作樂為手段來探知真相。

「你家的事與我無關,我為什麼要......啊!別拉,我不去,死都不去,你別想陷害我......」

一陣嗆人的濃烈香氣迎來,阿猛頓時全身一憟,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人已被推入馨香室的英雄塚,幾雙柔若無骨的小手住他肩上一攀,當下進退兩難地被脂粉味包圍。

瞧他一臉受困的窘態,暗自失笑的風妒惡搖搖頭,身一閃便躲到角落,冷眸靜觀。

驀地,他感到一絲寒意,頭往上一抬,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他突然有種錯覺,似乎在哪裡見過,十分面熟。

「喲!我的小冤家,怎麼沒人伺候你,我風嬤嬤最見不得有人落單,秋夕、朝露,見客嘍,別磨磨蹭蹭怠慢客人,快點斟酒來......」

一張虛偽的笑臉揚著熱絡,毫不生疏地挽起風妒惡的手臂,往姑娘群裡帶,吆喝著要人送上酒菜,手腳若慢就得挨鞭子。

原本想將手抽回的風妒惡倏地眼一厲,瞪向與已相貼的臂膀,銳利的黑眸閃了閃。

這不是一雙女人的手,而是......

練過武的男人。



第五章


血!

給我血。

我要人血。

快,快起來彈奏,用你的精魄來彈我,我餓了,需要果腹。

快點起身,拿起身邊的琵琶,玉腕輕抬,雪色映月光,以指拔弦喚流星,開來一曲論瑤曲,將我身體彈不停,我要你彈我。

快呀!風家女兒,給我你的血,鮮美甘甜的濃液,你是餵養我的宿主,不能拒絕我的召喚,快快走到我的跟前,不要遲疑。

來吧!來吧!走近我,我才是你唯一的知已,是我陪你度過孤寂的長夜,你能放開我,放開你自己嗎?

別傻了,丫頭,我們是一體的,你離不開我,我離不開你,我們到死都糾纏,一如籐各樹,你永遠也擺脫不了我......


  汗濕濕的風悲畫不斷地扭動身子,神色痛苦地逃開近在耳邊的低聲催促,卻怎麼也逃不開地似被定住,四肢猶如縛了石頭般沉重。

  她知道自己應該逃,可是身體不聽使喚,彷彿正往上漂浮,逼迫著她必須靠近某物,用她慣常的音律給予撫慰,安定那股浮躁。

  但是腦海中另一道清雅的聲音阻止她,平靜而恬雅的告訴她,「不可以,它會吸乾你的精血,快快離開勿受迷惑,它非聖潔。」

  不曉得該聽誰的,兩股力量在體內拉扯,她很想搖頭,甩掉困擾她的一切,可她無法辦到。

  好難受、好難受,她的頭好像快爆開似的,心窩裡亂流橫竄,彷彿有千萬條絲蟲游動著,因為過於擁有而幾乎將酥胸擠開,向外湧出。

  一下就好,只要彈一下就好,風悲畫這麼回答自己,她想只要輕拔琴弦一下,她的頭就不會那麼痛了。

  驀地--

  魔咒似乎解開了,她抬起上身,由床上走下,蓮步輕移。

  是呀!彈它,有什麼不行,十幾年來重複同一件事也沒發生什麼,是旁人想太多,琵琶怎會傷人?它只是動人肺腑的樂器。

  好熟悉的感覺,她摸到琴弦了,指尖輕輕一拔即可解脫,她要彈它......

  「你喔!總是叫人擔心,叫你別碰琴還是放不下它。」唉!魔在心中,難以根除。

  幽幽的歎息聲彷彿低嗚的笛音,由竹身發出悠揚的樂曲,絲絲入扣,撩起湖心漣漪,清泉一般流入茵綠色靜泊,洗去跳躍的煩躁。

  眉心傳來溫溫的指熱,催促著彈奏的魔音消失不見,起而代之是被溫暖包住的輕悅,緊閉的翦翦雙瞳動了動,蝴蝶停在花心似輕顫,輕媚水眸盈如綠波,緩緩地掀開。

  「我.......我怎麼了......」為什麼她會覺得好累?全身疲軟。

  「沒什麼,你作了個惡夢。」一個足以致命的惡夢。

  「可是我的頭......剛剛很痛......」她以為要裂開了,迸出黃稠汁液。

  「不痛了,我把壞東西趕走了,你不再碰琴就不會再痛了。」他暫時壓住琵琶中的魔性,不讓它蠱惑她。

  黛眉輕輕一蹙,像是不能忍受什麼似的,「可是我想彈它,好想好想.....」

  嗚咽聲輕揚,十分悲切,出自佳人的樊素小口。

  風悲畫以為自己厭惡琵琶,痛恨它的存在,日日夜夜無止境的反覆練習,它是她掙不開的枷鎖,一再提醒她美色侍人的淒楚。

  可是不碰它後,她和赫然發現自己是喜愛它的,若不是以琴音娛有,而是自娛的陶冶心性,她相信她會更樂於彈奏它。

  「不能想,畫兒,你必須打心裡抗拒它,我能幫你的是平復你的心神。」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不能毀掉琴身原有的生命。

  魔琴之所以入魔並非它所願,而是受人控制,不得已由靈物轉為魔障,純淨的靈性也因吸取了人氣而變得貪婪,回復不了原來的山林精石。

  「好難,我感覺它在呼喚我,它很痛苦,痛得我的心也開始泛疼。」揪心的感受一陣陣,好像貓爪子抓著。

  「那是你的幻覺,你在作夢,你該睡了。」飄逸的紫衣輕晃,溫潤如玉的紫竹扶著嬌軟的身子走向床邊。

  「嗯,我該睡了,我......咦?你......你怎麼會在我房裡?」剛要合上眼,她突然擎愕的察覺一絲不對勁。

  他一頓,揚起清越的笑意,「你房門沒關。」

  那一扇門對他來說形同虛設,輕輕一推便開開了,門閂還是閂住的,毫無一絲損壞。

  「我說的是你為什麼會在我的房間內,畢竟男女有別......」意會兩人此際的處境,雪嫩的粉頰微泛桃色。

  「你清醒了。」唉!又是一聲歎息。

  原本他想讓她當作他也是夢的一部分,這樣醒來後她也不會難為情,沒想到......他的動作還是不夠輕柔,吵醒了她。

  「嗄?!」風悲畫茫然地掀眉,聽不懂他說什麼。

  「你作惡夢了。」這是最好的解釋。

  「惡夢?」她毫無夢中的記意,對他的話半信半疑。

  「天快亮了,你歇息吧!」她睡得不安寧,眼眶下泛著青色,令人心疼。

  「你要走了嗎?」不知為何,少了他在身邊,她忽然心好慌。

  他輕笑,一撫拉住他衣袖的小手。「不想我走?」

  嬌羞的粉臉遲疑著,想要點頭,又怕他當她是不端壯的姑娘,好人家的閨女不會留男人過夜。

  「害怕嗎?」

  她不由自主的頷首,神情不安。「只要一會兒,我覺得冷。」

  「是心冷,你被惡夢駭住了。」除去鞋襪,沒有邪念的紫竹擁她入懷,以被輕覆兩人。

  「為什麼夢會令人心冷呢?我到底夢見了什麼?」她喃喃自語,聲音輕輕地飄進身邊俊朗男子耳中。

  「你該睡了,畫兒,什麼都別去想地閉上雙眼,你很累了。」魔物的召喚讓她身心俱乏,雖未彈奏也損及精神,身體會感到異常疲累。

  「嗯......很累......」身子是累,但心口卻怦怦地直跳。「可是我睡不著,怎麼辦?」

  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竹子清香,她的心慢慢平靜,感覺很安心。

  「睡不著.....」紫竹揚起手,準備施法,好使她一夜好眠。

  她突如其來的說道:「你陪我聊聊好不好,我還不想睡。」

  「啊!那......聊聊?」俊美的臉龐浮上窘色,他最不擅長的就是閒聊。

  以前在天上時,他總是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玉女和金童鬥嘴,四位仙婢在面前走來走去,你一句、我一句說著誰該去打掃,誰得去整理鏡湖,誰又要為菩薩上茶,從來就沒他開口的份。

  偶而插上一、兩句也是他們看他一逕笑著,故意鬧他,非把他拉進他們的笑話中,他才會有所回應。

  其實神仙的生活不若凡人所想的快活,甚至是有些沉悶,不若多姿多彩的發間有趣,他和仙子們一成不變的生活,每日醒來看到的都是寥寥的幾人,現在想來還真是寂寞。

  難怪瓶作老歎著要下凡瞧一瞧,說什麼當人也好過當神仙,人間有美食佳餚、紛紛擾擾的趣事,待再久也不會生膩。

  下凡歷練了這許多年,紫竹的心境也有些許轉變,他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無處不是修練之所,人心才是最艱難的修行,難以悟徹。

  「紫竹哥,你明明是大夫,為何總自謙地說自己不是大夫?」因他而病癒的人何止上百,他連查不機病症的宿疾都能一藥而愈,豈非醫者?!

  大夫?他十分慚愧地笑笑。「我真的不是大夫,我只是見不得有人受苦。」

  一開始是舉手之勞,救了中蛇毒的稚童,感念之際的村長便大肆宣揚他醫術過人,陸續便有請不起大夫的婦孺求他看一看。

  基於人溺已溺的憐憫心,他一時不忍就出手,以僅知的醫理和對藥性的認識大開善門,解百姓身體上的苦痛。

  行善助人本是一件樂事,他從沒想過從中牟取利益,因此不論誰來求助,他一概不收任何費用,只要看到他們臉上開懷的笑意他就滿足了。

  他沒想過要義診,但聞名而來的人越來越多,其中不乏揮金如土卻貪小利的富人,小小病痛卻索取昂貴的藥材,想藉機牟利。

  雖然知其心機,他也從善如流的一一對應,滿山遍野的草藥采之不竭,取之不盡,本該用在需要它的人身上,它們也願意奉獻已身發造功德。

  「你又否認,好像見不得人似的,你確實讓很多人脫離病痛的折磨。」他們的感謝不是假,視他為救苦救難的活神仙。

  「能幫人一分就出一分力,我能解除他們身體上的痛苦,卻消除不了心裡的掛凝。」執念太深,成不了佛。

  得到醫治的百姓的確對他懷有感激之心,但是他們要的更多,多到他無法負荷,病好治,心難醫,他終究不是菩薩。

  打了個哈欠,風悲畫不自覺地更偎進寬厚胸膛。「我不太明瞭你說的話,頗富禪機。」

  他低笑,輕拍懷中人兒的背哄她入睡。「等你再增點智慧就會懂,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實乃人生之常態,看得透就能悟道。」

  「悟道?」她抬起頭,望進一雙無所求的笑眸。「我又不當尼姑,何必悟道?人求功名利祿和長壽,神求佛涅,不也是求嗎?有何不同。」

  「人求功名利祿......神求佛涅,神求佛涅......」他輕聲一笑,頓悟神也跟凡人一樣,口中談無我,心卻無大我,他們還是求了佛之國度。

  原來最平凡的話語才是句句真理,是人是神誰無私心,雖然所求不盡相同。

  「如雷貫耳啊!畫兒,你開啟了我的智慧。」處處有佛,處處無佛,只在心間。

  身子忽地擁緊,昏昏欲睡的風悲畫乍然一醒。「紫竹哥,你可以多說一些自己的事嗎?我想知道過去的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套句青蓮所言,乏善可陳的紫竹,一根不彎不折的竹子。

  「你會永遠陪在我身邊嗎?」她問。

  「呃,這個......」他啞然。

  「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你可有一絲絲的喜愛我?」藉著一時的膽大,她忐忑地說出放在心底的話。

  「畫兒你......」紫竹把眼閉了閉又睜開,輕吐一口竹青清香。「你是令人喜愛的姑娘,有著聰慧和堅韌,如忍冬般不畏寒霜,再大的風雪都能撐得過去......」

  她聲一揚高地打斷他未竟之語,「不要顧左右而言他,我只想知道你心裡有沒有我。」

  她是鼓起極大的勇氣才敢傾吐心中的戀慕,他的出世氣度、風儒談吐,身為女兒家的她怎麼能不動心,芳心暗許。

  可是不只是她,他對每一個人都很好,笑容晏晏不曾停,好似有她無她都無謂,他以濟世的心看待眾生。

  有時候他明明近在眼前,她卻有種相隔萬里的感覺,好像他隨時會化成一陣輕煙,輕輕渺渺的飛仙而去,留下她一人。

  看出她眼底的不安,紫竹又歎了一口氣。「睡吧!畫兒,我會在這裡陪著你,保護你不受惡夢侵裘,一夜好眠到天明。」

  「我......」

  紫光一拂,她頓感眼皮沉重,一肚子想問的話還來不及開口,星眸一閉,墜落無夢的黑甜鄉。

  許久這後--

  「不該為我而心動呀!我連自己能停留多久都不知情,又怎能拖累你一同受苦呢?」

  直到東方肚白,紫竹的歎息聲不斷逸出,他輕撫著嬌紅欲滴的唇辦,心裡的掙扎浮於雙目之中,他就是太在意她了才會為難,情字雙頭結,易結難解。

  多情還似無情苦,雙燭垂淚到天明。
  
   ***   ***   ***

  「你動凡心了!」

  耳邊傳來鶴嗚聲,只停了一步的紫竹未回應,他繼續往前走,整理村民送來的藥材,挑出雜草和砂石重新曝曬。

  下凡十五年才思凡,說來挺荒謬的,卻是不爭的事實,連他自己都不相信會發生這種事,即使他很想否認已為某人情生意動。

  仙凡戀向來皆無好結局,上至天帝的女兒,下至呂洞賓和白牡丹,他們都被迫與相愛的情人分離,空留遺憾在人間流傳。

  沒人問過他們心裡怎麼想,是否割捨得下,恨生生的遭到拆散,想來該也是悲痛萬分,淒美而絕望。

  「不要逃避了,你分明是欺騙人家姑娘的情感,你明知道你給不了她想要的。」
  
  「小鶴,你踩到紅花了。」嗯,還能用,再曬乾些可以磨成粉。

  仙鶴的表情很難看,一腳踩碎他好不容易收集到的回魂草,不許他漠視他。
  
  「白蘞,蔓生,枝端有葉?,赤莖,葉如小桑,根如雞卵,三五枚同窠,皮黑肉白,專治療瘡、瘰?、水、火煬傷」

  「紫竹仙童,你不尋寶珠了嗎?別忘了你是為何而來,你在此地耽擱太久了,他們會越來越依賴你,到最後連你自己也不想離開。」

  「天冬,蔓生,葉有刺,春生籐蔓,大而釵股,高至丈餘,葉如茴香......清肺生津,養陰潤燥,用於腸燥痰粘,清咳口渴......」

  「你別太留戀凡間,你曾應允要帶我返回天庭,我沒見過天上景致,聽說那兒繁花如錦,仙東飄飄,神獸靈禽大放祥光,我一定要去瞧睢 。」

  「玉柏、生石上、如松、高五、六寸、紫花、用莖葉,祛風活血舒筋通絡,散瘀......小鶴,別鬧了,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才怪,你根本想留下,為了屋裡那個凡人,你為她心軟,捨不得離開她。」

  紫竹在心裡念著,萊服子、味辛、甘、消除脹氣,積滯瀉利......「我原本就是心軟的人,你不是不知情。」

  「哼!軟心腸也要用對地方,你這次真的讓我看不下去,以往我太容忍你了......」

  聞言,他暗笑,明明是他養的鶴兒,卻比主人氣焰更高,換成人來說,便是惡奴欺主。

  「還笑,還笑,你當真不把我當一回事是不是?想跟個凡人雙宿雙飛,你犯戒了,該受天條懲罰,我看到你一大清早從她房門走出來。」

  閨譽已損,紫竹腦海中忽地浮出這句話。「我對她沒有非分之想......」

  「騙誰呀!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又互生情意,要是沒發生什麼,說出去也沒人相信,方圓十里內的村民都當你們是一對夫唱婦隨的夫妻。」

  「他們誤會了。」天大的誤解呀!

   「但你解釋過嗎?」

  「我......」他是想解釋,但沒人肯聽。

  也許他本意也不想向人說明吧!朦朦朧朧分不清真假,拖得一時是一時,忘了自身是誰。

  「紫竹哥,喝茶。」

  一杯冒煙的熱茶送到眼前,他順手接下。

  「不用這麼麻煩,一杯泉水也飲得甘甜。」凡事簡便為主。

  「不麻煩,沒什麼好茶葉,幾片青草而已。」她不說刻意去尋來,只為解他喉乾。

  清涼的口感一入喉,他頓感神清氣爽,「嗯,你學得很快,我教過一遍你就記牢了。」

  果然生津,茶水在口裡泛出清香,別有一番風味,一點澀味很快地被回甘蓋住,略帶醒腦的涼味,一飲入胃緩腸和。

  是個好學生,一學就上手,日後不愁無一技在手,自救救人皆可。

  「先生教得好,學生魯鈍,只學到皮毛。」風悲畫故作打躬作揖,一副求學若渴的模樣。

  他一瞧她這副樣子,忍不住也笑了。「淘氣呀!畫兒,你打哪學來的怪模怪樣,一點也不像嬌俏可人的你。」

  「你覺得我美?」她笑得星眸生輝,細白柔荑不自覺往他臂上搭放。

  「你認為自己不美嗎?」紫竹看著落在臂膀上的柔嫩小手,他知道自己又要歎息了。

  見慣了天仙美色,風悲畫確實不如天上仙女的淡掃蛾眉,但她有著嬌艷出塵的寧靜美,近看如書,遠看似湖,清清淡淡十分宜人。

  以往的環境局限了她活潑的性子,年僅十五歲是該滿佈歡笑和無憂,若非走進煙柳之地,她笑起來的嬌柔模樣一定更動人,彷彿春花初綻。

  她噘起嘴,不滿地搖著他的手。「你從沒說我好看,只說元寶心美。」

   不是嫉妒,而是吃味,容貌出眾的她怎麼不如燒水的丫頭,他竟未讚美過她。

  「好、好、好、你生得真好看,人美,心也美,內外皆慧。」他沒脾性地順著她,由著她鬧他。

  「沒誠意。」敷衍。

  紫竹只是一逕笑著,等到回過神,擎愕的發現自己不只輕撫她垂發髮絲,還順勢一擁纖細腰身,霎時星眸多了複雜淡笑。

  他該順心而為呢?還是推開她?

  猶豫了片刻,他並未收回引人非義的行徑,即使此刻有旁人走過也不會訝異,反正在外人眼中,他們本是一對的。

  「對了,我們打算在清水村定居嗎?」雖然離城鎮遠了些,但不失幽靜,村民十分純樸。

  他不甚其解的問道:「為何有此一說,有人說了什麼閒言閒語嗎?」

  一向對事不在意的紫竹神情為之一肅,對她的保護之心可見一般,流言對他不痛不癢,但以千夕王朝重女德的保守民風而言,女子閨譽一旦受損,其嚴重性足以令其喪命。

  「咦,你在緊張什麼?瞧你臉色都發紫了。」噗哧一笑,她掩唇斜睇。

  「我......呃,你喜歡清村嗎?」他微帶尷色,笑得極僵。

  她側著頭想了一下。「還不錯,村長夫人說若我們考慮長住,村民們要幫我們整修房舍,免得入秋的風大,掀了屋頂。」

  其實住哪兒她都無所謂,只要能跟所愛的人在一起,粗茶淡飯、破屋草蓆寮都行,她不是不能吃苦,就怕找不到同甘共苦的那個人。

  離開織女妨後,她鮮少思及撫育的娘親風嬤嬤,自從口無虛言的紫竹直言斷定風嬤嬤並非她娘親,她心態上即有極大的轉變,既柔矛盾又疑惑老鴇若非生下她的娘,那她親生的娘在哪裡,為何狠得下心不要她?

  「你不想去別的地主嗎?譬如看看大漠的風光,或是江南一帶的山光水色。」他很想帶她遊歷他走過的美景,給她不一樣的感受。

  她頓時嬌羞地低下頭。「你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不離不棄。」

  一說完,她羞紅臉跑開,露骨的言語已透露她非君莫屬的情意,讓怔忡不已的紫竹愕色滿面,笑意轉為苦澀,如此深濃有情他如何還得起?

  「羞羞羞,紫竹愛畫兒,羞羞羞,畫兒愛紫竹,你們羞羞臉,我元寶看了笑呵呵......」

  傻氣十足的元寶摘著花兒吟著歌,繞著仙鶴轉圈圈,手舞足蹈地邊跑邊跳,笑呵呵地做出鳥兒飛翔的姿態,好幾回差點跑得太快而絆倒。

  不過向來以冷眼睨人的白鶴倒是對她另眼相待,每回她後腳踩前腳,兩腳打結,他便以羽翅一扇,將快跌倒的她扇得穩穩站立。

  「紫竹愛畫兒,畫兒愛紫竹......」紫竹驀地失笑了,這麼簡單的事,他居然現在才想通。

  「是呀!紫竹愛畫兒,元寶要幫我照顧畫兒,讓她跟你一樣無憂無慮,笑語如珠。」

  「好呀!好呀!元寶幫你,我們照顧畫兒......」元寶傻呼呼地壓低聲音,像是怕人聽見似的說道:「畫兒不笑,她的眉毛是這樣的。」

  她比了個雙眉下垂動作,意思是畫兒很愛皺眉,不常展顏。

  「那我們就讓她笑,天天把眉往上揚,開開心心地笑給我們看。」愁眉苦臉的的確不適合畫兒,她本該是個笑人兒。

  「嗯!嗯!元寶喜歡畫兒笑......啊!畫兒不笑,她又把眉打在一起塊了。」討厭、討厭,這些討厭的人又來纏畫兒了。

  「什麼.....」順著元寶氣呼呼的鬥雞眼往前一看,素來清雅俊朗的紫竹臉色為之一變,盈滿笑意的眸心燃起前所未有的怒火,寒氣駭人。

  他從未這般惱怒過,清修百年的修為也起不了作用,他怒氣填膺地邁向前,一把將備受屈辱的人兒擁入懷,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你想對我的妻子做什麼?」


第六章


  「喲!窮鄉僻壤的小地方也有這麼標緻的美姑娘,小爺真是有福氣呀!沒白走這一趟。」嘖!嘖!瞧瞧這肌膚嫩得跟豆腐沒兩樣,咬上一口的滋味定是不錯。

  「走開,不要擋路。」哪來的登徙子?居然敢調戲她。

  「哎呀!凶得很,夠味,小爺我就愛你潑辣的樣子。」呵呵......四下無人,正是下手的好機會。

  「下流胚子,你快給我滾開,不然我就喊人了。」風悲畫不信他敢胡來,光天化日之下對她行無禮之舉。

  待了十幾年青樓,看遍男人醜態的她仍然單純得很,以為她一聲喝止,對方便會知難而退,不致有冒犯的行逕。

  以往在織女坊若有尋芳客想藉酒裝瘋輕薄她,一旁自有風嬤嬤跳出來一擋,或是橫眉豎眼的保鏢往前一站,自是無人近得了她身。

  但她忘了這裡不是織女坊,也無風嬤嬤,以她嬌艷的姿容又豈不引人凱覬,不少佯病的百姓就為看她一眼而來,心猿意馬想著和她一夜春宵。

  要不是醫術過人的大夫俊美得令人自慚形移,恐怕對她感興趣的男人會更無所顧忌,不到百戶的小村落有此絕色,誰能見美而不起色心呢?

  一身錦衣的猥瑣男子便是聽人提及清水村有一美人,生得明眸皓齒,膚白勝雪,艷美嬌媚有如牡丹花,他才心癢難耐,特來一瞧。

  沒想到傳聞果然是真的,他家中那十來房妾室和她一比,全成了庸脂俗粉,及不上她一半清麗,讓他心口更犯癢。

  「好呀!喊大聲點,讓我瞧瞧你有多騷。」他語帶暖昧的逼近,一臉淫笑。

  「你......你無恥。」杏目圓睜的風悲畫被他一番下流話氣得紅了眼,低聲怒斥。

  「對,我是無恥,想嘗嘗你沾了蜜的香唇,與你相好......哎喲!打人呀,呵呵,瞧瞧你紅通通的臉蛋更媚人。」沒把她帶回去當十八妾他就不叫張大虎。

  流里流氣的張大虎根本無視王法的存在,伸手想摸姑娘的下顎反被拍掉,他不怒反樂地呵呵低笑,摩搓著手背打算更進一步。

  張家在此地也算是有頭有臉的地主仕紳,其父與官府頗有交情,三節禮數不曾少,因此身為獨子的他被寵得無法無天,橫行鄉里無人敢管,一副他是土皇帝的張狂樣。

  百姓畏於他的淫威不敢言,暗地裡咒言不斷,怨氣沖天,卻沒一個人敢站出來說他一句不是,一再縱容和隱忍之下,他氣焰更是高張,視鄉里為魚肉,予取予求不知分寸。

  他最為人垢病的是好色,凡是資色佳,容貌不俗的女子他一概不放過,不管是用強、霸王硬上弓,還是擄掠搶奪,只要他看上眼的,至今尚無一人能逃得過他的魔掌。

  「你離我遠一點,否則我不只打人,還會......還會.....」風悲畫瞧見一把切片的藥刀,立即拿在手上揮動。「殺人,你不怕死就試試。」

  「哈哈......有趣、有趣,爺兒我什麼都怕,就是不怕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你.....你真不怕......」一見他無視她手中的刀直往前走,她也慌了,竟忘了呼救。

  「來來來,讓爺兒香一口,你身上的香氣真好聞,比花朵還香.......」白嫩的小手滑得他骨頭都酥了。

  張大虎雖不學無術,但也學過幾年功夫,仗著一身蠻力和喊得出的招術,一個擒拿手便奪下刀刃,刃身在左掌心翻了幾圈,比向她吹彈可破的柔嫩粉頰。

  「放開我!放開我,不要碰我.....放手,你們的髒手拿開......」好大的力氣,她好怕......泫然欲泣的翦瞳盈滿水光,聲音都顫抖了。

  「我的手哪會髒,它不只要碰你的粉嫩小臉,還要......」他淫移地往下瞧,似已脫光她的衣服意淫。

  色慾熏心的張大虎迫不及待地想強要她的身子,一臉得意地伸出狼爪,朝豐挺的前胸一捉,意圖撕開衣襟好一逞獸慾。

  驀地,他揍上前的五指落了空,眼前多了個仙骨颯颯的清俊男子。

  「你想對我的妻子做什麼?」

  「妻子?!」

  張大虎的眉一挑,不悅地瞪視膽敢和他搶女人的......咦,他的妻子?

  「畫兒,你沒事吧?!」紫袍一落,披住顫抖不已的身子,異常憤怒的紫竹將懷中女子摟緊,柔聲問道。

  「我......我.....紫竹哥,我好怕,好怕,他力氣好大,捉著我的手不放......」一聽見他的聲音,風悲畫眼眶的淚才撲簌簌落下。

  「不怕,不怕,我在你身邊。」托起纖纖玉手一瞧,腕間的紅瘀讓他眼泛凶光。

  「我已經不是織女妨的姑娘,為什麼他還要這樣待我?難道我天生是受人凌辱的命嗎?」她打扮得和村姑一般樸素,為何還會招來羞辱?

  「織女坊?」張大虎耳尖的聽到這一句。

  「畫兒......」紫竹心疼地撫了撫淚雨直落的芙蓉面,怒火更熾。「別想太多,不是你的錯,你的面相是有福之人,絕非我欺以虛言。」

  「可是......」她若真有福氣,又怎會再遇到不堪的際遇?

  「噓,你要相信我,相信菩薩對眾生的慈悲,他讓我遇見你就是他對你的憐惜,藉我的手將你拉出無邊苦海。」他知道了,原來這才是菩薩對他的考驗,看他能否過得了情關。

  淚眼婆挲的風悲畫顫著唇,輕問:「你說我是你的妻子,此言當真?」

  「你不願意?」大士,原諒童子,我怕過不了你用心良苦的考驗。

  一陣敬神用的檀香味徐徐拂來,很輕很淡,幾不可聞,像是清悅的笑聲,回應他--儘管去吧!童子,用你的情洗去她的苦難。

  「我......我是你的妻子,一生一世......」淚水沾濕蝶般羽睫,閃耀著明亮光彩。

  喜極而泣的風悲畫將羞花容顏往紫竹懷裡藏,一生的情托付眼前的男子,她不求大富大貴,奢迷虛華,只求他真心相待,於願便已了。

  女人要的不就是執子之手,與子白首,她不敢貪心,怕上天收回對她的恩賜。雖然她戴不起金釵銀簪,珠珥玉墜,但是素發一擾與君結髮,卻更動人。

  「你們說夠了沒?一點也不把小爺放在眼裡,你們知道我是誰嗎?」竟敢把他晾在一旁,小倆口旁若無人的談情說愛。

  蠻橫無禮的張大虎一使蠻力,將整座曬藥材的架子給推倒,還倡狂地踩上兩腳,讓它又亂又髒,無法再拿來救人。

  「我不曉得你是誰,但你不該把老天賜給百姓的恩惠給踩爛,你不積功德反損陰德,日後必受責罰。」人死六道輪迴,他將打入餓鬼道。

  「少說廢話,什麼功德、陰德,小爺可是東村的張老虎,誰不讓我三分,我就要踩踩踩,砸砸砸,把這一堆爛花爛草給踩個稀巴爛。」他算老幾呀!敢對他說教。

  自稱張老虎的張大虎唯恐百姓不怕他,故意說自己是老虎,志門吃人,大家若不乖乖地聽從他的話,他就把所有人都吃掉。

  而且他出門常帶一群隨從,前呼後擁地助紂為虐,他才使了個眼神,醫外的家丁便一擁而上,見什麼砸什麼,痛快得很。

  很快地,地面一片凌亂,充斥著各種藥草味,驚動了在屋後玩耍的元寶和仙鶴一人一鶴飛奔至前院,瞧瞧發生什麼事。

  元寶憨直,一見藥材亂了也沒罵人,彎下腰便想收拾好,心想著這要給人治病的,要是弄髒了怎麼辦。若非一肌力量直接拉走她,她恐怕會被張大虎的手下一腳踹飛出去。

  「毀了藥材還想傷人?」向來溫和的眸子染上一層霾色。

  「喲!想對爺兒我發火不成,也不稱稱自己的斤兩,我一根手指頭就能把你捏碎。」和他作對的人,墳草早高過膝。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再不懸崖勒馬,為非作歹地幹盡惡事,天都不饒你。」即使有怒,紫竹仍希望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可惜他遇到的是一頭牛,沒拿出鞭子不會怕,任人苦口婆心的相勸,他依然不為所動,還變本回厲地認為自己和天一樣大。

  「是小爺我先不饒你吧!快把小美人兒給我,少你一頓皮肉痛,否則.....」他奸笑的把茄子捏出汁,極其威嚇之意。

  朽木難雕佛,無可救藥。「人無傷虎意,虎有食人心,你讓佛祖都痛心。」

  紫竹擺明了不將人交到他手中,此舉激怒了向來不可一世的張大虎,強取豪奪的嘴臉又露了出來。

  「哼!佛祖還擺在我家的供桌上,早晚三炷香,他不保佑我還庇護誰,人不給我我就搶,你睜大眼眼看老虎怎麼吃人。」

  敢不給他才是真的跟天借膽。

  「你敢--」

  沒什麼不敢的張大虎咧嘴嘲笑,「來人呀!給我上,別傷了美姑娘,其他你們自個看著辦......」

  驀地,他兩眼睜得眼珠子快往外掉,見鬼似的猛咽咽液。

  眾人圍攻之下的紫竹文風不動,連袖子也沒抬地直立原地,打人的家丁卻怎麼也碰不到他一絲一毫,彷彿有道軟牆擋在前面,力氣出得越大,人往後彈的力道也越強,詭異的令人發毛。

  一會兒,一群人便氣喘吁吁地癱坐一地,猛甩手臂直喊疼,沒氣力再動了,哀叫聲連連,似受了很重的內傷。

  張大虎見狀還是不信邪,掄起拳頭便往他看不順眼的俊顏揮去,他一雙鐵拳可硬得很,沒幾人招架得住,對方不死也傷。

  「我就不信你有通天本領,能躲過我一拳......啊!啊!啊--快......快接住我......」

  砰地!

  塵土飛揚。

  七手八腳的家丁很想接住朝他們飛去的主子,無奈氣力使盡,誰也爬不起來,剛一舉起手臂便聽見重物落地聲,眼睜睜地看著他落在腳旁,還硬生生地滾了幾個圈撞到木頭才停。

  一定很痛。家丁們同情地看向他腰部以下,微縮了縮頸子。

  「你......你是什麼妖怪,敢......嘶!疼......敢傷了小爺我......」天呀!痛死了,傳宗接代的子孫根八成快完了。

  「諸惡莫為,諸善行之,舉頭三尺有神明,為惡之人終將有報,你該好自為之。」上天有好生之德,他姑且饒他一回。

  紫竹藏在衣袖下的指尖漸收紫光,沒人瞧見她如何出手。

  「你......你別太得意,我找道士收你,看你還能使什麼妖法。」要本是妖人作祟,他定要找道法高深的大師將他打得魂飛魄散。

  「不是妖法......」是仙術。

  「你給小爺我等著,這筆帳我必定來討......」他惡狠狠地一瞪,捂著下體像螃蟹走路,橫著倒退。「一群窩囊廢,還不快走,想丟人現眼到幾時......」

  張大虎一行人狼狽不堪的落荒而逃,步履簸恍若喝醉酒似,搖搖晃晃互相推擠,應聲倒地又勉強爬起,如同泥人一般無法站直身子。

  ***   ***   ***  

  「你們真的要走了嗎?」

  依依不捨的村長夫人一再挽留,村民們的淚眼相對,離意甚堅的紫竹鐵了心。,不再心軟百姓的苦難,堅決離開讓他痛心的地方。

  不是他無慈悲心,不憐憫百姓的痛苦,而是他們的行為著實令人心寒,他即使有心也使不上力,覺得一番心意被辜負了。

  「年大夫,你就再考慮一下,我們幫你把房子整修大一點,幫你養雞種草藥......」

  抱著大公雞的徐老爹兩眼淚汪汪,捨不得這麼好的大夫離他們而去。

  「諸位的好意,紫竹領受了,這屋子的東西你們若瞧了中意便取去,不用為我留著。」他不會再回來了。

  「可是......嗚......我們需要你呀!大夫。」他一走,以後要找誰病?

  紫竹揚起唇一笑,看似溫厚卻一針見血的反問:「當拙荊需要你們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裡?」

  「這......」

  一張張羞愧的臉低頭不語,內疚不已。

  清水村的村民並非沒瞧見張大虎,而是一見到他便趕緊關門上閂,一雙雙眼情透過小窗冷眼旁觀,因太過害怕而不敢出面搭救風悲畫,任由她慘遭魔掌。

  事後居然若無其事的慶幸人畜無傷,齊聲向他道謝,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行徑有何不對,反而微怨他不該招惹張大虎,為村子帶來麻煩。

  就算是神聽了此番言論也會發火,何況是一心為他們設想的紫竹,他的感觸特別深,也為自己的努力不值,原來人心敵不過現實,他的一番苦心全白費了。

  他很心痛村民的見死不救,若他們肯挺身相抗,又豈容惡霸欺凌,雖然他不求回報地付出,但是他們卻讓他看到世態炎涼,一顆濟世為民的滋悲心也因此冷卻,沒法子再回暖。

  此事給了他一個教訓,每個人有每個人該去面對的恐懼,他們自己若不振作,旁人的幫助終究有限,他救不了這許多人。

  「紫竹哥,你很難過嗎?」風悲畫輕輕扯著他的衣袖,小聲問道。

  心情沉重的紫竹握起她的手,「說不難過是騙人的,畢竟我們將百姓當親人看待,他們卻......唉!是我太天真了。」

  他把自己估算得太高了,以為無私的付出能除貪癡嗔怨,到頭來反而傷了自己,貪嗔未除,怨聲迭起,一片好意付諸流水。

  「不要難過,我支一直陪著你,絕不讓你失望。」她反握他的手,給予絕對的信賴。

  「是呀!我有你,何愁不乏笑語呢!」眼眸轉來柔,他帶著濃濃笑意凝睇著她。

  是該滿足了,將不如意的過往拋之腦後,他不是一個人,而是有家室的男人了,他們會陪他同甘共苦。

  「哎呀!你別一直看著人家,我會難為情的。」被他瞧得出神,風悲畫羞怯地飛紅雙頰。

  他笑道:「你好看,百看不厭。」

  越看越覺得她生得嬌美,比天仙還美上幾分。

  「又取笑人了,你這人心眼真小。」她嬌嗔地掄起拳輕捶,怪他老把她的怨言掛在嘴上。
 
  「對呀!心眼小只裝得下你一人,你得小心點,別把我的心脹破。」紫竹笑著輕擰她瑤鼻。

  「我心如你心,我也......只有你,你不能辜負我喔!」即使他們已互許終身她仍害怕他會離開她。

  一瞧她帶著愛意的惶恐眼神,很想不歎息的紫竹忍不住在心裡歎息,如能由他自行選擇,他定不負於她,終其一生陪在她身邊。

  可是天意難違,若老天決定他們不能在一起,他再怎麼強求也無濟於事,唯有把握當下,對她更為呵寵有加,以彌補他無法陪她終老的遺憾。

  雖然他有過不愛她的想法,但是心不由已,每每想將她推遠,怕她愛意漸深,受不了失去他的打擊,可胸口那顆澎湃的心總是鼓躁不已,不容許他做出作害她的行為。

  因為愛,所以心軟,因為愛,所以順其自然,走一步算一步,直到再也走不下去為止。

  只是他一直深感納悶,自己離開紫竹林已十五日,竟無天兵天將下凡追捕,甚至也沒其他仙子的消息,她們是好是壞無從得知,叫人頗為憂心。

  「元寶餓了,要吃東西。」憨傻的元寶拍拍扁平的肚子,跳到他跟前直喊餓。

  「餓了?」紫竹瞧了瞧她傻氣的樣子,低下頭輕問身側的人兒,「你呢?餓不餓?」

  風悲畫原想點頭,但是思之阮囊羞澀,連忙窘困地搖頭,「我......我不餓,等出了城再摘些野菜裹裹腹。」

  他們一路行來經過不少鄉鎮,開支的情形她再清楚不過,雖說已盡量省吃儉用,可所剩不多的銀兩還是撐不了多久。

  三人一鶴花的是她從織女坊帶出來的銀子,不再施藥助人的紫竹根本毫無進帳,等於是坐吃山空,荷包內的重量日漸輕盈。

  幸好他們吃得清爽,以野食為生,尚能支撐一些時日。

  「傻畫兒,怎會不餓,瞧你小臉都消瘦了,我看了心疼。」這些日子是季屈她了。

  「瘦一點才好看嘛!我也沒那麼......餓......」聞到香噴噴的燒鵝味,一陣難為情的腹嗚聲驟起。

  「哈......瞧你心虛的,嘴饞了吧?!」他放聲大笑,推著她走入一間高朋滿座的飯館。

  「可是......我們沒銀子了......」這一餐吃下來所費不貲呀!

  紫竹看了她一眼,笑著輕拍她玉頰。「不用擔心銀子的問題,會有人替我們付帳。」

  「有人替我們付帳?」怎麼可能?他是不是讓日頭曬昏了,胡思亂想。

  「安心的吃吧!絕不會留你下來打雜。」他也該為她做個打算,鎮日跟著他奔波著實不妥。

  看著她日漸清瘦,神色疲乏,紫竹明白她雖非吃不了苦,但體力畢竟有限,養尊處優的日子過慣了,不免對近日來的生活感到吃力。

  長年閒遊的他可以不以為忤,反而覺得是一種樂趣,但她是嬌滴滴的弱質女子,能陪他走這麼長的一段跟也算是難得了,是該為她找個地方安定下來。

  反正尋珠也尋了十五年仍無著落,那又何必急於一時,也許寶珠與他無緣,讓有緣的人拾了去,他再心急也沒用,遲早有一天終會出現。

  「你又笑我,我是真的怕你付不出銀子,被送進衙門.....」她當然也想一飽口腹之慾,但也得量入為出。

  「別皺眉了,小心皺成小老太婆,你就不美了。」他故意取笑她,以指撫平她眉間的皺摺。

  美目外翻,風悲畫橫睇了他一眼。

  炒素什錦,翡翠雪豆,彩絲金柳,京熏素鵝......一道道素菜齊上,擺滿整整一桌,兩、三道葷食,松子牡丹魚、黃瓜鑲肉和芙蓉熏雞也在其中。

  雖說吃素,但也不必跟著他戒口,紫竹口味偏淡,不愛油膩,特意點了幾道魚、雞是為了久了不知肉味的元寶跟畫兒,她們吃得津津有味。

  比較令人側目的是,店家居然貼心地準備一鍋黍麥和大米,以及活跚亂跳的小魚,與人齊高的白鶴仰首一吞,吃得不亦樂乎。

  不過不知是他特別引人注目,或是言行舉止過於古怪,艱幾道詭異的視線直往他們身上瞅,一瞧見有人回瞧又趕緊頭一低,假裝正在吃食。

  一次、兩次還不覺得怪異,三次、四次後難免啟人疑竇,那些人以為沒有發覺暗中窺視的舉動,其實全部落入淺然一笑的仙童眼中。

  「紫竹哥,你有沒有發現那個大鬍子大廚行跡很古怪?」手拿著魚刀在他們桌邊走來走去,不時投以一瞟。

  睨了一眼,他笑笑,「沒事,各人癖好,多吃點魚,臉色才會紅潤。」

  「可是他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好像要將我大卸八塊。」讓人瞧了心裡害怕。

  聞言,他差點噴出一口湯。「咳!咳!畫兒,你看錯了。」

  長得一臉兇惡果然不討喜,再回上過於暴戾的雙眼......唉!他能怎麼說呢,總不能怪罪人家長相差,滿臉鬍子吧!

  「你想他是不是知曉我們銀子不夠,所以準備將刀子磨利些,好把我們……呃,一刀宰了做成包子。」至少那只鶴肉挺多的,刀起刀落也能燉成一鍋肉湯。

  似聽見她心底的聲音,吞下三條小魚的白鶴回頭一瞪,嘎嗚一聲。

  紫竹撫著頭低笑,「下回遇到說書的別走近,他們說的內容十之八久是杜撰的。」

  她當真被嚇壞了,連人肉包子都想得出來。

  「哼!你老愛笑我,他的眼神真的很凶......」活似要吃人一般。

  一把魚刀咻地插在桌子邊緣,話說到一半的風悲畫倏地瞠大眼,驚恐地僵著臉,一動也不敢動。

  「你叫畫兒?」

  鬍子大廚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威脅人,讓臉色發白的風悲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的,她是畫兒。」紫竹代為回答,但他得到的是冷冷的瞪視,怪他多嘴。

  「姓風?」

  「姓風。」沒瞧見白眼似的,紫竹又是一應。

  「風悲畫?」

  他頷首,「老闆,你的手抖得太厲害了,是否身患殘疾?」

  「你......你才有病,你誘拐良家婦女。」大廚握緊刀柄,似在考慮要不要給他一刀。

  低聲輕笑的紫竹當著他的面輕握雪漾玉手。「真是可惜,本來我想以診代償飯菜。」

  「不用。」他回得頗快似在磨牙。「本店請客,不用銀子。」

  「這麼好......」風悲畫低呼,不敢相信有這等好事。

  「那就多謝店家的善心,我們該走了。」吃飽喝足,自該起程上路。

  「什麼,你們要走了?」十分驚訝的大廚拔起魚刀,指向紫竹鼻頭。

  他一笑,看向忽地往櫃檯下一縮的身影。「用美食引誘那個人是卑鄙些,不過,確實可行。」

  「那個人」無聲地乾笑,十分心虛的一手大餅、一手雞腿,小口小口的啃食,怕被人聽見一絲聲音。



第七章


   「諸位朋友,你們已經跟了我們大半段路,讓在下相當過意不去,可否現身一見,說明來意,隱身暗處著實令人不安。」

   出了景平鎮,一路南行約十里處,一座臨江的林子裡有座年代久遠的乘涼亭,平時少人走動,亭上紅漆剝落,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不過因鄰近不遠處艱座香火鼎盛的土地公廟,廟祝常來此處理整理、打掃,因此雜草不多,還植了些花卉,足以供行人休憩。
 
 紫竹眾人行經此處便停下來歇腳,若非他揚聲一喚,香汗薄染的風悲畫根本不曉得被人跟蹤,她非常訝異的看著他對空無端喊話。

  沒想到果然有機道身著黑衣的身影由天而落,腰間、手上帶著刀刃,面露不善的朝他們走近,她頓時驚恐地走到紫竹身後,和元寶抱成一團。

  「閣下好耳力,竟能聽出我們尾隨其後,你師承何門何派?」知已知彼,方可制敵機先。

  「無門無派,並未習武。」他老實的說了,未有所隱滿。

  但是他的正直換來一聲冷笑。

  「你在唬弄我們嗎?無武藝在身又怎知身後有人,分明當我們三歲孩童耍弄。」

  「是風告訴我。」風向著南吹,不斷喊著--小心、小心、小心、小心......

  天地萬物皆有靈、花有花精,樹有樹靈,四方風神掌管東西南北,他以誠待,他們便回以熱忱,不時通報他周圍二十里的細微瑣事,好讓他能及時避開危險。

  他也藉由他們尋找到寶珠的下落,一處走過一處不厭其煩,祝禱助念,助念祝禱,回向功德給予魅靈精怪,讓平等眾生也能早日修成正果。

  「哼!少在我們兄弟面前怪力亂神,我們不信邪磨之說。」想騙他們疏於防備,他還早得很。

  「神佛確實存在,有緣者方可得見。」只是緣有善緣和惡緣之分。

  「大哥,別再聽他一堆廢話,盡快把人帶走才能拿到報酬。」他可等不及要一嘗花魁的滋味。

  為首者身後黑衣人顯得不耐煩和紫竹再囉嗦下去,率先抽出置於背上的彎刀,殺氣騰騰。

  「等一等,別衝動,你忘了那人說他會使妖術嗎?」文風不動便能傷人於無形。

  為首者姓胡,人稱胡大,他口中的「那人」指的是通風報訊的張大虎,他在差點被毀了子孫要之後懷恨在心,腦中回想起風悲畫所說的織女坊,千方百計的循線報復。

  當然,雲綠雩的軟言儂語也功不可沒,三杯黃酒下肚和美色當前,他一五一十全說了,沒半點藏私。

  而這些人就是風嬤嬤培養的手下,他們平時為她剷除異已,打探消息,任何想跟她作對的人都別想有好下場。

  「管他妖不妖術,他也是血肉這軀,一刀砍下還不是血花飛濺。」他就不信他的刀砍不了他的頭顱。

  「對啦!大哥,老二說得沒錯,上頭要我們不計代價殺了他,實在沒什麼好躊躇的。」若沒把人帶回去,他們會死得更慘。

  燕三的話一出,眉頭一皺的胡大也就不再猶豫。

  「把織女坊的畫兒姑娘交出來,我就留你一個全屍。」

  「我?」風悲畫一怔,有些訝異。

  「很抱歉,這裡沒有織女坊的畫兒姑娘,只有我的娘子和一位傻姑娘。」脫離妓籍的風悲畫的確不屬於織女坊。

  紫竹將探頭一瞧的人兒推向身後,衣袖一拂卷於腕間,明顯做出護衛動作,不讓人對她起一絲邪念,或是對其不利。

  他知道他們為何而來,也曉得受何人指使,但是若能不傷及無辜,他都希望能盡其力勸退,而不惡臉相向,短兵交接。

  雖然他答應過青蓮仙子不擅自施法,以免上界神佛發現,可相約時日已過,菩薩早已由王母壽宴返回紫竹林,他用不用仙法防身都不重要了,菩薩掐指一算便知他的去處,何需隱藏其行蹤。

  唯一不解的是,他為何尚未召喚他回去,任由他隨落情劫而不可自拔。

  「你當我們是瞎子不成,畫兒姑娘明明在你後頭,居然敢睜眼說瞎話。」分明是瞧不起他們兄弟。

  紫竹聲一沉,面露凝色。「她是畫兒,卻不是織女坊的畫兒姑娘,你們們找錯人了。」

  「呿!還敢跟我們咬文嚼字,一再愚弄,你簡直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我梁二先收拾你。」看你再怎麼耍嘴皮子。

  彎刀一翻,發出鏗鏘的鐵器聲音,生性凶殘的梁二向來莽撞,大刀一抄便衝上前,虎虎生風地耍翻重達百斤的利器,即使站立不動也能輕易感受到刀身揮動的驚人風勢。

  眼看著閃著寒光的刀刃就要落在紫竹身上,只見他毫無慌色的舉起右腕,對著梁二的方向割了個圓,他手上的刀竟然不翼而飛,飄浮在一臂之外的半空中。

  這是妖術,胡大等人紛紛暗自心驚,無不想著該如何破解他的妖法。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別再執念過深,殺戮和和妄念只會加重你的罪愆。」人若不知悔悟,上天也無從寬宥。

  「少妖言惑眾,沒了力,我一樣能將你碎屍萬段,你休想得意。」彫蟲小技,他的陰風十八掌可非浪得虛名。

  梁二太過自負了,自以為掌法天下無敵,他能使邪術奪他的刀,可躲不過修練近三十年的內力,他一出掌便能震碎他的心肺。

  但是他的腳才跨出一步,忽地像是生根入地一般,腰際以上猶可行動自如,毫無滯疑,下身卻完全定住,動彈不得。

  胡大和燕三眾人風狀知其有異,便將風嬤嬤事先準備,裝有黑狗血的罐子朝紫竹擲去,以為此舉便能破了邪魔妖道。

  「唉!無知。」輕輕揚袖,罐子應聲而破,反濕了他拉一身血。

  為了一已之私而取牲畜鮮血,實為妄造殺孽,此舉用在未成氣候的小妖小魔身上的確可行,但是他非妖非魔,反倒覺得荒謬。

  凡間確實有不少所謂的茅山道士以術法害人,從中牟利危及他人性命,枉顧正統道法,心術不正即入魔道,泳無回頭之日。

  眾神有心,卻也無法遏止邪風盛行,人有所求才有歹惡道士的存在,日與月,陰與陽,正邪對立,史來有之。

  「你......你對我們做了什麼......」為何他們四肢完全不能動?僵硬如石。

  「為虎作倀絕無好結果,反省吾身是菩薩的慈悲,請好自為之。」他不殺生,即便是作惡多端之徒。

  「馬上解開我們的穴道,你這妖道......」可惡,真的一點力氣也使不上,全身脈象都亂了。

  紫竹搖頭,為他們的冥頑不靈而歎息。「多了武學只會危害世人,你們手腳俱在,應有養活自己的能力,不需要留著武功造成他人的傷痛。」

  「什麼,你......」要廢了他們的武功?!

  幾人驚恐地瞠大眼,費盡全身的力氣想衝破補封住的穴道,江湖生、江湖死,怎麼可以失去與人一較長短的武學,那豈不是存心置人於死地,畢竟得罪過的人多不可數。

  但是他們來不及吼出心中的恐懼和憤怒,一陣咭咭的怪笑聲劈空而來,經過風的一再翻轉,竟有如森羅殿的閻羅笑聲。

  「廢得好、廢得好,這些個廢物留著也沒用,嬤嬤我得謝你替我省了一番工夫。」廢了的人與死人無異。

  濃香先至,桃紅粉翠的鮮艷衣裳隨即由眼前晃過,綺麗華美的珠寶首飾戴滿了身,猶帶三分韻味的遲暮美人翩然現身。

  媚態橫生的風嬤嬤捂著嘴兒輕笑,平時腰肢扭的風騷味竟不復見一雙大腳四平八穩地走過手下身側,朝他們露出柔媚一笑。

  銀光數道一閃而過,幾雙圓睜的大眼再無機會閉上。頸側一條血痕橫過耳後,人死猶不倒地直挺著,恍若還活著一般。

  「娘......」風悲畫不解紫竹為何捂著她的眼,但是聽了十五年的聲音她不會錯認。

  「乖女兒,我的好畫兒,你怎麼出去玩也沒跟娘說一聲,害娘茶不思飯不想的為你擔心,你於心何忍喲!」折了雙翼的鳥兒還想外飛,她可真有本事。

  「娘,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織女坊離此少說有數百里,光是馬不停蹄的趕路也要十日光景。

  「啾!沒良心的小心肝,不就是為了找你,怕你被不安好心的男人給騙了,傻呼呼地讓人賣了還以為人家對你一片真心。」養大的女兒成了別人家,想想真不甘心吶!

  風嬤嬤眨動銳利的眼,直盯著風悲畫身前的男子,似乎頗感興趣地揚起唇,笑意減的瞅著,但眼底卻異常冰冷,有如三尺冰壁。

  「娘,你錯怪紫竹哥了,他對我很好,處處讓著我,為我著想,不曾讓我受一絲委屈。」和他在一起是她有生以來過得最快樂的日子,沒有他她不知何謂自由的空氣。

  「傻孩子,委屈不是用看的,知人知面可不知心,他嘴上說的是一套,誰曉得他心裡想什麼,你涉世不深,無識人眼光,娘看人比你准,你不信我還能信誰?!」

  她可是她費心調養的小金絲雀,怎能未經她的允許而飛出手掌心呢!

  「不是的,我們打算過些時候就成親,到時再請娘來為我們主婚。」不管她是不是她親娘,對她總有一份養育之恩。

  「成親?」風嬤嬤陰惻惻地低笑,撩著珠光寶氣的罩衫故作驚訝。「喲!你當真和元寶一樣傻了,天底下哪個男人不薄倖,你在坊裡待久了,難道還不清楚男人變心的嘴臉?」

  「這......」她竟無法反駁,會到妓院的男子多有家室,甚至納妾數名,他們堂而皇之擁妓作樂,為她們一擲千金面不改色,卻吝於為家中妻小添購一件新衣。

  「現在你還年輕貌美,當然博君憐寵,過個幾年年老色衰,誰還會多看你一眼,你呀!別傻了,快到娘的身邊,娘才是真正待你好的人。」風嬤嬤不斷地鼓吹,勾起她的不安。

  「我......」

  「畫兒,還記得我說過元寶很美嗎?」溫潤的聲音輕輕揚起,止住了風悲畫奔亂的思緒。

  「什麼嘛!那個傻丫頭哪裡美了?!」瞎了眼不成,把礫石當成珍珠。

  風嬤嬤嘟嚷著想拉回風悲畫,卻怎麼也近不了身,她眼一瞇地迸射出怒意。

  「我知道元寶的心美,你說人的皮相最不可靠,它會老、會丑,但用智慧灌溉的心不會變。」看人要看心,而非美醜。

  「嗯!擁有大智慧者自會判斷是非,毋需他人說些什麼,你看到的是我嗎?」他指的是真我。

  明璨的眸子眨了一下,她語柔地說道:「是的,我看到你了,你是無私的紫竹哥。」

  他連別人的言語傷害都能一笑置之,又豈是娘所言的那種人,她相信自己所選擇的。

  「不,我不無私,我私心地想擁有你,讓你成為我的妻。」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全是私慾作祟。

  「紫竹哥......」她羞紅臉,拉下他的手含情脈脈地凝視帶笑的溫眸。

  紫竹雖是含笑回視她,卻刻意以身擋住她的視線,不讓她看見死狀甚慘的胡大眾人。

  「死丫頭,娘的話你敢不聽嗎?還不給我過來!」一見親情召喚起不了作用,風嬤嬤臉色一變,硬了聲地揚高尖銳的嗓音。

  身子微僵,她語含歉意的說道:「娘,你成全我們吧!來世我做牛做馬一定報答你。」

  「哼!我成全你,那誰來成全我?這些年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心血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喊我一聲娘是沒錯,但你別忘了你是花樓的姑娘,想離開可沒那麼簡單。」由得她來來去去嗎?

  「娘的意思是......」

  「二十萬兩。」

  「二......二十萬兩?」

  風嬤嬤冷笑地扳著手指頭。「贖身呀!你以為養你不用花錢嗎?」

  「我......我......」纖細的薄肩微微一顫。

  「沒有銀子是吧!你就認命點跟我回去,馮你我姿色再做個三、五年就能存夠本,到時你要飛哪就飛哪,我絕不阻礙。」她還能不飛回巢嗎?

  算準了他們拿不出銀兩的風嬤嬤笑得好不得意,眉揚得高高的,等著離巢的鳥兒乖乖飛回手心。

  ***   ***   ***

  「我有。」

  草從中滾出一位滿臉髒污、衣破有補丁的小乞丐,個子不高卻特別愛笑,嘴角有明顯的油光,顯然剛飽食了頓,眉開眼笑地拍拍平坦小腹。

  乞兒看來雖髒,一副許久未曾淨身的模樣,可一雙活靈活現的眸子圓璨璨,不管怎麼看都像在笑,非常討喜,讓人很難去厭惡。

  小小的腳兒咚咚咚地跑著,跑到紫竹身邊還非常不客氣地踩了他一腳,似在怪他長得和竹子一樣,連累個小的人得辛苦地仰頭瞧他。

  不過小乞丐少根筋似,完全無視幾尊站著的死人,還特意繞過去一人輕戳一下,看他們是否已死去。

  說也奇怪,戳的力道並不大,可一具具屍體彷彿被牛角頂了一下,連搖晃都沒有直接往後倒,看向人世最後一眼後緩緩閉上。

  又出現麻煩人物。眼神閃了閃的風嬤嬤笑得更冷,幾乎凍人。

  「二十萬兩嘛!我有、我有。」小乞丐揮著手,神情相當興奮。

  「你有?」她一臉不屑地色起唇,想著待會收拾這個壞事的傢伙。

  「是呀!這年頭的銀子還真是不好搛,還得彎下身去撿起來,我的腰差點閃到。」人家是不食嗟來食,她呢!多多益善,反正不拿白不拿,骨氣一個值多少。

  「銀子可以用撿的?」說什麼鬼話,當她是黃口小兒耍弄不成。

  「哎呀!你沒有撿過嗎?滿地是銀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不過得先跟土地爺爺商量商量,打通關節,他才讓我挖......」啊!說錯了、說錯了,是別人挖,她只在一旁納涼。

  「閉嘴,你話真多,先把銀子拿出來讓嬤嬤我瞧上一眼再說。」風嬤嬤嫌棄地皺了皺了眉,懶得和她多言。

  「咦,我沒把銀子端出來嗎?」乞兒驚訝極了,睜大又圓又亮的雙眼。

  「你想裝糊塗到幾時,別以為我是可以唬弄的!賤丫頭,還不快點給我過來......」

  「等一下、等一下,別心急嘛!二十萬兩銀很重吶!我總得打個挑夫來吧!」說著,小乞丐往剛才滾出的草從一喊,「大鬍子,人家要錢嘍。」

  風嬤嬤的眼皮子動了動,似在忍耐她的「嘲諷」,小乞兒的喊話口氣和她在妓院招呼客人的老鴇嘴臉一模一樣,似在喊著,春花秋月,見客嘍!

  等了許久不見動靜,她正想好好嘲笑小乞丐一番,就在此時有個臭著臉的男人扛了兩口大箱子來,滿臉的鬍子不就是飯館的大廚?!

  小乞丐得意的看向風嬤嬤,「喏喏喏!不就來了,別一直催催催,二十萬兩可是很重的,我一個胳臂肘連半口箱子都扛不動。」難怪世人都成不了佛,雙肩都給壓垮了。

  哼!連三錠都嫌重的人還敢誇口,她那雙胳臂只能提提燈籠。鬍子大廚用不滿的眼神瞪著小乞丐。

  「裡面真有二十萬兩?可別裝了石頭蒙我。」箱子看來是很沉,但以一個人的力氣肯定扛不了,少說得七、八名壯漢。

  小乞丐誇張的揮揮手,大歎一口氣,「你真是多疑呀!人老珠黃都快進棺材的人了,疑心病還這麼重,我明明長得很誠懇,童叟無欺.....」
  
  「夠了,少再說些廢話。」竟敢詛咒她早死,活得不耐煩了。

  「別惱、別惱,大嬸婆,瞧你又多機條魚兒游來游去的細紋,人老了就不要妄動肝火,只會老得更快。」火一旺,傷身。

  「什麼大嬸婆,你這個......」不知死活的小乞丐。

  風嬤嬤氣惱的聲音被一陣乍亮刺眼的金光給震住,下顎一掉目瞪口呆,即使她富有得三輩子也用不完,但仍深為眼前的錢山而震撼不已。

  「嘿嘿!這是銀子吧!」小乞丐得意得拿起一錠向上拋一拋,後又覺太重而放下。

  「不是。」

  不是?「哎呀呀!你老眼可得看他細,這不是銀子是什麼,你別欺我年紀小不懂事。」

  鬍子大廚的臉皮連連抽動,幾百歲的「老人」居然敢自稱年紀小,要不要臉。

  「它是金子。」黃橙橙的金子。

  小乞丐這下可迷糊了,一臉納悶的問道:「金子和銀子不一樣嗎?它們都有個子。」

  「孩子和褲子一不一樣?」忍不下去的大鬍子咬牙說道。

  「當然不一樣,一個是活的,一個是死物......」她像是恍然地啊了一聲。「原來銀子的可以用,金子不能用,老土地騙我。」

  可惡、可惡,竟然欺騙善良純真的乞丐,以後初一、十五不給他送雞腿了,讓他乾瞪眼,吃不到好料。

  「不,兩者皆可使用,金子的價值更勝銀子數倍。」

  「咦,是這樣嗎?」小乞丐看向溫玉般的紫袍男子,對他的話半信半疑。

  紫竹溫笑,十分親切地試去她臉上髒污。「你一定沒跟老土地說清楚,只纏著他,跟他要錢,他才不勝其煩地指了一處礦脈讓你去挖。」

  「哎呀!你怎麼這麼瞭若指掌,該不會我在挖金子的時候你躲在一旁偷看吧?」越想越有這種可能,他一向很悶,老是站在旁邊偷笑。

  「瓶兒,別玩了。」玩了這些年還不嫌累。

  小乞丐震驚的睜大眼,微帶怒氣,「不可能,不可能,你為什麼認得出我?重來重來,你要假裝不認識我,不然我會很丟臉。」

  因為她差點認不出他,在她的記意中,紫竹仙童根本是個比她還矮的孩子,她沒法接受他抽高身子的樣子,讓她老仰著很酸的脖子。

  而她是總愛喬裝小乞兒向人乞討美食的貪吃仙子--瓶兒。

  紫竹從善如流的回道:「我不認識你,面生得很,瓶兒。」

  「幹嘛多加大體上瓶兒,別彆扭扭的臭竹子。」太不給她面子了。

  一聽見「瓶兒」,風悲畫微訝地側過頭,盈亮水眸望向一張清清麗麗的小臉,心想著她若放下一頭烏絲,換上潔淨的衣裳,定是美麗的姑娘。

  不過她的視線很快就移開了,落在滿臉鬍子的男人身上,先前她覺得他很可怕,一臉凶相,可這會兒瞧來卻有種不一樣的感受,好像他不是外人,是她可以信任的親人或朋友。

  可是她很肯定自己從未見過他,為何會想要靠近他呢?他們之間是否有她不知道的關聯?

  察覺到她的凝視,大鬍子的神情由第一次見面的激動轉為柔和,回視了她一眼,並露出一口白牙。

  「貪吃鬼,你敘完舊了沒?還不趕快把這死老太婆打發掉。」看了就礙眼。

  「什麼貪吃鬼......」她只是胃口大了一點,對食物的鍾愛重了些。

  瓶兒的不滿被另一道憤怒的聲音給覆蓋。

  「你說誰是死老太婆,我明明是風韻猶存的一朵花,你敢說我老?!」最怕容顏老去的風嬤嬤破口大罵,氣得銀牙快咬碎了。

  「好吧!一朵快凋謝的花,這些金子足以抵上二十萬兩銀子,你有本事就快些扛走,少來傷我的眼。」那層粉上得可真厚,稍微抖動就有白色粉末往下落。

  「你......你們好樣的,合起來欺負嬤嬤我一人,我命苦呀!養大了女兒還得受氣,和外人連成一氣傷我的心。」風嬤嬤呼天搶地的捶著胸,一副讓人欺凌甚慘的模樣。

  幸好他們位於僻靜的亭子前,人煙稀少,不然不知情路人瞧了這一幕真要以為婦人受屈了,讓幾個年輕小伙子給欺了。

  「娘......」一聽見她近乎抽泣的哭聲,不忍心和風悲畫低聲一歎。

  「不要喊我娘,你心裡只有男人根本沒有我,我養你這麼大有什麼用,還不是忤逆我,一心向著外人。」女兒賊、女兒賊,果然賊得很。

  「娘,你話別說得這麼重,女兒還是念著你,如果你肯收起織女妨,女兒會供養你終老。」也許日子會苦一些,怕她過不慣。

  「免了、免了,盡會說些好聽話,你要真的懂事就跟娘回去,要嫁人嘛!娘替你安排,一定讓你風風光光地披上嫁裳。」當個出賣皮相的女妓。

  風嬤嬤的眼中閃著險色。

  「娘,我已經有紫竹哥了......」他們兩情相悅,不願分離。

  「嗟!中看不中用的窮酸鬼,你別被他一張俊臉給迷惑了,娘的世面見多了,他只是吃軟飯的小白臉,不值得你托付終身。」枉她當初還把他當成肥羊,要綠雩那丫頭搾乾他呢!

  「娘,我......」

  「不用和她多說了,兩箱金子已買斷你和她之前的關係,你不必感到愧疚,她這種人是沒有心的,只會連人帶骨的吞下肚,當你是搛錢的工具。」

  「嗯,沒錯、沒錯,大鬍子所言甚是,你一定要聽他的,長兄為父......」長嫂為母。

  「我不是長兄。」這個笨瓶兒。

  「哎喲!真計較,不都是差不多。」瓶兒小聲地嘀咕著,轉頭看向風嬤嬤,「對了,沒銀子有金子,賣身契該拿來了吧!」

  眼一瞇,風嬤嬤瞪得似要殺人。「沒帶在身上。」

  也就是說她早就膳妥了一份,自個賣、自個買她口口聲聲疼惜的女兒 ,以防有朝一日人跑了,還能以此為憑據將人捉回來。

  「沒關係,我幫你拿。」瓶兒伸手往頭上一撈,一張紙張泛黃的契約書馮空出現她手中。

  「你......究竟是誰?」風嬤嬤一驚,動了殺念。

  瓶兒笑瞇瞇地從懷裡掏出一把帶殼的栗子,將它們放在胡大大廚的手心,他哼了一聲一一捏裂,白色的果肉往她張開的小嘴扔。

  「我不重要,來湊熱鬧的而已,你應該在意的是我身邊的大鬍子。」她毫不知羞的將人拉近,湊著嘴叼咬著他指腹間的栗肉。

  「他?」

  「他姓風喔!」欸!變臉了,青紫交替,好不精彩。

  「風.....」風家的後人?殺意頓起。

  瓶兒笑著揮動食指,「不要想斬草除根啦,雖然看起來很短命的樣子,但事實上他絕對活得比你久......啊!忘了一提,江湖人稱他一聲「夜修羅」,不知什麼意思呢,也許是指他老在夜裡修補蘿筐吧!」

  「什麼,他是夜修羅?!」「閣」組織的一流殺手!


第八章


  「什麼,我的親哥哥?!」

  忽被熊抱住的風悲畫呆若木雞,根本夫法做出任何回應,難以言語的僵直著身子,不知是嚇到或是過於震驚,眼神完全失去焦距。

  她曾想過自己或許有一、兩個兄長,紫竹之前告訴她時,她還有些不相信,認為他隨口一編,想讓她以為自己還有親人,不是了然一身。

  可是眼前蓄胡的男人卻泛著淚光,一副心疼又不忍的神情,讓她心頭跟著一酸,淚水在眼眶打轉,難以置信竟有人關心著她。

  在看到四個性情截然不同,卻同樣對她流露出關愛的眼神的卓爾男子時,她眼底的淚水再也忍不住的潰堤,對著他們哭得不能自己。

  原來她不是一個人,還有多位哥哥,他們一直在找她,不相信她已經死了,耗費心力和金錢,不肯放棄找回她的機會。

  倨傲的大哥撫著她的頭,自責地說他沒照顧好她,讓她受苦了。身為捕頭的二哥則一再念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一定會加倍疼愛她,而三哥......

  就是滿臉鬍子的大廚,他忸怩地給她一把銀刃,讓她防身用,還用兇惡的口氣說道,誰要敢動她一根寒毛,他二話不說將人砍成兩半。

  至於臉色看起來不好的小哥似乎受了點寒,他一臉憐惜地要她多進餐飯,養胖點,別風一吹就飄走了,讓他們得在她身上緊根繩子,當成紙鳶拉著。

  突如其來的驚喜叫人措手不及,面對眾多人的關懷,她不喜反憂,害怕這是一場刻意安排的美夢,他們怎能一眼就判定她是風家的女兒,而非假冒?

  她是嗎?

  風悲畫不斷的自問,愁眉深瑣不展歡顏,她好怕他們找錯人,錯認了親妹,若是真正的風悲畫回來,她又該如何自處?

  太多的幸福反而令她遲疑,不敢接受這天外飛來的福分,十幾年來她一直活在謊言之中,誰曉得這不是更大的謊話,真相揭穿的片刻叫她情何以堪。

  「你肩上是不是有個銅錢大小的胎記?」

  清冷的嗓音由身後傳來,回過頭的風悲畫再一次驚訝來者的天仙姿容。

  不只是她,四個美貌不相上下的嫂子都有著驚人的美麗,恍如謫仙般清麗出塵,渾身散發仙靈氣息,聖潔而不沾俗氣。

  她一直以為自己很美,但看到她們以後,她才明白何謂美人,以花為貌,以鳥為聲,以月為神,以玉為骨,以冰雪為膚,以秋水為姿,以詩為心,她實在差遠了,自歎不如。

  「其實你不用想太多,大可放寬心,就算你並非風家的女兒又如何?!風家的男人認了你為妹,你便是他們的妹妹,毋需煩惱。」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不是的,我左肩上確有個紅色胎記,我只是一下子沒辦法適應多出四個哥哥。」好難,她還沒調適好自己的心情,只覺得壓力很重。

  性情較冷的青蓮輕聲笑道:「沒人要你馬上接受他們呀!這四個大男人豺狼虎豹似的,任誰看了也會不安,你會害怕是人之常情。」

  「嗄?」她一怔,很想說不是這個意思,她怕的是自己而非四位兄長。

  「不過看在他們求妹若渴的份上,你就勉為其難地敷衍敷衍,免得他們以為自己面容可憎而嚇著你。」一群呆子,患得患失。

  聞言,她噗哧一笑,「萬一我真的不是他們的親妹妹呢?那他們豈不是失望。」

  「唉!你還是笑起來好看些,淨水她們還說我的人太冷,肯定把你凍成冰人兒,要我和顏悅色、多點笑容。」偏偏天性使然,她笑不出來。

  「大嫂跟紫竹哥說著相同的話,他也認為我比較適合多笑。」一說完,她又眉彎眼彎的低笑。

  青蓮一喟,「那根竹子死板了些,不會說些討姑娘家歡心的話,不過人很老實,只會說老實話,你不要因為他過於沉悶而嫌棄他。」

  以前同在觀音座前時,他總是少話的那一個,個性是很好,懂得謙讓,可實說實說的嘴巴還真是令她受不了,很想封竹,讓他再也開不了口。

  到了凡間以後才明白寡言是一種美德,和嘮嘮叨叨的大捕頭一比,他簡直是男人的楷模,風家的兄弟都該向他看齊,學習靜心以修。

  「是他不嫌棄我才是,我老覺得他不是世間的人,隨時會羽化而去......啊!我好像把他說得像天人了。」風悲畫難為情地羞紅了雙腮,以手捧面怕人瞧見她的傻樣。

  不只是紫竹,連同青蓮在內的四名嫂子亦有相同感覺,高雅靈秀得不似凡間人,讓人心裡很不踏實。

  「不,我們本非尋常人,你有此一想也無可厚非。」只能說她的觀察力相當敏銳,能一眼看透凡身下的仙體。

  「嗄?你說什麼?」她沒聽清楚。

  一見她愕然的神情,青蓮反而不便透露太多,「沒什麼,我是說你要試著接納你大哥他們,你太過生疏的態度讓他們很沮喪。」

  以為她怪他們太晚找到她,以致害她淪落風塵,被迫賣笑營生。

  「我......我本來就跟他們不熟......」她為難的說道,心中仍有理不清的結。

  問起爹娘,哥哥們的回答是父母雙亡。為何手足離散各據一方,他們說得含含糊糊,一筆帶過,隱約是家道中落,盜賊橫行。

  雖然她年紀最小,卻不表示她什麼也不懂,察言觀色是她先前在織女坊必須學會的一門技藝,善於看人臉色的她輕輕一瞟便能看出其中必有隱情。

  他們不說,她也不好多問,相信哥哥們也是為了她好不願徙增她的煩惱,即使她明瞭絕非流賊凶狠,造成家破人亡這麼簡單。

  「多跟他們親近就熟了,畢竟你們體內有著不可切斷的血緣關係,血濃於水總是事實。」親情是根深蒂固,無法切割。

  「你怎麼曉得我一定是他們的妹妹呢?光馮一個胎記太不可靠了。」風悲畫忍不住說出心底的隱憂。

  不懂得安慰人的青蓮看了她一眼,「你就這麼害怕自己不是風家的女兒嗎?」

  「我......」她低下頭,神情悵然。

  她確實很怕,怕大家的寵愛只是一場誤會,讓她擁有家人的溫情又失去,那她肯定會很痛苦,落落寡歡地埋怨上天的錯待。

  「怕什麼,你就死賴活賴的賴住他們,誰叫他們有眼有珠,是不是自己的妹妹都搞不清楚,活該要養你一輩子。」替他們設想是多餘的,先吃定再說。

  「嘎?!」誰在說話。

  「寄傲山莊」腹地甚廣,樓閣水榭一座又一座,有時一眼望去了無人蹤,有時三三兩兩奴婢成群,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只是還是顯得有點冷清,常有種空谷回音的錯覺。

  只聞其音、不見其人是常有的事,風悲畫左顧右盼沒瞧見人,心裡難免毛毛的,但又只能故作鎮定,怕失了端莊,讓人瞧了笑話。

    「淨水,別裝神弄鬼了,小心嚇壞了小畫兒。」她最近迷上嚇人的把戲,深覺有趣。

    「我......我沒有裝神弄鬼,我只是......腳拔不起來而已。」淨水的聲音聽起來可憐兮兮的,像是遇到極大的麻煩。

  不過也不算奇聞了,她就算站著不動也會招來麻煩,大家早就習以為常。

  「腳拔不起來?」怎麼回事?

  青蓮偕同風悲畫走近一瞧,兩人怔愕了下,幾而不約而同的笑出聲,難以理解她為何會這般迷糊,連這種啼笑皆非的事也會發生在她身上。

  前陣子下了一場大雷雨,水滿為患將池塘的一角沖塌了,風寄傲忙著為失散久的幼妹張羅住處和日常所需的用品,因此忘了叫人整修,恢復舊觀。

  因此,缺了一角的池塘,泥土特別鬆動,不知是誰又多事在那兒挖了個洞,泥水充積其中,稍一不慎就會陷入,卡在洞口。

  好死不死地想偷聽的淨水順著池塘的邊沿走,自以為萬無一失,誰曉得一腳踩空深及大腿的泥水便吞沒她半隻玉腿。

  她拔不起來又站不起身,怨聲載道乾瞪眼,怪罪挖洞的人,渾然忘卻那是她前兩天挖的小地洞,想陷害敢凶她的風怒雷,結果害人害已,得不償失。

  「你們別一逕取笑我,快拉我一把,我快被水給淹了。」反正丟臉的事也不只一椿,她們愛笑就笑吧!

  「我來幫你......」風悲畫越前想助她一臂之力,卻被人由後拉住。

  「不要弄髒自己的衣裙,她自個爬的起來。」果然是迷糊仙子,又犯糊塗了。

  「可是大嫂,她......」好像陷得很深。

  青蓮揚起眉,冷然地拋下一句話,「淨水,你玩夠了沒有?」

  「我哪有玩,你沒瞧見我一身泥濘。」跟溺水鴨子沒兩樣。

  「你忘了我們來自何處嗎?」真叫人頭痛,東忘西忘的忘性著實麻煩。

  「我們來自.....啊!我知道怎麼做了,你早點提醒我嘛!」害她全身都濕了,以為得在土裡過夜。

  就在風悲畫錯愕的眼神中,一道不算刺眼的白光由淨水掌心發出,形成一道淡暈的光圈,將她整個人包在光中緩緩上升。

  光將淨水帶至乾燥的地面便消失,她素手輕拂過衣裙上的髒污,粘濘的泥水竟一掃而空,一噗污色也瞧不見,彷彿剛洗濯過。

  風悲畫看傻眼了,也深深震撼,那一幕那似有什麼飄過腦中,但她卻沒能捉住,一閃而過。

  「瞧瞧我又煥然一新了,你們誰也不准把我的醜態說出去,尤其是念功驚人的大捕頭,我被他念得耳朵到現在還嗡嗡作響。」不聽都不行,他會念到她昏厥為止。

  「怕被 念就少些好奇心,別哪有趣事就往哪湊,怕不過癮還丟把火下去,讓快平息的小火燃成大火。」她歷年來豐功偉業之一。

  「哪有,你不要污蔑我,人家可是最善良和氣的淨水仙子,菩薩普渡眾生的聖水.....咦,畫兒,你怎麼了?」臉色泛白,毫無血色。

    「你......你是......仙......仙女.....」靈光乍現,那道白光中的她分明是下凡的仙子。

    她偏著頭,咦了一聲,「你不知道嗎?我們都是呀!」

    四個仙女。

  「拜你所賜,也現在曉得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大家故意瞞著她是不想她一下子承受太多,沒想到......

  淨水忽然慌亂地撇清,「我們不是仙女,不是、不是,我一向愛說笑,千萬別當真,我們絕對不是觀音菩薩座前四大仙婢,紫竹童子更非仙童......」

  「淨水。」頭好痛。

  「嘎?!什麼?」青蓮的表情好嚴肅,好像要把她的嘴縫起來。

  「你該說、不該說的全說了,你不是存心找麻煩嗎?」雖是無心,卻也叫人難以收拾善後。

  風悲畫的神色變得慘淡惶然,六神無主地緊捉著衣擺,茫然無助得猶如失根浮萍,不知該飄往何處。

  這個消息無非是一大打擊,出身青樓的她早就自覺配不上天人一般的紫竹,他的高風亮節,溫潤俊逸,在在顯示他的不凡出身,她卻刻意視而不見,好安心的跟在他身邊。

  而今得知他確實非凡間男子,白璧染瑕的她豈能玷辱他的仙人之軀,油然而生的自惡如蜘蛛結網,將她層層包在網中,羞於見人。

  如果她不是風家的女兒,那她還配得上他嗎?而他能陪她多久?

  無解的困擾揪得她心窩好痛,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心痛而死。

  對了,她的琵琶,她只要一拔弦就不痛了,琴音會讓她忘卻所有的不愉快,進入忘我的境界,她需要它,她要彈琴,他們是永世不離的朋友......

  她隨意的找了個藉口退下,沒多久後,琤琤的琵琶聲如訴如泣地揚起,清越幽怨得令聞者一陣鼻酸,眼眶泛淚。

  ***   ***   ***

  「叫你不要再碰琴,你為什麼不聽,為什麼不聽呢?你知不知道你會把自己害死,這是一把魔琴,會害人的琵琶,你為何要碰它?是不是要我砸了它你才會聽進我的話......」

  一聽見琴音的紫竹立即臉色大變,拋下閒聊的神獸和老朋友,瘋了似的以身撞開緊閉的門板,再一把搶過風悲畫手中彈奏的琵琶。

  他高高舉起紅玉琵琶,作勢要摔壞它,他什麼都能容忍,就是無法接受她殘害自己,一次又一次把自己逼入絕境。

  誰能料想到一向溫潤如玉的俊美天人竟也會發火,雙目皆張染上紅絲,憤怒不已的以衝撞方式來到她面前,阻止她的自殘。

  「不要、不要,不要砸它,那是我的琵琶,你不要毀了它......不要.....」

  風悲畫衝上前要搶回琵琶,卻始終難以如願,嗚咽地求他勿毀損她的琴。

  「不砸怎能阻止你連命都能丟棄的行徑?你就忍心見我心痛?!」她要他怎麼做才肯戒掉對琴的依賴?

  「我......我只是想......想彈它,沒有別的意思。」她太久沒碰它了,渴望它的撫慰。

  想彈它的慾望是那麼飽實,幾乎要衝破胸口,她克制不了指拔弦動的召喚,像是蝴蝶在弦上飛舞,撫弦而動便見漫天彩蝶翩翩。

  十幾年來一直陪在她身邊的只有這把琵琶了,每個難熬的漫漫長夜唯有它在自己左右,不論是悲傷也罷,或是孤寂惆悵,它都不曾離她半步。

  它是她的朋友,她的知已,甚至是她的親人,她不能因為它會害她而離棄它,琴也有情,它用悲訴的琴音說出它的無奈與不願,卻逃不開它既定的宿命。

  「彈?」紫竹緊握住她的手,她痛得低呼。「都彈出血了,你怎能說想彈而已?!」

  十指斑斑儘是血跡,指腹破皮,連血肉都模糊了,指肉微翻幾可見骨,一條一條細微的弦紋佈滿雪嫩雙掌。

  若是遲來一步,只怕她不只血流不止,連手上的皮肉都會遭魔琴吞蝕,只剩下細骨相連,再也長不出新肉,恢復原來的細嫩白析。

  「我停不下來,它像咬著我,不讓我離開......」她可感受到它很寂寞,想找個人來陪。

  「它太久沒碰人血了,所以特別飢餓,一聞到你指頭內的血味就迫不及待,忘我地吸吮。」因為餓而吸得太盡興,沒顧及到她是否承受得起。

  除了畫兒以外,必定有人以自身的血定時餵養,它才會一見血就興奮,毫不顧忌地以血為食。

  以前她日日夜夜彈它,也就等於時時刻刻以氣養它,它吃飽了,自是不會再貪心,反正它隨時都能享用,不急於一時。

  而今相隔太久,它早就餓壞了,一聞血味便以細弦割破表皮,弦絲如口,一口一口的吸飲,生怕沒了下回而使勁食血,以至於咬爛了皮肉。

  「我......我不是有意的,它就在那裡,我一手碰......」不自覺的,琵琶便抱在懷中。

  「它有迷惑人的魔性,所以我才三令五申不許你靠近,可是......顯然我做得還不夠。」他應該把琴毀掉,讓它再也傷害不了她。

  一見他墨眸瞟視琵琶,風悲畫心急地一喊,「不要毀掉我的琵琶,求求你。」

  「你......」幽幽一歎,他將琴往牆上一掛,並對它下了封咒。「真想彈琴,我再送你一把。」

  「紫竹哥,你......」她頓時熱淚盈眶,忘了疼痛。

  「等我準備好再給你,也許及不上紅玉琵琶的清亮,但也不致差到哪裡。」她的確需要一把好琴。

  她哽咽地咬著下唇,「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好,我不值得,不值得呀!我是一名青樓女子......」

  紫竹俯下身,以唇覆住朱丹小口。「不對你好該對誰好呢?你是我的畫兒。」

  「紫竹哥.....」一句「你是我的畫兒」,深深打動她的心。

  「看人,看心,你若不好我怎會為你沉迷?我並非注重美色的男子。」天仙美女何曾少過,他心如止水。

  唯獨她能撩起他心底的波瀾,讓他為她憂,為她喜,為她亂了分寸,她是百年來唯一能讓竹心動搖的人兒呵!叫他如何能不傾心。

  「嗯!」她懂,她都懂,但是......「紫竹哥,你不是凡間的人是吧?」

  他一怔,苦笑著,「是誰說溜了嘴,瓶兒還是淨水?」

  除了她們,再無旁人會這般輕忽。

  「你告訴我,你還會回去嗎?我能不能跟你走?我不要一個人被留下來。」她搖著頭,一臉淒楚。

  「噓!別哭,我不能昧著良心欺騙你,我的去留不是我能決定,得看菩薩的慈悲心,我只能說還能守著你的每一天,我的心裡都是你。」愛意說不盡,寄語眼神的流動。

  噙著淚的風悲畫堅強的說道:「有你這句話就夠了,就算以後不能在一起,我對你的心意永遠不會改變。」

  「傻畫兒呵!」他又低頭吻了她,一切情意盡傾訴於口沫相濡中。

  紫竹對她的心疼溢於言表,他輕柔地撩著柔細烏絲,溫柔又多情的呵護,染紅的纖指以薄似晶露似的汁液沾著,輕吹一口氣,傷凝血止,彷彿塗上一層透明的涼膏。

  魔物所傷的傷口不易癒合,它和一般的病痛或刀傷不同,必須佐以仙法慢慢療治,將魔性逼出方可收口。

  風悲畫一下子被魔琴吸取太多的精血,因此不能立即將傷處的魔毒誘出,必須讓它一點一滴的沁出,否則氣弱的身子反而引毒氣攻心,到時要救就難了。

  「畫兒,你在做什麼?」

  指尖碰到的是滑如凝脂的玉肌,紫竹黑眸一深地低問,流連地在細柳腰肢上滑動。

  「我......我想把自己給你......」她含羞帶怯的垂著美目,輕解羅衫。

  「別引誘我,畫兒,我沒你想像中那般正直。」他也是容易受誘惑的男人。

  丹唇輕啟,吐出幽香,「給我一個你的孩子,日後你我若不能相守,就讓他代替你陪我。」

  他一聽,大為震撼。「別這麼傻呀!畫兒,我說過你是有福份的人,你會有一段美滿的婚姻.....」

  風悲畫仰起身,以吻含化他未竟之語,幽然的歎息聲再起。

  有女如此,夫復何求。

  「我只要你,再無所求。」除了他,她的心容不下第二個男人。

  「其實我們之間並非絕對會分離,你看青蓮仙子她們與你的兄長們都能有個圓滿的結局,相信上天不會虧待我們。」不然真要不平了。

  「她們是她們,我們是我們,我不賭萬分之一,我只知道現在的我是愛你的,我心甘情願把自己給你,不求萬世纏綿,只求君心似妾心,一晌貪歡。」她要留住什麼,好記住他曾經愛過自己。

  「你......唉!傻呀!我的傻姑娘,叫我如何回報你的深情濃愛呢?」他終究是欠了她。

  紫竹解開她綰髮的銀釵,讓一頭烏亮的髮絲披散手臂,細細撫觸她滑膩嫩頰,順著嬌美的臉龐往下滑,挑開兜衣的帶子。

  終是女兒嬌羞態,縱無人看也低頭。

  雙腮飛霞的風悲畫羞難自持,一抹桃紅輕染,朱顏曄若春花,她滿臉羞色地將頭一低,以眼角偷觀他嘴角笑意。

  一襲嫩黃色春衣落地,衣鞋輕拋,鴛鴦枕上兩相偎,紫色衣袍隨之落下,覆住少女嬌羞色,一室春光月見羞,掩起嬌顏雲中藏。

  好一個花好月圓,人兒也成雙,雙影疊成峰,嚶哦出丹唇,人嫌花顏淡,花怨人擾眠,兩兩巫峰過,雲雨最銷魂。

  但是--

  「我一定要殺了他,非殺了他不可,他居然敢碰我們的畫兒。」他以為他是天上的仙童就可以染指他們冰清玉潔的妹子嗎?

  「三哥,別衝動,要冷靜,你快把劍放下......啊!二哥,你要幹什麼,身為捕頭知犯法,罪加一等,你不想讓二嫂獨守空閨吧!」

  真要命,誰來拉住這兩頭牛,他們實在太激動了,根本是氣紅了眼,雖然他也頗有怨言,但那畢竟是小妹的選擇。

  力氣不如兩位兄長的風住塵暗自叫苦,他一手拉著風怒雷,一手擋著風妒惡胸前,極力阻止他們壞人好事,犯下滔天大罪。

  「大哥,你來勸對二哥、三哥,我們都是深受其苦的男人,理應將心比心,給予他們一個機會。」長夜恨短,相愛怕難相守。

  一向沉穩的風寄傲冷冷回道:「如果他不能留下呢?畫兒的一生不就毀在他手中。」

  妹妹有意中人他不反對,但是那人必須能守護她一生一世,不讓她落淚。

  「那就讓她自己做決定呀!在我們找回她前,她從來沒有機會為自己做些什麼,我們心疼擔心她將來受苦,但也許她願意忍受相思苦呢!」

  「換成是各位兄長,你們可願什麼都不做就放嫂嫂們離去,當作從未見過她們嗎?」

  「當然不可能!」

  性情較暴烈的風怒雷一出口,人為之一怔,其他兩人亦然。

  老四的話不無道理,雖然他們還是很想將妹妹房裡的男人拉出來,痛毆一頓警告他不得對其妹心生妄念。

  「嚇!你們要不要臉呀!居然躲在這裡偷看人家燕好,還兄弟四人都到齊,風家專出這種窺人敦倫的敗類嗎?你們真是令祖上蒙羞。」

  一頭說著人話的山鹿搖身一變,竟成俏生生的丫頭,一臉鄙夷地走過僵成木人的風家兄弟面前。



第九章


夜,是罪惡的淵藪。

什麼不可能的事都會發生。

當一盞盞的油燈吹熄,寄傲山莊漆黑一片,除了巡羅的護完外,幾乎所有人都睡了,躺在暖呼呼的被窩作著香甜的夢。

幾乎。

還是有幾道昂藏的身影並未睡下,站在陰暗的角落屏氣凝神,似在等待什麼,一動也不動地與黑暗融為一體,任誰也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

風,呼嘯而過,帶來夜梟的長嘯聲,蟲鳴蛙叫特別宏亮,紛紛擾擾在星空下合奏。

今晚的月色暗淡,缺了一角的上弦月高掛天際,彎彎如弓等著射出流星雨,讓一夜的寧靜多了繽紛的流光,點綴著冷清的黑幕。

有點冷,那風,吹得人微打哆嗦。

「真的會來嗎?」什麼也不能做,光是在一旁盯著,真無趣。

「那就要問問我們料事如神......喔!我忘了,仙童也是神,他掐指一算便知分曉。」風家兄弟之一微帶酸意的嘲。

四雙眼睛在黑夜中如同獸目,冷冷地瞪向閉目休憩的無儔男子。

「我不會掐指一算,你們太高估我。」他只會夜觀天象,看出端倪。

「聽到沒,他是個沒用的傢伙,我們幹嘛傻傻地乾耗,他根本是三流的神仙。」不如各自回房抱娘子,被窩裡翻浪。

「雖是三流也好過我們的無知。老三,要有耐心點,別浮躁。」人一生躁便輕心,令人有機可趁。

風怒雷低咒了聲,「要是未如他所料,我一定剝掉他一層皮。」

天哪!冷死了,他一泡完澡全身出汗,披了件單衣便未著厚服,完全沒想過夜一深就露重,他這會冷得直發抖,只差沒摩拳呵氣。

本想回房拿件衣服,偏偏此時動也不能動,怕洩露了行蹤打草驚蛇,風家的血仇無以得報,他只得忍耐再忍耐,忍受寒風刺骨。

「算我一份,我負責抽筋。」敢碰他的妹子,死不足惜。

「夠義氣呀!老二,改明兒我燒桌好菜,把酒言歡,醉他個一塌糊塗。」今朝有酒今朝醉,莫待無酒空對樽,掃興。

「要叫二哥!老二是你能喊的嗎?還有,你的酒好菜留著獨自品嚐,我怕瓶兒弟妹會用餓死鬼的眼神瞪我。」他無福消受。

誰都曉得風家老三的好廚藝是被瓶兒逼出來的,只有她能享受他的拿手佳餚,旁人若想貪吃一口,她定會兩眼汪汪地瞅著人瞧,讓人不忍心和她搶食。

「呵!她是貪吃點,不過......」風怒雷一眼瞟向氣定神閒的紫竹。「像這一個就非常不討喜,怎麼瞧怎麼不順眼,很想給他一拳。」

「同感。」沒有一個兄長能容許自個妹子被人佔了便宜而追究。

對於妹妹未出閣就失了貞操,風家兄弟是同仇敵氣,十分痛恨奪走她清白身子的傢伙,可是又不能出手給點教訓,害妹子傷心落淚,只能恨得牙癢癢的,怒氣硬往肚裡吞。

而看在眼裡的紫竹只覺好笑,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四個兄弟除了老四風住塵早就成親外,其他三人哪個不是先餓虎撲羊,把羊兒啃得一乾二淨再論婚嫁。

所以他們根本沒有立場說他一句不是,他不過比照各位「兄長」的做法,實在不必大動干戈。

「姓竹子的仙童,還要等多久?再等下去天就亮了。」他也凍成霜了。

「在下紫竹,不姓竹子。」竹身原貌,卻已脫胎換骨,名列仙班。

「我管你紅竹、綠竹,人什麼時候才會來?你不要讓我們為了你一句話苦等終宵。」

「心平氣自和,觀鼻請如來,心浮氣躁容易傷身。」他該勒讀佛經,修身養性。

「誰心浮氣躁了,我.....」

「來了。」

倏地睜開眼,眸光精露,浮躁氣息立即平息,風家兄弟面容凝肅,不發一語,雙唇緊閉地看向幽黑的夜色。

琉璃的屋瓦翻落一片,一道與夜同暗的黑影踩在屋頂,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留意四周的支靜。

風中傳來幾不可聞的陰笑聲,蒙著面的身影看似男子身軀,可是以指撫耳的動作又像女子,身份難辨地低下身,停留了一刻鐘才有下一波行動。

可見此人相當謹慎,不輕易冒一絲風險,若不確定前方風平浪靜、毫無危險,絕不肯上前一步,暴露自己的行蹤。

不過由其俐落的身手看來,定是事先做過一番調查,才會對寄傲山莊的地形瞭若指掌,每一個院落都清二楚,避過主屋而直向風家千金的樓閣。

在屋外觀察了好一會兒,黑衣人才以匕首撬開門閂,再用刀身往內輕推,兩扇門之間推開一條容人進出的小縫。

屋內的燈火並未全全熄,一盞小炷微晃黃光,門一開,風從門外灌入,火勢微晃了一下,一度差點熄滅又燃起。

黑衣人並未走向躺在床上的人兒,他先向左右瞧了一瞧,黑眸一瞇地落在牆上的琵琶,足輕似鬼地走近。

他伸手欲取琴,卻在指頭一觸及時倏地抽離,像是有針紮著似,不得不立即彈開,指尖微帶麻意。

眉頭皺起,低忖片刻,他考慮了許久才咬破手指,滴了三滴鮮血在弦上,弦絲如同白棉吸水,一眨眼間竟不見半滴血。

而在此時,紅玉琵琶像是剛被喚醒似的閃了閃陰寒的紅光,琴身如血般通紅,彷彿快滴出一滴滴人血,紅艷得駭人。

「畫兒,醒來。畫兒,醒來。畫兒,醒來。」

連喊了三遍的黑衣人聲音低沉而略帶沙啞,給人一種寒毛直豎的感覺。

他一喊完後,風悲畫像受到控制的睜開眼,但眼中無神,似神智猶在睡夢中,醒來的是她的軀殼,她茫茫然地聽候指令。

「知道我是誰嗎?」

「是的,你是主人。」低柔的嗓音輕放,毫無高低平仄。

「主人要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明白了沒?」傀儡終歸是傀儡,沒去無線自動。

「是。」她順從地一應。

「現在你給我聽仔細了,風家四兄弟是你的殺父仇人,你和他們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你必須手刃親仇,方可告慰爹娘在天之靈。」

「殺了風家兄弟、殺了風家兄弟......」她要殺了他們以報父仇。

「對,一定要親手殺了他們,否則你含恨而終的爹娘不會瞑目。」要聽話呵!我的傀儡人偶。

黑衣人將先前用來撬開門的匕首放在她手中,風悲畫原本無表情的容顏出現異彩,眼神流露出強烈的恨意和殺氣,似為報仇而生。

在這短短的一刻中,她的心充滿仇恨,雖然她握匕首的手有著一絲絲抗拒的顫抖,但終究敵不過一再的暗示,全然地接受殺戮的命令。

「好,很好,乖畫兒,這裡有包藥摻入他們的飲水和飯菜中,切記不能讓他們發現。」就像

當年的風家,無力反抗而慘遭殺害。

「是,我知道了。」她緊握包著細粉的紅色油紙,神情木然。

「呵......我的好女兒呀!娘養你這麼些年總派上用場了,你別讓為娘的失望。」風瀟灑呀風瀟灑,有什麼比骨肉相殘更令你痛心的呢?!

一陣寒透心的低笑聲後,出現的竟是女子嗓音,黑衣人用不帶半絲溫意的眼端詳風悲畫嬌艷如花的美顏,綃紅的指甲輕輕在粉頰割了割。

一滴滴溫熱的血盈滿指縫,她放入口中一吮,露在蒙面黑巾外的神情是滿意的,彷彿舌間嘗的是人間美味,甘美得不可思議。

「現在回去躺好,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你在夢中,夢一醒來一切都忘了。」

「是。」

沒有異議的風悲畫躺回床上,將被褥拉高,羽睫一閉,搖晃的燭心微光閃爍,忽明忽暗地映照出她平靜的睡容。

如同黑衣人所言,她完全不曉得自己身上發生的事,依然睡得香甜,彷彿是風吹開了未關緊的門窗,無人來去。

半個月亮還是高掛半空中,星子稀疏,冷颼颼的寒風吹過屋前的丹桂,暗自飄著若有似無的清香。

「為什麼不當下捉住他,還要讓他走?」原先冷得發抖的風怒雷此時熱血沸騰,一心要殺了危及風家千金的黑衣人。

「時候未到。」溫潤的喉音一說。

「什麼叫時候未到?他都膽敢潛入寄傲山莊,我們還得對他手下留情?!」若是夜修羅出手就一刀畢命,不容他見東方白。

紫竹沒回答他,只淡淡地看向莊主人風寄傲。「風家大宅快要蓋好了吧?」

「沒錯,不出半月光景便可峻工。」到時他們將重返故居,拜祭枉死的親人。

「他會在入宅的那天動手。」在哪裡開始,就在哪裡結束,他要風家的人全部陪葬。

風寄傲嘴角一勾,冷笑著,「我們兄弟會開門恭迎他的到來。」

十五年,足足十五年了,風家的血案終於能做個了結,他要血債血還。

「你們的確會開大門迎接他,那天會是我和畫兒拜堂的日子。」他必須走一招險棋。

「什麼?!」

「你這死傢伙,敢動我妹歪腦筋。」

風妒惡和風怒雷露出擎愕和憤怒的神色,一個雙手握成拳,隱忍給他一拳的衝動,一個揪起他的衣領低聲咆哮,目露凶光。

倒是一臉瞭然的風住塵一逕笑著,認為也該是時候了,兩人都已經有了肌膚之親,不拜堂成親才是胞妹吃虧,以她癡心的模樣若知聞此事肯定欣喜若狂。

他不像三位兄長有那麼深的仇恨,自幼在明王爺府成長的他享盡一切榮華富貴,再加上過度驚嚇而導致失憶,傻子小王爺什麼也記不得,因此在事過境遷之後這許多年,對弒親的恨意並不深濃。

「你們兩個還在胡鬧什麼,聽他把話說完。」都什麼時候了還起內哄。

風寄傲冷冷地一句話,讓兩兄弟冷哼地退到一旁。

「風捕頭多次夜探織女坊,難道毫無所獲?」他該最清楚他這麼做的目的。

一提到這點,風妒惡的神色為之一凝,「我是查到老鴇房內有道暗門,門裡傳出一男一女的對話,他們互稱刑大和嵐二。」

「刑大?!」不就是明王爺所說,風家慘案的幕後主使者?

「奇怪的是我曾潛入一瞧,欲將人捉回,可是裡頭空無一人,連張床或是衣櫥也看不到。」空空如也。

「沒有暗道?」

「完全沒有,四面牆我全查過了。」連地板上也仔細搜查一遍。

有兩個人的聲音,卻只有一個人的身影,那意味著什麼呢?

所有的迷題即將揭曉,得多點耐心等待,即使他們痛恨以最無辜的畫兒為餌釣出嗜血狂魔。

  ***   ***   ***

劈哩帕啦!劈哩帕啦......喜炮響連天。

久傳鬧鬼傳言的風家鬼屋終於整修完畢,塗漆新瓦煥然一新,花木新植,庭綠園香,錦鯉悠遊水池中,新屋的氣味瀰漫。

大家都說風家的人死光了,但事實證明他們錯了,三十多輛大馬車載來雕花桌和大小擺設,當年以為已氣絕身亡的風家後人一一現身,英姿挺拔,卓爾不凡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回家了。

而且個個還回令人稱羨的美嬌娘,貌如天仙,鄉里間傳聞更是紛紛,借老扶幼地趕來一瞧,順便沾沾喜氣,一旺家宅。

喜氣?

沒錯,入宅的同時也是風家小姐成親拜堂之日,風家兄弟特地在大喜之日大辦流水席,宴請全城百姓,不論是富商鄉紳或是流民乞丐,皆可坐上擺滿整條街的喜桌,葷素皆備。

聽說風悲畫的養母也來了,打扮得花枝招展,抹紅擦綠,活像個......呃,老鴇,大搖大擺的揮著大紅喜帕上了主桌,呵呵呵的尖銳笑聲著實刺耳。

全羊、全豬擺上供桌,當家的風寄傲上香奉請祖先入宅,炭火旺燒真竄供桌,數代祖宗牌位請上桌,最明顯的當是風瀟灑與其妻文氏合一的檀木牌位,濃妝艷抹的風嬤嬤一瞧,眼中閃過欲一拆而二恨意。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

「等一下,夫妻交拜之前先來個樂音助興吧!」豈能讓你們稱心如意。

「什麼,成親就成親,還要樂音助什麼興?!」

眾賓客議論紛紛,交頭接耳地談論著,十分訝異地看著一身鮮艷的風嬤嬤起身,腰肢搖擺地走到新嫁娘前面,握起她的手嬌笑。

當她一接近風悲畫時,風家四兄弟的神情為之緊蹦,青筋暗浮,雙手緊捉座下椅子才不致彈起,衝向兩人中間,拔開那雙浮皺的雞爪。

「畫兒,彈一曲「鳳求凰」給為娘的聽聽,娘就聽這最後一次。」今日過後,她也懶得聽琴了。

「是。」

像是受到暗示,原本一臉喜色的新娘子忽地取下蓋頭的紅巾,神色呆滯地走向正廳一角,不知是誰竟把害人的魔琴擺在那,她蓮步輕移抱起血紅艷艷的琵琶。

拔弦三兩下,未成曲調先淒淒,哀怨離愁的惆悵由弦絲中發出,絲絲入扣,動人心弦,令聞者無不覺得心酸,淚水盈眶。

明明是一椿喜事,彈的也是充滿歡喜的「鳳求凰」,怎麼弦音一拔像是哀樂,給人送葬似的,聽得觀禮的人很想落淚,說句「節哀順變」

放眼里外,紅幢喜喜字連成雙,風家親屬不是一身紅便是喜氣洋洋的打扮,哪有人死去的模樣,這絕對是雙喜迎門。

可是,為什麼氣氛全變了,讓人想一湊熱鬧、喝杯喜酒的心情全沒了,若非場面太過肅穆,不好離席,不然大半的客人都要走光了,大歎風家有鬼。

不是真鬼,而是搞鬼,一家人都怪裡怪氣的,喜事當喪事辦。

「夠了,畫兒,可以停了。」風嬤嬤揚笑地一揮巾帕,狀似得意。

一揚聲,絃樂即停,眾人大大地鬆了口氣。

但是他們才放下吊著的心,隨即感到一絲不對勁,大廳的客人居然有人昏過去,還有些臉色慘白,口角流沫,似乎吃了不乾淨的東西,腹部絞痛,反胃想吐。

當時他們還沒聯想會是中毒,只當是魚肉不新鮮所致,抱著肚子就往外衝,想找個大夫醫治,賓客陸陸續續告退,留下來的沒幾人。

他們忙得沒時間碰喜宴上的膳食,所以沒事,但其他人可就慘了。

「呵呵......你們風家的兄弟命可真長呀!那麼大的一場火居然燒不死你們,真叫人遺憾?!」害她得再動一次手。

「是很遺憾,連累你還得費心再布一次局,趕盡殺絕。」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風嬤嬤的眼閃了一下。「看來你們也不笨嘛!心底早就有數了。」

不過薑還是老的辣,他們道行再高也高不過她,她可是做好萬全準備,不怕萬一。

「我只是不懂,風家和你有何深仇大恨,為何你能心狠手辣的殺光我們一家老小,連甫出生的嬰孩也不放過。」風寄傲頭問出多年來不得而知的疑惑。

她掩著嘴輕笑,狀似嬌媚,「我有必要告訴你這毛頭小子嗎?你三歲大的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你是娘的手帕交?」他回想過往,度圖找出昔日風過的面孔。

「哼!那個臭婊子憑什麼和我平起平坐,我恨不得殺她而後快,哪會和她結成姐妹淘。」文心蘭還不夠格。

「不許污蔑我娘親!」氣一沖的風怒雷口吐鮮血,跌坐在地。

風嬤嬤見狀更加得意,仰頭大笑。「死到臨頭了還追究前塵往事,命都快沒了還想逞強,就跟你們的爹一個樣。」

她想起風瀟灑的模樣,臉上竟流露少女的嬌羞,一副迷戀至深的癡迷樣。

「我們的爹深愛娘親,連死也不願和她分離,沒有人可以介入他們之間,包括你!」風妒惡以衙門辦案的方式試探,沒想到話沒說完,果然引來她的勃然大怒。

「誰說我介入他們!分明是姓文的賤女人搶走我的師弟,仗著一點美色橫刀奪愛,佯裝柔弱博取同情,無恥至極.....」

風嬤嬤如同陷入往昔的恩怨情仇,娓娓道來三人間的情愛糾葛,甚至追溯到上一代。

她與風瀟灑相識在先,是風父收養的孤兒和徙弟,兩人自幼青梅竹馬地相處在一起,一同嬉戲,一同習武,一同在書房內練字,也一同受罰。

這樣的日子原本無風也無浪,一如往常地過了十幾年,她才漸漸地發現自己暗生情素,對他多了男女之情,幾番遲疑才想大膽告白。

誰知這時候出現個女人,還是江湖人士推崇的江南第一美女,風瀟灑一見她便傾心,揚言非她莫娶,大張旗鼓的下聘、迎親,鬧得沸沸騰騰。

「哼!她憑什麼和我搶,師父明明親口應允我們的婚事,他卻臨時反悔......」言而無信,何以為人哉。

「所以你把他殺了?」風寄傲記得父親曾經說過,祖父母死因不明,全身的血一滴不剩,卻始終查不出兇手是誰。

她不以為意地笑笑,「誰叫他出爾反爾呢!說我逆倫不肖,狼心狗肺,我當然要他永遠開不了口。」

「刑大。」風妒惡一喝。

「刑大?」風嬤嬤獰笑的勾起肥厚唇辦。「什麼刑大,我是嵐二。」

「姓刑的,你根本不是人。」真該千刀萬剮。

對於風怒雷的謾罵,她笑得更倡狂。「誰說我姓刑,我們姓江,江天嵐是妹妹,江天行是哥哥,我們是長得一模一樣的孿生子。」

真相大白了。

原來當年風父看其子年歲不小,便有意指婚 ,讓長子娶他親如女兒的江天嵐,以成就一椿美事,他也好含飴孫,安養晚年。

殊不知此事被同樣深愛風瀟灑的江天行知曉,他痛恨師父的不公平而前去抱怨一番,反被怒責捧打一頓趕出去,他因此懷恨在心。

而明知他心事的妹妹卻故意奚落他,洋洋得意地試穿嫁裳,還嘲笑他身為男兒身也想嫁人,簡直是癡心妄想,他一怒之下便勒斃她,棄屍山谷,伙裝其妹再潛入風家,想取而代之。

但事情的發展並未如他所料,婚事宣佈前夕,風瀟灑早一步帶回新娘子,他的希望又再度落空,而此時風父也發覺他並非江天嵐。

「老頭子太囉嗦了,說要清理門戶,所以我就一不做二不休地送他們兩位老人家上路。」風嬤嬤......不,江天行的語氣一轉,成了刑大的男言。「現在該是你們去陪二老的時候。」

「畫兒,動手。」

一個命令下來,呆立一旁的風悲畫立即抽出暗藏在袖袋的匕首,筆直的走向風家兄弟,無神的雙瞳竟燃起熊熊恨火,意欲致之死地。

一道紫紅色身影閃至面前,擋住她的去路,溫潤低喃,「畫兒,醒來,勿聽信歹人讒言,他們是你的親手足,不是仇人,你不能殺他們。」

風悲畫的唇辦動了動,似要說什麼。

「畫兒,你還遲疑什麼,為人子女不報父仇為之不孝,你想讓爹娘死不瞑目,含恨九泉嗎?」

她一震,將手高高舉起、泛著寒光的匕首張狂地要吸食人血。

「畫兒,閉上你的耳朵,用你的心去聽,你會知道該怎麼做。」她必須自己去克服心中的魔障。

一身新郎倌服的紫竹以清柔的嗓音幫她拔開眼前的迷霧,一步一步引她走出長久以來受制的桎梧,她被下的咒術絕非一朝一夕,是長年累月而成。

「不許聽他的,我才是你的主人......」看她慢慢閉上眼,江天行一把搶過琵琶,對著弦絲一拔。「想破我的攝魂術,沒那麼簡單。」

有別於平日的淒楚哀怨,琵琶所發出的弦音竟是淒歷的人嗚聲,尖銳地刺穿人的耳膜,縱使不懂音律的人也捂耳抽搐,露出痛苦神情。

而原本稍微回神的風悲畫則淒絕地狂吼一聲,抱著頭直抽身子,清麗的臉龐因痛而扭曲,嘴角流出鮮紅的血絲。

「刺下去,刺下去,刺向他的胸口,讓他再也不能擋住你報仇的路--」

不,不可以,我不能......不行......刺......他是紫竹......不能殺他......不行......

阻止我,阻止我,不能殺......風悲畫眼神狂亂地想丟掉匕首,但身體卻不聽使喚,雙手將刀高舉過頭--

一刀刺下去。


第十章


「不---」

飛濺的血流滿一地,淒絕的慘叫聲連鳥雀都擎恐,飛撲的翅膀帶走暗夜的哭聲,不斷沁出的血鮮紅妖艷,將人的眼也染紅了。

殘喘的氣息微薄得同不可聞,氣若游絲地不再有一絲血色,越來越冷的體熱如將熄的火把,忽明忽暗搖擺著,一息尚存。

望著手中沾滿的鮮血,驚駭不已的風悲畫慘白著臉,眼中含著豆大的淚珠,不敢流的哽咽著,怯懦地將手往裙上揉,想抹掉黏稠的紅液。

她殺人了,真的殺人了,還是她最愛的人,她怎麼能下得了手,怎麼能......

「紫......紫竹哥,我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我不想殺人的,我不想.....」嗚......為什麼她還是下了手了,別無選擇。

「沒事的,沒事的,不怕,不關你的事,你用你自己的力量破除了迷咒,你解脫了。」再也不受魔琴所控制。

她抽噎地忍著淚。「可是我......我殺了人,都是血,都是血......手上、衣服上、你的胸口......全是血......好多、好多的血......」

太可怕了,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血,擦也擦不幹,抹也抹不盡,不停地往外流,濕了她的鞋襪,也讓嫁裳變得更濕紅,散發惡臭的血腥味。

一個人有身體內究竟有多少的血,汩汩如泉的湧出,紅了腳踩的土地,雙目所及除了血的顏色再無其他色彩。

「別看,不是你的錯,用不著自責,你已經盡量不傷人了。」但是身不由已,她已做了最大的努力。

紫竹輕撫著她散亂的長髮,托著香腮,溫潤清朗的臉凝視慌亂水眸,以澄淨的眸光洗去她的恐慌,安定一顆不安的心。

「真的不是我的錯嗎?可見我殺了人......」她從未這麼害怕過,一條人命就葬送在她手中。

「不,你殺的是一把琴,血由琴身流出,你沒有殺人。」她被血嚇壞了,才會驚恐不已。

「我殺的是琴......我殺的是琴......」她喃喃自語的說道,眼角餘光瞟見按著胸的婦人。「啊--我娘她......她也在流血......」

為什麼她殺的是琴,人也會流血?

他喟然一歎,「那只能說她咎由自取,害人不成反害已。」

以自身的血喂琴,琴破人也傷,自食惡果。

紫竹將懷中人兒抱向一旁,施以仙法除去她和自己一身血污,感慨著病善惡到頭終有報,人若有一心為惡不肯醒悟,大羅神仙也救不了。

血紅的琵琶裂成兩截,血由斷成兩半的琴身溢出,原來的血玉慢慢地還以原貌,露出一角雪白。

血流得越多,白色的玉身越見的擴大,不消多久琴身幾乎潔淨,雪白玉色展露無遺,血玉成了白玉,卻也是殘缺不齊的死玉,了無生氣。

以身養魔的江天行利用琴來控制他人,他將師父夫婦全身的血放干,放入半人高的桶子裡,再將白玉製成的琵琶置入其中,以月華養陰足足七七四十九天,撈起後再曬月九九八十一天,滴以自己的精血為它宿主。

琴即是他,他就是琴。

當風悲畫手中的匕首欲刺向心愛的男子時,她咬破舌尖以痛來反擊琴音的控制,在千鈞一髮之際將一身的氣力全投注在琵琶,匕首一揮直刺琴身,毫無防備的江天行措手不及,因她驚人的衝擊力而後一跌,琵琶也離手而去,重摔落地。

琴在人在,琴毀人亡,因為琴身已裂,他的胸口也像破了個洞似的流出血,當紅玉整個轉白,流盡最後一滴血,也是他壽命走到盡頭的時候。

「不能救她嗎?她是撫育我多年的娘......」在風悲畫眼中,她一直認為風嬤嬤是女人,也沒人告訴她事情的經過。

「這種人救他何用,死有何辜,何況他不是你娘,他是男人,毀了我們風家的兇手。」風怒雷揚劍一揮,破布殘衣粉飛。

只剩一口氣的江天行恨恨地一瞪,血不斷由口中噴出,毫無遮掩的平胸揭露他並非女人的事實,而是如假包換的男兒身。

「什麼,她......他是男的?」怎麼可能,他比女人還更嬌媚.......風悲畫錯愕的摀住嘴。

「他抱走你是別有用心,因為他想折磨你,看你日日夜受苦,即使爹娘不在了,他也要他們死後不安心,讓你痛苦他才會感到痛快。」一個泯滅天良的惡徙。

「大哥......」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難道撫養了她十幾年,娘......風嬤嬤對她的關愛全是假,只為了取信她而作戲?

她真的很難接受如此醜陋的真相,假意對她好,以親情牽制她,好讓她無怨無尤任其擺佈,心機何其歹毒,而她竟當了十五年的乖女兒。

風寄傲冷視至死都不悔改的江天行。「不用為這種人求情,死是對他最好的解脫,他早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我不是想為他求情,我只是想問他一句話。」見他一頷首,風悲畫在紫竹的攙扶下走向血染一身的男人。「告訴我,你曾當我是親生女兒嗎?」

「親生......女兒......」他咳出一口血,氣虛的冷笑。「養了一頭吃人的老虎,她卻反過來吃了我,你說我會把......這頭老虎......當成女兒嗎?」

他只恨沒殺光風家大大小小,讓漏網之魚溜出去,小魚成大魚咬他一口。

「但我是真的把你當親娘呀!你要我練琴我就練琴,你要我淪落風塵,我也不敢有二話,委屈自己為你設想,你從來沒想過我用什麼心情聽你的話嗎?」

他怎能用冷漠的眼神看她,她像她是一隻不值得一捏的螞蟻,而不是一個人。

「那是你太天真了,不識殺親大仇......哈哈......沒見過像你這麼傻的笨蛋,補我擺弄了這麼......久......而不知情......風瀟灑,你看到了沒,我把你的女兒......變成妓女,你來罵我......」

他又吐了好大一口氣,背靠著牆無法動彈,狂笑不止地直噴血,神色依然張狂。

「可惡,臨死還敢辱及先人,你......你不怕死後下拔舌地獄?!」脾氣不好的風怒雷想踹他一腳,但被瓶兒從身後拉住。

他放聲大笑,笑中竟流出淚來。「有什麼比你愛的人不愛你更可怕,就算死也不能在起......」

雖然可恨,卻也可悲,風家後人的恨意因他眼角的淚滴而散去,他並不想讓自己這般可恨,可是愛是一把利刃,硬生生地將他的心切開,他若不恨就不知道該怎麼活下來。

終歸說來,是癡心害了他,若有人適時地開導他,他也就不會鑄下一連串的錯事。

「為什麼你們......會沒事?那是令人全身......酥軟的軟筋散,還有置人於死地的......鶴頂紅,你們怎麼會不死......」死的反而是他。

「因為我們事先服了解藥,假裝中毒好誘你現出原形。」而他果然中計了。

刑大即是行大,孿生兄妹中老大的意思,他們都搞錯了,才會一直查不出他的行蹤。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是聰明反補聰明誤......哇......哈哈.....文心蘭,我輸了,輸給你的......」

兒子。

白玉無污,他大笑一聲斷了氣,頭一偏就結束了可悲的一生,雙目含恨不肯閉,瞪著風瀟灑與其妻的牌位,連死也不願停止對他們的恨意。

  ***   ***   ***

「你們什麼時候才要成親?」

這句話被問了不下百次,紫竹只是微笑以待,並未回答。

並非他不願成親,存心辜負深愛他的風家千金,而是風家的兄長太疼愛其妹了,捨不得她太早出閣,打算再留個三、五年以盡其兄之責。

於是乎,他們的婚期遙遙無期,每逢有人問及,他除了笑還能說些什麼,長兄如父,風寄傲不點頭,他就無法抱得佳人歸。

由於拜不成親那天,眾鄉親因為風家的緣故而受到牽連,所以風寄傲決定義診的方式來補嘗,為期一年。

想當然耳,這個重責大任自是由風家的未來女婿一肩挑起,每日看診的人數超過百名,他哪抽得出空成家。

不過紫竹一點也不急,氣定神閒地把脈抓藥,風家兄弟的刁難只會自找苦吃,因為......

「真搞不懂你們兄弟在得意什麼,不讓他們成親又有什麼好處?」一群愚蠢至極的傻瓜。

「看他不順眼。」風怒雷說出所有人心底的話。

「好吧!那你繼續看他不順眼好了,等畫兒把孩子生下來就叫他自己去找爹,我去換淨水回來......」她們約好輪流幫紫竹解百姓們身上的苦痛。

「等一下,你說什麼--」

四又手同時把瓶兒往回拉,一起大吼地瞪大了眼。

「小......小聲點,我耳朵沒聾,我是說我該去和淨水接班,明天則換表蓮姐。」真是的,嗓門大也不用嚇人,害她手上的核桃糕差點掉了。

「不是這一句!」他們又吼了。

她想了一下。「喔!繼續看他不順眼,反正他也不在意。」

風家四兄弟的表情開始變了,有些猙獰。「也不是這一句。」

「不是?」那她到底說了什麼,引起他們這麼大的反應?

「不是。」

「那我真的想不起來了,醫廬的事情忙,你們慢慢泡茶......」她沒好氣的杏眼圓睜。「又怎麼了?非拉著我不放。」

「你剛提到孩子。」風妒惡咬緊牙根,用牙縫擠出這句話。

她噢地好大一聲,然後......

「女人坐月子是不是要吃麻油雞,不能搬重物,每天光是躺著吃......咦?我還沒說完呢,一溜煙全跑光了。」

瓶兒撫著肚子,十分滿意中膳的烤羊腿,不過不知是否吃多了,竟覺得膩胃、想吐。

真是可惜了,有好茶不喝,放著讓它涼......嗯,杏片梅子糕、三卷椰絲圈......剛好拿來配茶喝,最近似乎特別容易餓,吃飽了再去上工。

而此時,紫竹正被四個大男人拉出醫廬,惡狠狠地瞪視質問。

「你幾時要娶畫兒?」

紫竹怔了怔,有些回不過神。「只要你們不反對,隨時都可以。」

「好,立刻拜堂。」事不宜遲。

「嗄!立刻?」有必要這麼急嗎?

向來最溫和的風住塵將手往他肩上一搭,語氣顯得惱怒。「孩子都有了,還不拜堂。」

「呃,誰......誰有孩子?」為什麼他說的話,他完全聽不懂?

「還有誰,當然是畫兒。」風住塵忍不住揚高音量一吼,怕他不開竅。

風寄傲則冷冽的一瞪,「不然你還和誰有孩子,從實招來。」

「我......」紫竹苦笑,對他們無中生有的氣急敗壞感到啼笑皆非。

一道金色的光忽然從天際打了下來,雲層漸漸靠近,竟形成一張人面。

「啊!大士。」

綠柳驚呼一聲!拂身一禮拜。

菩薩現身,其餘的仙子也都在第一時間趕來,連瓶兒也滿嘴糕屑的顧不得先配口茶嚥下。

「是大士耶!他來看我們......喔!誰打我?!」淨水東瞧西睢,瞧不出兇手是誰,沒發覺青蓮的柳眉微揚。

「大士可是來取珠的?」聰慧的青蓮不待菩薩開口,便知來意。

垂眉斂目的觀音笑道:「紫竹,你想跟本座回去嗎?」

「不想。」他回道,一手緊握風悲畫發顫的柔荑。

「既然不想,本座也不強求,珠來。」佛手往上翻,如蓮辦輕綻。

「大士原諒,童子尚未......」尋獲寶珠。

他話才說到一半,和仙鶴玩耍的元寶突然大叫一聲,抱著頭在地上滾來滾去,似乎很痛苦的樣子,雙手按著眉心,好像不讓什麼出來一樣。

「還不知反省。」

菩薩低喝,一道紫光倏地由元寶兩眉之間迸出,它飄到半空中竟成一顆圓潤生輝的寶珠。

「那是我的、那是我的,還給我......」元寶不傻了,兩眼清澈如鏡。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寶珠怎會在她身上?仙子們雖未說出心中的疑問,但觀音大士聽見了。

「你們認不出她是誰嗎?」

「她是......啊!紫霞仙子?!」第一個想到的是瓶兒,因為她曾跟紫霞仙子搶太上老君的果子吃。

「紫霞打傷了嫦娥的玉兔卻不肯認錯,還硬要搶嫦娥的廣寒宮,玉帝盛怒之下便眨她下凡,罰她以面醜在凡間待上一甲子,知其罪行方可返回天庭......」

但她不甘被罰,偶然間遇掉落凡間寶珠,搶了寶珠便往肚子裡吞,以為就能飛回仙界,可惜她太急了,忘了已是凡人之身,承受不住寶珠的靈性反而被封住智竅,以至於傻了。

「還給我、還給我,那是我的,你不能偷走它,妙善菩薩是個賊--」

敢罵菩薩是賊?!

包括仙子、仙童在內,眾人佯裝不認識她,悄悄地移開腳步,讓她一個人對天空喊,免得累及無辜。

至於畫兒是否有孕在身。

十個月後便知分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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