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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 妾心璇璣 作者:于晴(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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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是一圓夢境的時候了。
  靜靜的走進封隱書肆里,迎面扑鼻的是濃濃的墨味及紙香。她原本緊張的心情稍稍平穩,唇畔隱隱含笑的擠進人群里。
  人群在鼓噪、激動些什么,她沒仔細听,只是擠了個身到台子前;台面上擺著的是最新出爐的小說、詩詞。
  “可以翻嗎?”她開口問道,聲音低低啞啞的,并無特別之處。
  柜后的伙計頂著大大的笑臉。“當然可以,小姑娘盡管看,咱們貨色齊全,絕對不會找不到你喜歡的。”即使惊訝于她識字,也沒有說出口。
  “謝謝小哥。”她沒抬眼,逕自翻起了一本小說。字是翻刻宋本,墨色勻,沒看內容,就覺讀來必定輕松而悅目,比起其他書肆脫落的煤粉、質地不佳的紙張要來得精美許多。
  “伙計,給我百張薛濤箋送往醉月樓!”忽然有人擠到她身邊喊道,酒味四散,不用瞧也知是個剛從醉月樓里出來的文人。
  伙計應了聲,連忙記下,順手點了點剩余的薛濤箋。在大明朝里,多的是放浪形骸的文人墨客,以狎妓宿娼為終生職志。伙計雖頂著大大的笑容,卻輕輕哼了一聲。
  封隱書肆算是南京城里最具規模的書肆,分號遍布全國上下,賣的不是名气,不是服務態度良好的噱頭,而是質地精美、墨色均勻的書籍,它擁有獨自的紙坊及六十万以上的銅字,超越了其他書肆是理所當然,但,偏偏得賣書給這些瞎了狗眼的文人。
  “喲,這不是韋兄嗎?”另名男子擠了過來,笑道:“半個月前不才見到你跟王家公子下賭,瞧瞧誰先出醉月樓一步,怎么?才几天的工夫,就見你破了功,走出來啦?”
  “嗤!那种賭算什么!我宁愿輸錢也不輸面子。”打了個酒隔,滿面倦容的隔著她對那男子笑道:“誰都知道今儿個是封隱書肆出新小說的時候,要落人一步過來瞧瞧,不被人笑話死了?”
  “虧你還記得。”轉了頭,向伙計叫道:“替我將今儿個出的書全包一份送到東巷江府去。”
  “是是,馬上就會送到。”伙計的記憶力奇好,但還是記在紙上,眼角卻不由自主的瞄到那看書的女子。她就夾在這兩個酒鬼之間,卻一點反應也沒,只是靜靜的,像根本沒被干扰到般的翻閱小說,是聾了嗎?今儿個是封隱書肆出書的日子,有出小說、戲曲本,還有重新翻刻的經史子集,因而涌來的人潮胜過平常數倍之多。當然理由還不僅于止。
  整個書肆吵翻天的主因是聶老板來了。
  老板哪,難得見他來書肆一趟。絕大部分他是幕后推動的那一雙手,一般時候則都交給柳苠坐鎮書肆。
  “那儿怎么這么熱鬧哪?”姓韋的男子醉眼迷蒙的瞧了下另頭鼓噪的人群,他搖晃了下,碰到了她的手臂。
  他低頭,眨了眨眼。“是……女人?”這地方也有女人?他是回到醉月摟了嗎?或者……他露出笑容,忽然抓住她的手臂。“你是等不及了?我都答應來替你買箋寫詩寫詞了,你還主動跟過來,是舍不得跟我分离几刻鐘吧……”又打了個嗝,見到她抬起頭,怔了怔。”什么時候,你的臉變丑啦?”
  神游在書里,她尚未回過神來,只 瞪著抓著她手臂的男子。“公子……請自重。”他的酒气很重,几乎破坏了原有的紙香味。現在才發覺身邊多了兩個醉客,她皺眉,暗地想抽回手,卻被緊抓不放。
  “嘿,韋兄,她當然丑啦,正所謂一日不見你,便面目可憎嘛。”姓江的往她的腰際一摸,引她低叫了聲。“小蠻腰呢,還挺香的,我猜是芙蓉花的味道,韋兄,你倒聞聞看,她身上是什么味道?”
  她嚇了跳,顯得莫名其妙,沒有惊慌,只是微微的惊訝。當她身邊的醉客俯頭下來時,狀似親她,她睜圓了眼,急急縮回臉。
  “這是在干什么?當著我的書肆調戲良家婦女嗎?”低沉的男聲在她身后響起,她吃了一惊,眯眼瞧見伙計正拿木板條欲幫她,卻在半空停了下來;他的嘴大張,視線越過她,脫口叫了聲:
  “老板!”
  老板?是……聶封隱嗎?這個封隱書肆的老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忐忑地回頭,看見了大手及時擋住那醉客浮腫的臉,再往后一點瞧,是名高大的男子,身穿淡藍袍子,談不上俊秀,但斯文剛毅兼具,眼底眉梢盡是傲放之气。
  她怔了怔,再瞧了瞧他的四周,并無其他注意這里的男子……那么,他就是聶封隱了?
  這么的年輕?她以為……聶封隱該是個老頭子才是。
  “你,你……”姓韋的拍開他的手,怒叫:“你好大的膽子!本公子在跟姑娘談天,你也插上一腳……”他气得瞪向來人,隨即啊了聲:“你……好眼熟……”
  “忘了嗎?韋公子,我是聶封隱,曾在醉月樓里跟你喝上兩杯。”
  “是……是啊。”眼睛一亮,酒醒了七分。“聶兄,好久不見了。”他堆起笑臉。
  “是好久不見了。”聶封隱微笑道,不動聲色的將她往柜前推了推,避開江、韋的魔掌。“我听說你跟王家公子打了賭,是贏了嗎?”
  “肯定是輸了,為了來光顧你這書肆,我那白花花的銀子算是全賠給那姓王的家伙。”他啐道,想來是有點不甘心了。
  “那可難說。”聶封隱招了招伙計。“我這里除了女人外,什么都有,瞧你們要紙要墨還是要書,只管跟伙計說,不必花分文。”他嘴角是淡淡的微笑,讀不出他的神色。
  “那怎么好意思?”江、韋喜形于色。是曾經在妓院里跟聶封隱撞上几回,也套過交情,但畢竟依聶家的背景跟聶封隱的傲气,多少是不太搭理他們這樣的文人,難得唷。他瞄了一眼那女人,嚇了跳,醉醒來之后才看清她的容貌。什么時候他開始饑不擇食了?
  “韋公子,方才我還瞧見王家公子露了面,我還沒去打招呼,你說,這賭究竟是誰嬴誰輸了?”聶封隱輕輕的提醒他。
  “咦?他來了?”也對,封隱書肆的出書就等于文人的大日子,誰要沒來走過一回,看看新的小說,准被人嘲笑一頓。他愛面子所以來了,那姓王的當然也會來。“不成不成,我要走了,說不定我赶回醉月樓,還能不被發現。”他揮揮手,隨口告別,便手忙腳亂的擠出人群。
  聶封隱連瞧也沒瞧他們,正欲离開時,瞥到她目不轉睛的注視他。
  “小姑娘被嚇到了嗎?他的唇含著淡淡的微笑,与先前對江、韋二人敷衍的笑有所不同。
  “不……”她低語:“多謝公子及時相救。”
  他擺了擺手,狀似隨意且不經意。“在我的書肆,容不得調戲良家婦女的醉漢。你若無事,就快快回去,別在外頭胡亂逗留。”
  “老板,她是來看書的。”伙計說道,真巴不得把那兩個醉鬼亂棒打死。雖然時下文人多在妓院消磨時間,老板也不能免俗,但就沒見過他上女人上到外頭來。
  “哦?”聶封隱揚了揚眉,掃了她一眼。“是替主子來買書的?”不像。她雖貌色中等,引不起任何人注意,但細看之下倒有几分書卷味。他皺了皺眉,微不可見的傾身嗅了嗅,她身上并無芙蓉花的味道,而是……淡淡的紙香味,先前他以為是書肆里的紙香味,但今天人潮過多,紙香混著汗味酒味脂粉味,已微微變了質,但一親近她的身邊,就聞到了淡雅的紙香味。
  “我……我是來看看而已。”
  “看?那就是為你自己了?小姑娘愛看些什么?”他依舊是隨口問著,拿起(如意君傳)隨便翻覽。
  “我……都看。”
  “那倒是不得了了,”他笑道,像在打趣。“你年紀輕輕便遍覽經史子集,將來說不得可是一名女文人呢。”他擺明了不信。即使他親切有禮,但在不經意閒總是流露几分狂傲。
  “女文人!我還不愛當。現下文人多愛狎妓笙歌卻又視為理所當然,”她瞧了一眼他拿的(如意君傳)。“聶老板以為,女文人能同武則天一樣,堂而皇之養了一群面首而無需介意他人眼光?”她略略大膽的說著,黑瞳鎖住他的側面。原以為聶封隱是個五十開外的老頭,從沒想過他是這么的年輕……今天來書肆,能在見識封隱書肆外,還能一睹聶封隱的面貌,跟他談上几句話,是她這一生最值得回憶的記憶了。
  該知足了。
  聶封隱原沒在看她,停在這里只為消磨等候柳苠的光陰,但現下他的目光從(如意君傳)調回到她的臉上。
  她看起來有點緊張,也有點興奮,不出色的臉嵌著熱情的黑眼,稍稍點燃光采,但依舊是不引人注意的。
  “你的話倒像在抗議--”他頗具玩味的開了口。“你看過了這本小說?”
  沒等到她的答話,忽然身后有人撞了來;聶封隱回身,及時抓住來人的肩頭。
  “柳苠?”他雙眉微蹙,看清來人的臉。“你去哪儿?我等你老半天了。”他的口吻已顯不悅。
  “老……老板!”斯文高瘦的男子抬頭,充滿惊喜的。“你還沒走!”他的唇在輕顫,四肢在發抖,聶封隱的眉褶打得更深。柳苠是他的手下大將之一,看中他的原因是他不似一般放浪形骸的文人;他是迂腐了點,但老實正直得教人欣賞,倒難得見他惊慌失措的樣子。
  “我是沒走,若是誤了跟官大人的約,我就把帳算到你頭上。”他斥道。
  “老板……你瞧,我找到了好寶物!”柳苠興奮叫道,壓根儿沒把他的話听進耳里。
  聶封隱瞥了一眼他怀中物。“是新手稿本?”
  “正是!”不愧是老板,一眼就看穿。
  “這也值得你大惊小怪的?”他擺了擺手,回首想跟那女子聊話,她卻不見蹤影了。
  “老板,等你看了這小說就明白了!”柳苠激動的說道:“您……您不知道這小說會引起怎番的風潮……該怎么說呢?那……那可真不知從何說起……”過于興奮的下場是說話結結巴巴。
  “哦?那你把它擱著,我回來再看吧。”
  “啊?可是……可是……”
  “怎么?你要替我赴約嗎?”聶封隱走出封隱書肆,翻身躍上備好的馬匹。那女子就像一股泉,曾經流過心里,但從她离開后,他就忘了她的長相,聊天的興致也消失殆盡了。
  “老板,你一定要赶快回來看啊!”
  聶封隱淡淡笑著搖頭,一拉繩,馬匹慢步跑開。
  “老板!”柳苠追了出去,大聲叫:“不管多久,我都等你回來啊!”
  “別再目送啦。”伙計走了出來,真難得見到柳苠激動得像是剛娶了老婆、又死了老婆的樣子。“你再瞧下去,人家還當你董賢再世呢。”伙計隨意看了一眼他緊抱在怀里的稿本。“那叫什么書名哪?值得你大惊小怪的。”
  “『孽世鏡』。”柳苠回過頭,兩眼熠熠發光,足以跟能夠照亮夜間的夜明珠媲美。他相當驕做的說:“它叫(孽世鏡),看遍眾生丑態的(孽世鏡),現下我為它大惊小怪的,等它出版之后,大惊小怪的會是全天下的百姓。”


  三年后——
  “璇璣姊,璇璣姊!”
  低低的叫聲混著雞啼,猛然惊醒了她。她張開睡眠,迷迷蒙蒙的注視陌生的天花板好一會儿,如敏圓圓的小臉才進了她的視線。
  “起床啦。”如敏小聲說道。 的摩擦聲表示通舖的丫鬟都起來更衣洗臉了,她白皙的臉更加慘白了。
  “又天亮了嗎?”几近認命的聲音,并無特別之處,但隱含了几許哀怨。
  如敏輕嗤笑了一聲。“是天亮了,大伙都起床了。待會儿元總管要瞧見你貪睡睡,是會罵人的呢。”
  秦璇璣全身酸麻的爬起來,腦袋瓜尚渾渾噩噩的;她靜靜的換上舊衣,感覺上像是剛沾枕就天亮。從不知道黑夜是這么的短,睡眠不足加上慣性使然,她的身子搖搖欲墜的。
  “你又快睡著啦,璇璣姊。”如敏輕輕拍開她的手,俐落的接起替她穿上無袖比甲的工作。
  “我自己來就行了……”秦璇璣含混的說,眼睛半眯。
  “你又穿反了,要等你弄好,大概天也黑了。”如敏笑道。
  “我……”她晃晃頭,企圖搖醒神智,有些懊惱的:“我們同是丫鬟的身分,卻老是讓你替我做事……”
  “你是璇璣姊嘛。”如敏圓圓的臉在笑,牽起她的手跟著一些晚起的丫鬢往外走,免得她撞牆。璇璣姊很有趣,平常沉默寡言,最可愛的時候反而是在剛起床之際。
  “別這樣對我,別人看了會說閒話。”
  “別人愛說就由她說吧,反正嘴皮子是長在人臉上,要怎么說全由她們作主,我們自己快活就好了。”
  如敏快活,可她不快活啊。秦璇璣暗暗歎了口气,任由她拉了出去。
  一個月前,与如敏是同批被買進聶府的丫鬟,原以為自己的容貌与舉止沒有特別之處,并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而她也以為做到了這一點,但偏偏就是讓如敏給纏上了。
  如敏是個年輕害羞的鄉下小姑娘,是家里的老大,為了養活七、八個弟妹,賣了身上聶府當終生丫鬟;這樣的女孩很能吃苦耐勞,可怎么也想不到會親近她啊。
  她沒有什么引人注目之處,纏上了她是麻煩——
  “你們又快遲了。”正打水洗臉的翠玉抬臉。“成天睡遲,要被發現可就完了。”
  秦璇璣靜靜的微笑,不發一言的蹲下身,隨意沖了沖水。
  “水好冷唷!”如敏跟著蹲下洗臉,隨即打了個哆嗦。“天也冷,真想在被窩里睡它個日上三竿呢。”
  “是啊,誰不想窩在床上等著人端菜送飯來,偏偏咱們只有侍候人的命。”秦璇璣身邊跟著打水的荷珠臭著臉。“還是怀安好,才來的頭一天就被元總管叫去侍候三少爺,可不必像我們在府里忙來忙去的。”
  “就是說嘛,連睡的地方也不必跟咱們擠在一塊。”小虹的眼睛溜了一圈,壓低聲音說:“你們倒猜猜看,怀安有沒有可能讓三少爺給瞧上了。”少女正當怀春期,家鄉多多少少听過一些給富家少爺看上當妾的故事,心里總有那么點奢望有朝一日能如同書中人,飛上枝頭當鳳凰。
  “怀安人漂亮又活潑,任誰跟她說上了三句話,都會喜歡上她的。”雖然不太愿意承認,但事實就是如此。在同一批進來的ㄚ鬟里,就屬怀安格外引人注意,看不出是庄稼人家的女儿,手腳是有點粗,但無損她胭脂未施的美貌。翠玉歎了口气,說道:“要是聶三少爺瞧上了她,這可一點也不奇怪呢。”瞧了眼璇璣,討好笑道:“你說呢?璇璣姊。”
  秦璇璣抬起頭,中規中矩的笑道:“這是當然的。”
  翠玉眨了眨眼睛,瞧著秦璇璣黑漆漆的瞳仁,心神恍惚了下,脫口道:“璇璣姊,其實你的性子要不這么文靜,說不定會跟林怀安是一樣的命,去服侍三少爺呢。”以往沒有特別細看,如今忽然發現璇璣的眼睛像無涯海,深沉得教人舍不得移開。
  秦璇璣微微惊訝,而后微笑。“幸而我不多話,也沒活潑的性子,才不必服侍三少爺。我喜歡在這里做事,人多熱鬧。”
  翠玉張口欲言,卻見元總管遠遠走來,便机靈的收住了口。住在這間大通舖的大部分同時進來的丫鬟,當初她几乎沒有注意到二十來個丫鬟里有秦璇璣這一號人物;她總是靜靜的,平常時候不發一言,交代她什么工作她便去做,跟她說話,她也會回答,不特別今人討厭,也談不上喜歡,普普通通的就像是晃眼看過了就會忘記她的感覺。
  但,從如敏纏上秦璇璣之后,便不由自主的開始注意到她了。一注意,就發現秦璇璣斯文沉靜的樣子跟她們這些當丫頭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往往嘗試靠近了她,就舍不得离開了。秦璇璣的身邊像是飄滿了穩定而閒适的空气,跟她談話就覺得舒适而心安。
  “元總管來啦,璇璣姊。”如敏急急拉起她。元總管一直待她們不錯,就是嘮叨了點,活像老媽子似,完全与他一派年輕斯文的老實貌相异。
  “丫頭們,都起床了?”元夕生吆喝著,看著通舖里急急走出的丫鬟。他滿意的點頭,這批新來一個月的丫鬟們完全不惹事,乖巧又安靜,讓他備感欣慰。
  “乖丫頭們,等今儿個大掃除工作完結之后,我就將你們編派到你們适合的工作上,跟著我來吧。”他大聲說道。
  這一個月來,聶府上上下下都在進行掃除工作,也藉此觀察各個丫鬟适合些什么樣的工作。這樣的掃除原本一點也不麻煩,他甚至樂在其中,但就是有一點不好——
  -連三年,每到了聶府的大掃除,他就煩惱這一點。
  麻煩,麻煩。
  他歎了口气,雙手斂后,往外走去,開始一天的工作。
           ※        ※         ※
  遠遠的看去,像是一只母鴨帶著小鴨子們在聶府穿穿梭梭,偶爾停下來留下几個丫鬟清掃指定的地方。驕陽漸漸升起,熱度開始浮現在空气之中,如敏小小的抽了口气,低語:”好熱哪,璇璣姊,你熱不熱?”
  “還好。”秦璇璣微笑道。
  “真的嗎?可我瞧你流了滿臉汗呢。”如敏取笑她,拿了塊粗帕給她。
  “謝謝。”她的臉有點泛紅。即使有心融進這群丫鬟團体里頭,不受人側目,也因為自己的毛病太多而告失敗。
  “璇璣姊的身子好像不是很好吧?”不知何時,翠玉悄悄放慢了腳步,走在璇璣的另一側。她深深吸了口气,走在璇璣的身邊,頓覺涼爽而輕松。
  “我……是嗎?”璇璣還是微笑。
  “八成因為璇璣姊從小是私塾老師的女儿,所以跟咱們不一樣,沒下過田,身子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如敏搶話答。
  “私塾老師?那多好啊。”翠玉歎了口气:“不像我老爹是种田的,碰上了水旱災,沒有飯吃了,就會賣女儿。不得不賣啊,不然我家弟弟妹妹會活活餓死。”
  璇璣瞧了她一眼,安撫她道:“各人有各人的命。你爹賣了女儿,他必也万般不舍。”
  翠玉聞言,眼睛有點紅紅的。“你說得是。我离開前,老爹還哭得淅瀝嘩啦的,說等我滿了三年約,就能再見面了。”
  秦璇璣始終浮著沉靜的笑臉,沒有再搭話。未來的事誰都難說,也許三年后翠玉嫁作人婦,也許三年后再因水旱之災,又賣了她,讓她怀著希望總比難過要好得許多。
  剩余的十余丫鬟忽然停下,因為前頭的元總管急急迎向一名剛走來的男子。璇璣看了眼那男子--身著白袍,儒雅俊雅,他身后跟著一名漢子撐著傘。
  她輕輕啊了聲。
  “怎……怎么啦?璇璣姊。”
  “不……沒什么。”她小聲道。
  進了聶府一個月有余,仍沒見過聶家的王子們。在進聶府之前,就曾听說聶家土上下下共有十二名兄弟,每個兄弟身邊都有一名忠心的漢子專門伺候著。老三、老四、老七、十二都留在府邸里;看他衣冠楚楚,一身白色繡袍,身后有仆撐傘,理應是聶府的主子之一。而在年歲的推演上,不是老三聶封隱,就該是老四聶元陽。
  她又瞧了他一眼,耳邊隱約響起元總管熱絡的大嗓門,像是在報告今天的工作。那白袍男子隨意的打開扇子,目光不經意的掃過這里,她俏俏的退了一步,适時隱身在翠玉身后。
  明知自己的容貌并無特別之處,但為預防万一,還是不愿意任何人注意到她。
  現在的生活是苦了點,勞動讓她細長而洁白的十指青蔥變粗,但她滿足了這樣的生活--沒有任何的怨恨,沒有任何的鉤心斗角。
  她的眼角瞟去,看見那男子移動了几步,元總管又嘮叨的跟了上去,那男子頗具耐心的微笑,又往這里看了几眼,從這個角度正好瞧見她——
  璇璣靜靜的、不著痕跡的又往后退了一步。
  “啊,那好看的人走來了呢,我猜他是咱們的主子之一,是不?”翠玉臉如火燒的低語。
  “四少爺,四少爺!”元夕生連忙追上前來,嘴里叨念著:“您也要為丫鬟們打算,怀安那丫頭服侍三少爺,三天兩頭躲起來哭,好歹您也幫忙說說話。還有,大熱天的,您要出門,不是奴才阻止,但您身子本來就不好,万一半路昏……”
  “難不成你要代我出去談生意?”聶元陽适時的打斷他的話。
  “不不不!奴才沒那頭腦,也沒那膽子……”元夕生急急跟在他身后。
  聶元陽面露微笑,徐緩的走過這些丫鬟們,溫煦的眼瞟過每一個垂首的丫鬟,隨口道:“那,你去說服三少爺接回他的書肆,我也就不必頂奢大熱天出門了,是不?”
  “啊……”四少爺想玩他啊?現下誰有這個瞻子跟三少爺談這种話題啊?其實不止這個話題;三年前他喜歡三少爺、尊重三少爺,但現在喜歡尊重依舊,但就是不敢靠近……他可不想被罵得躲在角落里哭得肝腸寸斷。
  元夕生還想勸說什么,忽然跟前的聶元陽停下來,害他一頭撞上去。他天生力道就大,聶元陽身邊擋傘的漢子及時托住元夕生的頭,將他扶正。
  “四少爺……”嚇死人了!要是把四少爺給撞飛出了回廊,他也就不用再活下去,直接上吊見閻王算了。
  “你把臉抬起來。”聶元陽懶懶的,停在一名素衣白裙的女子跟前,溫吞吞的繞了她一圈打量。
  元夕生怔了怔。“咦?”什么時候,這樣貌不出色的丫鬟也會引起四少爺的注意?不過話說回來,當日買的丫鬟里有這一號人物嗎?怎么他都給忘了?
  璇璣微微苦惱了起來,但依舊听話的抬起白皙的臉,目垂而立直。
  “嗯--”聶元陽細細打量了下。貌色中等,在大庭廣眾之下該是吸引不了任何人的注意,偏偏万點紅里他就是瞧見了她。
  看她垂首似有些緊張,他微笑,語帶親切的問:“你叫什么?”
  “奴婢璇璣。”語調不高不低,不特別細致也沒抖音,像是听過就會忘了的聲音。
  “哦?璇璣?姑娘家倒難得有這樣的閨名,你父母識字?”
  “先父識得一二。”還是不高不低,溫馴得就像是聶府里的每一個仆人,看了不見得能記住臉孔,听了不見得能記住其聲。
  聶元陽沉思了會,略略俯身,嗅了嗅她周遭的气味,面容仍帶笑,卻頗有含意。他懶懶的說:“夕生?”
  “奴才在這!”
  “這ㄚ鬟們是什么時候買回來的?”
  “一個月前。”
  “哦--是新來的啊。”難怪他沒見過。“你把雙手伸出來。”
  璇璣遲疑了下,十指青蔥并伸。
  “你十指修白而新茧初生,膚白体香,姑娘合該是教人侍候的小姐,怎么委屈自個儿來聶府當個丫頭呢?”他偏著頭又細瞧她一眼。“再者,你早過及笄之年了吧?”
  “奴婢今年二十有二。”
  “二十二?”他略惊詫。能猜得出她過及笄,是因為在這一票丫頭群里,她顯得相當的格格不入,站姿沉靜而內斂,絲毫沒有少女初進大府的青澀不安。“我以為以你這年紀該在家相夫教子,縱然入府也該是個奶娘。”當個丫鬟委實是過大了些。
  “奴婢尚未婚嫁。”
  “哦--”二十二未嫁通常別有隱情,再細問恐怕就触及她的隱私了。基本上上,只要年紀不是大得夸張,他是不會干涉仆人的聘用問題,夕生能用她,就表示她的身家清白。
  但,她身上帶有淡淡的紙香味,應曾是個与書親近之人才是。
  他沉默了會,合上了扇,往外走了几步,璇璣才松了口气,他忽然又回頭問道:“那么,你也該識字了?”
  璇璣福身。“奴婢承先父教誨,識得几字。”見他聞言后离開了回廊,才又輕吐气。
  她有這么明顯教人注意到嗎?明明貌姿平庸,剛入府來時,元總管也老忘了她這人的存在,丫鬟們有時還喊不出她的名字。在一個團体里,該炫目的是像怀安那樣熱情的丫頭,而非她這樣的人,是聶四少爺利眼瞧出了什么嗎?她的眉間打了褶,只盼經此一回,不再惹人注目。
  “夕生,那個叫璇璣的丫頭,你是打哪儿買來的?”走出回廊,聶元陽狀似隨口問道。
  “璇璣?她……她啊。”元夕生搔搔頭,苦著臉回憶。“她……她叫秦璇璣,她的老爹好像在鄉下當過几年私塾老師,今年剛過世,需錢葬父,我就勉為其難讓她進聶府來,應該是這樣的吧。”想都沒想到少爺會注意到那名丫鬟,若不是先前他耳尖,听見了如敏、翠玉的交頭接耳,勾起了他的回憶,還當真忘了有這名丫鬟。
  聶元陽莞爾一笑。“應該?這倒少見了,難有你記不住的事。 元夕生 紅了臉。記憶力一向是他最引以為傲的,上自聶府祖宗八代,下至新來的廚娘丫鬟,通常只要談上一回話,腦海自然烙下了影子,終生不忘,如今四少爺這句話無异是拆他的台。
  “少爺,這可不能怪奴才。”他不平的抱怨申訴:“她本就沒什么特別之處,一個秦璇璣,往街上抓十個八個回來都不成問題,這樣普通的一名女子怎能引起注意呢?”老實說,四少爺會突然點出她,他私底下還認為四少爺眼睛出了毛病呢。
  見他滿嘴抱怨,聶元陽輕咳了一聲,微笑道:“夕生,我沒要干涉你,只是問問罷了,你想怎么編派就由你,要是做得好,論功打賞也由得你去做就是。”他擺了擺手,跟身邊的漢子离去。
  元夕生摸摸鼻子,往回廊走來。“走吧,走吧,方才你們瞧見的是四少爺,以后見了人要叫的……”眼角不由自主的看著秦璇璣,就是不懂她哪里惹人注意了……啊啊!他的雙眼發亮。
  “你……你,就是你!沒錯,方才你跟四少爺說了什么?”
  她抬眼,顯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剛剛他不也在旁听見一切了嗎?
  “你說你識字?”他簡直眉開眼笑,笑得合不攏嘴了。
  她遲疑了下,福身。“是,奴婢識字。”好像……不太對勁,几乎可以預見自己的雙足已陷泥沼。不要啊,她只想混在人群之中靜靜的過日子,不生變數的。
  “嘿,我該打,真該打!”元夕生的笑堆滿臉。要不是四少爺出來一陣攪和,他還真不知道這個平常被他遺忘的丫鬟還識字,先前打掃工作的唯一大麻煩總算解決。
  “元總管笑得好詭异,好可怕呢。”如敏小聲地說。
  “你……你叫璇璣吧?”
  “是。”
  “好好!從現下起,你不必跟著她們去打掃,待會跟我走。”終于找到了人選。由她去做是最好,就算要被罵也輪不到他。呵呵,人逢喜事精神,不是有意將責任推給她,而是他已經苦了三年,沒必要再苦下去。
  “元總管……找其他人吧,奴婢還是跟如敏她們一塊做事。”大不妙。隱隱有個預感,一旦脫离了如敏這些丫鬟們,她的苦日子就來了。苦日子還不打緊,打緊的是她不愛与其他丫鬟們有了區別,那讓她心里很不安穩。
  “咦?你有點不識好歹唷,這也有你說話的分嗎?”元夕生翻了翻白眼,斥了聲:“要你做,你就做。你賣到咱們聶府,就算要你下油鍋,你都不能吭一聲。”
  疾言厲色說完后,認為嚇人的目的達到,才放軟語气說:
  “當然,是不會叫你去下油鍋,只是要你做點輕松的工作,沒什么大不了的。
  “璇璣抬首,目不轉睛地看著元夕生口沫橫飛的,其中分明有詐。她歎了一口气,認了命:元總管說得是,要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去做。”
  “這才對。”元夕生滿意的笑,耳朵感覺有點刺。不知何故,總覺得她一聲聲的“奴婢”似乎有那么點刺耳。
  像是……像是她合該就不适合“奴婢”這兩個字……嗟,他才二十六歲,就開始懂得胡思亂想了嗎?真是。為這丫頭向佛祖祈福才是真,可怜的秦璇璣,可怕的……封隱少爺……
  但愿在封隱少爺還沒發現前,她就能做完他所交代的工作。
           ※        ※         ※
  “其實呢,這工作一點也不麻煩……”分派完其他丫鬟的工作,他一路帶著璇璣往東邊走。“只要你識字,看過几本書,整理一下類別擺上書柜,這樣的工作輕松得很。”也許是為了彌補他推她入火坑,所以好言好語的。
  璇璣瞧一眼他。“元總管,你在流汗呢。”
  “咦?”她的眼這么尖啊?“我……是嗎?呵呵,天熱体虛嘛。”他摸去一臉的汗,走進上古園。
  聶府之大,是南京園林中之最。來府里月余,第一次接触到上古園,便注意到沒有多少仆人在此行走,空气中彌漫著蕭索冷淡之味。
  “你要做得好,以后汲古書齋就交給你,我也不必一年一次得花盡心思整理那間偌大的書齋。”元夕生狀似自言自語。
  “汲古書齋?”她忽然惊叫,嚇得元夕生一腳踏空,差點掉進人工湖泊里。
  “你……你叫什么啊!”他翻白眼,怒斥:“想要活活嚇死我嗎?”平常沒見過她大聲大气的說話,真他奶奶的語不惊人死不休。他順了順嗆到的口水,沒好气的說:“我可警告你,在上古園做事不比其他地方,首要就是要安安靜靜的,可別動不動就叫。”
  她對他的忠言恍若未聞,沙啞問道:“你是說,那間藏書有八万冊以上的汲古書齋?”
  元夕生怔了怔,打量她一眼。“你這ㄚ頭到挺識貨,還知道咱們三少爺的汲古書齋藏有多少書冊,你是在擔心整理不完嗎?不用怕,我又不是要你一天就弄完。
  ““我怎會不知道那汲古書齋呢。”璇璣喃喃說道。
  它是南京城文人間最有名的,是聶封隱的藏書之所,八万冊書籍已破平常收集的數量,只要說得出的書名,定能在汲古書齋里找到,里頭還包含了封隱書肆以宋本所刻的書冊,珍藏的孤本,最重要的是還有完整一套經聶封隱寫跋的小說。
  元夕生略帶惊奇地打量她。真的,先前還不覺得她有什么特別之處,但現下似乎有哪里不對勁了。這丫鬟還當真慧眼識英雄,听過三少爺的汲古書齋。丫鬟呢,一個小小的丫鬟能懂多少?
  對了,她爹曾是老師嘛,害他大惊小怪的。“是你爹曾經听過,告訴你的吧?
  ”元夕生哈一笑,滿意自己的答案,才要打開這偏東宁靜的上古樓銅門,里頭忽然有人打開沖出。
  “他奶奶的,是哪個王八羔子……怀安!”元夕生及時擋住她,厲言道:一大清早的,你不跟在三少爺身邊,想去哪儿?”
  “元總管……”林怀安見是熟人,立刻眼淚汪汪的。“我……三少爺他……
  他……”
  “別結結巴巴的,肯定又是你誤事。”他沒好气道,眼角瞥了眼璇璣,但愿那丫鬟沒覺得什么特异之處而逃之夭夭。他嚴禁下人們私議三少爺的事,要誰敢說,誰就可以滾回去吃老家,因而新來的一批丫鬟們不知上古園里的麻煩。
  林怀安是他一眼看中的,直覺認為她討喜而不認生,見人說話也甜,是人見人愛的小丫鬟,年紀是輕了點,但應該适合服侍三少爺的,所以私下將她調來這里晨昏服侍聶封隱,倒沒想到……
  他歎了口气。同樣戲碼天天上演,他朝璇璣擺了擺手,說道:“你就待在這里,我去去就來,別亂走……園子大,要是迷了路,可沒人有時間找你。”他硬抓著怀安的手往上古樓里走。
  璇璣站在原地一會儿。夏風拂面,暖暖的,比起天未亮的冷死人气溫要舒服許多,她唇畔帶笑,沿著庭院徐緩的走著。
  打她進聶府后,就沒有一刻的閒散,從早到晚盡做勞動工作,第一天搬著棉被往太陽下晒,搬得她頭昏眼花,手腳發軟,不敢喊苦,怕引人注意。,整個人就像發皺的梅子,沾了枕就沉沉睡去。如今已月余,身子骨還是微微酸痛,但顯然好多了,現下偷了閒,輕松得又想眼夢周公——
  “是誰准你進來的?”暴喝聲惊跑璇璣的瞌睡虫,她連忙張開眼,瞧見的是一個坐輪椅的男子。
  他的面容沒有聶 陽來得好看,陰沉而剛硬,黑眸里是爆發的火气,薄唇緊緊抿著。
  璇璣的臉色頓時失了血,頭昏眼花的。是天熱了吧?只覺整個人要虛脫了。
  “沒瞧過瘸腿的主子嗎?”怒火又起,迎面擲來藍皮的東西,力道之猛打中了近距离的她。
  她踉蹌退了下,跌坐在地。落在地上的藍皮東西是本小說。她怔怔的,眼睛花花的一片白霧,好半晌才凝聚了焦點。
  他依舊是坐在輪椅上,身穿著深色的袍子,雙腿讓薄薄的毯子給蓋住。他的身后跟著元總管……
  他的上衣華麗,顯而易見的是聶府其中之一的主子。
  胸口猛然痛縮了起來,有點……莫名的失落。
  “你啞巴了?”
  “我……”回了神,忙拾起書站起。“奴婢璇璣。”雙腿還有點軟,不敢置信,不敢置信!
  “是誰准你滾進來的?”聶封隱瞪著她,是吃人的眼神。
  “奴婢……”璇璣迅速瞧了眼站在他身后的元總管。他的眼冷冷的看著她,像跟聶封隱同出一气。是他叫她在這里等的,不是嗎?
  “上古園不進女子,不進生人,你是向天借了什么膽,敢走進一步?”他凶狠的眯了眼,看著那本藍皮小說讓她緊握在胸前,不由怒從心起。“我的書豈容女人沾污,把書燒了,把她赶出去!”
  燒書?她微微一惊。這豈會是愛書人的作風?她瞧見他身后的元總管跨步走來,直覺退了一步。“元……”元總管的眼睛是冷的,沒有感情的,像瞧陌路人似的盯著她。
  他有元總管的相貌,卻……沒有元總管那种外冷內熱的性子。
  明知在府里不多事不多言,方為明哲保身之道,但教她親眼瞧著一本書燒成灰燼……那就像割了她心頭的一塊肉一般。
  她緊緊抱著,避開他搶書的動作,急急跪下:“少爺不想要書,就請賜給璇璣吧!”
  “給你?”他的眼充滿輕蔑。“就算我用過的破鞋子,也輪不到你來珍藏。把書燒了,朝生。”
  元朝生抓住書尾,她一急,想拍開他的手,卻像打在刀劍上,又痛又硬的。想抵抗,被他一撥,右臂像是快脫臼了,痛得要死.她喘气,死命的抱著不放,硬硬只會讓自己更凄慘,她就算用盡全力也不見得打得嬴元朝生一只手臂。
  “聶封隱……這就是曾經讓封隱書肆名震天下的聶封隱嗎?會焚書毀書的人怎配當一個愛書人!”她大聲叫道。
  聶封隱聞言一震,胸口起伏劇烈。“你該死的丫鬟從哪里來的?!誰告訴你這些事的?”
  “我……我……”她狼狽的注意到元朝生的動作暫時停了下來。她低低喘了几口气。”我……是猜測而已……”
  “猜!”這种謊話去跟狗說吧。“你會猜,猜得倒也准。現下,你倒是猜猜看這書名,只要你認得出書名,這本書就是你的了。我這主子不算刻薄吧?”
  他的語气是惡意的,更有在上位者的狂傲,他以為一個丫鬟就不該識字嗎?這就是他?
  璇璣垂下眼,注視那書皮上龍飛鳳舞的黑体字。二十二年來,她的生活里充滿不斷的失望和絕望,到最后,當她有幸一會聶封隱之后,連她唯一的一個小小希望也破滅了。
  他一彈指。“把書燒了,朝生。順便把夕生給找來,我要他自己解釋他的丫鬟是哪里來的膽子敢來上古園。”
  “這是(如意君傳)。”璇璣抬頭,一字一字的說出,黑漆漆的眼注視著他。
  “現在,我能要了它嗎?”
  青筋迅速暴露出來,他的眼怒睜。“你識字?”
  “女人不該識字嗎?”她反問,下意識的反抗。
  他在發怒,手臂在抖,是极限。“你這個該死的丫鬟在耍我?”
  “璇璣不敢。”她回瞪著他。“既然想要這書,就必定識得一、二,是封隱少爺輕忽了這點,或者,是你壓根儿沒想到?”
  她……這是在嘲笑他?
  聶封隱的眼里几乎噴出了火。如果他能站、能走,說不定早就奔去活活捏死這個不要命的丫鬟!
  “璇璣……”她話還沒說出口,遠遠的就響起了聲音。“三少爺,我總算找到你了!”元夕生抓著怀安,又急又喜的跑過來。“您……還沒用早飯,怎么就出來了呢!咦?秦璇璣,你跪在這里干嘛?弄成這副德性……你,你也惹三少爺生气了?”死了!他的頭好痛,好不容易才搞定一個怀安,這個秦丫頭又給他惹了一身麻煩。該死的丫頭,該死的他,該死的老天爺。可惡!誰都該死,就是三少爺不該死。
  “是你帶來的人?”
  元夕生滿頭大汗,暗叫了聲苦。“是……是奴才帶來的丫鬟,奴才……奴才沒想到三少爺會突然出來……我原想……原想……這几天府里大掃除,奴才一時忙不過來,湊巧這丫頭識字,所以想讓她整理汲古書齋,我路過這里……
  想來瞧瞧三少爺,所以就暫時留她在這里了……”
  “你跟天借來的膽子,敢把我的書留給這丑丫頭整理?”
  “我……我……”
  “要書被偷了、竊了,或者弄髒了坏了,你,一個區區的小總管賠得起嗎?”
  “這……這……璇璣手巧又忠心,我想是沒有問題的,是不?秦璇璣。”
  他推了推跪在地上的她,爭取同意票。
  “三少爺的書太珍貴了,要出了問題,璇璣賠不起,不如元總管另外派人來做,我可以做其他清掃的工作。”她的頭撇向另面,冷冷淡淡的,心里……是說不出的難過。
  “你……你……”搞什么啊?平常她話不多,乖巧得教人感覺不到她的存在,要她向東她就不會往西,現下可好,鬧性子也不會看時候,是嫌吃飽了沒事干,存心來玩他這個總管是不?他是很好玩,是不是?成天被三少爺、四少爺玩來玩去還玩不夠,連她這個小小的丫鬟也來湊上一腳,他究竟是招誰惹誰了?可惡!
  聶封隱看著她,不怒反笑:“誰說那些書珍貴了?要一把火燒了也行。夕生,你就帶這丫頭去整理,可別讓我發現她在偷懶。你知道的,我一向討厭偷懶的下人,就這樣好了,她要半天沒整理出兩柜子來,就不准停下吃飯,你說,我這懲罰公不公平?”
  “少爺……”元夕生硬著頭皮,想要進言,卻被瞪了回來,只得應和:“少爺公平,當然公平!”這年頭還會有比少爺更公平的事嗎?就當這丫鬢倒楣好了。
  三少爺的喜怒無常是司空見慣了,哪天要沒發作,那還真要天下紅雨、放鞭炮慶祝了。
  他歎了口气,頓覺黑發又向他告別了不少。他与朝生是雙生兄弟,幼時同時被聶府收容;朝生被派往三少爺身邊當差,而他則朝著總管之位邁進;朝生為兄,他為弟,就不見朝生為他說几句好話,該死的哥哥。他滿怀哀怨地瞧了眼璇璣,低聲說:“你到外頭等我去吧,我還有話跟三少爺稟告呢,咦?你這書是三少爺的?”
  “是璇璣的。”她清晰說道,讓元夕生張大了眼,讓聶封隱抿著唇不發一詞,但緊繃的臉龐露了他的惱怒。
  她搖搖欲墜的站起來,向聶封隱福了福身,先行离開。經過他時,他的側面冷冷的、惡意的,像是書里最可恨的角色。
  可惡嗎?她誰都能恨,就是恨不起他。乍見之余,是惊詫,是不敢置信,然后是同情;曾經意气風發的聶封隱,曾經能文能武能談商的聶家三少爺,弄成這番德性……她難過之余,就只有同情了。
  同情這個她曾經仰慕的男子……如果不是同情,還會有什么能夠解釋她心頭如刀割的痛苦感受呢……  


  三年后——
  “璇璣姊,璇璣姊!”
  低低的叫聲混著雞啼,猛然惊醒了她。她張開睡眠,迷迷蒙蒙的注視陌生的天花板好一會儿,如敏圓圓的小臉才進了她的視線。
  “起床啦。”如敏小聲說道。 的摩擦聲表示通舖的丫鬟都起來更衣洗臉了,她白皙的臉更加慘白了。
  “又天亮了嗎?”几近認命的聲音,并無特別之處,但隱含了几許哀怨。
  如敏輕嗤笑了一聲。“是天亮了,大伙都起床了。待會儿元總管要瞧見你貪睡睡,是會罵人的呢。”
  秦璇璣全身酸麻的爬起來,腦袋瓜尚渾渾噩噩的;她靜靜的換上舊衣,感覺上像是剛沾枕就天亮。從不知道黑夜是這么的短,睡眠不足加上慣性使然,她的身子搖搖欲墜的。
  “你又快睡著啦,璇璣姊。”如敏輕輕拍開她的手,俐落的接起替她穿上無袖比甲的工作。
  “我自己來就行了……”秦璇璣含混的說,眼睛半眯。
  “你又穿反了,要等你弄好,大概天也黑了。”如敏笑道。
  “我……”她晃晃頭,企圖搖醒神智,有些懊惱的:“我們同是丫鬟的身分,卻老是讓你替我做事……”
  “你是璇璣姊嘛。”如敏圓圓的臉在笑,牽起她的手跟著一些晚起的丫鬢往外走,免得她撞牆。璇璣姊很有趣,平常沉默寡言,最可愛的時候反而是在剛起床之際。
  “別這樣對我,別人看了會說閒話。”
  “別人愛說就由她說吧,反正嘴皮子是長在人臉上,要怎么說全由她們作主,我們自己快活就好了。”
  如敏快活,可她不快活啊。秦璇璣暗暗歎了口气,任由她拉了出去。
  一個月前,与如敏是同批被買進聶府的丫鬟,原以為自己的容貌与舉止沒有特別之處,并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而她也以為做到了這一點,但偏偏就是讓如敏給纏上了。
  如敏是個年輕害羞的鄉下小姑娘,是家里的老大,為了養活七、八個弟妹,賣了身上聶府當終生丫鬟;這樣的女孩很能吃苦耐勞,可怎么也想不到會親近她啊。
  她沒有什么引人注目之處,纏上了她是麻煩——
  “你們又快遲了。”正打水洗臉的翠玉抬臉。“成天睡遲,要被發現可就完了。”
  秦璇璣靜靜的微笑,不發一言的蹲下身,隨意沖了沖水。
  “水好冷唷!”如敏跟著蹲下洗臉,隨即打了個哆嗦。“天也冷,真想在被窩里睡它個日上三竿呢。”
  “是啊,誰不想窩在床上等著人端菜送飯來,偏偏咱們只有侍候人的命。”秦璇璣身邊跟著打水的荷珠臭著臉。“還是怀安好,才來的頭一天就被元總管叫去侍候三少爺,可不必像我們在府里忙來忙去的。”
  “就是說嘛,連睡的地方也不必跟咱們擠在一塊。”小虹的眼睛溜了一圈,壓低聲音說:“你們倒猜猜看,怀安有沒有可能讓三少爺給瞧上了。”少女正當怀春期,家鄉多多少少听過一些給富家少爺看上當妾的故事,心里總有那么點奢望有朝一日能如同書中人,飛上枝頭當鳳凰。
  “怀安人漂亮又活潑,任誰跟她說上了三句話,都會喜歡上她的。”雖然不太愿意承認,但事實就是如此。在同一批進來的ㄚ鬟里,就屬怀安格外引人注意,看不出是庄稼人家的女儿,手腳是有點粗,但無損她胭脂未施的美貌。翠玉歎了口气,說道:“要是聶三少爺瞧上了她,這可一點也不奇怪呢。”瞧了眼璇璣,討好笑道:“你說呢?璇璣姊。”
  秦璇璣抬起頭,中規中矩的笑道:“這是當然的。”
  翠玉眨了眨眼睛,瞧著秦璇璣黑漆漆的瞳仁,心神恍惚了下,脫口道:“璇璣姊,其實你的性子要不這么文靜,說不定會跟林怀安是一樣的命,去服侍三少爺呢。”以往沒有特別細看,如今忽然發現璇璣的眼睛像無涯海,深沉得教人舍不得移開。
  秦璇璣微微惊訝,而后微笑。“幸而我不多話,也沒活潑的性子,才不必服侍三少爺。我喜歡在這里做事,人多熱鬧。”
  翠玉張口欲言,卻見元總管遠遠走來,便机靈的收住了口。住在這間大通舖的大部分同時進來的丫鬟,當初她几乎沒有注意到二十來個丫鬟里有秦璇璣這一號人物;她總是靜靜的,平常時候不發一言,交代她什么工作她便去做,跟她說話,她也會回答,不特別今人討厭,也談不上喜歡,普普通通的就像是晃眼看過了就會忘記她的感覺。
  但,從如敏纏上秦璇璣之后,便不由自主的開始注意到她了。一注意,就發現秦璇璣斯文沉靜的樣子跟她們這些當丫頭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往往嘗試靠近了她,就舍不得离開了。秦璇璣的身邊像是飄滿了穩定而閒适的空气,跟她談話就覺得舒适而心安。
  “元總管來啦,璇璣姊。”如敏急急拉起她。元總管一直待她們不錯,就是嘮叨了點,活像老媽子似,完全与他一派年輕斯文的老實貌相异。
  “丫頭們,都起床了?”元夕生吆喝著,看著通舖里急急走出的丫鬟。他滿意的點頭,這批新來一個月的丫鬟們完全不惹事,乖巧又安靜,讓他備感欣慰。
  “乖丫頭們,等今儿個大掃除工作完結之后,我就將你們編派到你們适合的工作上,跟著我來吧。”他大聲說道。
  這一個月來,聶府上上下下都在進行掃除工作,也藉此觀察各個丫鬟适合些什么樣的工作。這樣的掃除原本一點也不麻煩,他甚至樂在其中,但就是有一點不好——
  -連三年,每到了聶府的大掃除,他就煩惱這一點。
  麻煩,麻煩。
  他歎了口气,雙手斂后,往外走去,開始一天的工作。
           ※        ※         ※
  遠遠的看去,像是一只母鴨帶著小鴨子們在聶府穿穿梭梭,偶爾停下來留下几個丫鬟清掃指定的地方。驕陽漸漸升起,熱度開始浮現在空气之中,如敏小小的抽了口气,低語:”好熱哪,璇璣姊,你熱不熱?”
  “還好。”秦璇璣微笑道。
  “真的嗎?可我瞧你流了滿臉汗呢。”如敏取笑她,拿了塊粗帕給她。
  “謝謝。”她的臉有點泛紅。即使有心融進這群丫鬟團体里頭,不受人側目,也因為自己的毛病太多而告失敗。
  “璇璣姊的身子好像不是很好吧?”不知何時,翠玉悄悄放慢了腳步,走在璇璣的另一側。她深深吸了口气,走在璇璣的身邊,頓覺涼爽而輕松。
  “我……是嗎?”璇璣還是微笑。
  “八成因為璇璣姊從小是私塾老師的女儿,所以跟咱們不一樣,沒下過田,身子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如敏搶話答。
  “私塾老師?那多好啊。”翠玉歎了口气:“不像我老爹是种田的,碰上了水旱災,沒有飯吃了,就會賣女儿。不得不賣啊,不然我家弟弟妹妹會活活餓死。”
  璇璣瞧了她一眼,安撫她道:“各人有各人的命。你爹賣了女儿,他必也万般不舍。”
  翠玉聞言,眼睛有點紅紅的。“你說得是。我离開前,老爹還哭得淅瀝嘩啦的,說等我滿了三年約,就能再見面了。”
  秦璇璣始終浮著沉靜的笑臉,沒有再搭話。未來的事誰都難說,也許三年后翠玉嫁作人婦,也許三年后再因水旱之災,又賣了她,讓她怀著希望總比難過要好得許多。
  剩余的十余丫鬟忽然停下,因為前頭的元總管急急迎向一名剛走來的男子。璇璣看了眼那男子--身著白袍,儒雅俊雅,他身后跟著一名漢子撐著傘。
  她輕輕啊了聲。
  “怎……怎么啦?璇璣姊。”
  “不……沒什么。”她小聲道。
  進了聶府一個月有余,仍沒見過聶家的王子們。在進聶府之前,就曾听說聶家土上下下共有十二名兄弟,每個兄弟身邊都有一名忠心的漢子專門伺候著。老三、老四、老七、十二都留在府邸里;看他衣冠楚楚,一身白色繡袍,身后有仆撐傘,理應是聶府的主子之一。而在年歲的推演上,不是老三聶封隱,就該是老四聶元陽。
  她又瞧了他一眼,耳邊隱約響起元總管熱絡的大嗓門,像是在報告今天的工作。那白袍男子隨意的打開扇子,目光不經意的掃過這里,她俏俏的退了一步,适時隱身在翠玉身后。
  明知自己的容貌并無特別之處,但為預防万一,還是不愿意任何人注意到她。
  現在的生活是苦了點,勞動讓她細長而洁白的十指青蔥變粗,但她滿足了這樣的生活--沒有任何的怨恨,沒有任何的鉤心斗角。
  她的眼角瞟去,看見那男子移動了几步,元總管又嘮叨的跟了上去,那男子頗具耐心的微笑,又往這里看了几眼,從這個角度正好瞧見她——
  璇璣靜靜的、不著痕跡的又往后退了一步。
  “啊,那好看的人走來了呢,我猜他是咱們的主子之一,是不?”翠玉臉如火燒的低語。
  “四少爺,四少爺!”元夕生連忙追上前來,嘴里叨念著:“您也要為丫鬟們打算,怀安那丫頭服侍三少爺,三天兩頭躲起來哭,好歹您也幫忙說說話。還有,大熱天的,您要出門,不是奴才阻止,但您身子本來就不好,万一半路昏……”
  “難不成你要代我出去談生意?”聶元陽适時的打斷他的話。
  “不不不!奴才沒那頭腦,也沒那膽子……”元夕生急急跟在他身后。
  聶元陽面露微笑,徐緩的走過這些丫鬟們,溫煦的眼瞟過每一個垂首的丫鬟,隨口道:“那,你去說服三少爺接回他的書肆,我也就不必頂奢大熱天出門了,是不?”
  “啊……”四少爺想玩他啊?現下誰有這個瞻子跟三少爺談這种話題啊?其實不止這個話題;三年前他喜歡三少爺、尊重三少爺,但現在喜歡尊重依舊,但就是不敢靠近……他可不想被罵得躲在角落里哭得肝腸寸斷。
  元夕生還想勸說什么,忽然跟前的聶元陽停下來,害他一頭撞上去。他天生力道就大,聶元陽身邊擋傘的漢子及時托住元夕生的頭,將他扶正。
  “四少爺……”嚇死人了!要是把四少爺給撞飛出了回廊,他也就不用再活下去,直接上吊見閻王算了。
  “你把臉抬起來。”聶元陽懶懶的,停在一名素衣白裙的女子跟前,溫吞吞的繞了她一圈打量。
  元夕生怔了怔。“咦?”什么時候,這樣貌不出色的丫鬟也會引起四少爺的注意?不過話說回來,當日買的丫鬟里有這一號人物嗎?怎么他都給忘了?
  璇璣微微苦惱了起來,但依舊听話的抬起白皙的臉,目垂而立直。
  “嗯--”聶元陽細細打量了下。貌色中等,在大庭廣眾之下該是吸引不了任何人的注意,偏偏万點紅里他就是瞧見了她。
  看她垂首似有些緊張,他微笑,語帶親切的問:“你叫什么?”
  “奴婢璇璣。”語調不高不低,不特別細致也沒抖音,像是听過就會忘了的聲音。
  “哦?璇璣?姑娘家倒難得有這樣的閨名,你父母識字?”
  “先父識得一二。”還是不高不低,溫馴得就像是聶府里的每一個仆人,看了不見得能記住臉孔,听了不見得能記住其聲。
  聶元陽沉思了會,略略俯身,嗅了嗅她周遭的气味,面容仍帶笑,卻頗有含意。他懶懶的說:“夕生?”
  “奴才在這!”
  “這ㄚ鬟們是什么時候買回來的?”
  “一個月前。”
  “哦--是新來的啊。”難怪他沒見過。“你把雙手伸出來。”
  璇璣遲疑了下,十指青蔥并伸。
  “你十指修白而新茧初生,膚白体香,姑娘合該是教人侍候的小姐,怎么委屈自個儿來聶府當個丫頭呢?”他偏著頭又細瞧她一眼。“再者,你早過及笄之年了吧?”
  “奴婢今年二十有二。”
  “二十二?”他略惊詫。能猜得出她過及笄,是因為在這一票丫頭群里,她顯得相當的格格不入,站姿沉靜而內斂,絲毫沒有少女初進大府的青澀不安。“我以為以你這年紀該在家相夫教子,縱然入府也該是個奶娘。”當個丫鬟委實是過大了些。
  “奴婢尚未婚嫁。”
  “哦--”二十二未嫁通常別有隱情,再細問恐怕就触及她的隱私了。基本上上,只要年紀不是大得夸張,他是不會干涉仆人的聘用問題,夕生能用她,就表示她的身家清白。
  但,她身上帶有淡淡的紙香味,應曾是個与書親近之人才是。
  他沉默了會,合上了扇,往外走了几步,璇璣才松了口气,他忽然又回頭問道:“那么,你也該識字了?”
  璇璣福身。“奴婢承先父教誨,識得几字。”見他聞言后离開了回廊,才又輕吐气。
  她有這么明顯教人注意到嗎?明明貌姿平庸,剛入府來時,元總管也老忘了她這人的存在,丫鬟們有時還喊不出她的名字。在一個團体里,該炫目的是像怀安那樣熱情的丫頭,而非她這樣的人,是聶四少爺利眼瞧出了什么嗎?她的眉間打了褶,只盼經此一回,不再惹人注目。
  “夕生,那個叫璇璣的丫頭,你是打哪儿買來的?”走出回廊,聶元陽狀似隨口問道。
  “璇璣?她……她啊。”元夕生搔搔頭,苦著臉回憶。“她……她叫秦璇璣,她的老爹好像在鄉下當過几年私塾老師,今年剛過世,需錢葬父,我就勉為其難讓她進聶府來,應該是這樣的吧。”想都沒想到少爺會注意到那名丫鬟,若不是先前他耳尖,听見了如敏、翠玉的交頭接耳,勾起了他的回憶,還當真忘了有這名丫鬟。
  聶元陽莞爾一笑。“應該?這倒少見了,難有你記不住的事。 元夕生 紅了臉。記憶力一向是他最引以為傲的,上自聶府祖宗八代,下至新來的廚娘丫鬟,通常只要談上一回話,腦海自然烙下了影子,終生不忘,如今四少爺這句話無异是拆他的台。
  “少爺,這可不能怪奴才。”他不平的抱怨申訴:“她本就沒什么特別之處,一個秦璇璣,往街上抓十個八個回來都不成問題,這樣普通的一名女子怎能引起注意呢?”老實說,四少爺會突然點出她,他私底下還認為四少爺眼睛出了毛病呢。
  見他滿嘴抱怨,聶元陽輕咳了一聲,微笑道:“夕生,我沒要干涉你,只是問問罷了,你想怎么編派就由你,要是做得好,論功打賞也由得你去做就是。”他擺了擺手,跟身邊的漢子离去。
  元夕生摸摸鼻子,往回廊走來。“走吧,走吧,方才你們瞧見的是四少爺,以后見了人要叫的……”眼角不由自主的看著秦璇璣,就是不懂她哪里惹人注意了……啊啊!他的雙眼發亮。
  “你……你,就是你!沒錯,方才你跟四少爺說了什么?”
  她抬眼,顯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剛剛他不也在旁听見一切了嗎?
  “你說你識字?”他簡直眉開眼笑,笑得合不攏嘴了。
  她遲疑了下,福身。“是,奴婢識字。”好像……不太對勁,几乎可以預見自己的雙足已陷泥沼。不要啊,她只想混在人群之中靜靜的過日子,不生變數的。
  “嘿,我該打,真該打!”元夕生的笑堆滿臉。要不是四少爺出來一陣攪和,他還真不知道這個平常被他遺忘的丫鬟還識字,先前打掃工作的唯一大麻煩總算解決。
  “元總管笑得好詭异,好可怕呢。”如敏小聲地說。
  “你……你叫璇璣吧?”
  “是。”
  “好好!從現下起,你不必跟著她們去打掃,待會跟我走。”終于找到了人選。由她去做是最好,就算要被罵也輪不到他。呵呵,人逢喜事精神,不是有意將責任推給她,而是他已經苦了三年,沒必要再苦下去。
  “元總管……找其他人吧,奴婢還是跟如敏她們一塊做事。”大不妙。隱隱有個預感,一旦脫离了如敏這些丫鬟們,她的苦日子就來了。苦日子還不打緊,打緊的是她不愛与其他丫鬟們有了區別,那讓她心里很不安穩。
  “咦?你有點不識好歹唷,這也有你說話的分嗎?”元夕生翻了翻白眼,斥了聲:“要你做,你就做。你賣到咱們聶府,就算要你下油鍋,你都不能吭一聲。”
  疾言厲色說完后,認為嚇人的目的達到,才放軟語气說:
  “當然,是不會叫你去下油鍋,只是要你做點輕松的工作,沒什么大不了的。
  “璇璣抬首,目不轉睛地看著元夕生口沫橫飛的,其中分明有詐。她歎了一口气,認了命:元總管說得是,要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去做。”
  “這才對。”元夕生滿意的笑,耳朵感覺有點刺。不知何故,總覺得她一聲聲的“奴婢”似乎有那么點刺耳。
  像是……像是她合該就不适合“奴婢”這兩個字……嗟,他才二十六歲,就開始懂得胡思亂想了嗎?真是。為這丫頭向佛祖祈福才是真,可怜的秦璇璣,可怕的……封隱少爺……
  但愿在封隱少爺還沒發現前,她就能做完他所交代的工作。
           ※        ※         ※
  “其實呢,這工作一點也不麻煩……”分派完其他丫鬟的工作,他一路帶著璇璣往東邊走。“只要你識字,看過几本書,整理一下類別擺上書柜,這樣的工作輕松得很。”也許是為了彌補他推她入火坑,所以好言好語的。
  璇璣瞧一眼他。“元總管,你在流汗呢。”
  “咦?”她的眼這么尖啊?“我……是嗎?呵呵,天熱体虛嘛。”他摸去一臉的汗,走進上古園。
  聶府之大,是南京園林中之最。來府里月余,第一次接触到上古園,便注意到沒有多少仆人在此行走,空气中彌漫著蕭索冷淡之味。
  “你要做得好,以后汲古書齋就交給你,我也不必一年一次得花盡心思整理那間偌大的書齋。”元夕生狀似自言自語。
  “汲古書齋?”她忽然惊叫,嚇得元夕生一腳踏空,差點掉進人工湖泊里。
  “你……你叫什么啊!”他翻白眼,怒斥:“想要活活嚇死我嗎?”平常沒見過她大聲大气的說話,真他奶奶的語不惊人死不休。他順了順嗆到的口水,沒好气的說:“我可警告你,在上古園做事不比其他地方,首要就是要安安靜靜的,可別動不動就叫。”
  她對他的忠言恍若未聞,沙啞問道:“你是說,那間藏書有八万冊以上的汲古書齋?”
  元夕生怔了怔,打量她一眼。“你這ㄚ頭到挺識貨,還知道咱們三少爺的汲古書齋藏有多少書冊,你是在擔心整理不完嗎?不用怕,我又不是要你一天就弄完。
  ““我怎會不知道那汲古書齋呢。”璇璣喃喃說道。
  它是南京城文人間最有名的,是聶封隱的藏書之所,八万冊書籍已破平常收集的數量,只要說得出的書名,定能在汲古書齋里找到,里頭還包含了封隱書肆以宋本所刻的書冊,珍藏的孤本,最重要的是還有完整一套經聶封隱寫跋的小說。
  元夕生略帶惊奇地打量她。真的,先前還不覺得她有什么特別之處,但現下似乎有哪里不對勁了。這丫鬟還當真慧眼識英雄,听過三少爺的汲古書齋。丫鬟呢,一個小小的丫鬟能懂多少?
  對了,她爹曾是老師嘛,害他大惊小怪的。“是你爹曾經听過,告訴你的吧?
  ”元夕生哈一笑,滿意自己的答案,才要打開這偏東宁靜的上古樓銅門,里頭忽然有人打開沖出。
  “他奶奶的,是哪個王八羔子……怀安!”元夕生及時擋住她,厲言道:一大清早的,你不跟在三少爺身邊,想去哪儿?”
  “元總管……”林怀安見是熟人,立刻眼淚汪汪的。“我……三少爺他……
  他……”
  “別結結巴巴的,肯定又是你誤事。”他沒好气道,眼角瞥了眼璇璣,但愿那丫鬟沒覺得什么特异之處而逃之夭夭。他嚴禁下人們私議三少爺的事,要誰敢說,誰就可以滾回去吃老家,因而新來的一批丫鬟們不知上古園里的麻煩。
  林怀安是他一眼看中的,直覺認為她討喜而不認生,見人說話也甜,是人見人愛的小丫鬟,年紀是輕了點,但應該适合服侍三少爺的,所以私下將她調來這里晨昏服侍聶封隱,倒沒想到……
  他歎了口气。同樣戲碼天天上演,他朝璇璣擺了擺手,說道:“你就待在這里,我去去就來,別亂走……園子大,要是迷了路,可沒人有時間找你。”他硬抓著怀安的手往上古樓里走。
  璇璣站在原地一會儿。夏風拂面,暖暖的,比起天未亮的冷死人气溫要舒服許多,她唇畔帶笑,沿著庭院徐緩的走著。
  打她進聶府后,就沒有一刻的閒散,從早到晚盡做勞動工作,第一天搬著棉被往太陽下晒,搬得她頭昏眼花,手腳發軟,不敢喊苦,怕引人注意。,整個人就像發皺的梅子,沾了枕就沉沉睡去。如今已月余,身子骨還是微微酸痛,但顯然好多了,現下偷了閒,輕松得又想眼夢周公——
  “是誰准你進來的?”暴喝聲惊跑璇璣的瞌睡虫,她連忙張開眼,瞧見的是一個坐輪椅的男子。
  他的面容沒有聶 陽來得好看,陰沉而剛硬,黑眸里是爆發的火气,薄唇緊緊抿著。
  璇璣的臉色頓時失了血,頭昏眼花的。是天熱了吧?只覺整個人要虛脫了。
  “沒瞧過瘸腿的主子嗎?”怒火又起,迎面擲來藍皮的東西,力道之猛打中了近距离的她。
  她踉蹌退了下,跌坐在地。落在地上的藍皮東西是本小說。她怔怔的,眼睛花花的一片白霧,好半晌才凝聚了焦點。
  他依舊是坐在輪椅上,身穿著深色的袍子,雙腿讓薄薄的毯子給蓋住。他的身后跟著元總管……
  他的上衣華麗,顯而易見的是聶府其中之一的主子。
  胸口猛然痛縮了起來,有點……莫名的失落。
  “你啞巴了?”
  “我……”回了神,忙拾起書站起。“奴婢璇璣。”雙腿還有點軟,不敢置信,不敢置信!
  “是誰准你滾進來的?”聶封隱瞪著她,是吃人的眼神。
  “奴婢……”璇璣迅速瞧了眼站在他身后的元總管。他的眼冷冷的看著她,像跟聶封隱同出一气。是他叫她在這里等的,不是嗎?
  “上古園不進女子,不進生人,你是向天借了什么膽,敢走進一步?”他凶狠的眯了眼,看著那本藍皮小說讓她緊握在胸前,不由怒從心起。“我的書豈容女人沾污,把書燒了,把她赶出去!”
  燒書?她微微一惊。這豈會是愛書人的作風?她瞧見他身后的元總管跨步走來,直覺退了一步。“元……”元總管的眼睛是冷的,沒有感情的,像瞧陌路人似的盯著她。
  他有元總管的相貌,卻……沒有元總管那种外冷內熱的性子。
  明知在府里不多事不多言,方為明哲保身之道,但教她親眼瞧著一本書燒成灰燼……那就像割了她心頭的一塊肉一般。
  她緊緊抱著,避開他搶書的動作,急急跪下:“少爺不想要書,就請賜給璇璣吧!”
  “給你?”他的眼充滿輕蔑。“就算我用過的破鞋子,也輪不到你來珍藏。把書燒了,朝生。”
  元朝生抓住書尾,她一急,想拍開他的手,卻像打在刀劍上,又痛又硬的。想抵抗,被他一撥,右臂像是快脫臼了,痛得要死.她喘气,死命的抱著不放,硬硬只會讓自己更凄慘,她就算用盡全力也不見得打得嬴元朝生一只手臂。
  “聶封隱……這就是曾經讓封隱書肆名震天下的聶封隱嗎?會焚書毀書的人怎配當一個愛書人!”她大聲叫道。
  聶封隱聞言一震,胸口起伏劇烈。“你該死的丫鬟從哪里來的?!誰告訴你這些事的?”
  “我……我……”她狼狽的注意到元朝生的動作暫時停了下來。她低低喘了几口气。”我……是猜測而已……”
  “猜!”這种謊話去跟狗說吧。“你會猜,猜得倒也准。現下,你倒是猜猜看這書名,只要你認得出書名,這本書就是你的了。我這主子不算刻薄吧?”
  他的語气是惡意的,更有在上位者的狂傲,他以為一個丫鬟就不該識字嗎?這就是他?
  璇璣垂下眼,注視那書皮上龍飛鳳舞的黑体字。二十二年來,她的生活里充滿不斷的失望和絕望,到最后,當她有幸一會聶封隱之后,連她唯一的一個小小希望也破滅了。
  他一彈指。“把書燒了,朝生。順便把夕生給找來,我要他自己解釋他的丫鬟是哪里來的膽子敢來上古園。”
  “這是(如意君傳)。”璇璣抬頭,一字一字的說出,黑漆漆的眼注視著他。
  “現在,我能要了它嗎?”
  青筋迅速暴露出來,他的眼怒睜。“你識字?”
  “女人不該識字嗎?”她反問,下意識的反抗。
  他在發怒,手臂在抖,是极限。“你這個該死的丫鬟在耍我?”
  “璇璣不敢。”她回瞪著他。“既然想要這書,就必定識得一、二,是封隱少爺輕忽了這點,或者,是你壓根儿沒想到?”
  她……這是在嘲笑他?
  聶封隱的眼里几乎噴出了火。如果他能站、能走,說不定早就奔去活活捏死這個不要命的丫鬟!
  “璇璣……”她話還沒說出口,遠遠的就響起了聲音。“三少爺,我總算找到你了!”元夕生抓著怀安,又急又喜的跑過來。“您……還沒用早飯,怎么就出來了呢!咦?秦璇璣,你跪在這里干嘛?弄成這副德性……你,你也惹三少爺生气了?”死了!他的頭好痛,好不容易才搞定一個怀安,這個秦丫頭又給他惹了一身麻煩。該死的丫頭,該死的他,該死的老天爺。可惡!誰都該死,就是三少爺不該死。
  “是你帶來的人?”
  元夕生滿頭大汗,暗叫了聲苦。“是……是奴才帶來的丫鬟,奴才……奴才沒想到三少爺會突然出來……我原想……原想……這几天府里大掃除,奴才一時忙不過來,湊巧這丫頭識字,所以想讓她整理汲古書齋,我路過這里……
  想來瞧瞧三少爺,所以就暫時留她在這里了……”
  “你跟天借來的膽子,敢把我的書留給這丑丫頭整理?”
  “我……我……”
  “要書被偷了、竊了,或者弄髒了坏了,你,一個區區的小總管賠得起嗎?”
  “這……這……璇璣手巧又忠心,我想是沒有問題的,是不?秦璇璣。”
  他推了推跪在地上的她,爭取同意票。
  “三少爺的書太珍貴了,要出了問題,璇璣賠不起,不如元總管另外派人來做,我可以做其他清掃的工作。”她的頭撇向另面,冷冷淡淡的,心里……是說不出的難過。
  “你……你……”搞什么啊?平常她話不多,乖巧得教人感覺不到她的存在,要她向東她就不會往西,現下可好,鬧性子也不會看時候,是嫌吃飽了沒事干,存心來玩他這個總管是不?他是很好玩,是不是?成天被三少爺、四少爺玩來玩去還玩不夠,連她這個小小的丫鬟也來湊上一腳,他究竟是招誰惹誰了?可惡!
  聶封隱看著她,不怒反笑:“誰說那些書珍貴了?要一把火燒了也行。夕生,你就帶這丫頭去整理,可別讓我發現她在偷懶。你知道的,我一向討厭偷懶的下人,就這樣好了,她要半天沒整理出兩柜子來,就不准停下吃飯,你說,我這懲罰公不公平?”
  “少爺……”元夕生硬著頭皮,想要進言,卻被瞪了回來,只得應和:“少爺公平,當然公平!”這年頭還會有比少爺更公平的事嗎?就當這丫鬢倒楣好了。
  三少爺的喜怒無常是司空見慣了,哪天要沒發作,那還真要天下紅雨、放鞭炮慶祝了。
  他歎了口气,頓覺黑發又向他告別了不少。他与朝生是雙生兄弟,幼時同時被聶府收容;朝生被派往三少爺身邊當差,而他則朝著總管之位邁進;朝生為兄,他為弟,就不見朝生為他說几句好話,該死的哥哥。他滿怀哀怨地瞧了眼璇璣,低聲說:“你到外頭等我去吧,我還有話跟三少爺稟告呢,咦?你這書是三少爺的?”
  “是璇璣的。”她清晰說道,讓元夕生張大了眼,讓聶封隱抿著唇不發一詞,但緊繃的臉龐露了他的惱怒。
  她搖搖欲墜的站起來,向聶封隱福了福身,先行离開。經過他時,他的側面冷冷的、惡意的,像是書里最可恨的角色。
  可惡嗎?她誰都能恨,就是恨不起他。乍見之余,是惊詫,是不敢置信,然后是同情;曾經意气風發的聶封隱,曾經能文能武能談商的聶家三少爺,弄成這番德性……她難過之余,就只有同情了。
  同情這個她曾經仰慕的男子……如果不是同情,還會有什么能夠解釋她心頭如刀割的痛苦感受呢……  


  蒙朦朧朧的白霧像薄紗,吹了又起,起了又吹,男女淫亂的喘息交錯在天地之間。
  --你猜,老爺子還能活多久?嬌媚的嗓音響起。
  --他還能活多久?頂多再個一、二年,他准見閻王。怎么?你怕了嗎?怕跟我這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奸情被老頭子發現了?
  --嗟,我還怕嗎?都老命一條了,他還能對我怎地?他能搶人妻女,我就不能偷漢子嗎?要說我怕,我也只怕那個只用一雙冷眼看人的……
  話尾消失,白霧順風散了開,躺在床上的是那對眼熟的禽獸——
  “璇璣?”
  猛然從夢里抽回,張開眼,是林怀安關切的美目。“你作惡夢了?”
  “啊……”璇璣小口小口的喘息,怔怔注視陌生的環境。
  “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瞧你臉白得嚇人。”
  啊,想起來了,這里是上古園,鄰近上古樓的仆房。難怪陌生,她是第一次离開大通舖,搬來跟怀安共住一間小仆房。
  昨晚掌燈之后,元總管匆匆來到書齋,他的神態緊張而不安,直問了她究竟跟聶封隱提過什么,竟要她過去當服侍丫鬟……
  他是瘋了嗎?明明短暫的接触并沒有留給他好感,卻忽然要她當貼身服侍的丫鬟……
  “肯定你昨晚被三少爺餓坏了,是不?他真是一個殘忍又沒人性的主子。”林怀安的臉色憔悴不少。在同一批買進的丫鬟里,她是最光奪目的,而現在被聶封整成這樣……
  “啊?”難道他忽然留她在身邊,也是為了折磨她嗎?她不是有意以小人心度君子腹,只是那樣惡劣的性格确實有可能會做這种事。
  “璇璣?”
  “我有吃,”她露出笑。“昨晚如敏藏了個饅頭給我。”离開前,如敏還哭哭啼啼的,舍不得她。雖在同一座宅院里,但各有所職,怕是久久才能見上一面了。
  只是沒了如敏,凡事就要自己動手了。
  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隨意換上衣服,就捧著洗臉水跟怀安走往上古園,繞了几圈,她眯眯眼隱忍了一個呵欠。“怀安,你往哪去?上古園該在右手邊。”
  “我又走錯了嗎?”怀安急急走回來,臉蛋一片羞紅。“我還以為是往左邊呢,幸虧你提醒。我就不懂這些富貴人家沒事把屋子建這么大干嘛,走都會迷路……
  咦?璇璣,你不是才第一回來,怎么知道往右手邊走?”
  “我……我爹曾在大戶人家教過几天書,我探過他几回。這些大戶人家除非特別設計,否則格局是差不多的。”她安穩的微笑,讓林怀安心安了。不知為何,靠近璇璣,心里就輕松不少,也許是璇璣年紀較大的緣故,看起來總像是姊姊,就算三少爺要罵人……也有人分擔,真好!
  走近了上古樓,她輕叫:“璇璣姊,你猜對了呢。”她興匆匆推開了門,璇璣還來不及叫住她,就听她大聲叫道:
  “三少爺,我送洗臉水過來了……啊!”慘了,正巧撞上了元朝生從床上抱起聶封隱這一募。
  “是誰教你冒冒失失的跑進來?”他的臉色遽變。
  “我……怀安……怀安怕時候晚了,少爺气了……不是有意……”雙腿在發軟了。三少爺生气的樣子几乎嚇破了她的膽。
  元朝生沒抬眼,直接將他安放在輪椅上。聶封隱怒气騰騰,悍斥道:“不是有意?你來了多久,連點小事都做不好,你還能做什么?該死的丫頭!滾滾涌上胸口的怒意是來自于羞慚。狠狠的打掉桌上的茶壺,看見林怀安嚇得惊叫一聲,往后閃去,撞上另個人。
  他眯眼,怒意更熾,目光落在她身上口“秦璇璣?”
  “璇璣……在這……”她被林怀安撞倒在地,頭昏眼花的。
  “你這該死的丫頭!”
  她該死……意識清醒了几分。她爬起來,看見怀安畏畏縮縮的站在一旁,像怕他的怒火波及到她。
  她該死哪儿了?她可沒惹到他,不是嗎?怀安把她這么一推,原本還殘留的瞌睡虫早跑光了。
  “你啞了嗎?躲在那里就以為看不到你了?”
  “沒……璇璣沒這意思。”他真是要來折磨她的,可以想見未來的日子有多難過了。
  聶封隱瞪著她。她也看到了方才的那一幕?一個男人需要扶持才能坐上輪椅,她全看見了……該死的!心里又羞又怒,比起方才更甚三分,想要發怒火,但見她睡眼惺忪的樣子,就……就該死的忍了下來。
  “過來擦臉。”他咬牙道。
  “擦臉?”她奇怪地:“璇璣擦過臉了……”難道她的睡眠不足這么容易看出?
  他的臉猙獰起來,活像地府惡鬼,在旁的怀安倒抽口气,退了几步貼在牆上,就盼能隱身起來。
  “我叫你過來替我擦臉?”這個蠢丫頭?跟昨天談論小說的秦璇璣簡直判若兩人!
  “喔……”可怜的怀安,以往她還得替主子洗臉,現在重責大任移到她身上了。她歎了口气,步上前。
  愈走近他,愈覺得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自己,像等著她出丑。冰涼的水讓她縮了縮肩,擰乾濕冷的毛巾。
  遲疑了下,才將毛巾蓋住他的臉。
  “你是想要悶死我?”過了會,毛巾下傳來悶悶、凶狠的聲音。
  “沒有……我沒這意思。”連忙抽起毛巾,將它折了再折,開始擦拭他的臉龐。沒替人擦過臉,只覺他的輪廓有型而俊朗,至少在撇開他凶神惡煞的時候,他應該是好看的。
  聶封隱冷硬著臉,任她上下其手。眼睛平視過去,是她纖細的腰身,在近距离之下聞到她的身軀傳來淡淡的香味……是書紙的香味,柔和而熟悉的味道,讓他的心神稍稍平穩下來。
  靜悄無聲的上古園,任由外頭風吹鳥叫草動,不知過了多久,元朝生忽然冒出一句:
  “可以了。”
  璇璣輕輕喔了一聲,才收回發乾的毛巾,沒發覺聶封隱的目光鎖住她。
  她端起水盆,福了福身。“璇璣先退下了。”走向怀安,見她一臉汗涔涔的瞪著自己………
  等出了上古園,林怀安虛脫的往階梯跌去。“我沒力了……璇璣姊,你是存心的嗎?”
  “存心?”璇璣回頭,惊訝的注視她。“你怎么哭了?”
  哭?她當然要哭!被秦璇璣給嚇哭了嘛。林怀安紅著臉,吸吸鼻子。剛剛“擦臉”那一幕几以為要到“天荒地老”才會停止。“璇璣姊,你把三少爺的臉當成什么啦?那還叫擦臉嗎?三少爺的臉不是銅器,不必擦得閃閃發光……嗚鳴,我還以為三少爺要怒了惱了……嗚,嚇死我了……”看她那么用力的擦,几乎要擦掉三少爺的一層皮,他沒發怒是奇跡了,居然還能面不改色的承受下來……
  “是這樣的嗎?”她用力嗎?她只是很認真的在做哪。璇璣抱歉的笑一笑。
  “我第一次做這种事……”
  “我也是第一次瞧見三少爺要咱們給他擦臉。以往,他是連讓我接近他一步也會生气的呢。”還好璇璣有來,三少爺的注意力轉移了,不然以往這時候都是輪到她挨罵的。
  “幸好今儿個他的心情看來不錯。”璇璣安慰她。“下回我多注意點就是了。
  ““還有下回。”嚇都嚇死了,林怀安張口欲言,卻發現璇璣眯彎了眼,像漫不經心的感受夏風拂面。奇怪的女人,璇璣姊究竟哪里來的閒情逸致呢。每天她擔心受怕的,怕封隱少爺一不開心就罵她,怕工作做不完……怕很多很多……從來沒有注意到周遭的事,夏天的涼風啊……她嘗試著閉上眼,學著璇璣去感覺,只覺微風陣陣。這有什么特別的?只覺得它吹啊吹的——
           ※        ※         ※
  吹動了百花,吹起了府里湖面漣漪,吹進了涼亭,吹昏了璇璣的瞌睡虫。
  林怀安瞪圓了眼,了口水。難得平靜的午后,封隱少爺多了一份閒情上涼亭看書,她跟璇璣服侍在后,原本……原本以為今天會平安度過,至少封隱少爺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但,但,璇璣姊竟然在打瞌睡!
  天啊!讓她立時立地死了算吧。
  秦璇璣究竟是哪儿來的人啊?就算是鄉間私塾老師之后,也不該這么沒有丫鬟的分寸。
  “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嗤。”聶封隱自言自語道,合上了(玉樓春),忽然听見身后微微的啊了一聲。
  他皺眉。“你在鬼叫什么?”
  “少爺不是在叫我?”方才听見他開口說話,惊醒了她的神智,才瞧見身處之所。不是在叫她嗎?
  含含糊糊的嗓音像是剛睡醒,聶封隱的劍眉狠狠的拱了起來。“你給我站到前頭來!”他沒好气地說,她的身形緩緩移動到他面前。
  明明她的個頭中等,身形過瘦,偏偏總讓他感覺這丫頭行動遲緩如懶猴。
  “怎么!聶府是虐待你了嗎?成天到晚淨瞧見你在睡覺。”他的語气還算不坏,只是納悶一個丫鬟怎能睡成這樣?
  “璇璣無事可作……自然就想睡了。”她照實答道:“如果少爺允許,請讓奴婢整理汲古書齋。”
  換句話說,她宁愿整理成堆成山的書冊,也不愿在他身邊偷閒。聶封隱瞪著她,那一聲“奴婢”讓他听來刺耳且漸生怒意。也許她自己并未發現,但他注意到唯有有求于他時,她才會自貶身分喊聲“奴婢”。
  “怎么我有种感覺,你宁愿与書作伴,也不愿服侍我這個主子?”
  她正要說話,卻瞧見怀安在他后頭猛搖頭,汪汪大眼哀求她別再触怒聶封隱。
  “奴婢……不敢。”她歎了口气,垂下眼。
  “又來了嗎?”一副死气沉沉、要死不活的死樣子,見了就令人生厭,昨天那副為書而爭的倔模樣到哪去了?他憤而摔書,書擲到地上。
  她怔了怔,彎身撿起。
  “別拿你的髒手碰它!”她把書看得比主子還重要,如果今天是他倒在地上,怕她是連瞧一眼都不會瞧。
  “三少爺若是不要,就請賜給奴婢吧。”
  “你當你是收破斕的嗎?是不是我每摔一本書,你就討了去!”
  “如果可以的話……”她小聲低語。
  他的身体像要起火燃燒了,几乎可以看見他的周身燃起火焰,身后的林怀安害怕得喘气。
  “你喘什么喘?再喘,我就叫你學狗叫!”他頭也沒回的。
  “不,奴婢不敢……”登時,眼淚從美目里流下。
  璇璣蹙眉。“三少爺,若有什么事,請盡管對璇璣發火,沒必要遷怒。”真是失望透了。
  “你也知道我在遷怒?那么你就不該惹惱我!”
  她究竟何時惹惱他了?他的脾气不但惡劣,且還教人捉摸不定。“少爺若嫌棄,請將奴婢調回汲古書齋吧,省得在這礙眼。”
  “你別想如愿!”他咬牙。
  “誰要許愿?我才走到拱門這儿,就听見有人要許愿。”聶元陽朗聲道,笑臉迎進的走進來。他隨意看了一眼退回封隱身后的璇璣,便徐緩步上涼亭。“三哥好閒情,難得見你出來……哦?在看(玉樓春)嗎?那正好,我正有東西給你瞧瞧。”他堂而皇之的坐下,朝空無一物的石桌揚眉。“沒酒,那多對不起三哥的好興致。朝生,去拿酒來。”他笑道。
  “你看似挺閒。”聶封隱冷淡道。
  “我是偷得浮生半日閒。三哥不知我忙里忙外,差點忙坏我這多病的身子骨。
  ”聶元陽重重歎了口气,聳動了下酸痛的骨頭。見聶封隱沒答腔的意思,倒也不以為意,直接叫道:“大武,把手稿本拿上來。”
  “你該知道我已經不看手稿本了。”
  “你是不看了,但這一本你卻不得不看。”厚厚一疊的手稿本平放在石桌上,聶元陽笑容依舊,卻換作別有用意的笑容。
  封隱書肆除了賣書賣紙及跟紙張有關的物品外,還接下几所書院的刻印。除此之外,在大明朝里,一般文人在放浪形骸之余,以刻書為榮,時常刻印自己的詩文或祖譜作為文人間相互傳頌的美事;但成天醉生夢死而不會刻書的文人不在少數,刻得紙墨粗劣更占泰半,因而往往私下請封隱書肆代為刻印,并隱瞞其事。
  而這些還并非封隱書肆在南京城獨占鰲頭的原因。它還自行編寫、刻印許多演義小說,換句話說,他三哥曾經培養了一些作者。
  只是曾經而已。自從三哥的雙腿受了傷,所有書肆上的工作全交給了他,而聶封隱不再看手稿本,不再評論任何一本書冊。在他腿傷之后,經過他手上的只有一本手稿本,而那本手稿本經過刻印后,成為當代极富盛名的小說。
  “你一定得看。”見聶封隱興趣缺缺,他無辜的微笑,打開扇子。“是柳苠交給我的手稿本,我看了一回,怕出版之后回響不大,你若不看,就讓它退了回去吧。”
  “柳苠?”注意力轉回來了。
  “正是。柳苠是你培養出的手下大將,剛接手書肆之際,也真多虧了他在旁輔助……”
  “你可以歸回正題了。”聶封隱咬牙道:“璇璣,把手稿本移過來。”
  璇璣上前,默不作聲地將一疊手稿本推到他面前。手稿本的首頁是工整的楷書,熟悉的字体讓聶封隱微微吃惊,迅速翻了几頁。
  “是他?”
  “我就說三哥好眼力嘛。”扇子一 一的,聶元陽輕笑。“這可是你盼了許久的手稿本呢。”
  “柳苠呢?”他抬頭,目光炯炯的問道。
  “他不敢來,怕又教你嚴刑拷打,所以我讓他上北京的書肆一趟。何苦呢?”
  聶元陽加油添醋的:“既然著(孽世鏡)的笑世生用了假名,就表示他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柳苠是老實而正直的人,他雖是你的手下大將,但事先已承諾笑世生不得說出他是誰,那么咱們一輩子都別想從柳苠嘴里挖出。”
  聶封隱的臉冷冷的、臭臭的,讀不出任何的訊息。
  “這本手稿本是純情的才子佳人,与笑世生之前的(孽世鏡)可謂天差地遠。
  現下民間愛看的是像(孽世鏡)那樣的穢情作品,這純情的故事……恐怕在販賣上有所受限。”聶元陽嘴里說道,心思卻越過聶封隱,轉到璇璣身上。
  難得,難得,真難得。三年里,封隱的身邊除朝生外,從沒心甘情愿的要哪名仆人過來上古園,璇璣是第一個。原來的推論中,以為他是要折磨壓迫這丫鬟,倒沒想到瞧見她健健康康的,沒惊沒怕沒流淚。
  她的气色……看來相當不錯。她的目光乖順的垂下,是丫鬟該有的本分;方才靠近他拿手稿本時,也依舊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紙香味,該是終年待在書堆里才會染有這种香味,這樣的一個丫鬟怎么看都比其他丫頭复雜了點——
  “你的眼睛在看哪?”聶封隱忽然冒出一句。
  他眨眨眼,笑道:“我在瞧你的丫鬟。”他十分坦白。
  “有什么好瞧的?想教我讓給你嗎?”
  “這倒是一個好主意。三哥,你經年在上古園,少有出門一步,聶府仆人上百,你要誰,我就給你誰,但璇璣這丫頭識字,跟在我身邊也方便,再者,她年紀已不小了,在這上古園哪來的男仆給她匹配?難不成你要朝生……”
  “你可以住嘴了。”在乍見笑世生作品時的喜悅被打斷了。聶封隱的臉色沉了下來。”你可以去做你的事,手稿本就留在我這里,明儿個再給你答覆。”
  “是答覆璇璣的事?”他不知死活的問。
  “你可以滾了。”
  聶元陽聳聳肩的起身,一逕的微笑。“三哥慢慢享受。畢竟璇璣是咱們聶府的丫鬟,足夠你『為所欲為』了。”見聶封隱怔忡了下,臉色頓時又白又紅,顯然解他話中含意,而他身后的璇璣則一臉責怪,像在責怪他鼓勵封隱折磨她。
  呵呵,同樣的話,卻有人會錯意。重才不重貌的男子鮮少有矣,偏偏三哥就是其中之一,當女人的美貌与才气不能并重時,他宁選后者。
  “至少,不會言之無物,”曾經,聶封隱這么說過。
  而現在呢?即使不愿承認,但也許有那么點希望。能拉聶封隱出封閉的上古園的,并非他的兄弟們,而是一個貌色中等、來歷有問題的丫鬟……
  但,又何妨呢?
           ※        ※         ※
  她的臉是橢圓的,黑漆漆的雙瞳通常是垂下而無生气;薄薄的朱唇抿成一直線,有點過大,但并不突兀,她的身材中等,即使他坐在輪椅上,只須稍稍抬頭就能瞧見她的臉;身子有點過瘦,行動有點遲緩,反應比旁人慢了半拍,丫鬟該具備且必須懂的一切,她都在開始學習當中。這樣的一個丫鬟能有什么特色吸引人注意?
  她今年二十有二,早過婚嫁之齡,在聶府簽了三年契,出去后已是二十五歲,對于女人來說,已是滯銷貨。
  換句話說,在這三年內,她必須在聶府里找到与她相配的下人,而身為一個主子該做的,就是為她物色适合她的長工下人。
  誰适合?這三年來,他只待在上古園,聶府長工來來去去不知凡几,唯一知道的也只有朝生兄弟。
  在年紀上,是挺适合的……
  聶封隱輕輕哼了一聲。
  “啊!少爺有何吩咐?”她震了下,很快抬起臉。
  “沒,別來打扰我想事情。”他口吻不善,見她又專心于書里。
  算他心腸好吧,回到上古園已近晚膳時間,用過飯后,他正要翻看笑世生的手稿本,卻忽見她立在一旁。
  她是個愛書人,由汲古書齋及她要了(如意君傳)可知。也許是剛拿到了期盼已久的手稿本,心情頗佳,基于同是愛書人,就允她拿了本書站在一旁看。那個叫怀安的丫頭已斥退,朝生靜靜守在外頭,屋子里僅剩他們。
  她的臉依舊是橢圓不變的,在燭光之下,黑色的眼瞳卻有了生气,在看書的眼里有了光采,薄薄的唇柔和了……她并非常笑之人,瞧起來也不刻薄,在外貌上只是一個相當平凡的女子,在大明朝里几乎隨眼可見,這樣的丫鬟……陽卻以為他想染指?
  別以為他听不出 陽話中深意。他以為他是想染指這個該死的丫鬟才將她調往上古園。他是三年未近女色,但并不表示他饑不擇食。
  這樣的一個平凡無奇的女子……她的唇瓣忽然輕輕揚起,帶動臉部的光采,脫离了死气沉沉的模樣。她看書談書時,神色是截然不同的,至少她這模樣比起先前触怒他時是好太多了。
  “有什么好笑的嗎?”他問道,胸口梗了一堆的不舒服。她的笑容如清風,教他瞧了………瞧了心里就不舒坦。
  “才子佳人大團圓,璇璣當然笑了。”她依依不舍的 上書,抬臉說道。
  “才子佳人,不過紙上虛幻,下了書就是男盜女娼。”他冷冷地說。
  璇璣看了他一眼。一談到書,就忍不住跟他 上了。“雖然說是紙上虛幻,但就因為現實生活里得不到,才甘愿沉浸在夢海之中。”
  他哼了一聲。“不過小女子看法。”
  “方才少爺看的不也是純情的才子佳人?”她指的是桌上手稿本。
  聶封隱微微蹙眉。“你怎會知道我瞧的是什么?”就算識字,也只能瞧見第一頁,她能看得出這是什么故事?
  “下午,四少爺不是說這是純情的才子佳人嗎?”璇璣直視他。
  除去她識字,像看了不少書拿他惊訝之外,她的大膽也是教他相當的……激賞。在聶府里,誰敢這樣跟他說話了?
  “一般純情小說豈能跟笑世生相比。”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及時抿起唇。
  聶封隱眯起眼。“你似笑非笑,顯然對我所言另有見解。”
  “見解不敢當,只是奴婢怕少爺气了,所以不敢說。”
  又是“奴婢”兩字!當她說著奴婢時,總覺与她不符,顯得刺耳難听。
  “你有什么話不敢說的?”他嘲諷道。“難道還要我賜你免死金牌?”
  “如果有,那是最好的了。”她的語气有些犯上,卻不愿意自制。“璇璣可不愿被迫說出了心底話后,還遭一頓罵。”
  他的眼眯得几乎露不出縫來,咒罵的話即將要脫口而出,但終究是忍住了。他的脾气何時這般有節制過了?”
  “好,我不罵,你說。”他的嘴里傳來磨牙的聲音,又恨又痒的。
  她沉吟了會。“好,我說。我倒覺得少爺太過推崇笑世生了。”即使刻意掩飾住了,也多少感覺得出她的不以為然。
  “你在否定他的著作?”他瞪著她,像要……一口咬下她,最好將她咬得乾乾淨淨,就不必時時見到她那張令人气惱的臉。惹他發怒之人,不在少數,但主動的挑,她是頭一個。
  她遲疑了下,垂下頭。“奴婢不敢。”
  “不敢!不敢!不敢!你會有什么不敢的?”他怒道,就是憎厭瞧見她乖順的模樣。他順手要撥開桌上燭台,卻及時硬生生的收住。若是往右撥了去,正巧會打上她,該死的丫頭!
  他气得有些發抖,臉露青筋。气這丫頭不識時務,當她大膽頂嘴的時候,他气;當她不發一言的守住丫鬟本分時,他气;該死!就連看見她,他也气得發火!
  “你……”胸口起伏著,他的拳頭已然泛白,得順了順气,才能說道:“你……把朝生叫進來。”
  璇璣微微惊訝,本以為他要罵上好一陣子呢。她依言將房門打開,外頭襲來一陣涼風,夜色可人。聶封隱看來是要睡了,待會掌燈一路回仆房是會經過汲古書齋……成千上万的書,她忽然眯起彎彎的眼微笑。
  夜里,書齋可是沒人的。
  她叫了元朝生進來,正要退下——
  “誰叫你走的?”聶封隱冷冷說道。
  “啊……奴婢……”他不是要休息了么?
  “過來扶我上床。”他勉強平复怒气說道,遭來元朝生詫异的一眼。
  璇璣一怔,隨即認了命的上前,跟元朝生左右各一邊撐起了他的重量。早該知道他不折磨她一回,是絕不會放她回去的。
  她暗暗歎了口气。他很重,幸虧有朝生在另一頭撐起了他泰半的重量,他的身体傳來男性的味道,這是首次跟男人這么接近,她并不排斥,只是重量讓她無法負荷,勉強行至床沿,將他“放”到床上時,她蹌跌了下,踢到床板,往前扑上去。
  “噢!”她低叫一聲,慘不忍賭的橫趴在他的腰間。天……天啊!她尷尬的掙扎了下,這下可又要挨一頓臭罵了。挨罵她是不怎么在乎,只是……如此的貼近,他的身体似乎震動了下,她的臉發熱,還是元朝生拉她起來。
  “奴婢……”她的頭垂得低低的,聲音啞啞的,連忙退后几步。即使她不再覺得他是她曾仰慕過的男子,但在那一刻,在曾經刻有聶封隱的那塊心版上,燃起火光,燒灼了她的心。
  “不是存心?我當然明白。”他開了口,注視她通紅的耳朵。“若是存心的,我的腰骨子豈不真要被你給撞斷了?”
  “我……”她抬起臉,直覺要反駁几句,卻瞧見一雙黑眼深邃而幽幽地注視著她,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出去吧。”他擺了擺手。
  璇璣垂首,福了福身,規規矩矩的退出上古園。
  聶封隱沉思了下。
  “少爺……”一向沉默是金的元朝生忽然開了口,卻教他給打斷。
  “你不必說話。”頓了頓,臉色不變的說道:“外頭夜黑,你去确定她回去了,再回樓子來。”
  “是。”元朝生靜靜的出去。
  上古園陷入一片靜默中。聶封隱坐在床上,方才几乎是被她摔上來的。她的力道不夠,缺乏運動是顯而易見的。她的身軀柔軟而嬌弱,倚在她的身旁心神凝定,被她抓住的手掌………他攤開右手,酥酥軟軟的触感尚在上頭,湊近鼻尖并無任何味道,他的嘴唇露出一抹嘲諷的笑。
  他在做什么?不過是個丫鬟而已。
  他輕輕哼了一聲。  


  “你們在這里做啥?閒著沒事不去伺候三少爺,在這里納涼玩樂偷閒啊?”斥責的男聲響起,在上古園走動的璇璣跟怀安同時抬起頭。
  怀安張嘴動了動,卻不知該喊什么。
  璇璣福了福身。“元總管。”
  “元……元總管!”怀安急忙跟著叫,奇怪地瞄了眼璇璣。方才她喊不出來,是因為認不出眼前的年輕男子究竟是元夕生或者元朝生,璇璣怎能看得出來?”
  元總管,不是我們偷懶,是四少爺一早忽然過來,好像在跟三少爺談什么机密要事,連咱們都被赶出來了呢!”她急急澄清道。
  “是這樣嗎?”他思考了下,看看天色,离晌午還早。身為聶府的總管,他有責任讓任何一個下人都盡忠職守而不偷懶。他摸摸下巴:
  “既然如此,四少爺會找三少爺肯定是有重大事件,一時半刻是出不來了……
  怀安,你留在這里候著好了,省得三少爺臨時要人要不著。璇璣,你識字,就跟我去搬點東西好了。”男人嘛,部喜歡賞心悅目的女人,留怀安下來可能較合三少爺的意。
  一決定,便當著怀安的苦瓜臉將璇璣帶离上古園。
  “元總管,我們要去搬什么東西?”
  “倒也不算是搬,紙坊那里出了一些瑕疵貨,四少爺見沒用了,就讓工人們搬來聶府,讓我挑著合适的紙糊仆房的牆。我想你多少親近過筆墨,叫你來幫忙是最好不過的。”循著回廊走過小橋流水,再進雙層回廊的下方時,牆上寫滿論語。
  元夕生瞧見她放慢腳步輕念牆上的句子,他得意而驕做地解釋道:“十二少爺不愛念書,所以四少爺在府里回廊的牆上寫滿四書五經,讓十二少爺走動時也能念書。”
  “四少爺真是好兄長。”她的手指輕輕撫過上頭的行書,唇畔含笑。
  “那可不。這邊是四少爺寫的,另邊回廊是三少爺寫的。唉!”元夕生重重歎了口气。“以前三少爺哪里是現在這模樣,他儒雅俊朗,雖然比四少爺少了一份斯文味,但能文能武能談商,是南京城里有名的人物,但瞧瞧現在……”
  一談到聶封隱,心神就難以自制地被吸离了牆上的論語。她快步跟上,認真問道:“元總管可了解當初三少爺出事的原因?”
  “咦?你有興趣?好,我就告訴你,以后你在三少爺面前說話也可以注意點。
  ”難得有抱怨的机會,元夕生摸摸下巴,話說當年:“是的那年六月初三吧,三少爺是在赴官大人約的途中中了埋伏,好像是不肖書商請江湖人士來對付三少爺,到現在還找不到是誰。哼,明的贏不了三少爺,竟然玩暗箭!幸虧三少爺懂武,掉下崖時緩沖了墜勢,才只賠上一雙腿……唉!”
  元總管搖搖頭,繼續嘮叨道:
  “能記得那天是六月初三,是因為柳苠正巧那天拿了(孽世鏡)手稿本來,你既然識字,應該也知道那本(孽世鏡)吧?那一本書是三少爺受傷后,唯一看過的手稿本,也是三年來唯一寫過跋的書呢。”他將話題愈扯愈遠,從(孽世鏡)再扯到現下的書商分布,最后開始談起當總管的苦……
  璇璣心不在焉地附和著。原來是那天受的傷……她之所以仰慕聶封隱,并非只因他所經營的書肆分布全國上下,是文客們贊頌的人物而已。他在經營之外,還在他所認定的小說里寫跋,不管是演義小說、傳奇小說或者言情小說,都會在書內介紹其書的作者或編者,說明過去曾經有過哪些版本流傳于市面,而他所刻印的版本又有什么优點。若是更得他青睞的小說,他在內頁以他的看法作一個短文式的導讀,有時候他的導讀在文字上、辭句上比起內文更引人入胜。
  而這樣經他手的小說有限,往往限量發行,也就顯得更彌足珍貴。曾有遠從云南來的書商只為求得一書,也有貴族專從北京慕其名而來。
  他不寫任何可以成書的文章,至少不曾公布過。据傳聞,他曾經說過他只是民間讀者跟撰者之間的橋梁及接縫點。在讀者能理解的范圍內,保有了撰者文章的原形,互取均衡。
  也曾有書商嘗試走上他這一條路,學著寫跋,卻始終沒有聶封隱來得一針見血及文筆上的精練。
  這是她 集來的消息,而真正目睹過其面貌的只有一回。那一回短短的談話。
  讓她永生難忘。
  走了一陣,來到熟悉的大通舖。里頭簡單的家具暫時移到院里,几名壯漢將一疊一疊的紙搬進來。
  “璇璣姊!”剛從大通舖出來的如敏正提著水桶,一瞧見是璇璣,立刻又惊又喜的:”你怎么來了?你不是去伺候三少爺嗎?還好嗎?有沒有受到欺負?”
  “她是我找到的閒人,來幫忙的。”元夕生翻翻白眼,插上一嘴:“把房里都清得乾乾淨淨了嗎?”
  “是,保證元總管找不到一點灰塵。”如敏甜笑道,跑到璇璣身邊。“璇璣姊,你做得慣嗎?我听其他長工說,三少爺的脾气坏得跟閻王爺一樣,誰要惹他不高興,日子便會水深火熱的呢。”
  元夕生瞪眼。這丫頭!正要叨念几句,忽然听見璇璣開口:
  “如敏,你瞧過閻王爺嗎?”
  她怔了怔。“沒,我要瞧見了,璇璣姊就可以到我墳上燒紙錢了。”
  璇璣淡淡地微笑道:“既然沒見過,你又怎么知道閻王爺的脾气坏呢?”
  “咦……旁人……旁人都這么說的啊。”
  “事情總要眼見為憑,是不?”
  如敏應了一聲,總覺得璇璣姊話里含意好深奧。她沒念過書,自然比不得璇璣姊了解一些大道理……但,動了動腦,小聲問道:“璇璣姊的意思是……我沒見過三少爺,所以也不能斷定他的脾气坏?”
  璇璣點頭,點了下她的鼻子,笑道:“孺子可教哦,如敏。”
  “那……那是什么意思?”
  “是指你很聰明。”她的贊美讓如敏紅了臉,元夕生用力咳了咳,差點咳得得內出血!可惡!她當這里是什么?學堂嗎?還現場教起丫鬟來呢,若不是看她為三少爺說話,他早出面阻止了。
  “你們別淨在這里說閒話。如敏,快去把屋里几個丫鬟叫出來,自個儿統合一下,看看是要挑哪种紙。”他沒好气地說,見如敏匆匆跑進去,才又道:“我說,璇璣丫頭,聶府的丫頭們一向少說話、多做事。你雖然讀過書,但可別灌輸些奇怪的思想給丫頭們……咦?你在做什么?”
  埋首紙堆里的璇璣頭也不抬地問:“元總管,這些紙都沒用了嗎?”
  “是啊,我是瞧府里都打掃乾淨了,才想這大通舖也順便清一下,正好有瑕疵貨來當壁紙,乾脆一律更新好了……”
  “那多余的紙是要丟了嗎?”她打斷了他的德政。
  “不丟,難道當床睡嗎?”
  “那我可以拿几張嗎?”
  “可……可以啊,只要你有地方擺,你愛拿几張就拿吧。”元夕生大方地說。看她翻著那些瑕疵貨,似乎很入迷的樣子。奇怪的丫鬟,在聶府里,他可以捉住每一個丫鬟的心思,偏偏就抓不到這個秦璇璣的……
  危險、危險!他的本能在高呼,卻不知危險在哪儿?她對他絕對是有害的,究竟是哪里有害,也不知情。她的身分雖是私塾之后,但看著她時,總覺霧里看花,不知花是何花,是否有毒性……
  曾經,在三少爺出事當天,他的胸口也不太舒服,起了不祥的征兆,而現在不祥之感更嚴重,究竟是誰會因她出了問題,會是誰呢——
           ※        ※         ※
  “筆墨借來了,借來了!”翠玉興匆匆地跑進來。
  已經過了大半天,大通舖的牆上貼滿了加工過后的壁紙。元夕生留在這里的丫頭只有四、五個,過了晌午才大致都貼好了。
  荷珠磨著墨,不解說道:“這樣已經很好啦,乾乾淨淨的,要筆墨干嘛呢?”
  “是啊,璇璣姊,我家都沒這間大通好看呢。我們又不懂字,借筆借墨有什么用?”
  璇璣露出笑容。“我們不須懂字。”她執起稍嫌粗劣的毛筆,脫了鞋爬上通舖。這是如敏的床吧?”
  “是啊。本來璇璣姊是睡在我身邊的,但現下換了荷珠……啊,璇璣姊,你在做什么?”
  屋里的丫鬟們張大了眼睛,見她在壁紙上下了筆,不像寫字,倒像在……畫畫。
  “你猜猜,我在畫什么?”她回頭瞧了一眼如敏,再專心于畫上。筆触隨性而自然,畫完了臉,如敏忽然輕叫一聲:
  “啊,那是我啊!”
  “對……對耶!好像如敏呢!”翠玉惊叫。雖然還不至于出神入化,但就是能瞧得出那是如敏了。“璇璣姊,你也會畫畫嗎?”
  “只懂一點,要談深就不行了。”以往也嘗試學過一點版畫,不過事實證明她的雙手并不靈巧,刻出來的版畫粗糙而好笑,便放棄了。
  回憶從前,不見得所有的記憶都是不好的,只是進了聶府后,便很少回想過去了。在聶府里,她忙著應付所有丫鬟該做的一切,應付那個暴躁的聶封隱,應付應付著就少想了。她的眉頭皺了起來,不知道中午他有沒有用過飯?
  雖然服侍他只有一、兩天而已,但也注意到他吃得并不多,泰半時候都在發脾气。
  “畫完了嗎?好……好像我呢!”如敏興奮叫道,但又遲疑了下:“可……
  可我沒拿著梅花啊!”畫里可愛的少女拿著一枝梅。
  “在我眼里,你們年紀尚小,卻為家里兄弟姊妹而賣身聶府,像极小小梅花,看似不起眼,卻能守過徹骨寒冬,散發自己的香味,”難得地,璇璣羞澀地笑了笑:“這是理由之一。而另個理由是我只會畫梅花,別的花我老畫不好。”
  如敏的眼連眨也不眨的看著她。“璇璣姐……”
  “嗯?”她走到翠玉的床位,翠玉立刻跨上床,端坐在上頭,讓她仿著畫。她輕笑,沾了墨汁提筆往壁紙上畫。
  “我……我覺得……”覺得你好漂亮呢,雖然只是側面,但那一朵羞赧的笑容讓她失了神。璇璣姊真的不漂亮,至少在第一眼里是如此。她們是同一批進聶府的丫鬢,在馬車上大伙都窩在一塊,那時只覺怀安漂亮得教人羡慕、教人自慚形穢,而璇璣姊就坐在角落里,靜靜的不多話,但看起來就舒服,一靠近更覺她有种教人舒暢的气味,但現下看璇璣姊認真地畫畫,就是教她移不開眼神——
  “怎么啦?”璇璣沒等到話,側臉瞧她。
  “沒……沒什么啦。”如敏的臉一紅,要說出去她只看璇璣璣姊的臉,心頭也會噗通噗通地跳,豈不教人笑話?“我……我是說,璇璣姊跟咱們一樣,不都賣身到聶府來的?我們為家里的肚皮,你為賣身葬父,咱們都是一樣的苦,你怎么只說我們像梅,卻遺忘了你自己呢?”
  筆停了一停,修長的睫毛遮掩住了眸里的訊息。過了會,璇璣才淡淡笑道:”
  我都把這年歲了,就算是朵梅花,也是朵老梅了。”
  你把自己說得好老唷,如敏差點脫口說道,卻及時收住了口。即使她不識字、不懂畫畫,也隱約明白這話題不該再下去,至于為什么,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璇璣姊的臉色雖然未變,卻沒了方才畫畫時的醉心神。
  究竟是為了什么呢?是因為她二十二歲,過了适婚年齡嗎?她今年才十六歲,自然無法体會璇璣姊的心態,但無法想像會沒有人要璇璣姊。也許她沒有怀安的貌色,但就是教人想親近,也許她的年歲是過大了點,但就是因為璇璣姊二十二歲的年紀,才有這樣的智慧及教人舒适的態度,不是嗎?
  男人愛幼苗,卻遺忘了智慧是隨著年紀增長,璇璣姊這樣很好啊……如敏一古腦儿地開始篩選了聶府里的長工。她雖只來月余時間,但也多少与一些長工熟識了,怎樣的長工才能适合璇璣姊呢?
  午后,窗子是打開的,風吹了進來,大致畫完了一排床舖上的丫鬟相貌,璇璣便開始教們用豆綠云母戔撕成小紙不規則地貼在上頭。
  遙遠看去,几名畫中女孩像在水紋之中。
  趁著翠玉她們打打笑笑地貼上小紙時,她在紙疊里翻出几張高麗紙來。
  “璇璣姊,你又在做什么?這樣已經夠好了呢,瞧起來像是許多仙女在水里游呢。”如敏离開那群丫鬟,走近她來,好奇問道。璇璣姊好像一塊大磁鐵,總是忍不住地想要親近她。
  “我在做箋。元總管說這些紙是要丟的,既然要丟,我就拿了几張來。”璇璣將紙裁剪。
  “有什么用呢?”如敏的眼睛張得圓圓的,看著她將高麗紙裁成比豆綠云母箋還要大一些,沾了墨在右上方畫了一枝梅。
  “沒什么用,你可以在上頭寫詩寫詞,愛寫什么就寫什么。”她忽然提筆寫了几個字,在上方畫了一枝白梅,遞給如敏。
  “給……給我的嗎?”素雅的顏色配上那枝梅花,淡雅而秀气,就像是璇璣姊給她的感覺。但--“我不識字呢。”
  “這是『如敏』,如花般嬌的『如』,敏感的『敏』,合起來就是可愛的如敏。”她微笑解釋。
  如敏的臉紅扑扑的,低頭看著自己的名字。原來,這就是從小爹娘叫著她的名字……璇璣姊畢竟是私塾之后,多少是會念書填詞的,不像她家鄉的文人動不動就念一大串詩詞,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但璇璣姊就會用她懂的句子來跟她說……
  “怎么啦?不喜歡嗎?”
  “不不,喜歡喜歡!這是我頭一回知道自己的名字呢。”如敏興奮道“璇璣姊,這叫什么箋?”
  璇璣笑著搖頭。“自個儿好玩做的箋,哪里會取名呢。你要高興,就隨口叫吧。”
  “讓我來取嗎?好……我要好好想想,叫……叫……叫璇璣箋,好不好?”
  “好啊,就听你的。”璇璣微笑。當初做箋是隨意之下做的,并不刻意,只是無聊時便買了紙來做,在上頭題的也全非詩詞,只是單純的想寫什么就寫什么,沒有想過要叫什么箋名。璇璣嗎?身處槐安夢,即使心若璇璣,醒來便什么也沒有了。
  她低頭在箋上畫著梅,如敏開心地趁著元總管還沒來大通驗收時,幫忙磨著墨,忽然見到用過的水桶還放在旁邊,她笑道:“璇璣姊,我把水桶拿出去,等我回來再磨。“她的個頭本就較小,雀躍地經過門檻時,踢了一腳,吃痛地叫了聲,往前跌去。
  “啊!”撞在肉牆上,眼淚差點掉出來。“謝……謝……啊,“元……
  元總管!”抬頭一看,悚然一惊。“這么快就來驗收啦?”
  他冷冷看了她一眼,將她尚貼在他胸前的身子往旁推了推,逕自走進大通舖里。
  璇璣抬起臉,柳眉不由自主地聚起。“元護衛,是三少爺有事嗎?”
  元朝生的眼底竄過一抹惊詫,但很快收斂了。“你不該亂跑。”
  “我沒跑,只是多接了份工作,這點你問元總管就知道了。”她放下筆,收拾起剛做好的璇璣箋。
  “璇璣姊……他……他不是元總管嗎?如敏走來,小心翼翼地瞄著他。好像,真的好像呢。
  “他是元總管的雙生兄長,長得是一模一樣,性子完全不同,他是專保護三少爺的元護衛。”
  “喔……”如敏的臉紅了紅,眼睛悄悄垂下來。
  璇璣隨手拿了較大幅的紙張將箋包起來。“我得走了,不然我可會被打呢。”
  “打?”如敏惊叫。
  “三少爺從不打女人。”元朝生忽然冒出一句,目光不贊同地看了她一眼,像在指責她毀謗聶封隱的名聲。
  她歎息笑道:“我開個小玩笑而已,不當真的。”才說完,忽然怔仲了下。原來,她也還懂得說笑呢,抬臉看在旁的兩人顯然不苟同她的幽默感,她想笑,卻及時隱忍住了,看來他的幽默有待加強。
  “我好了,走吧。”她舉步上前,元朝生緊跟在后,如敏慌慌張張地跟上前。
  “璇璣姊,你要有空,就要來看如敏唷。”她急急嚷道,隨即又慘叫一聲,走得太快的下場是又撞上那男人的背部。
  她臉一紅,連忙跳离開來,他卻連回頭也不回地跟著璇璣走了。
  她跟不上,只好目送,但那元總管的雙生兄長走在璇璣的身后,完全遮掩了璇璣瘦弱的身子,她只好目送著那姓元的背影,久久的。
           ※        ※         ※
  “你分得出來?”行至上古園的中途,元朝生忽然冒出這一句。
  他說話向來簡洁,能省則省,像是打一出生就把能言善道的天分全送給了胞弟元夕生。
  她點了點頭,知道他所問何事。元護衛与元總管雖是同一個模子出來的,但畢竟有些微的不同。”
  進了上古園,是一片綠意。靜悄俏的,几乎沒有任何人跡,平常能進上古園的通常只有聶府的王子們、元總管跟几個丫鬟……其實,只要伺候好聶封隱,待在清靜的上古園好過在聶府里做牛做馬。
  元朝生看了她一眼,眼神是冷的。“你的觀察力很細微。”鮮有女人能做到如此,即使在府里做久了的丫鬟們見了他,有時也分不出誰是誰。而她,只是個女人。
  “多謝元護衛贊美。”她淡淡地笑道。
  “那包是什么東西?”
  “是私有物品,元總管准的。”
  “是什么?”他執著問道。
  顯然他盡忠職守到走火入魔的地步。沒想過依聶封隱這樣易躁易怒的少爺也能讓一個仆人如此忠心。
  她歎了口气。“是紙,是元總管不要的瑕疵貨,我見丟了浪費,便挑了几張留下來。”
  他不再言語,恢复沉默是金的常態。平常沒見他說過几句話,即使是回答也是呆板簡洁的几句,唯有聶封隱能扯動他的情感,這樣的主仆之情讓她很……好奇,也很羡慕。她從沒貼心之交,是什么樣的原因讓他肯為那個聶封隱賣命?
  近了上古樓,窗是開著的,冷峻的身影就在窗口,眼里像是蘊著火焰,鎖著她的臉。
  “我又惹了他嗎?”她喃喃,走進上古樓,福了福身。“少爺。”
  他就坐在窗口旁邊的輪椅上,冷冷地哼了一聲,撇開臉。
  僵冷的气氛讓守在旁的怀安心惊肉跳的,她的汗從一炷香前就一直流,流到快脫水了。“璇璣……元總管究竟帶你到哪去了?”她了口水,代替主子問了:“少爺從出來后就在找你……”
  “誰在找她?這里由得你胡言亂語嗎?”他突然說道,字句充滿悍戾。他轉過臉龐,眉間緊皺,嘴唇緊緊抿著,視線來回在朝生跟她之間打轉。“你倒挺好,以為擺脫了我嗎?”
  “璇璣不敢。”
  “又是不敢?你的嘴巴生來就只會這么說的嗎?我倒瞧見方才你跟朝生說說笑笑的,怎么?見到了我,就像忍受百般折磨的丫鬟嗎?”
  對,你說的一點也沒錯!几乎,她就要脫口而出了。他莫名其妙的怒意就這么從天而降,打在她的身上;她究竟是哪里惹到他了?或者是礙了他哪里嗎?
  即使他曾經是她所仰慕的聶封隱,她也會有忍無可忍的一天。以往,在她的家中,她可以一忍再忍,從來沒有表露情感的時候,因為家人對她無情,她視那些人為無物,而現在胸口上就因為尚殘留著對他的仰慕,所以咬著牙,身側的拳頭緊握著。
  他的眼眯了起來。“你無話可說了?”
  “璇璣……璇璣本就是少爺的奴婢,不敢違逆少爺是我該做的。您要罵要打,就算要殺人,璇璣也不敢說上一聲。”
  “瞧你說的,明的听起來像是逆來順受,但我卻瞧你咬牙切齒的,擺明了就是不服我。”
  她的臉逐漸染上紅暈,是气紅的。她一向沒有什么表情,即使有,也是淡淡然然的,一晃即過,為書生了气也是短暫……他注視了她一會儿,隨意擺了擺手。
  “你留下,其他出去。”
  “元朝生默不作聲地退去,怀安則松了口气,像是禍不及身,隨便怎樣都成,急急地离開了。
  上古樓里僅剩兩人。他注意著她,她則回瞪他。忽然間,圓桌上的菜肴引起她的注意。
  “少爺還沒用飯?”先前的預感成真。都什么時候了,他還沒用飯?
  “被一個丫頭給气飽了,哪有胃口?”他的語气稍稍和緩了些,手來回撫著大腿。
  “少爺究竟是气璇璣什么?”他當真看她這么的不順眼嗎?即使告訴自己,他順不順眼与她無關,但心里總難掩失望。
  看不順眼她哪里?她的容貌嗎?從她懂事開始以后,從沒以自己貌不出色而感任何的失意或羞慚。在這樣的時代理,美貌等于禍水,當有了美的容貌,那就是代表了無止境的麻煩,甚至……家破人亡。她很慶幸自己的貌色普通,方便她去做任何想做的事而不引人注目,但現在卻有了點遺憾。
  “你的表情像是我虐待了你。”他抿了抿唇。她垂首而站姿立直,僵硬的身軀活像鄉野小說里的。“你過來點。”
  她依言走了几步。
  “我有這么嚇人嗎?再過來點!”他沒好气地說道。等到她走來,离他不過一步遠的距离才叫她停了下來。
  她身上的紙香气味依舊,卻顯得更濃了些。她一靠近,就像那天擦臉時,讓他的心情略略平靜了點。
  他閉上黑眼。原來那天當真不是他的錯覺,她的周遭有股教人舒服的气流,是因為紙香的關系嗎?他的雙腿似乎已不如方才的疼痛。
  “元總管叫你去哪了--”他才開了口,忽然腿上傳來触摸的感覺。他倏地張開眼,看見她蹲跪在地,輕柔地捏著他的雙腿。
  “你這是干什么?”他怒道,隨手要揮了過去,卻停在她的額前。她連躲也不躲的,是她的反應太慢,還是壓根儿沒把他放在眼里?“該死的混帳!誰叫你碰我的!”他收了手,惡狠狠地問。
  她的眉褶深皺皺的。“你的腿疼,不是嗎?”
  他有說他的腿在痛嗎?聶封隱眯起眼,忍住推開她的沖動。她的個頭是不小,但總給人纖弱的感覺。讓他這么一推,誰知會不會跌得頭破血流?該死的丫頭,他的胸口在起伏,卻發覺怒气不若以往的飆怒。該死的,她一近身,周遭的气味就像是一攤冷水,澆熄了他的疼、他的怒。
  “我何時說過我的腿在疼了?”
  “你的表情是這么說的。”她揉捏他的雙腿,而她的神態是不甘情愿的。宁愿自己的觀察力拙劣,也不愿瞧出他不經意間流露的疼痛,那讓她……很不由自主地想減輕他的痛。
  她歎了口气。要怪就怪當初對他的仰慕之情已深殖心底,想要一口气拔除,非是三兩天可以成功的。
  “我不愛人碰我的腿。”
  “我也不愛去碰啊。”她自言自語,手未見停頓地繼續推捏。
  她的話与她的舉動不搭軋,她的技巧有待加強,但她的神情卻相當認真而苦惱。他微微傾下了身,發覺連她發間也是淡雅的紙香味。
  自從出了事,除了每晚朝生會揉捏他的雙腿外,從沒人敢無視于他來碰触或者提及這一雙腿,而現在……這該死的丫頭,瞧瞧他連想罵人,也因她的近身而起不了怒火。
  “現在好點了嗎--”她抬起臉來問,一時沒料到他傾身過來,撞上了他的臉頰。
  他的臉頰粗獷而溫熱……天哪,只是短短的剎那碰触,她的唇卻酥酥麻麻的,臉在發熱,必定是紅透了。她垂下眼,心漏跳了好几拍,視線落在微微發顫的雙手。老實說,她受了惊嚇,很大的惊嚇,不覺得惡心或冒犯,心底只感到有些無措及悸動,熟悉而又陌生……
  她強自鎮定地站起身,退了几步,看見圓桌上的飯菜,喃喃自語地:
  “飯菜涼了,璇璣拿去溫熱。”心髒像要撞出胸口之外,而她的理智則沖破了迷惘的情緒,提醒了他尚未用飯的事實——
  多可笑啊,她對他殘留的仰慕之情竟如此強烈,連他有無用飯也記挂于心,這讓她有些措手不及,這是她頭一遭對“人”這么的在意。
  “不就說我都气飽了,哪還有胃口嗎?”他的聲音听來沒怒意,倒有几分心不在焉的感覺。“元總管派你去哪儿了,得花那么久的工夫?”
  不是關心,只是為了掌握她每刻的行蹤,她忖思。這确實像是他反反覆覆的把戲,但她也照實答了:“元總管讓我回大通舖那儿幫忙貼壁紙。”
  “哦。”他掃了眼她弱不禁風的身軀,再瞧擱在一旁包起的紙張。“那是什么么?”
  “一些書肆不要的紙,都是瑕疵貨。”
  談到書肆,就想起上午陽找他的目的。他沉吟了會:“明儿個,我要你跟在身邊,不要再有今天的事發生……不,從今以后,沒我的吩咐,就不准离開上古園。元總管要你去哪儿,也得經過我的同意。”
  “奴婢遵命。”她福了福身,微不可見的譏誚含混在語气里。
  他掀了掀嘴唇。“不要忘了明儿個一早過來。”頓了頓--“為什么我老瞧見你的身子瘦得像要被風吹走似的,元總管沒飯給你吃嗎?”
  語气不像斥責,倒像他心情很不錯。璇璣悄悄抬了眼看他,微微吃惊了下。他在笑,天啊,他真的在笑呢,這是聶封隱嗎?平常譏諷的唇淡淡地上揚,雖然是淡淡的微笑,也足夠讓她吃惊不已了。
  先前他不還在惱怒嗎?男人心,比海底針還難捉摸啊,但不可諱言的,他的笑讓她想起了三年前在書肆遇見他的那一幕,那一直是她心里最珍貴的回憶。如果說,在這世上有什么值得她珍藏有關人的回憶,也只有他……
  “我在問你話,是耳聾了嗎?”口吻是淡淡的不悅。
  “奴婢忘了……”
  “是忘了吃還是忘了我究竟在說什么?瞧你遲鈍的。”瘦巴巴的,真像一出門就卷上天。夕生讓她去貼壁紙,是存心為難她嗎?
  他的心情起起伏伏的,卻生不出气來。“你去把飯菜弄熱。”
  “是。”
  “順便去把你自個儿的端過來,我可不想哪天上古樓里多了個餓死的丫頭。”
  “是……”璇璣垂著臉,訝异地退出去。這是變相的關心嗎?他要盯著她吃飯?這對他來說有什么好處?
  她有些惊惶,有些起疑,但依舊上了廚房,不為別的,單為他愿意用飯,她是宁愿陪著他一塊吃的。
  他的心情似乎相當的好,肯定不是因為她。那就是上午聶四少爺帶來了好消息?什么樣的好消息會讓他一出來就找她,還能讓他的心情轉怒為笑?
  那必定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上古樓靜悄俏的,窗依舊是開的,里頭的男人沉思著,手指來回輕撫著嘴唇。
  她以為她碰上的是他的臉頰……實則不然。
  她的唇是軟的、是涼的,依舊有屬于她的气味。只是這一回,多混了他的味道,還不錯的滋味。  


  天大的好消息如雷擊般狠狠地劈中她的身体,難以動彈。
  她瞪著那名瘦高的男子。再怎么天大地大,也沒有想過會是這种好消息。
  他差不多三十出頭,面目清秀,衣衫略舊,瞧得出他曾過了一陣困厄的生活。
  難怪一早就見聶封隱的好心情持續著。是鮮少瞧見他的好心情過了夜,就連昨天陪著他一塊用飯時,他的脾气也好到偶爾談論几本小說的地步。
  那樣的感覺讓她很……享受,几乎希望這樣的聶封隱能永久不變。他不知當他談論著書時,臉龐上的神情有多吸引人,他丰富的學識有多么的令她心折。她難得搭上一、兩句,或有反駁或有贊同,他都不以為意。
  那讓她……心跳不已,彷佛昔日仰慕的青芽再度受到滋潤而茁壯。
  然而,再怎么料,也沒料到他所謂的好消息對她而言,像是鬼魅平空冒出。他要她寸步不离地跟著,就是為了跟他分享這种好消息?
  “你就是笑世生?”聶封隱的聲音響起,目光隨意掃過廳上男子及坐在椅上的陽。
  廳里寥寥數人,是應這名自稱笑世生的男子的要求,除了陽之外,僅剩他身后的朝生跟璇璣。
  她該高興有這項殊榮能親眼一見(孽世鏡)的作者。即使沒有明說,也能從她的舉動瞧出她愛書成痴,所以他帶她來了。
  但,他眯起眼,注意到陽的視線越過他,往身后的璇璣看去。
  “正是。在下正是撰寫(孽世鏡)之人。”那男子瘦瘦高高的,一身彷有傲骨撐著高直而僵硬。
  “哦?”他的目光調回,語調不重不緩的。“請恕我無禮,你有何證明?”
  “證明?聶四公子該同三公子提過,近日我曾將(鳳凰傳)的手稿本交給柳苠,上頭尚有我的刻印,那是陶印所蓋。”他抖了抖袖,精巧的印章滑落出來。
  朝生將印章接過,遞給聶封隱比對。
  是的,刻章刀法与蓋在(孽世鏡)及(鳳凰傳)上的印子相同,他的筆跡先前也讓陽對照過,除了柳苠這家伙遠赴北京,少了一個有力人證之外,這男子几乎已驗明正身了。
  “听說三少爺在腿傷之后,唯一看過的手稿本就是(孽世鏡),憑三少爺的名气,肯為在下的(孽世鏡)寫跋,在下感激不盡。”規規矩矩的,不過分狂傲,照理說,該是讓他欣賞的個性,但總套不上笑世生的模子。
  是心里將笑世生推崇過高,所以沒有絲毫激動之情嗎?
  “好說好說。”聶元陽見他恍若未聞,先行代答:“朝生,你將上古園里的一間房清給文公子,讓三少爺時時可与他舉燭談心。”轉向文容郎,笑道:“文公子,你就留在這里住几天吧。”
  “這是在下的榮幸。”文容郎客客气气的,隨朝生离去。
  “瞧你們兩個,一個像瞪著妖怪似,一個又心不在焉的。”聶 陽淡淡笑道,打開扇子,蹺著二郎腿。“我好不容易找到了笑世生,三哥你該高興才是,璇璣不也愛看書嗎?笑世生可是近年來扑朔迷离的人物,能一睹他容貌,是咱們的幸運,不是嗎?”
  聶封隱冷冷瞅了他一眼。“如果我沒記錯,你的話一向不多。”
  他聳了聳肩。“我是無奈啊。想想我得拖著一身病骨,成天忙書肆,忙得頭昏眼花,還得上青樓陪著有才有能的文人狎妓,會体虛气弱不是沒有理由的,趁著現下不多說點話,難道得進了棺木再說?”他的膚色白皙,雖然俊朗斯文,但在太陽下總嫌得有些病懨。
  他從出生就多病,在十二個兄弟里,是唯一需要雙倍照料才能活足二十歲的孩子。聶封隱的唇抿起,好心情沒了,將書肆托給陽,是百般的不得已。他的雙腿無法行走,難道要他坐著輪椅上書肆給人觀賞?
  “四少爺,你怎么知道文公子就是笑世生呢?”從進大廳來,璇璣終于問了第一句話。
  “你可回過神了。”聶元陽微笑,“我就瞧你神色恍惚的,還以為你被文容郎給勾了魂。”
  听見有人嗤了聲,他的笑容漾深,繼續說道:
  “是他自己來書肆找我的。從(孽世鏡)響遍天下開始,就有不少欺世盜名之輩冒充笑世生前來書肆。起先我也以為又來個冒充之輩,沒想到他擁有的證明可多了,連近日笑世生給的新手稿本,他也能倒背如流,說是假……能假至此,也不容易了。”
  她微微惊訝,脫口問道:“很多人冒充?笑世生……很有名气嗎?”
  聶元陽將她細微表情盡收眼底。“你不知道嗎?我還當你愛看書,也崇拜笑世生此人,所以三哥才特地帶你過來呢。”
  聶封隱沉著臉,正要開口責罵他的多嘴,身后璇璣的聲音響了起來。
  “其實,我是愛看書,只是對于(孽世鏡)的感覺還好,還不至于仰慕其作者,我仰慕的另有他人……”“仰慕”兩個字落進他的耳里,格外的刺耳難听。
  “哦?”聶元陽眼睛一亮。在他的視線里,三哥身后的璇璣臉頰微微泛紅,而坐在她前頭的三哥則微微一僵。
  “我可以知道你仰慕何人嗎?”
  “這……”
  “你有難言之隱?這倒也是。”聶 陽點點頭,嘴角似笑非笑。“我可以体會你的心情。這畢竟是你自己的私事,我們當主子的自然也不能多問,是不?三哥。
  不過我能知道你所仰慕之人,還……存于這世上嗎?”
  “是,他還活著。”
  “喔。”他的眼睛几乎閃閃發亮了。“女孩子家仰慕的,多是年輕的公子哥儿,你仰慕的是……男人?”
  璇璣臉紅地垂下眼。
  “你的話當真是過多了。”聶封隱輕輕哼了聲。“璇璣,推我上書齋。”
  “三哥,文公子可是我力邀進府的,你可不能冷落入家。我打算最近重新再出(孽世鏡),將版畫多增為二十余幅。最近有名寡婦為了口,將她的版畫送到書肆,我瞧她刻工十分美細而華麗,配上(孽世鏡)是恰如其分。”
  “好,刻好了,你拿來結我瞧瞧。”
  聶元陽微笑點頭。書肆里唯一會教三哥挂心的,就只有(孽世鏡)了。當年(孽世鏡)問市,三哥算是幕后推動的那一雙手,無論是朱墨二色的編排或是包裝設計,全由三哥統籌。如今見了文容郎,他不得不說,似乎有那么點失望,連三哥也是如此,那就不是他太過敏感了。
  文容郎很好,舉止得宜,最值得欽佩的是他不像其他文人來得放浪形骸,但似乎就是少了那么點他們加諸在心底的笑世生影子。
  他笑道:“我還打算做個木匣,讓買回去的人能珍藏。這算是創舉,但我想多半有錢文人買回去,除了閱讀外,有的多買几套回去擺設。既然如此,咱們在木匣上刻有(孽世鏡)三字,既能保存,也能滿足他們炫耀的心態。”
  聶封隱注視著他。“你是愈來愈有商人的气息了。”
  “這是當然,我沒三哥多文采,只好染些銅臭味在身上了。”頓了頓,目光又落在璇璣身上,這回帶著促狹,讓她有些警覺。“說到銅臭味,我就想起來了,璇磯,你這几日都在書齋過夜嗎?”
  “啊?”話題忽轉,讓她一時接不下話。
  “你說什么?誰在書齋里過夜?”
  “還會有誰?就是你身后的丫鬟啊。前兩天我路經上古園,想進來瞧瞧你睡了沒,路經汲古書齋,發現里頭燭火未滅,結果你猜我瞧見了什么?我瞧見一個丫頭將書齋當床睡了呢!”
  “四少爺……”完了!沒想到會被聶元陽給發現。她以為夜深人靜的,不會有閒人來上古園。
  “是啊!”他了扇子,狀似無意地說:“夜里天涼,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就睡在那里,身上也沒蓋些什么保暖的東西,我還真怕她著了涼,沒法子伺候你呢。”
  他是存心火上加油。璇璣瞪著他,不明白他的幸災樂禍究竟能得到什么好處。
  “璇璣,你到我前頭來。”聶封隱的語气沉甸甸的,听了就教人寒毛豎立起來。
  原以為他的好心情可以持續下去,她歎了口气,慢步走到他的面前。
  “誰准你半夜三更的跑到我的書齋里?”他沒好气地問。
  “我……”她遲疑了下。擁有七、八万冊的汲古書齋是每一個愛書人的夢,她怎能說從很久以前耳聞汲古書齋后,就夢想有一天能夠一窺究竟?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聶封隱這一號的人物,而仰慕至今?
  “這就是你白天貪睡的原因?”不知該怒該喜。這個丫頭,她愛書真到了這個地步?連自己的身体也不顧了?難怪她的身形瘦弱,連覺也睡不好,連飯也忘了吃吃,就為了讀那些八百年都跑不掉的死書?
  她走火入魔了。
  他的唇抿得緊緊的。“你去找元總管,我要在今天晚上看見他把書齋封起來,將鑰匙交給我。然后,把你的棉被搬到我房里。”
  原先,她是不服地瞪著他,但听到最后,臉刷的白了。
  “三哥,你要她晚上伺候你?”聶 陽笑道:“我瞧怀安的身子可能抱起來暖些……”
  “你胡思亂想什么!她打地舖。”他沒好气地說。陪他上床?教她看見他不能行走的一雙腿嗎?他注視奢她的反應,她像悄悄松了口气。他當真有這么可怕嗎?
  “哦,原來如此。三哥要盯著她睡,這倒難得了,難得見三哥這么關心一個奴才……”
  “你住口。”聶封隱的怒气維持在爆發邊緣,教他自動禁了口。“你推我回去吧,我還要跟你該笑世生的事。”他偏著頭睨了眼呆楞的璇璣。“我要在中午之前見到元總管,你還不快走?”
  璇璣微微福了福身,蹌跌地急急退出。
  “三哥,听朝生說,你連飯也盯著她吃,我可沒見過你這么關心過一個人,尤其是女人……”
  “何時朝生的話也跟你一樣多了?”說不出心里的感受,這三年他想盡辦法找(孽世鏡)的作者。當他花盡心血找到之后,胸口卻無任何激動的心緒;當他听見這丫頭不懂照顧自己,反而爆發自己憤怨的情緒。
  該死的蠢丫頭!愛書不是愛成這樣,又不是小孩子,連事情的輕重緩急都不分,半夜在書齋里讀書……這個傻丫頭!
  “三哥,不過是個丫頭,你要喜歡,立她當偏房都不是問題,不必壓抑自己。
  這樣吧,半夜我不准朝生在你門外候著,也不准任何人進上古摟,你愛怎么玩就怎么玩好了。璇璣手無縛雞之力,你只要騙她上了床,哪怕是床沿也好,可就再也掙脫不了你的魔掌啦。反正天一亮,都是你的人了,要后悔也來不及了。”
  聶封隱青筋暴跌,拳頭緊握。“如果我能行走,我會跳起來痛毆你一頓!”
  聶元陽倒是無所謂地笑說道:“我倒宁愿讓你揍上一頓呢。”
           ※        ※         ※
  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与笑世生面對面的接触。
  真的沒有想過哪,也從來不知(孽世鏡)出名到有冒充之人。她一向喜歡看書,除了偶爾玩弄文墨之外,對于撰書者并無多大興趣,唯一有興趣的就只有聶封——
  她歎了口气,在他身旁既是瞻戰心惊又暗自竊喜。原先的打算是窩在聶府里大門不必出,就這樣度過三年,也早有心理准備當出賣勞力的丫鬟;再幸運點,說不定會遇上聶封隱,如今是遇上了,卻說不出心理是甘是怨。
  “璇璣姊,你是不要活了是不是?”如敏的叫聲忽然惊醒了她的神智,從身后伸來的雙臂及時抱住她的腰。
  她嚇了跳,蹌跌了下,跟著身后的人雙雙跌在草堆上。
  “璇璣姊,你還好嗎?”如敏急急問。她的個頭比璇璣小,力气卻不知比璇璣大上几倍。
  “好……我很好……”被撞得七暈八素的。她晃了晃頭,勉強站起來,張開眼,瞧見如敏關切的眼眸。
  “璇璣姊,你怎么老迷迷糊糊的?要不是我及時抱住你,你准掉進湖里見閻王了。”
  “我……”她是想事想入了迷。她的毛病太多,想得太入神,有時連身在何處也忘了,實在很難想像依她這樣的性子還能待在聶府這么久,而沒被赶出去。
  “你怎么會在這儿呢?我听怀安說,昨天你被三少爺罵得好慘……”
  “沒的事。你瞧我現在不是挺好的嗎?”她微笑。
  如敏緊張地看著她。“沒事就好,方才,我本想到上古園跟三少爺求情的,怀安邊哭邊說,說得讓我好害怕,怕……你被三少爺打。璇璣姊這么柔弱,怕是一打……就……就……”
  過了一會儿,璇璣才發覺如敏是在關心她。為了她,膽小的如敏要鼓起勇气找聶封隱嗎?
  “我沒事的,三少爺待我很好。”話出口,才覺得自己的語調在微微發顫。
  “可……可是,璇璣姊你在發抖,是不是真被三少爺打了?”那個可惡又過分的三少爺!連身強力壯的怀安都受不住他的惡言惡語,更別談是璇璣姊了。
  “沒,他沒打我。”她澄清,喉間有些熱熱的。“我只是很惊訝……你對我這么關心………”她嘗試的伸出手,輕輕摟住如敏的肩頭。
  天真而又無邪的如敏,在她進了聶府的第一天,就主動向她示好。天知道以往她對人真的沒有什么興趣,即使是自己的家人……從有記憶開始,她便埋首書堆,對人的感情相當陌生,并不是有心防備,只是她的家人讓她自然而然地有了區隔。
  “璇璣姐?”如敏的臉紅了紅。這還是璇璣姊頭一回主動靠近她呢。
  “你像是我妹妹,如敏。”她柔聲說道。
  “璇璣家里也有妹妹嗎?”她的家里就有五六個賠錢貨呢。
  “……有,不過如敏比她們更像是我妹妹。”
  “那……那……”如敏有些扭捏不安。“那我當璇璣姊的妹妹好了。”她脫口而出。她与璇璣的身分相當,互稱姊妹是她著想已久的。姊姊呢,一輩子都不可能有的,璇璣姊讓她安心而溫暖。
  “哎喲喲。”樹上的葉子掉了几片,忽然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嚇得如敏縮進璇璣的怀里。她紅著臉聞著璇璣身上的紙香味,好好哦!以往在窮困的家中,她是老大,所以得為家人頂著天,現在有了姊姊可以依賴,真好。
  “十二少爺。”
  “是我……好痛!”聶元巧一躍起身,齜牙咧嘴地扶著腰。“本少爺在這里睡個覺,也來吵我,唷唷,還不快來幫我捏捏腰,痛死了--”他遲疑了下,說道:“不不不,不必捏了。你們過來,過來點。”他隱身在樹林之中,找塊假山里的洞穴,向她們招招手。
  “你們進來,進來啊!我又不會吃了你們,真是。”他跳上石塊,手腳盤縮起來,讓外界瞧不見他。
  璇璣皺眉。“十二少爺,這個時候你該在屋里念書才是。”
  “咦?什么時候你成了三哥的分身?嗟,真麻煩。”他伸手一拉,將身輕如毛的璇璣拉進洞里,如敏急急跟進去。
  “十二少爺,咱們可沒有時間陪你一塊玩呢。要是璇璣姊晚回去,說不得又會被三少爺給罵了打了。”
  “誰說要陪玩?”聶元巧啐道:“我在樹上睡好覺呢,誰知道你們兩個小丫頭嘰嘰喳喳的,還認姊妹!瞧瞧我有十來個兄弟,像包棕子似的,一串接著一串,煩都煩死了。”他頻頻探頭往外瞄,漂亮的臉龐有點緊張。
  璇璣跟如敏對望了一眼,璇璣歎了口气。“十二少爺要咱們做什么呢?”
  “沒做什么,就坐在這里陪我。等著那章家小姐走了后,我自然放人啦。”
  “章家小姐?”璇璣眉頭又皺,心頭無由來地撞了下。她以往都待在家中,不知南京城姓章的人家有多少,但能進得了聶府的……應是不多。
  “是啊,瞧瞧我才几歲呢,四哥竟然想給我談門親事。”他苦惱地垂著頭,從腰間掏出扇子。“璇璣丫頭,方才你是從上古園出來的吧?瞧見四哥了嗎?他夠狠,今儿個一早,先把我從石頭閣里挖起來,說章家人來訪。四哥這王八羔子,分明是變相的相親,就留我在廳里跟章家小姐獨處,他自個儿倒好,跑去三哥那不知搞些什么!”說起來就嘔,他才十七歲,要成親也該先由四哥自己先啊,可惡!
  “章家……不跟聶家有仇嗎?”璇璣喃喃道,招來他惊奇的眼光。
  “咦?璇璣,你怎么知道?”
  “啊……我……我也是听來的。”
  “哦。”他不疑有它,抱怨道:“不算是仇,不過生意上有過節而已。咱們聶府不只經營書肆,航運、書院、園林設計,三百六十几行,多少都有涉獵,自然會跟南京城其他生意商行打對台,章家啊……听說最近章老頭歸西了,年輕一輩有心想化解彼此之間的過節,就提出這門親事,可惡!”他苦惱地抬起臉,輕輕咦了聲。“璇璣丫頭,你的臉怎么比我還苦,眉頭皺得比我還深?”莫非為他擔心?嗚,他好感動!
  “我是為十二少爺擔心。”她隨口解釋,腦中在轉。“那么,這表示以后章家小姐會時常來聶府嗎?”
  “肯定是的。”他咕噥。章家對這門親事積极得很,打死他他都不會去章家,而章家小姐……天啊,并非說她丑什么的,是他還沒玩夠,要他突然扛起成親后的責任,他會活活悶死。他要逃,當然要逃,他忽然抓住璇璣跟如敏的手。“咱們溜出去玩,好吧?天知道我有多久沒出大門一步,要我成天窩在府里等章家小姐來訪,我肯定發瘋--”
  “誰要發瘋?”石洞里的光線被陰影擋住,聶元陽彎下身往埋頭瞧。“元巧,我就知道你窩在里頭,出來。”
  “我不要!”這么慘!從小每回不管躲哪儿,四哥都找得到,又不是鬼!
  聶元陽歎了口气。“章家小姐都回府了,你還窩在里頭生霉嗎?”
  聶元巧怀疑地注視他。“四哥向來說話愛打誑語,不像七哥說一是一,誰知道你有沒有騙我。”
  “你要待,我不反對。不過,璇璣,你出來,你三少爺在等你呢。”
  “是。”
  “嘿!”聶元巧及時抓住璇璣的手。她的手柔弱無骨,摸起來滑滑嫩嫩的,他怔仲了下,朝聶陽擠眉弄眼的。“你說走就走嗎?璇璣陪著我比起陪三哥那老怪物好多了,是不?璇璣丫頭。”
  聶元陽注視了下他握箸璇璣的手,邪惡地微笑:“你是要讓三哥親自來嗎?”
  來了,他就真死定了。即使沒有時常進上古園,也有管道漏消息。現下在三哥眼前當紅的,不是朝生也不是四哥,而是秦璇璣。
  就看不出這璇璣丫頭有什么特別魅惑之處,不過只要三哥高興就好,他撇了撇唇,松開她的手。
  “你去吧,去吧。”他朝她眨眨眼。“如敏就押在我這儿,可別忘了改明儿我們的約唷。”他賊兮兮地笑道。
  約?什么約?方才除了章家的事外,壓根儿沒听清他的話。她走出了石穴,眼角不由自主地環了四周一眼。
  “你在找什么?”
  “奴婢在找……章家小姐是否真走了。”
  聶元陽看了她一眼,笑道:“我不都說走了嗎?怎么沒一個信我?瞧你似乎也挺關心元巧的,你不必關心他,只要照料好你三少爺就夠。”他舉步走回上古園,當作閒逛似的讓她跟在身旁。
  “奴婢遵命。”
  “奴婢?”他笑道。听起來果實有些剌耳,即使三哥不問世事,敏銳程度卻依舊如昔,他們的看法共同--她不像個丫鬟。雖自稱為私塾夫子之后,但她渾身上下沒有鄉間的气味,她溫婉而乖順,卻也別有倔气。
  “四少爺……”
  “嗯?”
  “听十二少爺說,章家想与聶府聯姻?”她唐突地問,是不得不問。
  “他們是有這個打算,”聶元陽隨口答道,但腳步放得更慢,他的眼睛注意起她的神情來。“章老爺上個月歸西,年輕一輩說能沒有能,說才沒才,家族雖大,卻也得靠聯姻。章小姐今年十七,比元巧是大了几月,但我倒覺得他們挺相配的。
  ““呃。”她輕輕應了聲。
  他看著她,沉吟了下,將疑問暫藏于心。秦璇璣向來沉靜,不愛惹人注意,這是從丫鬟嘴里及跟她接触后的判斷。這樣的女子會主動問的問題不多,而她對章家似乎有几分關切——
  但,重點并非這個。他皺了皺眉頭,調整了下臉部表情,忽然長歎了口气。
  “你可知聶家有十二個兄弟,除了元巧跟我之外,每個兄弟從十歲左右起就几乎立定了自己的志向?”他開始不厭其煩地訴說:“好比你五少爺,從小就上了船。你七少爺鑽研佛理,立志當出家人。三少爺偏好書冊,而六少爺浪跡江湖……”
  “家族史嗎?那倒有趣。”
  她似乎挺著迷的。上一個傾听他家族史上的人听不到中途,便已昏迷不醒,這丫頭倒真像是頗有興趣。
  他微笑。“你家中無兄弟姊妹?”
  她遲疑了下,答道:“、有。但并無四少爺与兄弟們這般親密。”
  原來如此。“你愛听家族史,改日讓三少爺說給你听,那可又臭又長,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完,我要提的是你六少爺,他近日之內就要回府。”
  “呃。”這跟她有何關系?
  “他鑽研醫理。三年前庸醫誤人,使你三少爺雙腿非但不能治療,反而更加棘手。六少爺四處訪藥,前些日子捎來訊息,藥引已齊,就等三哥點頭。”
  她惊訝她脫口:“他的腿有治愈的机會?”
  “當然,在聶府里,只有不肯做,沒有做不到。”他又歎了口气,難得沒有維持他的笑臉。“就是三哥不愿意點下這個頭。”
  “他不愿意?”為什么?能行走不是很好嗎?
  “你夠聰明,璇璣。”聶 陽打開扇子,又露出笑容。“所以,我點到為止,留下來的疑問就得等你自己挖掘了。”
  她眯起眼。這表示她這條魚上勾了嗎?他要她去勸聶封隱?憑她?聶封隱怎會將她放在眼底?若說要勸,也該由笑世生來勸。雖然他与笑世生初見,他并無任何過于激動之情,但他似乎相當喜歡(孽世鏡)這一本書,連帶愛屋及烏,渴切想見其撰文者。
  他的雙腿若能行走……若能行走……她抓緊了拳頭。她仰慕他,是真心的,如果章家真要聯姻,那么她勢必要悄悄离去。在此之前,如果能勸服他治療他的雙腿——
  “快走吧,璇璣。”他溫暖的地笑道,分明看出了她的決定。
  “你是個聰明人,四少爺。”她喃喃道。
  “而你則讓我印象深刻,璇璣。”印象深刻到想要去查她的底.并非她有害,而是她本身的謎團令他起疑。
  章家小姐嗎?提到她,璇璣似乎格外注意,那就由章家開始查起好了……  


  夜涼如水,月隱遁。風飄揚,行路難——
  “不見了?她怎么會不見了呢?該死的丫頭!”府里燈火通明,是忌中。但在樹林里是一片幽黑。
  她小口小口喘著气,躲在陰暗的樹干后。夜如魅,掩去她纖細的身影,也遮去天下間最丑惡的事。
  “是她自知死路到了吧。”漢子的聲音几乎就在她身邊。她的心跳足夠撼動整座竹林。“若是可以,還真想召集人馬搜竹林。”他惱道。
  “召集人馬?你想招誰啊?想讓咱們的奸情曝光嗎?”女人的乾笑聲由四周傳來,听起來像是睜大了眼東張西望,怕遺漏了任何一塊地方。“我就討厭她這點,不愛說話,就愛用那雙眼睛看人,看得我心里都發了毛--”
  “你還怕什么?”漢子捏了一把女人的屁股,笑聲有些淫亂。“等我解決了她,要錢要人,要什么有什么,你的心底快活都來不及,哪還會發毛?”
  就等解決了她——
  “秦璇璣!該死的丫頭!”暴怒的吼聲隨著重物落地,惊醒了她。
  她倏地張開眼,低低慘叫一聲,肺里的空气几乎被壓光。
  “該死的你,扶我起來!”
  “啊……”迷迷蒙蒙的焦距定住,月光映進窗,隱約看見聶封隱狼狽的趴在她的身上。“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以為我饑不擇食的想要侵犯你嗎?”他惱怒地說道,雙手撐起。
  “我……”他的身子橫過她的胸前,依他的身形瞧起來,确實是有侵犯之嫌,但務實的腦袋告訴她,他對她的興趣比對螞蟻還小。
  “你什么你?扶我起來!”
  “好。”她迅速脫离他的身軀,爬起來。“我讓元護衛進來扶你吧。”
  “如果他在外頭,我還需要用得到你嗎?”他的咆哮足夠響徹云霄了。
  這就難得了。難得見到元朝生沒守在門外,這個念頭閃過腦中,但依舊扶著他的手臂,試圖拉他起來。
  “床夠大,怎么會掉下來呢?”她喃喃道。
  “你認為我掉下來的原因是什么呢?秦璇璣。”她的力气跟只兔子一樣,該死的丫頭,試了几次仍扶他不起。
  她的長發散在胸前,几撮不乖順的滑在他的臂上。隔著月光,她瞧起來格外的纖細柔弱,他的手臂總是不經意的碰触到她渾圓的胸部……不知該笑抑或惱怒,她竟粗線條到連她被占了便宜都不知道。
  好不容易扶著他起來,多半還是借助他抓著床沿才撐起一些。她气喘吁吁的推他上床,他的手臂抓著她的衣袖,她連帶跌向床上。
  “天!”她似乎老是被撞得頭昏腦脹的。
  “該喊天老爺的是我,該死的丫頭!”
  “三少爺若是肯點頭,雙腿自然有治愈的机會,就不必靠璇璣扶持了。”她低語,聲量不大,但足夠讓他听進了。
  想都不必想就知是誰提的。“你該死的丫頭,淨愛管閒事嗎?”夜涼如水,香气襲來格外濃郁,她身上的紙香味似乎成了她的体香,一夜就是被這味道所扰,才翻來覆去未成眠。
  他以為這紙香味能鎮定他的心緒,到頭卻發現勾起了他的情欲。
  她在地上打地舖,雖然衣著如白天般保守而規矩,但披散的長發、沉靜的睡容有些誘人——
  該死!三年未近女色了,他想要女人,看不上夕生特意安排在他身邊的怀安,卻想要這個貌色中姿女人。
  “我這可不是管閒事。”她的唇一張一的,汗如水晶,透明而晶瑩。
  “不是管閒事?你是我的誰嗎?”他嗤的笑了。
  “我不是三少爺的誰……但,但……”她首次有些結巴的道。
  也許是他看錯了眼,透著月光,竟看見她白皙的臉頰上微微泛紅。
  她淡淡的羞澀改變了她一向冷漠的臉,顯得有些動人而……迷惑人心。他的胸口壓了塊大石,想要她的念頭加重。
  究竟是他的審美觀出了差錯抑或太久沒有女人才導致的錯覺?竟覺得她的气質讓她柔美起來。
  “你結結巴巴的,是要說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譏道。
  “對三少爺是沒什么大不了的,對我可是一輩子的事。”她的神態認真而嚴肅,像在思考該不該說。
  過了會,她像下了決定的直視他。
  她的黑瞳幽深而今人印象深刻,然而她下一句話讓他忽略了她的眼睛。
  “我曾說我有仰慕之人,而這分仰慕几乎長達十年。”
  “這話你可以留給你仰慕的男人,不必在我跟前嘮叨。”他沒好气地道。
  “現在他就在我面前,也就是你,聶封隱。”
           ※        ※         ※
  “我?”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是的,我仰慕你。”她照實說道。每一句話說出口了她都皺了下眉頭,像是出自認真思考而又百般不情愿下的產物。“也許,我還有點喜歡上你。”她說得不太肯定。
  “喔,那可真是晴天霹靂。”他半是譏道。喜歡?喜歡上他哪里?又仰慕他何處?連她自個儿都常有遲疑之色,要如何說服他人?
  她似乎渾然不覺自己惑人的魅力,向他靠了靠,她過臀的長發又纏上他。他伸手抓住了一小撮烏絲,軟而滑潤的触感讓他低低抽了口气。
  “你不相信?我仰慕你,因為你是寫跋的聶封隱。也許你已經遺忘,但我還記得那一年見到你的時候,你手里拿的正是(如意君傳)……”
  “上古園終年不見外人,你是哪一年見到我的?”他的聲音沙啞。清純的香气逼人,宛如處女体香。
  這些時日以來,即使是以丫鬟之身,也隱隱約約流露出她獨特的气質。她的气味混合著她的行止舉動,交織出魅人的誘惑。是不是曾經有人發現她這樣的一面?
  忽視了她的容貌,純憑男性的感宮挖掘出她的女人味?
  “三年前在書肆里,我曾經有幸与你說過几句話。”她吐气如蘭,噴在他臉龐上的气顯得冰涼而酥麻。
  然而她的字句提醒了他,她所仰慕的也不過是曾手腳健全的聶封隱。現在的他算什么?一個不會走的男人!她所著迷的,不過是虛幻的假象,現在而真實的聶封是一個凡事需要人代勞的男人。
  “三少爺?”她狀似要爬起,發現他的手臂制住她的腰間。她抬臉,面露迷惑。
  他雖然無法行走,但依舊有力。他的黑瞳眯了起來。“你說,你仰慕我?”
  “是的。”
  “是獨一無二的?”
  “在我心目中,是唯一的。”
  “曾經,有多少閨秀仰慕聶封隱,為了一睹我的容貌,守在書肆外頭的不是沒有,而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一個女人在瞧見我之后會臉紅心跳了。”
  她皺眉。她仰慕的并非他的容貌,在她以為聶封隱是個老頭子之前,就已經十分傾心他的文采。想要解釋,卻覺環住腰閒的手臂將她拉近。她惊詫的睜圓了眼,隔著彼此的衣衫,她的身子貼住他溫熱而男性化的身体。
  “你要如何證明你喜歡我、你仰慕我?”
  “啊!”心跳遽增,是她的或是他的?他的舉止已經非常明顯了。“三少爺。
  ……你是要我……獻身?”說出口,才發覺聲音是乾澀的。
  “你說呢?”他的臉龐与她只有一寸之遠。他的眼半垂,透露的黑瞳是似曾相識的欲望。
  她懂的,在她的家族里,她曾經看過這樣的眼神。她厭惡這樣的眼睛,充滿情欲而淫穢,然而他的眼并不讓她有惡心的感覺,反而像是深邃的黑洞,將任何瞧著他的人吸了進去。
  她目不轉睛的注視著他。“你……想要我?”
  “我想要女人。”他低沉說道,神色复雜難讀,唯一看得出的是他的欲念。
  那就是只要女人,任誰都可以嘍?這樣無情的話,著實有些傷害她。她垂下眼思考,他的气味混合她的,陌生又熟悉,卻讓她喜歡上這樣的味道。
  她再抬起眼時,下定了決心。“倘若……倘若你愿意治療雙腿,那么……
  那么……我可以……可以……”
  他的眼緊眯了起來,劍眉橫豎。她仰慕過去那個聶封隱,仰慕到可以為他獻身的地步嗎?該死的丫頭,她開始自以為是犧牲品了!如果今天她仰慕的是旁人,那么,她是不是也讓另一個男人要她?
  “你的身体這般廉价嗎?該死的令人作嘔!”他暴怒道。
  猝不及防的,她被推開,還來不及作任何反應,就跌下床舖。
  “噢……”她低低呻吟一聲,后腦勺傳來疼痛,眯彎了的眼瞧見他似乎想伸出手抓住她,是她錯看了吧?
  他的脾气反覆無常,今人又恨又無所适從。她迷戀他的文采,在乍見他以輪椅為行走工具時,不得不說是十分訝异跟……心痛,但那無損于對他的仰慕。縱然他的雙腿不便,但依舊能讀能寫,有丰富的學識及專業能力,這就足夠构成她迷戀的因素了。老實說,他的腿是不是能治愈,并不會影響聶封隱給她的觀感,但如果他能傷愈而恢复到那個意气風發的聶封隱,那么她愿意一試。
  他的面容仍然惱怒著,也撐起了身軀坐直。“你給我站起來。”他的語气和緩了,似乎与那張臭臉不搭。
  她沒忖思太多,扶著椅子搖搖欲墜的爬起來。
  方才摔下來,摔得頭昏腦賬,全身骨頭痛得要命。
  烏云遮掩了月色,他的臉龐陷進一片陰影當中。老實說,她的視力并非很好,她半眯著眼,仍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你過來。”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顯得低沉而無怒气。
  他不再莫名其妙的發脾气了嗎?
  她有些跛的走到床沿,忽感一雙手扶上她的腰際。
  “有沒有受傷?”
  “我很好……”
  “不再自稱奴婢?”他的臉龐似乎抬起,眼瞳神的閃爍。“你不是一個有奴性的丫頭,如果我叫你脫下衣服呢?”
  她皺眉,聲音清涼如水。“你會讓人治你的雙腿嗎?”
  “啊,你在談條件?就為了我的雙腿?我能行走,對你有何好處?你以為我同你燕好,就必須給你名分?”
  “我沒想過要嫁你。”
  “假話。”她的人就在他的雙腿之間,几乎能感受到她的纖細柔軟,女人味十足,她的气味像魔网罩住了他的嗅覺。
  “實話。”她堅定答道。
  “你認為在經過這一夜后,有任何正經的男人會娶你嗎?”最多,是他將她許給某個聶府的下人,不是鰥夫便是某個有缺陷的仆人。她的年歲不小,已在選擇夫婿上有了限制,而如今失了身,又無任何富貴的背景,她能嫁的男人將會屈指可數。
  她沉吟了會,微微偏著頭,說道:“我沒想這么多。人們總是因想太多而遺忘了天亮后又是一個未知數,也許,明天我會死于非命呢。”她遲疑了下,解開腰間的織帶。
  “我之所以仰慕你,也許是因為我是一名女子,很多事情無法去做,而你卻能做到。你開書肆為大明朝創造了書冊的鼎盛時期,你引進了最新的印刷技術,你為上万冊古書寫跋,擔起為年輕的讀書人作起導讀的工作,你不用武,只拿一枝筆与滿腹才華就能讓你流芳百世,這樣的聶封隱即使斷了腿,光采依舊不減。”鵝黃的外衣滑落地面。她的心在狂跳,他听得見嗎?他說,沒有女子會為他臉紅心跳,難道他看不見她的害羞及仰慕嗎?
  “一次一個小愿望,只要肯嘗試,愿望就會成真。這是我二十二年來所堅持的觀念,我希望你的雙腿能治愈,是私心也是期盼過去的聶封隱与現在的你能尋找出一個平衡點,我便心滿意足了。”然后,她就要走了,在被發現之前。
  也許,她還來不及走,就被章家發現而死于非命,未來的事誰知道呢?倒是真沒想過嫁人這一環。她的愿望在三年前就已停止,直到再見到他,他莫名的脾气源自于他的傷殘,她不在乎他能否行走,但如果因為他的腿愈而能重拾過往的自信与風采,那么她的“犧牲”是微不足道的。
  她垂下眼。也許,她比想像中的更為喜歡他這個人,才會認為与他肌膚之親并不這么令人討厭。他的手掌貼上她的肌膚,有些燥熱,有些酥麻。
  “是誰讓你來說服我的?四少爺?”他的聲音听不出任何的情感。“你只不過賣身三年就這么听話?”
  “他是提過,但我是心甘情愿。”她的身子微微發顫,語气也因而有些顫抖,但她抓住他的手摸上她的心。“我看著你,我會臉紅、我會心跳,你可以感覺得出來。就算你一輩子都得坐在輪椅上,我對你的仰慕也不減,但如果你因為你的雙腿而讓你的才華就此告終,那么將是你做過最愚蠢的事,說什么我也要你的腿治愈。
  ……”她的心神不穩,有些恍惚。
  即使距离如此相近,即使她努力想要看清楚,仍然看不見他的反應;黑夜之中有的只是彼此的呼吸,他的触摸影響了她的体溫及心跳。她看過一些戲圖,明白將要發生的事情,她難以想像跟其他男子有如此親密的接触,唯有他,她尚能忍受——
  “我做過最愚蠢的事情,就是將你留在身邊。”他打破屬于他的沉默。掌下的心跳如此快,快到他几乎以為這丫頭就快昏厥了。“現在,我要看看你的仰慕能持續多久?我要留你在身邊,如果你能繼續維持你自以為是的觀感,那么,或許我會考慮讓人治療我的雙腿。”他的手移到她肚兜上的細繩,低沉的聲音充滿譏誚:
  “更有趣的是,或許當天亮之后,你會發現跟一個雙腿無力的男人上床是多么的令人生厭,那時你會后悔今晚所說的一切。”
  “我們可以賭賭看。”
  他的黑瞳在漆黑的夜里注視著她,她的語气穩定,但她火燒似的臉頰漏出她的青澀与不安。
  他眯起眼。“有何不可呢?”他將她拉下,融進黑暗之中。
           ※        ※         ※
  張開眼,又是陌生的景象。全身痛,感覺回到了來聶府的頭几天,淨是勞動工作,几乎連喘气的空間也沒有。
  璇璣掩嘴打了個呵欠,翻身,從眯眯眼里顱到一個男人在看著她,很眼熟的男人。他就躺在她的身邊,眼瞪眼的。
  “這一定是在作夢……”她喃喃道,眼里帶笑,伸出手摸上他的臉龐。
  “現在,你可以下床了。”
  “呃。”她坐起,一身纖細的赤裸提醒了她昨晚發生的事情。她的臉脹紅,爬過他的雙腿下了床。
  她動作俐落的拾起鵝黃色的衣裙,背著他往身上穿。
  “你忘了肚兜。”他的聲音從她身后響起。
  “呃噢。”
  單音節的發音讓他蹙起眉頭。他撐起身体,靠在床柱上,眯眼注視著她被上衣遮蓋住的身子。
  “你吵得我一晚沒有辦法入睡。”他的語气并無惱怒之意,倒像試探。
  “呃。”
  他的嘴唇撇了下,有些上揚。“你轉過來,”
  她乖順的轉過身面對他。臉上沒有羞赧之意,只是半垂著惺忪眼,摸索身上的飾帶。
  好几次,她端著洗臉盆來,也是這個沒睡醒的模樣、她在半夢半醒之間,似乎顯得特別听話。
  “你昨晚又作惡夢了。”他問道。就是因為半夜她打地舖,發出的夢囈聲才惊醒了他。
  她的夢囈聲不大,但從語調里流露出十分痛苦的模樣,尤其……得到她之后。
  她在沉睡里依舊被惡夢所纏。
  “我常常作惡夢。”她順從地說,隱忍了個呵欠。
  “什么惡夢?”
  “一屋子好臭的气味……十娘上吊了,五娘在房里偷漢子,我瞧見了,所以她想除掉………除掉……”她遲緩的住了口,似乎納悶自己說了什么話,隨即輕拍了拍白皙的臉頰,朝他福了福身:“三少爺要打洗臉水嗎?”
  “你過來。”錯失了得知她惡夢的來源,讓他不悅。能喊得出十娘、五娘的,表示确有其人。五娘想要除掉誰?她嗎?
  秦璇璣本身就如同璇璣圖一般的謎樣。即使反覆再讀,依舊讀不完她的神;她的背景絕不若她所說的是私塾夫子之女。一般的讀書人多少都染有書卷味,然而因為環境的不同,所擁有的气質也有所區別。一個鄉間單純的私塾夫子之女是不會在半夜作有人殺她的惡夢。
  她走在他面前,唇畔有些笑意,紙香的气味依舊,但淡了不少,她的身上也沾了他的味道。
  “你笑什么?”
  “奴婢有在笑嗎?”她摸了摸自己的嘴。
  那張朱唇在昨晚是生澀而柔軟,他的眼眯起。
  “是的,你是在笑。”會稱自己“奴婢”,表示她清醒了。也許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當她恢复成那個規矩而乖巧的丫鬟時,她會自稱“奴婢”。
  “那必定是因為三少爺的雙腿健愈有望了。”她彎起眼,笑道。
  他注視著她,目不轉睛地,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腰。
  “三少爺?”
  “你的肚兜露了出來。”他說道。是他多心了嗎?方才,她的笑讓她顯得有些……模糊,几乎要以為她快消失。是她的惡夢引起他的錯覺吧?他盯著她懊惱的翻弄上衣,外衣滑落半肩,露出雪白的凝脂肌膚——
  門咿啞的推開,是朝生一如往昔的進房來服侍他。
  他眯起黑眼,吼道:“出去!”猝不及防的,在她的惊呼聲里,將她拉跌進怀里--她的身子尚有裸露……該死的,他竟然開始在乎她的身体是否讓人瞧見了!
  “三少爺?”
  “把衣服穿好!”他展現前所未有的耐心等著她遲慢的動作結束,才放開她。
  “去把朝生叫進來,你抱不動我……今天不要讓我瞧見你!出去!”
  她的神態似乎有些失望,但沒有多言就走了出去。他的唇抿起,床舖上的血跡證明她是處子之身,清醒之后的她沒有任何他所預期的反應……他可是奪去她貞操的男人,還是個雙腿已殘的,該死!
  元朝生靜靜的拿來乾淨的衣衫。他的天性本就不多話,即使看見床舖上乾涸的血跡,也沒有任何的反應。
  “少爺……”他難得打破慣例的,在每天早上服侍聶封隱的時候開了口:“昨晚六少爺進城了。”
           ※        ※         ※
  馬車在向封隱書肆的道路上奔馳,雨勢滂沱,聶元巧掀了角窗前布幔,笑道:
  “難得出門一趟,天老爺就下了場大雨玩我,這未免太過分了吧!不怕不怕,小美人,待會儿你辦完了正事,還是照原定計畫,陪我上街閒逛閒逛,你說好不好?”
  他親熱的靠近璇璣,眨了眨一雙漂亮的眼睛。
  一早,秦璇璣從上古園出來,撞上了元夕生,在摸清楚了她被放逐一天之后,基于物盡其用,買來的丫鬟沒有歇息一天的道理,就帶她上了馬車,上封隱書肆拿那一本据說是要再度發行的(孽世鏡)樣本。可沒想到才上了馬車,十二少爺就跳了上來。
  “章家小姐又來了,沒辦法,夕生,我就是瞧不對眼,偏偏四哥好像挺喜歡她的。我不跑,難道還留在那里讓她動手動腳的嗎?”
  章家小姐啊,有這么可怕嗎?是在府里見過几次,但覺挺有大家閨秀樣的,是個不錯的小姐,不是嗎?這么說來……元夕生瞧了眼安靜的璇璣,今天早上,秦璇璣也是不太愿意出聶府,還是問了句:“今天章小姐有來嗎?”在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后,才跟著出門。
  “章家小姐有這么可怕嗎?”他喃喃的將自己的疑惑提出。
  “倒不是可怕,就是教人見了不舒服。”聶元巧掏出扇子,順著涼風了。
  “相信我,夕生,從小到大我的眼光何時出過錯?”要他說,璇璣的气質是良善而具神性的,她是無害的,但她所說的背景應是捏造。不過不需要他說,三哥、四哥該早看出來了。
  馬車停下,他高興的直接躍下,才淋了點雨,就見書肆的年輕伙計拿著紙傘跑出來。
  “十二少爺,難得見你來!”他拉開嗓門叫道。
  “喲,我才來一回,你就記上我啦!”聶元巧笑道,接過紙傘,遮在璇璣的上頭。
  “十二少爺外貌出眾,要忘是挺難的,加上伙計我啊,八百年前見過的人都不會忘……咦?我沒見過這位姑娘……”好生眼熟,讓他想想是在哪儿見到過的?
  璇璣下了馬車,抬眼溫婉笑道:“我是聶府的丫鬟,你自然沒見過。”
  “不對不對!我見過你的……你曾經來買過書?是了是了,我想起來了!三年前,你來買過書,是不?”他會記得,是因為她來的那天,正是聶老板出事的那一日,要忘也忘不了,記得老板還替她赶跑了兩名登徒子呢。
  三年前的事他還記得?她的笑容未變,但眼神遲疑了下,答道:“我可不記得了。”
  “啐,你記這么多,當飯吃啊?”聶元巧擺了擺手。“夕生,你去拿那個什么勞什子的書,璇璣呢,就留在這里陪我解悶,快去快回……你這是什么臉?快去快去,待會儿我要跑了,你找不到人,可沒法交差啊。”
  “十二少爺……”元夕生歎了口气,頂著哀怨過度的臉進書肆里拿書。
  “這小子才二十六歲,活像六十二歲的老頭,麻煩到底了。”聶元巧哼了聲,斜睨秦璇璣。
  今儿個她是過度安分了點。“璇璣丫頭,是不是三哥欺負你啦?”
  “不,三少爺待我极好。”
  “是嗎?他那人啊,凶如猛獅,有時候連我都怕了他。”
  他是凶,但惡劣的脾气下有顆敏感的心。正因為雙腿不便,所以原有的自信化為渾身的刺。難道他不知道,就算他眼睛了、耳聾了、腿殘了,他的才華依舊存在,有什么好怕的呢?
  “曾經大哥有意替他許配一名女子。”
  “啊?”她脫口叫道,抬眼看著聶元巧的臉。
  “呵,我引起了你的注意,是不?”聶元巧促狹說道:“我還以為這世上沒有任何一件事能讓你吃惊到這种地步。三哥的事,你很關心,雖然我瞧不出三哥好在哪里,不過嘛,那里有賣玉飾呢!”話鋒忽然一轉,聶元巧賊賊笑著,過了一會儿,她才頓悟他的陰謀。
  “要知道,跟我來,就在街頭而已,夕生一出來就會瞧見我們的。”他快步离開書肆,雨在下,撐著傘的璇璣只得疾步跟上。
  書肆在大街上的中央,前方有零散的攤販与賣小吃的小店舖,聶元巧停在玉飾的攤前。“快來啊,璇璣,我要淋濕了,得了風寒,可是會告狀的唷。”
  她有點不甘情愿的,但仍然壓著臉上前。真的不太愿意上街,那會讓她曝光,但章家小姐既然到聶府,應該沒有這么巧合,連在路上也會遇上章家人。
  “你把臉垂得那么低,都快撞上人家攤子啦,璇璣。”聶元巧笑嘻嘻的拉拉她的辮子,讓她的臉抬了點起來。“瞧,這樣才好看嘛。”
  他的面容漂亮得活像畫中人,很快就引起旁人的注意。街口來往的人潮不算多,但足夠引起小小的騷動。
  在賣豆腐湯的攤子前,一名男子抬起頭,循聲看去,微微的惊訝流露在臉上。
  他一身的風塵仆仆,衣袖尚有几塊補釘。他付了銅板,正要含笑走去,卻發現另一桌一名三十余歲的漢子在面露惊嚇后,眼底閃過一抹殺机。
  “小販,那個女扮男裝的姑娘是誰啊?”他听見那漢子壓低聲音詢問。
  “咦?客倌問的是聶府十二少爺嗎?他可是貨真价實的男儿漢啊,可別在他跟前說啊,會遭來一頓毒打的……客倌……客倌,你還沒付錢呢--”
  匕首從衣袖里滑落,漢子握住把端,迅運往賣玉的攤子走去。
  “璇璣,你喜歡哪個?我買送給你,就當你今儿個陪我出來玩玩的賞賜。”聶元巧把玩几個樣式特殊的玉墜子。一半以上都是假貨,任憑小販說得天花亂墜,假也不能成真,這得感謝四哥從小的教育,培養他鷹一般的眼睛。
  “謝謝十二少爺,璇璣不缺。”
  “瞧你心不在焉的,不會是在挂心我三哥吧……啊!”他的眼落在她的后方,忽然抓住璇璣的手,將她拉過來。
  刀落,扑了個空!
  “你是哪里來的家伙?”聶元巧喝道。從沒遇過這等陣仗。基本上,從小到大,四哥將他保護得滴水不漏,不曾有任何突發性的狀況讓他磨練,他的話還沒問完,漢子又舉刀扑了過來。
  他漂亮的黑瞳眯了起來,發現他的刀是刺向璇璣,便一把拉她至身后,一腳踢飛他手里的匕首。
  “還不去叫官爺來?”聶元巧朝周邊的人怒喊:“想看人橫當場嗎?”可惡!漢子不死心的沖過來跟他對招几回,他初練身手,只覺對方橫沖直撞,力气大如牛,而他仗著靈活,能不能贏很難說。
  “回書肆去,璇璣!”他叫道,推了璇璣一把。
  她怔忡了下,回過神。她雙手無縛雞之力,留下來是幫倒忙。“好,我馬上找幫手來。”轉過身就要往書肆跑。
  那漢子見狀,就地抓起了攤子上的扁擔,像往聶元巧身上擊去,卻臨時改變了方向,打向她。
  “章槐安,你要我亡,我就要你死!”
  漢子的語調有濃厚的鄉音,听得有些模糊,聶元巧無暇顧及他說了些什么,直接扑了上去,擋不住來勢洶洶的長棍,乾脆抱住了璇璣。
  棍,沒落下。
  等了好一會,沒有預期的痛感,聶元巧張開眼睛,轉身瞧見一名高大魁梧的落魄背影擋在他身前,接住了那一棍。
  “你……”那漢子抽了几次也抽不回棍,目盡裂的瞪著璇璣,狠狠的啐了一口,才趁著官爺未到,遁入人群之中。
  “好險好險!”聶元巧拍拍胸脯,拉起璇璣。“你是不是被嚇到了?不怕不怕!待會儿回府,我讓廚房炖個雞湯,到時偷渡給你,你說好不好?”他笑眯眯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何止被嚇到?她的心髒尚狂跳不已。終于被發現了!但他怎會如此狼狽?他不是該跟五娘雙宿雙飛的嗎?要走要走,她真得走了,但她能逃到哪去呢?
  “瞧你嚇的。不必感謝我,記得下回我不念書被三哥捉住,你要為我好好說情,就當作是報恩,懂了嗎?”
  “你還是不愛念書嗎,小鬼?”
  “咦--”聶元巧吃了一惊,循聲看去。方才只顧著看璇璣有沒有受傷,倒沒有發現這救命恩人……好眼熟!
  滄桑的臉龐帶有微笑,身著補釘,簡單的包袱拾在身后。“你是……”眼熟眼熟,太眼熟了,他的臉是陌生的,但笑容是聶家兄弟式的笑容……補釘、落魄。
  “啊,你是六哥!”他脫口叫道。
  是聶家老六!璇璣雙眼一亮,暫時遺忘了自身的危險。沒想過聶家老六會這么快就回來,那表示聶封隱的雙腿即將治愈了?
  “若不是認出陽的玉佩,我還真瞧不出你是元巧。”聶老六精斂的目光放在元巧胸前的玉佩。那是聶陽從小的護身玉佩,會讓元巧戴上,顯然陽那老小子疼元巧入骨到走火入魔的地步了。
  “嘿嘿!六哥,我多久沒見到你了?也有三年了吧?”
  “是啊,你都大得能娶妻了。”話鋒一轉,聶老六打量了她一眼,精光藏于眼底。“她是誰?值得你這樣賣命保護的?”
  “她是三哥的貼身丫鬟,叫璇璣。”聶元巧眉開眼笑的:“她賣給了聶府,我于情于理是該保護她的。”
  “哦,丫鬟嗎?”不像不像,她身上有書墨味,如同他長年沾染了藥草的味道。
  光是站在那儿,就覺她不像是個普通的丫鬟,加上他方才听見的……她應該叫章槐安,而非璇璣——
  “六少爺可要回府了?”璇璣熱切問道。
  他回來,值得她這么高興嗎?聶老六沉穩的搖頭,面無笑色的答道:
  “我不回聶府。”  


  聶府,汲古書齋——
  “章槐安?那是誰?”聶封隱抬起頭,微微惊詫。
  “那還會有誰?自然是璇璣了。”聶元陽放下筆,吹了吹紙上的墨汁。“不是我有心抱怨,她既是你的女人,這事就該由你去做才是。(鳳凰傳)大致就這樣嘍?”紙上密密麻麻的,上頭說明笑世生的純情才子佳人之作要用何刻本、花欄、版畫、字体等等。
  “章家?就是那個跟我們在生意上有過節的章家嗎?”聶封隱只手托腮,沉思道。
  “是啊,就是那個章家。她是章家長女,章老爺二個月前去世,當晚長女槐安就告失蹤,到如今都還沒個影。她的長相形容跟璇璣一樣,雖然沒什么特色,不過都飽學詩書。”
  “哦?”一名富商之女潛進聶府,會有何目的?
  “你專注的樣子像回到了從前。”聶元陽微笑,將紙張卷了起來交給身后的大武。“我還以為笑世生會比璇璣引起你的注意呢。”
  聶封隱輕輕哼了聲,沒發現如敏小心翼翼的端了茶進來。章家也會有這般愛書的女儿嗎?曾經見過章老爺几面,是個縱欲過度的老頭,風聲不是挺好……如果璇璣是章槐安,為何進聶府當丫鬟?
  “她有目的?或者她想對付府里的誰?”
  “不。”聶封隱立刻否決了。“她不會是玩心机的女人。”就算有目的,最多也只是偷書。單瞧她搶下(如意君傳),就知道書對她來說比人還重要……他輕輕抿了抿唇--她失去貞操怕都沒有失去一本書的心痛。
  一夜未眠,看著她睡,除了偶爾發出的夢囈外,她睡得相當的熟,而他在等待天亮之后,她會有怎生的反應?她沒有太大的激動,他几乎算是強奪了她的貞操啊!該死的秦璇璣,她怎會如此的仰慕他?仰慕到連女人的貞節都愿意奉獻?
  “我以為璇璣這事,足夠你暴跳如雷了,倒沒想到你不動如山,像以往那個思緒翻轉盡藏于心的聶封隱。”聶元陽眯起眼笑,話鋒忽然一轉:“怎么樣?文公子正等著与你上鏡橋品茗談心,那里可是你第一次看見(孽世鏡)手稿本的地方,你們必定有許多話要談。”
  “誰說我得邀他上鏡橋了?”
  “哦?我以為他有幸得以上鏡橋,畢竟(孽世鏡)可是他所著,而你這些年來不都積极在找尋他嗎?想當初,你雙腿受傷,原本不再問書肆之事,直到偶然瞧見(孽世鏡)的手稿本,才為它寫跋,不是嗎?如今人終于找到了,不好好招呼,未免太對不起人家。”
  他哼了一聲。“我沒空見他,你就代我招呼吧--”粗糙的雙手顫抖的供上茶茶,衣袖沾有墨汁,他才注意到如敏的存在。
  他眯眼,怒道:“誰准你進來的?”
  “是我。”聶元陽說道:“听朝生說,你把璇璣赶出上古園一天,我就隨手在府里抓了個丫頭過來暫時侍候你。”
  “不必,叫她出去。”他頓了頓:“去把璇璣叫來。”
  “她跟元總管出門了……”如敏語調發抖:“元總管說……說……璇璣姊既然空閒一天,那就跟他出門上書肆拿……拿什么鏡子的,那是四少爺要的東西……”
  “誰讓夕生帶她出去的?”他沒好气地說:“我終年住在上古樓,聶府就當我一直不存在嗎?”
  “可能夕生不知道璇璣對你的意義吧。”聶 陽笑道,遭來一記殺傷力十足的白眼后,仍然談笑風生:“三哥你呢,有什么真心話老藏在心底不說,是沒人知道的。夕生這人雖然對總管之職游刃有余,但對一些事情倒挺粗心的,你什么都不說,夕生當然以為她就是個丫鬟,既然是個ㄚ鬟,要怎么使喚都由他啊。”
  “啊……三少爺……喜歡璇璣姊嗎?”
  “這里有你多話的余地嗎?”
  他斥道,嚇得如敏立刻噤若寒蟬。
  元朝生看了一眼她,只覺她抖如秋風,掙扎了好一會儿,然后臉上作了一個”
  我入地獄”的表情。她了好几回口水,才說:
  “三少爺,璇璣姊人很好……如果您喜歡她,把她留下也就罷了,可是……
  可是……如果您想欺負她……請……請饒了她吧!如敏很想……很想赶緊瞧見璇璣姊嫁人……她不小了……再晚些,府里一些好漢子都娶了妻,那就來不及了……”她的圓臉白白的,終于一睹府里聞名的閻王,讓她嚇得腿都軟了,但還是得鼓起勇气說,為了璇璣姊的將來。沒道理得要她賠一生給這個閻王大爺啊!
  聶封隱的臉色沉下來。“誰敢娶她?”瞪了一眼發笑的聶元陽。
  聶元陽聳了聳肩,打開扇子輕掩,适時遮掩住一臉的笑。
  “有,有……怎么會沒有?璇璣姊雖然不是很……漂亮,但她懂很多事,連我這不識字的都懂了好几個字……”她急急忙忙從腰間掏出一張折疊的小箋,攤開來捧到聶封隱的面前。“這上頭都是府里不錯的家丁……璇璣姊待在上古園,沒有辦法去遇見他們,所以……所以我把那些人都畫在紙上……啊!”突然紙被三少爺搶去,嚇死她了!
  聶封隱瞪奢那張小幅的高麗紙,右上方是一枝白梅,梅花素雅而化真。
  “你是從哪里拿來的?”他怒問。
  “我……我不會寫他們的名字,所以照他們的樣子晝的……”她知道畫得很丑,但三少爺也不必這樣凶,她是真不會畫畫啊!
  “我是問你,這張箋是從哪里拿來的!”
  他怒喝,嚇得如敏兩眼翻白,往后仰倒。
  元朝生及時扶住她圓潤的身軀,她的圓臉立刻注入几抹紅暈,赶緊往前几步,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是璇璣姊給我的……”
  “璇璣?”太過惊訝,以致他的腦子空白了下,隨即向朝生說:“去把(孽世鏡)拿來。”
  “三哥,這箋有點眼熟。”聶元陽拿下扇子,好奇的靠過來研究:“不是書齋里販售的吧。看起來素雅簡單,沒有任何香气,是粗糙了點,應該是自個儿所做的。”
  聶封隱并未答話,將(孽世鏡)打開,在首頁擺著一張箋,有些淡黃老舊了,但紙張是高麗紙所裁,兩相比對之下,所裁大小相似,箋頭有枝白梅,畫法一般,唯一不同是,夾于〔孽世鏡〕首頁的箋紙下蓋有笑世生的印。
  “啊……三少爺也有璇璣箋嗎?”
  “璇璣箋?”
  “是啊,是我替璇璣姊做的箋所取的名字。”如敏老實說道,雖然不太清楚為何三少爺這般惊訝,不過他瞧起來并無憤怒之色。“璇璣姊跟元總管要了几張不能用的紙,當場作了几張箋給我,她說這是她自個儿做著好玩的……”
  “是她親手做的?”聶封隱喃喃道。腦海快如閃電的晃過几個畫面她是個愛書人,鮮有她討厭或者連一眼也未看的書,唯獨對(孽世鏡)并不熱中……莫怪柳苠這般老實過頭的人會這么死守承諾,因為笑世生是個女人嗎?
  她才二十二歲,三年前不過是十九芳華,這么的年輕,年輕到教人不敢置信這樣舉國聞名的一本書,會是出自她的筆下,但他就是多少相信了,比起擁有更多物證的文容郎,他的心偏袒了璇璣箋。
  他早該知道才是!
  撇開性別,她渾身上下的舉止就是合了他對笑世生的感覺。以往沒注意到,是因為始終沒有想過笑世生原來是名女人——
  孽世鏡,一本歷代以來唯一以平實的白描方式,暗諷一個家族里的淫亂無道--何守生以黃金買下官職,淫他人之妻女,殺其家仆,納回的妻妾十之八九皆搶來淫來買來,文中雖然勾勒出活色生香的情欲場面,但它難能可貴的是,在塵俗生活中勾勒出眾生丑態,靈活的刻畫出多种人的性格,与以往的傳奇小說是完全的不同風貌。淫來的妻妾偷漢,与賣油郎私通,最后下場頗有警世作用。何府家破人亡,死的死,逃的逃,何守生之女遁入空門長伴青燈,以贖其父之罪……
  他眯眼,腦海一晃而過……
  “這可有趣了。倘若璇璣真是笑世生,為何不愿承認?宁見冒充者冒她的名義行拐騙之實,卻不愿出來指認?”聶元陽問道。
  “你,你這丫頭,暫時別跟璇璣談起今儿個的事,要讓我知道這事漏出去,你就可以回老家另謀生路了。”
  “奴婢……奴婢遵命!”如敏緊張的福了福身。
  他們在說什么,她全听不懂啊,要如何說出去。只知道三少爺看見璇璣箋似乎很震惊,至于震惊什么,就不知道了。她還不夠聰明,做不到察言觀色,就算想警告璇璣姊,也無從開口啊。
  未經通報的,門忽然咿呀的被推了開。
  “四少爺,總算找到您了!”某個在方才如敏的畫里出現的家丁急急叫道:”
  十二少爺負傷回來……”
  聶元陽立刻起身,笑臉已不复見。“在哪儿?誰讓他出去的?”他要凶起來,可不比聶封隱遜色。
  “就在府里大廳里,隨行的還有元總管跟一名丫鬟……對啦,我曾經瞧過她在三少爺身邊侍候,不是怀安的那一個。”
  “璇璣!”聶封隱眯起凶狠的眼,咆哮道。
  如敏嚇了一跳,往后躍進元朝生的怀里。
           ※        ※         ※
  破天荒的,三年不曾在聶府里出現的三少爺,一路從最偏東的上古園推出來。
  沿路瞧見的家丁雖然在忙自個儿的事,也忍不住斜眼偷偷瞄了這既陌生又熟悉的主子。
  未進大廳前,就听聶元巧又笑又逞強的說道:“不疼不疼!才挨了几棍,我要是受不住,就不算男子漢大丈夫……哎喲,璇璣丫頭,你就不能稍為輕上一點嗎?万一揉斷了我的骨頭,你要負責照料我一生嗎?”
  聶元陽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快步走進大廳。“元巧,你又跟誰惹事生非了?
  ““四哥!”聶元巧見老鼠就變貓,見了貓就自動轉為老鼠臉。“我哪有!這可不能隨便賴人的。我不過是跟璇璣在書肆的街口逛,誰知道莫名其妙就有人拿匕首殺人,是不?璇璣。”他尋找站在己方的同伴,免得被四哥狠狠扁一頓。
  璇璣只是輕輕應了聲,垂著臉。
  “是你那票狐群狗党的把戲嗎?”他收起扇子,抓起聶元巧裸露的一雙手臂,臂上雖無明顯的傷痕瘀青,但輕輕一壓就瞧見元巧痛得齜牙咧嘴的。
  “才不!四哥不要瞧輕我的朋友,我才不認識那人,渾身髒兮兮,又是一身的油味,要不是我抱著璇璣閃開,現下回聶府的搞不好是兩具体……唉喲,好痛!”可惡!四哥好狠,明知他怕痛的,還故意用力壓他被打中的地方。
  “油味?”聶封隱心神閃過。是賣油郎嗎?
  “三哥!元巧失聲叫道,瞪著聶元陽身后的三哥!……他不是死都不肯出上古園嗎?是看錯了吧?
  他揉了揉眼睛,再一張眼,三哥依舊坐在那儿,目光炯炯的越過他,瞪著璇璣。他悄悄的閃了閃,再閃了閃,讓三哥能窺璇璣全貌。他拉拉聶元陽的衣袖,用力使了使眼神。現下他可不敢招惹三哥,他得先擺平四哥再來救璇璣。
  聶元陽狠狠揉了揉他的頭發,也向朝生使個眼色,一塊出去。
  “你過來。”
  璇璣依言走了上來。
  她渾身濕透,昨晚才撫摸過的身子顯得有些發顫。是什么原因讓她顫抖成這樣。.因為他的存在?還是剛歷經了生死關頭?
  “你冷嗎?”
  “不……璇璣不冷。”
  她白皙的臉蛋有些惊嚇過度,如受惊小兔,讓他……很不舒服。
  “有沒有受傷?”他的目光徘徊在她的身子上。
  他的拳頭緊握,一臉怒气。心痛、心痛,那是此時此刻唯一的感受,幸而有元巧在身旁,倘若沒有……倘若沒有,現下,他見到的就不是完整無缺的璇璣了。
  是意外或者有人存心謀害她?心痛之感持續加溫,揪住了渾身的意志。怎會如此晚才肯承認?他一向明白自己的喜好,在雙腿未殘之前,并非沒有遇過飽讀詩書的女子,但最多僅于尊重,從未有冒犯之想,唯有這個璇璣,賴著她的仰慕,硬要了她的身子,更想要她的心,卻因為他雙腿作祟,不敢表態。
  “我沒受傷,三少爺……你還好嗎?”
  “我好得不能再好。”他喃喃道:“推我回上古樓吧,你也得換下一身濕衣裳。”泛白的拳頭打開,握住椅把。
  他一向做事有計畫也有遠見,對于自己想要的東西從不遲疑,也明白自己适合些什么,從未錯過。倘若他的雙腿未殘,他會毫無顧忌的去得到她;倘若他的雙腿未殘,他會用她所仰慕的聶封隱勾引她的芳心,而非在這里妒恨那個今她仰慕的聶封隱!該死的!
  現在呢?她立于危險之時,自己卻無法保護她,因為他的雙腿。
  真心總要到最后才承認,因為差點失去!她能毫發無傷的回來,是万幸!
  “外頭好玩嗎?”他問,語气里并無含任何的怒气或挑。“我倒挺久沒有出去了。”
  “啊!三少爺想外出嗎?”她惊喜的問。
  “也許。”他頓了頓,問道:“怎么這么高興?今儿個不才差點被人傷了嗎?
  ““那是小事。”她微笑道,原先的惊慌已去了大半。該走的時候還是得走,但想要多留一刻,想要瞧著他的雙腿康愈,想要跟他和平共處多說說話,她愿為這些小小的奢望冒一些風險。
  “小事?”他嗤了一聲,只手托腮。只有她這种性情古怪的女人才會認為是小事,她究竟把她的安全置于何地?”那傷你之人,你可識得?”
  “不……我不認識他。”
  他的嘴角撇了撇。那就是認識了。她對于說謊很不在行,也沒有多少心机,成天就著想著進汲古書齋。在她眼里,書比他還重要……他哼了一聲,或者該說,在她的世界里第一順位是書,而第二順位……就是他了,是有點惱怒,但跟書爭有什么意義?活著的人才是一切。
  他几乎要怀疑,她之所以潛進聶府是為了汲古書齋。
  路經府里某一處,他忽然說道:“咱們上鏡橋吧。”
  “鏡橋?好。”她推他上橋。
  橋建构在湖之上,愈到中央橋愈發拱高,在最高處有個亭。平常沒人敢上來,因為元總管曾說在聶府里,這塊地是屬于其中一個主子的,誰也不准上去。
  橋是走梯上去的,但顯然有人在聶封隱出事后,細心的將梯改成一半斜坡式的,即使是坐輪椅的也能上去,就是推的人累了。
  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強推上去,已是气喘吁吁了。
  “很累嗎?”他的樣子有些惡意。“這可是最后一次了,去把四周的布幔拉下來。”
  最后一次?她拭去額上汗珠,總覺今儿個他言行舉止間充滿神 。怎樣的神卻說不出來,但与過往似乎有些了差別。
  將涼亭四周的布幔放下,遮掩了些許的涼風及雨絲,造就一個半密閉式的空間。
  “年少時,我极愛在這儿念書,尤其下雨的時候,將幔放下,隨著風揚,別有一番風味,涼亭下有小舟,若是想泛舟,便跳了下去。”
  “喔。”少年時候的聶封隱嗎?難以想像他的少年時代,但他描述的景象令她十分向往……她回身,瞧見石桌上擺了几本書跟一套衣服。聶封隱正注視著她,黑瞳有抹光采。
  “你渾身濕透,可以先換下這一套男裝,這是我十七、八歲的舊衣服。”他拍了拍撐著石桌的桌柱。“你可以把惊訝的神色收起來,里頭有一層暗格,是放一些書跟衣服的。是讓我貪玩淋了濕,方便換衣用的。”這几年忙于封隱書肆,于是就少來了,倒是元巧那小鬼偶爾偷溜上來,夕生才留下几件衣服。
  “我……”要她在這里換嗎?白皙的臉抹上紅彩。“我……我回上古樓換就行了,謝謝三少爺。”
  “回上古摟?你可是要留在我身旁伺候我的,我待在這里一整天,你也要跟著我,誰准你自個儿回去了?去換上吧,得了風寒事小,要傳染給我,你以為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他的聲音有怒气,但眼里則隱約有抹玄虛。
  有陰謀!絕對有陰謀!她不太愿意的接過那件衣服。“我……我要上哪儿去換呢?”雖然四周的布幔有足夠的隱私,但他也在里頭啊!
  “就在這儿啊!我不是沒瞧過你的身子。”他輕輕嗤了聲,拿起桌上的書翻看,像一點也不放在眼里。
  她遲疑了下,移向微微飄揚的布幔,离他离得遠遠的,才緩緩抽開腰間的織帶。她背對著他,總覺背后有兩道目光射來,是她多心嗎?今天的聶封隱除了教人捉摸不定外,尚有几分奇异的感覺。
  “瞧你才上鏡橋,就气喘不已。”他的聲音忽然在她身后響起,狀似不經意。
  “你既是私塾夫子之女,又念過不少書,令尊沒教過你讀書識字外,也得要有体力嗎?好比說,你住鄉間,出游机會應是不少。”
  “先父……先父忙于教書,璇璣泰半是待在閨房里的。”她將外衫給脫了下來,有點忐忑不安的。即使背對著他,即使他在看著書,也覺得像是在光天化日下脫衣給他瞧。
  昨晚,她緊張又不安,表面裝得像沒事人,實則心思一片混亂。与他肌膚之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經驗,不能說是美妙,但因為是他,所以一點也沒有后悔的情緒,只是有點難以面對他。
  “哦?閨房嗎?”他的聲音略帶沙啞的:“你少出門嗎?”
  “是的,女子在外諸多不便,能待在家里就待在家里吧。”遲疑了下,將略濕的肚兜拉下。
  “你既有教書的爹,門下學生應該不少,怎么你到了這年紀,還未論婚嫁呢?
  ”她的背雪白纖細滑到腰間,皆是一片凝脂玉膚。她穿上了他青色的外衫,藕臂摩擦滑過袖口,如同他撫過她的手臂。他閉了閉眼,咬住牙。
  “我……我不常出閨房門,我爹年紀也大了,不太注意我……”
  章家老頭年歲上亦有一把。她不出閨門,不是害羞守分,而是怕出了那門,什么事都難以預料。
  (孽世鏡)里撇開撰者警世、譏諷的文筆,再省去一些虛构外加的人物,跳脫出小說体裁之外,大体而言,活脫脫就是章家的翻版。
  他不曾發現過,因為他對章家并無任何解及興趣,但,如果章家真如(孽世鏡)里所描述:男盜女娼,女人偷漢,何守生殺其仆,淫人妻女,不難解釋為何她處女之身能毫無羞澀的寫出那樣色情的交媾。
  “你過來。”
  “是。”她羞澀的微笑。
  “腰閒的織帶可不是這樣綁的。”他拉了她過來些,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紙香味。扯下織帶重新繞過她的腰綁,她的腰細如水蛇,輕輕一摟,她便會投怀送抱。
  “少爺……”她止住在他身邊臉紅的感覺。“六少爺回來了呢。”
  “哦!”他心不在焉的。“你遇見了他?我倒說元巧那小鬼練武不精,怎能全身而退?是老六救了你們?”
  “是,可他不愿意回聶府來,為什么呢?那要如何治療你的雙腿?”她的柳眉蹙起。
  “他曾下過咒詛,一生不進聶府一步。你這么擔心我?”
  “那是當然。”她直覺地說。
  “這倒是,為了我的雙腿,你連身子都肯給我了,自然是擔心聶封隱了。”
  他的語气似乎有點諷刺,也有點酸意。她怔了怔,在她張口解釋前,他冷淡的阻止道:“別再拿那一套仰慕的說詞。可不是每一個仰慕我的女人,我都得照單全收。”
  “喔……”她是不是該備感榮幸?他的自傲仍然緊緊的藏在他的骨子里,令人又气又惱又好笑。
  他自行推動輪椅到欄杆旁,將一面的布幔拉起,細雨飄飛起來。他轉頭,向她伸出手。
  璇璣怔了怔,才碰到他的手,便被他強力握住。“璇璣,倘若你有喜歡之物,卻配不上它,你會如何做?”
  “我……我想它會有更适合的人選。”是指飾物嗎?任何飾物戴挂在他身上,都會藉由他本身的風采而發光,會有什么東西是他配不上的?
  “假若你很想要呢?”
  她沉思了會,微笑:“我對任何東西大多是沒有興趣的。”說是無欲無求也不為過的。
  “是嗎?”他揚眉:“我跟你不同。不管我适不适合她,我會費盡心血的得到她。”是的,真的下了決心要得到她。
  她确實不美,身分背景也仍然謎團重重,在某方面有些小迷糊而遲緩,不是十全十美的,但她的身影已經趁虛而入了。
  是從她搶下(如意君傳)開始。
  他得承認如果當年他的雙腿未廢,也許她進聶府來的頭几個月,是連看她一眼也不會看的。但,不論花了多久的時間,遲早必定會發掘到她平凡貌色下的特別之處。
  “徘徊婉轉,自可成章,非我佳人,莫之能解”,璇璣唯他可解。若非她遭人追殺,只怕他還得拖上一段時日才得承認。
  “呃。”他說得……有點令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為何突然跟她提起配不配的問題?
  “有時候你倒挺遲鈍的。我有十一個兄弟,終年不見得能見到几回,但兄弟情依舊深厚如昔。現在我得靠他們保護屬于我的東西,將來,我保護我自己的東西,用不著他們。”
  “呃……”她看著他俊朗而意气風發的側面入了迷,雖然不太了解他話中深意,但他似乎有所改變了。究竟是什么改變了他呢?
  在短短的半天里……是那位自稱是笑世生的文公子嗎?如果他能改變聶封,讓他重新再起風采,那么她不在乎那位文公子來聶府的真正目的。
  “所以,”他注視著她的臉。“今天晚上開始,你不必再打地舖,回你的仆房,沒有我的吩咐,入了夜不准隨便出來一步。”
  他的溫熱手掌剎那間冷了起來。鏡橋上的湖泊起了薄薄的霧气,冷冽的空气彌漫了起來。他的臉龐逐漸模糊,融進白霧之中。
  他就像是高高的月亮,即使暫時不慎墜進水里,也依舊有回去的一天,而她也只能永遠站在地面痴痴的仰慕著他而已。


  “這位大姊!”文容郎急急叫住走到前頭的璇璣。
  秋風大掃落葉,卷起了小小的漩渦,漫天枯葉落了他一身。上古園已是一片秋意,蕭索之意漸濃。
  璇璣停步回首,躲在她身后的如敏掩嘴偷笑。
  文容郎略嫌尷尬的拍去身上落葉,拱手陪笑:“這位大姊,請間你要上哪儿?
  “璇璣福身微笑。“我跟如敏要上觀戲台習字,文公子要來嗎?”
  “觀戲台啊……”他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大姊不出上古園嗎?”
  “我專伺候三少爺的,自然少出上古園。”璇璣瞧他一眼。“你要找怀安?”
  “咦?”他的臉微微泛紅。“在下……在下只是納悶前陣子還見到怀安姑娘在三公子身旁伺候,怎么這一陣子卻換了人而已,并無他意。”
  “元總管讓她到府里其它地方做事了。”她捧著筆墨往前走。文容郎見狀,連忙跟上前。
  “在下逛過府里四周,就是沒有瞧見過她。請問大姊,她究竟在府里哪個地方做事?”
  “那可要去問元總管了。”璇璣心不在焉的說,舉步走上觀戲台。“你找她有急事的話,方才元總管才出上古園,要追就得快點哦。”
  “我……我沒什么事……”猶豫了下,忽然抓住璇璣的衣袖。“這位大姊,可否請你幫我轉告怀安……三公子!”跟著這丫鬟上觀戲台,才發現聶封隱早坐在里面。一見到他,心里就忐忑不安,立刻將美貌的怀安拋諸腦后。
  “三少爺,你也在這儿?”她脫口,十分惊訝。
  “怎么,這儿就准你來嗎?”聶封隱瞥了眼她被扯住的衣柚。“若不是還有個小丫鬟,我還真當你們在此私會呢。”
  “不不不……我沒有!三公子千万別誤會!”文容郎迅速放下手,如被灼傷似的。
  待在上古園也有好一陣子了,雖然只跟聶封隱設過短短的几回話,但他還懂得察言觀色--這大姊絕對是這聶封隱的女人。
  他實在不明白高格調的聶封隱怎會著上這樣的女人?至少有怀安這樣的美色當前,誰會注意到這大姊的容姿?怀安啊……一想到她的美顏,心魂就移了位。來聶府,從來沒有想過會遇見這么美的女子,可惜是個丫鬟,以他笑世生的身分,她最多只能是妾。
  “沒有就好。”聶封隱淡淡地說,轉向璇璣:“你不是要教小丫頭習字嗎?”
  “是啊,三少爺有事要璇璣做么?”
  “沒事就不能來嗎?這戲台視野好,地方也不小,七、八人坐在這儿都綽綽有余,我想換至此看書,不成嗎?”
  你是主子,當然成。只是太過讓人起疑竇了,璇璣瞧了他一眼,將筆墨擺上桌。自上次從鏡橋回上古園之后,他的性情大有改變,雖然脾气還是時好時坏,但卻很少怒罵她了,甚至時常在她面前談論起書來。是為什么呢?連她的工作量也忽然減輕不少,所以才會趁著午后教如敏習字。
  他必定知情,也知道觀戲台是她教字的地方,卻未加干涉,這真的實屬難得。
  但如今這樣的好日子要結束了嗎?
  “璇璣姊,我是不是要磨墨了呢?”如敏小聲的問,將紙攤開。
  “磨吧。”回答的是聶封隱。“我倒想瞧瞧夫子之女是如何教人習字的。既然文公子在場,也請坐吧。我正要向文公子討教討教。”他上了(孽世鏡),他身后的元朝生將它收回木匣之中。
  “這……也好。”文容郎擠出笑,跟著坐下。“說是討教不如說是互相切磋,我對三公子慕名已久,能在三公子門下出書,實是在下的榮幸。若不是為杜絕其他冒充之人及杜絕其它書肆仿刻〔孽世鏡〕,在下實在不愿站出來。”
  “啊?”璇璣抬首,脫口道:“還有仿刻?”
  “是啊,你不知道嗎?”聶封隱揚起眉。“我忘了你養在深閨,難出大門一步。有不屑小書肆在偏遠之地仿刻(孽世鏡),不論刻法、上墨都十分的粗糙,放不上一年,墨汁便已脫落。他們竟還堅持笑世生授予他們權利刻印的。”
  “喔,原來如此……”她垂下臉,漫不經心的揮毫。
  文容郎看了看他們,說道:
  “我會寫(孽世鏡),還是受社會風气影響。我朝皇帝多昏庸無道,若單是這樣也就罷,偏偏縱情聲色到今人發指的地步。正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如今放眼我朝,臣子文客更是毫無顧忌的狂嫖濫淫,美其名是藝林佳話,實則不過是堆爛泥。
  我就是瞧不下去,才出這部警世之作。”
  “哦?”聶封隱目光如炯地注視他,瞧得他不由自主的調垂了目光。“文公子,你的寫法真實而入骨,我還真以為你是以周遭人為范本,將其寫下,才會如此生動而令人震撼。”
  璇璣揮毫一時不穩,滑了出去。
  “璇璣姊,怎么三少爺說的話,我都听不懂?”如敏小聲地詢問,悄悄地看了元朝生一眼。
  她漫不經心的微笑。三少爺跟文公子在談正事呢。他們談書,我們習字。你瞧,這是什么字?”
  “是……是……前兩天璇璣姊教過我的,是……是韓?”
  “是朝。記得嗎?我們先從附近的人名開始學起,這樣才好記,以后你看見這個字,就想到元護院。”
  “朝……是元……元大哥嗎?”如敏的臉垂得低低的,聲如蚊蚋。
  “是啊。”如敏臉紅了,那表示她的意中人就是元朝生嗎?若對象是元朝生,那么就是如敏的福气。
  “現在,學字是不是慢了點?”文容郎抓住机會岔開話題。他轉向璇璣:“女人家學讀書,可找不到什么好婆家的,尤其又是一名丫鬟,有哪個家丁愿意娶比自己聰明的女人呢?”
  璇璣皺皺眉頭,微笑說:“多學點總是好的。”
  他搖搖頭。“娶妻當娶賢德女,當一名女子無貌而有才時,那怕是婆家難找了。”
  “那是世間男子一般的想法,誰說在這世上就沒有一個跳脫俗見之外的男人呢?”璇璣淡淡地說。
  “就如同文公子所撰的(鳳凰傳)?”聶封隱揚起眉。“若不是一睹文公子的真面貌,我還真以為笑世生是個女人呢,你說是不?璇璣。”
  她含糊的應了聲,臉蛋垂下,烏黑的長發遮掩了她的半張臉,他目不轉睛的瞧著她,直到文容郎咳了一聲,他才不太高興的調回視線。
  “那不過是夢幻之說而已。”
  “我以為是撰者跳脫現實之外的夢想。”聶封隱抹上詭异的笑,注意到她的耳根子微微發紅。
  “三公子說笑了。(鳳凰傳)以女性為主線,我乃堂堂男子漢,怎會有這樣的夢想呢?老實說,這本(鳳凰傳)只是一個嘗試而已,我是不怎么喜歡的,畢竟男儿震四方,又豈能如書中人一般,教一名女子拖累。”
  “哦--聶封隱拉長了語音。“璇璣与你看法不盡相同,她倒以為(孽世鏡)
  是本淫書,并無其它用處,是不?璇璣。”他難得有微笑,目光不离她,像在密切注意她的反應。
  “我……”
  “三公子!”文容郎有些不悅的打斷璇璣的起頭。“在下雖不才,但也知女子多誤事,何況是個丫鬟,在下不得不勸,雖寵丫鬟,還是得要有所分寸,可別教她憑著几分墨水,爬上了主子的頭。”
  聶封隱愛才是眾所皆知,但未免太過頭了。每回与聶封隱談書寫詩,雖然帶給他极大的壓迫感,總覺得在他面前班門弄斧,可他也實在忍受不了聶封隱每回必帶著這ㄚ鬟,還頻頻詢問她的意見。
  沒錯,她的字寫得是不錯,人看起來也頗為斯文又有几分气質,但也只不過是一個年歲大的丫鬟,在地位上遠遠不及他這個文人,卻似乎頗受聶封隱的重視,讓他十分的不平衡。
  聶封隱眯起眼,沉吟了會,眼角覷到她的嘴角抿起,薄薄的唇 露出她些微的惱怒。“文公子說的是。璇璣,你們下去吧,可別坏了文公子的興致。”
  璇璣掀了掀嘴,終究沒沖口而出,她福了福身,收拾筆墨。
  “不不,不要收,你們先退下去。”
  “奴婢遵命。”她的牙在磨,發出的“奴婢”多刺耳難听。
  有多久沒听見她自稱“奴婢”了?刺耳依舊,她的倔性未減,他的唇上揚,拿過方才她胡亂畫的紙。
  上頭是一朵朵的白梅。她气惱時,都是這樣發怒气的嗎?
  璇璣快步走下觀戲台,如敏急急跟上。
  “璇璣姊,等等我嘛,你在生气嗎?”
  她深吸口气。“沒,我沒有。”她放慢腳步。
  “沒有就好,璇璣姊,那文公子說的是真的嗎。如果……如果我學字了,是不是會嫁不出去?”
  “那得看你的夫婿是否有容才的雅量。”如敏似乎頗為緊張,璇璣露出安撫的笑:“你自個儿想想,若是你喜歡識字,那么改天我再繼續教你;若是不愿,我也不強迫你。你說好不好?”
  如敏點點頭,腦海不期然的浮現元護衛的身影。
  “如敏,”她忽然從怀里掏出了個用錦布包裹住的小東西。“這東西你幫我保管,好嗎?”
  如敏接過,好奇問道:“這是什么玩意啊?”
  “是我老家的鑰匙。我老迷迷糊糊的,會弄丟,所以你幫我收好,好嗎?如果我不在了,除非是你信任的人,否則不要交給任何人。”
  “好……”就算覺得有些不對勁,也沒有問出口。璇璣姊對她來說,就像是天,沒有什么不可以為她做的,何況只是收藏一支小小的鑰匙而已。
  行至中途,忽聞一聲:
  “章小姐!”
  章姓讓她怔了怔,抬首,瞧見年輕的男子正熱切的瞪著她。
  “你……柳公子?”她惊訝道。他不上北京了嗎?怎會在這里遇上?
  “是我!聶老板說找到笑世生了,我本來不信,連夜赶回南京城,沒想到你真在此……我……我……”
  “等等!”璇璣雖不安,但腦袋飛快運轉。“柳公子,三少爺在等你嗎?”
  “是,正是他要我兼程赶回。”興奮過后,理智稍為跳回他的腦中,他上上下下看了璇璣一眼。“對了,章小姐,你怎會在此?”
  “說來話長。如敏,你先回去,我帶柳公子去找三少爺。”
  如敏看了他們一眼,點頭:“好,璇璣姊,我先回去了……”她离開時頻頻回首。
  柳苠激動地上前一步,說道:
  “章小姐,數月一別,你……你更……更漂亮了……”他結結巴巴的,紅暈冒上臉。他原本想說得順暢些的,可惡!他的大舌頭!
  “柳公子說笑了。”璇璣微微笑道,退三步。“柳公子,你可記得你的承諾?
  ““當然!這三年來,我從未告訴任何一人,章小姐正是撰寫〔孽世鏡〕的笑世生。”他慷慨激昂,生怕她不相信。
  “那,請柳公子繼續遵守當日諾言,槐安感激不盡。”她引他至拱門前。樹叢后有人微微一閃,無人發現。
  “可……可是聶老板不已知情了嗎。”頻頻回首看她站在拱門前,她的容姿一直難忘,雖然并不令人惊,每回她也只是來去匆匆,但在談吐之間總令他為之傾倒,也許單身數年是因為拿她當心中的標准。
  而如今,再次相見,卻發現她更美了。渾身上下沾染了女人味,讓她平凡的臉蛋顯得韻味而魅人……
  “我几乎要以為你的臉是長在身后的!”聶封隱的暴喝聲讓他嚇得連忙回頭,他最怕見聶封隱了,每回不把他嚴刑拷打問笑世生的下落,是絕不輕易放他走的,嚇得他宁愿遠赴北京也不愿回南京。他忍不住再回頭,卻瞧拱門后的她不見了。
  他苦著臉正要面對聶封隱,身邊忽然刷的一下閃過人影,定晴一看,是元朝生疾步走過,正向聶封隱附耳說些什么。
  “聶老板……”
  “我讓你來,是來讓你認人。現在,你得告訴我,為何一名冒充者會知道(鳳凰傳)的內容?笑世生的印章為何會在他身上?”
  “冒充者?是誰……”柳苠終于注意到坐在觀戲台的角落,畏畏縮縮、遮遮掩掩的一名男子。“是你?”
  他的好朋友--文容郎。
           ※        ※         ※
  黑色的身影靜靜守在仆房外,已有月余光景。
  入了夜的上古園靜悄悄的,下弦月隱在烏云之后,顯得十分鬼魅。
  二更天的時候,仆房的燭火被吹熄了。這一個多月以來皆是如此,自從林怀安被調回了聶府,在元夕生手下做事,而如敏則睡在另一間的仆房,這一間就只剩伺候聶封隱的璇璣了。
  說是伺候,不如說是陪著聶封隱。她几乎只負責推動輪椅在聶府里走動,偶爾听聶封隱提起家族史,也偶爾在觀戲台教如敏習字,聶封隱就坐在那里看書,兩不干涉。她大概也發現了因為柳苠的指證,而文容郎不再在聶府出現,她卻不動聲色的。
  不得不佩服一個女人可以冷靜到這种地步。不過他也看得很清楚,秦璇璣除了看書外,泰半眼神是跟著聶封隱走的。當局者迷,旁觀者任誰也看出她的仰慕已變質生情,如果她沒有愛上聶封隱,那必定有鬼。
  每晚回到仆房,必經汲古書齋,她總會從那里順手帶了几本書回去,讀到二更天才歇息。
  他上眼暫歇,輕微的聲音忽然響起。
  他倏地張開眼,耳听八方。那是踩斷樹枝時所發出的聲音。他的右耳動了動,透過風听見微淺的呼吸聲。
  他銳利的注視四周。在無月色的夜晚里,他的視線掃過每一個地方,再掃回來時,左側的樹葉不自然的晃了下,從樹后冒出入影。
  那人飛快的疾走向仆房,几乎足不點地的,似乎想要一气呵成,不留任何空隙。
  是賞金殺手!
  唯有要錢不要命的殺手才有如此俐落而無洞隙的作法。在推開門的剎那,他出劍擋人。
  雙劍在空中撞擊,漫天秋葉飛舞,忽然那人逼退了他一步,直接破門而入,黑蒙蒙的一片,忽然迎面扑來的气壓讓殺手有所警覺。是什么?
  香气逼人,以劍護在身前,卻發現罩下來的是棉被。
  “是誰?”女人呼吸沉重,似乎十分疲累。
  “是我。”后來奔進來的男子手腳极快,隔著棉被點了對方昏穴,才露出他的惊訝。”秦姑娘,這是你做的?”
  “你的聲音好耳熟,是元護衛吧?”璇璣點燃桌上蜡燭,屋內露出元朝生的身影。“方才,我听見外頭有打斗聲,我怕有人闖進來,所以就搬著棉被守在門口了。”
  “這樣……很好。”元朝生瞪著那團棉被。她的反應還算靈敏,懂得自保。
  不過先進來的若是他,難保不會被那殺手趁机砍殺。
  “他是……”
  “是小偷吧。”
  是嗎?璇璣瞧了他一眼,走上前一步,棉被几乎被砍成兩截,若不是元朝生及時點住他昏穴,只怕她也要橫死當場了。棉被外露著半截鋒利的劍面,是小偷嗎?
  不如說是殺手,是來殺她的。
  等這一刻等了許久,章家人終于雇人來殺她了。這里已非久居之地,是該走了,不走,只會連累聶封隱……
  “你安歇吧。”他一把抓住那名漢子,欲往外退。
  “元護衛!”她叫住他。“你怎會在此出現呢?”平日他都守在聶封隱門外,沒過三更天,是不會回去的。是聶封隱出了事嗎?
  “三少爺要我將書收回汲古書齋,我遠遠瞧見有人影晃過,便追了過來。”他面不改色的說道。
  “喔。元護衛,今晚多蒙你相救,璇璣感激不盡。”她溫婉苦笑。下回怕是沒有這么好運了。
  元朝生并未多說什么,拎著那漢子就往外走。
  她站在那一會儿,才麻木的走回床舖,收拾起几件衣裳。
  真要走了,反而舍不得。
  舍不得如敏、舍不得聶府,舍不得聶封隱……她并非獨生女,下有几個妹妹,但從來不知手足之情可以如同聶府兄弟們,即使分离各地,感情仍比石堅。
  曾听聶封隱談及家族史時,提到聶 陽年幼身弱,几回難逃鬼門關,是元巧守在他身邊陪著,因為他格外疼元巧;元巧會在街口不要命的救她,也是家族教育下的觀念。
  是怎樣的家族教出這些手足情深的兄弟們呢?她歎了口气。為何最近他老愛提他的家族故事?她遲早要离開,現在卻對這樣的感情深深迷戀……以及好奇,那樣的感覺就像是她与如敏嗎?
  她家族的人口并不比聶家來得簡單,但卻從未感受到任何的溫情,所以特別向往這樣的情感。
  等到三更天,她環視了下仆房,便靜悄俏地推開房門。外頭万籟俱靜,倘若她的家族得到了風聲,應該不會再雇人來聶府了吧?
  她點著燈籠,朝上古樓走去。上古樓亦是一片黑暗靜默,她吹熄了燈籠,輕輕推開門,依著記憶往床舖走去。
  原來,她的心也會痛呢。她苦澀的微笑,從黑暗之中,勉強瞧見躺在床上的聶封隱。他像是已沉沉睡去,看來朝生并沒有惊扰他。
  這些日子的聶封隱好相處得很,甚至偶爾可以看見他的笑容。他不知她對他的笑深深著了迷,如同對他淵博學識的迷戀。
  “我要走了,”她喃喃的,几不可聞。“將來,你還會記得我嗎?我以為我只是仰慕你而已,但……”她遲疑了下,收住了口,微微俯身輕触他的唇。
  他的唇溫熱而熟悉,難忘啊,他的一切都難忘。她又碰触了下,才低語:
  “不知道這一輩子是否能再見你的雙腿康愈,但是,我衷心期盼你能再复光采。”
  逃逃逃,要逃到哪去呢。天涯海角,逃了她家族人的追蹤,卻也找不回她的心了。
  再瞧了一眼他模糊的輪廓,她依依不舍的往門外走去。依稀有股藥草味,就像是每天天一亮,端著洗臉水過來推開房門時,扑鼻的一股味道。
  她沒再深究,便悄然离開。
  “朝生,跟著她吧。”
  “是。”窗外的元朝生靜靜离去。
  聶封隱摸著唇,露出詭异的笑。“你能上哪儿呢,秦璇璣?”  


  三個月后,章府——
  “我可受不了啦,娘--”章嫻如才推開房門,就听見里面章五娘斥喝一聲:
  “把門關上,不准進來!”里頭隱隱約約混合著男人的喘息。
  她杏眼一瞪,用力上了門,便走到涼亭。“大白天的,淨干一些齪齷事!”
  她喃喃自語,坐在石椅上,倚在欄杆旁瞧見花園那儿有家丁在做事。
  家丁是背對著她的,身形看起來似乎高大年輕。
  “喂!你!”她叫道,見他不為所動,再拉開點嗓門叫道:“就是你!過來!”
  那家丁依舊不動如山,彎著身埋在花園之中。
  “小姐!”
  “赫!”她失聲惊叫,立刻回過頭,瞧見一名扮相家丁模樣的高魁男子。“你……你誰啊?”
  “小姐,您不是叫我嗎?”他靜靜的說。
  她回頭,看見花園里那名家丁仍然蹲在那儿,心惊肉跳的轉過身瞪著這高大男子。“你是打哪儿冒出來的?”
  “我方才在掃地,小姐沒瞧見嗎?”為表證明,原本斂于身后的手變出一支掃把。
  “是……是嗎?”他人這么高大,她怎會沒有看見呢?要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她會以為遇上鬼了。
  “小姐有何吩咐?”他一板一眼的問道。
  “去……去瞧瞧那下人在做什么,本小姐在叫他,他都不理!”
  “他在誦經。”
  “誦……誦經?”
  他點頭。“這是他的慈悲心,五夫人上午摘了几朵紅花,他在超渡花魂,這也算是為府里積功德。”
  有病啊他們!她瞪著他。“你們是怎么進府的?”
  “咱們是簽下賣身約進來的。怎么?小姐要去瞧瞧咱們的賣身契嗎?”
  “不……我瞧你們的賣身契有何用處?你下去廚房吩咐准備用飯了。”
  “是。”他靜靜的退下。
  她撫著胸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才松了口气。從沒注意過府里家丁,但有這么高魁而又無聲無息的男人還是第一次見到。
  “怎么啦?瞧你嚇得魂不守舍的,見鬼了啊。”章五娘披了件外袍走上涼亭,遲暮的臉隱約有年輕時候的貌美。“你若見鬼了,可記得要叫娘一塊來看看啊。”
  章嫻如嗤了一聲。“娘的心情倒好。”想都不必想是她的姘頭取悅了她。自從爹去世之后,槐安又失了蹤,章府上上下下便開始由娘主掌大權,就算跟她的姘頭玩上几天几夜,府里都不會有人敢吭聲的。
  “心情好什么好?槐安那儿套不出鑰匙在哪儿,進不到你爹的寶庫一天,你娘就一天心不安穩。”
  “我就不懂娘為何待她那么好,干嘛不直接問鑰匙下落究竟在哪儿……會不會她藏在聶府里?”
  五娘沉吟了會。“不太可能。有誰會將自家的金銀財寶放在其他人的家里?槐安出聶府時是帶著包袱的,她豈會將鑰匙留在聶府。”她歎了口气說:“你年紀還小,很多事你都不懂,槐安是硬脾气的人,跟她來硬的,只會在套出鑰匙之前,折磨死她。”
  她怎么能說,看了槐安那一雙熟悉的眼睛就不由自主的怕了起來,怕到以為是……亡魂來找她了!
  “那……那我跟元巧……”章嫻如的臉頰泛了點紅。
  “聶家這門親事你還是死心吧。南京城里多的是門當戶對的人家,沒必要為了聶府毀了咱們的計畫。你可別忘了槐安當過聶家丫鬟,要是讓他們認出了槐安,你要怎么解釋?”
  “可是元巧他……”
  “你當他對你真看上眼了嗎?人要掂掂自己的分量,他們聶家的家族史可以追溯到我朝開國功臣,咱們不過是富商,高攀不上。”
  章嫻如抿了抿薄薄的紅唇。聶元巧的容貌一見就難忘,即使孩子气重了點,即使他的外貌讓女人生妒,但,就是只想要他成為自己的夫婿,這樣出色的男孩沒得到,會遺憾一輩子的。
  “登門求親的有好几個,你不能把握的,就把他給忘了吧。女人一生的幸福可是要靠自己爭取的。”
  就像你嗎?章嫻如有些气嘔,撇開臉不愿再見章五娘,卻瞧到花園里的那名家丁不知何時移了過來,仍是背影相對,像是忙著收集附近掉落的枯樹、枯花,他好像在喃喃念著些什么。
  一時好奇,她站起身,走到涼亭的另一邊更為接近他,似乎混雜著梵音,听不太清楚。
  好一會儿,他的嘴像不會渴似的,不斷的重复,再重复——
  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
           ※        ※         ※
  門咿呀的打開——
  “大小姐,奉五夫人之命,送飯來了。”
  秦璇璣迅速抬起臉,微微吃惊。送飯的是一名家丁,她沒見過。据說她离開章家之后,五娘便將府里老一批忠于爹爹的家丁辭退,如今在府里看到的淨是一些陌生的臉孔。
  但,負責送三餐及監視的不是春屏嗎?
  那家丁顯然看出她的心思,說道:“大小姐不必緊張,春屏她沒空過來,所以奴才代她送飯來。”他將飯菜端上來,注意到她收起了筆墨紙張。“大小姐在寫字?”及時瞥到了三個大字(璇璣記),他暗暗記在心頭。
  她沒應聲,黑瞳跟著他的身影游移。
  他微笑,點頭,眼睛稍稍收刮了下她的全身,停在她頸上的疤痕一眼,才道:
  “大小姐請用飯,待會奴才再來。”他垂首,安靜的退出。
  璇璣輕吐了一口气,眉頭皺起來。
  那人的感覺不像是章府奴才,五娘也不曾讓男人進她的屋子,唯一的一回是剛被章家抓到時,為了逼出鑰匙的下落,才叫人傷她。
  她摸了摸白皙頸項上的淡淡傷痕。那一回,才教五娘見識了什么叫硬骨頭,把她折磨待快死了,她也不曾吐露出鑰匙的下落,嚇得五娘几乎以為寶庫里的寶物就此無緣,忙請大夫連夜過府救治。
  如果說,金銀財寶對五娘真這么重要,那就讓她得到那些金銀財寶吧。
  她拿起竹筷,怔了下。端來的飯菜似乎与以往不同,五娘并未在飯菜上虐待她,但也沒有這般的丰盛精致過。她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將飯菜推至一旁,繼續寫起她的(璇璣記)。
  “既來之,則安之。”她低低吟道,唇瓣抹笑。看似溫婉,實則倔脾气,這句話是聶封隱所說,現下可真應了他的話。
  門再度推開,原以為是收拾碗盤的那名家丁或春屏,倒沒想到另有其人。
  “姊姊?”進來的是七娘的女儿,章鳳珠。從小就圓圓胖胖的,好不可愛,長相雖然討喜,卻始終未得過她的真心。
  “鳳妹,你用過飯了嗎?”難得見她在中午之前出現。
  “早用過了……咦?”章鳳珠走到桌前。“姊姊還……還沒用嗎?”
  “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那……那多浪費啊!”不由自主的坐下,喝了口雞湯。五娘偏心!是特別叫廚房熬的雞湯嗎?怎么方才她的午飯里沒有呢?娘究竟是把槐安當上賓招待還是軟禁啊?
  璇璣微笑。“你愛吃就吃吧。”
  “謝謝姊姊,我就說姊姊最好心呢,咱們姊妹里頭,我最喜歡的就是槐安姊姊了。瞧你成天躲在屋里看書,會悶死人的,我今天就是特別帶姊姊出去走走的。”
  “我的書全給五娘拿走了。”璇璣漫不經心的說道。
  “是……是嗎?”章鳳珠的眼睛微微飄移了下,擠笑道:“五娘也真是的,又不識字,拿書過去又沒用。”
  “拿去作研究了吧。”她莫測高深的說:“你平常最懶得動了,真有心陪我?
  ““那當然!”她拍著胸脯保證。“我連馬車都准備好了呢。”她激動的咧嘴笑道。好几次邀槐安都沒成功,這回五娘會給她什么獎賞呢?給她許配一個供她吃不盡的男人嗎?
  璇璣靜靜的拭去臉上她噴來的食屑,說道:“我可沒打算出去呢。”
  “槐安!你答應要出去的,反悔了嗎?”
  “沒,我沒反悔。只是我不想出府,我在府里走走就好,鳳妹陪我吧,省得五娘擔心。”
  “只在府里走走?”五娘的吩咐可不是這樣的。“那多不好玩!咱們可以到外頭玩啊!”
  “外頭可沒啥好玩的。”
  “好玩的可多了……像……像你失蹤前曾經去過的地方啊,我……我也很想去呢。”
  “我只想在府里走走。”她不容反駁的說道。
  章鳳珠拿著雞腿的手僵在半空中,圓圓的眼睛瞪大如銅鈴。這是槐安嗎?以往的槐安只懂埋首書堆,平常看她不知在寫些什么,只覺女書呆一個,但現在似乎有所不同了。槐安看似溫馴,話也不多說几句,可是現下……她了口水,將目光調開。
  “我……我去問問看五娘,你等等我……我去去就來……”她倉皇而逃,究竟是槐安今非昔比,還是以往她的本質就是如此,卻從未表露過?
  槐安漫不經心的推開窗子。這三個月來能走動的范圍就只有在院子里,就算能到府里其它地方走走,她也不甚愿意。
  她隨意掃了一眼,除了附近監視的家丁外,還有方才那名送飯來的家丁在砍柴……她輕輕呀了聲,連忙撇開目光。
  天气已轉涼了,那家丁卻赤著上身砍柴。她將窗關上,不知聶封隱如何了?聶家老六可有醫治好他的雙腿?
  他的家族史似乎頗為有趣,兄弟間情深似海,而她的家族只是一堆爛泥,連個知心人也找不到。她沉思了會,回到桌前攤開紙張,繼續寫起(璇璣記)。
           ※        ※         ※
  章家,是一塊气味穢亂之地。
  除去五娘外,章老頭其他名媒正娶的女人皆死于非命,或以上吊或以在章家女人內斗之下被迫自盡,不管哪一天死了哪一個女人,始終沒有人過問。
  他在世時,百無禁忌。即使六十歲之身依舊縱欲過度,不但買妾,還在章府建屋藏男童,搶家丁之妻,毆死家仆而無罪。章府几乎就像是一個封閉的國家,他是個皇帝,而他死后,淫亂風气未曾稍減,在章家無王的情況下,章五娘成為掌管章府的王子,她拋棄了原先的賣油郎姘頭,光明正大的另找了一名年輕男子。就因為如此,所以那名賣油郎將恨轉到她身上,欲殺她而恨嗎?
  她曾經看過五娘買來的年輕男子,不過二十來歲的年紀,几乎能當五娘的儿子儿子……也許是搶人妻女的報應,她爹并沒有留下任何的男丁,只有七個女儿;而七個女儿其心各异,自幼身處這樣的環境里,近墨者黑,多少都有她爹卑劣的行事作風。
  她的体內也流有章老頭的血,遺傳了他邪惡的心思。若不是她吃齋念佛的娘親將她帶在身旁教養,也許今天會跟嫻如、鳳珠一般。
  “姊姊……你……你在笑什么?”章鳳珠有點緊張地問。
  “我在笑嗎?”璇璣摸摸唇,唇是上揚的。她揚眉:“那我就是在笑了。我在笑,現下我才發覺我真是爹的女儿。”
  “你……你又在說笑了。”她乾笑,胖胖圓圓的可愛食指隨意指了下人工湖泊。“姊姊,你要來我陪你來了,這里有什么好瞧的?我天天向五娘請安,都得經過這里的,是不是有哪里比較特別呢?她的眼睛稍稍又飄移了下。她就是不懂為何五娘答應槐安在府里逛,還要她一一把地方記下來。
  “小姐……”忽然有名家丁插了嘴。“廚房送來糕點,奴才就放在弄月亭里。”
  “咦?什么時候廚房這么懂事了?”一听見有糕點,肚皮就在打鼓,腿也覺得了。她了口水,在任務与糕點之間掙扎了好久,她困難的開口:“姊姊……
  你,你不會去太遠吧?”
  “我就在那棵楊柳樹下坐一坐。”
  “好……那……那我先去亭里歇歇。”才說完話,她拔腿就往坡上的弄月亭跑。
  找她來探鑰匙下落是找錯了人。璇璣沒再看她,就在楊柳樹下找了塊地方坐下。
  “大小姐不開心?那奴才來說說笑話好了。要說什么呢?說個丫鬟私逃的故事好了,,那可苦了她的主子們了。”
  活潑耳熟的男聲讓她抬起頭。又是一個陌生的家丁,年紀很輕,黑炭似的臉,眼如璨光,露齒而笑時十分似曾相識——
  她脫口低叫:“元巧!”
  “是我是我。”他俊美的臉露出苦瓜似的表情。“我真扮得不像嗎?連章家小姐都認不出是我呢,你一眼就認出我,我好傷心好難過唷。”
  “真是你嗎,元巧?”她不敢置信,伸出手摸了摸他漂亮的臉龐。
  “就是我,天下獨一無二的聶元巧。”他的臉色正經了些,柔聲笑道:“瞧你要喜极而泣似的,見到我,真這么高興?”
  豈止高興!若不是男女有別,真想抱抱他,确定他是在這里的。以往往聶府里他三不五時的冒出來,當時只覺他這樣的少年活潑而有趣,回到章家來,越發的想念聶府的一切,即使是親姊妹也得彼此斗上心机,這樣的生活令人生厭。
  “這笑,才是璇璣丫頭的笑嘛。這几天我听人說,你老笑得不開心,活像戴了面具似。”看了她吃惊的表情,元巧回頭看了一下涼亭的方向,見那名家丁比個手勢,他便大剌剌的在她身邊坐下,彎身撈起湖水潑,說道:
  “早几天前,我就混進來啦,是你成天關在房里,才見不到我。瞧見對面那個老弄花圃的家丁沒?那是七哥,正忙著處理花的体,現下你只瞧見他的背影,沒關系,改天你只要听見成天把菩薩挂嘴上的家伙就是他了。”沒說出口的是,唯有三哥才能拖得動七哥這個“出家人”,要他潛進紅塵簡直比登天還難。
  但實在瞧不出七哥來又有何用?成天在那超渡花魂,簡直跟廢物沒兩樣!
  “喔。”
  “瞧你還回不過神的樣子。大武、朝生,還有七哥的護衛都來了,是來保護你的,你大可放心,沒人敢傷你一分一毫。”他瞧了一眼她頸上的傷痕,默不作聲了好一會儿,才說:“至少,將來是沒人敢傷你了。”
  他的語气相當憤慨,几乎隱藏不住情緒。不得不說,她是很感動又覺熟悉,在聶府才待短短几個月,就已經這么習慣他們說話的方式,但疑問一個接著一個——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儿呢?”
  他的笑容有抹邪气。“你姓章,不回來這儿,能去哪呢。難不成投靠張家還是李家?”
  “我宁愿我只是個秦璇璣。”她抬眼,遲疑了下:“你三哥好嗎?”
  “這個嘛……”他沉吟了下,見她開始蹙起眉,才故作玄虛:“三哥他啊,少了一個丫鬟,還不就是那樣,易怒易燥的,偶爾頂著一片火罵人。”
  是這樣嗎?她掩不住失望的。對他來說,她就真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丫鬟嗎?他的腿可有讓聶家老六看過?有沒有按時用飯呢?
  “章家也算有好玩的地方,等我回去了,也要四哥給我弄一個像這樣的人工湖泊,雖然深,但清可見底,旁有楊柳樹,最后再建個樹屋。”
  “這是我娘淹死的地方。”
  “嘎?”聶元巧惊叫一聲,連忙把手抽回來,猛往身上接。“璇璣丫頭,你嚇人嗎?”
  “是不小心或者有人謀殺都已成謎。”她靜靜說道:“她的首就浮在湖面上。章家就是如此,能乾乾淨淨活著出去的几乎沒有了,等明儿個五娘便會將這里墳平,她以為她想要的東西藏在這里。”
  聶元巧沉默了會。他的生活里可沒有這么可怕的事發生過,平常兄友弟恭,雖然三哥時常向他咆哮,七哥誦經的聲音讓人發火,但何時有過家人內斗的情況發生過?是未見完璇璣的所有妹妹們,但就見過的几個,實在令人沒有信心再往下看去。難以想像像她這樣良善的女子會出于章家,若不是三哥的吩咐及對璇璣的情誼,待在這里多一刻都覺弄髒自己。
  他拍了拍她的背,認真說道:“你若當我是弟弟,那么我就當你是姊姊。以后三哥要罵我,你可要擋在我面前,為我說好話啊。”
  “啊!”才要開口細問,章鳳珠突然一路從斜坡上殺下來,气喘吁吁的。
  “你們在聊什么?”她大聲問,怀疑地在璇璣跟元巧間來回看著。
  “奴才剛剛見到大小姐有點不舒服,所以過來瞧瞧。”聶元巧苦著臉,作嘔的把噴到他臉上的糕點屑擦一擦。
  根据他的觀察,這一家人笨又貪錢,只會耍狠,真想看看她們的下場如何。
  “是這樣嗎?”章鳳珠不太相信。“我怎么沒看過你?”
  “奴才剛進章府做事,鳳珠小姐。”他露出洁白的牙齒,閃閃發亮,雖然臉若黑炭,但漂亮的輪廓明顯可見,他的眼睛閃啊閃的,章鳳珠臉一紅,不由自主的垂下頭。
  這孩子將來再大點,只怕要讓許多人家的父母擔心。璇璣咳了一聲,掩去唇畔的笑花,心頭備感溫暖起來。他的出現縱然還是謎,但知道章家中尚有她所信任的人,那就夠了。
  聶元巧朝她促狹的擠擠眼。“大小姐還是不舒服?瞧你咳的,還是趁早回去休息,要是半夜咳醒了,說不定會遇見鬼呢。”
  “鬼?”章鳳珠惊聲尖叫,差點震破了元巧的耳膜。
  “鳳珠小姐不知道嗎?前几天我半夜上茅房,瞧見了一抹白影在附近飄啊飄的,還有青色的火球……”
  璇璣微微一笑,任元巧在那里說得天花亂墜,嚇得鳳珠連連失魂尖叫。
  她凝視一片清澈湖泊。再度回到章家,從無心到有心,從鬼門關回來的那一天起,她便開始計畫。她并非不能為,而是不愿為,不愿自己的心被弄髒,但現在,……髒了也無妨,是五娘逼的。
  如今,第一件事就是將這人工湖給填平,讓它千年万年都不再有女人在此枉死。
           ※        ※         ※
  又是惡魘!
  她猛然張開眼睛,混沌的神智被嚇醒,映進眼的是一片黑暗。燭火滅了嗎?
  每晚睡前不滅蜡燭,任由它燃盡,她不怕黑,只怕有人忽然進來。現在是几更天呢?今晚月色全無,捉摸不定現下的時辰,也睡不著了,便摸索起床。
  書被五娘收盡,怕也被她翻盡了。她以為鑰匙藏在埋頭,她要走自然是帶走了,哪里還會留下呢?
  她的臉頰有些發熱,是下午吹的風吧。困盹的眼在黑暗里瞧不見什么,往桌上摸索一陣,才摸到了打火石跟備好的蜡燭。
  點燃后,屋內淡淡的光影,映出桌上一疊紙張——
  “啊?”她的(璇璣記)不收起來了嗎?怎么還放在這里?她四處張望,門窗皆是緊閉的,難道是自己記錯?
  她遲疑的回到床舖上,才爬上床,忽然有只手臂攬住她的腰,她直覺脫口要叫,卻被人捂住了嘴,整個人往床內側拖去。
  “小心晚上遇鬼呢。”下午元巧別有用意的言詞滑過心底,對方的气味就飄了過來,她睜圓了眼,掙扎的往上看。
  “是我。”
  她拉下他的手,發顫地脫口:“聶封隱?”
  “你以為還會有誰爬上你的床?”
  她怔愣,雙手摸上他的臉龐。“你……你怎么來了?你……你的腿呢?不是……不是還不能行走嗎?”
  “你猜。”
  “你……怎么到這儿的?”急急忙忙把手移到他的雙腿上上下下的撫摸,卻摸不出所以然來,是好了嗎?有可能嗎?
  “你究竟想摸我哪里?”他抓住她的手。
  一天的惊喜一個就夠,卻連來了好几個。
  “我……還在夢里嗎?”
  “你只會作惡夢,而你以為我就是你的惡夢?”
  “不……就因為是好夢才不敢相信。”
  “是這樣的嗎?”他的臉俯近她的。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顯得瓜子臉的消瘦。
  他蹙起眉。“你瘦了。”他的手滑上她的胸口触摸,她倒抽口气。
  “怎么?你不是仰慕我,甘愿把身子獻給我嗎?你現在緊張什么?”他的語气頗酸。
  “聶封隱,你……”那一夜的記憶讓她臉如火燒。“你為什么要來?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儿?”
  “我為什么要來?我的女人在這里,我來,是為了要回她。”他的手掌不停的隔著衣衫撫摸她渾圓的胸脯。“你在顫抖?連你的初夜你都不曾如此害怕,你現在在怕什么?”
  “我……”
  他俯頭含住她張口欲言的唇。
  他的嘴野蠻的磨蹭她的,他的手臂狠狠地摟住她的腰,讓她不得不完全貼上他的身軀。他的身体似乎比過去更為結實,心跳似鼓而雜亂,還是在夢里嗎?她竟作起春夢來了,也許是因為白天遇上元巧,所以連想到他……她怔了怔,章府里太多的聶家人,連他也來了?為誰?真的是為她而來嗎?
  “想不想回聶府?”他抽离她的唇,問道。
  “想,但……”
  “為什么想回聶府?為了汲古書齋?我要听老實話。”他的气息紊亂,高熱的体溫隔著衣衫傳染給她。
  她的臉發熱,有些不太自然的紅。“我……我想汲古書齋,想念聶府每一個人,想再听聶家人的家族史……”還有想你,天知道她有多想他,已非單純的仰慕之情可以解釋了。
  如果五娘沒有窮追,她會一輩子受到他的吸引,而留在聶府里。
  “只有這樣?”他的唇撇下,顯然有點惱怒。“現在連家族史也在你心里占有地位了?”
  那他算啥?排在汲古書齋之后也就算了,現在被擠往家族史之后,退到第三順位,那么會不會有一天他敬陪末座?家族史她已听了三遍有余,還想再听?
  “我喜歡聶家的家族史,那讓我十分感興趣。”她擔憂的看著他。“你的雙腿到底好些了沒?六爺看過了嗎?有希望嗎?你是怎么來的……”
  “朝生在外頭。”他打斷她的廢話。
  “噢。”她掩不去臉上失望的神色。
  那表示--是朝生抱他來的嗎?可能嗎?章府并非無人之地,元護衛要抱著他進章府,不是件易事。
  “原本,我是來帶你走的。”他輕輕拉扯她的外衣。她連睡覺也穿得厚厚實實,是怕發生什么突發狀況吧。她不知道在章家多數已是他派來的人手,沒有人再敢侵犯她,沒有人再敢將她傷成這樣!
  “你要帶……帶我走?”
  “我用慣了一個丫鬟,就難以更改。我要你回來繼續伺候我。”
  “不可能的……”
  “為何?你當初隱姓埋名進聶府當丫鬟,不就是為了看我一眼?如今我讓你的仰慕繼續持續下去,你該感謝我,或者,你不再仰慕我嗎?”
  “你……”他令人又气又惱。他的個性本就如此,不是嗎?能來找她,已是十分惊訝。她以為她只是一個小小的丫鬟,失了蹤,他不會在乎的。但——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這儿的?元巧他們……是你讓他們混進來的嗎?”
  “不然你以為有誰會保護你?章槐安,你當我雙腿已殘,世事皆不知嗎?或者,我該稱呼你另一個名字?”
  “啊!”她的心跳漏一拍。他的臉龐又隱藏在陰影之后了,看不出表情。她的眼睛垂下。“還是……還是叫元巧他們回府吧,這里太過肮髒,不适合他們久待的。”
  “挺聰明的,懂得轉移話題,笑世生。”
  她雙唇微啟,臉頰一下刷白了,嘴蠕動了好一會儿,才能發出聲音:“你……
  笑……笑世生不是文公子嗎?”
  “冒充之人何其多,他不過是個潦倒書生,騙飯吃而已。他是柳苠的朋友,曾經瞧過笑世生的手稿本,連(鳳凰傳)他也仿寫一份,倒背如流,印章是從柳苠身上偷走,趁著柳苠北上,來聶府騙吃騙喝,差點他連聶府的丫鬟也一塊騙了。”
  “噢……”終究被他發現了,但是……但是……
  “不是柳苠違背對你的承諾,他也傾慕你很久了,你動心嗎?璇璣。他死都不肯說笑世生究竟何人,你的破綻不多,若不是瞧見一直跟在你身邊的小丫鬟的璇璣箋,也許一輩子我都不會發現笑世生是誰。”
  “你……你失望了嗎?”她有點緊張。
  “不如說,我不曾想過笑世生是個女人,(孽世鏡)是章家的翻版,而(璇璣記)則是你入聶府的故事。”
  “啊……”他看見了方才擺在桌上的(璇璣記)?噢!天啊!這已非惊喜,而是惊嚇了!
  她的密在一夜之間全給揭露。他究竟是在何時發現她是笑世生的?當她在聶府伺候他時,他就已經知道了?難怪有一陣子他老在套她口風,當時并不覺得,如今一想,他是早知情了。
  既然知情,為何不明說?是為了捉弄她嗎?他的個性反覆無常,難以捉摸,就算他惡劣至此,也不足為奇。但是他看見了(璇璣記),那一本她不打算交給柳苠的小說,她只想將它塵封箱底,作一輩子的回憶啊。
  “瞧你的樣子,像是嚇坏了。難有見到你嚇坏的樣子,我是你手稿本中的尹若云嗎?不解風情,脾气又火爆,偏偏喜歡上他的丫鬟……”
  “那……那是虛构的!”只是一個夢幻而已。期望他也有喜歡上她的一天,他這么殘忍,連她的夢也要打碎!
  “而那個叫璇璣的丫鬟由仰慕生情,結局會如何呢?”
  她脹紅了臉,喃道:“我……我不知道。也許,我還沒有命活到結局……”
  在他面前已無任何密可言了。
  “我喜歡這個故事,我會讓你活到結局的。”
  “啊?”
  他摸上她頸上淡淡的疤痕。“現在,我要知道你還仰慕我嗎?”
  “是……我仰慕你。”
  “那就得听我的話。如果你想回到聶府,想進汲古書齋的話,我或者可以讓你在里頭待上一年都不止;更甚者,你喜歡听家族史,我會讓你听到生厭。要是讓我瞧見你身上再有任何的傷痕,那么,你就別想進書齋了。”
  他在威脅利誘,這已是他慣常的方式了,但卻是他最真誠的關心。雙腿受了傷之后,他的脾气暴躁而難以控制,過去她所仰慕的那個斯文、好脾气的聶封隱已成為過往云煙,如果她依舊仰慕他,那就得連現在的聶封隱也一塊仰慕,必須适應這樣的聶封隱。
  原本,他還不到出現的時候,若不是听見七弟護衛的報告,他會給她足夠的保護,直到她解決章家所有一切的那一天。
  但現在,他來了。親眼目睹了章五娘在她身上加諸的傷痕。這樣令人作惡的家庭里怎能教養出像璇璣這樣的女子?
  如果她沒因躲藏而隱身聶府,也許一輩子就錯過了璇璣,她死在章家里也無人為她出頭。
  “你……是為了笑世生?”她遲疑地問。
  “你夠聰明,自個儿去想想吧。”他惡劣的性情依舊。“〔璇璣記〕我來收著,當你有了下文時,再來跟我討,我會讓你寫的。不過,現在,你必須告訴我,你究竟如何打算解決那把鑰匙所帶來的困扰?”  


  事情急轉直下,章五娘甚至來不及萌生殺机,她的下場就已經教人設計好了。
  一早就見宮大爺駕臨章府,讓她從銷魂夜里惊醒過來。
  “趙大人到!”
  “趙大人?”她連忙帶著一家子女人急急忙忙地上廳恭迎。
  “娘,你臉色好白呢。”章嫻如低聲問道:“娘,咱們跟趙大人素來不相識,怎么突然上咱們家來了?”
  “我要是知道,早說了。”章五娘心頭隱約不安。這樣的不安已經持續好几日了,尤其每每見了槐安……
  又是那一雙眼睛惹得她心神不宁嗎?若不是為了寶庫的鑰匙,早將她殺之滅口,又豈會留她一條賤命至今?
  “章夫人不必多禮,快請起。”趙大人年約五十開外,笑臉彌勒。“本官遠從北京而來,是專程為章夫人的義行而來。”
  “我……”章五娘的不安擴大,就如同害死槐安她娘,也是她親姊的那一夜。“趙大人請上座。”
  “章夫人,你的義行已傳遍朝廷,本官可真要恭賀你。”
  “義行?妾身何德何能,何來義行之說?”
  他的身后跟了几位仆人及一名須靠 杖行走的男子。
  “章夫人謙虛了,几十万兩的黃金可不是說拿出來就拿得出來的……”
  “趙大人。”他身旁跛腳的男子輕輕提醒。
  趙大人朝他笑了笑,說道:“本官差點忘了重要事。章夫人府中千金都在這儿?”
  “是,都在這儿。”
  “那,誰是章槐安?”
  章五娘的心忽然成了石頭,沉下無底深淵。“她……她身子不舒服,在后頭休養呢。”果然与槐安有關。
  她怕槐安,不止因為那一雙眼睛,還有槐安承襲她娘的聰明才智。今天趙大人會來必定与槐安有關,但她整天都關在房里,如何能与外界聯絡?
  “章槐安不舒服啊……”趙大人看了男子一眼,露出彌勒笑容:“可我有要事得說,能否請她出來呢?”
  章五娘抿了抿唇。“當然。”向角落一名年輕家丁使了使眼色,那家丁迅速离開了。
  “章夫人您的義行,朝廷皆知,皇上也十分贊揚的下了圣旨,本官除了特來恭喜外,還來報你好消息。”
  章五娘的額在冒汗了。
  “趙大人……妾身究竟做了什么義行,讓皇上下旨?”
  “哦?我還沒說嗎?聶賢弟,你不告訴我,那龐大的財寶全是由章夫人与章家小姐所捐獻?”
  “正是。”那跛腳的男子揚眉傲笑:“那鑰匙确由章夫人托我轉交給趙大人的。”
  “鑰匙?”章五娘失聲道。
  趙大人笑眯眯的,未察覺她的失態。“傳聞聶、章兩家并稱南京首富,章老爺去世后,留下的雖是女流之輩,卻也不遜上陣殺敵的男儿漢。你將章老爺的寶庫捐獻給朝廷,皇上龍心大悅,念你將入佛門長伴青燈,特賜你法號彗空,賜庵一座。
  待會公公就會領圣旨來到。章夫人,你可不能像現下一樣慘白著臉,那會讓公公跟皇上不高興的。”
  “入佛門……賜法號……”章五娘腿一軟,跪在地上。
  “娘!這究竟是怎么回事?”章嫻如害怕得扑到章五娘身邊問道。在一剎那之間,金銀財寶化為烏有,連娘親也得遁入空門。是在作夢嗎。等夢醒了,她會笑,笑自己的蠢夢。
  “我要是知道怎么回事就好……我……”身后的聲響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緩慢地轉身,瞧見槐安靜靜地站在那儿,派去找她的家丁是她的姘頭,如今躺在地上,槐安的身后站的是另一名家丁,是曾經填湖的家丁之一。
  從方才就心神不宁,使眼神要他痛下殺手,他也失敗了嗎?
  “是你搞的鬼?是你!我就知道不能留你!”章五娘爬起,伸出利爪扑向她。
  璇璣沒料到,急急退了几步,她身后的那名老實貌的家丁義勇地擋在她面前,利爪抓上他的臉、他的胸,他慘叫一聲,連忙推開她,自己也跌了大跤。
  “元總管!”璇璣低叫。
  “我好慘……”元夕生發抖地摸著几乎翻出肉的抓痕。他要不是為了在三少爺面前搶功勞,就不會要朝生把机會讓給他。
  好痛!早說秦璇璣是危險的,從他第一眼就看出她危險的本質,只是沒想到自已被她的危險所害。好痛!尤其一想到以后极有可能得尊稱她一聲“三夫人”,他的臉更痛了!痛啊,以往他對秦璇璣不坏,但還不夠好,指使她做這儿做那儿的,三少爺不知道會不會責怪他?痛痛痛啊!
  “你好歹毒!章槐安!我早該知道不能留下你!”眼里的槐安与她的親姊影像重疊了。她与她的親姊共侍一夫,親姊因看不過去她偷漢子,想暗示章老頭,她才推她落湖的。
  她早就怀疑槐安在旁窺伺了一切。她的眼睛太像她娘,有時几乎要以為是槐安她娘在看著她,看到她毛骨悚然,一直看、一直看著——
  “留我,就像瞧見了娘,不是嗎?”璇璣蹙起眉。“我并未要复仇,只想找一塊安靜之所靜靜地生活,是你不愿放過我。”
  章五娘喘气,低低呻吟起來。
  “娘……”章嫻如害怕地搖她。想要回頭向姊妹求助,卻發現鳳珠她們睜圓了眼,躲得遠遠的。
  “聶賢弟,這究竟是怎么回事?”趙大人一臉茫然。
  听到“聶”字,璇璣抬首,搜尋趙大人身旁的男子。她掃了一圈,忽將目光放在那個拿著杖的男子,她的朱唇微啟,十分惊訝。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是她的眼睛看錯了吧?
  她眨了眨眼,看他依舊站在那里。是用站的,而非坐在輪椅上……她的胸口起伏不定,有點呼吸不太順暢,眼眶熱熱的。
  他終究能站起來了……
  “我瞧章大小姐快暈了,不如趙大人將好消息說出來,讓我先帶她回聶府去。
  ”聶封隱頗具耐心的建議。
  他一拐一拐地走過來,她的目光不离他。
  “對對!聶賢弟說的對。章小姐,你与章夫人共同將鑰匙捐獻朝廷,原本你身守孝,須過兩年之后方可成親,但皇上念你年歲已不小,聶家長子又功在朝廷,特別通融,倘若聶三少爺不嫌棄你守孝,擇日完婚。”
  擇日完婚?是誰決定的?她張口欲問。
  她看著聶封隱的眼,他的眼睛像在說“你舍不得我的”。她是百般舍不得,但那又能如何呢?
  他的雙腿已复原大半了,她還能留下嗎?她的身子有些軟了。
  “哦,你瞧起來像要暈了。”聶封隱只手及時扶住她的身子。“趙大人,請容在下告退,章姑娘怕是受不住這樣的惊喜,一時暈了。”他笑道。
  “好好好!我……本官也一塊走,一塊走!”有點奇怪,這個章家真有點奇怪,滿庫的金銀財寶不是她們捐的嗎?怎么在那儿哭天搶地的?不管了,先走為妙“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咦?這又是誰啊?趙大人出了門,看見一名年輕男子背對著他。章家的人真的有點病態,聶賢弟真打算要娶那個章家小姐嗎?
  有點同情他,真的!
           ※        ※         ※
  馬車在奔馳。窗上的布幔偶爾飄起,傳來元巧的歌聲。他的歌聲清朗而淘气,像回到了聶府的感覺——
  “你醒了?正好,我的腿痛。”
  “喔。”馬車里只有他們兩個,她眨了眨眼,看見放在一旁的 杖。不是夢,是真實的。“你……你的腿……能走了嗎?”
  “能走几步,不過容易腿 。”他狀似抱怨。
  她爬起來,不由自主地推捏他的雙腿,有信心地安慰他道:
  “才几個月,你的腿就能行走,難保將來不會健步如飛,就像平常人一樣。”
  她感到莫大的高興。
  “也有可能一輩子拿著杖行走。”他裝模作樣地歎口气。
  “不……不會的……啊!那天晚上,你是走進來的?”卻沒告訴她,一逕要她猜。這男人,真是惡劣得緊。
  “那可是費盡我千辛万苦走進去的。倒是你睡了一覺,挺安穩的。”他隨意說道,閉上眼。出入章家后,她的身子還是有紙香味,沒染上章家穢亂的气味。
  璇璣垂下臉,有他在身邊,自然是睡得好了。隔天一早起來,他就不見了,當時以為是夢,直到方才事情發生了,讓她措手不及,才有真實感。
  將鑰匙捐獻給朝廷雖是她的主意,但逼五娘出家、她出閣都非她預料中事,是他暗中弄了手腳吧?
  “為什么要讓五娘出家?我以為失去了錢財對她是最重的懲罰。”
  他哼了一聲:“她處心積慮讓你備受折磨,不是嗎?”朝生是保護她出聶府的。
  她一出聶府就被章家人抓走。朝生晚到一步,她便已傷痕累累。章五娘与槐安她娘是姊妹,算起來多少是有血緣的,卻為財而喪失了良善。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可沒要她死,不過是出家贖罪而已。”
  璇璣垂目。“我沒想那么多,只要安靜生活就夠了。”
  他摟住她的腰,讓她靠過來些。又歎了口气:
  “我這几個月雖然恢复神速,但最近總覺半夜疼痛劇烈,往往痛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了。”
  她蹙眉。“六爺沒說什么?是不是要敷上什么藥?”
  “他走了,半年后才會回來。進聶府為我治腿,已破了他的誓言,現下他要去找地方躲起來。”他又揚眉--“你想知道家族史中屬于他的部分嗎?”
  她點點頭。他是一肚子故事的人,听他說故事是十分有趣的,但是事有先后-“那……那趙大人說的可是真的?”
  “出家當尼姑?或是你嫁入聶府?”
  “你為何要娶我?”她疑惑地問。
  “我到了娶妻的年紀,你瞧我這雙腿,誰會嫁給我?”他玩弄她的發絲。
  “你能走了。”今儿個他為何老貶低自己?
  “得靠著杖走。這樣的男人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你認為有誰會嫁給我?我只好強娶你了。”他的話似是捉弄似是真實,教人摸不透。“或者,你就看在汲古書齋的分上?”原是玩笑話,看她一臉認真,她倒真當真了!
  自個儿的女人該由自己保護。若不是她,他不會讓老六治愈他的雙腿。當年,他的雙腿并非完全無救,而是難以承受從云端上跌下時,眾人看他的目光。
  她是個特例,仰慕他仰慕過了頭,甘愿獻身,守著自己的密而不肯求助。吸引他的,究竟是她的哪里呢?
  她貌色中姿而無特別之處,她有些倔強,卻又能逆來順受,她博覽群書,卻在小地方顯得迷迷糊糊的。依她的背景不可能會造就這樣性情的女子,而她是個奇跡,就像七弟所說的,遲早會有個女人來救贖他嗎?
  “汲古書齋……”她舔了舔唇。
  “是的,你不一直很想待在那里頭嗎?”他很不是滋味地說道。
  她忽然抬起臉來。“你不在乎我的背景嗎?”
  “你不在乎我永遠得倚著 杖嗎?”
  她搖頭。“我不在乎你是否得靠著 杖,你的言談彌補了你的缺憾。”
  他微笑。“是嗎?我從來不知道我這一身皮相竟無法吸引你,反倒是我的言談讓你仰慕。”她的話肯定了他的自信。
  他是有自信,然而這分自信多少被殘廢的雙腿打擊了。倘若他的雙腿未治愈,他仍然會來,會來接她。因為在她眼里,他的腿健康与否并無差別,這樣的心結花了他三年的時間才解開。
  他的手指滑進了她的頸項,沿著她的頸子挑開外衣。不愿在章家那樣的地方与她纏綿,所以抱著她睡了几刻鐘。她的气味教人心痒難耐,他渴望她,渴望得連心也痛了。
  他三年未碰女子,并非是想要她的主因。她本身的身子令人渴望,他想讓她再沾上他的气味,只屬于他一個人的——
  “你要的是章槐安或者笑世生?”她蹙眉問。
  “你曾看過我以斷袖的目光看著文容郎嗎?笑世生絕對不是一個原因,我要的是秦璇璣,不是章槐安或者是笑世生。”他忽然譏道:“或者,你宁愿要柳苠?”
  她怔楞,瞧他似乎不太高興。“柳苠?為何突然提到他?”
  她夠遲鈍,也夠仰慕他,所以他才能輕易得到她的身体,而未遭抗拒。他該感激她的遲鈍才是。
  “他對你挺仰慕的。”
  “他仰慕的是笑世生,而非我。我只是一個平凡的秦璇璣。”
  “那么,我就要這個秦璇璣了。”他撥開她的外衣,露出凝脂玉膚。他俯臉輕輕咬了她的肩一口。“你已經是我的人,逃不掉了。”
  她的臉微微發紅。“我沒要逃。”他的親密讓她還不太習慣。
  他真要娶她嗎?難以想像啊!長久以來仰慕的男子會傾心于她。她的手悄悄環住他的腰,在他的怀里感受安全及溫暖。
  “是的,你不會逃,你喜歡汲古書齋喜歡得緊,沒道理逃開的。”
  她張口欲言,卻被他堵住唇,雙雙翻滾在馬車里。
  “我現在就想要你,璇璣……”他親吻她的眼、她的眉。貌色雖然中姿,卻足以撩撥他的情欲。
  她身上的气味無可取代。旁人即使染了她的紙香味,依舊勾不起他的注意。
  “聶封隱……我……我……”想要告訴他,汲古書齋或許重要,卻遠遠不及他。
  他應是喜歡她的吧!即使沒有明說,但回溯以往他的舉動及言詞,她敏銳的個性告訴她,他是喜歡她的,否則不會花了這么多的心血在章家的鑰匙上。
  拜寫小說之賜,對于觀察人多了一份敏銳之心,才注意到了他的真心,不然依他狂傲而又惡劣的個性,也許再過三年,也沒法發現他愛人的方式是出自于舉止之間。
  “我要加入(璇璣記),左右它的結局……”他喃喃道。
  她嘗試地回吻他。他怔了下,唇畔帶笑,熱烈索求……
  馬車忽然停下。
  “三哥、璇璣,咱們回到家啦!”元巧興匆匆地跳下馬,翻開馬車的布幔。他吃惊地叫了一聲:“啊……啊……對不起!三哥……我不是故意……我馬上走、馬上走……”
  他急急把布幔拉回去,轉過身瞧見朝生他們正看著他。
  他的臉化為火紅,急忙擺擺手。
  “沒事、沒事!三哥他……他……他被璇璣弄得腿軟了……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他的腿不太能走……”
  “聶元巧!”
  馬車內傳來暴喝聲,似乎欲殺他而后快。他怎么這么倒楣,破坏了三哥的好事……
  死了?“四哥,救命啊?”他大喊,去討救兵了。  


  春暖花開,上古園的涼亭里擺了几疊厚厚的手稿本,上頭有鎮石壓著,亭內并無任何人。
  手稿本上是眼熟的字体,最右邊寫著璇璣記第八十五回——
  尹若云……五年后雙腿行走如常人……与妻璇璣云游四海……時而秉燭談書,時而溫存纏綿……若云性情依舊喜怒無常,唯對妻無轍……某日,若云問璇璣,曰:“你尚仰慕你相公嗎?”璇璣答道:“這是自然。”若云面色未變,再問;“那么,汲古書齋与你相公,你擇誰而舍誰?”璇璣沉吟良久,直至若云臉色怒變,方才答道:“擇相公也。”若云雖臉色稍緩,卻又問:“何以思量良久?
  ”璇璣答:“兩者之間的情感難以比較,自然思量一陣。”若云道:“怎生的難以比較?”璇璣柔聲答道:“汲古書齋是數年的仰慕,而對相公則由仰慕生情,情深似海,但盼生死同日,這又要如何比較?”從此若云釋怀。唯書出爐送至上古園時,當日若云必遭冷落………我朝言情小說里,純情才子佳人多屬虛构,為女子帶來夢想,璇璣不意有此机緣,實該珍惜……
  “璇璣,書肆送來新書。現下,我与新書,你要哪個?”
  “噢……能不能……一塊要?”
  故事,未到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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