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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 吉祥娘(喜龍套之一) 作者 : 于晴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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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16 0 10
貼文者(13413)小語:
吉祥娘系列作共4本,外加一本外傳共5本
依出版順序是吉祥娘、情意遲遲、非君莫屬、天官賜福
其主要人物在每本書都有出現
卻不會佔太多戲份
每一本的風格都有些許不同
當然,都很暴笑...

不多說了
剩下的自己發掘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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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龍不祥?鳳鳴祥?那她究竟祥亦不祥?
義爹說她命格無姻緣,只有大鵬展翅,
所以自幼要她練男人無法修煉的內功心法,
因此沒有男人緣的她,
卻因一身內功陷進一群貪婪的男人堆里。
就連義爹也……
到底……她命中的大鵬是誰呢?
會是這株面皮极厚的桃花嗎?
瞧他,天生一張桃花臉也就罷了,可恨他桃花亂亂飛,
見過他笑的女人,
沒一個不被桃花香給嗆得暈頭轉向的,
誰料他還一臉無辜道自己不過是在傻笑……
今儿個不過摸了他胸膛,他竟然要她負責他的清白!
唉,這株桃花呀……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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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叫鳳鳴祥。
  鳳姓是義爹取的。當他在破廟前撿到她時,他以為撿的是個男娃儿,帶回庄園里讓她改姓龍后,才發現她是女孩家。
  當時,她好害怕,害怕義爹不要她,將她丟回破廟里自生自減,但是,義爹真是個好人,在錯愕之后笑著接受她的性別,差人重新訂做一套又一套的女娃裝,送進她的房里。
  “原來,是女孩啊……這也好,你的面相……正好……”義爹的大掌揉著她的頭發。
  不知為何,義爹的撫揉雖然很溫柔,卻讓她渾身上下不對勁起來。
  兩年后的今天,她才后知后覺地發現義爹的真面目。
  “是誰?”義爹輕柔的嗓音如鬼魅般的傳來。
  她躲在樹叢后,縮成一團,小小的手臂恐懼地環住頭。
  她只不過睡不著出來走走啊!
  為什么要讓她發現義爹這么可怕的一面?
  從她開始學起義爹教的內功心法后,她一直飽受失眠之苦,每天晚上她難以入眠,卻不曾走出房門外。今晚她打開窗子,突然听見遠處傅來哀號聲……鮮明得仿佛就在耳邊響起,于是她一時好奇循聲前來。
  在黑夜里她竟能清楚地看見每一條碎石路上的石紋,清晰地听見遠處的每一聲慘叫与低喃。她快步上前,躲在樹叢后赫然發現!
  天啊,好奇心只會害死她!
  “余管事,你說,半夜里會是哪個小家伙偷溜出來呢?禳福?壽儿?還是鳴祥?”義爹輕啞的聲音嚇得她全身汗濕,眼淚不停地掉出來。“我猜,是鳴祥。禳福瘸了腿;壽儿被我教養成一頭野獸,該睡的時候就睡,該醒的時候她也不會違背生理的本能。那,就是練武練到快走火入魔的鳴祥了?”
  他仿佛在自言自語,卻一字不漏地傳進她的耳里。她震惊地瞪著自己的雙手,她快走火入魔?為什么一點征兆都沒有?
  她才練武兩年啊……甚至,因為身骨天資的關系,她練得沒有司徒壽來得勤快啊。
  義爹在收養她時,身邊已經有一個叫禳福的女孩了。后來,在收養她一年后,突然又帶回一個小孤女,司徒壽。從此他像收養孩子收養過癮了,陸陸續續的,他又帶回不少小女孩,但她隱約發覺義爹對她們三人最為看重,而其中……看她的眼神最為詭譎。
  那种眼神……如今想來,几分曖昧,几分親密,像是看世上最親近……讓她好想吐。
  她与同齡的禳福一向談不上深感情,但對義爹后來收養的司徒壽則充滿疼惜,她當活潑天真的壽儿是妹妹啊,可是,不知不覺中,壽儿愈變愈奇怪,變得好像失了原有的性子,讓她愈來愈害怕,時值今日,才發現全是義爹從中搞的鬼!
  為什么現在才發現?明明自己心里已經隱約有所不安了,卻不愿醒來正視這一切虛假的幸福。她以前就覺得奇怪,義爹年輕俊俏又有一身的文武修養,為什么始終未曾娶妻?
  “鳴祥,出來。”
  她震動了下,恐懼從心底滲到四肢,讓她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你不要害怕,義爹只是處置不忠之人。你該明白,義爹生平最無法容忍的就是背叛我的人,即使,是養育你們的余管事也一樣。”
  他的聲音充滿邪魅,讓她的心神差點迷惑了。冷風吹來,迅速冷醒她殘存的理智。
  義爹騙人!
  她的耳力极佳,早在接近樹叢后時,就听見余管事是為了救她們出去,而慘遭義爹的毒手……有誰會下手這么狠,將一個老人家分筋挫骨,碎了他一身的骨頭,將他疊成一團爛泥后,還殘忍得留他最后一口气來目睹自身的下場?
  她的下場……也會這樣吧?
  “鳴祥!”他有些不悅了。
  她嚇得把自己緊緊抱住,深沉的懼意讓她雙腿發軟,淚流滿面也不敢應聲。她不要出去,她會死的,會死的!讓她在睡夢中死也就算了,她不要像余管事那种痛苦的死法,可是,她逃不了了,逃不了義爹的魔掌了……
  腳步聲響起了,每一步都像天打的巨雷,愈來愈近。
  她緊緊捂住嘴,不讓尖叫脫口。
  “不出來,等我抓到你,你可要受罰的。”義爹柔聲說道。
  突然間,她听見有人翻出樹叢的聲音。
  “是我!”一男一女同時叫道。
  “壽儿……還有你?”
  義爹的聲音難得充滿惊訝与不信。
  “是我啊,義爹,不是鳴祥。”司徒壽嬌軟地說道。
  “這么晚了,你來這里做什么?”
  鳳鳴祥輕顫地微微探出臉,藉著月光看見司徒壽天真地搔搔頭發,說道:
  “我也睡不著啊。為什么只能鳴祥睡不著,壽儿卻不成?不公平!”
  “因為她要走火入魔了。”義爹挑高眉,看向另一頭跳出來的少年,薄薄的唇微勾起,透著詭譎的黑瞳注視著他。你不是禳福救回來的忠狗嗎?半夜里你又在這里做什么?”
  “睡不著。”少年冷冷說道。
  蹩腳的理由,連鳳鳴祥也不信。
  她雖与禳福沒有親熱到姐妹般的感情,也知道半年前禳福救回的少年有多么地黏著禳福,她更知義爹因此而有些惱怒。
  在這座庄園里,所有的女孩都等于是義爹的女儿,听著他的每一句話、依著他每一次的臉色做事,唯有這個少年壓根不理睬義爹的。
  “哼,睡不著嗎?”月色下,義爹俊美的神色詭异,仿佛就算禳福此刻在場,他也不以為意。撇開對少年的注意,他拉起司徒壽的小手往癱成一團的余管事走去。“壽儿,義爹平日待你好不好?”
  “好。”
  “有多好?是天底下待你最好的人嗎?”
  “義爹是待壽儿最好的人。”
  “那么,如果有人背叛義爹呢?”他往少年看去,踢起地上兩把長劍。“你瞧,是平常照顧你的老管事呢,他背叛了爹,想將你們帶离我身邊。”
  躲在樹叢后的鳳鳴祥睜大了眼,驀然明白義爹言下之意,又見義爹的嘴一張一合跟少年說了什么。她恍神了,一時眼睜睜地看著司徒壽与少年接過長劍,毫不考慮地反手一勾,把尚存一息的余管事活活地給分尸。
  她捂住嘴,瞪著那顆斷頭滾到附近來,死不瞑目的雙眼尚暴凸著。他當然死不瞑目啊,壽儿是他最疼的孩子,到頭來卻遭她親手殘殺……
  司徒壽怎能這樣待他?怎能!
  鳳鳴祥勉強讓自己的眼睛抽离那顆斷頭,往司徒壽看去。
  月光下,司徒壽嗜血地舔著飛濺到手背上的鮮血,黑色的眼眸果真像頭噬人的野獸,小嘴還揚著笑|“壽儿,你對義父真好。你們這几個里,義爹最信賴的就是你了。對了,你睡在鳴祥的隔壁,出來時看見她睡了沒?”義爹滑若天鵝絨的聲音再度讓鳳鳴祥屏住气息。
  司徒壽如妖獸般的眸子出現短暫的迷惑,隨即隱去,天真說道:
  “她早就睡了。”
  “是嗎?今晚……她倒是出乎意外啊……”
  沉吟的聲音敲打在她心版上,她提心吊膽著,生怕他說出什么可怕的話來。
  她一向不笨,只是被美夢蒙住心智不肯醒來,如今想來,禳福的瘸腿必是義爹下的手;而司徒壽已經被他弄得人不人、獸不獸的。那她自己呢?她已經要走火入魔了嗎?
  這也是義爹一步步的計划嗎?把她弄得走火入魔對他又有什么好處呢?
  他收養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等他們离去之后,她才雙腿虛軟地爬出樹叢后,滿臉是淚地注視余管事蒼白僵硬的臉。
  “對不起……對不起……”她哭道,連手也不敢伸出去合上他的眼。
  余爺爺有多疼她們,她是一直惦在心里的,可是……可是她好害怕……
  “對不起,余爺爺……鳴祥的名字是你取的,可是我……已經完了,逃不走了……義爹在我身上動了什么手腳,我都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她醒來后變得跟司徒壽一樣,她也不會太感惊訝,她怕死,也怕失去自己的意志啊。
  為什么她的命會跟旁人不同?為什么義爹要看中她?
  鳴祥、鳴祥,她空有其名,卻從來不曾得到一丁點的吉祥。
  她的恐懼,有誰明白?不停地想著義爹到底在她身上下了什么手,何時她會像壽儿一樣?何時她的走火入魔會逼死自己?她宁愿不知這一切,也好過不停地想著,不停地逼瘋自己啊。
  怀著這樣的恐懼,在數年后,司徒壽、禳福与她合力手刃了義爹,將他的尸身埋起,重新過活。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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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年后,灰蒙蒙的天空起了響雷,未久,狂風大雨傾盆而下。在少有人煙的野外一抹黑影飄忽在新芽初長的林子里。
  龍不祥微微眯起眼,雙足几乎不點地地追進林中。他的輕功已是頗佳,加以內力深厚,卻始終追不上那個黑影人。
  為什么?
  原本,他在城里客棧等著同伴回來,等了兩天多還不見歸來,便想到城外走走,沒有想到一出城就見到熟悉的背影……明明人死不能复生啊,為阿會在此地瞧見響雷又起,大雨淋了他一身濕。他微微懊惱地停下腳步,雙眼靜靜搜尋著林中极有可能隱藏人身的地方。
  “要是他死而复生……”一想到這個可能,心底就竄起一陣輕顫,但隨即被他強壓下去,雙眸突迸殺意。要是那人真的活了下來,說什么他也不能再讓那人毀了他們全部。
  大雨打在身上,他渾然不覺,敏銳地透過眼耳,搜刮四周的景象与聲音。
  難道是他自己眼花了嗎?他忖思道。入了林子追到此處,就再也沒有任何蹤影……
  他的眼力一向好得過分啊。
  “你在做什么?雨這么大,不避是想要得風寒嗎?”
  后頭突然冒出個聲音,讓龍不祥惊嚇得差點跳起來。他立刻旋過身,仰頭瞧見一個……年輕俊美的男孩。
  清俊的娃娃臉一看就知不及弱冠,高鼻厚唇,一臉极重的桃花相又帶點老實樣,膚色略沉,下盤极穩,衣衫有些破舊……他應是個有武功底子的人。
  “那里有廢屋,快!”娃娃臉的年輕男孩見他呆呆看著自己,干脆伸手探向他。
  才剛触及他的手掌,龍不祥便回過神,直覺要翻掌抽回,年輕男孩的手掌仿佛起了砧黏膜,順著他的掌心翻上翻下几回,在轉瞬間握住他的手心。
  “你這是做什么?”他暗暗吃惊。
  “避雨啊!”年輕男孩緊緊握住他的手,硬拉著他跑向右側遠處的廢屋。
  一進廢屋,就瞧見屋內已有几名漢子圍著火堆取暖,龍不祥面不改色地站在門檻前,狀似不經意地一一掃過那几名漢子,确定其中不會有方才追蹤的背影,才暗松口气。
  “莫兄弟,我道你怎么突然跑出去了,原來是找同伴啊。”
  莫不飛傻笑地搔搔耳,道:
  “他不是我同伴,是剛才我瞧見他在外頭淋雨,就拉他來避避。”
  “你倒真是好心啊。”
  莫不飛轉頭向他笑道:“你一身都濕了,把衣服先脫下來烤烤,免得著涼就不好了。”
  龍不祥暗暗吃惊他的笑顏竟能讓自己心跳加快,連忙撇開視線,又瞥到自己的手還被他緊緊握住,便赶緊用力抽開,說道:
  “多謝兄台好意,我在門口避雨就行了。”他露出客气的笑,隨即退了几步,走到門前的階梯上坐下。
  午后的大雨來得极狂,斜斜飛墜在屋檐上。他雖坐在矮階上,但過大的雨勢仍有部分打在他的身上。
  總好過跟里頭的漢子相擠吧?他忖思道。想起屋內的几名漢子絕不是什么良善之輩,怕是士農工商里都沒有他們的分儿。
  忽地,長衫落在他的頭上。他臉色不曾變過,側身瞧見那個桃花臉的年輕人一腳跨坐在身邊,向他傻笑道:
  “我叫莫不飛。”
  那笑容又讓他心跳了一下。“啊……在下,龍不祥。”他禮貌性地回答。
  “龍不祥?”莫不飛呆了會儿:“有人會取這名字嗎?”
  “你不也叫莫不飛嗎?”
  莫不飛露出傻笑,搔搔耳,道:
  “是啊,有人還笑我是注定飛不起來的鳥儿呢。”停頓一會,忽然發現自己好像說錯話了。他是飛不起來的鳥儿,那龍不祥豈不是帶著不祥之人?
  他剛下山几個月,与他說過話的人有限,一時還不習慣將心里想的硬藏在肚里。他不好意思地咳了下,赶緊把舊長衫蓋住龍不祥纖細的身子。
  “瞧你病懨懨的,小心一淋雨就著涼了。”他很好心地說道。方才在雨中一握龍不祥的手腕,就暗暗嚇了一跳,沒見過男人的手腕這么細的;再一看他蒼白的臉色,就覺得江南的男人很“弱”,很讓他害怕這個男人隨時會倒地。
  “謝……謝謝。你不冷嗎?”長衫里隱約有一股陌生的男人味道讓龍不祥十分不習慣,卻又不得不接受此人過度的好心。后來他見莫不飛的目光專注落在自己濕透的長發上,像要把他的衣服脫了來替自己擦頭發……他赶緊轉移莫不飛的注意力,道:
  “淋一點雨而已,算不得什么的,莫兄弟,你別顧著我,進去取暖吧。”
  “我也不想待在里頭,很悶,而且我也不冷。”莫不飛露出傻笑道。
  “喔……”小心地將視線落在滂沱大雨里,不再看令人心跳的桃花笑顏。
  雨下得极大,所有的雨聲几乎蓋住了林中所有可能發出的聲響,這才發現就算從這個角度探出去,要能看見方才他在林中的身影几乎不可能,這個莫不飛怎會發現他的存在?
  “我剛從北方一路南下,盤纏也花得差不多,正好一路上都有廢屋、破廟,不然可慘了。”莫不飛熱情地說道。
  啊,我可沒要跟他聊天吧?龍不祥想道。
  不等他接口,莫不飛又歎道:
  “不知道到‘天水庄’還要多久……”
  “你要上天水庄?”
  莫不飛搔搔耳朵道:
  “是啊。”
  “你跟天水庄有……生意上的往來?”實在不像。士農工商里,這個莫不飛倒像個農夫。
  “沒有。我……”
  莫不飛停頓一會儿,露出慣有的傻笑,咕噥道:“其實我也很委屈啊……我已經忍了兩個多月,再忍下去我會發瘋……他看起來是很普通,但是很順我的眼……
  應該是個好人吧……”
  龍不祥听了老半天,才明白他是在自言自語。也不怕人偷听嗎?他怎么知道好人跟坏人的差別在哪儿?
  正打算開口要他不方便說就別說了,忽見莫不飛炯炯的目光對上自己,整個高瘦的身子傾向他。
  “龍兄弟,你听過天水庄吧?”
  “南方人都該听過吧。”他不動聲色地想要避開點,莫不飛渾然不覺,反而靠得更近了。
  “那,鳳鳴祥你听過嗎?”莫不飛期待地問,一雙桃花眼眨巴眨巴地望著他。
  啊?原來,他是怀著這個目的啊……
  “你不清楚?”莫不飛以為他未曾听過,討喜的娃娃臉皺成一張苦瓜相。
  “唉,我實在太可怜了……”
  “可怜?”
  “是啊,我是一個很死心眼儿的人。你知不知道其實我……一直還沒討個妻子?”
  啊?他沒娶妻跟鳳鳴祥有什么關聯?“是嗎?”
  “若是討了妻,說什么我也不肯來這一趟的,正因為我沒有討,所以,被逼著來了。”莫不飛非常可怜地說道。一瞧見他興味盎然地傾听著,說得更起勁了:“你算過命嗎?我剛出生的時候曾經給人算過,說我姻緣在南,我本來不以為意的,后來若不是趙叔……對了,你算過姻緣嗎?”
  龍不祥遲疑了下,嘴角勾起溫吞的笑來,答道:
  “是有人幫我算過。我一生几乎沒有姻緣,我義父跟義姐只提過我命盤中有大鵬展翅,是何意我就不清楚了。”他憶起義爹留下的手書中提到當年推算的姻緣中出現大鵬展翅以及義爹本身。他當時看了真是嚇得魂飛魄散,若不是他親眼瞧見義爹入棺,真要以為他一生命之所系是在義爹身上,那倒不如一生無姻緣來得好。
  “喔……”
  原來他是孤儿啊,莫不飛想道。難怪他雖极力掩飾,卻隱約有不愛人靠近的感覺。
  他搔搔耳,看著龍不祥一身仍然濕透的長袍,濕袍貼著身骨,讓他看起來好單薄;甚至,他怀疑龍不祥身上有病,帶著病的人怎么還不要命地淋著雨呢?
  他皺起眉,巧妙地側過身子,讓自己擋住斜斜打下來的雨勢,繼續說道:
  “其實我不打算下山的,若不是趙叔花了三年才找著我……咦?我沒跟你說趙叔是誰嗎?他是我乾爹的忠仆,我乾爹一家三年多前在一夜之間被滅盡,只留下趙叔一人。
  他費盡千辛万苦地找到我,就是要我為乾爹報仇。”
  “哦?”龍不祥看著他一臉不甘愿的樣子,好奇道:“你不愿為你乾爹報仇?”
  “冤冤相報何時了?我報他、他報我,報來報去,報到命終了,也沒什么意義啊。”
  莫不飛用力地歎口气:“但是,我一向又很尊敬老人家,不愿違背趙叔……”
  這人說的若是實話,倒是一個心胸豁達之人。龍不祥又問:“但,這又關鳳鳴祥什么事?”
  “要報仇,當然要有好功夫啊;沒有好功夫,只是找死而已。趙叔試了試我的功夫,認為我不過是個三腳貓,尋仇也是枉費,便听說到一個秘密……”莫不飛壓低聲音道:
  “听說,天水庄的鳳鳴祥練有失傅百年的內功,這种內功只有女子可練,男人想要得到這种內力,只能与……与她‘陰陽交合’才能過繼到己身。”
  說到最后,他已是微微臉紅。
  原來,秘密就是這樣一傳十、十傅百啊,龍不祥暗暗歎息。
  “‘陰陽交合’就能白白得到百年內力,豈不是便宜了男人?這种事,不過是無稽之談罷了。”
  “是有點無稽之談。”莫不飛承認道。“所以,我初步构想是只想偷偷看她一眼,一眼就好。”他想了會儿,又說:“我可能要打听一下,看看她何時去廟里拜拜什么的,我就躲在石像旁偷偷看一眼。”
  那你可能一輩子也偷看不著!龍不祥想道,卻不出言戳破他的幻想。反正想要得到鳳鳴祥的男人多得可怕,有沒有他,其實都差不多。
  只是,這年輕男孩好像挺單純的,是個實心眼儿,但,自己仍不打算与他深交,或者深談。依一個人的外貌來評定好坏,那多是算不得准,得要長期觀察才能得知正邪,而拜他義爹之賜,他自幼几乎能在几句言談間,藉著對方的神色与交談,看出此人性子的好坏,屢試不爽。這個莫不飛……的确不怎么像包藏禍心的惡人,但他心里總是持著三分怀疑。
  雨漸漸小了,龍不祥站起身子,正要拉下披在身上的長衫,忽地覺得身后屋內有所動靜,他面不改色地向莫不飛溫笑道:
  “莫兄弟,多謝你將長衫借給我擋風。”這一次就當作荒野奇緣,回庄后就什么也忘了。
  “別別別!別還給我,你把它換上好不好?要是受了風寒,我怕你挨不住病痛;你要是不喜歡旁人見你換衫,我陪你到林子里找個隱蔽的地方換,我也不偷看,你說,這法子可好?”
  龍不祥怔了下,看他一臉討好地說著,好像很關心自己似的。才一、兩個時辰的交談,這年輕的小子就把心也一塊談進去了嗎?
  “要走,也可以,這位兄弟得留下買路財。”屋內響亮的聲音傳出。
  龍不祥暗歎口气;莫不飛卻呆呆往屋內望去——
  “買……買路財?這條路原來是你……”看見全部的漢子都持刀站起來,他改口:“你們開的?”
  龍不祥聞言,撇開臉輕笑。
  “咱們不是跟你說話,是在跟他說話!”
  “跟龍兄弟?”莫不飛看看他,再看看自己。“不打劫我?那……那是不是有點厚此薄彼?”
  那是因為你看起來很窮。龍不祥几乎要笑出聲了,只得赶緊垂下視線。他敢打包票這莫不飛從北到南,從來沒有被搶過,因為他的衣衫舊到已經有好几個同色的補釘,渾身上下也沒有太貴重的垂帥,要真有人搶他,也是個有眼無珠的賊人。
  一道勁風襲面,屋內的賊漢已有動作,龍不祥腳跟后移,正要施展輕功躍向后,莫不飛卻突然握住他的手腕,迅速往后逃跑。
  用跑的?很累吧?“等等!先停下來!”你是三腳貓功夫,我的輕功可不是啊!龍不祥心里忖道。
  “不能等啦!再等,會死人的!”莫不飛喊道。以為他身上帶病,跑不了几步,干脆一把抄起他單薄的身子,飛快地冒著小雨往林外跑去。
  動作之快,龍不祥惊喘一聲,來不及阻止。
  “你放下我!”他惱怒道,蒼白的臉驀地起了淡淡的紅。
  “放下你?你別害羞啦!我不會把你一個大男人被人抱的事情說出去,我這人最會守口如瓶了!大不了,待會儿讓你抱我走一段,扯平就是……啊!”
  賊人輕功高躍過他的頭頂,擋在他的面前,莫不飛微側身子護住怀里的人,腳勁一起,就往左側跑去。
  龍不祥屏住气息,不敢再妄動半分。
  雨漸漸停了,莫不飛踏在泥泞地上的足音剛開始他听得分明,一腳一印伴著身后的吆喝,可逐漸地,足音變得雜了、亂了,到最后,几乎听不清腳踩地的聲音。
  他抬眼瞪著莫不飛,看見莫不飛身后的景色以极快的速度褪去,他暗暗心惊,難道是自己錯眼,誤將他視作一般武人?
  身后的吆喝聲不知何時消失了,莫不飛突然及時煞住,桃花臉充滿尷尬地看著他。
  “呃……我說了一件事,你可不要怪我。”他結結巴巴的。
  “嗯?”難道被追上了?
  “就是有關守口如瓶的事……”
  “啊?”龍不祥突然有陣不祥的預感。“你跑得很快,咱們脫离了他們?”他警覺問道。
  莫不飛干笑地點頭,僵硬地站在原地連動都不敢動。
  “那……你可以把我放下了。”
  “在放下你之前,我一定得告訴你……”一抹紅暈飛到他清俊的臉龐,他吞吞吐吐的:
  “我跑得太快,不小心跑到……城門口了。”隨即閉上眼,默默地放下龍不祥。
  趁著雨停赶出城的百姓,包括守在城門的軍兵都朝他們這兩個大男人側目凝望。
  “你跑得的确很快……”龍不祥喃喃道。從林子內到城門口他跑來簡直不費吹灰之力,甚至連喘都不喘。
  “對不起……”莫不飛搔搔耳,很不好意思地說道。
  “有什么好對不起的?若不是你,只怕我難逃賊人手下。”畢竟臉皮薄,龍不祥不敢四處張望,只好直勾勾地望著眼前年輕的男孩。
  “還好,還好啦。”他傻笑。
  “那,就此告別了。”龍不祥拱手道,莫不飛楞了下,顯然沒有想到他會這么快就离去,想要開口說什么,龍不祥赶緊說:“在下還有要事在身,我先進城了。”
  不等回答,便無視旁人异樣的側目,快步走進城內。
  城內一如他在离去之前,街道間是熙來攘往的百姓。他向所居的客棧走了兩步,忽地想起他好不容易才剛推出一個快超過适婚年齡的義妹,庄里還有一個……
  他停步不前,沉吟地想起莫不飛其實挺單純的,心地也算是不錯。
  老實說,方才他要逃命,可沒想到要帶著莫不飛一塊逃,那年輕男孩卻一言不發地抱著他跑;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惦記著他的存在,更何況他倆還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他那种性子應与小鵬可以相處得很好,而且兩人都有桃花相,將來小鵬長大應該也有几分神似那個莫不飛吧?
  他默默站了半晌,不停思考,最后轉身走出城外,不刻意尋人,卻在一眼之中瞧見莫不飛仍站在原地。
  “你還沒走?”
  莫不飛看他走回,一臉惊訝,照實答道:
  “我在等,瞧瞧那幫賊人會不會入城?”
  龍不祥心里微訝。難道這小子怕賊人入了城,再找到他下手,所以才在這里候著嗎?
  不過萍水相逢,值得做這么多嗎?
  “你……真的沒有家累?”錯過這小子,是庄園的繡娘沒有福气。
  “沒有啊。”
  “也沒有意中人?”
  莫不飛雖奇怪他的問話,仍傻笑道:
  “我住山上,沒有什么黃花大閨女等著我,而且我姻緣在南嘛。”
  是啊,他住山上,難怪跑得這么快啊。龍不祥咬唇思量了一會儿,再抬頭溫和笑道:
  “莫兄弟,反正我也朝天水庄那方向走,不如你先跟我回客棧,若是我同伴尚未歸來,你就跟我一塊結伴同行,也好有個伴,你說好不好?”
  “好好,能結伴那是最好不過的了。”莫不飛喜道。
  “那,就走吧。要往天水庄的唯一捷徑就是要走水路。”
  “啊?走……走水路?等等,龍兄弟,你是說,是那种人跳下去,就會伸著雙手,最后連手臂也瞧不見,因為整個身子活活被水草纏死,連呼吸也沒有辦法地死在里頭的那种……水路?”
  龍不祥因他的形容而笑了。可見莫不飛非常認真地注視他,他只好收起笑,點點頭,回報相同的認真,答道:
  “對,南方多湖多河,咱們就是要順著河乘舟,一路繼續南下,花不了一天工夫就可到達,也絕對不會讓你被水草纏死,你放心吧,莫兄弟。”
  “嘔!”
  “嘔!”
  “嘔!嘔!”高瘦的身子探出舟外,想要狂吐,一看見近在咫尺的水面,立刻又頭昏腦脹地縮回身,轉向龍不祥。
  龍不祥嚇了一跳,怕他吐在自己怀里,連忙把他的臉再推向河而,道:
  “莫兄弟,你要吐,直接就吐,不要硬忍啊。”
  “嘔——”莫不飛當真把先前在岸邊吃的包子悉數吐個盡光。“我好可怜……
  我真的太可怜了……”他哽泣道。
  龍不祥附和地拍著他的背。“是啊是啊,我也沒料到你這個北方人連看到水都會想吐。”還好舟上只有他倆,不然可模大了。
  “我沒告訴你嗎?”莫不飛可怜兮兮地縮回身体,眼角一看見水光鄰鄰的河面,喉口又咕嚕咕嚕地作嘔起來。他赶緊閉起眼,把臉龐埋進龍不祥的肩頭。
  “借我靠一下。”他虛弱地說道。
  龍不祥沒有應聲,僵硬著身子讓他休息。
  “是我多管閒事……”龍不祥暗歎口气。
  “唔?”莫不飛微微張開眼,知道划漿的舟夫在嘲笑他這個不識水性的沒用人,但仍然不敢瞧向河面,只能把目光放在龍不祥的手上。
  他訝异地發現龍不祥在袖袍外的手掌意外的修長与細致,長腿雖有衣袍罩著,但總覺好瘦弱。他不由自主地收回一些重量,怕壓坏這個蒼白的人儿,耳里听著龍不祥說道:
  “其實我前几天才送走一個義妹,她一直不知有個男人在愛慕她……這一送,要是她懂得珍惜,那我可就多了個妹婿。莫兄弟,我可曾告訴過你,我家中還有一個……嗯,該稱之義姐的姑娘?她是有點愛哭,不過人嬌小得緊,懂得吃苦耐勞,人又能持家務,”“那你呢?”莫不飛打斷他的話。
  “我?”
  “你也有二十多了吧?怎么沒听你安排自己的姻緣?”
  “我不就說我一生無姻緣了嗎?再者,我義姐義妹若有好姻綠,我有沒有,那倒是無所謂。”龍不祥笑道。
  這么纖細的男人儿,要真成親,老婆也要是能保護他才行,莫不飛憶起初見面時,的确微訝他蒼白的面容外好像缺了什么一樣,引不起旁人第二眼的注目;老實說,若只是在城內擦身而過,他也不見得會注意到。
  “究竟是缺了什么呢……”他開始自言自語起來。其實,龍不祥的面貌偏秀气,但,卻是偏男孩儿的秀气,應該在女人堆里吃香啊……“還好是男的,不然一生未婚,那可不好了。”
  龍不祥知道他又犯起自言自語的毛病,也不多說什么。
  小舟逐漸近岸,沿著岸而走,龍不祥微微推開莫不飛,眯起眼看見岸上的男子牽著馬在等著。
  “我的同伴來了。”他溫和地向莫不飛說道:“他八成晚我們一刻鐘,扑了個空便快馬先到這里等我了。莫兄弟,咱們在這個鎮里還有商事要談,恐怕要你自己繼續南行下去了。”
  “這是當然。”莫不飛依依不舍地說。順著龍不祥的視線往岸上看去,看見一名高大綠袍的男子正沉著目光往這里瞧來。
  他搔搔耳,心里是有點不舍這個新交的朋友啦。他一路由北往南,老實說,搭上他的多是姑娘而非男性,近齡又很順他眼的人几乎沒有,這個龍不祥的脾气极好,說話也不拐彎抹角,雖在第一眼里沒有什么感覺,但后來的相處卻讓他頗為舒适。
  “多多保重了,莫兄弟。”龍不祥含蓄笑道。
  是啊,他的笑容很客气,但,一習慣他這种溫和的態度,也就不以為意了。君子之交淡如水,正合他的胃口。
  莫不飛點點頭,瞧見龍不祥背過身去,他突喊道:
  “龍兄弟,我可不認為你是什么不祥之物,沒人一生就是不祥的,我是很喜歡你的,說不得你還是我的吉祥物呢。”
  龍不祥訝然地回頭瞥他一眼,又露出溫和的笑朝他點點頭,隨即雙足一點,輕輕飛過短距离的河面,落在岸上。
  他瞧見莫不飛傻笑地向他猛揮手,他微笑目送。
  “鳴祥,他是誰?”
  “他是我在半路遇上的。”
  “哦?”岸上牽著兩匹馬的余滄元,半眯眼注視舟上的莫不飛,說:“他看起來是練家子。”
  龍不祥!正是女扮男裝的鳳鳴祥。她點點頭笑道:
  “我還蒙他相救呢。滄元,你覺不覺得他挺适合繡娘的?”
  余滄元的目光改落在她身上,不以為然地答說:
  “沈夫人是寡婦。”
  “她才二十六而已,難道你要她一輩子帶著小鵬守寡下去嗎?”
  “鳴祥,你是當媒人當上癮了嗎?”
  雖沒有出言反駁,但他的語气充滿不贊同之意。
  她偏著頭打量相處多年的余滄元,好奇問道:
  “滄元,你們男人都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再嫁嗎?即使守寡?”
  “那是當然。”
  “繡娘就像是你的妹妹般,難道你也不愿你的親人再嫁,就這樣含辛如苦地過一輩子?”
  他沉默了下,避重就輕地說道:“沈夫人不算含辛如苦,她在庄里不用動手動腳、不必吃任何苦頭,自然有人養她跟小鵬。”
  “說得好像你宁愿養她一輩子,也不愿她再嫁。原來這就是男人的心態啊。”
  她咕噥道,隨即輕拍了下前額,搖頭淡笑:“哎呀,我怎么開始學起莫不飛來了?”
  她不動聲色地把話題轉移了,因為知道即使相處多年,他也從不將庄園里的同伴看作是親人。
  他留下,一直是別有目的的。
  “隨你怎么做吧,你高興就好。”余滄元淡淡說道,深沉的雙眸望著逐漸遠去小舟。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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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圓月日,絕不是做案的好時机。
  “干嘛啊,我又不偷不搶,當然不是做案……我只是來偷看她一眼而已,就這么一眼而已。誰教她從不出門……”
  蹲在天水庄前的莫不飛,一身的夜行勁裝,擺明就是要學賊偷入庄。
  “好不容易來到這里,如果放棄了,我……呃,趙叔一定很不甘心。”他很努力地說服自己的良心。
  沒有盤纏,他還能很堅持地守在附近快半個月,苦等著鳳鳴祥出庄,已經是很了不起了;如果不是偷听到出庄的婢女交談,他真的會傻傻地繼續守下去。
  “是她從不出門,不能怪我。”他一咬牙,終于泯滅了良知,蒙上口鼻,一鼓作气地飛過天水庄的大門。
  黑夜里的天水庄靜悄悄的,仿佛一座死城。他東張西望一會儿,喃喃道:
  “東、南、西、北,趙叔說‘鳳凰閣’在東邊……哎,是這邊!”他很仔細地确定了方位,飛快地躍下地,几乎是足不點地地竄過庄內的建筑。
  他的心口扑通扑通地跳著,很有預感今晚會見到“朝思暮想”的鳳嗚祥。曾經,他也想要偷偷揣測她的長相,無奈他對女人的想像力一向很貧瘠,無法預設一個練有百年內功的女子究竟生得如何德性。
  “是沒什么大不了的啊,只不過我是個死心眼的人……”万一真的直一的很不幸得跟她發生那种關系,他……他也是個很逆來順受的人啊。
  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如風如影地飛踏在天水庄的土地上。
  忽地,細微的聲音逆風響起,他詫异于這座半夜像死城一樣的天水庄竟會有人聲。
  一時好奇及時拐了彎,瞧見前頭有人影,他直覺躍上高枝,瞧見林中有一對男女。
  女子垂首走進月光,他的心跳好狂,忍不住斜過身子偏頭想看清她的容貌。她的衣裙不像是婢女的,那必是鳳鳴祥……
  瞧一眼就好,瞧一眼就好。
  他屏住气息地要再彎下身子看清楚,只能隱約注意到她小家碧玉的側面,是眉清目秀的。她愈走愈遠,莫不飛原本追上前想再看個仔細,淡淡的酒味突地襲鼻,他不由自主回頭看了林中那名青年一眼。
  青年正背對著他拿著小酒壇對口。背影好眼熟哪,能有這么纖細的背影其實不多,而且那一頭束起的黑發在月光下又亮又細又黑又美又讓他難以掉開!
  “龍不祥?”他脫口低叫。
  “誰?”青年迅速轉身。
  “我啊!莫不飛!”他大喜道,躍下地后迅速奔近她。
  她直覺退后數步,直到心底的惊詫微微沉淀后,才止住腳步。
  莫不飛察覺她的恐慌,也馬上停步不前,拉下蒙著口鼻的黑布,傻笑道:
  “龍兄弟,我可沒有料到你會在這里啊!那日分別后,我還在惱自己忘了問你家居何方,盼有机會再找你相聚。沒想到咱們真是有綠,正所謂千里有緣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你我的綠分算是很深很深……”
  “呃……是啊是啊。”迅速恢复鎮定的鳳鳴祥一听他的話像綿綿不絕的江水流不盡,赶緊打斷他的話。“咱們是很有緣,但請不要忘了現在你是擅闖天水庄的賊,小聲點。”
  “我不是賊!”莫不飛很激烈地抗議:“我只是等不著鳳鳴祥,便來瞧她一眼,瞧她一眼就好,我不偷不搶又不是采花大盜,看完我就走人,所以我絕對不是賊。”他一臉的受辱,讓她差點失笑了。
  “瞧完了鳳鳴祥呢?你打算怎么做?”
  莫不飛聞言,又搔起耳來,喃喃道:
  “我也沒有特別想過,走一步算一步……我已經瞧見了她……接著呢?如果她有意中人的話,我是絕對不會亂來的;要是她有夫婿了,那是更好,我可以直接回北方向趙叔說去……等等,她要是羅敷有夫,那不等于她非處子之身,与趙叔听來的傳言不合……”說著說著,他便蹲下來捧著頭思考。
  雖只相處近一日,鳳鳴祥也頗了解他念念有詞的性子,由著他那顆單純的頭腦慢慢思量。她走离几步,正要仰臉飲酒,忽地他又跳起來,奇怪地望著她。
  “龍兄弟,你半夜三更的在這做什么?”頓了下,恍然大悟:“啊,難道你跟我一樣夜闖天水庄?”
  “有賊無聊到闖庄飲酒嗎?”她好脾气地說道。
  是啊,話才出口就發現真蠢,莫不飛傻笑著,心里頗為惊訝自己的沖動。他對女子一向守禮而持距离,以免讓人誤會;對同性則大剌剌的,一旦視作朋友,便掏心挖肺連命都可以一塊賠上。
  老實說,他總覺得龍不祥這號人物看似脾气溫和,但城府深沉,卻不見有敵意,這樣的男人多屬陰柔之輩,向來不合他意,偏偏這個自稱不祥的纖細青年很讓他順心。
  “也不是一見面就順了眼……”
  “莫兄弟,你又在自言自語了,小心你的秘密全讓旁入竊听去了。”她好心地提醒。
  月光透過密林,深淺不一地在她臉上投射淡光,她蒼白的臉像白玉珠一樣,溫潤柔滑,圓圓淡淡的紅暈擴散在白玉珠上,薄薄微勾的唇也鮮紅濕潤……一時之間他呆呆地看著她。
  “怎么啦?”
  他甩甩頭,很認真地說道:
  “你最好別再喝酒啦,喝酒對你身子不好吧……等寺等,我方才見到你跟鳳鳴祥在說話,她是女、你是男,你闖天水庄又不是賊,難道……啊啊!”他的聲音起了顫動,抖音道:“我終于明白了,原來你……你是鳳鳴祥的姘頭!”
  “胡言亂語的!”她斥道,有些不高興了。
  “不是嗎?孤男寡女的,三更半夜待在密林里還會有什么好事?”一字一語地吐出來,充滿酸气,莫不飛乍覺自己好像是那种下山爛的角色在酸言酸語,連忙惱道:“龍兄弟,你跟我直說,我又不會跟你搶,你知不知道我們分手以來,我一路迷路到無錫去,又從無錫轉回來,好不容易到天水庄,我在庄外守了半個月才知鳳鳴祥足不出戶……
  我很久沒有睡個好覺、吃碗熱騰騰的飯了,你知不知?”他很委屈地說道。
  鳳鳴祥原听他毀自己名節,后來又見他的處境可怜得讓人想發笑,一時之間也不知要不要帶他上廚房飽餐一頓。
  忽地,夜風吹來,一并傳來了交錯混亂的低語。
  “這么晚了,怎會有小鵬的聲音?”她輕步移到林旁,讓樹影完全罩住自己的身子。
  她微微偏臉,垂目聆听遠處的交談|“帶我找到鳳鳴祥,我就饒你不死!”陌生的聲音連听都不必听,就知天水庄又來了夜賊。
  這三年多來庄中夜賊不少,不過目標多是東面的鳳凰閣,怎么傻到跑往南邊來?
  “我……我帶你去鳳凰閣,你……小聲點,別惊動了旁人。”童稚的聲音強忍惊恐。
  “這座庄園像死城,誰會出來?余滄元与司徒壽呢?小鬼頭,你要敢引他們出來,找就回頭殺了你娘!”
  “余叔叔跟司徒壽……他們都不在庄中。”沈小鵬路經林子里几乎不敢出聲了。
  鳴祥早跟余叔叔交換地方住了,鳳凰閣現是余叔叔住的,而這附近的“禳福樓”則改由鳴祥住,平常她要睡不著就會在林子散步,万一……万一今晚她又在林中,哪該要如何引開身后的蒙面大賊?
  “小鬼,你在這里住多久了?”
  “我一出生就在庄里面了。”小鵬的汗滴答滴答地直淌著,眼角不住地覷著愈走愈近的林子。
  “那,余滄元与鳳鳴祥的流言可是真的?”
  “什么流言我可不知道……”
  鳳鳴祥微微眯起眼。她的眼力好到可以看見那蒙面夜賊的刀架在小鵬沾血的頸間;
  而她的耳力則好到听見他們的每一句對話。
  “听說,余滄元是庄園的主人,鳳鳴祥則是他義妹,他們之問真的只是義兄妹之情嗎?哪個男人不想得到鳳鳴祥的內力?他在她身邊不少年,搞不好已經占了她清白的身子,得到百年內力了……”
  “你不要胡說!鳴祥跟余叔叔是清白的……”
  “我的天啊,太過分了吧?要搶女人也不是這种搶法,竟然欺小孩欺到這种地步。”
  鳳鳴祥原是全神貫注尋找机會救小鵬,忽地听見莫不飛又在自言自語,才發現不知何時,他竟緊緊跟著自己躲在樹邊傾听。
  “你听得見?”她低聲訝問。
  “我……”莫不飛搔搔耳,小心地避開她垂在他臉上的長發,那讓他很……很痒,從臉一直痒到心頭去。他努力定神地答道:“我長年在山上嘛,跑得快、眼力好、耳力佳……奇怪,這人倒笨,明明都在東邊了,自己去找鳳凰閣里的鳳鳴祥不就好了,找個小童算什么英雄好漢啊。”
  鳳鳴祥閉了閉眼,忍住痛罵這些沒有方向感的男入也敢夜闖天水庄的沖動。
  “這里偏南,你足足走斜了,莫不飛!他也是。”
  “咦?”莫不飛惊跳起來,差點撞上她的下巴,她連忙避開。“你是說,我又迷路了?”
  “誰?”蒙面夜賊听見他高亢的聲音,立刻勒緊沈小鵬。
  鳳鳴祥不再遲疑,快步走出。
  “鳴祥!”愈不希望的愈容易成真,沈小鵬一瞧見她出來,顧不得頸上刀子深深划進他可怜的小脖子,惊喊道:“快逃啊!這人想抓你!”
  “是鳳鳴祥?”蒙面夜賊大喜。上天終究眷顧他,將眾人欲得的絕世內力白白送給他了。“鳳鳴祥,你敢逃,這小鬼立刻頭身分家。”
  “誰說我會逃了?”
  蒙面夜賊隱約看見一抹纖細的人影從林中走出,此時烏云盡散,月光清楚地照在來人身上。
  “你……”他瞠目,難以置信的。
  “好了,我不逃,你可以放開他了。”鳳鳴祥平靜說道。
  蒙面夜賊瞪她良久,才回過神怒道:
  “臭小鬼!你竟敢騙我?鳳鳴祥明明是女人,你竟然帶我到余滄元這里!”
  沈小鵬呆了下,看著鳳鳴祥一身藏青色的男袍。鳴祥是女的啊,就算穿上跟余叔叔一模一樣的衣服、就算束起長發,她的臉也……他呆呆的視線落在她蒼白的臉,差點忘了自己從小看慣她的臉、習慣她的性別,所以從不覺得他的鳴祥偏男相偏過火了。
  他眼珠一轉,心里有了計較,喊道:
  “鳴祥……鳴祥哥哥,這人找你!”
  “鳴祥哥哥?”蒙面夜賊差點嗆住了。“你當真是鳳鳴祥?”
  鳳鳴祥點點頭,說道:
  “我就是鳳鳴祥,你放了這孩子,要什么我都給你。”
  林中突然起了“啪”一聲巨響,蒙面夜賊一楞,喝道:
  “里頭還有人?”
  “沒有人,那是我養的鳥,明明不會飛偏又愛試,它大概又趺下來了。”她面不改色說道,身后從林中傳來灼熱的視線,她當沒有感覺。
  “你在耍我?鳳鳴祥……鳳鳴祥明明是個女人!”
  “誰告訴你鳳鳴祥是女人了?”沈小鵬急促地說道,心跳如鼓。“沒有人吧?”
  “鳴祥哥哥是男的,余叔叔從來沒有碰過鳴祥的原因,你現在明白了吧?正因他們都是男人,所以你要他們肌膚相親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江湖上那些傅言更是子虛烏有的……”
  “不可能!明明傳說中的內功只有女人才能練,男人須靠陰陽交合,鳳鳴祥絕不會是他!敢騙我?你根本就是余滄元,好!余滄元,你不說她在哪儿,我就將這小鬼殺了,反正有人陪葬,划算了!”
  “等等,我就是鳳鳴祥啊!”她起了薄怒,身形极快地在蒙面夜賊一掌擊向沈小鵬的天靈蓋時,及時接住他的招勢。
  蒙面夜賊對上她气亂雄厚的內力時,大吃一惊,宜覺出刀砍向她。
  她的招數很三腳貓,勉強擋了几招,便被划傷了藕臂;蒙面夜賊愈打愈吃惊,几乎敢肯定她不是余滄元了。傳說中的余滄元武功雖好,但絕不會有這么可怕的內力,卻又招數不精,難道……鳳鳴祥真是男人?真是江湖誤傅?
  在他猶豫該不該一刀殺了她時,忽地,一聲長嚎從林間傅出,響遍天水庄。
  蒙面漢子甚至來不及抬頭看,一股強大的勁風讓他一時腳步不穩,往后趺了好几跤。
  莫不飛飛快地拉起鳳鳴祥,目光直勾勾地望著她的眼,臉色极白、聲音极顫地問道:
  “龍兄弟,你……你真是鳳鳴祥?”
  “我是……”
  “龍兄弟!咱們交情一場,你騙騙我也好,鳳鳴祥怎會是你?”怎會是男人方才躲在林中,原本受惊他說自己是鳳鳴祥,而后一想八成是打蛇隨棍上騙那夜賊的,但龍不祥出了那一掌后!
  他惊恐地捧著他煩惱的頭跳來跳去啊!
  “我不信!”夜賊叫道。
  “你不信,我信啊!”莫不飛大喊,拉著她的手臂,轉身揮拳擊向那蒙面夜賊。
  他當然信啊!信龍不祥就是鳳鳴祥!原因很簡單呀,先前短短的對掌間,不祥他渾身流竄著令人難以置信的內力,這种內力絕不會是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會有的,除非天生奇骨,偏不祥他沒有那樣的身体,那只剩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傅言中的——
  可是,傳言中鳳鳴祥是女人啊!
  那种旁門左道的百年內功不是女人才能練,男人只能靠陰陽交合過繼己身嗎?
  還是傳言太多,有的真、有的假?百年內功出現是真,而只有女人能練是假?只是趙叔只揀他想听的听?
  “會不會有可能是女扮男裝?對啊!我怎么沒有想到?”莫不飛高興得轉過頭瞧著鳳鳴祥……怎會是女扮男裝嘛!明明就是個男孩臉,要扮女裝也馬上被人認出是男子啊,莫不飛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惊叫:“啊,你受傷了?什么時候受的傷?要不要緊?”
  桃花亂亂飛的臉龐如今已經是慌亂滿天飛了。鳳鳴祥看他深受刺激,便安撫“你只是來看鳳鳴祥一眼的,不是嗎?看到了,就好了,難道你也想跟他一樣?”
  “別把我跟這淫賊相比!”莫不飛抗議,見她唇畔隱約浮起溫笑來,他的慌亂稍稍平息了。
  “你到底是誰?敢跟我來搶人?”夜賊又叫。
  “搶……搶什么啊!他都是男的了,你搶了也……也沒有用啊!”
  顯然鳳鳴祥是男人的事實,讓他倆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蒙面夜賊咬牙切齒的,狠意閃過眸里,忽然奔向跌坐一旁的沈小鵬,打算挾此童要挾鳳鳴祥。
  “糟!”鳳鳴祥看出他的意圖,正要奔前救人。
  莫不飛緊緊勾住她的纖腰,暗叫一聲好細的腰啊!
  “你干什么?”她急叫。
  “先救小孩,旁的事待會再說。”莫不飛又瞧一眼她的傷勢,确定并非很嚴重,直接撈著她躍上鄰近的屋檐,大聲僵笑道:“哈哈哈!鳳鳴祥是我的了!”
  蒙面夜賊遲疑了下,終于舍下沈小鵬追上屋頂。他怒喊:
  “留下鳳鳴祥!”
  “鳴祥!”沈小鵬大叫,脖子的傷口痛得讓他縮肩。他才剛練武,一點忙都幫不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挾持鳳鳴祥的男人不停地在屋檐上跳來跳去。
  高空懸著大大的圓月,莫不飛穿著黑色的夜行衣,好像是一只黑色的大鳥展開它的翅膀飛來飛去……
  “留下他!”
  “他是男人,你也要?有點骨气,好不好?”莫不飛沒好气地回應,在屋瓦上奔跑。
  “莫兄弟!”
  “別叫我兄弟,你根本沒將我當兄弟看待!要是真將我當兄弟看,又怎會騙我姓龍!”什么龍不祥!他還真以為有哪家的爹娘真叫自己的儿子不祥!
  嘴里雖是這樣說著,在逃命的當口還是很好心地撕下自己破舊的衣角,迅速地包扎住她的傷口。
  “好吧,賊人莫不飛,你要把我擄到哪去呢?”
  莫不飛低頭看著怀里似笑非笑的她。真的不像是女人啊,就連一點香气都沒有,連讓他怀疑一下是不是女扮男裝的机會也沒有,太過分了!
  “我說過,我只是偷瞧一眼就好了!”
  “可是你看起來很手足無措,如果不是我了解你生性單純,真要以為你發現了鳳鳴祥是男人后,很遺憾不能有任何的逾矩行徑。”她笑歎,隨即很認真地注視他。“我是男是女,是龍不祥是鳳鳴祥,對你來說,真的很重要?”
  “也……也不是啦!你要多吃點飯,瞧你輕的,我還以為自己在抱女人!咦,我到底在說什么?”他已經一頭亂了。“龍……鳳兄弟,你好心點,告訴我,天水庄的大門在哪儿好不好?”
  “喔,我忘了你的方向感奇差。”
  滿腦的混亂讓莫不飛沒有理會她的調侃,當他抱著她躍上另一棟屋頂后,忽然听見一种很耳熟的聲音,是他到南方來后時常听見的,而且還讓他很恐懼的那一种忽地,勁風又從后頭追來。
  “哎唷,你煩不煩啊?老跟著我跑!”
  “留下他,我就不殺你!”
  莫不飛用力地歎了口气,道:
  “可是,我怕留下他,你會豁出去,對他做不規矩的事!”
  “廢話少說,你不也抱著跟我同樣的心思?”
  莫不飛聞言,俊臉頓時布滿紅暈,啐道:
  “胡說什么!”他的心跳了一下,尤其很敏感地發現怀里的身子好軟好細好……,他在想什么啊!不過是從姓龍跳到姓鳳,從好朋友跑到很尷尬的身分而已。
  他也曾想過偷看鳳鳴祥一眼就好,但接著呢?接著呢?
  蒙面夜賊趁他一時遲疑,一掌擊向他的胸腹,他沒有避開,直接承受這一掌,抱著她整個入像斷線的風箏順著屋瓦的垂勢滑下去。
  “鳳兄弟,你可別怕,咱們順著下去,一落地,你好心點,拜托告訴我大門在哪里,不不,捷徑更好,反正我……我受的刺激太深,良心也不知跑哪去了,就算是當賊翻牆出去,我也無所謂啦。”
  她看了他的苦瓜臉一眼,柔聲問道:
  “你确定真的要走捷徑?”
  他點點頭,小心地護住鳳鳴祥的長發。從第一眼就覺得他的長發在男人里是生得最美的,黑溜溜的,又細又亮,要是被勾斷了,那可不好了……唉,都這關頭了,他反而想到一些很奇怪的事上。
  “你是個男入就該吃胖點,也不會讓人想入非非了。”他哀怨地咕噥道。
  她當沒听見,只問道:
  “那,捷徑就是這條了。我知道你怕水,不過我還是要多事問你一句,你會泅水嗎?
  “啊?”身子已騰在半空中,終于發現一直讓他膽戰心惊的耳熟聲音是什么了。
  “入了河,往前方游去,便出了天水庄的范圍。”她看他一臉惊駭,反而露出很惊訝的笑:“莫兄弟,你不會不知道天水庄的地形吧?至少,現在你如愿來到鳳凰閣,而東面是緊鄰著江南運河的。”
  “河?等等,我是北方人,不懂……”扑通一聲,冰涼的河水猛然灌進他的口鼻,他大惊失色,雙手雙腳不受控制地掙扎起來。
  死了!
  是人都會有弱點,他唯一的弱點就是怕水,也不會游水啊!
  不曾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竟會淪落到世上最可怕的死法,淹死的尸体多浮腫青白,他好怕,誰來救救他啊……
  口鼻之間咕嚕咕嚕地不停進水,像要活活把他撐脹起來——突然,乾洁的气灌進他嘴里。
  他直覺地、貪婪地捧住救命恩人的臉,努力地汲取對方嘴里的空气。感動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他張開桃花眼,在湛藍偏暗的河水里瞧見……
  鳳鳴祥、鳳兄弟、鳳青年……正用方才喝過酒、濕潤紅色到令人有點心跳的嘴唇覆住他的“檀口”。
  剎那之間,他的神智恍惚了。
  一個男人……正在親他。
  天啊!他讓一個男人親了!
  讓鳳鳴祥親了!
  就算是救命……就算是救命,他二十四年來的初吻也不該就這樣讓眼前這個看起來營養不良的鳳鳴祥給無情地奪走啊!
  就算在獲知不祥就是鳳鳴祥時,他的心中閃過短短的邪念,只有一下下而已,上天也不該用這种可怕的方式來懲罰他啊!
  莫不飛很有骨气地用盡力气推開怀里的人,隨即下沉的拉力如水鬼拖住他沉重的雙腿;他不懂如何換气,基于求生本能,他赶緊再抓住鳳鳴祥,主動熱情地奉上略厚的嘴唇,緊緊回咬住那薄薄的、在月光下看起來似笑非笑的唇,努力地再從對方嘴里搶過稀薄的氧气。
  嗚……報應,一定是報應!
  他被趙叔逼當采花大盜,連花都來不及采下,就被人先奪去了清白……嗚,算了,失去名節事小,能活下來才重要,淹死是世上最慘的一件事,現在他只能無助地仰賴眼前這可恨又可愛的鳳鳴祥來救回他很可怜的小命。
  他的眼角緩緩在河中滲出淚水來,開始痛哭他的肉体被一個男人輕薄了——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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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
  龍不祥!
  樹林!
  心跳!
  鳳鳴祥!
  水!
  鮮紅的唇烙進他的視線里!
  心跳!
  無數的影像、聲音不停地交錯重疊,最后讓他活活嚇醒的不是在水中面臨死亡的恐懼,而是那個仿佛水神般的青年!
  他從來不知道,男人的嘴也可以那么地柔軟……啊!他在想什么?他應該很痛心他的初吻被一個男人奪走,而且還是一個不怎么漂亮的男人,嗚,他好想哭啊!
  一道溫和的視線落在他的臉上,原要張開眼的莫不飛臨時又決定裝睡。那道視線很熟啊,熟到不用張眼,他也能知道那是誰的視線。
  不祥……有誰的爹娘會為儿子取不祥呢?早該猜到那只是假名。鳳鳴祥、鳳鳴祥,一個帶有吉祥的男人正目不轉睛地注視他。
  汗從他額上滑落了,仍是不敢張開眼睛,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祈禱鳳鳴祥快點离開,別再讓他……受惊受怕了。
  “鳴祥?”女人的聲音傳進屋內,隨即腳步聲跟著進來了。“救命恩人還沒醒嗎?”
  “是啊。”溫和沙啞的聲音一響起,莫不飛几乎從床上彈跳起來了。從不知自己對他的聲音這么敏感啊,到底是怎么了?
  細碎的腳步聲走近宋前,女聲惊叫:
  “天,鳴祥,他在哭耶!”
  “他可能在作惡夢吧,我想。”
  是啊,是惡夢!莫不飛很可怜地想道。他的嘴……在惡夢里不知重复了几次感受到鳳鳴祥的溫度。
  “如果不是他,小鵬可能早完蛋了……”女人哽咽起來:“鳴祥,他是咱們母子的救命恩人,你可不能讓余滄元把他殺了。”
  “這是當然。繡娘,你可以停止哭了,一個屋里就三個人,他已經哭得很凄慘了,你就不要再讓這屋里淹水吧。”頓了頓,改說:“對了,你瞧他長相如何?”
  鳳鳴祥的聲音由遠而近,像從窗前走到床前,与沈繡娘一塊打量他。
  他……可不是待宰的豬肉啊,用這种眼光盯著他看……兩道視線里,他竟能分出哪一道是鳳鳴祥淡淡溫和的視線,他的臉微微地紅了。
  “咦?鳴祥,他臉紅了,是不是夢到什么很見不得人的事?”
  “可能吧,他一臉桃花過重,就算有几夜露水姻緣,我也不會感到意外。繡娘,你覺不覺得他挺像小鵬的?”
  等等,什么叫几夜露水姻緣?莫不飛心中哀哀叫。他……他還是很純洁地保有童貞,鳳鳴祥怎么如此誤會他!不不,是污巉他呢?
  “你這么一說,倒有几分相像,他沒小鵬的白……啊,原來小鵬長大后,也是一個美少年啊,我就知道我養的儿子絕對不會差到哪里去。鳴祥,還好小鵬有未婚妻了,不然將來要抓住他的心可難了,是不?”
  鳳鳴祥微微一笑,并沒有笞話。繡娘的夫婿已死十年,但在她心里,她的夫婿是天下最好的男人,十年來,其他男人從不入她眼,莫不飛能讓她看進眼,還兼有小小的贊美,已是非常了不起的事了。
  “為什么我覺得你好像在打什么主意?”女人怀疑問道。
  對對,連他這個只有“一吻之緣”的人都覺有异,莫不飛閉著眼,始終感覺到鳳鳴祥的視線像評估般的打量著他。
  “我沒有啊。”鳳鳴祥無辜道。
  “沒有就好。我依著大夫說的,炖了補湯,不過他還睡著,我看不如你先喝,等待曾他醒了,我再差人送過來。”
  未久,被稱繡娘的女人出去了。莫不飛會知道鳳鳴祥依舊在屋內,除了淺淺的呼吸聲外,始終有一道溫和的視線在瞧著他,從他的眼、他的鼻,滑下他的唇;他沒有張開眼,卻能感受到小簇的溫度隨著鳳鳴祥的視線在他臉上流竄。
  他的臉龐愈燒愈紅,斗大的室內突然間好像焚燒起來,讓他頓感有些發熱。他想大口喘气,卻不敢張開稱醒。
  屋外,又傅進沉穩的腳步聲,一听就知此人武功不弱,內外修為不在一般人之下。
  焚燒的感覺,因為此人的進屋,猛然降了下來。莫不飛感激得差點要痛哭流涕起來。“還沒醒嗎?哼,這种人与其他擅闖天水庄的賊人有什么不同?咱們都買到縣府大人的親筆手諭,擅闖庄園的賊人都可不經衙門審理,就地格殺。”男人冷淡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轉身面向鳳鳴祥。“鳴祥,他不懂泅水,就讓他淹死吧,何必下水救他?”
  “他救了我跟小鵬一命,我反救他是應該,有恩報恩的道理我也還懂的,滄元,你可不能動他啊。”鳳鳴祥溫聲道:“再者,不看憎面看佛面,他跟我的關系就一如你跟我一般。”
  咦?他跟鳳鳴祥的關系就跟鳳鳴祥与余滄元一般?莫不飛突然想起蒙面夜賊提過余滄元与鳳鳴祥之間有不干淨的關系!啊,他也只不過被香一下,嗚……
  “也就是情同手足的關系。”鳳鳴祥繼續說道:“他這人倒真不錯,三番兩次救我,也沒有索討過恩情。老實說,他若肯,我倒想与他義結金蘭,當義……”
  “不!”莫不飛突然跳坐起來,脫口喊道:“我可不要當義兄弟!”
  語畢,發現那日在岸上拉馬的男子迅速擋在鳳鳴祥面前,充滿防備。
  他楞了下,結結巴巴道:
  “我沒什么惡意……”
  鳳鳴祥從余滄元身后探出張臉,笑道:
  “我當然知道你沒什么惡意,莫兄弟,大夫說你喝多了水,只要醒了,應該就不礙事了,你現在覺得如何?”
  “我沒事……是你拖我上岸的?”
  “不,是滄元后來及時赶到,才將你撈上岸的,否則憑我一人之力,我實在撐不起你來。”
  “那是因為你太瘦啦!”莫不飛又沖口道。看見鳳鳴祥穿著淡色的袍子,看起來臉色更形蒼白。“你還好吧?可沒受了傷吧?”好像不管何時見到鳳鳴祥,都是一臉的倦容,不像他自己,就算受了傷也能活蹦亂跳的。
  他的眼角忽然瞧見余滄元默默地在打量他,他的內心吃了一惊,不是吃惊余滄元冷漠具有殺气的目光,而是,而是從他一張眼,眼里好像就只能看見鳳鳴祥——
  不會吧?龍不祥、鳳鳴祥,都是同一人,只不過名字不同、只不過讓后者親了一下、只不過惡夢里都夢到那個吻……只是這樣而已,自己就變得怪里怪气的。
  “其實,我是一個很死心眼的人……”他喃喃道,手掌撫上不受控制的心口——赤裸裸的胸口!
  他迅速低頭一看,原本蓋在身上的棉被已落到腰間,露出赤裸的上半身。因為長年在山上,任何事都親力而為,所以練就一身結實精瘦的身軀,他天天看,當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生得什么樣,可是……可是……
  他楞楞地抬起眼,看著鳳鳴祥正無辜地回視自己,他忽地大叫一聲,赶緊拉起棉被蓋住自己的赤身裸体。
  鳳鳴祥被他嚇了一跳,余滄元微眯起眼,跨前一步。
  “又怎么啦?”她問道。
  “你……你看見了?”見鳳鳴祥略嫌茫然的,莫不飛突然問有想哭的沖動。“是你脫了我的衣服?”
  “啊?”鳳鳴祥沒料到他這么計較小節,照實道:“當然不是我,是下頭的仆人脫的。”她看見莫不飛大松了口气,只覺自己有點抓不住此人的心緒。
  “那……你剛剛有沒有瞧見我頭部以下的身子?”莫不飛哀怨地問。棉被緊緊包住他可怜的身体,只露出頸部以上的一顆桃花頭。
  鳳鳴祥見他很在意,便面不改色地答道:
  “我沒有。我沒有瞧見,我說話一向直視對方雙眼,從不上下張望,也不會有那种一目十行、過目不忘的功力。”
  “那就好了,我的清白還有剩。”莫不飛自言自語,大松了口气。
  鳳鳴祥聞言,暗暗好笑。如果不是剛才真的确定他的胸部很平坦,平坦到連鬼都不會將他錯看是女人,她真要以為他才是女扮男裝的那個。
  男人,很計較這种小事嗎?她的眸子往余滄元望去。
  余滄元看她一眼,仿佛了解她在想什么,淡淡答道:
  “哼,你遇見的是最孬的那一個。”
  他跨步上前,突然出掌欲擊莫不飛的肩頭;莫不飛楞了一下,直覺要閃,卻閃不過他四面八方來的掌影。
  “滄元!”她大叫。
  掌,最后擦過莫不飛的肩,落在身后的牆上。但,并非莫不飛閃得快,而是余滄元自己移動了落掌的目標。
  瞬間,余滄元心里已有了底。如果莫不飛躲得過,那表示此人武功不弱,留在鳴祥身邊,他不放心;若是莫不飛連動也不動任由他打下去,那他更不放心,必定會殺之而后快。一個有武功的人,在面對突襲時,一定會有所回應,若是連避都不避任人打下去,那就是故作無能過了頭,這种人心里一定有异念,留下只會是禍害。
  “莫兄弟,你可沒事吧?”她快步上前,面帶淡憂地問道。
  莫不飛楞楞地望著她。“我……我沒事。”神色恍惚得仿佛還弄不清楚發生了什么事,只是不停地想著剛才鳳鳴祥与余滄元對視的那一眼。
  鳳鳴祥心安了,抬眼看向余滄元。后者淡淡哼了一聲,雙手斂后,拋下一句:“你要留他,要玩你心中的把戲就去吧。”這种人留下不成气候,就算鳴祥有心將他与沈夫人湊成一對,沈夫人也不會要這种男人。他搖搖頭,轉身走出屋外几步又停下,招來一個仆人低聲吩咐几句。
  那有武功基礎的仆人便守在門外,諒屋內也不會有什么意外產生。
  在莫不飛昏迷時,鳴祥就已跟他提及此人南下闖庄并非本愿,昨晚他也听見南邊的騷動聲,疾步飛向禳福樓,正好看見鳴祥与莫不飛雙雙落水的景象。
  他不及相救,直接先解決了另一名蒙面夜賊,等到下水撈起那莫不飛時,注意到此人身上全無任何的刀劍或者慣用兵器,甚至連暗器毒粉也沒有。通常一個學武者會不帶任何的兵器,只有三种情況,一是此人武功极高,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二是此人練武心不在傷人保己,只是強身健体而已,三則是武功爛得可以,連帶著兵刃毒器都會傷到自己。
  莫不飛……這名字他想了一夜,現在他雖經商,但武之心未曾放下過,在武林的記載中并沒有莫姓人氏,方才反抗的招式里也陌生得緊,應該不足為患;也就是說莫不飛應屬第三种人。
  “正因他是三腳貓功夫,所以才會被人逼來搶內功。”余滄元忖思道。依他之見,殺了便是,一了百了,何必思慮這么多?表面上他雖是天水庄的主人,但暗地鳴祥才是繼承庄園的真正主人,主人開口要留命,他能說什么?只是,對莫不飛的防心雖可減低,但仍要小心為上才是。他暗暗提醒自己之后,便慢步走回前廳,准備一天的商事處理。
  屋內,“那個……你退几步,好不好?”莫不飛微微尷尬地說道。
  “啊?喔。”鳳鳴祥很听話地退了三大步,向他微笑道:“這樣可以嗎?”
  莫不飛連忙點頭,纖纖玉指從棉被里伸出來,指著屏風上挂著的夜行衣。“那個……
  也請麻煩一下。我不穿衣服的話,不太好說話。”
  看得出來。鳳鳴祥心里好笑道,為他取來了弄乾的衣褲。不過這樣也好,他這种害躁的個性連在她這個“男人”面前都不敢袒胸露背的,將來對繡娘只有好處。
  “莫兄弟,這不算麻煩,咱們也算是朋友了,你說話不要太客气……啊?你指著我,又露出這么可怜兮兮的表情……哦哦,我明白了。”她忍笑地轉過身走到窗前,听見身后窸窣的聲音,知道自己沒有猜錯,他連換個衣服都怕人偷看。
  是有點別扭的男孩,但很保守,她沒見過這种男人,只覺得配繡娘是正好,相貌配、性子也不錯,將來小鵬長大了還會有父子相,就是可惜他年紀小了點……鳳鳴祥忖思道。老妻少夫不是沒瞧過,只要繡娘肯,莫不飛便能帶繡娘跟小鵬回北方去過活。
  畢竟,天水庄不是一個可以過平靜生活的地方啊——
  “你跟他,默契极好?”
  耳畔的聲音几乎讓她惊跳起來,她立刻轉過身,瞧見莫不飛的桃花瞼近在咫尺。
  她心里訝异他竟能靠近而她卻無所感,尤其又突見他的俊臉放大到讓她心跳的地步,她直覺往后退開要保持距离,忘了后頭是窗牆,退無可退。
  “別怕!”莫不飛連忙道。自己先行退后數步,舉起雙手無辜地說道:“我沒要做什么,只是想知道你在看什么而已。”
  她聞言,立刻不動聲色地微笑道:
  “我沒怕,只是惊訝你衣服換得這么快。”心跳漸緩,她暗暗松了口气。瞧見他一身黑衣已經換上,只是衣服好像有點縮水了,露出他半截猿臂与小腿肚。“你跟滄元差不多高,晚點我差人送他衣服來,你暫時先穿著。”
  莫不飛搔搔耳,難以克制自己心中的急迫,露出好奇的表情問道:
  “你跟他的默契挺好的?”才會在剛才那一眼的交流中,得知彼此的想法。就算這种問題出乎她意外,她也照實答道:
  “我跟滄元相處多年,會有默契是理所當然的啊,何況他是我義兄,我不多加揣測他的想法,怎么相處呢?”
  “如果義兄弟都像你們一眼就能得知彼此的想法,那天下間所有的親手足都要自慚了。”他咕噥道,心口隱隱作怪。
  怪在哪里?其實,他不太敢深究,只是經過昨晚那种很可怕的經驗后,看著鳳鳴祥時,總會渾身不對勁。
  他的眼角偷偷瞟向鳳鳴祥,鳳鳴祥也正對視著他,無辜地眨眨眼。
  “莫兄弟,我跟滄元商量過了,反正你現在身上也沒有盤纏,就先暫住在庄里,至于你說的趙叔……嗯,若要我跟你回北方去解釋我是男儿身,那是不太可能的,我的身子不适長途奔波。那,不如你告訴我,你乾爹家的仇人如今現在何方?我可以想辦法找個好法子讓那人俯首稱罪,送進牢里。”
  莫不飛皺眉,垂首想了半天,才說:
  “我沒問過。”見鳳鳴祥微訝,他歎了口气道:“冤冤相報何時了?我乾爹一家其實也并非良善之輩,只是趙叔愚忠,非要尋仇到底。”
  他來南方尋鳳鳴祥,雖說是無法違背老人家所致,但部分原因也是他待在北方,趙叔必定會日复一日地糾纏于他,他宁可走一趟天水庄,瞧瞧鳳鳴祥生得什么模漾……
  然后就順緣而下。
  是啊,順緣而下,但從來沒有想過鳳鳴祥會是男儿身,更沒有想過會在他還有任何心里准備的時候,突然被一個男人奪去了初吻。是救人沒錯,但,他真的真的很死心眼哪!
  “原來如此啊。”鳳鳴祥沒有深問他乾爹一家到底非良善到什么地步,沉吟了下,道:“莫兄弟,你先住下吧,至少,讓咱們謝足了你,你再离開,也許那時你已有了心上人或者妻子也不一定,你趙叔就不再會逼你了。”她暗示著。
  “妻子……”他垂頭喪气地。“很難了……”
  她輕笑一聲。“說什么傻話,你一臉桃花,隨便在大街上招招手,都會有人跳進你的桃花叢里呢。你快坐下喝補湯,小鵬他娘!沈繡娘,我同你提過嗎?她算是我義姐,雖是守寡婦人,但才二十六歲,不算老,很持家務喲。”她別有用意地說道。
  “宜男宜女嗎?”他突然問。
  “啊?”她恍悟,笑道:“那是自然。繡娘她還年輕,只要再有婚配,將來生男生女都有可能……”
  “不不,我是說,你說我一臉桃花极重,會有男的跳進我的桃花里嗎?”他很認真地詢問,等了半天沒听見鳳鳴祥的笞話,他抬起頭,瞧見鳳鳴祥一臉狐疑地望著自己,他臉一紅,連忙揮手說道:“玩笑話,玩笑話,別當真,我只是隨口問問,問問而已啦!”
  “喔。”她溫和地笑應著。就算心里覺得奇怪,也沒有再詢問下去,怕触及了他的隱私。
  龍不祥,鳳鳴祥,龍与鳳對稱,不祥對鳴祥,是什么原因讓鳳鳴祥改名換姓,莫不飛不曾問過,因為心里也有底了。
  不祥雖非父母所取,但因他的內功遭人覬覦搶奪,所以便成了不祥之人。趙叔是提這是江湖上三年多來私傳的“秘密”,知道的人雖有限,但秘密一旦告知了第二人,遍布江湖只是時間問題。但,令他怀疑的是,听起來擅闖天水庄的賊人不少,只要見過鳳鳴祥的人都該知道鳳鳴祥是男儿身,男人之身如何交合?難道不曾有人傅出鳳鳴祥是男人嗎?是男人又怎能練傳說中的絕世內功?
  鳳鳴祥的体內的确蘊藏著龐大气亂難控的內力,且他無法將內功發揮得當……
  “是哪個人傳他內功?”莫不飛微微眯眼,又气又惱地嘟嚷著:“竟然不顧他是否适合練這种可怕的內功,也不事先調養身子,難道不怕他一不小心就走火入魔了嗎?”
  這几日,他雖被奉為上賓,但見著鳳鳴祥的机會并不多,反而是沈小鵬的娘親來得較為勤快,每天必定送補品來,還張著水汪汪的大眼上過著他喝下去。
  “再喝下去,我遲早會內出血。”他身強体壯的,沒病沒痛,天天喝補湯,是找死。
  說人見人到,莫不飛听見細微的哭聲,心中一惊,左右張望,瞧見一株老樹,他躍上樹。藏在樹身之后,小心翼翼地瞧見沈繡娘由遠而近地跑過眼前,泣奔而去。
  “我最怕女人是淚壇子了。”他喃喃道。
  這几天他總算見到什么叫作淚美人了。每回一提到他救了小鵬的命,她就邊說邊感激地哭起來,一哭,沒有一個時辰是不會結束的;更不幸的是,每回她端補品來,就會提上這么一回。
  見她跑遠了,他才跳下樹,拍拍衣袖,舉目四望。
  天水庄占地极大,他一路閒逛,早就已經分不清東西南北了。
  “反正……我只是走走,散散步而已。”他說服自己。
  瞧見左側有一座樓園,朱漆的大門有些年久失修,拉門的銅環緊緊被鐵鏈纏住,擺明了不能隨意進入。
  “非經許可,不准入內,換個解釋,便是內有秘密。”他咕噥道。他的好奇心一向不重,至少秘密若是余滄元或者沈繡娘的,他是一點興趣也沒有;但若是鳳鳴祥的——
  他不自覺地舉步欲往左側而行,忽地,一道童稚的男聲喊道:
  “恩公,請留步。”
  莫不飛瞧見一個白淨的小男孩,約莫十歲左右,正往自己跑來。男孩的怀里還抱著几本厚重的藍皮書,卻不見气喘。
  這小孩的基礎功練得真好,莫不飛忖思道。見小孩跑到自己面前,他直覺露出傻笑。
  “恩公,那是禁地,不能隨意進入。”沈小鵬解釋。
  “你叫我恩公?”
  “恩公,那晚要不是你救了我跟鳴祥,只怕現在小鵬也沒有辦法在這里說話了。”
  小臉上充滿認真的神情。
  “哦,原來就是你啊。”莫不飛搔搔耳。老實說,他壓根將這小鬼忘了。“對對,我想起來,你是沈夫人的儿子嘛。”娘跟儿子的個性還真差很多。
  一听他提及自己那個愛哭的娘親,沈小鵬的臉色就有點難看。
  “恩公,方才你有沒有瞧見我娘?”沈小鵬不情愿地問道,垂下的眸子悄悄打量鳳鳴祥跟余滄元嘴里談的這個莫不飛。
  那夜,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自己跟鳴祥的安危上,沒有細看過救命恩人的臉,唯一的印象就是在圓大的月亮下,他抱著鳴祥宛如一只大烏般在屋頂上飛來飛去。
  如今近距离細瞧之下,只覺這恩人比起自己也不過大上七、八歲而已,他娘都二十六了,鳴祥怎能撮合他們?
  莫不飛見這小男孩的眼底隱約有敵意,卻不知敵意為何而來。他正要開口告知沈繡娘的下落,忽地听見細碎的聲音由遠而近地傳來。
  “糟!”他脫口叫道,附近大樹僅能藏身一人。他抱起惊呼的沈小鵬,又像大鳥一般飛躍過被稱禁地的朱漆大門。
  “我的天!”沈小鵬緊緊抱住他的腰身,怕一不小心就掉下去。
  “噓。”莫不飛飛落在門樓之上。
  沈小鵬的功夫尚在基礎,從來沒有飛到這么高過。他強抑懼意地回頭瞧一眼禁地之內荒廢的庭院与樓宇,從禁地內吹來的風……讓他頭皮發麻。他抗議道:
  “這里是禁地,不可以……”話還沒說完,大掌緊緊捂住他的小嘴。他要掙扎,莫不飛壓住他的四肢,讓他無法施展余滄元教的小擒拿手。余叔叔不是說恩人的武功跟鳴祥一樣是三腳貓嗎?為什么他連恩公也打不過?
  “莫公子!莫公子!”
  那是婢女小春的聲音,恩公在躲什么?沈小鵬心里正覺訝异,一個念頭閃過,難道,小春有問題?
  “這儿也沒瞧見他,也不知道他到底跑哪去了?”婢女婉儿的聲音。原來,有問題的不止小春一人?沈小鵬張大眼,抬頭注意到莫不飛懊惱的神色。事情似乎很嚴重……
  “嘻,沒見過這么會迷路的男人,昨儿個他還向我問客居在哪儿。明明他繞個回廊就到了,他還傻楞楞地分不清東南西北。”
  啊?沈小鵬瞠目。迷路?
  “豈止傻愣愣的,他的笑好可愛哪!”
  “對對,昨天我送飯去時,他還沖著我直笑呢。”
  “他也對我笑了呢,我瞧了只覺滿天的桃花向我飛來……”几個婢女湊在一塊嘻嘻哈哈的,說起莫不飛的眼、莫不飛的鼻、莫不飛的嘴、莫不飛的手……只要是他的肉体看得到的地方都被拿出來聊。
  沈小鵬是知道女人愛哭愛鬧,但這等陣仗還是第一次瞧見听見。他一時之間傻眼了,直到婢女們散去尋人,莫不飛才尷尬地拎著他躍下地。
  “我哪是沖著她笑,我只是……客气地傻笑而已,”他很委屈地說這种花心的男人怎能配得上他娘?沈小鵬心里微微不悅起來。
  “我娘不嫁人,她一輩子都不再嫁了。”他大聲說道。
  “什么?”莫不飛不知這小孩為何突然提起不相關的事,但一瞧見他怀里的藍皮書,便忍不住問道:“你剛從書房來的嗎?”
  “是啊。”沈小鵬見他好像對他說的話沒有特別的反應,心中起疑道:“恩人,你……你不喜歡我娘嗎?”
  莫不飛聞言,嚇了一跳,連忙躍向后,低叫:
  “小鬼頭,你可別亂點鴛鴦譜,我對你娘一點興趣也沒有。”
  “你瞧不起我娘是守寡婦人?”沈小鵬神色复雜地問道。明明不想娘親再嫁,但一見這花心的恩公推拒,心里又是气。
  “我對你娘再嫁是沒有什么意見啦,只要對象不是我,都好說好說。呃……我听說鳳鳴祥与余滄元每天下午都關在書房,可是真的?”
  “是真的啊。”沈小鵬答道。
  正又要追根究底恩人對娘親的感覺,莫不飛又急問道:
  “那書房在哪儿?你告訴我,好不好?”
  等等,他們有點在各說各話。沈小鵬半眯起眼看著面前這個一臉桃花的男人。
  “你在找……鳴祥?”他試探地問。
  莫不飛搔搔耳,傻笑道:“也不算找啦,我只是……只是很久沒有見到他了。”
  他提及娘時,恩公也沒有露出這种詭异到讓人發毛的表情,鳴祥明明沒有男人緣的,為什么恩公會注意到她?
  沈小鵬本來心里微松口气莫不飛不會對他娘下手,但現在!
  “從我一出生開始,鳴祥就是屬于我的!”他突然道。
  “天啊!”莫不飛瞠目,結巴道:“我沒有想到……原來他是你爹,他這么年輕……”
  難怪那晚鳳鳴祥拼死也要護住這小鬼頭,原來是父子天性,是血親之緣啊!那,他該怎么辦?
  “什么儿子什么爹!恩公,你在胡言亂語什么?鳴祥是女人,怎能當我爹?”
  小鬼頭的話化為青天霹靂打在莫不飛的頭上,一時之間他耳鳴了、眼盲了,心跳也停了。
  “恩公?”
  “他……”莫不飛搖搖欲墜的,他鎖了好久才勉強鎖住沈小鵬緊張的小臉孔。
  “你是說……鳳鳴祥是女人?”他的聲音充滿顫抖与沙啞,几乎潰不成聲。“是啊,鳴祥本來就是女人。”
  “你有什么證据證明他是女人?”
  “恩公,你嚇傻了嗎?鳴祥沒有喉結,而且很纖細,你感覺不出來嗎?”“我是感覺不出來啊!”莫不飛大喊,捧著頭哇哇叫著。“那种臉……那种臉本來就該是男人所有啊!怎么會是女人?怎么可能是女人?”腦海中浮現水中的救命親吻,若是男人,他勉強也就認了,但……她是個女人啊!
  她是女人的事實,仿佛就像是在他心口密實的薄牆上挖了一個大洞,從里頭拼命流竄出從他出生以來就守得很死的感情。
  女人、女人!若是男人,心里雖然很委屈,但是就當是朋友,當是共患難過的生死之交,以嘴渡气,沾沾口水……他勉強能接受,但,鳳嗚祥卻是女人!
  女人啊!是他蒙了眼,才沒有發現其實她是很纖細的,有哪個男人家的身子又瘦又白,皮膚滑膩如白玉的?她的臉雖是偏向男孩子的秀气,但聲音卻是宜男宜女啊,她為什么要騙他?
  怕他唐突佳人嗎?
  這表示什么?嘴里說的是朋友上實際上是有防心?听她談吐雖溫和有禮,但城府卻极深,生在男儿身也許是天性;可,生在女儿身……是環境造就的嗎?
  “恩公?”沈小鵬見他突然靜止不動,鼓起勇气想上前。“你還好吧?”“龍不祥、鳳鳴祥、男的、女的,她還有什么秘密,你一并說清楚吧……”莫不飛的聲音像幽魂,很哀怨地飄散四去。
  “如果我說了,恩公,你會死心嗎?”
  莫不飛猛然抬頭,炯炯的目光探進沈小鵬的眼底;沈小鵬心跳如鼓的。他雖是十歲的孩子,但是,一見莫不飛的眼,就知他喜歡上鳳鳴祥,而且不肯放手。
  占有欲爬上沈小鵬的心里。他從懂事起,娘親就告訴他了,剛開始他覺得好奇怪,但長年共同的相處讓他習慣了鳴祥的存在。
  “害有一個最大的秘密。”一向一板一眼的他,也不由得耍了點脾气。“什么秘密?”
  “鳴祥她……不漂亮,不像女人,沒有桃花運……”沈小鵬每說一句就退后一步,雙拳緊握著。“也沒有什么男人緣,可是,她是我的——”很努力瞪著莫不飛的眼睛,才不致于退縮,他大聲喊道:“我從一出生開始,鳴祥就是我的了!因為,我的未婚妻就是她、她的未婚夫就是我!”語畢,旋身就跑。
  莫不飛一時愣住,沒有追上前去。
  “十歲的未婚夫?”那表示,他得跟一個小孩搶女人?他前輩子是造了什么罪孽啊?
  而鳳鳴祥,又是為了什么原因,成為一個十歲男童的未婚妻?
  鳳鳴祥三字一閃進他的心口,他微愕張大嘴。
  “書房,余滄元,男女授受不親。”自言自語快不過心中所想,他的臉開始猙獰起來,他的雙腳開始移動,然后迅捷如電地奔向庄園中的書房。
  書房的門輕輕敲了一下,坐在書桌后看賬的余滄元起身,不惊動側躺在窗下屏榻上的鳳鳴祥。他輕輕打開門,接過婢女端來的蓮子湯。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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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爺,莫公子又不見了,咱們怎么找都找不著他。”
  “又迷路了嗎?”
  好個理由。就算不見了,又怎么樣?余滄元瞧一眼鳳鳴祥。就算那姓莫的跑遍了整個庄園又如何?鳴祥在他這里,何況那姓莫的也做不出什么毀天滅地的事來。
  余滄元見婢女有些好奇地想偷瞧書房內,他讓語气流露出不悅,道:
  “下去工作,莫公子要迷路就讓他去迷吧。”他輕輕關上門,將蓮子湯放在屏榻旁的小茶凡上,便走回書桌后。
  正要開始打起算盤上的珠子,屏榻上合眼的鳳鳴祥突然問道:
  “我是不是真的很像男人?”
  他知她根本無法入睡,對她突來之語,頭也不抬地答道:
  “你本來就是個女人。”
  “哎,我是說,我女扮男裝是不是真的很讓人認不出來?”好几次用龍不祥之名跟他出去談生意,她在旁觀看,也未曾有人認出過她是女儿身來。
  “你是個女人,怎么扮都還是個女人。”
  說來說去,就是不愿正面回答她的問題。換句話說,她從小到大都沒有變過,永遠都是那個義爹誤以為的男孩臉。
  余滄元抬起臉,用眼神要她將蓮子湯喝下后,問道:
  “你要留他多久?”有些譏誚:“沈夫人對他一點意思也沒有,我看到頭來,等姓莫的走時,咱們庄里的丫鬟都要收拾包袱跟著他跑了。”
  鳳鳴祥輕笑:“滄元,你說得太离譜了。這种事除了緣分之外,總要日久生情嘛。”
  “日久生情?”余滄元微哼一聲!“他的情還生得不少,一、二、三、四、五,我可都數不清了,只要是瞧過他笑的丫頭全蒙了心眼。”
  鳳鳴祥的輕笑變干笑,實在沒有辦法替莫不飛說話,只得拿起蓮子湯一口一口地喝下。
  誰教莫不飛的桃花极多,多也就算了,偏偏他讓桃花亂亂飛,短短的几天內,就像是桃花過境般,連她都吃惊不已他的魅力。
  老實說第一眼乍看莫不飛,說不會心跳那是騙人的。是人,都會喜歡欣賞美之物,他長得清俊又可愛,在外表上已是占盡优勢,而在他的面相里有諸多桃花連,不必主動去招惹人,自然有人來惹他,這种男人,是麻煩了點。
  她都有一點點為他的外貌而動心,怎么繡娘能天天面對桃花臉而不曾動情過?
  “我知道她天天送補品過去啊。”她喃喃自語,余滄元聞言又從賬本里抬臉瞧著她。
  “怎會沒有任何感覺呢?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能讓繡娘看上兩眼的男人,要是錯過,怕要抱憾終生了。”
  繡娘是個傻气人,夫婿都死了十年,她卻不曾放下心看別的男人一眼,只知守著一個小儿子。
  她注意到余滄元莫測高深地凝望著她,她輕叫一聲,笑道:
  “哎呀,什么時候我又開始學起他自言自語來了?”
  “他是個毒瘤。”余滄元面無表情地說道:“這种男人只能靠外貌騙人,你雖聰明,但畢竟涉世未深,小心收好你的心。”
  說得好像她會喜歡莫不飛似的。她微笑:“你放心吧,我跟你一樣,早就死了心。”
  她站起身來,明明累得很想睡,偏又難以入眠。“繡娘她夫婿的忌日快到了,一個婦道人家出門買紙錢金泊總是不妥,我跟她說好了,過几天我陪她一塊去。”
  “過几天?”他沉吟一下,憶起几天后有生意要談。
  “才出門半天,不打緊的,不需要你時時陪著。”她溫笑道:“我在外頭叫龍不祥,是個跟人說女扮男裝也沒人信的假男人,沒要緊的。”
  是沒要緊,他讓鳴祥跟著他出去過几回,的确沒有人質疑她就是鳳鳴祥。
  他沉默了下,道:“你一切小心。”
  鳳鳴祥笑了笑,走出書房。房外,一片春天气息,“如果庄園也有喜事就好了。”
  她喃喃道。极端盼望剛送走的司徒壽能夠得到幸福。
  她才走到院外,突然見极遠處一片黃沙滾滾,飛卷入天。
  她眯起眼想看仔細。
  “搞什么啊?”那片黃沙呈一直線地向這里卷來,她呆了一下,終于看見黃沙中奔跑的人影。“莫不飛?他又在搞什么?”
  天啊,他的速度快得可以,剎那間已及時煞住在她面前,黃沙襲面,她赶緊開扇垂臉遮沙。
  “鳳鳴祥,你是女人?”莫不飛直接問道。
  咦?她抬頭瞧他。黃沙之中,他清俊的面貌顯得十分認真,异樣的情愫很緊張地盤旋在他的眼里。
  她很小心地退了一步,沙塵入鼻,她連嗆了好几口;莫不飛見狀,赶緊用力揮開她四周的沙塵。
  “對不起,我跑了整個庄子,好不容易才找著你!”
  “啊,你跑了整個庄子?”整個庄園走快,一天都不見得走得完哩。
  “我……”他的臉頰微微紅了,吶吶道:“我又迷路了,找不著書房,所以干脆繞著庄園跑,想總會讓我找著的。”
  鳳鳴祥聞言,一時說不出話來。書房并非在庄園最外向的東南西北、而是在園中偏中的地方,那就是他繞了庄子外圍一圈再縮一圈了?
  “哈……哈哈……”怕失禮,連忙掩嘴直笑,笑得難以控制。沒見過有人找個人會找成這樣的。
  難怪他一身風塵仆仆,頭發几乎沾了一堆黃沙。他跑得倒是挺快的,快到她方才以為是哪里來的龍卷風呈直線往自己扑來呢。
  她笑得差點流眼淚,忍不住蹲下來拿著扇面遮著笑聲。
  “很好笑嗎?我跑了一下午,天就快黑了,我還以為會來不及……”
  她笑著從扇后露出一雙眼,看見莫不飛哀怨地眼著自己蹲下。這個男人比地見過的任何人都還要會耍寶,啊,應該說,在她的生命里從來沒有遇過像他這种會直接反應情緒的人類。
  “來不及什么?”她笑問。
  “來不及……阻止惡狼扑羊。”他的桃花眼委屈地注視她,還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她有沒有不對勁之處。
  “惡狼扑羊?”
  “孤男寡女的,共處一室……”他抱怨著。
  她眨眨眼。“莫兄弟,你等等,讓咱們一件一件的來。你什么時候知道我是女的?”
  即使早知她是女扮男裝了,一听她親口确認莫不飛仍微受打擊的。
  “我……天机不可泄露。”
  “哦,原來是小鵬告訴你的啊。”她笑道:“我還以為是你看出來了呢。”
  正因不是他自己看出來的,所以自覺很丟臉啊!他的視線落在她被衣領遮掩的頸間,是真的瞧不出她是女儿身,連臉都不像啊,嗚,他也不能很理直气壯地說若再來一次,他一定能分辨出她是姑娘家。
  因為他根本認不出來,不管再來几次。
  “好了好了,你認不出來才好呢,你怎么難過成這樣啊?”他不覺好笑,她都很好笑了。“我又不是沒照過鏡子,當然知道自己長什么樣,你會相信我是姑娘家,我都要感謝你了。”
  “你何不扮回女裝?為什么要以男裝示人?”
  她的嘴角微勾,斜睨著他。“莫兄弟,你覺得,我能以鳳鳴祥是女儿身來示人嗎?”
  莫不飛聞言恍悟。下午邊跑庄邊陷進鳳鳴祥是女人的思緒中,一時忽略了鳳鳴祥三個字所帶來的意義。
  他想起她自己提過她沒有什么姻緣,小鵬也說她的男人緣多淺薄;命理之說真不真他不作判言,但現今多諷刺,沒有男人緣的她竟因一身內力陷進一群貪婪的男人堆里。
  “是誰教你這一身內功的?”他突然問。
  “我義爹。”她答得很坦白,見他張口又要再問,她笑:“你見不著他了,三年多前他就已魂歸地府,沒法跟你談天說地了。”
  他這么容易被看透嗎?莫不飛有些懊惱。惱的不是他很容易被她讀透心思,而是惱她既然了解他在想什么,卻沒有發現他內心里的掙扎。
  “為什么會有一個十歲的小孩當你未來的夫婿?”他再問,不愿再多加揣測,讓自己嚇自己。
  啊,小鵬連這個也說了,那表示小鵬不是极喜歡莫不飛,就是小鵬正在盛怒之中一時口不擇言。
  “到底怎么回事?”他急切地問。
  鳳鳴祥微微偏著頭,讓他的眸子完全落入自己的視線里。
  他的眼瞳圓大,瞳仁清澄直率又有神,會有這种眼神的人,絕不是一個偷雞摸狗之輩。
  “唉,繡娘無心,實在太可惜了……”她喃道。
  “什么?”
  “哦,我是說,那是鬧著玩的。”
  “鬧著玩?”莫不飛一臉不信。“你是鬧著玩,那小鬼可不是。”
  “莫兄弟,你要想想,小鵬才十歲,等他二十時,我都過了三十多了,難道還真教他娶我不成?”她笑道:“那是他娘鬧著玩的,小鵬一向不忍違背他娘,只好暫時充當,等他再大一點,有了心上人,那可就不一樣了。”
  莫不飛看她不像說假話,心想也對,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怎會對一個十歲男童有情?
  都是自己一緊張起來,連個奸童的話都信了。
  “那……你可有心上人?”桃花眼眨巴眨巴地望著她。
  她楞了一下。“莫兄弟,你問這做什么?”
  “你叫我一聲莫兄弟,那表示咱們不是陌生人,而且關系比朋友還要近那么一點點,我當然很關心你嘛,你到底有沒有意中人?”說到最后,他的語气略帶急促起來,整個半蹲的身軀微傾向她。
  “我怎會有?”她已經有點習慣他花招百出的個性,也就不以為意。
  “那……那余滄元呢?”見她有些疑惑,他解釋:“你看,你一個姑娘家,名節是最重要的,但我才在庄園住個几日,便听見一些流言……比方說,像,像有丫頭瞧見他夜入你的寢居,你曾說過你与他交換夜居之地,這我是知道的,但,像……像有的丫頭還說,你每天下午都与余滄元共處一室,門關著沒有任何聲音……”
  什么時候這里的丫頭這么多嘴了?這原是私事,不關他的事,但又想若讓他誤會庄園中多淫亂之事,那對繡娘的名節也有損害。思及此,她便答道:
  “夜里我難以入眠,所以每天下午我上書房去休息,滄元在里頭看賬也防有賊入庄,而他卻不及保護我。我跟他之間并無不軌之事。”
  啊啊,原來如此!是啊,怎么沒有想到呢?沒有人在她身邊保護她,她這种三腳貓功夫是很容易被人解決的,余滄元才會出此下策。莫不飛連忙垂首,掩飾滿面的傻笑。
  “我不挑尼姑、不挑旁人妻子、不挑有意中人的姑娘……”
  “嗯?”
  他猛然抬起臉,鳳鳴祥瞧他目光里帶著很詭异的色彩。
  “莫不飛,咱們有必要得蹲在這里聊東聊西嗎?”
  “我是個很死心眼的人。”他慎重地說道。
  “哦……是嗎?”
  “所以一旦是我認定的娘子,我一定要把她娶到手。”
  “原來如此啊。”鳳鳴祥附和著,不解他的目光為何熱情如火。
  “因為我太死心眼儿了,所以我不挑尼姑、不挑旁人妻子、不挑有意中人的姑娘,我怕我太死纏爛打,鳴祥,我想要肌膚之視的對象,只有一個,就是我要娶的那個女人——咦,你盯著我直眨眼是在拋媚眼嗎?”莫不飛開心地問。
  “沒有,沒有。”鳳鳴祥連忙答道,以免他生起誤會來。她只是沒有想到這樣一個看似應要很花心的男孩,竟會有令人吃惊的專情与守身。
  莫不飛像突然想起什么,胡亂摸著自己渾身上下。他穿得很簡陋,沒有什么珍貴的物品,只從怀里掏出一塊油紙包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攤開油紙,里頭是有點碎的糖酥。他眉開眼笑地小心揀起一塊糖酥遞給她。
  “不,我不餓。”鳳鳴祥微笑道,覺得此人今日所作所為所言已經超乎他平常的古怪了。
  “沒毒沒毒,是我餓了,庄里廚娘給我的點心。你嘗嘗,不要動手,我直接喂了你。”
  “我一點都不餓……”
  “我以為女人家都愛吃的,我還特地多留一個給你。”
  看他捧得像是多珍貴一樣,鳳鳴祥以為他生活貧困,自然很珍惜這些精致的點心,也虧得他想到自己了。她只好擠出笑,接過糖酥小口小口地咬進嘴里。
  他期待的眼光一直沒有移開她的嘴,等到她吃完后,他向她伸出手心。
  “怎么了?”她奇怪地問。
  “我給你糖酥了。你總要給我點什么吧?”
  “啊?”原來他不是想到她,而是拿著庄里的點心來賣給她這個庄里人啊。
  有這种做生意的方法嗎?鳳鳴祥暗歎口气,從腰間內縫的荷袋里掏出兩枚銅板。
  “喏。”多一枚送給他,免得日后他找滄元賣去,活活被打死,她還得去買棺。
  莫不飛小心翼翼地接過放進怀里,确定不會遺失了,他才興奮地跳躍起來。
  他高躍的身影几乎擋住光線,鳳鳴祥暗暗惊奇他的靈活,這种人在山上必多勞苦,才會練著一身的輕盈。
  她潭了潭衣袍灰塵,跟著站起來。
  “定情之物!”
  她差點以為自己錯听了,赶緊抬臉,看見他含……含情脈脈地注視她。
  那……真是情嗎?會不會自己誤會了?定?之物?”
  “定情之物。”他一字一語,把她漏掉的那個最重要的字用力地補上去。
  她蒼白的臉變色了,微斥道:
  “莫不飛,你可別胡鬧,什么定情之物!”
  他一臉震惊。“你要賴皮?”
  賴皮的是誰啊?“我可不記得你給了我什么定情之物,我又給了你什么!”
  “糖酥跟銅板啊。”他理直气壯地說。
  “糖酥?”鳳鳴祥安心了。就算他當真吧,反正東西都吃下肚了,害能當什么定情物?
  他眯起眼,看穿她的想法,跨前一步,她立刻退開。他只得停步,垂首看著她与自己的距离。她不愛人近身,除了余滄元、沈繡娘与小鬼頭外,就算連丫鬟靠近她,她也暗暗地保持距离。
  他在嫉妒,他知道,但他心里也很清楚,真要得到她,只有靠自己一小步一步地縮短距离。
  “它還在,我給你的定情物就在你体內。”他抬眼鎖住她平凡的眸子。“它在你的嘴里,滑過你的喉口,落在你的肚腹之中,你吃下去的是我的心。當你以后想起我時,你的知覺、味覺都會感受到我。”
  她張大眼,一身寒毛立起,低喝:“莫不飛,你不過還是個孩子,”“我二十四歲了!”
  二十四?那豈不是比自己還大上一歲?
  “玩笑話也是有限度的。”
  他移臉受辱地喊道:
  “我不告訴你了嗎?一旦是我認定的女人就是我娘子了,要肌膚之親的也就只有她了。而現在我認定的女子就是你了,鳴祥,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就像是你吃下去的糖酥,自從知道喜歡上你后,就再無天日了。”
  因為受到義爹的控制,從小到大,她忙著戴面具、忙著与義爹斗,所以從不對人說知心話。
  知心話說了,是找死。因為義爹神通廣大,連心事他都能一言命中,何況從嘴里說出去的話?
  加以她在庄園中的地位微妙,對司徒壽來說,她是兄姐的角色;對繡娘与小鵬來說,她就像是羽翼。在義爹還在時,她保護著他們;義爹死后,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個性,所以從未把自己心底最脆弱的部分揭露給人看。
  “找誰商量去?”她喃喃道。
  “什么叫喜歡?他連我的過往都不清楚,也能喜歡?”
  真是個沒想清楚的大男孩……不,他二十有四了。至今仍不敢相信憑他那种娃娃臉也會虛長她一歲。
  其實,她不必攬鏡自照也知現在自己的模樣有多糟,她自幼長相似男孩,長大之后也沒有變過,尤其練了義爹傳授的內功之后,几乎不曾熟眠過,臉色不好是一定的。
  他竟也能睜眼說瞎話地說喜歡她。
  天色微微地暗了下來。鳳鳴祥正好行步到那座荒廢已久的禁地,那是義爹的居所。他死后,便少有人進去……
  她吃了一惊,快步奔向前。朱漆大門前的鐵鏈雖緊緊纏住銅環,但交扣的鎖已然解開。
  “是誰?”鑰匙有兩副。一副在滄元那儿,一副在自己手里,滄元從不進禁地,會保有鑰匙只是預防万一出了什么事——
  “現下,他該在鳳凰閣,不會出現在這里。”那,里頭會是誰?
  “難道又是莫不飛這小子?”
  她已經料不到他下一步了。他的花招豈止百出,光來這么一句他順口說的喜歡,就讓她煩惱好久,甚至于當著他的面落荒而逃。
  這是第一次啊!連在義爹面前也不曾狼狽地逃跑過。
  她回過神,看著鐵鏈,喃道:
  “說不得他會解鎖,一時好奇就闖進里頭了。”
  她皺起眉,懊惱地歎了口气,拉開大門上沉重的鐵鏈,走進荒廢的庭院中。
  天色雖有些微暗,但對她的眼力构不成阻礙。她小心地環視院內,并無任何可疑的人煙。
  她心里微起疑竇。除非有鬼,不然是不可能平白無故地解開鎖。涼風帶陰,吹動叢生的雜草,說沒有害怕,那是假的,義爹的無所不能在她心里已是根深蒂固,就算他化為鬼神來索命,她也不會感到訝异。
  她強壓心里的微懼,小心走進屋內。
  屋內的擺設一如住常,只是蒙了許多灰塵与蜘蛛网。她遲疑了下,拉開窗下的長柜,柜里仍是義爹生前的衣衫,她伸出微顫的手探進疊好的衣衫下,摸索出一本藍皮書來。
  她深吸了口气,翻開首頁!
  “啊!”義爹當年親筆的手書上有一個鮮紅的掌印。
  忽地,外頭輕微聲響惊動了她。
  “誰?”她奔出房外,冷風吹動叢生的野草,視線之內并無人影。她楞了下,方才明明听見腳步聲的……
  頸間的寒毛猛然張立起來,她迅速轉向左側,只見到一團鎖不住焦距的人影直向自己逼來。
  她暗叫不妙。
  她的內功雖好,但難駕馭体內亂气,練武的資質也不如司徒壽來得好,尤其當年她偶然獲知義爹的真面目,便有意無意地輕忽練功,以致她的功夫普通,眼力雖好,卻達不成練武人鎖住快物移動的程度。
  只是剎那間,來人已近到眼前,她不及思考,直覺要推出一掌,打不打得中,就看運气了。
  突地,一股气味扑鼻,她的衣袂飄起,從她后方飛快竄出,她隱約只能瞧見一抹灰,隨即听見肉掌相擊的同時,她已被安置到几步外的距离。
  有人救了她,會是誰?
  正要抬眼,朱漆大門的方向傅來叫聲:
  “鳴祥!”
  她轉身瞧見余滄元大惊失色地奔來,這才發現自己束起的長發已弄得披頭散發,冷汗早沁了一身。
  “快回去找沈夫人!”他喊道,同時飛過她身畔,直朝沒入牆后的黑影追去。
  她眼前尚是一片白茫的眼花,雙腿一時虛軟地跪坐在地,先前雖只是短短眨眼間,卻差點一腳跨過鬼門關。
  她暗暗調整呼吸,抹去臉上的汗珠。
  “會是誰,為我接下那致命的一掌?”庄園中竟會有人的功夫快到連她也看不清身影,只瞧見衣角的灰——她微訝了一聲,憶起下午才見到那涸嘴里說喜歡她的男人正是穿著一身很朴素的灰衣。會……會是他嗎?
  但她一點也沒有感覺有人在跟蹤她啊。再者就算他眼力好、腳力快,也不該會有方才那樣可怕的內力能与人相搏,否則他嘴里的趙叔怎會逼他搶她內力?
  他的樣子更不像是會有這等功力的高手。他說,他二十有四了,再怎么苦練也不可能到這种境界,就她所見過的練武奇才里,義爹与司徒壽算是頂尖的了,但司徒壽是幼時根基打得极好,几乎每天都不曾停歇過,即使如此,壽儿的功夫還遠遠不及義爹,莫不飛,可能嗎?
  她眯起眼沉思許久,一時忘了身處何地,直到冷風吹來,她才回神;再環視一眼彷佛不曾發生過任何事的周遭后,慢慢地走出大門。
  “唉……”幽幽的歎息飄送在庭院,如鬼似魅。
  好像淋了一陣雨般,躲在樓角旁的男人滿面大汗,連灰色的背衫都濕透了。
  他蹲在地上,粗腕纏著一條黃色的發帶。這是第一次瞧她長發披散的模樣……
  “其實……扮女裝不好嗎?很……很好看嘛。”
  他低頭呆呆看著那一條淡黃的發帶,下意識地捧到鼻間嗅著她發間的芳香。過了一會儿,等到他惊覺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原本凝重的俊臉立刻駝紅起來,結結巴巴地自我解釋:
  “我……我可不是故意偷……偷她的發帶,我只是不小心……扯到,對對,是扯到,總不能讓我幫她系回去吧?”說完,為佳人束發的想像讓他又發呆了好一陣子,才很理所當然地把發帶收到衣服內側中。“還好,我跟著她……我不是偷窺,只是想要知道她有沒有很認真地想我的事……倒沒料到……”
  先前那一幕几乎嚇飛他的三魂七魄。再差一點,如果他再晚一步、如果他的輕功沒那么好、如果他慢點瞧見,那一掌就會狠狠落在她的身上。
  這個念頭活生生地嚇出他渾身所有的水分,讓他的心跳……讓他的心跳就像死人一樣突然停擺了。
  他抹去滿臉的大汗,心里有點震惊自己的心態。
  “天啊,我到底放下多少感情?”連他自己都覺得可怕,在不知不覺中,從死心眼儿的,認定到現在,不過短短的數日啊。
  他想起,兩個月前初見面之時,只覺此人不錯,可以深交,但那時只是讓他有點順眼而已啊!
  “再見到她,她還是龍不祥,可我的确是很高興能再遇見她。”此時回想,那种高興,對朋友來說,是有點過了頭。
  他交友還算廣闊,但從無這樣的感覺,后來她以龍不祥的身分給他救命的一吻……莫不飛撫著略厚的下唇,她的柔軟仿佛尚盤在唇上,久久不去,他開始傻笑起來。
  自從那救命初吻后,他就變得有點連自己也摸不透,很怨死心眼儿的自己一直念念不忘龍不祥,直到獲知她是女儿身,“那种感覺好像就是天外飛來一雷,活活打開地獄,讓我快樂地爬出來。”也順便把那片開始變薄的心壁敲開,將里頭微微的情意流到四肢百骸中。“流得這么快,像毒一樣竄透我渾身經脈,害我措手不及。”他咕噥道。
  這种感覺其實是挺不好受的,平常他只要顧好自己就夠,現在卻必須為另一個人擔心受怕。
  “不過,也無所謂啦。反正我就是心甘情愿,嘿嘿……”他傻笑地幻想起來。
  “我女人……我娘子……我肌膚之親的對象……啊,我也到該有子嗣的時候了。”
  她不漂亮,他知道;她長得有點男儿气,他也知道;她沒有什么男人緣,他更知道——那樣才好,他不必拿著屠刀去殺人。
  “不過,我還是不太放心余滄元跟那個小鬼頭。”他喃喃道。只恨自己太晚來南方,占在她生命里的時間比誰都晚。“連她嘴里的義爹都比我早!”
  他憶起她提及她義爹時,語气雖然平和,好脾气的臉色卻有點异樣,那似乎是……
  恐懼?她在怕什么?
  能收養陌生孤儿的人通常不會太坏吧?
  “哎呀,未親眼所見,不能妄下斷言,這道理我懂。”
  他的視線停在窗口里的長柜,沉吟了下,他飛身竄進屋內,直接拉開長柜,摸出一本藍皮書。
  “不算偷窺,不算偷窺。”自從天外打進一雷后,他的良心也眼著不見了。
  他直接翻開首頁,一日十行地細讀下去,愈讀愈吃惊,愈讀他那張傻笑的娃娃臉愈是難看……
  小春端著空盤住客房外頭走來,走到高牆后停下,向鳳鳴祥福了福身。
  “怎么,他在嗎?”
  “莫公子正在睡呢。”
  “這么早就睡了啊……”
  “不早啦,鳳姑娘,都一更天了。”
  是啊,這一折騰,等她与滄元談過話后,都已夜深了。如果莫不飛真是相救之人,依他性子應會向她邀功,以表他的真心。
  鳳鳴祥瞧見她端出的空盤,又問:
  “他吃了?”
  小春聞言,吃吃笑道:“小春敲門說了好半晌,莫公子就是不開門,他說夜深了,男女授受不親,直到奴婢提及是您吩咐送過去的點心,他才很高興地打開門收下。”
  “你瞧見他穿什么了嗎?”
  小春曖昧的表情讓鳳鳴祥蒼白的臉色有些尷尬。
  “莫公子他穿著綠色的長袍,是從老爺那里改過送去的。”
  “哦……是嗎?”她沉吟。到底是不是他呢?
  “還有,莫公子要奴婢轉告一句,他說,又多一樣了。”
  “多一樣?”
  小春拼命忍住笑,咬字很清晰地說道:“他說,他會好好珍惜您第二次送去的定情之物。”
  “啊?”鳳鳴祥看著小春拿著的空盤,忽感頭皮發麻。“等等,你送什么點心過去?”她要小春送點心過去,沒有指明要什么。
  “是糖酥啊。廚房歇息了,下午做的糖酥還有多的,便照您的吩咐拿去給莫公子。”
  “啊——”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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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
  “你這小鬼頭跟來做什么?”
  “這种話該是我問才是。我娘不舒服,我代替我娘陪鳴祥出來買祭拜我爹的祭品,恩入,你是庄園貴客,跟著咱們出來又做何居心?”
  “我……我悶了,所以出來逛逛,不成嗎?”
  “恩人不必回家嗎?”
  “我難得出游一次,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就算一輩子不回去也無妨了。”
  “鳴祥是我的!”
  “喲,既然你都明說了,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鳴祥不是你的,她已經是我親親娘子了。”
  “胡說!等我一滿十五歲,我就要娶鳴祥,那時候天底下婆媳相處最好的就會是我娘跟鳴祥。”
  “還好我早五年來了……不然我豈不要孤老終生?還好我先下手為強……”莫不飛拍著胸口喃喃道。
  “先……先下手為強?”沈小鵬倒抽日气。“難道你……”這根本是引狼入室啊!沈小鵬立刻看向走在前頭纖細的背影。
  莫不飛臉微紅,理直气壯地猝道:
  “小鬼頭在胡思亂想什么?還沒成親,怎么可以圓……圓那個!我是說定情之物,她吃了我給她的東西,就是我的人了。”
  沈小鵬張著嘴,隨即突然跑向鳳鳴祥,叫道:
  “鳴祥,我想吃糖葫蘆。”
  鳳嗚祥微訝。雖奇怪他出門一向不吃甜食,但仍是牽起他的小手,買了一串糖葫蘆給他。
  “鳴祥,這是你要給我的喲。”眼角瞄著莫不飛走上前。
  “是啊。”
  沈小鵬轉向莫不飛,把一顆一顆糖葫蘆塞進嘴里,鼓著臉頰,對著他用力說“我——也——有——了!”
  莫不飛怔了下,才知道這小鬼頭精得很,竟然偷學他的賊招跟她索討定情物。
  他快跑向前,及時搶過最后一顆糖葫蘆塞進嘴里,囫圇吞下。
  從來不曾預設過一個大男人會寡廉鮮恥地跟小孩搶東西,沈小鵬一時之間只能呆呆地瞪著他。
  “莫不飛,你在做什么啊?”鳳鳴祥也呆了。
  “我……我……我在保有我的心!”莫不飛厚臉皮地說道。
  啊?糖葫蘆等于他的心?饒是鳳鳴祥逐漸習慣他沒頭沒尾的突來之語,也摸不透他此話中的深奧,那是說,如果他有其深奧之處的話。
  “鳴……鳴祥。”沈小鵬壓低聲音說道:“我們走吧。”白淨的雙頰浮起兩朵紅暈來。
  “喔,好。”鳳鳴祥垂著眼,牽著他的手,視若無睹地在大街上走。
  “我們是不是很丟臉啊?”他小聲地問。
  “會嗎?”鳳鳴祥也小聲地答道。
  “可是,為什么大街上的人都在看咱們呢?”
  “呃……我想咱們可以走快一點點。”一到轉角,她立刻拉過沈小鵬靠在巷子里。
  沈小鵬瞧見她的臉也有些微紅,才知原來不是只有自己覺得很丟人現眼。“鳴祥,他……他跟余叔叔完全不一樣……”
  “嗯。”她的嘴角微勾。
  “他跟你的義爹好像也不一樣……咦,鳴祥,你在笑嗎?”他吃惊地問。
  “嗯。”她忍俊不住,把臉埋進沈小鵬小小的肩頭遮住泄露自己的笑聲。莫不飛看他倆愈走愈快,簡直不把他當回事。他是死皮賴臉地跟來,但,沒必要視他為無物吧?
  “等我啊!”他快步追上前,忽然,异樣的感覺讓他停步回頭。
  大街上人來人往的,賣糖葫蘆的直看著他,他迅速錯開;賣面的也盯著他,他又掉离;走在街上的男人女人也在看著他,他半眯起眼一一拉開視線。
  都不是——會是誰在窺視他?
  一個念頭閃過心際,讓他心惊地赶緊捂著臉追上前,不再追究是誰用那种奇异的目光燒著他。
  江南除了運河外,尚有多處湖泊与河川。大湖、小湖,大川、小川,只要在江南,就像身處水鄉國一樣。
  “大云樓”東邊面河,西邊臨街,從二樓的雅座往下望去,可以瞧見街上的米舖、油舖、酒坊、糕舖、雜貨舖等等,流動的攤販有賣茶的、賣菜的、賣涼粉的,吆喝成聲,莫不飛完全視若無睹,有些發顫地垂著臉,盯著自己眼前一盤酸辣辣的羊肉面。
  “你連坐在二樓都怕嗎?”鳳鳴祥好奇問。
  在紙錢浦訂下了貨,陪著沈小鵬在熱鬧的街上逛兩圈,便揀了大云樓用午飯。
  她一向不挑食,但繡娘挑,連帶地,這個出自繡娘肚里的小鵬好像也遺傳了他娘的品味,吃東西挑得可怕。
  挑到一整條大街上,只有這酒樓合著繡娘跟她儿子的胃口。她曾想過繡娘的夫家或娘家必是富貴之門,但從來沒有問出口過,只當繡娘的過去死了。
  “還……還好……只要別低頭看就成了。”
  鳳鳴祥瞧他行徑詭异如鼠,心中起了怀疑,問道:
  “那你又低著頭?”
  “我在傷心……”莫不飛胡亂塞個理由。
  “傷心?”一看就知他說話的態度好假。心中一有疑云,怀疑的种子立刻迅速發芽,說到底這莫不飛對她來說,仍是外人。她瞧一眼沈小鵬正吃著蜜汁火腿津津有味的,渾然不覺有何奇怪之處。
  “是啊,我……我……”莫不飛很努力地想要編出一個完美的理由來,結巴了半天,終于捧著頭,低叫:“我沒法子說謊啊!”
  他的手突然探出,越過三盤南方菜,欲握住她的手腕;鳳鳴祥見狀,拿筷的手立刻要縮回來。
  一如以住,她翻手避開,他卻如蛇纏上她的手腕,前后左右無論如何避也避不開。
  真不是她的錯覺,前几次可以當巧合,但現在,要她相信他的武功只有三腳貓——
  “放手,拉拉扯扯的很難看。”她皺起眉,冷靜地喝道。
  “不,我可要說清楚!小鬼你吃你的,來插一手做什么?”莫不飛輕易躲開沈小鵬的擒拿,很認真地對鳳鳴祥說道:“可能是我多心,可是為防万一,我一定得事先告訴你,我一直以為這些年來我避不見面,他們就會遺忘我,人嘛,就是這樣,久不見忘了是自然,沒想到方才我好像發現有人在江南,而且盯著我直瞧——”
  他的碎嘴讓沈小鵬听不下去了,鳳鳴祥反應极快,警覺問道:
  “你有仇人?”
  “呃,也可以這么說,其實他們也算是我的師兄,但心中對我一直有結……”莫不飛搔搔耳,忖思該如何才能詳盡說明他与師兄們的恩恩怨怨……他突然抬起頭,望向躍進二樓的男子:“糟,仇人來了!快走!”
  “莫不飛!我在對面飯浦里吃很廉价的米飯加醬菜,你倒有錢得緊,來這里吃香喝辣的!咦,我在說什么?我是說,你竟然當我是仇人——”青年背后背著長布包著的寶劍,忽地從袖中發出暗器,全然不理客棧二樓究竟有多少無辜百姓。
  莫不飛眼明手快地先運气翻身架起長凳擋暗器,大喊:“先走!”
  鳳鳴祥吃了一惊,直接拉起沈小鵬往后退去。
  “鳴祥,咱們要幫忙嗎?”沈小鵬是第一次瞧見實戰,心里又惊又怕。
  “這……”根本插不上手,她低語道:“小鵬,你先回去……”她抬起眼,瞧見青年惊奇地注意到她,他的身子竟然像是無骨的蛇繞著一名嚇傻的客人,直往這里飛來。
  “等等!你要做什么?”莫不飛叫道。
  “莫不飛,你敢誆我?你不是說你一生都不再交明友了嗎?此人与你相處必定超過三天以上,”青年詭异地說。見莫不飛要躍上前,他又洒了一把暗器在客棧中,另一掌直向鳳鳴祥而去。
  這分明要他無暇顧及他未來的親親娘子嘛。莫不飛一時情急,運气震飛了二樓所有的桌桌椅椅,隨即奔向鳳鳴祥。
  “住手!她是我的女人!”
  “說謊也要先看人!他是男的,要當你女人,疑人說笑話!”
  “小鵬,別來!”
  電光石火之間,鳳鳴祥見沈小鵬要出來對掌,她連忙拉開沈小鵬,直接對上青年的掌力。
  青年的眼一落在她的小掌,立刻閃過异色。對掌的剎那,鳳鳴祥只覺一股內力沖進体內,隨即她被人用力一撞,踉蹌地退后。
  “鳴祥!”沈小鵬叫道。
  痛感從腰部傅來,她才知道自己撞上了木欄,她的眼角看見原來是莫不飛為她續接了那一掌。她身子极輕,一時偏傾,整個人便翻出木欄,掉下湖中。
  短短不過剎那莫不飛惊叫一聲:
  “鳴祥!”他來不及收回掌力,任由青年的內力打進自己的体內,飛快地躍到欄旁跟著跳下湖|“莫不飛!”青年惊叫得更大聲:“你不是不會泅水嗎?”
  啊?尚落在半空中的莫不飛聞言一惊,渾身寒毛豎起。習慣性的恐懼嵌進他的体內——不,為救佳人,就算當水鬼也甘愿。他連忙閉气,感覺自己扑通地沉進湖里。
  水灌進他的耳鼻,就像是無數的虫子鑽進去一樣,他直覺大口喘气,河水竟沖進嘴里。
  啊啊,吾命休矣……
  他拼命地划動四肢,無奈四肢沉重,他都能感覺自己在往下沉了。
  忽地,一雙手臂用力抓住他。
  他可怜兮兮地張開垂死的眼。
  湖水是藍綠的,清澄得几乎可以看見湖面上小舟的舟底。
  很美。
  但,在他眼底更美的是眼前在湖里飄游的女子。她穿著一身的男裝,衣袂隨著游水而飄動,黑色的長發近乎藍黑地順著水紋而浮沉。蒼白的小臉布滿憂愁,細眉蹙起,是在擔心他的死活吧?
  他一直認為,女子最美的神態是為所愛的男人擔心。他是不是可以很貪一心地裝作其實她對他是有那么一點點感情的?
  胸口里在焚燒著。他知道自己体內的空气快斷了,卻宁愿浪漫地以為其實自己是為她而焚燒。
  她的眼底略帶指責,一把拉過他,十分不情愿地湊上臉。
  他的心跳開始加快,嘴角不敢咧得太開,桃花眼也努力地瞪著她愈來愈近的臉。
  她含怨瞪他一眼,直接以掌心蓋住他的眼,隨即他感受到柔軟的唇覆蓋在他嘴上。
  仰賴活口的气到底有沒有灌進,他一點也不在意。這一次完全不同上一回,上一回他痛哭流涕,這一回他還是痛哭流涕,是因為感動啊!
  多想一親芳澤,但,時机不對,只會唐突佳人。她不似他,一旦認定了,感情可以如滔滔江水淹沒自己,她的性子多疑而不易信賴旁人,在這种情況下她沒有一腳將他踹出天水庄,已經是万幸了。
  柔軟的唇輕輕壓在他的嘴上,連蓋住他眼睛的小手也是軟軟的。其實,不必看著她,也知道她細長的眼是閉著的,長長的睫毛有些藍綠色,不卷,直直細細的;鼻梁有些像他,卻极白,她的嘴是淡白色的,啊啊,原來,在第一次她以嘴渡親時,他就已經把她給細細烙在腦中。
  如果,現在他裝作很不小心地把舌頭探進她的唇間,她會不會狠心地咬斷?如果,先告訴她,其實早在把她當妻子看待時他就一直很想要碰触她,會不會比較好一點?
  在一陣胡思亂想中,他的意識有些模糊,直到大量的空气突然一股腦地涌進鼻間及嘴里,他才知道自已被拖上了河面。
  也被她硬拉上一艘小舟。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狼狽地拖著又濕又重的衣眼翻身上舟。
  小舟离大云樓已有一段距离,但四周的船家仍在圍觀。
  她与滄元、繡娘常來大云樓用飯,不會不知道從上往河底看,有多清澄!清澄到連一具躺在河底的尸体都能看見,何況是方才那難堪的一幕?
  “公子……”舟夫小心地詢問。
  她滿面通紅,垂臉說道:“沿著河下去,找個遠點的地方靠岸。”
  莫不飛憑著最后的意識,硬撐開眼皮。
  她微微俯下身,將臉湊近他。
  “莫不飛,為什么跟著跳下來?”他根本就知道自己會游泳,何必一塊跳下來?
  找死嗎?
  “我……終于……”他气若游絲地伸出手。
  她連忙握住他。“終于?”
  他嘴里咕噥一下,她皺眉,將耳朵靠近他的嘴邊。
  “我終于……”
  她的耳垂一涼,被他輕輕親了一下。
  “我終于……夢成真了。”語畢,他放心地昏厥過去。
  上了岸,才知是到了河的下流。下流一帶多農舍,鳳鳴祥拖著莫不飛沉重的身軀實在是不胜負荷,干脆把他扔在路上,自行先去農舍借來拉車;把他扔上車后再慢慢推去倉庫。
  農舍的男主人這時候正在犛田,原要付錢請女主人去雇車來,后來遲疑了下,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衣物。
  “算了,等我衣服乾了換回來,再去請也不遲。”她喃道。小鵬的泳技還是她教的,他應知她的水性极好,不會太擔心。
  就算他回去找滄元,滄元除了怕有人搶她外,倒也不會怕她活活淹死。就這小子,明明知她識水性,偏要跟著跳下來。
  “會是做給我看的嗎?”她瞧著尚在昏睡中的他。
  他躺在草堆上,四平八穩的,除了微濕的頭發外,他一身已換上農舍男主人粗劣的衣衫,男主人是個矮瘦的人,也難怪衣服穿在他身上十分緊繃。
  她正要盤腿坐下,后來又覺姿勢太難看,改抱膝而坐。
  “做給我看,對他又有什么好處呢?差點被活活淹死。”在河里他明明快要嗆死,偏偏他的神態又像极為快樂——
  她暗啐一聲,怀疑自己一輩子也不了解這樣的人。
  在他旁邊坐了一會儿,有了倦意,便閉目養神起來。等到她忽地張開眼時,自己已經倒臥在草堆上,他的身軀也側過一邊,与她极為靠近,但他睡在外側,只手微拱,很像在護著她。
  她看了半晌,确定他仍在睡,才暗暗吐了口气。
  “還好,他還沒醒,不然豈不是見到我現在的模樣?”
  他的俊臉相靠很近,近到他睡容里合上的眼睫毛几乎碰到她的鼻頭,她的心髒扑通一下,跳得又高又可怕。
  “美之物,人人欣賞是自然。”她喃喃說服自己。即使如她,在瞧見美麗的人事物,也會打從心底的贊歎,莫不飛相貌的确生得好,同時也兼具了一臉的桃花相,她會贊歎是自然,會心跳更不意外。
  只是,自從他說喜歡她之后,她欣賞美之物時的心跳加多了。她垂眸,瞧見他略厚的唇,連著兩次救命,她忙著以嘴渡气,哪里還顧得男女之分,也不把那樣的嘴唇相触當作是親吻,偏他就愛這樣認定——
  等到她發覺時,她的唇已經微微貼上他溫唇的嘴。她臉一紅,連忙退開爬起來。
  “我在干什么?”輪到她在非禮一個男人了嗎?
  她拉起裙擺,快步走出倉庫外,喘了好大一口气。望著水面中的倒影,她有些自卑地撇開視線,遲疑了一下,又回首盯住水面中的自己。
  男孩气的臉龐,只要她換上男裝,沒有一個人會認為自己是女扮男裝,尤其長年內力憤壓在体內,造成她難以入眠的現象,長久下來她的臉色极不好又難看。
  “怎會喜歡我?”說句難听的話,走在路上,人家還當他們是兄弟呢。她在庄里,雖是照顧其他姐妹的長者,但對于感情的事情卻是一竅不通,她能找誰問?
  水面的倒影顯得有些淡金黃色,她楞了下,直覺抬起頭看天色。
  先前沒有注意到,原來已近黃昏。
  “啊,我方才不過休息片刻而已,怎么時辰過得這么快?”她微訝,隨即憶起短短的休息中,仿佛失去了意識般。“難道,我睡著了?”差不多也有一時半刻間自己沒有記憶。
  怎么可能?自從她練了義爹所傅授的內功之后,几乎不曾入眠,即使是強迫自己小憩片刻,神智依舊清醒,滄元曾試過要點她昏穴而遭她所拒,因為長久以來她防義爹,防到怕自已被迫失去意識,怕就算發生了什么事也難靠自己清醒過來。
  此時此刻,就算累极生倦,也不該會入睡才是。
  若是說,因為他在身邊而使她安心這种話,她可一點也不信。
  她暗暗調息了一下內力,体內仍是气亂難控。
  “奇怪……誰?”她耳力极尖地听見有人接近,腳步雖然熟悉,一時之間卻也分不出來。
  樹叢之后走出嬌小的身影。
  “鳴祥,我找你。”來人的聲音嬌嬌軟軟的,用字習慣性的簡洁。
  鳳鳴祥愕呀一聲,脫口:
  “是你?”
  “我正好乘小舟要靠岸,瞧見你掉下河,便一路跟著你坐的小舟追上來。但,它慢,現在才到。”少女的神態顯得有些天真,說話清晰而有些緩慢。
  鳳鳴祥皺起眉,擔心地望著她。“壽儿,你……多久沒有跟人說話了?”
  “忘了。”
  “慕容公子呢?”她試探地問。
  “不知道。我想見你,就來了。”
  啊,難道自己料錯了慕容的真心?不及細問,就見司徒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鳴祥,你穿女裝呢。”惊奇的語气讓鳳鳴祥尷尬起來。
  司徒壽仿佛未覺她不自然的神色,偏著頭打量她身上碎花的藍衣裙。
  “衣服好舊。”
  “因為這是農舍大嬸好心借給我的衣服。”農家的衣服能好到哪里去?大嬸有些圓胖,所以她穿起來格外寬大,只能用織帶牢牢束起腰間。
  鳳鳴祥有些臉紅,又緊張地問:
  “是不是很不适合我?”
  “是。”司徒壽點頭。“鳴祥應該穿好料子。”
  “不,我是問,我是不是不适合穿女裝?”
  司徒壽眼里閃過一抹困惑。“鳴祥是女的,當然适合穿女裝。”
  “哦……”鳳鳴祥露出淡淡的微笑。是啊,壽儿的思考路線异于常人,即使她的外表已似正常人了,但長年義爹的隔离,仍影響到壽儿的生活。
  問她,是白問了。
  “很漂亮啊。”司徒壽突然說道。
  “你在說笑話了。”
  “因為我喜歡鳴祥,所以在我眼里,鳴祥是最漂亮的。
  鳳鳴祥呀了一聲,抬眼看著司徒壽非常認真的眼睛。她的眸色很清澄,一如她的貌相,而她一向說話直接,不曾有過掩飾,有時候真覺得她好像是一頭小野獸化為人形一般,雖有人的外表,骨子里卻像獸類,不懂人類間的勾心斗角。
  “我喜歡鳴祥,所以鳴祥是最漂亮的。”司徒壽以為她沒听見,又很認真地強調一次。
  鳳鳴祥目不轉睛地望著她,而后微微一笑,低語:“謝謝。”
  “為何要言謝?”話還沒間完,鳳鳴祥的額輕輕碰触她的額。司徒壽沒有反抗,只是用好奇的眼回望著近距离的鳳鳴祥。這樣親昵的舉動一向只有她做,鳴祥從來沒有這樣對過她。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義爹在世時,我有一陣子很怕你?”鳳鳴祥輕聲說道。“沒有。但我知道。”
  “可是,你還是喜歡我嗎?”
  “嗯。”因為她被義爹帶回庄里,鳴祥是第一個對她好的人,即使后來疏遠了,心里仍然惦記著。
  “唉,我被義爹嚇怕了,就算他死了,我對人還是有距离。我從來不知道短短句‘喜歡’可以讓我有多感動,至少,還證明有人并非因為我身上的內功才來接近我——”
  “鳴祥,有人也喜歡你嗎?”
  “啊?”鳳鳴祥心里微感詫异不屬于司徒壽的敏感。“你怎么知道的?”
  “因為鳴祥第一次把心事告訴我。”司徒壽靜靜地說道:“我知道你護我,以為我不懂這些事,以前我雖然不懂,可是鳴祥說,我會听。”隨即她又眨眨眼。
  “現在,我掌握了很多人的秘密喲。”
  說不感動是騙人的啊!鳳鳴祥心頭熱烘烘的,像是一道暖流不停地盤旋在心口。
  長久以來,一直是自己多想了嗎?以為沒有傾訴的人可以分擔她心口沉重的心事,以為她這一生怕是難遇真心喜歡她的人了,卻沒有料到原來自己的身邊一直存在這樣的人。
  “那,我有沒有說過,我一直當你是妹妹看待?”鳳鳴祥沙啞說道。
  “沒有。可是我知道。”司徒壽很得意地說:“而且,我也知道你一定喜歡那個說喜歡你的人。”
  鳳鳴祥臉一紅。“我沒有。”
  “如果沒有,鳴祥就不會那么煩惱了。”
  是這樣的嗎?難道旁觀者清?她定心一想,若依她拒絕麻煩的性子,早在莫不飛逾矩之前,就將他赶出天水庄了,也不會無奈地任由他東纏西纏的。
  “是余滄元嗎?”
  “不,不是他。”
  “那就好,我一直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我,我不想讓鳴祥為難。”停頓一下,低聲說道:“我一直不明白為什么我殺余爺爺,他會恨我,死的不是他;而且余爺爺是弱者,弱者就該死,這是義爹說的。一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他恨我是因為他是余爺爺的儿子。但,我還是不喜歡他。”
  鳳鳴祥惊奇地望著她。
  “怎么啦?”
  “不……沒什么。”她花了多少時間都沒有辦法讓司徒壽了解這層道理,難道會是……她垂下眼沉思了一會儿,問道:“你要回庄嗎?”
  “鳴祥,你要回去嗎?”
  是啊,總不能一直待在這里,莫不飛也該醒了。
  “你乘舟追我時,小鵬瞧見了嗎?”見司徒壽一臉茫然,知她以前少与繡娘他們接触,于是補充道:“我与小鵬到大云樓用飯,他在二樓——”
  “那樣的距离該見著了。”
  “哦?”鳳鳴祥的心思開始運轉。心想,既然小鵬見到壽儿尾隨而來,定會回去告知滄元,滄元知壽儿功夫极好,若有難時,她也會護著自己。他必暫時放下心,不會急著來找人。”鳳鳴祥喃道。又對著司徒壽說:“壽儿,你去雇輛馬車來。”
  “是為了那個跟你跳下河的男人嗎?”
  “是啊。我怕他受惊過甚,走不了遠路。”遲疑了一下,突然想到一件事,她問道:
  “你……如果瞧見我落水了,你會跳下來救人嗎?”她百思不得其解啊。
  司徒壽搖搖頭。“我知道你識水性,為什么要跟著跳?”見到鳳鳴祥也是一臉疑惑。
  “難道那個男人知道你會游泳,也跟著跳下去?我瞧你拖著他上舟,他已昏迷不醒了啊。
  如果他不懂泅水,為什么要跟著跳下去?”
  “唉,我要懂就好了。”
  司徒壽尋思一會儿,才突然叫道:
  “我明白了!”
  “你知道原因?”
  “因為,他是個傻子啊!鳴祥,你想想,除了傻子外,誰還會做出這种事來?”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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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司徒壽走之后,跟女主人買了一碗蔥花粥,端進倉庫里。她的腳步极輕,瞧見莫不飛仍睡得很沉,暗暗松口气。她將粥碗放在他旁邊,走到窗口,瞧瞧晒在窗欞的衣服到底乾了沒有。
  “再不乾,我也顧不了這么多了。”她咕噥道。
  忽地,背后起了聲響,隨即感覺到一道熾熱的視線落在她的背心上。她暗叫不妙,只怨自己干嘛換上女裝。
  她僵在那里,抱著男裝,身后那道視線不曾移開過,像要活生生地在她背后燒個洞。
  像在比彼此的耐性,她咬著牙,是很想從窗口跳出去,偏又清楚地知道事后依他賴皮的程度,必會很認真地以為她是在意他才落荒而逃。
  她咬住牙,低聲說道:
  “那有粥,你喝了,怯點寒气。”后頭沒有傳來答應聲,仍是沉默不語。
  好吧,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反正頭都是要落地的,要笑就由他笑,這一輩子她就是注定男孩子气的臉了。
  她深吸口气,轉過身垂首瞪著地面。“你要是喝完了,等馬車一來就可以上路,省得一入夜,沒法進城。”
  等了一會儿,她的話沒有得到回應。鳳鳴祥狐疑地抬起臉,瞧見他正盤腿坐在草堆上,雙目如她所想直勾勾地回望自己,而他的臉……則在傻笑中。
  “你……你笑什么你?”她微斥道。這种笑一點也不像是嘲笑,反而像是……
  像是……
  “我高興啊!”他的嘴可以咧到耳后去了。高興?一見她扮回女裝有什么好高興的?“因為是我第一次瞧見你打扮回女裝嘛!你不知道我有多感動,我朝思暮想到連半夜都夢醒!”
  是惡夢夢醒了吧?她心里嘀咕著,不曾遇過這种人。
  她往左走一步,他的視線毫不遲疑地跟著她走,一雙眸子像是被砧住了一樣,停留在她的身上,甚至像要穿透,穿透衣衫之后是什么,她可是很清楚。
  “別再看了。”她低喝。
  “上蒼好不容易才听到我畢生的心愿,讓你換上女裝,我不趁机好好把你穿女衣的模樣記下,難道你要天天穿給我看嗎?”
  “你胡扯!”她惱道:“我是衣服濕了,待會馬上換回來。”
  莫不飛一臉惋惜,咕噥道:
  “是女人就該扮成女人的樣子,你是想扮男人騙姑娘家嗎?”
  如果一開頭知道她是女人、是鳳鳴祥,他的感情不會放得這么快。
  “唉,這是我的命,怨不得老天。”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的一身女裝,寬大到几乎看不見她的曲線,只除了纖細的腰被織帶緊緊纏住,長發被細木給扎起來,看起來是農婦打扮,卻讓他感動心動得要命。
  “你當農婦,我就當農夫。”他又開始傻笑。
  她微微撇開臉,熱頰讓她知道自己因為他的話而臉紅了。真惱,這人總是理所當然地說一些讓她曾經奢望卻知永遠得不到的話。
  “你不覺得……我比較适合當男孩子嗎?”她很委婉地說道。
  “啊!”莫不飛突然一聲惊叫,讓她嚇了一跳,差點以為他見鬼了。
  “怎……怎么啦?”
  “你要是當男人,我要上哪儿找我娘子?我誤以為你是男儿身時,我槌胸頓足,差點要當我自己栽進龍不祥的手里。”惊天的語气忽然沉淀下來,他的目光流露出柔情來,平靜地說道:“我不管旁人說過什么,你是女人,我感激涕零;在旁人眼里,你是怎樣我也不管,我只知道在我眼里,你是最漂亮的,因為我喜歡你。”
  鳳鳴祥聞言,楞了下,對上他含情脈脈的眼眸,這才發現其實他与司徒壽眼里的清澄坦率十分相似。
  這樣的話說不動心,連自己也騙不了。她一直知道自己永遠也不會有司徒壽那樣清如水的眼,因為自己要牽挂太多人事物,無法像她一樣洒脫地活著——或者,像他?
  “你……為什么你要跟著我一塊跳下來?”
  莫不飛一時無話接話,等了一會儿,才知她突然轉移話題了。嗚,他的愛很不值錢嗎?就這樣給他跳過去了,至少也回應一下嘛。
  因為你落水了,我當然跳。”他照實答道。
  她皺眉。“我會游泳,你不是知道嗎?你跟著跳,不怕淹死?”
  “我哪顧得了那么多?你一掉下去,我連想都不敢再深想下去你會有什么下場,等我發現時,我就已經跟著跳了。”他有點委屈地說。
  在她身邊,會為她跳河的真的沒有。滄元不會、壽儿不會、繡娘也不會,知她識水性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有屬于自己的生活,真出了意外,會難過是一定,卻不會陪死。這樣的感情到底是從他身上如何累積出來的?
  “倘若……再來一次呢?”她沙啞地問道。
  他學她蹙起濃眉,認真地思考后,才答道:
  “我會再跳一次。”因為一見她有難,他的腦袋就會呈一片空白,哪還會很冷靜地記得她是不是會游水、泳技好不好?
  一如那一天,他出掌与對方相擊的剎那,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用了十足的內力,事后才發現他下手有多重。
  莫不飛對上她鎖住不放的目光,見到她眼底閃過复雜的情緒;她雖面不改色,但她的眼神告訴他,她在掙扎了,而且掙扎得很迷惘。
  當她主動跨出一步邁向他時,莫不飛几乎要屏息了。
  她每跨一步,就表示他接近了她的心一步,這樣的道理他不會不懂。
  他的眼神不敢亂瞟,嘴里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就這樣見她很遲疑地一步又一步慢慢地走向他。
  心髒差點要撞出自己的胸口飛向她。心里好感動啊,他第一次喜歡上一個女人,總算沒有白費。
  鳳鳴祥突然停下,莫不飛直覺要扑過去,怕她臨陣退縮了,但又不得不硬生生地忍下。
  “你怎么直流汗?”她奇怪問道。“我……我有點緊張……”他結結巴巴的,痛苦地看著彼此相差三步的距离。
  鳳鳴祥不解他在緊張什么,但他的行為舉止一向就是讓人難以預料,她也就不多想。正要撩起衣角坐下,忽而發現自己已非男裝打扮,只好很規矩地抱膝坐在草堆上。
  “不知道我靠過去,算不算數?”他喃喃道。剩下的三步由他來補,他的愛比較多,無所謂啊。
  “什么?”
  “沒,沒事。”他暗歎口气,抬眼望著她欲言又止的。“你對我,有話要說?”
  “我……”她的嘴張了半天,話含在舌尖,費了好久的功夫,才勉強吐道:“我從十一歲那年開始穿起男裝,至今沒有換下過。”
  莫不飛連動也不敢動的,內心卻在流淚。她在向他吐露心事嗎?這個防心重、多猜疑的女人在向自己訴說她不曾啟口過的過往?他就像是個柱子,不敢攪亂她的心情,安靜地待在原處聆听。
  “我是個孤儿,九歲那年被義爹撿回庄里,剛開始他誤以為我是男孩儿,讓我姓龍,后來他發現我是女娃儿,便改名鳳鳴祥。”她停了下,見他沒有惊訝的神色,于是繼續說道:“我一直以為義爹是商人,因為他養得起庄園里所有的仆役,在我之前,他也撿了一個女娃儿叫禳福,你知庄園里有一個禳福閣,那便是她的居住之所。”
  莫不飛沒有應聲,桃花眼不曾移開過她略帶懼意的臉孔。
  “義爹告訴我,姑娘家要懂得防身,而防身的最好方法就是習武。他……是個無所不能的男人,我待在他身邊十年,從來沒有見過有什么事難倒過他,所以當我誤以為他是商人時,他教我習武,我也不曾怀疑為何他的武功高深得可怕。”她對他露出個苦笑,又道:“說到這儿,你一定想到他教我的武功就是近三年來江湖上私傅唯女者可練,男人欲得須陰陽交台的內功,是的,義爹他教我的,的确是這套功夫。”
  莫不飛的眼微微眯起,牙根咬緊。見他默聲不語,她訝然他好奇的性子竟沒追問下去。
  “你怎么不問他教我這門內功的目的?”因為他早就知道了。他垂下眼,咕噥道:“他是個男人,還能有什么目的?”
  “你不曾見過他,也能摸到他性子。”她惊奇地說道,隨即又點頭。“你是男人,自然可以揣測男人的心情。”
  “那可不一樣啊!”他抗議:“我……我對你從來不這么想。”而后俊臉微微紅了,吶吶道:“就算有想入非非,可……想入非非的那部分卻不是你的內功。”
  鳳鳴祥聞言,瞪著他。
  莫不飛立刻噤聲。往好處想,這一回她可沒有罵他胡說八道,而是“默默”地听進耳去了。
  她清清喉嚨,低聲說道:
  “總之,我習武沒多久,義爹又帶回一個娃儿叫司徒壽,后來他似乎以養姑娘家為樂,每隔一陣帶回一個小姑娘,我心里雖覺奇怪,但因為沉浸在有家的幸福日子里,很多令人起疑的事情我全當不知,直到有一天,我半夜睡不著,親眼目睹了他下手殺掉他的親信余爺爺,只因余爺爺很疼司徒壽,不愿見義爹將她訓練成殺人工具。從此以后,我防義爹极重,就連他傳授給我的內功,我也不敢再日日夜夜地埋頭苦練。”
  難怪她体內气亂難控,既無法走散,也難凝聚,只能在她体內四處飛竄……莫不飛尋思道。但就算她繼續練下去,也難保不會走火入魔啊。
  “你義爹不曾告知你,練此內功若不傾心傾力,便會造成傷体傷身,甚至走火入魔嗎?”
  鳳鳴祥搖搖頭。
  “我一直怀疑義爹知道我并非盡心練功,但他從不問,我也從不說。我更不提余爺爺的死,一切當作不知,与義爹維持表面上平和的假象。他有意無意地撩撥我,我也只能放手跟他斗。司徒壽我是顧不了了,她年紀小小便跟著義爹出門殺入……后來,滄元來了,那時他還只是個少年而已,我不知他就是余爺爺之子,但我想那時義爹早就知道滄元是誰,又為誰報仇而來;義爹是涸無所不能到已經沒有敵手的男人,他假裝不知滄元的身分,留他下來當庄園仆役,只怕也是找個樂趣。接著,我与禳福在外頭救了一名少婦,她便是繡娘,當時她怀有身孕,我一時不忍,明知將她帶回庄內,只會把她扯進一團爛泥之中,但若不救她,在那种地方只有一尸兩命的下場。”她歎了口气,顯然沉在回憶之中。
  莫不飛仍坐在原地,右手悄悄地、很隱形地,越過三步的距离,默默地壓在她的手背上。
  她抬起回憶中的眸看他一眼。“我……我這是在安慰你。”他半是心虛地說。
  她見狀,微微淺笑,低語:
  “我又沒怪你。”
  莫不飛聞言,不但不高興,反而差點槌胸起來。早知如此,他就該一塊伸出另一只手,理所當然地摟佳人入怀啊。
  讓他這一攪,鳳鳴祥才發現過去藏在心底的惡夢說出來后,壓在肩上的大石重量略減不少。
  “總之,小鵬出生后,我將他們母子安頂在庄邊南方,義爹看過繡娘一眼,便不再理會,我初時覺得害怕,以為義爹又要玩什么花招,后來才知繡娘第一眼看見他就嚇得哭出來,而義爹一向對軟弱的女子沒有興趣。”她微笑:“是繡娘聰明,懂得保身之道,等到我發現義爹性喜挑戰后,要改變自己的作風反而來不及了。”
  頓了頓,再道:“你知道為何小鵬自許為我的末婚夫嗎?那全是繡娘感激我救命之恩,在听了禳福提及我一生沒有什么姻緣路子、桃花甚少,也沒有男人緣,命相中只出現大鵬展翅時,怕我遲早逃不了義爹的魔掌,便將她新生儿子取名小鵬,以圓禳福的推算。唉,我本不知義爹的打算,是后來他瞧我的眼神愈來愈怪,我才知道他分明有心娶我,好名正言順地接收我体內的內力。”
  說到最后,已是有些微顫。
  莫不飛可以想見當時她的無比恐懼。被一個殺人如麻的男人看上,尤其此人名為她義爹,卻完全不顧世間的道德倫理,這樣的人若還活著,只怕鳴祥終究逃不了他的魔掌。
  她低頭看著握緊她手的大掌,心頭漸暖,便又道:
  “在有一回義爹獲知了小鵬的存在,我發現那是義爹第一次正眼瞧著小鵬,而且也知道小鵬之名的由來,我怀疑他要將用在我們身上的手段全用在小鵬身上,若真是如此,數年后必又會是另一個司徒壽,所以,為了小鵬、為了我、禳福、繡娘跟司徒壽決意一塊連手狙殺義爹,我也參与其中。我心想,反正就算失敗了也不過一死,總比日日夜夜受義爹折磨好,卻沒想到殺了義爹也賠上……”她遲疑一下,說道:“賠上禳福一條命。”
  “余滄元喜歡禳福?”莫不飛突然問。“你怎么知道?”她惊奇地望著他。
  “直覺。”莫不飛搔搔耳,心里默默地踢掉一個假想敵。
  雖然只是与余滄元短短照面過几次,也能隱約感覺出余滄元絕不是憑外貌評定一名女子的价值。在別人眼里,或許鳴祥貌不出色,但她能与她義爹維持平和假象長達十年之久,必有聰慧机敏之處,余滄元會不被這樣的女子吸引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心中早就有人了。
  是自己愚蠢,沒有好好地深思過,只是看見她与余滄元在一塊,便心里妒火滿天燒,再也容不下理智了。
  “好歹男女有別嘛,以后你要休息,盡管找我,就算拿我當床睡,我也高高興興地變成床,你不必跟他共處一個書房,孤男寡女的……”
  “我跟他之間,已不分男女。”“我分啊!你跟他叫孤男寡女,你跟我叫男歡……男歡女愛……你……你不要瞪我啊,我說的是實話。我喜歡你,自然有一天會把你娶過門當妻子,既然是我親愛的妻,總不可能供著拜吧?”他的臉已是极紅。
  “我叫莫不飛,雖不是大鵬展翅,但我可以為你而飛——天啊,這种肉麻的話我說不出口,反正你明白我的心就夠了。
  這种肉麻的話她已經听得很習慣了,這還叫他說不出口?如果不是相處過一陣子,她會以為依他這种桃花臉,早就學會什么叫甜言蜜語。
  鳳鳴祥突然想起禳福算命的技巧是由義爹親手傅授的,義爹當年也曾推算出同樣的結果,除了大鵬展翅外,還有義爹的存在。
  當時,連義爹也很惊訝,不解其意。如今想來,她第一次遇見莫不飛,便是在林中看見義爹的背影,追著義爹而被莫不飛撞見的——
  她抿起嘴,深思起來。那背影可能是幻覺嗎?當年她親眼瞧著義爹入棺,雖然他死時尸身柔軟而不似死亡,但他畢竟是死了,一個死人如何能爬出墳墓?
  “難道真是我錯看了嗎?”她喃道,突然間對上莫不飛的目光。他仍灼灼望著自己,鳳鳴祥強壓住掉開視線的沖動,也以直勾的眸神不服輸地回看他。
  “我居下方,沒關系。”他突然說道。鳳鳴祥楞了下,直覺以為他又在說曖昧下流話,但隨即見他神色認真溫柔,才知他指的是在兩人微妙關系中居下風。
  她有些困惑起來。難道自己在下意識中逞強地与他較量起來?怎么可能呢?她學來的生存之道中很清楚得明白逞強好胜者只會讓自己狼狽得落于敗方,所以她雖与義爹斗智,卻小心地尋找平衡點,絕不敢輕言逞強触怒他。
  “這就一個人的性子,環境占絕大部分,沒關系。”他學著她溫和笑著,眼睛不停地眨著:“我一點儿也不介意。”
  她暗暗心惊。他竟能讀出她心中所想?這樣的男人到底是聰明,或者是庸能之輩?
  還是自己在他面前泄露太多的情緒?
  尋思的當口,農舍的大嬸眉開眼笑地走進來,后頭跟著一個陌生的老頭。鳳鳴祥的防心立刻升起。
  “公子、姑娘,外頭的天快黑了,城門也要關了,這老爺赶不及入城,我讓他也睡在倉庫里,委屈公子、姑娘了。”天大的好運,一天內拿到不少銅子儿,可以多過好几天呢,大嬸揣著怀里的一串銅錢笑眯眯的。
  鳳鳴祥眯起眼,看著那老頭儿,他穿著粗布衫,神態之間顯得落魄潦倒。忽地,寬厚的背影遮住她的視線,她輕輕收回目光,改瞪著莫不飛的背。
  他這是什么意思?
  他還惦記著男女授受不親、男女有別?對方可是個老頭儿,他連這點醋也要吃?她又呀了一聲,暗叫不對。
  他不是吃醋,是出于直覺地防備對方。她心一動,知他對自己算是情深意重了。
  而自己呢?仍是出于本性地防著他,質疑著他的每一個行徑,生怕他看出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
  她常以為壽儿受義爹默化,就算義爹死了,壽儿仍有當年的本性;而滄元雖為复仇而來,但長年待在義爹身邊,就算時時提防義爹,卻也看慣了義爹的所作所為而變得麻木与無情;那她呢?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跳脫了義爹的影響之外,原來,長年下來她也受到他的影響……她心中忖思道。防著每一個人看穿自己的想法,因為被看穿了,自己將跌進百劫不复之地。
  包括對他,也在不知不覺中想与他斗起來,怕自己落了下風,就死無葬身之地。
  愛一個人,會本能地流露出較量的心態嗎?
  手指輕輕碰触他的背,隔著粗衫感受到他的体溫与熱气。不可諱言的,第一眼見到他,雖然逃過他的桃花臉,但也有些為他的“美色”而頭昏了,只是自知自己的個性与相貌,便迅速地將他赶离心中,撮合他与繡娘。
  先是心動,然后喜歡,但……她是個极端內斂的人,愛情已不存在她生命中的前二十年,就算后半生沒有此情相伴,她也不會痛不欲生;相較之下,莫不飛顯露于外的愛情,讓她不但自歎不如,也會心生愧疚,總覺她沒有法子將對他的愛情焚燒起來。
  他的背緊繃起來。她皺起眉,竟然瞧見他的背衣微滲冷汗。
  “趙叔,你何時來了江南?”莫不飛問道。
  趙叔?鳳鳴祥心中起了警覺,明白他的緊張了。
  “我放心不下你,在你起程后半個月,我也下江南了。”趙九全見他點破自己的身分,也不裝傻。“我怕你武功不濟,万一給鳳鳴祥殺了,那誰來為你乾爹報仇?不過老天保佑,總算你搶到了鳳鳴祥。”
  莫不飛傻笑地搔搔耳,很不好意思地說:“趙叔,我沒用。我連余滄元都打不下,鳳鳴祥我壓根就見不著。”
  他身后的鳳鳴祥微一呆。他不是曾說他從不說謊的嗎?
  趙九全眯起眼,望著莫不飛,沉聲道:“你身后的不就是鳳鳴祥嗎?”
  莫不飛失笑,側過身露出她半個身子來。“趙叔,他叫龍不祥,怎么會是鳳鳴祥呢?他是我下江南時迷了路,好心帶我順水運而下的好兄弟。”
  鳳鳴祥面不改色,向趙九全微微頷首。原是狼狽模樣的糟老頭,此時此刻卻面露陰狠,她猜想他原是要莫不飛配合,暗暗將她給擒下,誰知莫不飛突然喊出他的名字來,讓她知道此人的身分。
  此人絕非良善之輩。
  “好兄弟?她明明是個女人,會是你的好兄弟嗎?”
  莫不飛露出夸張的惊奇,喊道:“趙叔,你看看他是男扮女裝啊!你見多識廣,難道你會看不出來嗎?”
  鳳鳴祥并未吭聲,只是看了莫不飛一眼。“哼。”趙九全站了起來,背微駝。
  莫不飛見狀,并未跳起來,但她注意到他放置在地上的雙手有些輕顫。
  為何發抖?難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測?不,若是功夫极好,豈須要莫不飛下江南找她以得百年內力?
  “你以為我是從何處跟上你們的?從她一掉水,我在舟上就親眼見到你跟著下水,嘴里喊著鳴祥!難道我還會錯听?”
  “趙叔……好吧,事到如今我也不說假話了。其實,鳳鳴祥是個男人啊!”莫不飛很委屈地說:“我也是個男人,男人跟男人怎能……陰陽交合?必定那流言是誆騙江湖中人!”
  語未畢,忽見趙九全跨前揮掌打向莫不飛的臉頰。
  鳳鳴祥暗惊,正要推開莫不飛,哪知他只是伸直了背,完全罩住她的身影,硬生生地接下那一掌。
  那一掌出力极重,毫不留情。
  “她根本就是女人,你以為我老眼昏花了嗎?她壓根沒有喉結!莫不飛,你若當真敬你乾爹,就該為你乾爹報仇!我一路跟蹤你們,方才她出去時,你瞧我見著了誰?我見著了當年毀你乾爹一門的凶手!就跟她在一塊!”
  莫不飛吃了一惊。
  “啊,是壽儿?”鳳嗚祥暗叫。“我不知她叫什么,但我親眼日睹她殺人,還有一個男人就在那里笑著看這一切,若不是我硬撐著一口气,我早就跟著你乾爹下黃泉了,現在還能站在這里嗎?”
  “是義爹還活著的時候。”她低喃,莫不飛聞言,心里有了計較。
  “趙叔,冤冤相報何時了?乾爹他……他一家也并非良善之輩,會有人登門尋仇也是意料中事,何不放手!”莫不飛委婉地說道。
  趟九全瞪著他几乎瞪出了眼珠子。他原以為莫不飛雖是三腳貓功夫,但相貌生得极好,以這樣的貌色极易接近一個女人,而鳳鳴祥也不過是一個女人,卻沒料到他胳膊往外彎……鳳鳴祥就在此地,不必先闖過余滄元……那么,就算是由他自己強占鳳鳴祥的身子,与達成之前复仇的目的并無差別,而一旦得了百年內力,他可以重闖江湖,不必再隱姓埋名!
  心生貪念之后,趙九全忽地出手,狀似打向莫不飛;鳳鳴祥見狀,使力推開莫不飛,打算接上此人的掌力。
  “鳴祥!不要!”莫不飛叫道,扑抱住她。
  她的掌力打在他的胸口上,他的背也猛然受了一掌。
  鳳鳴祥大惊失色,喊道:
  “莫不飛!”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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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气順著与他胸口相触的手掌反彈回來,流進她的体內,她吃了一惊,沒有料到莫不飛嘴里喊的趙叔有如此高深的內力,竟能一掌傅透莫不飛的体內,打到她。
  短暫的暈眩之后,她強用体內极亂的真气壓住這股飛竄四流的异气,緊緊環住莫不飛的身体后,往趙九全望去。他連退數步,嘴角流出血絲。
  她微楞,不解為何發掌的人反而深受重傷,“鳳鳴祥……你好深的功力!”趙九全咬牙,知道自己再留在此地,也討不到好處,便狼狽地奔出倉庫。
  鳳鳴祥并未多想,連忙看著趴在自己怀里的莫不飛。
  “莫不飛,你還好嗎?”
  “我……我不好……”虛弱的聲音從怀里傳出。
  她暗罵自己笨,活生生地挨了一掌,還會好嗎?她想辦法要扶起他沉重的身体,他卻像一團面坨軟趴趴地攤在她怀里。
  “我……好冷……”他的聲音在發顫。
  “冷?”這可不好,体溫一降,他要是昏迷,就難再醒了,此時此刻只恨自己沒有學過醫。
  “很冷,很冷啊……”他哀哀叫,雙臂無力地抱住她的腰。
  “現在入城已經來不及了,要找一個懂內傷的大夫不容易……”她冷靜地思考,最后決定先看他的傷勢再說。
  她用力要拉起他,又怕他冷,先將剛乾的長衫披在他身上,然后再拉起他。他不動,只是緊緊地抱住她。
  她心里起了疑竇,喊道:
  “莫不飛?”
  “鳴祥,我還是很冷……”
  “至少你得讓我瞧瞧你的傷勢啊!”她有點惱怒他的不配合,冷靜的聲音起了波動。
  “不要……嗚,我怕你會嚇著……鳴祥,我一定會死吧?”模糊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
  一股濕意滑到她的掌心,鳳鳴祥低頭一看,“是血!”她暗惊,不顧他的抗議,雙手硬是抓住他的下顎,用力捧起他的臉來。
  他的臉……慘不忍睹!從鼻間到下巴沾滿了血跡,多到甚至連她自己胸前的衣衫都滲進了,而鼻部以上的臉龐紅到讓人以為是涂了胭脂。
  饒是向來處事冷靜的鳳鳴祥也一時心慌起來,心一慌,頭又暈起來,無法凝神思考,干脆放縱体內莫名的气流亂竄,努力集中精神抓起他的手腕測脈。
  莫不飛很可怜兮兮地喃道:
  “我一定會死……”
  “住嘴!”
  莫不飛見她薄怒,連忙噤口,看她蒼白的臉色有些不對勁。他皺起眉,環住她腰間的手掌偷偷地往上移。
  她突然張眼瞪著他。“你在干什么?”
  “我……我……我有點冷……我要取暖!”他叫道。無賴地倒在她的身上,扣住了她的腕間。
  鳳鳴祥不敢亂動,讓他軟軟地躺在自己怀里。他的脈動跳得极為正常,不似重傷之人,但她畢竟不是大夫,算不得准。
  “那一掌不是對你,你何必白挨?”她惱道,一時之間想不出法子來。
  “那可不是白挨,我……我心甘情愿嘛。”
  心甘情愿?那种感覺是什么?那一掌若是擊向他,她會心甘情愿地挨下嗎?
  “如果我死了……”
  “談什么死不死的?”她斥道。
  “我那一掌傷得很重……你讓我喊一聲親親小娘子,好不好?我怕万一來不及了……過過干癮也是好的……”
  本想斥他無聊,后來看他臉頰有血,她忍不住用袖袍擦拭他的臉。
  “鳴祥?”水汪汪的桃花眼抬起來望著她。
  “你要喊就隨你。”她面無表情地說道。
  莫不飛立刻快樂地喊:
  “娘子!”這一聲中气十足,傳到十里外去。
  這樣充沛的口气一點也不像受重傷的樣子……她臉上流露出怀疑。
  莫不飛見狀,突然猛咳起來。
  鳳鳴祥小心拍著他的背,暗暗罵起自己。都這個時候了心中還在存疑,未免太過冷血。
  “你忍忍,一等壽儿雇車回來,我想辦法買通城門士兵,一進城你就有救了。”她安撫道。
  “娘子……”他用力抹去臉上的血跡,目光閃爍著可恥的念頭。“我好痛……
  渾身上下都痛,被趙叔一打,我全身骨頭都散了。”
  “就算你要護我,也不必以身擋招。”她微斥道。
  “我一向不對老人家出手啊。”
  鳳鳴祥忍住反駁的沖動,見他有些微喘,欲扶他躺下,他卻硬要賴著她。她皺眉,低斥:“你這是干什么?要找死是不是?”
  “我冷嘛……”看她臉色疲憊,他委屈地改口:“那咱們移塊躺著好不好……
  別气別气,我又不是要占你清白,你瞧我傷成這樣,還能做什么?難道你不知道人的体溫最能取暖嗎?我……我只是想要點溫暖而已嘛。”
  這里的農家也不可能會多備兩床棉被,救人要緊,反正兩人相隔衣服,應是無礙,她忖道。便屈服在他充滿哀求的眼下。
  她慢慢地躺在草堆上,莫不飛立刻厚臉皮地抱住她的身子。她暗暗嚇了一跳,正欲掙扎又想起他的傷,只得僵硬不動——
  重重的歎息震動了他的胸膛。“我知道你心中是有些喜歡我的,否則早就不理我了,怛是我要花多久的時間,你才可能對我放開胸怀呢?”
  鳳鳴祥從未听過他這么哀傷的語气,抬起瞼望著他俊秀的面容,他正專注地凝視自己。
  “我……”
  “算了,算了,我不急。”他又咧嘴笑:“我也不要你給我一個期限,因為這是我該努力的,我要用心點,你自然不會再排拒我。”
  “我……不是排拒你,只是不習慣。”
  “不習慣碰触嗎?”
  “是姑娘家,誰能容許胡亂讓人碰触的?”她停口,鼻間傅來一陣熟悉的男人气味。這气味是來自他身上的,有點清爽又有點甜甜的,這种甜味……她立刻垂下眼眸,掩飾住乍現的精光。
  回憶過去与莫不飛相識以來的种种,逐一對照起來……原來,真不是自己誤會,也不是自己太遲鈍,而是他掩飾得太好。
  他的功夫既然如此高深,為何方才會被他的趙叔打成重傷?這個念頭一浮上,她伸手直接探向他的衣襟,一把拉開他的衣服,露出赤裸的胸膛。
  “……這一生只想要一個女人……”莫不飛甜言蜜語說到一半,不料她有此豪放的行徑,當場呆掉。
  她瞪著他完好的胸肌,完全沒有姓趙的透進的掌印,那打進她体內的內力又是誰的?
  “鳴……鳴祥……你真的……有心當我妻子了嗎?”他結巴得緊。
  她抬起臉望向他通紅緊張的俊容,活活像是剛燒紅的蝦子。方才,他的臉也是紅成這樣,而且一臉的血,血是絕不可能作假的|“我……我個人還是建議……圓房要等洞房花燭夜……比較好,我很保守,但……但如果你堅持的話……你必須保證將來一定要負責喲。”他緊張到桃花眼直眨,很害羞地小聲說著。
  鳳鳴祥瞪著他,目光再往下移,敞開的胸膛前斜斜垂著紅繩,她伸手拉過紅繩,繩尾穿過二枚銅板。
  他挂這個在胸前做什么?
  “啊!”他突然叫道。
  她被他嚇了一跳。“叫什么?”
  “你……真的碰我了,這……這是你第一次主動侵犯我的肉体……”他吞吞吐吐:“我太緊張了。”
  鳳鳴祥看著自己的雙手,也不過一手拿著他懸于胸前的銅板,一掌抵住他赤裸裸的胸膛,他的反應大得惊人。
  是不是從頭到尾都誤會這個厚臉皮追著她跑的男人,其實骨子里純情得要命?
  他緊緊閉上眼,半是害臊、半是期待的,嘴里喃喃道:“雖然還不是我娘子,但很快就是了,所以沒有關系,我讓她為所欲為,我可以的,反正我的良心早就逃了……”
  “你在搞什么啊?”她又好气又好笑的:“你以為我在強上你嗎?”
  “也對,不是強上,不是強上,是兩情相悅。”他立刻張開眼,含情脈脈地注視她,渴求地問:“既然是兩情相悅,那……那你可不可以說一聲其實你是喜歡我的?”
  鳳鳴祥与他對視良久。原本,她是震懾于他竟是那個曾救過她的武功高手,一時之間有許多的問題想要問他,問他為何要掩飾高手之身;問他既是高手又為何要听從那老頭儿的話下江南?為何又要瞞著她?
  后來,听他緊張兮兮地自語,才忽然覺得心里諸多的疑惑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恨本沒有傷。
  “為什么你的表情像松了口气?”莫不飛問道:“你……你不要啦?”
  “我的表情很像松口气嗎?”
  “是啊。”他的指腹輕輕滑過她的眼下。“方才瞧你眼下緊繃得像什么似的,現在好多了,我知道你有很多心事,但我一點也不介意替你分擔。”
  她目不轉睛地鎖住他的黑眸,說道:
  “我的性子就是這樣。”
  “唉,我也知道,我是希望你無憂無慮的,但本性難改,就算你要當范仲淹,我也早就認命了。”
  “你的甜言蜜語真多。”
  “你可別誤會,我從小自大還沒跟個女人說過這樣的話。”他心不在焉地說道,把心頭所有的情意用力擠到一雙桃花眼。他瞅著她,心里盤算時机也差不多到了,便緩緩地俯下頭,閉上眼。
  啊?他又在耍什么寶?見他的臉逼近,睫毛卷得像女人,他的厚唇微微噘起來,她不覺惡心,反而好笑。
  她把臉一縮,埋進他的怀里,讓他扑了個空。他張開眼,傻傻地瞪著空空的前方。
  “我有點困了。”她故意說道。
  “是……是嗎?”他失望地喃道。“沒關系,你睡吧,睡飽了才能做事,做什么事都行。”
  她忍笑閉上眼。
  他的胸膛燒著高溫,想是他的臉又紅了起來。
  她一向不愛近人身,因為怕從后頭走近的是義爹,久而久之就成了習慣,体溫相触的經驗几乎沒有過。
  “原來,人与人的体溫相触是這种感覺啊……”
  模糊的聲音從他胸前傳出,莫不飛聞言,連忙道:
  “對對對,就是這种感覺。每個人都一樣,所以下回你要再感覺,找我就可以了。”
  她輕笑,閉上眼。
  “誒,我有沒有告訴你——”
  她的話未完,他的一顆心已吊得老高。
  “我一直很怕他……”
  原來不是他期待中的答覆,他仍是小心翼翼地環住她的肩,應了一聲。
  “他的每一步都怀有目的,如果我不時時刻刻提高警覺,我怕有天,他等不及了……”
  “我知道。”
  她輕歎了口气,唇不小心碰到他的胸膛。“我一直在想……那時我已近二十,時日無多,倘若殺成,我也不過是個弒父凶手;若不成,我已有自盡的心理准備了,就算自盡獲救了,滄元也會下手。”
  莫不飛的下巴抵著她的秀發,眯起眼。
  “我知道。”他怎會不知道?
  就算不曾見過她的義爹,從她的嘴里、從她的舉手投足間也能感受到她義爹對她的影響有多大,何況,那一天他偷偷看了那一本手書。
  手書是她義爹親筆所寫,內容不脫他對鳴祥的每一步計划、她的每一個弱點,將玩弄她股掌問的心境全一一寫出來,甚至在上頭看見鳴祥所提余老管事被殺的那一夜;
  其實她義爹根本就知道她躲在那里,之所以不戳破,是惊奇地發現鳴祥對他來說,已非只是個練內功的女人,而是庄園里能跟他斗的人。
  “我甚至怀疑……他到最后的目的不再是她身上的內功,而是在培養一個能与他匹敵的對手……”莫不飛一想起,心里就微惊微懼。
  “奇怪……我好像有點想睡……”深沉的倦意扑進她合上的眼里,几乎撐不開眼皮。他的心跳像定時的拍子拉平了她緊繃的神經,腦袋一片迷糊……
  “想睡就睡吧。”他一點也不意外。
  “可是我……”她的聲音含糊難辨,原要撐起神智,但又想他已無大礙;再者,她并不防他——一思及此,凌亂的神智立時掉進一個黑沉的世界里。
  莫不飛見她入睡,嘴角快樂地勾起。
  “早知道這樣就成,我就先送內力到你身子里去了……哎,別自言自語,吵她睡了。”他小心地親著她美麗的藍黑秀發,道聲晚安,便也跟著合眼養神。
  養什么神?
  根本是養個魔鬼。
  半個時辰后,莫不飛很哀怨地蹲在草堆旁,雙手托頰地注視沉睡中的娘子大人。
  “你睡得倒熟,我就這么可怜地被你給……”話是含在嘴里咕噥咕噥的,到最后自動消音。
  “男人跟女人之間的差別未免太不公平了吧……”他小心地把長衫改蓋在她身上,用手背抹去自己的鼻血。“再這樣,我遲早會缺血而死的。”
  他又蹲回原地,疑疑望著她的睡容,一直傻笑。
  “她必是許久沒有睡過好覺了,讓她睡,是我該做的,我當然不能惊動她啊,可是她睡得這么熟,我也有點點點功勞吧?”他厚顏無恥地接近她的臉,靠在她的身子邊。
  深吸口气。“不算偷親,不算偷親,反正我已經沒有良心了。”
  他心頭猛跳,輕輕俯下臉,吸吮她柔軟的唇瓣。
  他的眼淚差點要滾下來了。明明她知道他非常地喜歡她,而她心里也有那么點意思,干嘛死鴨子嘴硬,說給他開心不行嗎?
  她的唇极軟,他有些恍神,赶緊抽离,撇開臉,大口地喘气。
  “我不要臉,真不要臉,男人果然還是,”忽覺倉庫內的小窗前閃過人影,他立刻轉身,直覺護住她。
  是誰?難道趙叔回頭?不可能!當有人傷他時,他的体內會直覺以真气相抗,鳴祥受了他相抗的真气,他不怕,因為她有足夠的內力抗衡;而趙叔不一樣,趙叔的武功內力遠速不及他,照理說,此時此刻應帶傷到不可能回頭搶人的地步。
  他原想出去一探,但鳳鳴祥在后。他怎能留下她一人?
  他站起身,不去探那只有女人可以躍過的小窗,反而緩步走向大門。
  他輕輕地推開倉庫的門。
  門外已是一片黑,未全的月儿被烏云遮住,他的黑眸凌厲地搜尋黑幕里可疑的人物。
  “看招!”
  快如飛劍的身軀直逼而來,莫不飛正要側過身,忽而想起鳳鳴祥在里頭,他這一側,豈不是教此人給飛進倉庫內了?
  他的出手跟來人一樣地快,抓住那人的背領往后一扯,那人快捷回身上且出一掌。
  莫不飛有些惱了,再斗下去若是惊醒她,豈不是存心讓他心疼?
  他也不留情地飛出一掌,相擊的剎那,雖是無聲,卻能感到雙方用盡全身的功力。
  莫不飛冷哼一聲,看著空無一人的黑夜。他收回掌力,走回門前看她睡得仍是极熟,他暗暗松了口气,快樂的表情又浮現在他的娃娃臉上。
  他輕關上門,直接蹲下守在門外。
  未久,一個很狼狽的人影走來。那人彎曲著身子,雙手無力地垂下,背上背著一把長布包起的寶劍,遠遠地看著,就像是哪個駝背的老頭儿在行走。
  “你好狠啊。”走近一看,那人正是在大云樓上的青年。
  “你自討苦吃。”
  “啊?莫不飛,你干嘛說話要含在嘴里?誰听得見啊?”
  “小聲點,我娘子在睡覺。”
  那青年扭動了很久,才終于能坐在地上。
  “你是說,我們一晚上說話都要像你這樣?”他學著莫不飛把話含在嘴里。
  “對。”
  “好,那我就問了,你下手何必這么重?”那一掌讓他差點飛到河里去。還好我有先見之明,先護住我的心脈,否則不是活活被你給打死了?你好狠的心啊,竟然想置你的生死之交于死地。”
  莫不飛眯起眼。“是誰從北方一路追下來的?可不是我要你窮追不舍的。我已經說過,我這一生不与人比試,也不愿殺人,是你們要逼我的。”
  “呃……我們能不能把嘴巴張大一點說話?我個人從未學過腹語,而且我怕我們用眼神交流,你會不小心誤解我的意思,再給我一掌,我就得跟閻王爺去比試了。”青年把話含在嘴里說道。
  “沒事就快滾。”莫不飛壓低聲音。
  青年吐了一口气,張嘴說道:
  “你太不夠朋友了,要來南方你也要說一聲啊,你知道當你的師兄們找上我時,我有多慘嗎?我也只不過不小心跟你一塊磕個頭,不小心被天地見證我跟你的八拜之交,你不見了,找我,我上哪生個屁?”他愈想愈生气。“你可知當時我正忙著捉鬼,他們就這樣大剌剌地闖進來,害我的生意就這樣泡湯了!”
  “小聲點。”
  青年恨恨地噤聲。只怨自己技不如人,方才被莫不飛一掌這樣打下,他的心口隱隱作痛,就算護住心脈仍讓他怀疑他可能就此得心痛症。
  他真的沒有想到莫不飛的功力竟能一日千里,昔日曾跟他對上一掌,尚是平手之姿,這几年來他雖以捉鬼為業,但也不忘勤練武藝,原以為這一次真的能打贏這姓莫的,卻沒想到實力差距太多。
  “五年前,咱們打的那一場,你到底有沒有認真過?”青年忽然問道。
  莫不飛未置可否。
  青年的臉變了。“原來我從未贏過你。”他的心又痛了。
  “你自幼在江湖上闖湯,可曾听過——一套百年失傅的內功?唯女者可練,男人須靠陰陽交合的詭异內功?”
  青年聞言,咧嘴笑道:
  “你從不管江湖上的事,這次可是你顫一遭有求于我,讓我想想看……百年失傳的內功……喔,前兩年好像听過吧,江湖上暗自流傳著,好像一個姓鳳的姑娘身怀內功……咦?難道你想要得到這內力?”開玩笑,要讓他白白得了,這世間還會有他的敵手嗎?
  青年忽而想起倉庫內的姑娘。那明明是在大云樓落河的男子,他剛才偷看一眼時卻換上了女儿裝,又听莫不飛提及是他娘子,才終于确定了倉庫內的是女人而非男人。
  “我明白了!”他一擊掌,低喊:“原來你會選一個長得不男不女的女人當妻子,是因為她姓鳳!”好個陰毒的絕妙之計啊|啊啊啊,驀地,四穴八脈被鎖,他痛得倒臥在地。“我……這是玩笑話,你干嘛當真嘛,你就像是天上的神,這世間還會有誰打得過你?你的師兄們就連你的腳趾頭都碰不著,我敢說你已經是天下無敵高手中的高高手,根本就不會想要這种旁門左道的內功,因為你太正直了,你會認定那個姓鳳的當你女人,是因為你愛她呀!我說了這么多捧你的話,是不是可以解開我的穴道了?”他連气都不喘說完。
  “差不多在三年多前死了一個……依他個性,必會在江湖上腥風血雨一番,你可曾听過有什么魔頭在三年多前突然間銷聲匿跡?”
  “啊?”姓莫的根本無視自己的慘狀嘛。“我沒印象。”
  “殺了我乾爹一家的是誰?”
  “你乾爹這么多,誰記得啊——難道你說的是你那個無惡不作、后來金盆洗手洗到人家家里去,把人家一家子殺光光的那個?”
  莫不飛微微點頭。
  青年哦了一聲,回憶道:
  “那樁滅門慘案,其實活口……只剩你家趙叔,真正是誰下的手,倒沒有人弄得清楚,只知是個很年輕的少女,不過我也听說有几個大案子雖分屬不同年間發生,但凶手都是女子,且年歲從十一、二歲到十五、六歲不等,若是依年推算下來,應是同一個少女所為。”
  莫不飛憶起鳳鳴祥義爹在手書里提及,他將武功傳給司徒壽,鳴祥學的只是粗淺,主練內功。“依那人多疑的個性,就算有心將司徒壽培養成一個殺手,也絕不會將一生武功盡傳給她……若他還在世,不知我与他,孰高孰低?”
  青年听他喃喃自語,起初不知何意,但听到最后頗為惊訝。莫不飛一向沒有爭強斗狠的意愿,他的武功之高,連他的師兄們也沒一人能及,如今,他會由被動化為主動,可見那人真是惹惱了他,“我是不知那人是誰啦,也不知他的功夫有多高,只知倘若你現今不及他,但總有一天,依你的能耐,他會是你的手下敗將。”他這可不是諂媚話,而是莫不飛的功夫彷佛沒有所謂的底限,每一次相遇總會發現他的武功更可怕了。
  莫不飛不將他的話放在心底,只知心底將會永存那個淡淡的遺憾|沒有為鳳鳴祥親手對付她義爹,早日將她救出苦海之中的遺憾。
  他忽然又想起一事,自言自語道:
  “奇怪,她不是一向不好入睡的嗎?方才我瞧她睡得很熟,連偷偷抱住她,她都沒有感覺,難道真是囚為我真气打進她体內的關系?”
  他以為她的內力足夠与他抗衡,所以任由目己的真气彈進她的体內,卻沒料到她体內真气非但不排斥化解,反而任由它亂竄,最后兩股真气融在一塊——
  “咱們倆學的內功都屬全陽之气,會不會她學的……屬全陰,所以男子無法練?”
  莫不飛聞言一惊,用力敲了下自己的腦袋瓜子。
  “是啊,我怎么沒有想到呢?難怪男人不能練……我只道她真气亂到難以控制,卻沒想到須要陰陽交合……交合……交合……”該不會所謂的交合是指陰陽真气相融,只是后來的人貪了心,不知不覺訛傳成須男女間的陰陽交合方能得到此內力吧?
  這推測是有可能,偏我笨,才讓她枉受了這些日子不好睡的苦。”要不是湊巧,怕他一輩子也沒有發現。
  “你笨?”青年奇道:“你要笨,能躲得了你師兄那么多年嗎?”
  “我見了她,早傻了笨了。”莫不飛喃喃道。
  青年挑眉,惊奇問道:“那個姓鳳的,呃,我是說會是你妻子的那個,我瞧她……
  好像愛你沒有你愛她那么多,你是不是不小心陷得有點深啊?”
  一提到鳳鳴祥,莫不飛又開始傻傻咧嘴笑道:
  “她的個性本就內斂,情緒難現其外,但那有什么關系?慢慢來,我有一輩子的時間跟耐心。等我跟她牽著手并躺在棺木時,她一定會跟我愛她一般的愛我。”
  “呃,想得還真遠。莫不飛啊莫不飛!天底下女人這么多,你干嘛獨鍾這一株仙人掌?”又不漂亮又很難搞,要他,他才不會選這女人。
  真的不是他瞧不起鳳鳴祥,而是她若真身怀人人垂涎的內力,那會是一個很大的麻煩。
  莫不飛微笑,清楚地回答:
  “因為我想看女人看到白發的只有她。”莫不飛解開他的穴道,心情很好地說“我可警告你,你不要再來打扰我談情說愛的時間,否則休怪我無情。”語畢,走進倉庫。
  見她仍然沉睡著,他像守住主人的忠犬般,乖乖落坐在她的身邊,小心攏好她的長發,又開始傻笑起來。
  青年爬行到小窗前,偷偷窺視,尋思道:
  莫不飛之所以功夫居高于他七個師兄們,不只他在身骨上是練武奇才,且他練武時的口訣背得比他人快上一倍,他一旦認定了某物,便會專心一意,一天十二個時辰不曾分心過,集中力惊人得可怕,相對練武的成就也就會好過其他師兄,所以他是第一個進入那個刻滿圖招与口訣的山窟里的人。
  “我可沒想到他這种練武的方式也能用在這里。”
  一旦認定了那個鳳鳴祥,他可以完全傾心,不曾后悔過。這么大的膽子天下間誰會有?
  “天下間也就只有這么一個莫不飛而已啊。”他喃喃道。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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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來了!回來了!”小春像頭蠻牛闖進書房。
  余滄元立刻站起,喝道:
  “狗奴才!我不說過了嗎?進來之前先敲門!”
  小春連忙福了福身子,叫道:
  “老爺,鳳姑娘回來啦。”
  “她在哪儿?”
  “莫公子背著她往禳福樓去呢。”話未完,余滄元已搶步飛出書房。
  小春緩緩地眨眼,目送他的身影,喃喃道:
  “看樣子,鳳姑娘也喜歡莫公子嘛……”否則她一向不讓人近身的,這一回怎會讓莫不飛靠近呢?
  余滄元施展輕功,飛快來到禳福樓附近的林子內,一眼瞧見莫不飛的背上正是鳳鳴祥,她狀似昏迷,他眯起眼,心里已有計較。
  “莫不飛,放下她!”他喝道,同時向莫不飛出手。
  他的動作极快,雙掌毫不猶豫地擊向莫不飛的背處,掌風未至,莫不飛已輕輕翻過身,正面閃開他的招數。
  “喂喂,余滄元,你是瞧不見她嗎?”莫不飛惱叫。要不是他閃得快,他未來的親親娘子不是莫名其妙地挨了這一掌?那他豈不是要心疼而死!
  余滄元看了一眼他背上的鳳鳴祥,隨即斂起心神,迅速出招,招招极狠,皆存心置莫不飛于死地。
  他注意到莫不飛不回掌,因為雙手環抱著鳳鳴祥,他一轉念,飛腿攻向莫不飛的下盤。
  莫不飛見狀,躍起身子,防佛一只太鳥緩緩展翅离地;余滄元跟著飛起,連擊數掌打向他的門面。
  莫不飛并無太大動作,只是微微東閃西躲,竟也能躲過他的掌風,兩人愈打愈高,至百年老樹中段,余滄元非要借點才能再往上飛去;莫不飛卻狀似輕松自若地越過密枝,往上竄去。
  不得已,余滄元只得落在樹干之上,极力調适呼吸。至此,他已可以清楚地知道兩人間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了。
  莫不飛竟能背著一個女人而不致惊動地躲過他的每一招,甚至不費吹灰之力無聲地飛上天,這种功力,就算他再多練十年也不見得追得上。
  莫不飛見他不再緊追,便慢慢地降下,落在他對面的樹枝之上。余滄元注意到他雙足踩枝時,沒有發出聲響,連茂盛的枝葉也不曾動過一下。
  “你到底是誰?”
  “噓,鳴祥還在睡。”莫不飛壓低聲音說道。
  余滄元沒有料到他會是這樣的答覆,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身后沉睡的鳳鳴祥。
  “她一向難以入睡……”精光乍現。莫不飛,難道你對她,”是自己遲了一步嗎?
  “我沒有。”莫不飛臉微紅道:“除非成親,否則我絕對不會碰她。”他只是偷偷為她多送了几次真气,讓她睡得更好而已,可沒毛手毛腳的。
  “成親?”余滄元吃惊不已。“你當真喜歡她?”
  “不行嗎?”莫不飛聲量极低地說:“大舅子,你可別跟我來搶人啊。”
  看這莫不飛緊張的神態,像真把鳴祥當作寶,怕人來搶……余滄元心里估量他半晌,說道:
  “你沒有殺气。”
  “啊?”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為了她練得百年內功而意圖欺她感情?”
  莫不飛聞言,也不覺得是他在污辱自己的人格,反而咧嘴笑道:
  “鳴祥若知你擔心的不只是她身上的內功,而是她本人,必定很歡喜。”
  他的話別有含意,余滄元听而不聞,又道:
  “你們在外待了兩天兩夜才回庄,也不找個人來知會一聲?司徒壽呢?小鵬說他在大云樓瞧見司徒壽尾隨而去,怎么不見她人?”正因知道司徒壽在場,所以他才不外出尋人,因為他雖不喜司徒壽,但知她武功极好,眼里只有鳳鳴祥一人,就算要她死,她也會保住鳳鳴祥。
  莫不飛微愕,低聲答道:
  “我從未見過她,但我娘子……呃,鳴祥是提到司徒姑娘,她請司徒姑娘去雇車,我等了許久,見她不曾回來,以為她先回庄,所以我便背著鳴祥回來了。”
  這么說,司徒壽失蹤了?余滄元心里才閃過此念,再听他一路背回鳳鳴祥。他低頭注意到莫不飛雙腳上的草鞋沾滿泥塊,這樣長遠的路程此人竟連大气也不喘,而且還能与自己相斗而居上風。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道理千古不變。余滄元即使心中對莫不飛仍有几分不信任,也不免暗暗慶幸莫不飛并非敵人。
  “這一陣子,闖庄賊人突然少了,有時几乎沒遇著一人,我正在怀疑,沒料到這兩天又多了起來。”余滄元正視他,后者微微傻笑起來,不用再問下去,也知道那一陣子原來是莫不飛下的手。
  “自己的妻子……呃,自己的意中人當然要自個儿保護嘛。”
  余滄元又要開口,忽見莫不飛食指擺至唇間,他立刻屏息往下瞧去。
  未久,小春走進視線內。
  “老爺?老爺?莫公子?”她東張西望的:“奇怪……明明之前在附近瞧見他們的啊。”
  小春尋了一陣,便走出林外。
  莫不飛望著她的背影良久,才忽然問道:
  “司徒壽功夫如何?”
  “她若是正常,我与她只能打成平手。”
  “听鳴祥提,你曾隨她義父在庄內做事,我与他比較又如何?”
  余滄元一楞,沒料到防心极重的鳳鳴祥也將這些事說給他听。
  他沉吟一陣,才緩緩地說道:
  “你与他最大的差別是……你沒有殺气,而他有。”
  “除了我,你這一生是再無良緣了,鳴祥。”
  邪惡的气息扑鼻,她忍住退后的沖動。
  “就算你再掙扎,也不過是困獸之斗罷了!鳴祥,當我的妻有什么不好?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娘子”她吃了一惊,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遭了義爹的道,忽地一只臂膀從天外飛來緊緊纏住她的腰,義爹俊美陰柔的臉龐微流錯愕,正要伸手抓向她,纏繞住她的手臂忽化大鳥,飛載她遠去……
  她張開眼,楞瞪著床頂。外頭細微的聲音就像是惱人的蜜蜂發出高低不一的叫聲。
  她坐起來,發現自己身上蓋著薄被,触目所及皆是禳福樓的擺設。
  “我在這儿?”濃濃的困意繞著她打轉,卻無疲倦之感。“我只記得我与莫不飛掉入河中……啊!”她憶起最后她似乎睡著了?
  她翻身下床,覺得精神好到有些陌生。她走到銅鏡前瞧著鏡中的自己,睡眼惺忪、雙頰暈紅,分明就是睡了許久的模樣。
  她一點記憶也沒,那就表示她睡得极熟,但,她是怎么回到天水庄的?她又怎會睡到不省人事的?
  “莫公子,我瞧你午飯也沒有吃,那可會傷了身子,我特地拜托廚娘做了饅頭,您一定愛吃的。”是小春的聲音。
  鳳鳴祥輕悄地移向窗口,瞧見院子里莫不飛正与小春在一塊。從她這角度,瞧見小春滿面羞怯,顯然被他的桃花打得暈頭轉向。
  “謝謝,我不餓。”莫不飛直覺傻笑道。
  小春連忙將油紙包的肉末饅頭硬塞進他怀里。推來推去之前,她瞧見小春有意無意地靠近莫不飛。
  鳳鳴祥的嘴微抿,見小春愈來愈大膽,直接欲將身子傾向他。莫不飛立刻后退一步,傻笑道:
  “那就多謝小春姑娘了。”他很快地接過油紙包的饅頭。“我去瞧瞧你家小姐醒了沒?”
  鳳鳴祥掩身窗后,最后瞧見小春气惱地跺腳而去。
  “他的桃花亂飛,飛到每個人都逃不了。”她咕噥道。
  “鳴祥!”從窗口突然探進一顆娃娃頭,惊喜地瞧著她。“你醒啦!”
  她差點被嚇死,才知道先前她又在自言自語了。
  莫不飛高興地想躍進窗內,哪知鳳鳴祥忽然從牆邊擋在窗口,不讓他跳進來。
  “娘……娘子……”
  “男女授受不親,你是男、我是女,你豈能隨意入我閨房?”
  咦咦?她才睡醒,天就變色了嗎?莫不飛惊恐說道:
  “男女授受不親,你現在才說,不也太晚了嗎?想在那間小小小小的倉庫里,那塊小小小小小的草堆上,你很用力很用力地抱緊我,我赤裸的身体都被你看光了,你現在才說男女授受不親?”
  鳳鳴祥聞言,臉頰紅通,試圖冷淡道:“我忘了。”
  “我以為……我以為……咱們其實已經私訂終身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私訂終身?就是天為證、地為媒,你看到我從來沒有曝光過的胸,而我也抱了你,這就叫私訂終身——”他想想不妥,這种事非要好好談清楚,哪有她一醒來就翻臉不認人的道理?他快步奔向門口。
  鳳鳴祥見狀,用力將腳邊矮柜踢向門口。門口原本就是掩住的,她用盡十足力,踢得又快又狠,將矮柜緊緊地嵌進門下的地板。
  莫不飛打不開門,心里怨念就像是滔滔江水泛濫開來;他的娃娃臉流露出委屈的神色,慢慢走回窗前。
  “我守在外頭很久了,好不容易才等到你醒來。”
  “好不容易?”
  “是啊,你一共睡了四天三夜。”他字字充滿怨恨,又突然想起她睡了這么久,必定是餓坏了,赶緊從怀里掏出方才小春送來的饅頭。“你早就餓了吧?先吃點充充饑……等等,你的眼睛怎么不瞧著我看?”
  鳳鳴祥終于掉回視線,直視他水汪汪的桃花眼。他的眸神像小狗一樣可怜兮兮地望著她。
  她直覺要笑出聲,但及時垂下視線!瞧見他拿著肉末饅頭。
  莫不飛簡直一頭霧水,不明白她醒來后為何乍變?他心中雖有怨,但仍是小心地剝下一片饅頭,遞到她嘴邊,說道:
  “好吧,要打要怪我,那你也得先填飽肚子再說。”
  “要打要怪你?在你心里,你有做錯的事嗎?”
  “我是沒有啦,不過我想你一定是在怨我。怨我從城外一路背你走回庄內,讓不少人瞧見。沒錯,我是故意的,我怕你死不認賬嘛。”
  她迅速轉過眼,瞪著他。
  莫不飛趁机把饅頭片塞進她嘴里,雙眼努力不往下溜。她穿著薄薄的單衣,長發垂下到臀間,她大概不知她臉色不好多來自長年不曾好好休息過,如今她睡足了覺,雙頰紅扑扑的,眼下也再無倦意,讓他好想非禮啊。
  “這是小春送的。”她慢慢咀嚼著。
  “啊……你瞧見了?”
  “是啊,我瞧見了。”
  她的語气很令人玩味,莫不飛直視她的眼睛,兩人互瞪了半天,他怨念十足地自己塞了片饅頭,正要吞下口,她突然仰起臉靠近他。
  莫不飛瞪大了一雙桃花眼,差點梗死在當場。
  柔軟的唇瓣緩慢地貼上他的嘴,她的鼻梁涼涼地靠在他的鼻間;他的呼吸几乎停了,臉頰貪婪地感受她淡淡吐出的气息。
  她咬著他留在嘴外的饅頭,雙眸直勾勾地望進他的瞳仁里。
  莫不飛的腦袋一片空白,卻突然明白了她眼里的意思,他乖乖地輕歇嘴巴,她的小舌就像滑溜的小蛇一樣鑽進他的嘴間……
  哦哦,天啊,他夢想已久的唇舌交纏啊!
  等她退回去窗后時,莫不飛仍是呆呆地瞪著她略濕的紅唇、暈紅的雙頰;他的口齒間尚殘留她与肉末饅頭的味道。他結結巳巴地問:
  “如果……我把整顆饅頭放進嘴里,你會不會再來一次?”
  鳳鳴祥聞言,滿臉更紅,道:
  “你要是喜歡吃,你就全部吃下去啊。”
  莫不飛的目光落在她一動一合的柔唇,花了好半天才能吸收她的話。她這种略嫌不高興的語气,是他几乎沒有听過的。
  鳳鳴祥一向識大体,因身兼長姐身分,態度語气都有大家風范,相對也難以揣測她內心的真實面貌,莫不飛習慣了這樣的鳳鳴祥,她突然之間的改變,讓他一時措手不及。
  他不能吃饅頭?還是肉末饅頭跟她有仇?
  “小春拿來的饅頭……”莫不飛恍悟,終于了解她變臉的原因了。這……這表示什么?他顫聲地問:“你……你瞧見我跟她拉拉扯扯的?”
  鳳鳴祥奇怪地看他一眼。“我是瞧見了。”有必要這么高興嗎?
  “那你也瞧見我對她笑了?”他開始傻笑起來。
  鳳鳴祥有些惱他了,想要關上窗,他緊緊地壓住窗欞笑道:
  “鳴祥,你在吃醋了。”
  “吃醋?”她楞了一下。
  “原來人忠實還挑不起你的占有欲,非得出去搞七捻三……不不,我的意思是,你千万不要誤會,我對你一向是守身如玉的,看——”
  他露出傻笑來——嘴笑,眼不笑。“這是客气的笑,你總不能要我不笑吧?”
  他又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這是對你的笑,兩者之間是有差的。”
  鳳鳴祥見他努力變換不同的笑顏以表真心,忍俊不住,撇開臉,輕笑起來。
  “那……”“你轉過去。”
  莫不飛見她有些開心起來,只好乖乖背過身去。隔著一個窗口如隔山,唉。
  忽地,他一震,感覺到她的臉頰靠在他結實的背上。
  “我沒吃過醋。”
  “哦……”
  她垂著視線,盯著地上的野草。“我也沒有喜歡過人。”
  “我……”
  “后來遇上你,我知道我是喜歡你的,但喜歡有多深,我也不會分。也許,這一輩子我水遠也不及你。”
  “沒關系。”他柔聲說道:“我吃得多,也比你壯,你少點的喜歡就由我來補。”
  她閉上眼。“我一直沒有想過,在我活著的時候還會遇上一個喜歡我,而我也能喜歡的男人。”
  “那是因為你机緣未到……就像我,我多希望在十多年前就能遇見你,至少,也在三年多前吧,在你被你義爹所控制的時候,我能救你一把。”他懊惱歎息,輕輕震動了背上的臉頰。“等你真變成我的妻后,我帶你上北方回家玩——”
  “去瞧你的親人?”
  “我沒親人啦。”莫不飛當作師門全死光,一個也不留。“我是說,我帶你回北方山上我一個人的家,咱們可以在那儿住好几個月,就只有兩個人……”
  “兩個人?”
  莫不飛又開始背著她傻笑起來。“兩個人其實可以做很多事情……”然后就會變成三個人、四個人、五個人……啊啊,自己會不會太貪心了點?
  “你不怕你趙叔再去尋你嗎?”
  “趙叔……”一想到就覺麻煩。當初他敬老尊賢不對老人家下重手,卻被誤以為他功夫奇差,他心想正好,免得被拉去當報仇的工具,也順便南下避開趙叔的糾纏。
  “我不知他會跟著南下,唉,我乾爹一家……你可別以為我跟我乾爹是盜匪之流,其實我乾爹很多,跟這個乾爹只有一面之緣——”
  “一面之緣也能認乾爹?”
  “可不是我師父搞的鬼嘛!”他咕噥道:“我小時候是挺可愛的,有一陣子他帶著我云游四海,不小心游到人家山寨去了,那山寨主子瞧我順眼又討喜,便有意收我為義子;我師父一向就不是什么硬骨頭的人,便隨口笞允下來。我乾爹雖對小孩子极好,卻是一個殺气甚重的盜王,即使后來收了山,仍是難脫殺气,不至一年又重出江湖,我也是事后才知他們那寨全數被殲滅。我并非盲目尋仇,乾爹一家作的孽我不是不清楚,所以不曾想要報仇過——”他忽地噤口,因為感覺到背后的臉頰輕輕在摩擦著他的背衣。
  是……是臉頰嗎?還是她的唇?怎么触感很像是她軟軟的、小小的唇?他的心躍升至喉口,不敢再隨意亂動。
  “鳴祥……我……我……”很想問她,可不可以把親在他背上的吻分一半到他的嘴上?正要開口!眼角瞧見院外閃過人影,他的白日夢暫時收起,微訝。
  “不可能吧?”
  “怎么了?”她感覺到他背下的肌肉忽地緊繃起來。
  莫不飛轉身警覺說道:
  “我瞧見一個熟人,照理說他不可能出現在這里啊——”
  “熟人?在天水庄?”
  莫不飛心不在焉地說道:
  “是啊,他叫大朋,”忽而頓住,傻傻地對上鳳鳴祥的視線。大鵬?大朋?
  不會吧?有這么巧嗎?
  “莫不飛?”
  莫不飛開始緊張起來。他一向不信命理之說,但……事關他未來親親娘子,大鵬展翅、大鵬展栩,好不容易才赶走一個小鵬,現在又突然出現大朋,若是命理之說不小心成真,那……
  可惡!她一向沒什么男人緣,所以他一直很放心地追著她跑,如今都在緊要關頭了,還來個大朋!
  “別走,等我搞清楚了馬上回來!你慢慢吃,吃一口想我一回。”他把饅頭放進她的怀里,隨即赶緊追出院外。
  依入門的日子來算,他最末,師父收了他之后,就不再收徒,因為師父自認運气很好,不小心收到一個天資聰穎過人的小徒弟,那時他才五、六歲,比起一般人入門要早很多。
  他的上頭共有七個師兄,除了四師兄在十五歲那年退出師門成親去,其他師兄都在北方啊,還是他太久沒有他們的消息,以致不知他們已下江南?
  “他們全是北方人,不懂泅水,也不愛江南美色,五師兄怎會來?”難道是那個自稱是生死之交的捉鬼人通知的?既然來了,何必躲躲藏藏的?
  “恩人!”
  莫不飛停下追人的腳步,瞧見沈小鵬注自己走來,不遠處有個奴才在掃地,小春從曲橋的那一頭捧著一盤包子慢慢走來。
  “恩人,鳴祥醒了嗎?”沈小鵬有點不情愿地問。
  “她醒了……”他的眼角瞧著四周。
  “那我去瞧瞧她。”
  莫不飛并末阻止,任由沈小鵬走离。
  沈小鵬走了几步,又回頭:
  “恩人,我……我第一次瞧見鳴祥會笑。”
  “啊?”莫不飛短暫地回過神。
  沈小鵬一臉犧牲的表情。“我在大云樓第一次看見鳴祥笑……你能逗她笑,還為她跳水自殺,如果鳴祥真喜歡你的話,我不搶了。”他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依序是娘親,再來才是鳳鳴祥,少了一個鳳鳴祥,至少,他還有最愛的娘親。
  “小心!”莫不飛大惊,跨了兩步抄起沈小鵬,旋身運掌將他送离原地,還不及護身,背后又遭重掌。
  能打中他而且不被反彈的除了那七個人外還會有誰?
  嗚,他的命怎么這么苦啊,這几天老被人打的,以為他的背是鐵做的嗎?他气血涌上喉口,“哇”地一聲吐出血來。
  “好久不見了,小師弟。”那名原在遠處掃地的奴才,如今正單腳踩在莫不飛的胸口上。“你再躲,又能躲到哪里去?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也躲不出咱們的手掌心。”
  “六……六師兄?”不是五師兄?“大朋呢?”莫不飛急問,他絕不會看錯人。
  六師兄仰頭哈哈大笑。
  “你五師兄為了打贏你,去找鳳鳴祥了。”
  莫不飛聞言一惊,想起她義爹那句命理之言……時值午后未久,一名女子背著光,慢步地走到六師兄的身邊。
  她的臉龐圓圓的,正在笑,雙手捧著托盤,顯然正要往禳福樓而去。
  “莫公子,我怕您又餓了,正要送北方包子過去呢。”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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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滄元從未料到自己會有這么复雜的心態。
  長久以來,他對天水庄怀有又愛又恨的心情,恨它几乎毀了自己的一生;卻又愛著在自己手里茁壯的天水庄。
  而他視為同伴的,其實只有鳳鳴祥一個。
  從年少時相處至今,他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愛的是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禳福,但他一直知道鳳鳴祥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是個聰明的姑娘,可惜遭她義爹下了那樣的毒手,所以在當時狙殺她義爹之后,他會選擇留下。
  為了守著司徒壽与鳳鳴祥。
  司徒壽何時恢复本性,他不清楚,只知鳳嗚祥又看穿他的意圖,知道他已有心在司徒壽發狂時,親手解決她,所以鳳鳴祥聰明地將司徒壽送出天水庄,期待能以愛來控制她的本性。而鳳鳴祥她也知他繼續留在天水庄,是怕有天哪個江湖惡賊強占了她,而取得她体內的內功,那時要再掀起江湖血雨,是他万万所不允許的,所以他留下了。
  “倘若真有這么一天,我該如何做?”余滄元捫心自問,一時之間沒個准念。
  因為他沒有料想到竟會冒出一個莫不飛來。
  他停下腳步回過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走到禳福樓外了。
  “鳴祥也該醒了。”正打算進去瞧她時,忽見一名穿著仆衣的奴才快他一步進禳福樓。他心里起疑,追上去,喝道:“你是誰?”
  那人轉過身笑道:
  “我是庄內的奴才啊。”
  “我沒見過你。”他的記憶力可好得惊人,庄中共有多少人、每個人叫什么名字、來庄內做多久、做的是什么工作等等,他都一清二楚,以防有人冒充。
  那奴才搔搔頭發。“我是小春介紹進來的,才來沒個兩天而已。”他的笑容透著古怪,有點邪气。
  余滄元暗暗運气,再往前走上兩步。“在庄內一向得由我看過才算數,也嚴禁下頭的奴才私自帶人進來,你若識相,就快快离去。”
  “那可不行,我可答應小春,她帶我進庄內,我就為她完成一件事,”話未完,那奴才見余滄元突然出手,他也不惊訝,出掌接招。
  才這么一掌,余滄元已嚇出一身冷汗。一而再地遇上強中手,讓他失去了几分信心,莫不飛尚屬他這一方的,但此人——
  他見這假扮奴才的男子慢慢走進院中,仿佛不將他當回事,余滄元未多細想,用盡全部功力,做出自己這一生中最為不齒的行徑,偷襲。
  他從那男子的背后重重擊上一掌,不回頭也不停步,直接飛身入院,繞過長條回廊,“碰”地一聲,踹開房門;房內鳳鳴祥正在換衣,一听有人闖屋,立刻拉過灰色的男袍套上身子,纏上腰帶后,迅速退了几步,才往門口瞧去。
  她訝异望著來人,道:
  “滄元?”
  “滄元?”鳳鳴祥見他反手扣上房門,低喘不已,心知有异。“出了事?”
  他半垂著臉,束起的長發凌亂披在肩上,一身素白的長衫也因打斗而弄得狼狽不堪。
  她的心一跳,又問:“莫不飛呢?”
  她的聲音有些尖高,讓余滄元回過神。
  他抬起頭,瞧見窗口是半開的,他動作极快又將長柜踢至窗口,剎那之間屋內半暗下來。
  屋內靜悄悄地,只聞兩人的呼吸聲,鳳鳴祥不再出聲,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彼此對望了許久,余滄元眼中看到的并非是她,而是過注總總的點點滴滴。她見到他一向談不上什么熱情或者真心相交,仿佛像是他眼底的家具一樣,該擺在哪儿時就擺在哪儿,沒有太多引人注目的地方,但如今想來,腦中卻不停地浮現她十五歲、十六歲、十七歲、十八歲……每一年的片段相處,甚至在她義爹死后的三年間,天水庄几乎是兩人一塊撐起來的;她的脾气溫和,不刻意引人注意,可以說是与他相處最久而不遭他厭煩的一個女人。
  他的雙拳握了又放,放了又握,眼中閃過各种情緒,直到外頭忽地傳來一聲烏叫,他像是被電砸一般,突然惊醒過來,黑色的眼瞳里慢慢地映進鳳鳴祥的身影。
  他微喘的呼吸聲也逐漸平息下來,敏感地感受到傳至鼻間無味的空气。每個女人身上都有一股香气,唯有她,一直以來不曾帶有香味過,所以他才會在第一次遇見她時,以為她是個男孩。
  他鎖住她了悟的眼神,說道:
  “我有沒有說過,我曾經恨過你?”
  鳳鳴祥慢慢地搖著頭。
  “你義父一直是個可怕的人物,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為我爹報仇而來,他在一次机會中有意透露你雖然沒親手殺死我爹,但你目睹了一切卻不曾出手相救。”頓了頂,見她面不改色,他繼續說道:“我恨死你了,鳳鳴祥,當時我是這么想著。不知不覺地跳進他的陷阱里,忘了當時你才几歲,保命都不能了,何況是救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老頭儿?”
  “余爺爺待我极好,是我無能。”她輕輕說道。
  “我又有沒有告訴過你,若不是我愛上她,我會不擇手段地報仇?就算……就算占你清白,也要讓你義爹永遠也得不到那失傳的內功,讓司徒壽喜歡的姐姐一輩子被烙上玷污的羞辱,讓身為女子的你生不如死?”
  “我知道。”
  余滄元鎖住她的眸子,不曾移開過,平靜地說道:
  “是啊,一直到后來,我才發現其實你什么都看在眼底,只是不曾說出來過,甚至你也知道你義爹与禳福死后,為何我不离去重新過活,而留下与不甚親近的你們繼續生活。”見她臉色始終不曾變過,他心里只有佩服以及淡淡的慶幸,慶幸她的生命里出現了一個死皮賴臉的莫不飛,否則她一生豈不不就是要這樣活下去了?
  “如果我要殺你杜絕后患,并非我的錯。”
  “我也知道。”
  “那么,你有什么遺言?”
  “我不能死。”見他微訝,她承認道:“我是一開始便知你在義爹死后留下的目的,你怕若有惡人真奪去了內功,在江湖上為非作歹,不如先將我殺了,這些我都清楚。若是在一個月前你要殺我,我不反抗,但現在我已經笞應他,陪他回北方去。
  不用多問,也知那個“他”就是莫不飛。余滄元雖知莫不飛喜歡上她,卻沒有料到她對莫不飛也有感情。
  “你很愛他?”
  “我喜歡他,有一天我會很愛他。”她笑道。
  “那還算來得及。”見她露出疑惑,余滄元知她還料不到自己的下一步,他跨前一步,汗微微淌落額間,對于自己將要做的事极端的不齒,卻又不得不這樣做。
  “滄元?”
  “我愛禳福。”他一個字一個字像抽气一樣地快速說道:“男女之愛是剎那間的吸引,我一直以為在你義爹長久的默化下,我也只能懂得那樣的愛情了,現在我知道我多了其它的感情,為此下地岳,我也不管了。”
  鳳鳴祥不知他為何突出此言,但一見他扑上前,她直覺要閃開,卻見他下手并非致命,而是一把撕裂她肩上袍袖。
  “滄元!”
  “我并非要凌辱你。”他面露愧疚地迅速說道:“我對你也從未有過非分之想,但若要你不死,又保江湖平風平浪,只有這個方法。”
  他一掌打開她防備的招數,要扯下她的袍子時,鳳鳴祥大叫:
  “等等,你听我說——”
  “与其讓旁人凌辱你,再掀江湖血雨,不如由我得到你,至少我能保護你一輩子,至少我心無邪念。莫不飛不在此,他無法救你我。”余滄元一下決定,見她又要說話,出手极快地點了她的啞穴。“你忘了莫不飛吧。”
  她只是喜歡莫不飛,尚不及愛的地步,趁早忘了對她只有好處。
  “一個男入,不會要一個清白受損的女人。我很抱歉,但那是目前唯一能救你命的方法。”他說道,暫時將禳福鎖在內心最深處的角落里,低叫:“我會負責。”
  她在掙扎,他很內疚地無視她一臉的慌亂与微惱,終于抓到机會要扯下她的長袍了,忽然間他身側響聲大起,仿佛像是什么東西在移動,他一楞,她出掌擊中他的肩頭,沖力讓他猛退几步,气血翻騰,等到嘴一張,血絲噴出他的体內,他才發現自己嘔血了。
  鳳鳴祥也沒有想到自己竟能將他打傷。她冷汗直流地指著他的身側,同時解開自己的啞穴。
  “密道?”余滄元惊道。瞪著別有洞天的床舖側牆。
  “對……”鳳鳴祥咳了几聲,瞪著他道:“剛才我要說的,就是這個。這里有密道,是禳福生前設的,她曾提過將來若有難時可以用到,你不必一臉犧牲的表情要對我下手,我們可以循著密道出去,再謀下一步。”
  密道簡陋而狹小,几乎只容一人的通道。
  鳳鳴祥入密道之前連油燈也沒拿,余滄元尾隨而入,進入之后腐臭的气息扑鼻,雙眼几乎看不見前方,只得依著她的腳步聲前進。
  她是背對他的。難道方才沒有嚇坏她嗎?
  過了不知多久,她突然停下,摸索著。
  “這條密道我只走過一回。”
  余滄元應了一聲,听她語气冷靜。
  “鳴祥,我……”
  密道突然泄進淡光,余滄元立刻閉嘴不語。外頭的景色熟悉到每天他都看見,他微微傾上前,靠在她的身后看著外頭,這才知道密道出口是他每天必經的假山之后,他一低頭又要開口,注意到自己的接近并未讓她有絲懼意。
  “你不怕我嗎?”他忍不住問道。
  鳳鳴祥微微偏臉,看他一眼,溫笑道:
  “你等了那么多年,到頭來卻想保住我的命,老實說,連我也吃惊。”頓了下,見他不習慣讓人窺視到他心中的軟弱,她又望回假山外,說道:“滄元,不如你去找繡娘与小鵬,我去找莫不飛……哎呀,不用找了,原來在這里啊,”她眯起眼。
  余滄元順著她望去,瞧見莫不飛正倒在地上,那名扮作奴才的男子正不高興地走過去。“不見啦。”
  “不見了?”小春臉色一變,冷言說道:“是不見了,還是你將她藏起來了?”
  “啐,我閒著無聊將鳳鳴祥藏起來干嘛?”那男人垂眼,邪笑地踢著莫不飛的身軀:
  “小師弟,你也有今天啊?”
  “五師兄……”莫不飛神經兮兮地問:“你真的沒見到鳴祥?”
  “我是很想見啊,可惜半路遇上了一個男人,是這里的主子吧?他很沒道德地偷襲我,害我趴在地上吃了一堆泥,結果等我找到樓踹進去之后,早沒半個人影了。小師弟,你猜我看見了什么?”
  莫不飛一听他沒見到鳳鳴祥,暗松口气,討好地笑道:“人都不見了,五師兄你還能見到什么……啊啊!難道你……”他的聲音起顫,怨恨地瞪著大朋五師兄。
  “你偷看了鳴祥放在柜中的貼身衣物?”
  “啐,我瞧那做什么?不過我倒是在地上發現這個。”五師兄拿出半撕破的灰袖。
  莫不飛一看,差點昏厥了。
  “孤男寡女的,還會有什么好下場?”小春冷冷笑道:“鳳鳴祥也沒有料到今天吧?
  天下間想要得到她的男人很多,偏偏到頭來全讓一個自己最信賴的男人侵犯了。”她瞧著兩個男人分別踩住莫不飛的身軀,仿佛有极重的仇恨,她心里微一沉吟,上前說道:
  “你們与他是師兄弟,卻有深仇大恨,這話是當真?”
  “那當然!這小子害得我吃盡苦頭!”六師兄狠狠地、用力地踩踩踩。“我真巴不得吃了你的骨血,讓你永遠不能超生!”
  “六師兄……”莫不飛痛得哇哇大叫。
  “怎么?你不信?”大朋邪邪的眼鎖住小春,邪笑道:“你在破廟中是听見咱們几個師兄弟對莫不飛的恨,你才會引咱們進來助你一臂之力的,不是嗎?好吧,你若不信咱們,我就把他交給你。女人心歹毒得緊,我倒要瞧瞧你能把他整成什么樣。”
  語畢,大朋一腳踢起莫不飛的身体。躲在假山之后的鳳鳴祥連忙掩嘴,瞪著莫不飛像塊破布飛向小春;小春身手不弱,在空中連點了他几門大穴,才托著他的身体移下地。
  “好啊,我就讓你們看一場好戲。”小春哼一聲,環視四周。“余滄元、鳳鳴祥,你們躲得夠久了,若再不出現,我就不客气了。”她掐死莫不飛的穴脈。
  鳳鳴祥吃了一惊,直覺要跨出假山之后,余滄元赶緊拉住她,壓低聲音說道:
  “等等,鳴祥,你該知道莫不飛的功夫极好,怎會輕易受制于他人?”
  鳳鳴祥停步,低語:
  “是啊,你說得是。”她半側過身,仰起臉看余滄元,問道:“那……現在該如何是好?”
  余滄元看著她的臉色面不改色,先是暗贊她在這种時刻仍能保持极端冷靜,后來想到她一向處于出主意的角色,不曾求助過他,現在她卻在問他該如何是好了。
  “鳳鳴祥,不敢出來了嗎?”小春叫道。
  余滄元眯緊眼望小春。“我不記得曾經瞧過她。能有如此心机在天水庄待了兩年,必定与咱們有仇,難道她是易容?鳴祥,你記得看過她嗎?”
  “啊?我……好像沒看過。”
  “鳴祥?”
  “我……”鳳鳴祥低頭瞪著地面。“我好像一片空白……”
  花了好半天才知道她是說她腦中一片混亂想不出是否曾經看過小春,余滄元心里更惊,抓住鳳鳴祥的手,覺得掌下的肌膚略嫌冰冷。
  “鳴祥,冷靜點。”
  “我很冷靜。”鳳鳴祥又抬頭綻出笑容。
  她的神態几乎沒有露出什么异于平常的模樣,余滄元要安心,卻又覺得她隱隱不對勁。“好吧,鳴祥,不管發生任何事你都不要出來,我去。”
  “莫不飛,你心愛的人可不想理你呢,讓我先斬斷你的手臂,瞧瞧鳳鳴祥是不是鐵石心腸,當年敢殺義爹,現在又眼睜睜看著你死。”
  鳳鳴祥与余滄元聞言,錯愕相望。
  “難道當年除了咱們外,還有人留下性命?”兩人同時想道。
  小春舉起手來,正要先廢掉莫不飛的手臂,鳳鳴祥大叫:
  “住手!”身后的余滄元要掩住她的嘴,已是不及了。
  原本合住眼的莫不飛听到她的聲音,連忙張開眼,瞧見她從假山之后慢慢走出來,余滄元緊跟在后。
  蹲在一旁靜觀其變的五、六師兄瞠目瞪著她。
  “她……就是鳳鳴祥?明明是個男人……”
  “原來小師弟愛上的是他而非她,”小春微微冷笑看著鳳鳴祥衣衫不整的,正要開口莫不飛已經惊叫出聲:
  “你……你……你……怎么弄得這么狼狽?”他瞪著她的長袍缺了一只袖子,他回頭比對了一下五師兄手里的斷袖,心髒几乎停步了,聲音不由自主地抖起來。
  “我才离開沒多久,你……你……”
  “莫不飛,你心愛的人儿被人糟踏了,心中有什么感覺啊?”小春笑道,一見鳳鳴祥跨前一步,她立刻拖著莫不飛往后退。“別再近身一步,否則休怪我先叫他見閻王去!”余滄元拉住她的手臂,隨即感到一雙灼熱的視線燒著自己的手掌,他看了一眼莫不飛噴火的雙眸,冷靜說道:
  “小春,你當真以為咱們會在意他見不見閻王?”他附在鳳鳴祥耳邊低喃:
  “冷靜點,你不冷靜,如何救他?”
  是啊,不冷靜如何救人?她是知道心慌意亂的情況下會造成多可怕的下場,她慢慢垂眸瞪著地面。
  心慌意亂?這种感覺就叫心慌意亂嗎?近乎恐懼的感覺,卻又在心口划上一道會痛的口子,難以思考。鳳鳴祥暗暗深吸口气,一口接著一口,總覺腦中分不出一條明白的線來。小春見她撇開視線,以為那是心虛了,大喜叫:
  “鳳鳴祥,你也有今天嗎?當年義爹是賞臉給你,在咱們這群女孩中唯獨挑中你,你偏不要,處處与義爹作對,現在可好,莫名地失身給余滄元這种男人,值得嗎?”
  “住口!”莫不飛怒叫。蹲在旁邊看戲的五師兄与六師兄對看眼,識趣地退開十步遠。
  “我說得可不是嗎?”小春譏笑道:“當年姓余的也不過是義爹身邊的奴才,而你,竟喜歡上莫不飛這种廢人,到頭來我也總算見得到你的下場了。”
  鳳鳴祥微微抬眸,注視著她。“你到底是誰?”
  “你連我也認不出來了嗎?鳳鳴祥,當初你可是義爹嘴里贊賞的聰明才女呢,他沒有明說過,可是我知道他一直很欣賞你,甚至他心里已有打算接收你的內功之余,也將讓你成為他唯一的妻子,偏偏你犯賤,硬要將你得到的殊榮住外推,現在可好了吧?
  就算你處心積慮想救莫不飛,人家男人要不要你這身殘花敗柳,可還不知道呢!”
  “我要!我當然要!”莫不飛喊道,桃花眼鎖住鳳鳴祥微愕的雙眸。“鳴祥,我可不管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你答應我的事就得做到,你要跟我回北方,你要當我妻子,否則我死也纏著你!你要做任何決定之前,必須先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不管如何,我這一輩子就是纏定你了!”
  鳳鳴祥呆呆地看著他,視線慢慢飄到小春同樣惊愕的臉孔,再回去看著莫不飛再認真不過的臉龐了。
  “我愛你,所以你不能夠拋棄我!”他又喊,喊得很理宜气壯又正經得要命,就算她想逃開,他的眼瞳也緊緊鎖住她不放。
  鳳鳴祥呆了好久,卻是最先回過神的。她勾起淡淡的笑意,說道:
  “歪理。”她的視線落在小春臉上,道:“你……易容了嗎?水月,我沒有想到你沒死,那一天在禁地里是你想要殺我,對不對?”
  “鳳鳴祥,你倒真能認出我來。”小春恨恨說道:“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當年如果沒有義爹,你怎能活下來?如果不是義爹,你能吃好穿好嗎?義爹有多看重你們,你可知道?哼,禳福活該,她死了是她自找,司徒壽是義爹門下最得意的弟子,我動不了她,總能動得了你吧?”
  “所以,你才趁司徒壽不在,開始計划這一切?”
  “我一直在找机會殺你,潛進庄內兩年多,我不敢動手不是怕司徒壽將我殺了,而是我若死,義爹之仇何人報?好不容易在前几天我瞧見莫不飛背你進庄,他喜歡你,這是庄內所有人都知道的,但那一天我瞧見一向不愛男人近身的你竟然讓他背著,沒有几分感情你絕不會讓一個男人如此靠近你,我終于捉到你的弱點了,鳳鳴祥,我原要當著你心愛男人的面,毀你清白,讓你生不如死的,沒想到余滄元倒先做到了,”小春充滿防備地看著余滄元,心知余滄元既強占鳳鳴祥清白,必定已有一身強而可怕的內功了。反正她也豁出去了,只要先毀鳳鳴祥,自己的妒意就能獲得平息。她叫道:
  “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義爹挑錯了人,你這個殘花敗柳只夠配余滄元這個狗奴才。”
  “住口!”莫不飛發怒了,眼底出現淡淡的殺意,道:“你說的話也夠了!”
  小春用力一壓,要扣死他的穴脈,讓他死在鳳鳴祥面前,余滄元見狀暗叫不妙,正要飛身上前試圖救下莫不飛,卻見莫不飛的手臂像縮骨一般,竟從她的手掌中抽离,翻手擊向小春。
  短短剎那看見小舂与莫不飛在近距离間連拆了好几招后,莫不飛的手彷如鬼手,已看不清他的手影,只听見雙掌相擊之聲,隨即小春迅速被打向后方,血塊從她嘴里飛出,連續“啪哇拉啪哇”的響聲從她骨間發出,右手臂立呈不自然的三十二种形狀。
  莫不飛連看也沒再看一眼,快步上前的同時巳脫下自己的衣服罩在鳳鳴祥的身上。
  “鳴祥,你還好嗎?”
  鳳鳴祥的視線怔怔地從倒臥在地上的小春轉到他臉上。
  “你……”
  “啊?我出手太重是不是?”莫不飛巧妙地卡在兩人之間,擋住她的視線。
  “我不是故意……我沒斗到她內傷未愈,所以就不小心地用了十足力……不,好吧,我承認,我是气昏頭了。”他小心地拉出她略嫌凌亂的秀發,确定她沒有一絲的外露,才放下心來。
  “內傷未愈?”
  “呃……她曾經不小心被我打傷過啦,不過那時她蒙著面,我也沒特意去瞧清,只知她受了傷……”
  啊,是那次在禁地里他救她時,与小春對的掌。鳳鳴祥恍然大悟,瞧見他身后自稱是他兩名師兄的男人偷偷摸摸地靠近。
  “小心!”她叫道。
  “莫不飛,看招!”
  莫不飛回過身,不高興地各接一掌,一運气,兩人連退數步。
  “莫不飛,你又偷偷練功了?”
  “我沒有!五師兄,你离咱們遠點!”
  “見色忘師兄嗎?要不是我与六師弟來通風報信,只怕她去找其他幫手,還由得你今日能輕輕松松救佳人嗎?”大朋五師兄看鳳鳴祥一眼,很想問小師弟看中的到底是男是女,但基于剛才小春的下場,他還是勉強忍住。
  “他們不是与水月同伙?”余滄元仍是充滿防備的。
  “咦!這位兄台,你不要誤會,看清楚點,我個人雖然看起來眼睛很邪气,不笑的時候像惡徒,笑起來更像一代大魔頭,但是,你絕對不能以貌取人,至少,我不會玩偷襲那一招。”
  余滄元微微面紅耳赤,道:“你若真是站在我這一方,方才就該明說,何必逼得我……逼得我……”出這种下山爛的招數。
  但在莫不飛耳里听起來卻成了另一种涵意,變成逼得余滄元不得不對鳳鳴祥她——他一想起,忿怒之火燎心頭之原。原想痛打余滄元,后又想這非他的錯,但——
  他眼紅地注意到余滄元自始至終离鳳鳴祥极近,像是她一有難,就要舍命相救似的。
  怒火攻上了他的心頭,爬滿了他渾身上下。他忽地一手探向鳳鳴祥,余滄元見他怒气騰騰,怕他誤傷鳳鳴祥,便要出手相救,莫不飛連看也不看的,撥開了他的攻勢,一把抱起了她,飛身躍上樹間,竄上屋頂,几個跳躍便不見蹤影。
  “我的天啊,才几年不見,他的輕功可怕得像只鳥……連立足點都不必要了……”六師兄惊歎地說道:“還好我沒真成了他的敵人!否則豈不活活被他打死?”
  “鳥?”余滄元心中閃過什么不及抓住。
  “哼,他在山上必定又學了什么神技。”大朋五師兄注意到余滄元瞪著他。
  “我不說過了嗎?你看,我現在這种笑是不是很邪气?但現在我心中是一片善意,我娘是山東一帶有名的大善人,她生下的儿子當然是個好人,只是看起來像個大魔頭而已,就像那個姓莫的,他以傻笑騙世人,但他卻是一個深藏不露的高手!而我,每個正義之士看了我都想為民除害,但世人豈能了解我心中的痛?我好冤枉啊……”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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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回鳳凰閣屋頂,莫不飛才發現怀里的人儿緊緊地埋進他的胸前。
  “哎呀,我忘了你現在沒有內力,功夫也不好,當然禁不起這种折騰。”他一時怒火攻心,毫不控制自己比風還快的輕功。
  他赶緊停在屋頂之上,小心放下她。
  “娘子……”
  “叫什么娘子?”她臉色蒼白道。一落地,雙腳就發軟,莫不飛見狀,忙緊抱住她軟軟的身子。
  “咦……娘……娘子……你……”
  他的聲音有些不對勁,鳳鳴祥抬起臉,他立刻撇開桃花眼,不由分說地把娃娃臉埋進她的肩窩里。
  不會吧?她才說一句,他就要哭了?
  “是我不好……”
  “你是不好。”
  “如果我……沒听他們的話靜觀其變,余滄元也不會……也不會……”想來就恨啊,一失足成千古恨,害他老婆傷心又傷了身。
  原來他還在誤會啊,她緩緩眨了眨眼,問出心底的話來。
  “你一點都不介意……”
  “當然不介意!”他用力地說。抬起頭,直接吻住她的唇瓣。
  她張大眼,看他一點也不害臊,很努力地奉獻他的熱情,桃花眼略紅地注視她的眼眸。
  他在證明什么?證明他一點也不會介意嗎?鳳鳴祥暗想道。
  他微微地喘气,在短暫的抽离之后,又要再吻她:她連忙退一步,雙腿又軟,赶緊反抓他的手臂。
  他以為她剛失去內功,不習慣平衡高處,便抱著她飛降在鳳凰閣。
  “你在哭嗎?”
  “我有嗎?”莫不飛反問,很厚臉皮地又要親她。
  鳳鳴祥一把推開他,雙腿不穩地趺坐地上。
  “鳴祥!”他快步上前抱起她,一腳踹開鳳凰閣的房門。房內處處可見余滄元的東西,莫不飛心里怨恨再起,隨手丟掉擺在屏風的衣物。
  “我好像沒什么力气。”她道。
  “我知道。”他將她放在床上。
  “連這你也知道?”
  “因為你被嚇傻了。”
  “這倒是……好奇怪,人的命運千變万化……上一刻,我以為你會死;下一刻你卻在這里嘻皮笑臉的。”她腿軟不是什么內功盡失,而是好像有點回不過神來。
  “那种感覺就像是……突然獲知可以重生一樣……”她自語,想起短短時間內他從被擄到反抗,對她卻像是腦中空白好久,難以思考。
  莫不飛以為她惊懼未定,很小心地環住她,想給她一點安全感。正要開口告訴她沒事時,又听見她低語:
  “我還以為上蒼開我一個玩笑,把你突如其來地送來,然后再把你帶走。”
  “我不走。”莫不飛親著她的耳垂,柔聲說道:“你赶我我也不走。”
  鳳鳴祥注意到他特別的熱情,以往害臊得跟個黃花大閨女一樣,現在卻有點存心挑逗她。
  她連連要避莫不飛也不強迫,很擔心地問:
  “你不喜歡嗎?”
  她仰臉看著他的娃娃臉。“我還以為你很保守,你不常說未及成親,絕不逾矩嗎?”
  他是這樣說過啊,但那時他認定了她,而她也不排拒,可如今情勢卻大不相同,他很怕她這個對身為女子沒有什么自信的老婆因為非清白之身而偷偷跑走。
  她要真跑了,他不怕追,就怕一輩子都追不著。
  她的聰明不在他之下,而他一遇見她腦中就成了豆腐渣,誰居上風已不須多說;他也怕大朋師兄正是那個可惡的大鵬展翅,沒有先把握住她的身心,這一輩子的緣分恐怕要因為一個小春而莫名其妙地消失。
  “我……想要你,娘子,你隨時可以拒絕我。”他試探地拉開之前披在她身上的衣服,她斷袖的玉臂讓他好刺眼,他咬住牙,勉強壓抑心里對余滄元的怨恨,雙手略顫地解著她身上的衣服。“娘子……這种事其實一點也不難受,你別怕……如果怕,你告訴我一聲,我會放慢速度。”
  鳳鳴祥的臉通紅,撇開視線又掉回來看他小心翼翼地,像很怕勾起她不好的回憶。
  “你不會后悔?”
  “我不會,絕對不會!”他以為她指的是她非清白之身,很肯定地答道:“所以,咱們要很快成親,一成親我就帶你回北方,永遠也不回來了。”
  她的肌膚一點一滴地露在他的眼里,莫不飛心跳如鼓卻十分克制地放慢動作,溫柔地看進她的眼里。
  “我要你知道你的身子將會是我的,而我的身子也會是你的,彼此相屬,所以你別再胡思亂想,別要离開我。”他含蓄地說道,暗示她能忘掉不好的回憶。
  鳳鳴祥看著他的目光往下移到他胸前懸著的銅板,她又抬眸對上他深情款款的目光,終于露出罕見的真正笑意。
  “我會看著你后悔……昊不飛,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其實我在第一眼瞧見你,心頭就有些亂了方寸,不過那是為你的桃花臉;而后你窮追不舍,我的确是有些喜歡你,直到方才你深陷小春的掌握中,我才知道什么叫心慌意亂,巴不得為你受過。”
  她的口气很溫和,莫不飛聞言卻偷偷地狂喜起來。她的話無疑是熱情的催化劑,讓他高興得几乎要跳起來,他把心里累積的無數快樂全化為很溫柔的激情。
  他輕輕吻著她的臉頰、她的眼廉上高興地低語:
  “我不后悔。”他小心拉著她倒在床上,順手扯下床幔。“娘子,你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是很高興,不過你可不可以閉一下眼睛?”床幔后傳來害臊的聲音。
  “哦!你真的不會后悔?”她重复問道。
  他以為她十分不安,親著她的額,強調道:
  “絕對絕對不后悔!死也不后悔”她笑了,如他所愿地閉上眸,慢慢地感受他溫柔的熱情。
  “嗚嗚……我好后悔,我好后悔,你這樣欺騙我的感情很好玩嗎?”莫不飛几乎要槌胸頓足了。
  “你在做什么?”天微唏,就瞧見莫不飛抱著一套衣服躲在樹下,余滄元見他可怜兮兮,便上前詢問。
  莫不飛一听來人聲音,立刻跳起來憤恨地瞪著他。
  “為何你不說清楚?”
  余滄元一楞。“說清楚什么?”
  “說……”及時住了口,總不能明白告訴他,都是因為誤會了他對鳴祥做了逾矩的事情,自己才決定提早過洞房花燭夜吧?
  這种事說与外人道,只讓鳴祥不好做人而已,莫不飛想道。害他一夜難眠,又不敢用力搖醒鳴祥,怕惊她好眠,只得眼巴巴地望著她溫溫的睡容;又怕她跑了,便在天快亮時,用棉被蓋住她,很小心地抱著她一塊睡。但沒料到等他醒時,她已不見蹤影了。
  “你……看見她了嗎?”莫不飛問道。
  余滄元面露惊訝:
  “方才我瞧見她往禁地去了,我以為你知道。”
  “我怎……怎會知道?”
  “你們不是共度一夜?”
  “誰說的?難道是我師兄說的?他們的話可不能信的!鳴祥還沒成親,這种話有損她的……”
  “是鳴祥說的。”
  “啊?”莫不飛開始打量起余傖元。“她連這种事也告訴你?”
  “困為我与她都很清楚彼此瞞不了任何事。”
  關系這么密切?莫不飛憶起當初他們一個眼神就能互相得知想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那卻是無可奈何之事,只能怨自己無法早出現在她的生命里。
  想想,若沒有余滄元在背后撐起她部分的重擔,也許鳴祥活不到今天、也許更難打開鳴祥的心防……莫不飛突然想起自己的師兄們,雖然個個“陰險毒辣”,但長年的相處,不也在剎那的視線中得知彼此的想法嗎?
  “余滄元,你就像我娘子……鳴祥的兄長,按理來說,我是該告知你的,我要娶她。
  “語畢,也不等余滄元阻止,便奔往禁地。
  “兄長?”余滄元的低語隨風飄進莫不飛的耳里。“原來,當時我心中那种有別于男女之愛的情感是兄妹之情,才會不忍殺她?”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何況長年的相處?
  莫不飛在奔向禁地的途中,忽听一聲:
  “再看招!”
  “六師兄,別煩我!要打改天打,我找我妻子!”他旋身一掌,把六師兄打得遠遠的。
  禁地在望,大門雖半開,他不從門入,怕門聲惊人,直接飛過高處,躍進禁地范圍之內。
  他放輕腳步,走到樓前往窗口看去,瞧見鳳鳴祥又停在長柜之前,摸索著那本她義爹留下的本子。
  他不甚苟同地蹙起濃眉,不喜她以毒攻毒的手法來克制她心里的恐懼。
  何況……何況昨晚真的讓她很慘嗎?慘到讓她產生對她義爹的那种恐懼嗎?莫不飛有點哀怨地搔搔耳。
  “其實我也很努力啊……”
  “誰?”
  莫不飛正要說“是我”,忽然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闖進他与她之間。
  “是我,莫不飛的師兄。”
  大朋師兄?莫不飛大吃一惊,奇怪他為何突然在此?他連忙躲在牆后掩去自己的身形。
  大朋五師兄走進房內,咧嘴邪笑道:“鳳姑娘。”
  鳳鳴祥微微頷首,溫和有禮地說道:
  “五師兄,天才初亮,你怎么不多休息呢?”
  “咱們几個師兄弟一向天未亮就醒,我出來走走時瞧見一個小男孩,跟他聊了一會儿,才知道一件事。”
  鳳鳴祥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笑容里的邪气。
  “我可不是坏人。”大朋強調:“父母生我,我是沒法子決定我的長相,我是不似莫不飛那小子自出生就有桃花相,可是我叫大朋。”
  莫不飛眯起眼,咬牙切齒起來。
  “大朋?”鳳鳴祥疑惑。
  “大鵬展翅啊,鳳姑娘,据說你的姻緣里有大鵬展翅之相,我正好叫大朋,這當然并非巧合啊。”他上前一步,鳳鳴祥立刻退后一步。
  她溫溫笑道:
  “五師兄,你是在說笑嗎?你若想胜過莫不飛,盡管找他去;你想試我是否尚有內功在,答案只有兩种,有或沒有,如果是前者,我怕你會受傷。”
  這么容易就被點破心思,大朋心里略感惊异,顯是沒有料到小師弟的未來娘子也會是一個聰明人。
  他歎道:“咱們師兄弟雖以打敗莫不飛為目的,卻從末想過要走旁門左道,所以對你的內功我一點興趣也沒有。莫不飛的武功遠遠超出咱們之外,他也不喜走邪門道,但他喜歡你,勢必會有肌膚之親……昨晚之后……”他遠遠地跟著她,仍然看不出私傳在江湖上的謠言是否真實。
  如今功力到底是過繼給莫不飛了上遠是仍在她的体內?
  若是前者,那要打贏莫不飛的日子,真是遙遙無期;若是后者……其實小師弟有這樣一個內功才智兼有的娘子,對他們師兄弟也沒有什么好處。
  難道——這一輩子真只能當莫不飛的敗下臣嗎?一思及此,大朋的臉色頓成苦瓜。
  即使是苦瓜臉,他還是一臉的邪魅,若是在他處相遇,必對此人敬而遠之。鳳鳴祥想起第一次遇見莫不飛時,正因他一臉的老實相,心里的好感才會加上几分。
  “原來,我對人之皮相還是脫不了第一眼印象,反而是他一認定了我,不曾注意過我的貌色。”
  大朋聞言,只覺她跟小師弟一樣喜歡自言自語,難怪會一拍即合。
  “那可不行,我叫大朋,明明就是大鵬展翅,你跟了他遲早要分開,因為你命定中人是我,不如先与我,”“風大朋!你拆人姻緣,還算人嗎?”
  大朋暗叫不妙,背后勁風立至,他赶緊閃身到鳳鳴祥身后,喊道:
  “偷襲行徑乃小人所為!”
  “你想搶我妻子就不是小人嗎?”莫不飛惱了。差點打到她,她連動也不動地看著他,他及時停掌在她面容一寸前,改抄抱她的腰至身邊。“你想嚇死我嗎?我差點把你當小人打!
  ““你起來得真早。”她溫聲說道。
  “我當然起來得早……”他驀地住嘴,紅暈爬上娃娃臉,想起了昨晚的事。
  “你……你……”一連說了好几個你,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我?”
  他張口欲言,視線卻溜到她溫潤有神的臉孔后又移到她細白的頸項,順著頸往下看,是青色的男衫,他的腦海不由自主浮現昨晚她柔膩滑嫩的身子。登時,他的臉充血,不顧一切抱住她。
  “你根本是想要試試我到底有几個膽,你知不知一大早我就不見你,心頭有多緊張?
  怕你又有了心事,我不是余滄元,沒法跟你眼神交流……總之現在我可不管,為什么你要騙我了,反正做了就是做了,我也不管大朋師兄是不是你命中良人,我就是你的了,你一定得要負責!”
  “我要負責?”
  “是,你得負責。”他貪戀地咬著她的耳垂,她卻沒有掙扎。他心中大喜,這表示她也將他當相公看待了嗎?等等——他甩甩頭,立刻跳開兩步,掩飾他心里的小鹿亂跳。
  鳳鳴祥見他的舉動奇异,笑道:
  “你又怎么了?”
  “踏進墮落的第一步,果真就万劫不复了。”他喃喃道,隨即正色回答她:
  “除非你真是我娘子了,我想咱們還是保持距离比較好。”
  “喔,”她點點頭。
  就這樣?連一點反駁之意都沒有嗎?莫不飛心里哀叫,見她仍是笑顏以對,只得歎了口气。
  “那,鳴祥,咱們盡快成親,好不好?”他委曲求全地問。
  “一大早我忽然醒過來,看見你睡得很熟……”她笑道。
  “我怕你半夜后悔了,或者怕了我……然后就跑了,所以我不敢入睡……”他照實答道。
  “你抱著我,我能住哪儿跑去?”她還是笑著:“我看著你的睡容,忽然發現你跟我的頭發纏結在一塊,怎么拉也拉不開來。”
  莫不飛正要開口,她又道:
  “突然之間,我就想來這儿了。”
  “你應該叫醒我的。”他柔聲說道。
  “我只是覺得很好笑,每個人,包括義爹,都在賭,賭那荒謬的內力只要一夜就能白白地過繼到他們的身上。”瞧見莫不飛一臉錯愕,知道他根本忘了陰陽交合后极有可能得到的好處。鳳鳴祥踮起腳尖,偏著臉輕輕吻了下他的厚唇,雖帶笑,語气卻頗為感動地說道:“你是唯一一個忘了的男人。”
  莫不飛明白她面不改色下的動容,很貪心地舔了舔唇,才咧嘴笑道:
  “我功夫要那么好做什么?只要夠保護我妻子就好了,唉,不過你現在也有自保的能力了……”他看一眼久未住人的房,只覺一片陰沉。“我不愛你一早就到這种地方,如果可能的話,真想一把火燒了它。”
  “好啊。”
  莫不飛立刻瞪著她。
  她無辜地說:
  “你不要?”
  “要!要!當然要燒了它!咱們現在就燒它!”他大喜,連忙要牽起她的手往外走。
  這种陰沉的屋子是早該燒了。她留下她義爹居住之所,等于難割開過去的回憶,如今燒了,等于重新開始,怎能不教他高興?
  “由你開始分野。”她突然說。
  “什么?”
  “我是說,我早上醒來時,看著你的睡容,忽覺我活在現在而非過往。”
  啊啊,如果早知自己的睡容可以引發這么多好事,他早就死皮賴臉地跳上她的床,是自己蠢啊,一遇她就像遇水一樣,沒了轍!莫不飛心痛想道。
  “總之,我想了很久,我義爹無所不能,他留下的手書必是存心,一來是要連他死了也讓我無法脫离他;二來我猜小春在義爹死后不久,曾回來尋到了這本手書,才故意放出風聲,毀我生活。一大早我來,是不愿再看一眼手書,想先燒了它。
  莫不飛警覺地停下腳步,轉身看她空空如也的雙手。
  “在哪?”他面露惊慌的表情,讓她有些好奇。
  她搖搖頭,道:“方才你跟你師兄打斗,我不小心弄掉了吧。”
  莫不飛快步再奔進屋內找了半天就是找不著,遠方,忽然傳出大笑。
  “我的天!真被五師兄摸走了。”
  “再討回來不就好了嗎?”
  “不!”他差點自殺啊,抓著他未來娘子的小手就往外跑。“上回我跟蹤你而來,也瞧見了你正在看你義爹的手書,我一時好奇便跟著也看了,看了之后我又气又惱,就……就.……”
  “就?”鳳鳴祥小心翼翼地問,看見他發紅的耳根。
  “就一把火先燒了那手書,另外再寫一本……”
  烏云頓罩頭頂,鳳鳴祥緊張問道:
  “你寫?”
  “當然是我寫!我就怕你哪天又回來看你義爹的手書,明明他是故意留下的,偏你死腦筋就愛以毒攻毒,我便自己寫了一本放在里頭。”
  “你……寫了什么?”鳳鳴祥的臉色稍稍變了。
  “當然是不足外人道的事啊!”他很害羞地說:“你知道的嘛,就是那种非常肉麻到連昨晚我對你做的事都不足以形容!”
  “我的天啊!”面不改色的臉終于第一次轉綠了。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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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師兄,還給我!”
  “還你?可以!咱們先來打一場,你若輸了,我就還你。”
  “五師兄,你們何苦一直糾纏于我?”
  “啐,你以為我們喜歡嗎?若不打敗你,咱們剩下的几兄弟就無法退出師門,你知道屆時咱們的下場會有多慘嗎?多慘嗎!”
  “也不過就是……”
  “鳳姑娘,你隨時可以變心,我就是你命中的大鵬展翅——”
  “住口!鳴祥,你別听他胡說八道……對了,娘子,你換上女裝好不好?其實你穿女裝也很好看啊,為什么一天到晚穿男裝呢?咱們走在街上時人家會誤會的耶——”
  “你很介意被誤會一輩子嗎?”
  “當然不介意,可是……啊啊等等,你是答應要跟我成親嗎?”
  “莫不飛,你的對象是我,怎么轉移目標人”大朋躍到他面前正要出手,卻被莫不飛一拳打飛到老遠去。
  “鳴祥娘子,你可不可以說得明白點?”他巴著她問,桃花眼眨巴眨巴地望著她。
  鳳鳴祥撇開微微紅起的臉,咕噥道:
  “你只要能保護你妻子就夠了……”見他熱切地點點頑,她清了清喉嚨:“你認為是你的內功深厚,還是我的?”
  莫不飛一臉茫然。
  “你要有心理准備,一輩子是很長的,哪天要被你妻子打,可不能有怨言。”
  被打?誰能打得了他?普天之下能動得了他的,只怕要屈指可數了,若再除掉一些行將就木的老頭子……他恍悟,她的內力尚留在她体內,如令真气极佳,已不若過住難控,沒有對上一掌,誰也不知是他的內功好,還是她的!
  他的嘴張大,狂喜喊道:
  “鳴祥娘子,”中气十足的聲音几乎震翻了天水庄。
  遠遠的林子間,沈小鵬掏掏耳朵,嘟嚷著:
  “喊這么大聲,又沒人耳聾,哼。”他不甘不愿地看著莫不飛用力抱住鳳鳴祥的身子。
  算了,反正他還有娘,讓一個鳴祥給恩公也算是還他一個恩情。
  他抬起臉望著身邊的婦人,問道:
  “娘,為什么小春挾持恩公時,你只躲在林后,不肯去救鳴祥眼恩公?”他記得自己奔回去找娘時,娘著急得像被火燒一樣跑去要救人,卻又突然在林中躲了起來。
  “因為不需要娘出面了。”
  “那為什么你不見恩公的師兄們呢?”
  “廢話,娘是守寡婦人,豈能見外人?”
  沈小鵬停頓了一下,看著莫不飛遠遠地又跳又叫的,鳳鳴祥只是微笑地跟在他身邊。曾經,他以為就算有一天他娘很不幸地再嫁了,鳴祥也不曾有其他的男人,但現在鳴祥有歸宿了,他娘呢?
  他又轉身注視娘親。
  “那,娘,你寂寞嗎?”
  “咦?”
  “爹死了這么久,娘不寂寞嗎?”
  “傻儿子,娘有你就夠了。記得嗎?娘要靠你養一輩子,活到老,你就得養到老,唉,可惜鳴祥被人搶走了,你娘也少一個好相處的熄婦,不過咱們算是有成人之美了。鵬儿,你記得以后要娶妻,得先經過娘這一關,娘同意了,你才能討。你要知道,這年頭當婆婆的是很容易就受媳婦虐待的……”
  沈小鵬薄薄的瞼皮有些在抽動。他早就怀疑其實他娘把他許給鳴祥,不是為了鳴祥命中的大鵬展翅,而是為了她自己在打算。
  他看著恩公追上五師兄討手書,飛躍起的身子像一只大鳥在展翅般,他又想到一件事,問道:
  “娘,為什么鳴祥她們都喊你繡娘?”
  “因為你娘的刺繡一等一的好啊。”她很得意地說。
  “這么說,繡娘不是你的閨名嘍?”
  “嗯哼。”
  沈小鵬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的側面,暗暗吸口气,喊:
  “娘,你叫非君嗎?”
  從來沒有看過娘轉身的動作這么快,背著光的臉孔讓他瞧不出端倪來,他想要走出暗處,仔細看看他娘此刻的神色,她娘卻緊緊抓住他的手臂。
  “是誰告訴你的?”
  “一個男人……我不認識他,那天我跟鳴祥去買祭拜爹的東西,后來她跟恩公落水時,我要回庄通知余叔叔遇見的,娘,他是誰?為什么沖著我喊你的閏名?你不是說,咱們沒有任何的親戚了嗎?”
  “誰說咱們有親戚的?咱們只有鳴祥跟你余叔叔還有司徒壽是親人,其他的一律不算。
  他娘的聲音有些急促。娘愛哭愛說謊,卻不曾見過她惊慌失措,沈小鵬連忙安撫她,道:
  “不算不算都不算,這世上就只有娘跟我,我長大后只養娘、只要娘,其他的人我都不要了。”
  他屏住气息望著背光的娘親,她仿佛凝視了他許久,才慢慢地摟他入怀。
  她柔聲說道:
  “這才是我的乖孩子。”她的視線落在遠處鳳嗚祥身上,鳳鳴祥突然停步往這里看來。
  莫不飛終于把五師兄打個半死,搶回手書,走回鳳鳴祥身邊。他順著她的視線往林中瞧去,也眼力极好地瞧見他們母子。
  “可別再把我推給沈夫人。”他哀怨道。
  鳳鳴祥回過神,輕笑道:
  “我不會了。”
  “是啊,你不會了,但确保万一,我留下這本手書。”他將手書放進怀里,見她瞪著自己,他開心地笑道:“你可以來搶,但我可不保證你搶得到,這玩意可是得在洞房花燭夜給我妻子看的……咱們是提早過了一次花燭夜,但我可不介意再重新來一回——”
  “莫不飛!”她惱叫,忍不住出了一掌想搶下手書。
  莫不飛笑嘻嘻地接下招,隨即兩人在對掌的剎那,震飛了在旁觀看的風大朋。
  一片靜默中,風大朋顫抖地開口——
  “太……太過分了!這不等于兩個莫不飛的功力嗎?要咱們以后怎么打下莫不飛?”
  鳳鳴祥睜圓了眼看著交接的雙掌,想都沒有想過自己的功力會這么可怕。她感覺到莫不飛緩緩收回內力,她也依樣畫葫蘆循著他的速度收回自己的內力。
  莫不飛眨眨眼,哀怨地說道:
  “鳴祥娘子,現在我知道你有自保的能力了,可是請你能不能不要將你相公當仇人打?
  如果打死人了,你要我怎么對你負責?”他可怜兮兮地從怀里掏出手書遞給她,道:“你要看給你就是了,反正你注定就是我妻子了。”
  鳳鳴祥瞪他一眼,接下他的手書,又遲疑了一下才忍不住好奇心,慢慢翻開第一頁——
  “轟”地一下,她的臉頰頓若火燒。

  【全書完】  



本帖最後由 maywoo 於 2014-10-1 02:40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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