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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 非君莫屬(喜龍套之三) 作者 : 于晴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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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70 0 9
貼文者(13413)小語:
這本書光看簡介就讓人想笑  ^0^
也勾起一窺就竟的欲望
就請隨著劇情一路笑到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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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嗚嗚……她真變這么多嗎?
不過十年沒踏出天水庄一步嘛
怎地芳齡才二十有六的她
已晉身“大嬸”級人物啦?
非但是那些個山寨漢子見了她個個走避飛快
就連她那個寶貝儿子
也說她一哭起來就像被毀了容似……
嗚嗚……這教她如何帶著他回去尋~
啊?孩子的爹尋來了?
不成呀!她雖然風韻猶存,可也人老珠黃了
早變得……什么?
他說不管她變得如何,他對她的心永遠不變
他說他要重新追求她
沒她應允,他絕不“主動”碰她
那……這吻是怎么回事?
難不成是她“主動”吻他?
嗚嗚……好個莫遙生啊!
居然變得心机深沉到……色誘她!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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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弟子孫璽恭請天兵天將下凡來!”清脆的聲音划破靜悄悄的后院。
  兩雙眼睛連眨也不眨地望著天空。
  良久——
  “呃……請天兵天將找一個女人,會不會……太小題大作了點?”几不可聞的聲音很小聲很小聲地響起。
  “老六,你閉嘴!孫璽不是說過,咱們只能在旁看,絕不能出聲扰亂他的心神嗎?”
  “可是……五師兄,你有沒有覺得,我們望著天上也有半盞茶的時間,別說連個神仙下凡,就連只鳥我也沒瞧它從頭上飛過啊!”
  “我們凡胎肉体怎能看見神仙?我們必須相信這孫小子,四嫂已經失蹤好几個月,只怕——”
  “只怕凶多吉少?——八師弟歎道:“四師兄家里的金元寶足夠活活砸死一城的人了,他不顧家丑,硬是拿高額黃金尋人,你認為在這种情況下,四嫂走出城的机會有多少?何況她跟四師兄一樣,才下山沒多久,人生地不熟的,除非是死了——”
  “呸呸呸!童言無忌!你要讓四師兄听見,准把你打到連你娘都認不出你是誰來!”語畢,連平日囂張的老五風大朋也忍不住東張西望起來,生怕那個与瘋子無异的老四跳出來砍人。
  不說不表示不會發生啊!六師弟實事求是地想道,不說并不表示心里不這么想啊,不就正因大伙心里這么想,才會三更半夜地讓這半路出家的捉鬼人孫璽召神鬼來尋人嗎?
  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全假借名義出去找人,硬將他与五師兄留下幫著孫璽,万一四師兄發現了,別說是被痛打一頓,連命都有可能一塊送出去。
  “但愿孫璽真有通天徹地之能……”六師弟歎了口气。
  “你們在做什么!”怒喝聲從前院傳來,老五与老六不由得瑟瑟發抖地抱在一塊。
  “糟!孫璽!”老六眼尖,瞧見祭壇前的孫璽忽地噴出一道血泉,渾身像被雷擊得抽搐起來,他立刻奔上前及時接住孫璽倒下的身子。
  “你們在做什么?”俊美的少年雙目噴火,大步跨來怒道:“是誰讓你們在我家后院祭拜的?祭拜誰?你們誰死了!”
  “四師兄!你用不著咒咱們啊,咱們也是在為你找四嫂。”
  那被稱作四師兄的少年聞言,臉色更是怒极,原是俊美的相貌,被扭曲得十分難看。
  “找她,需要用得著這臭道士嗎?都給我滾出去!非君我自己找!用不著你們這些沒有用的人!”
  “四師兄!咱們是沒有用,才會出此下下策,你應該知道四嫂她是凶多吉……”那個“少”字還沒有說出口,四師兄莫遙生就沖上來一拳擊中了老五高挺的鼻梁。
  “誰敢說她不好,誰就是我的敵人!她活得好好的,就等著我找著她——”
  “四師兄,你不要再睜眼說瞎話了!如果她活得好好的,憑莫家的財力會找不著嗎?你放棄算了,不過就是一個女人而已。”
  “住口!住口!”
  “四師兄,當年你用一袋黃金拜師,好不容易拿兩袋子的黃金,師父才肯放你下山,結果你得到了什么?几天的快活,嫂子也死了……哎啊,好痛!王八蛋!莫遙生,別仗著你排我前頭,就可以這樣為所欲為!咱們下山來是為了喝你喜酒,是來偷懶的!你丟了老婆,咱們幫你找,你還待咱們這樣!真他奶奶的王八羔子!我已經長得夠坏了,你還故意打我的臉!要是打傷了,被人當江洋大盜,你賠我嗎?”
  莫遙生咬牙道:“你們……要找、要留下,都隨你們,但是,我不准有人在我的范圍內開壇作法!”
  “孫璽也是好心啊……你也明知道他還在他師父門下學,學不全法術就施法,這是冒著生命危險的,你偏在這大喊大叫——”
  “他死了活該!誰教他胡亂開壇作法,誰知他安的是什么心!活生生的一個女人,只要肯去找,是會找到她的!他作法,豈不是在怀疑非君她……她……”
  “是死是活,好歹也有個譜才好啊。”孫璽气若游絲地說道,慢慢抹去嘴角的血漬,灰白的臉色透著微怒,卻又勉強壓下來。“你重色輕友,可不表示我也是同一种人,莫遙生,咱們朋友就做到今天,我喝了你一杯喜酒,理應還你!”
  莫遙生雙拳握緊,臉龐微微撇開。“不必!”
  孫璽不再理睬他,脫了雙鞋,讓老六扶起自己。他赤腳踩在地面,虛弱地說道:“既然我無力請天上神將相助,那我就下地請鬼來找。”
  “鬼?”莫遙生聞言,又要狂怒起來。“你要怎么找?叫那些鬼去查,查他們的同伴里是不是有一個叫沈非君的鬼?”見孫璽不語表示默認,他怒得几乎想殺了這些人。“她沒有死!”
  “沒人說她死了。”老六插嘴:“四師兄,今天孫璽下地去問,這也是為了證實四嫂沒死啊!只要那些鬼沒見過四嫂,那表示她還活著,活著不正是最大的一個喜訊嗎?”
  莫遙生微微動搖。這數月來讓他差點精神崩潰,讓他好恨自己沒有在那一夜及時發現她有异樣。
  為什么要离開?為什么要斷得這么干淨?難道他的愛還不夠嗎?
  六師弟向孫璽使了一個眼色,后者合目開始念起咒文來,雙腳跺著土地,繞著祭壇來回走著……忽然間,他停步,嘴間喃喃自語。
  莫遙生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豆大的汗從額間不停地冒下來。
  時間一直在過,五師弟与六師弟累得不得不蹲在一旁觀望,孫璽則是停在原處再也不動了。
  風吹干了莫遙生臉上的汗,又冒;風再吹干,再冒……他全然不顧自己极有可能受了風寒的身子,連動也不動地望著孫璽。
  直到遠方一陣雞啼,孫璽仿佛被人用力打回來,倏地張開雙目。
  老五跟老六同時跳起來奔向他。
  “有沒有?有沒有?”
  孫璽仿佛沒有听見這兩人的問話,直勾勾地望進那站得硬直的莫遙生眼里。
  “我問過了,沒有。連剛渡奈何橋的那一批女鬼里也沒有沈非君的身影。”他看見了莫遙生眼中閃過的放松,心中不忍。
  “你還沒說完?”莫遙生注意到他的悲憫,他心頭一緊。“你什么都不要說了,你這半吊子出家的話,怎能當真?怎能當真?”
  孫璽不怒,反而下定決心。“我一定要說,不說,你永遠都抱著希望了!希望有什么好?你到死也見不著她了!”
  老五与老六倒抽口气。
  “你說什么?”
  “就算現在沒有瞧見她在地府,但并不表示她不會死。莫遙生,我神魂飛出下地府尋人,回來時跟著牛頭馬面,路經一地,瞧見她……离死不遠了。”
  “胡說!胡說!”莫遙生退了几步,捧住頭,叫道:“你在胡說!她不會死!她不會死!她才十六而已,怎會死?怎會?”
  她那么地年輕、那么地美好,怎會就這樣香消玉殞?上天不會這么不公平,不會的!
  我姓沈,師父幫我取名非君,不知……不知道有沒有這個緣分,知道你的名字?她鼓起勇气開口。
  我叫莫遙生,家住北方,在下在師門中排行老四,請沈姑娘多指教。他微笑應答。
  當時,她一見他就臉紅,明知她對自己有情意,自己也心動了,卻不知該如何表達心中的情意,好不容易硬將她留下,与她成親,以為從此共偕白首……難道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錯?
  不該相戀、不該成親,她就不會死?
  “她沒死!她沒死!你這沒有用的人想要斷絕我的希望!你滾!滾得愈遠愈好!”
  孫璽瞪他一眼。“我也不會留下!你要作夢就繼續抱著你的美夢作下去吧!”
  “她不會死!”
  孫璽頭也不回地走出莫家大門,直到离了好几步遠,仍能听見莫遙生狂亂的叫聲。
  他微微皺起眉,自言自語道:“讓他知道她快死了,這就夠了。再多,他只怕會崩潰了。”
  他不會告訴任何人,他的神魂親眼目睹了沈非君一躍跳崖的身形,她的肚子……分明是有了身孕。
  一個月后,天水庄。
  鳳鳴祥溫和的聲音模糊而遙遠,卻莫名地惊醒她痛昏的神智。
  沈非君掀了掀沉重的眼皮,瞧見簡陋的屋內已點起暈黃的燭光。
  是晚上了嗎?
  微痛的感覺尚殘留在她极為疲倦的身体里,她想舉起手臂拭去滿臉的大汗,眼角卻突地瞥見屋內的角落里坐著一名小姑娘。
  “禳福?”她低聲脫口。有禳福的地方,必有那叫破運的少年,怎么沒見……她惊喘出聲,眼角又瞄到自己的身邊有“异物”在動。
  她緩慢地轉過臉,瞧見睡在床上的嬰儿。
  “我……生了?”這個丑丑的、皺巴巴又干癟癟的小娃娃是她怀胎數月,從她肚子里跑出來的?
  她一點印象也沒有啊,難道剛才她很丟臉地痛暈了過去?
  她只記得她痛得死去活來,痛得巴不得活活掐死那個說生孩子像放個屁一樣輕松的師父;她還記得她咬住牙關沒喊半點痛,在旁幫忙接生的鳴祥卻緊張個半死,這是她被救回天水庄以來,第一次瞧見堅強的鳴祥失去控制……或者,鳴祥不如她想像地那樣堅強?
  她慢慢地伸出食指,輕輕戳著小娃娃軟綿綿的丑瞼,不覺奇怪地自言自語:“這娃娃怎么誰也不像,真的是我生的?”第一次怀胎就為了生這個丑小子?值不值得啊?
  “義爹……她才剛生孩子,怎能見外人?”
  听見鳳鳴祥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她心里微訝。想起鳴祥曾支吾其辭地提過她義爹并非是好人,所以一直不愿讓她走出屋外……但,一個愿意收養孤儿、盡心培育出像鳴祥這樣好的男人會壤到哪儿去?
  “我是你義爹,怎會是外人?我听水月說,你救回來的客人要生了,我特地帶壽儿赶回來瞧瞧。別讓我再說第二次,把門打開。”
  屋內的沈非君聞言,臉色微變,一股寒顫立刻從背脊竄起,不是因為他的話,而是他的聲音雖如絲綢般的輕滑柔膩,卻顯得十分陰沉,讓她不由自主地頭皮發麻。
  這個男人怎會是鳴祥的義爹?
  “義爹,你若要見繡娘,等明儿個她好一點時,我再讓她去見你。”
  “壽儿,把門打開。”
  沈非君身子极為難受,看了一眼角落里沒有任何表情的禳福,便動作极快地起身拉過外衣穿上,隨即將這個丑巴巴、連眼睛也張不開的娃娃緊緊抱在怀里。
  門輕輕“喀”地一聲打開,一個看起來好小的女孩站在門口,圓滾滾的大眼在看見屋內有人時,似乎很緊張、很興奮,過了一會儿,才慢慢地走進屋里。
  沈非君見這小女孩應該就是方才鳳鳴祥她義爹嘴里的壽儿,看起來無害而害羞。她放松了對小女孩的防備,將目光落在門口高大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約莫三十出頭,長得十分俊美卻顯陰柔,搖曳不定的燭光在他的臉龐上交織出詭异的表情……
  她心里微微一惊,卻知自己并不懼怕此人。
  她的師父是一個沒有用的男人,所以他的徒弟必須從小堅強到現在,從來不曾示弱過,就連她自知怀孕開始也都沒有喊過聲苦;生丑娃娃時也不曾喊聲痛。她的堅強連她的師父都搖頭歎息,她怎會對這樣的男人產生恐懼?思及此,她心里已有准備。
  門開之后,那男人并不先瞧向她,反而往角落里的禳福看去。
  “哦,福儿,你也來了?”那男人似乎頗覺有趣,見禳福未理會他,他仍不介意地直說道:“你少出房門,怎么不見你身邊那條狗呢?啊,也對,一個女孩家生孩子,他怎能待在里頭?想是你差他去做事。
  你雙腿不便,在這里又能幫上什么忙?讓義爹來猜猜看,你來,是幫孩子算命,算他一生會不會像你一樣,永遠留在天水庄里陪著義爹?”
  男人的語气慢吞吞的,像不經意地詢問,卻教在旁的沈非君听出這個男人為此感到十分的享受。
  享受什么?享受欺負弱質小姑娘的樂趣?一個大男人欺負小女孩有什么樂趣可言……還是享受捕捉獵物的過程?
  這种想法在沈非君的腦中一閃而逝,便瞧見禳福慢慢抬起她那一張空白的臉,對著那男人淡淡地說道:“我何必算?任何人留在義爹的身邊只有一种命而已。”
  一种命?是獵物的命嗎?原本腦中一片混亂,但一听此言,她終于明白為何鳴祥与禳福不曾露過笑容;為何鳴祥小小年紀卻有足夠的智慧救她于鬼門關前;為何兩個理當是享受童年生活的小姑娘卻成熟得教她咋舌……
  她們怕,她可不怕!就算打不過他,不過是賠上一條命,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這里,她的左手正要摸上腰間,怀里一陣搖動讓她的視線落下,瞧向那個丑丑的、尚不知是男是女的娃娃……
  她……的孩子啊!
  娃娃的臉用力地皺起來,丑不拉嘰的,讓她一時撇開臉,正巧瞧見那個叫壽儿的小女孩就站在自己的身邊,好奇地聞著她怀里的娃娃。
  那男人像結束了与禳福的交談,慢慢地轉向她。她心里明知這只是一剎那,但對她來說,就像過了好几個時辰一樣,百般的思緒涌出——
  要不要動手?要不要動手?
  她自知動了手,胜算也微乎其微,那她若死了,她的孩子怎么辦?她的孩子要怎么辦?
  可是,她的自尊不容許自己低頭啊!那男人終于正眼瞧向她了。
  對眼的那一瞬間,她看見了他黑色雙眸中的妖魅,她立刻掉開視線,不自覺移向鳳鳴祥那張蒼白過度的小臉,最后她低頭瞪向那個丑丑的小嬰儿。
  那嬰儿眼睛還是閉的,小小的身体輕輕地扭動著,小嘴巴有點上揚,像在笑……她的孩子啊!這么丑的小娃娃竟然會是她生出來的!
  她咬住牙,緊緊地閉上眼。“你就是鳴祥救回來的婦人嗎?”男人輕柔的聲音響起。
  抱住嬰儿的手臂開始輕顫,隨即顫抖加劇。“怎么不說話呢?鳴祥,你救回來的人是啞巴嗎?”
  “義爹,繡娘才剛生產完……”
  “她叫繡娘?年紀看起來倒挺小的。把頭抬起來。”最后一句,像有魔力般,讓人不容置喙。
  沈非君慢慢地抬起瞼,雙眸充滿恐懼地對上那男人的雙眼,結結巴巴說道:“請……請不要赶我們出去……我們母子已經無處……無處可去了……”
  那男人微微眯起眼,緊緊鎖住她的眼睛。“你叫什么?你家老爺呢?”
  “我……我叫繡娘……我家老爺……”死了。心中毫不遲疑地決定丈夫的生死。等她發現時,她已說出口了:“死了。”
  “死了?你年紀小小,倒成了寡婦。”“我今年才十六……”她緊張得連眼淚也流出來了。
  “哦?”那男人若有所思地停了一會儿,目光仍是緊緊鎖著滿頭大汗的她,最后,他輕佻地斜睨站在自己身邊臉色一臉蒼白的鳳鳴祥,邪气地笑道:“你說,我為你找個玩具,好不好?”
  “玩具?”鳳鳴祥面不改色地問道,同時將小小的身子微往后側了點。
  沈非君心里微訝那男人微微彎身靠近鳳鳴祥的親密姿態,還來不及猜測他對鳳鳴祥的心思,忽而听見他開口說道:“一個一碰就碎的女人有什么好玩的?咱們拿她剛出生的儿子來玩,由你來養著他,要當廢物、要當出气的,甚至你要養他來對付我,我都不會反對,你說好不好?”
  “義爹,”鳳鳴祥微笑道:“你在胡說什么?我怎么會想要對付您呢?”
  那男人似笑非笑的:“既然你都不要,那我就毀了他的臉,斬去他的四肢,讓他口不能言、眼不能看,我只留住他的耳朵,我要讓他慢慢地成長,讓他听見四周所有的聲音,讓他了解周遭人与他的不同,讓他連自殺也不能……鳴祥,你說,最后他的心智會變得怎樣地有趣?”
  沈非君在旁聞言,几乎要沖上去跟他拼命。誰敢動她的丑娃娃?心里才這么想,眼角卻覺禳福的眼神有些奇异。
  她心一惊,突生的念頭駭住她!這多疑的男人,在試她?
  她瞄到那叫壽儿的小女孩仍在自己的身邊,好奇望著她怀里的娃娃,她賭下了這一輩子回想起來永遠都會顫抖的決定。
  她裝出駭然万分的模樣,倒抽口气,不由自主地松開雙臂,讓怀里的娃娃直落下地。
  她不低頭看自己的孩子,只是恐懼地瞪著那男人,眼角直看著身邊的壽儿。
  那叫壽儿的連動也不動,呆呆地看著嬰儿往地上墜去。怎么不動?這叫壽儿的怎么不動?
  “壽儿,”鳳鳴祥著急叫道。那叫壽儿的渾身一顫,扑身飛出,及時抱住嬰儿。
  “鳴祥,我乖,我接住。”壽儿害羞地笑了笑。正要把嬰儿炫耀地提到鳳鳴祥面前時,沈非君瞧見壽儿的衣袖全是血,不像是她受傷,反倒像是別人的血……
  她剛殺過人?這么小就懂得殺人?“求求你……把孩子還給我……”她無助地泣道。
  鳳鳴祥立刻將孩子接過,避開壽儿討好的笑顏,上前交還給她。沈非君感激地看著鳳鳴祥,全身早已汗濕一片。
  男人輕輕哼了一聲,說道:“一個連自己親儿都救不了的母親,在這世上還有什么用處?壽儿,你睡覺的時間到了,回去你的房間。”
  “好。”壽儿頻頻回頭看著鳳鳴祥,依依不舍地跟著那男人离去。
  過了几個月,沈非君躲在房里緊緊抱著儿子,确定鳳鳴祥她義爹早就忘了她們母子倆,才真正松口气。
  她曾經想過就算逃离了天水庄,那男人也會認為人之常情,不會花費多余的工夫來找他沒興趣的人。
  為了儿子,她該逃,她想見她心中最重要的那個男孩,但她若逃,就得要拋棄救命恩人,依她的性子……
  她做不到。
  最后,她決定留在天水庄里。
  數年之后,那男人死于背叛之中——當然,她這個在他眼里沒有用的女人也參了一腳。
  新生活由此開始,她終于可以恢复到以前那個脾气极為剛烈的沈非君了。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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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童稚的男音遠遠地響了起來。“娘,別鬧我了,快出來啦!”
  春天里,難得的烈日照得小男孩有些汗流浹背。他拭去額上的汗,吃力地提著攢盒,慢慢地繞過樓閣,走向屋后微陡的斜坡。
  斜坡之上,是一片春天的綠,鳥在啼、風在吹、草在動,就是沒有他在找的人。他呆了下,有些錯愕小丘上的空無一人。
  “娘?”
  除了這里,他那個愛哭的娘親還會到哪里去了?
  從他有記憶以來,嗚祥她義爹在世時,她從來沒有出過天水庄啊,這十几日來,莫不飛的師兄弟借住庄中,因為娘親是婦人,不能隨意出去見陌生男子……這是他的娘自己說的,然后就把自己關在這院里,足不出戶的。
  “現在她會去哪儿?”他自言自語,心里有些慌張。從小他娘就在他隨手可触之地,從采讓他找不著她過……啊啊,那是什么?
  他眯起眼,彎下身,邊走邊瞪著那樹下草叢里露出白白的、小小的……赤足?誰的?無名尸首的?還是……他娘的?
  就在老天化日之下?
  “娘!”他脹紅了臉,低吼一聲,奔到樹下,立刻用力拉下那掀到小腿的裙尾,密實地蓋住她光滑洁白的赤腳。
  成何体統?成何体統?若是讓旁的男人看見了還得了?他心里明知沒人敢擅闖他跟他娘所居的這座樓院,但就是微微地气了起來。
  “娘,”他壓抑地小聲喊道:“別在這里睡,會晒傷你的啦”躺在草地上的女人像睡得极沉,淡色的薄衫貼著玲瓏的曲線,一點也看不出是生過孩子的婦人,美麗的臉孔……只有在睡著的時候才不會對他哀聲歎气外加眼淚勒索。他的娘,不哭的時候多好看,一哭就像是被毀容一樣的可怕,往往一天下來,他起碼要看他的娘被毀容十來次。
  他歎了口气,咕噥道:
  “鳴祥看見她哭就歎息,余叔叔看見她哭就視若無睹地轉身走了,偏我是她的儿子,還能怎么辦?任她欺到底了。”有這种娘,真是要操勞他一輩子了。
  誰教她娘雖是二十多歲,個性上卻比他還要孩子气,讓他每每都覺得……好丟臉,哪有人家的娘親在自己儿子都十歲了還當他是個嬰儿娃娃,動不動就摟摟抱抱的?肯定是他的娘太過戀子,所以相處多年的余叔叔對他的娘親從沒有動過心。這樣也好,她不好照顧,就由他這個可怜投錯胎的儿子來照顧她一輩子,省得以后余叔叔怨极他們母子——
  忽見陽光頗大,熱熱地照在他娘白皙的美顏上,他有點不情不愿地踱到她的面前,擋住烈日的熱度直接晒到他的娘親,完全不覺被罩在陰影下的娘親微微含笑,慢慢伸出一雙手臂抱住他的小腿。
  他嚇了一跳,低頭一看。“娘!”
  沈非君用力一眨眼,鼻頭就紅了起來,哽咽道:“我的乖小鵬,我就知道小鵬對娘最好了!怕娘熱著,還學古代孝子奉獻身為娘當陽,娘好感動喔,感動得忍不住要哭了。”
  “不哭!不哭,不准哭……”可惡!又要看他娘毀容的樣子了。他脹紅臉瞪她滿眶的淚水,惱叫:“誰幫你擋了?我是在想要怎么叫醒你!娘,你快起來啦.他娘的眼淚比起江南的水還要廉价,偏他就是沒轍!
  “小孩子年紀一大了,就愛拗著脾气,你以前多可愛,捏著你的鼻頭,你連吸也不敢,現在我說一句,你就反一句,嗚……娘好痛心……”
  沈小鵬微气地使力后退一步,見他的娘家具尸体毫不設防地被他拖動,他立刻停步,通紅的薄臉皮不停地抽動著。
  “嗚嗚……”
  “娘,這是我的新褲,你不要哭了一堆眼淚在上頭!”
  “啊啊,我好悲傷啊,我生了一個儿子,這個儿子竟然只在乎他的褲子?”她用力抽气,水气十足的美目掉出更多的水。
  “娘,我想你悲傷得食不下咽了吧?我剛請大云樓送吃的過來,你吃不下沒關系,鳴祥肯定愛吃。”
  “大云樓?”沈非君的眼淚停了。
  “是啊。”他很認命地哄道:“就是那個娘你愛极的大云樓,冰鮮羹、四喜丸子、荷葉餃,還有……
  啊啊,娘,你在做什么?我的褲子要被你拉掉了、拉掉了啦!你要起來,不要拉著我,自己爬起來啦!”
  沈非君見他臉紅到隨時都會昏厥的地步,只好慢慢地松開抱住他小腰的雙手,可怜兮兮地坐起來。
  “別露小腳啦!”
  “只有小鵬看見嘛。”
  “那也不准啦!”
  沈非君面露委屈地將赤足縮回裙內,見他滿意地點點頭,才用力歎了口气,細聲細气地抱怨:
  “真不知道你的性子像誰。”
  不像她,自然是像那個早就死了的爹啊。沈小鵬心里想道,卻沒有說出口,只是邊將攢盒里的飯菜拿出,邊隨口答道:“我當然是像余叔叔了。”
  “像余滄元?”她掩嘴失笑道:“像他,小鬼你再學個二十年都不及他的一半。”
  余滄元雖名為她的義兄,但其性多疑、城府极深,雖同住天水庄數年,卻從去看過他出自真心的笑顏。
  偏偏他是天水庄里唯一的男子,小鵬自幼無父,拿他當父輩的崇拜,她一點也不意外。
  她托著腮,往沈小鵬清秀的相貌看去。他雖年幼,但未來的個性已經可見雛形,愛裝老成,脾气又易被撩撥,面皮比女人還薄,這個性子极易被人欺負,她卻不想改變他。
  “娘,你瞧著我干嘛?”他頭皮發麻地問。
  “我受不了了,我家小鵬好可愛啊!”她扑上去抱住他。
  “娘!”又來了!“你不要鬧我了……你快勒死我啦!”一鼻子都是他娘身上的香味,可惡,他多想學像余叔叔一樣一身的男子气味,偏他娘愛抱人,弄得他天天一身香。
  “娘,你要吃就放手;不吃,你就繼續抱!”他咬牙切齒地說道。
  “那,小鵬喂。”她細聲說道。
  青筋在薄薄的臉皮上抽動,因為惱怒而變粗啞的聲音從他的牙縫里傳出來——
  “娘,你認為誰是娘?誰是小孩?”
  “你叫我娘,我就是娘嘍。”她用力眨眨眼,美麗的眼眸像湖,隨時都可以掀起水气。“小鵬,你娘好餓好餓,從早上就餓到現在……”
  她的撒嬌還沒有完,沈小鵬就已經受不了,拿起筷子夾菜恨很地塞進她的嘴巴里。
  “唔……還是小鵬最好了。”她感動地說。想要伸出手再抱住這個軟軟的、還帶點乳香味的儿子,卻遭他瞪眼,她只好可怜兮兮地縮回身側。
  “娘,我記得早上特地問過廚房,她們說早就送過來了,為什么你不吃……見她一臉心虛,他眯起眼,很用力、很用力地把四喜丸子再塞進她的嘴里。“娘.你該不會是在等我吧?”
  “以前……小鵬天天都會陪娘吃早飯嘛。”
  如果頭發可以豎天,他早就气得怒發沖冠了。他好怕他還活不到長大,就被他的娘給活活地气死了。
  “娘,我不是說過,莫不飛他師兄弟來,我跟著余叔叔身邊學習如何當一個好主人嗎?”他要忙著長大、要忙著學習大人應該要懂的事情、要忙著讀書,還要忙著應付莫不飛他們那票子師兄弟的騷扰,他好忙好忙的,偏他的娘像個小嬰儿,老愛黏著他!
  沈非君見他一臉又气又惱又心疼,立刻很委屈地說道:
  “可是小鵬昨天也沒有來找娘,讓娘孤伶伶地一個人用早飯,讓娘孤伶伶地一個人發呆,讓娘……”
  “停!”他連忙低叫:“娘,你不要試圖勾起我的內疚!其實,你也可以走出這院外的……莫不飛的師兄弟人還算不錯,有一個是長得壤臉了點,但我想他們一定不會介意的啦。”
  “我不要。”她拒絕得很干脆,讓沈小鵬剛熄火的頭頂又竄出白煙。
  “娘,我會長大的。”他咬牙咬得好痛。“以后我要忙的事情會愈來愈多,我不可能時時刻刻陪著你的……好啦,你不要哭了,我拜托你不要哭了啦,今天小鵬陪你一整天!明知你的眼淚是假的,偏我傻,可惡!”
  沈非君眼淚汪汪,嘴角卻不小心扭曲了下,細聲問道:
  “你不用陪莫恩公的師兄弟了嗎?”
  “他們好像去接其他師兄弟了吧,一大早就不見人影了。”沈小鵬說道。小心地舀了一小匙的冰湯遞到她的唇畔,等了一會儿,不見她開口,他奇怪地瞪著忽然恍神的娘親。“娘?”
  她慢慢回過神,收起唇邊飄忽的笑意,乖乖張嘴喝下。她隨意問道:
  “我記得莫恩公好像是他們的小師弟,來庄的兩人是五師兄跟六師兄,那他們要接的就是大師兄、二師兄跟三師兄了?”
  “娘,你少算了四啦。一、二、三、四、五、六、七,莫不飛還有個四師兄呢!”是他錯眼吧,他娘的臉色好像有點白?“娘,你是不是著涼啦?”他擔心得撫上她的額頭,頓覺一片冰涼,心里嚇了好大一跳。
  “我沒事。要來的是老四?”
  “娘,你怎么連手也涼涼的?”娘在他心里是鐵打的身軀,記憶里從來沒有倒下的時候,唯一的一次就是在鳴祥義爹死去之后,她病了好几天,鳴祥說娘親是放下了心、松了弦才倒下的,那時她的臉色也像現在一樣的白。“娘,我去找大士來,好不好?”
  “不好。”她還是拒絕得很干脆。
  “娘!”
  “那是娘對陌生男人有恐懼感嘛!一下子來了這么多男子,我會怕嘛。”沈非君面不改色地說道,反手握住沈小鵬暖暖的、小小的孩童的手,唇邊勾起滿足的笑:“還是小鵬最好了,小鵬最好永遠都不要長大。”
  沈小鵬連眼也不眨地望著她。半晌,才咕噥道:“娘,你怕男人怕成這樣,說你成親過,誰會相信啊?”他用力地歎了口气,可怜的小手任著他娘握著,跟著在娘親香香的身旁坐下,很認真地說道:“娘,遲早,我會長大的,我會追上你現上的年紀的。”
  “嗯,我懂。”
  真的懂嗎?沈小鵬偷覷她一眼。那為什么他的娘雖然在笑,卻顯得有些悲傷?他很快很快長大不好嗎?長大了保護娘不再受任何人欺負,至少,他的雙手可以強壯到像余叔叔那樣,仿佛可以為心愛的人撐起一片天來。
  “我還記得……小鵬剛出生的時候,好小,我一只手臂就可以抱起你呢。小小的、軟軟的,戳一戮臉皮就會陷下去,小嘴只塞得下我一根手指頭。有一陣子你頭好禿,好不容易長了一點頭發,娘每天就拿梳子幫你梳頭,希望愈梳愈長、愈梳愈多,結果不到几天,你那一點點的頭發就被娘梳掉了一半……”
  “娘,別再說了啦!”真丟人!
  沈非君看他小臉紅通通的,知他性子害臊。哎啊,她就愛見她儿子又气又惱的樣子,好像一根沖天炮,一點就飛上天。
  “娘又不是故意的。那時候鳴祥、禳福又沒有這方面的知識,也不可能去找個奶娘來……那几年娘好怕你生病,你病了就要請大夫,一請大夫,我又怕鳴祥她義爹會注意到你的存在……”她停了下,發現自己這個可愛又平常愛面子愛得要死的儿子正緊緊回握住自己的手,雙眼卻瞪著前方,故作小大人的模樣,弄得她心好痒,好想用力抱住這個很容易就被欺負的儿子。
  “反正,他死了,沒事了啦。”沈小鵬咕噥道。
  “是啊。”她眨眨眼,暗暗深吸口气,克制自己的手痒,又細聲說道:“說到你小時候,就讓我想起你剛出生……”
  “娘,你已經說過了,我剛出生時很丑!”他沒好气地說道:“我問過人了,剛出生的嬰儿都很丑,天底下的丑娃娃不只我一個人啦。”每次都故意拿這話題來欺負他,可惡!
  “咦,我說過了?那……我有沒有說過,你剛出生的時候,若不是司徒壽,你很有可能一命嗚呼?”
  沈小鵬略為吃惊地轉頭望著她。“司徒壽救過我?”
  沈非君點點頭,若有所思地說道:
  “她救過你。是娘笨,那時所見之人太少、太年輕,以尢天底下沒有見死不救的小孩,沒想到她被鳴祥義爹教得太好,我差點把你賭輸了……”
  “娘,我不懂。”
  “一是司徒壽是好人,二是你娘想把你害死,你猜答案是哪一個?”
  沈小鵬眯起眼,惱道:“司徒壽不是好人,你也不會把自己儿子害死!娘,你不要再鬧了啦!”
  “我的乖儿子好聰明啊!”沈非君感動得差點痛哭流涕,忽而又正色間:“莫恩公的師兄弟來江南做什么?”
  沈小鵬對她突然的正經有些不适應,直覺答道:
  “我不知道,但我听嗚祥說應會在天水庄住上好一陣子呢。娘,有什么不對嗎?”
  “小鵬,你還在作惡夢嗎?”
  他愣了愣,雖對常答非所問的娘親已經習以為常,但對她突然間正經的口吻感到心頭有些不對勁。
  他搖搖頭,目不轉睛地望著她。“沒有,自從鳴祥義爹死后,我不再作惡夢了。”
  沈非君微笑:
  “那真可惜,小鵬沒有理由再依賴娘了。”
  “是娘依賴我吧?”
  “真的嗎?真的嗎?”沈非君終于忍不了手痒心痒,用力抱住滿臉通紅的沈小鵬。
  他一時不察,整個小身体都被推倒在草地上,娘身上香香的味道扑鼻而來,他惱叫道:
  “娘,你不要又玩我了啦!你到底几歲了——哎啊,不要親我啦,很丟臉耶!”如果被余叔叔他們看見,他會很沒面子的!
  “娘親你,怎會丟臉?”
  “誰說不丟臉的?以前是我年紀小,不懂事,后來我知道天水庄外頭的母子才下象咱門一樣呢!”
  “天水庄外頭啊……”
  “娘……”他听出她的口气有些异樣,小心翼翼地問:“娘,你想去庄外嗎?我帶你出去逛逛好不好?”
  “你要跟我走嗎?”
  “啊?”听起來好像是要离開這里。
  “那娘給你選擇好了,一是跟娘离開天水庄,二是留在天水庄跟著你余叔叔,三嘛,呃……就是等你爹好了。”
  沈小鵬听到一時,心頭狂跳了一下,不及問她為何突然間想要离庄,又听到第三個選擇,他只能暗气自己又被他娘騙了一次感情。
  他那個可怜的爹早就死了,他怎么等?等鬼嗎?
  “那還用說?自然是選二了。”他沒好气地答道。
  “真的嗎?真的嗎?小鵬要拋棄娘,讓娘一個人獨自流浪在外頭?”
  沈小鵬見他娘又開始撒起嬌來,心里更加放下心來。
  他娘沒有什么用,就是愛哭又愛鬧他,偶爾還會愛撒點謊,讓他气得牙痒痒的,好想另外再認個娘親算了。
  “對!我要拋棄你啦!天水庄好好的,鳴祥她義爹也死了,娘在這里不好嗎?
  干嘛走?”何況他娘膽子不大,料想她也沒有勇气敢在外流浪。
  沈非君看了他一眼,翻身躺在他的身邊,看著万里無云的天空,慢慢地伸出手掌對天。“小鵬,你知道天下有多大嗎?
  “啊?”
  “娘也是有夢想的嘛。”
  娘的夢想不就是他嗎?他們不是相依為命嗎?他為何從不知娘還有其他夢想……還是他的娘有在胡搞把戲玩他了??
  “小鵬,娘想睡覺了。”
  “別在這里睡啦,會著涼的。
  “以天為被、以地為席,娘又不是沒有做過……哎呀,不對,現在小鵬是娘的被子了,抱抱,來抱抱嘛。”
  “不要啦!”
  “娘真舍不得你。”
  他以為她在說這几天他將陪她的時間用來陪莫不飛的師兄弟,他直覺答道:
  “遲早,娘要習慣的啦。”
  她歎了口气。“是啊,娘要習慣……小鵬,你真的不改變你的選擇嗎?”
  他呆了一會儿,才想起剛才娘親給他的三個選擇。
  “我要跟余叔叔學好多東西,沒有時間跟娘鬧啦。”
  “真的不改了啊……”她好失望地看著他。
  又來了!沈小鵬用力閉上眼,不為所動。“娘,等我一有空,就陪你,好不好?”
  “那……自己的選擇要自己負責喔。”
  他娘的聲音傳進他的耳里,他還是當作沒有听見,隨即他好像听見一聲极輕的歎息,心里不知為何又猛然跳動了一下,他立刻張開眼,卻見娘親已然合上美麗的眼眸假寐。
  他心里明明覺得有异,可是不知道如何去捕捉,一時之間只能呆呆地瞪著她。
  他的娘親雖是清秀,但在他眼里,他娘比那個不小心碰過几次面的司徒壽還要美麗,現在她的美麗好像……好像隨時要消失在空气中似的。
  是他多想了吧?他偷偷地、緊緊地握著他娘的手。手握緊了,就不會消失了他略為安心地說服自己,然后很難得的,在這個午后陪著他娘一塊午睡……
  ………………
  沒有月亮的夜晚在天水庄等于是伸手不見五指,是很适合离家出走的。
  她咽了咽口水,忍住滿眶淚珠,頻頻回頭望著沈小鵬的睡樓。
  “嗚,小鵬真無情,宁可留在天水庄,也不陪娘离家……”天水庄算是她的家吧。
  在庄里住了十年,前七年几乎是膽戰心惊地生活,若不是有小鵬在,那樣的日子早就過不下去了。
  小鵬他……長得一點也不像是他生父,更不像是她,所以留在庄內,應該沒有關系吧?她心想道,慢慢地走向庄后的小門。
  夜晚的天水庄,像死城。佣房里的下人絕不允許出門一步,她孤伶伶地走在庄內,也不用怕被人發現……風聲乍起,惊動她的思緒,她直覺腳尖一轉,旋身側前的同時,瞧見一把大刀正好架到自己的面前。
  “你就是那個擁有百年內功的鳳鳴祥?”
  不會吧?到現在還有人不死心地妄想得到鳴祥的內功?她眨了眨眼,瞧見被黑暗吞噬的刀鋒向自己晃了晃。
  “我……”她顫聲道:“我不是鳳鳴祥……嗚……我只是……暫住這里的寡婦,手無束雞之力,請大爺不要傷害我……”
  那人像瞧見她的婦人打扮穿著精致,又見她抖若秋風,心生一計。
  “你跟鳳鳴祥是什么關系?”
  想拿她去威脅鳴祥?沈非君微微惱怒,咕噥道:“連离家出走也要來打扰我,就不能讓我用悲傷的心情离開嗎?”
  “臭娘們,你在嘀嘀咕咕什么?帶我去找鳳鳴祥!”那賊人說的同時,伸出左手要抓住她的纖肩。
  沈非君眼尖,立刻避開。
  “你這娘們儿會武?”一點也看不出來!
  “我只會一點點,一點點而已,打不過大爺您的,您心好,放過我吧?”她可怜兮兮地說道:“現在已是三更天了,你讓點時間給我走,好不好?”
  “哼,听你在胡扯什么!”一個哭哭啼啼的女人會點武功,最多也只是防身而已。他大刀一揮,“刷刷刷”數次擊向眼前的小女人,見這小女人閃得极好,卻不敢直接与他正面相對。
  “嗚,救命啊。”她小聲地叫道,拉起裙擺避開左側來的刀光,往后門的方向跑去。
  “想走?連你都對付不了,老子我還用在江湖上混嗎?”
  “嗚嗚,誰來救救我……哎呀,沒人能救我啊,也不對,應該說,不能讓人發現我要离開啊。”她突然停步,眼見那人直逼而來,她的手放在腰間要取出她的武器。自她學武以來,從來沒有親手殺過人,心里說不緊張是假的,如果她下手太重……這人不會到分尸的地步吧?
  她的手掌已經握住腰間藏的武器,正要取出,忽地身后細微聲音響起,她心抑一惊,整個人被托向后頭,一個男人的身影竄出。
  “余滄元?”她楞了下。
  “哪里來的惡徒膽敢擅闖天水庄?”余滄元怒喝道。
  就見他空手抓住刀鋒,左掌毫不留情地擊飛那名賊人,那賊人連反擊的余地都沒有,就像是破布縫的娃娃倒在遠處。
  “哼!”余滄元扔了那把刀,轉身瞧見沈非君惊懼地望著他。“沈夫人,三更半夜的,你在外頭做什么?”他的聲音冷冷淡淡的,一點感情也沒有。
  “我……我……”她結結巴巴的,雙眼像要溢出眼淚來。“我心情不好,所以出來走走……”
  “出來走走?”余滄元眯起眼看著她。“你忘了庄內的危險嗎?”
  “我……我……”
  再我下去,天就亮了,婦道人家總是如此!余滄元按捺住心里的惱怒,試圖顏悅色說道!
  “就算你懂一點點的武功,心情不好,也不該大膽地出來。”
  沈非君吃惊地瞪著他。“你在關心我?”好難得啊,她還以為余滄元心里只禳福跟鳴祥呢。
  禳福是他所愛的女人,鳴祥卻像是他的知心好友,而她,在余滄元心里的意義來說,就只是一個寡婦,再多就沒有了。
  “小鵬晚上心情有些浮躁,我猜是与沈夫人有關。”
  “原來是因為小鵬啊,嚇我一跳,我還以為莫名其妙被你看上了……”她自言自語道。
  余滄元的臉皮有些抽動,低沉地說道:“我送沈夫人回房。”
  “哎啊,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為預防万一……”
  “預防万一嗎?万一讓人瞧見三更半夜,你跟我在一塊,那……那不太好吧?”
  一個寡婦能跟他發生什么事?余滄元心中不以為意,他心中坦蕩蕩,但……看到小鵬她娘緊張得搓著自己的雙手,知她十年來完全沒有跟男人獨處的經驗,只好改口道:
  “那在下送沈夫人到樓院前,确保沈夫人的安全。”
  沈非君暗歎口气,只好偷偷覷著天色,慢慢地走回樓。如果今天走不掉,不知道明天還有沒有這個決心离家出走?
  余滄元跟在她的身后,始終保持五步遠的距离。等到了樓院拱門前,她停步轉身,看見余滄元正要离去,她忽然開口問道:
  “我的夢,就在天水庄。”見她似在沉思,他便不再打扰,沉默地离開。
  “難怪我見他在天水庄里從未流露厭煩的神色。”沈非君喃喃道。
  等了一會儿,确定向自己已經离開他的听力范圍了,她才回頭又看看沈小鵬的房。
  “娘真的要走了,再走不成,娘一定會罔顧你自己的選擇,擄著你离開你喜的庄園。”她咕噥道,習慣地擦擦眼淚,快步走向天水庄的后門。
  天黑,風大。
  她走了一會儿,順利地快到后門,忽地又听見一聲——
  “請問……”男人的聲音從身后響起。
  不會吧?她心里哀叫,她想离個家,就這么困難重重嗎?
  “是小鵬她娘?”另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叫道:“是是,我瞧過她打扮,是小鵬她娘,這下可好,迷路有人救啦。”
  哪個賊子會知道她是小鵬的娘?沈非君心里覺得有异,正要回頭細看個分明,忽然又听見——
  “老六,我們不是迷路,只是不小心散錯步。”
  老六?熟悉的稱呼跟聲音讓她心里微惊,及時停住半轉的身子。
  “去,五師兄,你這种理由也能騙得了人嗎?迷了路就迷了路吧,沈夫人又不會笑咱們!對不對,四師兄?”
  沈非君聞言,渾身一顫,仿佛巨石從天而降,砸在她的頭頂,把她的頭砸得四分五裂,腦袋一片轟隆隆作響。
  “沈?”男人的聲音從遠方飄進她腦中一片亂雷中,只覺他的聲音似乎有些改變。
  十年了,誰不變?只是好惊訝自己竟還記得他的聲音。
  “啊,我有說她姓什么嗎?對……對啊,呵呵,四師兄,這是沈夫人,天下姓沈的人何其多,多到花一輩子也無法找齊天下間的沈姓人,呵呵呵。”干笑聲傳來,隨即一陣惊呼:“沈夫人,你怎么啦?”
  ………………
  她嚇得腿軟了,坐在地上休息一下而已,何必……同必連自己都大惊小怪?
  腳步聲傳來,她暗暗惊嚇,連忙以寬大的左袖遮臉,往后爬去。
  “哎啊,沈夫人,你別怕,我只是想扶你……”
  男女授受不親,你不懂嗎?她心想,卻沒有說出口,只是連連避開他的扶持。
  “五師兄,你別鬧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臉坏得連山寨頭子都心甘情愿地讓位給你。”六師弟拉過風大朋,停在沈非君三步遠的距离,拱手溫和說道:“沈夫人,嚇著你了,真不好意思。你一人起得來嗎?”
  沈非君含糊地應了一聲,慢慢爬起來。
  六師弟見她仍是身子微顫,以為她是沒有跟男人獨處的習慣,便更加放柔聲音說道:
  “我听鳳姑娘提過,天水庄不太平靜,不如由在下送沈夫人回樓院去吧。”
  又要回去?再來一次,天都要亮了!她心里微惱,卻苦不敢言。
  “沈夫人?”
  她的食指慢慢從寬袖后露出來,隨便指向一處。六師弟順眼看去,一臉茫然。
  老六,我到天水庄都快兩個月了,還沒見過小鵬他娘,他娘是……啞巴?風大朋低聲說道,但在寂靜的夜里清楚得傳進她的耳里。
  她咬咬牙,想要開口卻又忍住。
  六師弟道:
  “沈夫人,我家師兄說話一向不經他腦,你千万別在意。”
  寬袖后的頭微微點了下。六師弟心里覺得奇怪,雖不曾清楚目睹過她的容貌。但也有遠遠地瞧過她与小鵬說話的樣子,應該不是啞巴才是啊……還是被嚇得說了出話來?
  身后的呼吸有些不耐煩起來,他回頭看了四師兄一眼,陪笑道:
  “四師兄,不然讓五師兄帶你去找小師弟好了。我送沈夫人回房去。”
  “對對對!”五師兄風大朋擊掌喜道:“二更半夜他必在睡覺,他以咱們明日才會到,現下我一下手就可以打敗他……不對,咱們迷了路,怎么知道他睡在哪儿?”語畢,忽見遮面寬袖下又伸出食指往另一個方向指去,風大朋愣了愣,直覺問道:“莫不飛在那個方向?東邊?,”沈非君很有耐心地點點頭,隨即听見熟悉的腳步聲響起,顯是迫不及待地离開……如果現在她偷偷瞄一眼,不知會不會被發現?
  “四師兄,等等啊……”風大朋赶緊叫道,連忙追上去。
  六師弟看著他們,歎了口气,打起精神向沈非君說道:
  “夫人,在下送你回房吧。”
  遠方,公雞在啼了,他就是不肯放過她。她想起有時候,連她都受不了這老六的細心。
  迫于無奈,她只好用力壓痛喉嚨,啞聲說道:
  “多謝公子好意。奴家……奴家……”咦?遠處的腳步聲忽然停住,她暗暗吃惊!感覺到一道再熟悉不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會吧?連這樣也能認得出來?她只好硬著頭皮繼續用极為難听的聲音道:
  “天快亮了,奴家想親手為小鵬做早飯,所以……公子不必陪我,廚房旁有廚工,不必擔心奴家的危險。”
  六師弟眯起眼,想起小鵬好像提過他娘親不擅廚藝,正要開口再問,后又覺得自己似乎太過多事。沈繡娘在天水庄住了十年,又不是什么危險人物,她要在庄內做什么一點也不關他的事,思及此,他退開一步,說道:
  “既然如此,在下就……咦,四師兄,怎么啦?”回頭看見他那個少言少語的四師兄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沈夫人……
  這十年來,他与四師兄接触雖不多,但也知道四師兄變得少言少語少看女人……他順著四師兄深沉的目光,又轉回頭看著那個發抖的沈夫人……這,不會因為人家姓沈,所以看上了眼吧?
  “嗚……”一聲輕泣從寬袖后傳出。
  六師弟回過神,連忙道;“怎么了?沈夫人?”
  “我……我……”
  一連說了七、八個我,等到眾人有些不耐之后,她才語帶哽咽用破嗓子結結巴巴說道:
  “奴家……沒有跟男子獨處的經驗……嗚嗚……心里害怕极了……嗚嗚……”
  “啊?是我們不好,我們馬上走。”六師弟拱手告辭后,轉身瞧見四師兄跟五師兄已往東方而去。
  也對,沈夫人的性子与四師兄心里喜歡的那個女子相差太大,也難怪四師兄頭也不回地走了,他又看了遮著面的沈非君一眼,赶緊追上去。
  直到腳步聲遠去,沈非君才敢慢慢地放下袖,往离去三人的背影望去。
  這三個師兄弟走得有些遠了,背影有些模糊,但仍舊可以看出中間那個高瘦身影……好陌生。
  “是啊,怎會不陌生?若在他處,我絕認不出他來的。”她喃喃道,強迫自己依依不舍的目光离開他的背影。
  那個當年只比她高一點點的少年,因為歲月而成為一個男子漢,而她呢?由個少女變成一個少婦……
  有時候連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本性了。
  她的視線又不由自主地抬起,痴痴凝望他消失在霧中的背影好一會儿,張嘴歎息,卻又硬生生地忍下。風吹來,臉頰有些濕得發寒,凍得她打起顫來。她抹去臉頰的水,只自言自語道:
  “我要离家出走了,我的夢想就是大顯神威,親眼瞧瞧師父說得天花亂墜的界,等我回來了,他也走了,我有一肚子的故事可以告訴小鵬。嗚,小鵬,娘都還沒有离開,就好想好想你軟軟的身体喔……”她吸了吸鼻子,心知再不走,天一亮,要走就難了。
  若是留下,她怕自己會日日處在惊嚇跟……期待之中。
  她拉起裙擺,轉身往后門奔去,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連自己都以為那只一一個夢而已;一個少女跟一個少年在花林里、在私語情話之余雄心壯志的約定——
  真的要去嗎?你……的武功很差吧?好吧,那我來負責保護你好了。
  好,你保護我,而我,我會愛你一輩子,一輩子,永遠不變。
  回憶總比現實美麗,她唇畔含著笑,輕輕打開后門。
  什么東西會不變呢?連人都會變了,何況是虛無縹緲的心呢——
  門后,一個男人正瞪著她瞧。
  不會吧?無三不成禮,又有人來打扰她离家出走了嗎?是她太倒楣了,還是天意逼她回天水庄?
  她瞪著那名漢子,那名漢子亦瞪著她瞧。
  天微亮,模糊的光線照在僵直不動的兩人之間,豆大的汗珠從兩人的額面滑下。
  半晌,她才緩緩地問:
  “又是來打劫的?你會不會覺得有點晚了?”
  “打劫?”那漢子回過神,赶緊道:“夫人,我只是打更的,正要回家,經過這里,突然門一開,我以為是女鬼等等,夫人,您要去哪儿?天還不算亮啊!”
  沈非君連笑數聲,頭也不回地說道:“离家出走去了。”語畢,難听不成調的小曲儿快樂地響起:“看我大顯神——儿——威——”
  人,愈走愈遠,終消失在白霧之中。
  ………………
  一大早,沈小鵬就特地到廚房端了兩人份的早飯往娘親的睡房走去。
  “娘,吃早飯了啦,小鵬今天陪你。”他喊道,敲了門沒人理,他歎了口气。“娘,你愈來愈像豬了,都日上三竿還不起床。”還好他來了。
  他推開門,走進睡房,瞧見睡房內空無一人。
  他愣了愣,很快就恢复思考,微惱道:“又跑去外頭睡了!也不怕受涼。”
  更不知他娘這習慣究竟在哪儿學的,以前他娘几乎寸步不离他,半夜睡覺也必定鎖住房門,但鳴祥義爹死后,就常見他娘在外頭睡。
  他抓了一件披風,又气又惱地往后院的小山丘跑去,叫道:
  “娘!快出來啦,別又露小腳睡啦!真是,到底你是娘,還是我是娘?”
  他跑到山丘上又是一楞。連個人影都沒有,何況是一雙腳?
  不在這里,會在哪儿?他心一急,丟下披風跟早飯,樓院的里里外外尋了半不找不著人,他連忙奔出樓院,一路在庄內找人,直跑到大廳見著鳳鳴祥,都還沒睢見他娘親。
  “小鵬,怎么了?”鳳鳴祥訝于他一臉蒼白。
  “娘……娘……”沈小鵬忍著多時的眼淚終于掉出來,扑進鳳鳴祥的怀里哭道:“娘不見了!”
  “繡娘怎會不見?”
  大廳之內尚有余滄元,他跟著惊訝:“昨晚我還見到沈夫人在庄內……”見家仆來報,他听了几句,臉色奇异,看了沈小鵬一眼,隨即說道:“沈夫人……應沒事吧。附近打更的說,天快亮時看見一名衣著精美的夫人往后門走了,說是……要离家出走。他回家之后覺得不太對勁,便來通知咱們一聲。”
  沈小鵬呆呆地:“离家出走?娘她為什么要离家出走?娘在气我嗎?”那個柔弱無比、動不動就哭的娘親怎會离家出走?他想起昨天午后娘親的話。“原來!是說真的……不對啊,鳴祥,我方才去娘的房,她的衣服好好的,還挂在那儿,离家出走,連件衣服都沒帶……啊,她一定連銀子都忘了帶,”天啊!他的娘親會有什么下場?現在一定在某個地方哭著找他。
  “我要去找娘!她沒有我不行!”他心慌又心急,不听鳳鳴祥的阻止,往門外跑去,忽然撞上一堵內牆,他蹌跌了數步。
  “小心。”男人及時抓住他的肩,穩住他的身子。
  沈小鵬直覺抬起臉,在對方眼里看見一抹惊詫,他也覺得這人似乎有點眼熟但已無暇顧及。他掙脫此人,往外跑去。
  “非君?”
  聲量极低,卻傳進了沈小鵬的耳里。娘的閨名,這男人怎會知?連鳴祥跟余叔叔都只知娘叫繡娘的,知道娘親閨名的只有他一人而已啊。
  他停步,好奇地回頭,看清楚這男人的長相——
  “啊,是你!”
  這人正是一個月前,嗚祥失足落河,他跑去搬救兵時,在大云樓時突然抓住他直喊非君的男人。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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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云樓,前面街,后臨河,由于地段极好,視野頗佳,加上廚子是從遠地特聘請而來的名廚,所以价格雖較為昂貴,卻也天天座無虛席。
  “嗚……小鵬……娘好想你喔……嗚嗚,快來救娘……娘被騙了,娘忘了帶銀子……”
  “繡娘,你有在自言自語什么?外頭的客人很多,這里還有一堆碗等著你呢!”
  “我很努力在洗了……”
  大云樓的廚房不小,除了大廚之外,廚工共有五人,余下的是新雇來的廚工,縮在角落里洗著一個接著一個油膩膩的碗。
  好冷喔……小鵬,娘真的好想你,娘在這里受委屈了,嗚嗚。
  “太過分,洗到天黑都洗不完……”她的腰好酸、手好冷、眼睛好腫……現在她才知道在天水庄的日子有多逍遙。
  “這不是廢話嗎?”在洗菜的廚工耳尖,听見了她的抱怨,說道:“咱們大云樓遠近馳名,生意好到連人手都不夠用了……繡娘,你會不會覺得你洗得太慢了點?”
  “這還叫慢?我這是洗干淨嘛……嗚嗚,你們見我是新人,便要欺負我,讓我在這里做不下去……”
  那廚工的臉皮抽動了下,轉身不再理會自怜自哀的沈非君,隨口跟身邊的另名廚工說道:
  “我听掌柜的說,這一陣子客倌都先往二樓鑽?”
  “是啊,咱們大云樓的二樓,視野极佳,上回有人落了河,嘻嘻,結果你猜怎么著?兩個大男人在清澈的河里嘴對嘴的,全教二樓的客倌看了去,從那回以后在來的客倌都先上二樓看看能不能吃飯順道‘賞景’……掌柜的,怎么啦?”
  布幔后跑進大云樓的掌柜。
  “前頭忙不過來啦,連我家女儿都出來幫忙了,誰再來幫幫忙啊……”看見廚工們都忙著做菜,就只有一個縮在角落里慢吞吞地洗著碗。“碗先別洗了,你出來!”
  沈非君嚇了一跳,指著自己。“我?”
  “自然是你了。”他沖上前拉起沈非君,塞給她備好飯菜的食盤,急道:“快去!真是麻煩,我非辭了阿良不可,正忙著也敢給我不來!”掌柜自己拿起另一個食盤,推著沈非君往布幔后走去。
  “等等,等等,我是女人啊,外頭人這么多!你要我拋頭露面?”
  “繡娘嬸……”
  沈非君瞪大了哭腫的眼,尖聲叫道:“你叫我什么?”
  “不就是繡娘嬸嗎?”掌柜沒好气說道:“你不是寡婦嗎?都是老女人一個了,還怕人家看?快快快,少賺了一個銅板都賴在你身上!”
  她倒抽口气,細聲抗議:“老女人?我老了?我才二十六!二十六!是我臉上皺紋太多,還是我長得太衰老了?”
  掌柜頭上几乎冒火了。“沈繡娘!我好心雇用你,供你三餐不是讓你在這連累大家的生計!你二十六歲又如何?你出去繞一圈瞧瞧,哪個不叫大娘大嬸的?你不小啦,就算有一點點點的小姿色,也早就上了年紀,又是寡婦,你以為你拋頭露面,還會有人為你爭風吃醋嗎?”
  好……好一針見血啊!
  毫不留情地扎進她正流血的心。沈非君不得不認命,极為哀怨地慢慢走向布帳之后。
  “二樓雅座。”掌柜叫道:“繡娘嬸,听見了沒?”
  “知道啦——”繡娘嬸、繡娘嬸,她十年的歲月都跑到哪里去了?連一點少女的青春都沒有享受到,在轉眼間已成嬸字輩的人物,嗚嗚。
  再過四、五年,小鵬娶了妻,她就要再升級成婆婆了。
  那時,她也不過才三十啊。
  走出布幔之后,她先暗暗掃了樓內食客一眼,并沒有眼熟的人物,再注意到掌柜的小女儿穿梭其間招呼客人,只要是男的,都不由自主瞧向那年輕貌美的小姑娘,而自己……只能很認命地走上二樓。
  “嗚嗚,只要小鵬不嫌棄娘就好了……”她暗泣道。真希望當日下定決心把小鵬一塊帶走,母子倆相依為命,至少有小鵬軟軟的小身体可以安慰自己悲痛的心。
  當日,她出天水庄之后,行了半天的路才發現自己身無分文……她在天水庄里吃用都不缺,自然沒有跟帳房討過錢。出了天水庄才發現生活不易,她暗暗恨起那個曾將天下說得天花亂墜的師父,恨他只說風光的一面,卻不曾告訴過她到底是怎么喂飽肚子的?
  她餓得發慌,原想就近上繡坊找工作,又怕小鵬找到她……后來,她瞧見大云樓在征洗碗工,心中大喜,一來小鵬絕料不到沒動過手的娘親會屈就于此樓;二來大雪樓的美味讓她念念不忘。
  可是,她忘了她以前是大云樓的客人,現在變成大云樓的洗碗大嬸,兩者之間的待遇簡直天壤之別。
  她面帶哀泣地送上飯菜之后,正要下樓,忽見二樓角落靠河的一桌坐著一個男人。這男人雖面向河,像在沉思什么,卻教她看見他俊秀年輕的側面——
  她的臉一白,忽然間她的心口像在垂死的掙扎,在狂亂的鼓動數下后,剎那停止了生命跡象。
  他的身旁,有河。他在看河?河上有什么?
  你怕水?
  一點點而已,只有一點點。我師父沒教過我,等我學會了,我就不怕了。
  你的聲音在發抖。
  我沒有,我只是有點冷儿。你在笑我?
  我來學吧,等代學會了泅水,你就不用怕了。
  那些自己以為早已失落的歲月,瞬間又清晰地涌回腦中。
  “繡娘嬸,你停在這里做什么?對誰在傻笑啊?”
  沈非君恍惚地回過神,瞧見掌柜的小女儿招呼著客人上二樓。她臉一紅,注意到有些人循聲往這里望來,她連忙轉過身,背對著河。
  “下頭在忙,你快去幫忙啦!”
  “唔嗯。”她含糊地應了聲,垂下眼快步往樓口走去,与剛上來的客人錯身而過時,心不在焉,只覺此人的身材圓胖下盤卻极穩,身上有股与普通人不太一樣的味道——
  “啊——”
  一聲尖叫,沈非君還來不及踏下樓梯一步,突然就被人用力一推,推离了樓口几步,掌柜的小女儿躲進她的身后。
  “繡娘嬸!他……他摸我啊!”
  “啊?”她被迫面對那名圓圓胖胖的漢子。
  那漢子一臉猥褻,很像……很像是師父嘴里說的很容易對付的三流小惡徒。她心一跳,有些高興終于認識這樣的人物,但又頓時想起身后那個男人——
  “呃……”她的頭皮有些發麻,伸手至身后用力拉著小女孩的手臂,要往樓口跑,那小女孩卻一步也不敢移動,緊緊拉著她的衣角不放。
  不要吧?是老天爺看她不順眼,還是……還是逼得她不得不面對那人?
  “我瞧小姑娘屁股又圓又翹,讓老子摸摸又有什么了不起?老子還想摸她一雙小奶子呢。”
  沈非君見他當真色迷迷地伸手過來,又見沒人出面相救……他一向見義勇為,她好怕他突然出來救人。嗚嗚,小鵬,娘遭難了!
  那漢子推了她一把,她卻穩若泰山,一動也不動。
  “不要太過分了……”她的話含在嘴里說道,一點也不敢放聲出來。
  “你說什么?”
  “要鬧事,請你晚點再來,我保證熱烈歡迎你,好不好?”她咕噥道。
  那漢子見她似乎頗有几兩重,心里有些忌憚,又突見她雙頰滿是淚痕,顯是被他嚇到了。他色膽又生,叫道:“既然你不讓,老子我就先吃吃你這老豆腐!”
  老豆腐?
  沈非君聞言,气得差點暈過去了!十年的距离真有這么可怕嗎?她只是待在天水庄十年而已,又不是走進仙山,回頭已是百年!
  她瞪著那只色迷迷的手探向山自己不算丰滿的胸,心里掙扎又掙扎,放在身側的雙手成拳。
  “繡娘嬸!”掌柜的小女儿惊叫出聲。
  淫手差點碰到她胸前,她突地伸出手緊緊抓住那放肆的手腕,垂著臉,模糊地說道:
  “是我大顧忌了吧?沒有一個男人……會長久記住一個女人的聲音,對不對?”
  “啊?你這娘們真懂武?”那漢子發現她力气不大,但自己竟無法掙脫她。
  她話仍含在嘴里自語:“我与他,相處不及數月,他能記得一個人的武功招數,卻不見得會記住我的聲音……”嗚,好悲傷,卻是一個可能性极大的事實。
  “臭娘們,你找死!”
  “嗚……”她終于下了決定,雙肩一抖,眼淚像泉,又無止境地滾出來,放開喉嚨泣喊道:“救命啊!掌柜,你女儿被人欺負啦,快來救人啊!”她頭一縮,避開那漢子的一抓,拉著小姑娘往樓梯口跑去。
  才到梯口,她突感肩上被人一抓,正遲疑要不要反手將那人給打開,她整個人已被挪向后,她心里暗叫不妙,直覺先將小姑娘推下樓梯,然后往后跌去之際、將臉背對著河,眼角瞧見就近的桌旁坐著一名肉肉的、胖胖的男子,她裝作不小心踢開他的椅角,讓他整個龐大的身軀扑向那色心大發的三流惡徒,自己則在瞬間爬桌下。
  “嗚……小鵬快來救娘!”她哭道:“娘好怕!”
  她听見撞來撞去的混亂聲音,顯然桌外是一場混戰。
  有人跌撞到她躲進的桌子上,她赶緊再爬進另一個桌子里;又有人撞來,差點震斷了她躲藏的桌子,她忙著再覓其它躲藏之處,愈躲愈靠向河……她咽了咽口水,心里有些發毛。一近河,她就四肢發軟,她的眼角偷偷覷向那個角落——
  “空了?”他不在位子上,必是出手對付那淫徒,方才她就奇怪依他的性子怎會不出手相救?是遲了點,但至少,她躲過一劫,不用冒著被認出的危險,等平靜了、他离開了,她再爬出去。
  她的視線又垂向樓外清澈的河面,頓時有些頭昏腦脹、四肢發軟地攤在地上。她吞了吞口水,忽地瞧見倒在地上濃稠的醬汁,靈机一動,沾了一把胡亂涂在臉上。
  打斗聲仍在,她心里有些奇怪他怎會對付不了那三流的惡徒?
  她難掩擔憂,悄悄爬出桌想要一窺究竟,從桌后慢慢露出一雙眼,隨即瞧見正前方有一具身体擋著……她遲疑了一下,視線慢慢往上看去,先是腰、再來是胸、接著是頸子,最后是……男人的眼!
  她倒抽一口气,惊嚇万分地對上這一雙等她許久的黑眸。
  她差點惊喘出聲,卻及時硬生生地忍下。心里明知該立刻找借口离去,但她的雙眸不由自主地背叛她的意志,被他細長的美眸緊緊地勾了過去。
  她試圖拉回自己的神智,勉為其難地想要拉開被他鎖住的目光,他的眼,卻像蛇,緊追不舍地纏住她。
  那雙眼瞳,黑得直透她心,讓她不由自主地迷亂起來……
  猝然間,人聲不見了、客棧消失了,連兩人之間唯一的桌子都從她眼中失去了蹤跡。
  她在這一雙黑眼里瞧見了既熟悉又陌生的情意,那樣的情意像繡線,曾經在她心中的那塊布面繡上了密密麻麻的深情,連個縫儿也找不著;現在那塊布早舊了、老了,她卻從不知道破了沒,只知在它還來不及被拋棄之前,將它緊緊地鎖在她已封起的心門之內。
  而現在,他將那塊布再度從她心中取了出來……取了出來又如何?布是原布,卻不再如當年般的新了。
  思及此,她用盡她所有的理智,暗暗在她大腿上用力掐上一把,痛感讓她勉強掉開視線,一時之間心神問歸不到原位,只能呆呆地將視線往下移,重新打量著他。
  他穿著一身無繡的黑衫,黑衫之下是高瘦的身軀——是啊,現在她得費力仰頭看他了,她還記得那一年他才十五歲,個儿只比她高一點點,又瘦又白的,她若有心使力,可以將他壓得死死的,一點反抗也沒有,可現在……
  她的視線近乎貪婪地、不受控制地往上移,瞧見他的嘴、他的鼻,他的眼,她又快速地掉离他的眼,不經意地看著她印象中俊美的少年臉龐……她倒抽口气,脫口惊道:
  “你的臉怎么啦?”
  俊美的臉依舊,但比膚色稍嫌淺色的小疤小痕布滿他的臉孔,雖不仔細是瞧不出來的,但是,但是,怎會變成這樣?
  “非君,果然是你!”他啞聲說道。
  他連一點猶豫都沒有的肯定,讓她的心用力地一躍高!她吞了香口水,粗聲說道:“公子,你喊錯人了,我……我不叫非君。”她一步又一步慢慢退离他。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的遲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她卻直覺避開。他楞楞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低語道:
  “我又見鬼了嗎?”
  我什么時候變鬼了?她差點脫口,又及時忍住,無聲地繞過桌子,想要趁他恍惚時先溜為妙。
  才踏出一步,他又立刻擋住她的去路。
  “非君……”
  “我不叫非君!”
  “你……你改名了嗎?”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雙眸之間難掩激動与對自己的困惑。
  “公子,我不曾改過名,我叫繡娘,不叫非君!”等了一會儿,見他不吭聲、也不讓她通過,她只好硬著頭皮,粗聲說道:“公子您認錯人啦!”
  “你什么時候改名叫繡娘?”
  這人的腦子是石頭做的嗎?她微微動怒,瞪著他,潑辣地說道:“公子是誰,我可不認識,您嘴里的非君是誰,我也不曾見過!您想怎樣?拿我充數你嘴里的非君嗎?不然,您說,那個非君今年多大?”
  “你今年剛過二十六。”他直覺答道,目光不肯移開。
  “我今年才二十有二而已,怎會是你嘴中的非君?”
  他沉默了會儿,低聲:“你看起來不像二十二,非君。你看起來一向都比我大的。”
  他不必要這么誠實吧?她知道自己老了,當年輕的少男少女在闖天下時,她已經算是大嬸級的人物了。在他眼里,她也是個老女人了——她雙眼一紅,淚水如泉,流滿了秀顏。
  “嗚……嗚……太過分了。”她抽噎著:“就算我生得一張老成臉,公子也不該這樣刺傷我少女的心……”她的眼淚流不停,眼角觀到他一臉難以置信。
  “你真的……不是非君?”
  “我本來就不是嘛……嗚……公子,你是想非禮我嗎?靠我靠得這么近,若是讓旁人誤會了,我還要不要做人……嗚嗚……”
  怎么可能?他瞪著她的臉直瞧。雖是一瞼黑汁,但他認得出非君,她是非君,她明明就是非君,可是,非君不會哭;她從不哭,她一直認為哭是懦弱的表現,連掉滴眼淚都覺羞恥。她不是非君,那為何長得如此相像?活脫脫就像非君成長后的模樣,她……是誰啊?
  見她跨前一步,他直覺退開,思緒极為混亂。
  “又是我奢想了嗎?又是我遇鬼了嗎?還是我著魔了?難道是你長得不像非君,我卻誤認為你是非君?明明你聲不似非君,我卻誤听?非君沒有這么弱,她的眼淚永遠藏在內心里,你不是她,你不是她,那……她在哪里?她只能一輩子地活在我的夢里嗎?”他不停地自問,仿佛四周無人。
  沈非君暗暗心惊他何時變成這樣的脆弱無助?就算有心要坦承自己的身分,也在看見他一臉失望,而及時縮了口,忍下擔心改問:
  “公子,你……還好吧?”
  他不吭聲,顯然已不將她放在眼里,要走就趁現在,保證可以全身而退。她咬唇,依依不舍地再多偷覷他几眼,才不情不愿地上前与他擦身而過,貪心地偷偷聞著他身上的气味。
  忽地,她瞪著那早被遺忘的惡徒持刀迎面而來——
  “公子,有人偷襲!”她細聲惊叫,如弱女子地連忙退回來,見那惡徒愈來愈近,他卻毫無動作地背對那人。他在試她嗎?
  “公子!”她尖叫道。老天,他在拿命試她嗎?十年不見,他連大腦都被偷了嗎——啊啊,刀來了!
  刀來了!刀再不停,就砍中他了!
  “可惡!”她倏地出手,纏住那把刀。
  是她自己沒有用,見不得他受傷。
  “你懂武?”那惡徒脫口:“一個洗碗的大嬸也會武?”
  “怎樣?大嬸很丟臉嗎?你不知道大云樓內臥虎藏龍嗎?今天你就要敗在我這個大嬸手下啦!”她惱道,見到莫遙生轉身吃惊地瞪著她。
  “非君!”
  “誰是非君?”
  “你是非君!”
  “我不是!我不是沈非君!可惡!”她气极,一掌將那惡徒打飛到樓下后,只想先逃為妙,莫遙生立刻飛身擋在她的面前。
  “為什么要躲我?”
  可惡!他若長得像惡人,也一塊一掌打飛他了,偏偏她迷戀他那張臉!
  “非君……”
  “我不是非君!我叫繡娘,人人都叫我繡娘嬸,怎會認識你這個年輕小伙子呢?”她的語气酸酸的。
  莫遙生微微一楞,道:
  “你的功夫……明明是非君。”
  “怎樣?我的功夫就算是你嘴里喊的非君,但我人不是,那又如何?”
  她……是在耍無賴嗎?臉是非君、聲是非君,連武功都是非君所有,她這簡直是在睜眼說瞎話了。心里雖不知她為何百般的否定,但怎能再讓她走?
  沈非君見他上前一步,她立刻身形如蛇,意圖從他身邊鑽出,他眼快身快立刻擋到她面前;她又往左飛竄,他像是預先猜到她的下一步,馬上又封住她的路口。
  她心里惱了。若不是她不愿動手傷他,他能攔得了她嗎?這人……她又气又惱又得忙著避開他的痴痴凝望。
  “你讓開!”
  “我讓開,你會走。”他啞聲說道。
  她吞了吞口水,無法直視他迷惑人的眼眸,只得低聲說道:
  “你讓開,我不走。我……怕水。”
  莫遙生聞言,瞧她身后就是大河,非君确實連水聲也會怕的。那十年來不曾生過的怜惜忽起,連忙退開二步,還來不及柔聲開口,她便身手极快地想要逃出他的眼前。他惊异,但本能反應也不慢,再度擋住她。
  他的臉充滿疑惑。
  “你騙我?”非君不曾騙過人,她的性子太過直,說一便是一,眼前的女子明明有非君的相貌,卻顯得有些陌生。“為什么要騙我?”
  他上前一步,她嚇得退后一步。
  除了訝异之外,他的心口泛起一股難受。“你在怕我?”
  “我……沒有。公子,奴家是寡婦,自然不便近男人之身……”
  “寡婦?我沒死,你當什么寡婦?”
  “你沒死跟我當寡婦有什么關系……等等,你別再走向前了,我……我會怕……”兩行清淚流得极快,一下子就讓她紅了眼圈,但他卻不再遲疑走近自己。
  她心一慌,連連退后,纖腰忽地撞上欄杆,想起身后下方是河水……她身子不由得軟了下來。
  還好有欄護身,她暗暗松了口气。气還沒有吐完,她听見“啪”地一聲,整個身子往后倒栽。
  “咦?咦?”不會吧?天老爺這么愛跟她作對?
  “木欄還沒修好啊,繡娘嬸!”剛奔上來的掌柜大喊。
  沒修好?這里的掌柜太沒有職業道德了吧?
  “救……”風灌進她的嘴里,她腳踏不到地,雙手揮舞抓不著任何東西。她的心一涼,嚇得連救命也喊不出來。
  天啊,她只能活到小鵬十歲的時候嗎?她從來沒有預期過自己的死法竟是活活淹死。嗚,小鵬,娘還沒有抱夠你,舍不得离開你,還沒有眼未來的媳婦鬧點婆媳問題啊……嗚嗚,小鵬,快來救娘啊——啊啊,那抹不要命跟著飛出客棧的黑影是誰?是來救她的嗎?拜托,快救!
  “非君!”那背著光的黑影充滿恐慌地喊道。
  沈非君心中微愕,楞楞地看著那墜勢极快的黑影。是他?
  他伸出手試圖抓住她,卻扑了個空,他臉露著急,墜勢更快。
  沈非君生怕活活淹死,眼明手快奮力探手抓住他的袖尾,趁著沒有撕裂之前,他順勢將她卷進自己怀里,還來不及抱緊她微微發抖的身子,她已像八爪章魚,手腳并用地緊緊纏住他的身体。
  從頭到尾,不過是三眨眼的工夫,隨即“扑通”一聲,兩人雙雙落河。
  水壓從四方而來,沈非君嚇得雙眼緊閉,不敢呼吸,嘴巴也不敢張開,只能狼狽地抱著唯一可以依靠的身体……只是,他還是不會游水吧?為什么她感覺一直下沉再下沉?
  她的肺像要炸開,閉上的眼里開始竄出紅色的火花,她頭暈腦脹,終于禁不住,嘴巴一張——嗚,小鵬,娘死了之后變腫尸,你也不要害怕地逃命去啊。
  有气從嘴里灌進,她愣了愣,張開眼,瞧見几乎貼上她臉的俊美臉龐……那雙眼,仍是目不轉睛地注視她。
  她心里漏跳了數拍,發現他不再以嘴渡气,反而很過分地吻起她來!
  他的吻像火,既陌生又貪婪,完全脫离了她對莫遙生曾有過的記憶。火焰從唇間點起,一點一滴燒到她四肢百骸,燒得空气全無……
  她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缺了氧,還是被他吻到神志不清,只知在殘存的意識中,好像被他拉上河面,拖進一艘小舟里。
  “公子爺儿,我在這里可等你很久啦!一、兩個月前,也是有這么一對公子掉下河,就是被撈上我這船的。公子爺儿,您是要順河而下呢?還是就近靠岸?”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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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鳥叫聲有些近,連風也吹得她臉頰有些發冷,讓她不由得從睡夢中暗暗清醒過來。
  長年養出的警覺之心,讓她繼續裝睡,紛亂的腦袋里首先想到的是小鵬在何處?
  她在鳳鳴祥她義爹面前扮演著离不開小孩的軟弱娘親,就連睡覺也跟小孩同睡一床。她的手指稍挪動了下,發現自己竟身處野外,身下躺的是野草。難怪鳥啼如此近身……那小鵬在哪里?
  她思緒一時轉不過來,直覺反應這是鳳鳴祥她義爹搞的鬼。后來又想起她義爹早在三年多前就死了,自然再也傷害不了小鵬——
  思及此,不禁想要苦笑起來。就算她最大的恐懼已离世,這三年多來仍是頻頻錯覺,以為鳴祥她義爹之死是在夢中而非現實。
  放松之后,极香的肉味鑽進她的味覺里,她心里正疑,忽而這几日的記憶一一回到腦中,從离家出走到她落河裝作昏迷——她低呼一聲,連忙張開眼眸。
  裝昏迷,裝昏迷,她倒真的迷倒在他怀里,真是個沒有用的人。
  “你醒來了?”莫遙生正坐在她的身邊,朝她露出惊喜的笑顏來。
  他的笑,一直讓她很迷戀。當年她“年少無知”,吸引住她的第一眼,不是因為他俊美的外貌,也不是因為他談吐极佳,而是他的笑、他的眼。
  他的笑,總讓她無法抗拒地貪戀著,直到成親之后,她才了解到他的“男色”對她而言,就像是毒素般的可怕——
  她一時恍神,直到鳥又叫,她神智一回,赶緊撇開視線,不再瞧他的笑顏,也才注意到四周的景色。
  “這是哪里?”像在野林之中。
  他不答,反而笑道:
  “你餓了吧?”
  她不由得看向他,瞧見他正在臨時搭起的火架子上熏燒著野雞,她咽了咽口水,頓覺自己肚子在抗議了……她的視線落在他的身形上。
  “你……你的外衣呢?”風一吹,她身子微冷,低頭一看,自己竟只著蔥綠的抹胸,其余的肌膚全露個光光。她惊喘出聲,雙手赶緊遮住不算丰滿的胸部,顫聲道:“你脫了我的衣服?”
  “你濕了一身,不換下,會著涼的。”他柔聲說道。
  她心一動,暗暗咬住牙,不敢再直望著他多情的眼。
  這人,簡直是她命中的克星!
  “你餓了吧?這雞再弄一下便熟了。”
  “你要我怎么吃?”她惱道。袒胸露背地去吃嗎?
  他微微一笑,道:
  “這里又沒有外人,有什么關系呢?”
  “我……我跟你可沒有任何關系!”
  他聞言,眼中一閃而過某种情緒,隨即笑道:
  “非君,你我是夫妻關系,自不是外人。”
  “你沒瞧見你我外表歲數差距极大嗎?”這人真是石頭腦,听不懂她的話嗎?
  “你的外貌本就老成,我一點也不介意。”
  這人……就算是實話實說,也不用說得如此白吧?沈非君心中有惱,恨恨地咬牙切齒道:
  “看來你好像娶了一個老妻。”
  莫遙生仿佛沒有看見她的惱容,頗為同意地點了點頭,自烤架上撕了半只雞腿,對她笑道:
  “可以吃了。”
  她避開他的笑眼,看著他故意晃動烤熟的雞腿,讓香味迎面而來,好香……肚子咕嚕嚕地叫,讓她的眼淚差點掉出來。
  “公子,麻煩你將奴家的衣服取來”“衣服都還濕著,你會著涼。”
  她估量了下,須繞過他才能取回衣服,心知他存心的成分居多,只好細聲說:
  “衣服濕不濕都無妨,公子不給衣,奴家如何能用食?”
  莫遙生搖搖頭,認真說道:
  “我是你的相公,你何必做這多余的介意?你的身子我又不是沒瞧過、沒摸過——”
  她問言,秀臉脹個通紅。
  “我叫繡娘,并非你嘴里的非君!你這石頭腦,要我說多少次你才信……咦咦,你站起來做什么?別靠近我!別再走近了!”她護著胸,連連往后移,直到背貼上了樹,才發現退無可退。
  她暗暗叫惱,心跳如鼓地撇開視線,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就近噴在她臉上。
  “淫魔。”她喃喃道。
  “誰是淫魔?”他柔聲問道,聲音近到酥了她的身。“非君,為什么不看我?”
  因為一看,她就迷糊了,他分明是故意的!可惡!
  “男女授受不親,公子請自重。”她可怜兮兮地細聲道。他身上的气味几乎打亂了她可怜的理智。
  “夫妻之間還要談授受不親嗎?非君,你當更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嗎?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苦?
  我以為……我真以為……”
  他的聲音忽地有些輕啞,讓她心中一跳,以為他男儿有淚輕彈出來,不由得轉回視線,瞧向那一雙能勾她魂的眼眸。
  他的目光极柔,柔中又有些令人難解的謎霧。她還記得,以前的莫遙生是一個溫柔又豪气的人,雖是大戶人家出身,卻無大戶人家的老气与墨守成規的作法。她知這是因為他由自幼因多病而以一袋黃金拜師,一學學了十年之故;武功是沒她好,但他年少气度与處事的態度,卻是她遠遠不及。
  是她把回憶美化得太過火了嗎?怎么她老覺得自大云樓相遇后,他似乎与她記憶中的莫遙生有些分离了?
  被他赤裸裸的情意迷到有些暈頭轉向,等到她惊覺時,他已經吻上她的唇瓣,而她非但沒有抗拒,反而与他唇舌交纏起來。她腦中渾沌一片,難作思考,模糊的意念中知自己該用力推開他,偏偏手軟腳軟,連火燒的身子也軟攤在他怀里……
  “你的臉,是非君的,你的聲音,是非君的;你的身子,是非君的;連你的吻,都是非君的。”吮吸著她的唇,他喃喃道:“十年來,我不曾忘,不敢忘,不能忘,為什么你要騙我你不是非君?不,非君不會騙我,那就是你失了記憶嗎?所以十年來你沒有回來過,連見著我了也認不出來?”
  他的語气充滿傷痛,她張口欲言,卻被他再度吻上,吻得她意亂情迷。
  他該不會是故意的吧?利用她的弱點吻得她理智全失……可惡!可惡!偏自己完全無力抵抗他——
  真孬!
  她才是那淫魔吧!
  “我對你,永遠不變,所以,你不要怕我,好嗎?”
  恍惚間,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了他溫柔的低語。不變、不變,這兩個字像催命符一樣不停地鑽進她的腦中,不停地重复,像是魔音穿腦,讓她從情欲中慢慢地掙扎。
  他的吻,落在她的頰上、她的頸間,像一點一滴的情累積起來;她的胸好像一陣涼意——
  她低叫出聲,用力推開他,及時拉住往下掉的抹胸。她滿面通紅,又惱又恨地結巴道:“你——你——你簡直是,是……”
  見他又要靠近自己,她直覺雙掌推出,將毫不設防的他打离自己,隨即飛快地奔到晒衣之處,抓了自己的衣服披上。
  “非君!”她那一掌打得雖不致重傷,卻讓他一時難以爬起。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叫道:
  “我不再是沈非君了!”
  “你不是,天底下就沒有第二個沈非君了!”見她無情要离,他心急,喊道:“你真要我心碎地再尋你一個十年嗎?你忍心嗎?!忍心嗎?”
  原本要逃去的沈非君聞言,停了腳步,低語:
  “沒有人要你找的。找了又如何?就算你找著了,還會是那個你心目中的沈非君嗎?”
  莫遙生武功雖沒有她好,也停置了十年不曾練過,但眼力与耳力卻是天生的好,他微微錯愕,尚未理解她言下之意,就見她飛快地奔离這野地。
  “別走!”他惊慌喊道,一見她失了影,就算那一掌讓他咳得難受,他也硬是狼狽地站起來。
  他怎能讓她再從他眼里消失?
  腳步聲又近。他抬頭,瞧見她跑了回來,心里万分惊喜。
  沈非君默然地看了他一眼,奔到烤架前,毫不留情地拿了烤雞后,又跑了。
  “非……”他楞了下,一時回不過神來,只能呆呆地看著那尚在竄火的火堆。
  林間的腳步聲再起。他又見她二度轉了回來,動作极快地抄起他的衣物,瞪他一眼,細聲說道:
  “可別再來追我了!我不是沈非君,你再追,就休怪我無情了!”語畢,她抱著他的外衣鑽進林間。
  莫遙生心里惊訝之甚,讓他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她……”竟玩起這种下流招數來?非君為人正直、講究公平,對于下三流的招數從不屑為之,她……真的是非君嗎?“她是!絕對是非君!”他心里甚為清楚:“就算非君有雙生姊妹,我也能分得出來,何況她的味道、她的身子,我怎會錯認?”
  她的師父一生只收一徒,她的武功招數他又怎會認不出來?
  只是,她似乎變了,變得連他都覺得好陌生。
  “就算陌生又如何?她沒死,我已是謝天謝地。”莫遙生雙手遮掩俊美的臉龐,喃喃低語:“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就算老天爺折磨了他內心十年,他也心甘情愿,只要她活著,還管她變不變!
  他雖不知非君為何要說這种一戳就破的可笑謊言,但他心里的喜悅,始終是不變的。
  “真怪,我在大云樓找著她,心里又惊又喜,卻仿佛霧里看花,落不真實。我怕她從我眼里消失,要舟夫告訴我這少見人煙之地,我看著她在我眼前睡著,卻仍踏不著地,恍恍惚惚,生怕只是一場夢……”
  現在她逃了、跑了,他才慢慢接受這是真實;一點一滴的喜悅之情,開始淹沒了他……
  “老天爺!”雙掌仍是蓋著臉,他倒臥在地,輕笑出聲,笑聲不斷。
  她沒死,她一直活著!
  就算因此而讓他再絕望個十年,他也心甘情愿!只要她沒死,只要她安然無恙,只要她在這世間活著,老天爺要怎么待他,他都不再詛咒老天。
  他仍在笑,笑難抑,遮臉的雙掌下慢慢地滑出淚水來。
  笑聲停了。林間只剩下鳥叫聲,風吹來,吹不干他直流的淚。
  良久,他才啞聲說道:
  “老天爺,謝謝你,我不再怨天尤人。”
  ………………
  這是哪儿?
  在野林間走了一陣,都吃飽喝足了,還找不著有人煙的地方。
  “是我迷路了嗎?”沈非君微惱:“我這么不濟事?連個小林子都會迷路,若讓小鵬知道了,豈不是丟盡了我這個當娘的臉嗎?”
  可是……
  “可是,我怎么不記得剛才有走過這些路子?”真的迷路了嗎?還是他特意將她帶到沒有人跡的野林之中?
  這不是淫魔惡賊在擄人時才會做的事嗎?
  “不,一定是我多想了。”她搖搖頭,否決自己的疑心。“他性子极為光明正大,絕對不會做這种事,我的多疑不該用在他身上。”
  走了一個多時辰,仍是找不著出口,她的雙腿發軟,又怕他找到了她丟在半途的衣物,緊追上來。
  “嗚……小鵬,快來救娘,娘真的迷路了啦”小鵬不知想不想她這個娘?有鳴祥跟余滄元在,他應該不會花大多時間來思念他這個流浪在外的娘親吧?但她好想他啊,每天晚上睡覺沒有抱著他的小身体睡,她就像是失了枕頭,難以成眠。
  如果她現在很落魄地回去,小鵬會不會笑她?她想著想著,忽覺自己來到了林間的盡頭。
  “怎么有點眼熟?”
  這盡頭像是斷崖的下方……為何給她一种眼熟之感?她在天水庄十年,沒有來過像這种人煙稀少之地啊!當年由北往南,她也不曾在南方的哪里停留過,只除了在進天水庄的前一天……
  “啊!是這里!”她訝道。想起了她与鳳鳴祥的結緣之地。
  當年她怀著身孕,并無特定的去處,走到哪儿就算到哪儿。她一路往南,一直走了三個多月才發現自己肚中有了娃娃,當時她身上盤纏不多,又找不著安身之處,只好專撿偏僻之路而行,直到數月后走到此處被盜賊所追,不慎落崖后遭鳴祥所救,從此定居在天水庄,改變了她与小鵬的一生。
  她与鳴祥的緣分由此開始,她也以為与他的緣分就此斷了,沒有料到十年之后,竟然又來到了這里。
  這表示了什么?重系緣分嗎?
  她搖搖頭,搖去自己的痴心夢想,喃道:
  “難怪這里沒有人煙,原來有盜賊橫行于此。”她的心有點痒痒的,手也有點痒。“這就是師父所說的鏟好除惡吧?”
  她自小常听師父提他的英雄事跡,讓她百般羡慕。她一直以為自己有朝一日能夠跟師父一樣,在江湖上大顯神威,但從她嫁人莫家到后來在天水庄十年的閉塞生活,讓她以為這一輩子是只能當井中之蛙了,現在,好像是一個机會——
  “我身上沒有錢,反正到了有人的地方,又得去做洗碗工,跟我想像完全不一樣,不如……不如……
  “跟師父一樣鏟好除惡,順便搜刮點不義之財,就不必再到處應征工作還被人嫌她老了……她愈想愈興奮,一時忘了還有人正追著她。
  她估量要如何找到那些盜賊之際,忽地听見有人聲,她大喜,拉起裙擺立刻跑上前………………
  “娘!娘——小心!”沈小鵬雙眼忽地一張,惊慌地爬起身來。
  夜色里,在密林的遮掩下,几乎看不見天上的星星,伸手也不見自己五指,只能從前頭微弱的火光瞧見余叔叔模糊的身影。
  是了,他想起來了。
  他可惡的娘親离家出走,害他夜不成眠,緊張得要死,生怕她在外頭出了什么事。
  一連尋了她好几天,她卻像在世間蒸發了一樣——那几日,他好怕好怕,怕再也見不著她,一直到有人傳來消息,從大云樓里墜河的婦人長相七、八分像他娘,他赶緊跑到大云樓問個詳細,才知道他那個愛哭的娘在這間客棧里當洗碗工。
  洗碗工!
  在天水庄里她當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貴婦不好嗎?干嘛來這种地方洗碗?明知他娘必是缺錢,但,但一想到他气得要死的娘親去為人洗碗,他心里就不痛快。
  尤其又想起那間客棧的掌柜繪聲繪影,說有一個男人跟著跳河救他娘,而那人的身形舉止,又极像當日莫不飛的四師兄……
  “為什么……他會救娘?”沈小鵬自言自語道。
  “是人,都會有俠義之心吧。”坐在火堆旁守夜的余滄元淡淡答道。
  “若是余叔叔,余叔叔你會跟著跳河救人嗎?”
  余滄元沉默了會儿,才道:
  “江南之地,十人里就有八人懂得泅水,不必等我救,自然會有人跳河救人。”
  言下之意就是說,他只會在旁冷眼觀看,沈小鵬心里雖有些不舒坦,但也知這是余滄元的個性。只是……連親如余叔叔,都不會下水去救人,那男人……為何會知道他娘的閨名?又為何會毫不遲疑地跳河救人?
  尤其,那人長相雖好,看起來卻极為陰沉;那人的師兄弟跟他說話,他也几乎不曾搭腔過,連一臉像极大魔頭的風大朋看起來都比他親切許多哩。
  那人怎會救他娘?怎會?
  沈小鵬心里略有不安,又想起那載他們离去的舟夫所說的話女人是昏迷的,那男人卻要他划得愈遠愈好,遠离有人的地方。
  害他連一刻也待不住,不愿守在天水庄等著余叔叔或鳴祥來幫他救娘,他要自己來,連客棧也不要住,宁愿多走點路。這也才會在林中過夜。
  那男人,到底要帶他娘去哪里?他們循線到了舟停之處,才發現那人又雇了馬車,往這几乎沒有人煙的地方而來,為什么?他好怕她娘被騙啊,別看他的娘一臉精明,一哄她,她就容易被騙!
  “余叔叔,莫不飛的師兄弟都是好人嗎?”
  “好人的定義難說。”余滄元淡淡答道:“我對你可算是好人?”
  “余叔叔對我來說,當然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我對其他人而言,卻不見得是一個好人。”
  沈小鵬微楞,為娘親擔心受怕的腦袋不想慢慢思考,脫口道:
  “余叔叔的意思是,莫不飛的四師兄對莫不飛他們來說,是個好人,對我娘卻是一個不怀好意的惡人?沒錯,一定是這樣的,不然他干嘛將我娘帶到這种地方來?”他愈想愈心急,連忙站起來,叫道:“余叔叔,咱們別休息了,再多走點路找娘,好不好?”
  余滄元冷冷地望著他,不以為然道:
  “你娘是個寡婦,且年紀比起莫遙生來,也大了點;而莫遙生乃北方鉅富,名聲不算壤,加以家中有妻,你想他會對你娘做什么?”
  是啊,那与莫不飛同姓的四師兄能對他娘做什么?沈小鵬知余滄元一向實事求是,說起話來雖不中听,但卻是實話。
  那叫莫遙生的男人,的确看起來比娘親年輕极多,可是……可是,那莫遙生對著他脫口喊娘親閨名時,那眼神……那眼神像在看一個极為珍惜的寶貝一般。
  除了他,誰還會把他娘親當寶看?
  “那人,在庄里沒待多久就走了。莫不飛數年沒見過他,也承認他的個性變化极大……”
  說不擔心,那才是怪事呢!可惡的娘,淨讓他這個儿子擔心受怕,要找到她,非……非狠狠罵她一頓不可!
  “帶走我娘來這沒有人的地方,究竟是為了什么?”沈小鵬腦中一閃,忽間道!“余叔叔,既然你認為我娘無事,為何一听到莫遙生將她擄來此地,又突然改變心意,跟著我出來尋人?”
  余滄元面不改色地望他一眼,目光又落回火堆里,說道:
  “沈夫人畢竟是天水庄的人,她与鳴祥算是我名義上的義妹,我理應多顧著點。”
  說得很理所當然,沈小鵬心里卻有些怀疑。余叔叔雖疼他,有意將一身所學慢慢傳授給他,但那并不表示余叔叔會為他娘煩些小事,余叔叔會出面必是有什么危及他娘性命的地方。
  沈小鵬的心老是不安,正要再問個詳細,忽見余滄元無聲無息地站起身來,像側耳傾听遠處。
  過了一會儿,余滄元減了火,朝他做了一個手勢,便消失在黑暗的密林間。
  沈小鵬緊張得直冒汗。
  “他要我在這里等,是他听見了什么嗎?”林中還會有什么?老虎獅子,那他娘怎么辦?
  可惡!若是他再大一點、若是他武功再好一點,他就不用靠余叔叔保護他娘親了!
  他著急地等了又等,不見余滄元歸來。他的腦中設想無數可能的惡劣情節,怕他的娘被老虎吃了、怕他的娘在林里被那個姓莫的欺負、怕他的娘害怕得哭到昏頭“可惡,可惡……等等,那又是什么聲音?”与余叔叔完全不同的方向傳來奇异的聲音。“會不會是娘在求救?”他遲疑了下,飛快地追著聲音而去。
  天無星光,沒有火折子,他几乎伸手不見五指,好几次跌跤,他又爬起來循著原來聲音的方向而去。
  “誰?”有人忽然低喊,隨即又訝:“是你?”
  沈小鵬一听這聲音极熟,立刻停下腳步,眯起眼在夜色里勉強看出眼前是——
  “你!我娘……”瞪著莫遙生衣著有些凌亂,好像……好像是剛辦完什么事才換上衣服的,他的頭有些暈了,不敢想像他的娘受了什么苦處。遠處傳來的聲音讓他勉強拉回神智,問:“還有人在?”
  見莫遙生就近飛竄上樹,壓根不想理會他,沈小鵬眼珠一轉,也算机敏,立刻用余滄元教他的輕功跟著飛上附近的樹上,掩身在濃密的枝葉之間。
  遠處,慢慢傳來人聲,微弱的火光來自該人所提的燈籠。
  “這娘們真是辣得夠味,把我臉上抓了好几道血痕啊。”
  沈小鵬心一跳,差點從樹上掉下來。
  “去,她掙扎有什么用?到最后還不是叫咱們給擄來了?”
  莫遙生微微眯起眼來,黑色的瞳孔像入夜后神秘的密林。
  “這女人見沒救了,便開始哭哭啼啼的。”
  哭哭啼啼?那不是他的娘嗎?沈小鵬差點要沖下樹問個清楚,偏他知道自己的武功只在初步,下去了別說救他娘了,說不定還成累贅。可惡!這兩人是哪儿來的,竟敢隨便擄他寶貝在心頭的娘?
  “女人嘛,就算是哭,也是哭一時的,等咱們大頭子用過之后,還不是服服貼貼的!”
  莫遙生俊美的臉龐陰沉起來,雙拳雖是緊握,卻強迫自己躲在樹上不動聲色,暗暗記住這兩人的長相和每一句話。
  “咱們老大最沒法抗拒美色了,一見人家有几分姿色,也不管能不能招惹,先擄上寨再說,嘿,不知道老大會不會用完之后賞給咱們?”想到那娘們的姿色,我就渾身發酥哩!”
  “那是之后的事啦,打點精神,明儿個還有事要干呢!等搶了那北方名商一筆,咱們可喝香吃辣好几個月,還怕沒有机會享受那娘們嗎?”
  他一定要活活整死他們兩個!!沈小鵬恨恨想著,努力用眼力跟听力將這兩人的長相、每一句話給刻在心頭。
  兩人邊說邊抄近路往崖上的方向走,微弱的光逐漸消失后,連足音也不見了,莫遙生才躍下樹來,打算跟上前。
  “等等!”沈小鵬跟著跳下來,低叫:“為什么我娘……”會落在那群盜匪的手上?你到底是何居心?原要這樣問,卻還沒摸清這莫遙生的居心,只好壓低聲音改口:“為什么你會在這里?”
  莫遙生面露陰色地看他一眼,說道:
  “這种話該是我問才是。你一個小孩在這种地方,你爹娘不管你的嗎?”
  咦?原來這姓莫的不知他是他娘的小孩。沈小鵬腦袋紛轉,小心翼翼地說:“其實,我跟莫不飛他們是來找你的,莫……莫叔叔。”
  “不必,你回去。”
  “等等,等等,莫叔叔——”他喊得咬牙切齒,卻不得不吞下心里的恨,說道:“我跟莫不飛他們一路循來,听說你帶著一名女子……她呢?”
  “這不關你事,回去!”莫遙生無意再跟這小孩多說什么,轉身就要离去。
  沈小鵬動作极快,奔到他面前,低喊:
  “剛那兩人嘴里被擄上寨的女人就是你帶著的那女子,對不?”
  “是又如何?”
  沈小鵬一獲确定答案,臉色一白,差點當場昏過去。他那個可怜愛哭的娘……現下不知會有多害怕?
  他尚手足無措時,又見莫遙生無聲息地追上去,他連想都沒有想,也跟著身后追去。
  莫遙生知他緊跟其后,卻不再理會他的死活,逕自遠遠地追著微光,直到一炷香的時間過了,那兩人沿著近路走上斷崖,再經彎彎曲曲的小徑來到隱密的入口。
  天色已微微發白,沈小鵬細細觀看那守著寨門的十來人,汗水從他額上滑落,知道自己絕無能力馬上救出娘親。
  如果再回頭找救兵,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他忽見莫遙生回頭就走了,不再留戀,他遲疑了下,快步跟上去。
  “你要去哪儿?”
  “不關你的事。”
  “……你武功不好?沒法單挑那寨子?”沈小鵬追問。
  莫遙生不理他,愈走愈快。
  “你等等我!你必定武功不好,才會讓那些盜匪從你手里搶走那女人,對不對?你不能就此逃命!得先救出她啊!”
  “不關你事。”
  “怎會不關我事?見人有難,必要拔刀相助,我幫你救!你有什么法子快說出來!”等救了人,再來對付這姓莫的!這姓莫的,該不會也是瞧上他娘那個老老的姿色吧?
  莫遙生聞言,停步轉身看他,俊美的臉龐已露不悅。
  “你這小孩能有什么用處?”他眯起眼:“若不是知道你是天水庄的人,我真要怀疑你是那寨里的人!”不然以一個十歲小孩,在見了強盜之后還能熱心救人?有問題。
  沈小鵬知他怀疑,連忙道:
  “我……我是天水庄的人,我娘是寡婦,我爹……我爹在我未出生之際,便是死在強盜手里,我娘說,天下最可惡的便是強盜了,哎啊!”他气得直跳腳。“你在這里耽擱什么?我幫你!我幫你!先救人再說,我娘……我是說,天下的女人都很容易害怕的,一怕就哭,我真怕她的眼淚一落就沒完,哭到歇气沒人哄,怎么辦?”
  “非君從不哭。”莫遙生頓了下,想起自相遇以來她莫名其妙就掉淚。
  “不哭……”才見鬼了呢!“那總會害怕吧?”
  莫遙生搖搖頭,迅速往崖下方向走,自語道:
  “她不會怕,我卻會為她怕。”
  這姓莫嘴里的非君真是他娘嗎?沈小鵬無暇多想,見莫遙生使出輕功,飛快竄走,他立刻運气飛身上前。
  這姓莫的必有計划救人,無論如何,他是纏定這人了。
  一大一小,迅速消失在林間。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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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
  “唉,大嬸,你還在哭啊?從昨天哭到今天,我也真服了你!”
  “嗚嗚……我第一次被擄來這种小山寨,害怕嘛……嗚嗚……”
  “我也是第一次看見哭到都快气絕了還能把針線活儿做得這么好的娘們儿。大嬸,拜托你收收眼淚,好不好?咱們雖然是搶錢擄人的山寨,但對女色好歹也是有點選擇性的,好嗎?我們只求你把這些破衣破褲給縫補好,別把左袖縫到右邊去,咱們就感激涕零了,眼淚由咱們來掉,拜托你別再哭了!”
  “嗚……”太過分,女人過了年紀就這么容易被嫌棄嗎?
  她吸吸鼻涕,淚眼汪汪的可怜樣,讓守在門口的年輕小伙子默默撇過頭,不忍再看下去。再看下去,他一定會作惡夢。
  “同是娘們儿,還真是天差地遠呢。”那年輕小伙子咕噥道。
  “你說什么?”
  “沒,沒,我是說,大嬸啊,你也真夠可怜的了,昨儿個你要躲得好好的,咱們擄了那姑娘就走,也不會發現你,你偏哭得連天老爺都被惊醒了,算你倒楣吧。”
  “人家害怕嘛……”
  “是啊,你害怕就哭,那姑娘害怕就昏了。”那年輕小伙子看向躺在床上那至今昏迷不醒的小姑娘,再回頭看看那坐在小桌前縫補衣物的大嬸正淚如雨下。他好怕還沒輪補到他的衣服,她就先哭瞎了眼;他更怕她還沒哭瞎眼,他就已經先聾了耳。“大嬸,你別哭了啦,你放心啦,沒人會動你的。你年紀又大,這么一哭,整張淚臉簡直像是毀……呃,總之,咱們山寨里最缺的就是會做家事的女人,你來了正好,沒人會虧待你的啦。就像我,跟你聊了一晚上,我對你不但沒有非分之想,而且我覺得你還真像我那個自幼失散的娘呢——”
  娘?她像這年輕人的娘?正拿著針線的手顫抖不已。她咬牙哽咽道:“你今年几歲啦?”
  “十六啦。”
  十六?那不等于她十歲就生了他這個儿子?難道她看起來真這么老?雖說老有老的好處,被擄山寨,人人一見她就不忍地撇開頭去,對她一點興趣也沒有,但是,但是至少也給她一點信心吧!
  再這樣下去,她怕自己活到三十歲,人家會以為她是小鵬的奶奶了。
  那年輕的小伙子見她邊哭邊補衣,簍子里一堆像小山的衣服都快補完了,他搔搔頭,道:
  “大嬸,你要補完衣了,就先睡一下好了。”
  “嗚,我不困……”
  “你不困,精神真好!從我看守你們開始,就見你沒睡。老人家的身子都像你這么好嗎?”
  她眯起淚眼,咬牙道:“等你老了你就知道好不好了!我不困,是因為我……我想儿子呢。”
  那年輕小伙子吃惊道:“你也有儿子了?大嬸,你儿子該不會跟你失散十六年吧?”他指著自己。
  如果不是看這年輕人頗為憨直,她會把他列入第一個推下崖去見閻王的對象。
  “我儿子才十歲,你跟他,簡直差太大了。”即使是沒好气地說,她仍是淚流滿面。
  “這么小?就跟咱們頭儿剛擄來的小孩一般大吧?”
  “你們又去擄人了?”沈非君微訝,隨即不甚苟同地說道:“擄個小孩,算什么英雄好漢?”
  “大嬸,咱們本來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漢子嘛!”那年輕人有點委屈地說:“再說,要擄人要搶劫,也是咱們頭儿指使咱們干的,我……是有那么一點點的不愿意。”
  哦?原來她的眼光沒有錯,這小子還真憨直到有點小善良的地步呢。沈非君進了這山寨,才知原來這山寨跟她想像中有所不同。
  她原以為山寨里個個都是惡貫滿盈的強盜土匪,就像當年迫得她不小心落崖的盜匪一般,進來之后才發現其實還是有几個還有良心的人……見那年輕小伙子想走進門,她防心立起,眯眼道:
  “你想干嘛?”
  “大嬸,我沒要干嘛,我是見你衣服縫完了,想收拾一下嘛。你放心,我對那昏迷的小姑娘沒什么興趣,那是頭儿要的,誰敢動就是不要命啦。”
  沈非君暗暗運起气來防著,見他先在簍子里翻出他自己的衣服,用力扯一扯、拉一拉,然后滿意地收回去扛起簍子。
  “大嬸,你的針線活儿做得太好啦!你不知道咱們多缺你這深諳家事的人,老實說,我穿一件破衣穿了好几個月呢。”
  “你們打劫擄人,怎會沒錢買衣?”
  那年輕小伙子一听,臉色哀怨起來。“這可就說來話長了。”
  他好像好不容易找著可以大吐苦水的人,正要坐下。沈非君一見,男女授受不親,就算獨處一室她也不許,她眼明手快地踢掉他臀下的凳子,哭著說道:“我好餓……小兄弟,你去弄點東西給我……這個大嬸吃吧。”
  不料,他一臉為難:
  “我是把大嬸當自己娘來看啦,咱們山寨里的廚子當然沒法跟鎮上的來此,非但不能比,而且咱們的廚子是輪流的……你沒注意到我為什么瘦瘦干干、活像剛歷經過水旱災的難民嗎?”
  換句話說,這里的食物絕對不會合她胃口。沈非君開始怀疑自己混進這种可怜的小山寨究竟意義在哪里?
  她只是想學她那個師父闖天下大顯神威一下下、只想要來報點當年逼她落崖的仇、只想要為民除害留芳几世而已啊,嗚……為什么老是沒法達成心愿?是天下可以大顯神威的事太少了,還是她師父從頭到尾都在騙她?
  她歎了口气,忽然心生一計,細聲說道:
  “我……其實會煮飯。”
  那年輕人忽地雙眼發亮:“你會煮?煮那种一打開就香气傳千里、白白軟軟的米飯?也會煮那种家客棧里好吃到流口水的菜?不不,我不奢求大娘你有多好的手藝,飯有點焦、有點臭味,菜有點難吃、有點難看都不是問題,只要能夠下咽,我就心滿意足了——”
  沈非君見他已經開始吞口水了,她點點頭。“女人家嘛,總會一、二手的……”
  瞧他激動得向自己伸出手來,明知他無惡意,只是要拉住自己的手表達感激之意,但她直覺翻掌以极快的手法,抓住最后一件衣服塞進他的雙手里。
  他愣了一愣,有點搞不清楚方才發生什么事了。
  “不如你帶我去廚房,我立刻做几盤菜——”
  “干娘,請受儿子一拜!”
  娘你個大頭!沈非君心里惱怒,真想奔回天水庄問清楚鳴祥,她十年前跟十年后到底多了几條皺紋,怎會讓人人見了她都以為她是大嬸婆?
  她跟這年輕人討了鑰匙,緊緊鎖住小木屋的門,讓那嚇到昏迷不肯醒的小姑娘有足夠的安全,才肯隨他往廚房去。
  那年輕人把肚子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也不把她這個弱質女流當成威脅,大剌剌地給了她鑰匙,帶著她在山寨里繞來繞去。
  “干娘啊,你也別怕,咱們頭儿雖好色,但錢財更重要,那一對父子金光閃閃地經過咱們山寨眼下,沒有先勒索一筆,他是不會來找女人的啦。”
  “哦……嗚嗚,那父子真可怜……”沈非君并非細听,垂著首走路,眼角不停瞄著四周。這山寨看起來好像很窮,走過的漢子一瞧見她半垂的哭臉,就嚇得逃命。
  她長得這么可怕嗎?
  “干娘,你不要以為做咱們這一行的很容易。占地為王是沒有錯啦,但是占同一塊地太久,只要住在這里方圓百里的百姓都知道這里有強盜,誰還會經過這里?只有偶爾不知這里底細的旅客才會經過這里,讓咱們搶一搶,尤其三年前……干娘,你哭歸哭,但可不可以聲音小一點,我怕你听不清楚我在說話啊。”
  這小子根本是很久沒有找到人可以聊天的吧?沈非君含糊地應了一聲,默默地將走過的路子記下。
  “干娘,咱們當強盜的,最怕就是搶人不成反被人搶,三年多前,有兩個不知死活的外地人路經此地,咱們沖上去要搶劫,結果十人里有八個人一瞧其中一人的容貌,當下便嚇得奔回山寨,余下的兩個當場軟倒在地。”那年輕小伙子不好意思說自己就是那兩人中的其中一個。
  她聞言,悠然神往地答道:“那人不是當代數一數二高手中的高高手,便是德高望重的俠客,才會把你們嚇得屁滾尿流吧。”
  “都不是!那人……”如今想來還隱隱發抖。“那人的臉,好邪气啊!好像天生就該是一個大魔頭,他見兄弟們奔回山寨,他竟跟著一路狂笑追來,我則是被另一名長相清秀的男子給拖行回來的……你絕對料想不到他倆竟拿咱們山寨當客棧,那兩個月簡直是咱們一生中最可怕的惡夢!他們要咱們自給自足,不得搶劫、不得淫人妻女,不得……天啊,我又開始背他立下的規矩了嗎?不瞞你說,他列下的規矩有百來條,到現在我沒一條忘……呃,不是不敢忘,而是他用的手段讓我想忘都忘不掉。嗚嗚,總之,當年他們好不容易走了,臨走前卻撂下狠話來,要咱們寨不得再搶劫,所以咱們悶了一陣子,頭儿受不了才又開始搶……這一搶,沒見六爺他們出現,頭儿便指上癮了。其實,我好怕,怕他們哪天又突然冒出來……等等,你要去哪儿?廚房就在這前頭——”
  沈非君已經听不進他在說什么了,目光呆呆地落在左邊小木屋里的窗前。
  木屋的窗口是豎起一條條的鐵柵,從縫里瞧見一名十歲左右的小男孩。那男孩原是遠遠地坐在里頭,一瞄到她,忽地沖到窗口瞪著她。
  “是我眼花了嗎?”沈非君用力眨了眨眼,慢慢地走向木屋。
  “干娘!你要去哪儿?那儿是關人的地方,不是廚房!”
  那年輕小伙子正要伸手拉住她,被關在木屋的小男孩見狀,大聲怒喊:
  “不要碰她!”
  那年輕小伙子愣了愣,見那小男孩一臉怒气,又見沈非君的眼淚像是大雨下個不停,他一惊,嚇道:
  “你又怎么啦?”
  “我……我想我儿子嘛!”
  “呃,大嬸,你還是死了心在咱們寨里住下吧,一來你沒贖金;二來你又會做家事,寨里的兄弟還算不錯,說到這里我肚子好餓——”
  屋內的小男孩一見他又要碰沈非君,立刻大喊:
  “我要棉被!你們在搞什么?要擄人勒索,待遇這么差,連睡個覺都沒有棉被,你要我活活凍死,是不是?活活凍死了,我瞧你們這种小山寨還拿什么贖金?我爹可是极疼我的,只要我說一聲,你們再也找不著像咱們父子配合度极高的金主了!”
  沈非君尚未理解他的話,那年輕小伙子立刻叫道:
  “我馬上去拿!我馬上去拿我的給你!你可不要生气啊!干娘,咱們快——”
  話還沒說完,沈非君打斷道:
  “我來哄哄他,嗚……我看到他就像見到我儿子,我哄小孩最有一手……”
  那年輕小伙子想了下,顯然認為一個嬸字級的女流不會在山寨里鬧出什么事來,便點點頭,道:“你就幫忙哄哄他,別讓他哭,我可受夠了眼淚,我去去就回!”
  一等他离開,沈非君見四處無人,立刻跑到窗前,伸出手緊緊抓住他軟軟好摸的小手。“小鵬,小鵬……嗚,娘好想你啊——”
  沈小鵬聞言,紅了眼睛,低聲惱道:
  “娘若想我,為什么還要擺脫我离家出走?”
  “娘有問過你,要不要跟娘走嘛……”她抽噎道。
  “庄里有什么不好?娘,你干嘛离家出走?是誰虐待你?鳴祥?還是余叔叔……”原有一肚子要質問他娘的話,偏一瞧見他娘的眼淚就沒轍了。“可惡!娘,你別哭了啦!”沈小鵬心疼万分地從鐵柵間伸手抹去她的眼淚,惱聲說道:“娘,你哭了多久?一天嗎?怎么眼睛腫成這樣?”
  以前她哭,有他在可以哄,現在他娘的臉豈止是“毀容”二字可以形容的。
  “娘忍不住嘛,小鵬,小鵬……娘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沈小鵬見他娘簡直哭到要岔气了,只得轉移話題,安慰她道:
  “娘,你別哭了啦,現下咱們不是在一塊了嗎……等等,娘,你是昨儿個被擄來的?”
  見她含淚點點頭,他心頭肉一惊,豆大的汗珠落下。那昨晚偷听到被擄的姑娘當真是他娘親,那……
  那……
  “娘,你……”他困難地咽了咽口水,緊緊地反手抓住她的手。“娘,你別難過,他們欺負你,小鵬一定會幫你報仇,一定會的!可惡!我原本還抱著几分希望,只盼不是你,但……”
  他想起這里山寨頭目一臉淫魔樣子,心里就已不得將那人千刀万剮!
  “如果我再大一點,就不必靠旁人來報仇了。”他咬牙切齒道。
  “小鵬再大一點,那就不再听娘的話了,也不會再把小鵬軟軟的身体給娘抱了,娘會很難受的。”
  沈小鵬聞言,差點要翻白眼了。“娘,現在不是說這种話的時候吧?”
  “也對。”她抹抹眼淚,哽咽道:“娘救你出去!”
  “你怎么救?”沈小鵬暗暗歎息。“我知道你有點功夫,可是一拳難抵這山寨的所有盜匪,娘,你要怎么救咱倆?”
  “咦咦,連你也瞧輕娘?”
  “沒沒,你別又要哭了!”他心里連連歎息,卻不得不哄著她。“我怕娘受傷,就算你有能力救我,小鵬也不要你救……娘,我還沒說完呢,你又哭。万一哭瞎了,你也別見到小鵬長大成人了。”他歎了口气,難受地摸著她娘有點粗的雙手。
  她在天水庄里,何時吃過苦來了?鳴祥她義爹在時,雖有精神上的折磨,但他娘從未做過苦力,他在尋找他娘的過程中,知她竟在大云樓當洗碗工……心里好生難受,他當作寶的娘親,卻在外頭被人當奴工。
  “等出了山寨,娘若堅持不回庄,小鵬就陪你一塊离家出走,去哪儿都好,可你要答允我,別再隨便消失在我面前的!”
  沈非君感動得差點又要水淹小山寨,泣道:
  “小鵬長大了……嗚……”若不是中間隔著這鐵柵,她真的要好好地抱住小鵬軟軟的小身体。
  “好了好了,我跟你說,我是故意被擄進來的。”
  “故意?”她倆母子怎么這么像?“小鵬,你在庄里過得好好的,干嘛無緣無故讓人擄?”
  沈小鵬暗暗瞪她一眼。“我是為娘啦!你以為我閒著沒事跟這些奇怪的山寨土匪玩嗎?小鵬是為了救娘啦!”
  “你要救我?”
  沈小鵬微惱,原要將她張大的嘴合上,但忍不住又擦去她的眼淚,低語:
  “我不救娘,你要逃出這里,簡直難如登天。”
  呃……沒這么難吧?是小鵬太看輕她了,還是小鵬也以為世間的女子都沒有什么威脅性?
  “你是小孩,怎么救人?現下你也被關在這里啊!”
  “我是小孩,可此你有用多了!自然懂得利用人嘛。”
  “利用人?”沈非君腦筋轉得极快,想起之前那年輕小伙子所提金光閃閃的大金主,脫口:“你是說,那個冒充當你爹的人?是你余叔叔嗎?”她終于注意到沈小鵬身穿极為“貴气”的衣服,說得難听點,是“俗气到金光閃閃的地步”。小鵬的品味有這么差嗎?
  “不,不是。”沈小鵬遲疑了一下:“那人……那人也是來救人的,我硬是死纏著他,才能跟著他一塊被擄上寨。”
  “他也是來救人的?難道是跟我一起被擄來的那姑娘是他的親人?”沈非君松了口气,見沈小鵬一臉迷惑,她解釋道:“昨儿個我瞧見有個小姑娘路經此地,瞧起來就像是外地人,原要好心告訴她這附近有盜匪,結果你娘還來不及走兩步,就看見一群山寨跳出來擄人。”
  沈小鵬聞言,心里突覺有异,半眯起眼,小心問道:
  “娘,那時你在哪里?”
  “我躲在樹叢后面嘛。”
  “為什么你躲在樹后,還會被發現?”他的口气略略拔尖。
  “呃……小鵬,你在罵娘嗎?你在气娘嗎?嗚……娘好難受……”
  就算是他娘掉了一湖的淚,他都不再心軟了!可惡!可惡!他气得快要暴跳如雷了,气到若是突然頭炸開來,他也不會感到惊訝。
  他拼命地深吸气,低語:
  “娘,其實你躲得好好的,對不對?其實你可以躲過這一劫的,對不對?其實,你沒有主動發出聲音來,對不對?你根本是故意引他們注意,一塊被擄上山的,對不對?你以為你可以救那個天殺的小姑娘,可是你忘了你也是一個女人!一個會教人垂涎的女人嗎?”
  “小鵬,你別生气嘛……”她委屈地說道。
  “我不气,我不气!”他的頭,气得好暈啊!如果閻王爺把他的壽命給判短,他知道那病因一定是被他娘親給活活气死的。“娘啊,你根本就沒有想到我,對不對?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根本不知道當我發現你被擄來時,我有多害怕,對不對?你宁愿為了救一個陌生的女人,就把小鵬從你腦中剔除,你知不知道我……知不知道我……”他眼眶遽紅,啞聲說道:“我唯一的親人就是娘,你不好好保重,你要我時時刻刻為你擔心受怕,你一點也不心疼嗎?”
  沈非君聞言,眼淚直掉,緊緊抓住他的手,可怜兮兮地說道:
  “娘才沒有忘了你呢。”這小孩平日別扭得緊,不肯說一句真心話,只有今天看來最可愛了,嗚。
  “你有!”
  她歎了口气,輕聲說道:
  “娘有沒有告訴過你,娘是怎么到天水庄的?”
  他微楞,以篇她要轉移話題,但也只好順著她答道:“是鳴祥救了娘的。”
  “那娘有沒有告訴你,那時你已經在娘的肚子里好几個月了?”見他點點頭,她很委屈地說道:“當初,娘掉下崖,能保住我倆的性命,全仗娘親反應快,但娘從來沒有說過,娘掉下崖雖是不小心的,但若不是有人追著娘,娘也不會失足。”
  沈小鵬、心中閃過惊悸,脫口:
  “是他們……他們……讓你落崖的?”
  “就是他們讓我可愛的小鵬差點瞧不見這世間了!”沈非君惱道:“你剛出生時,臉丑身小又有點病痛,我跟鳴祥都不知道為什么,只奇怪女子怀胎理應十月,為何我未及十月便產下你,直到后來找了有經驗的大夫問,才知是娘落崖促成的。”
  沈小鵬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腦中只打轉這山寨里的人竟當害得他娘親差點死于非命……
  “當年我落崖之際,將追我的人全給記得詳細,但好奇怪,娘至今沒有見到一個當日逼我落崖的強盜呢。”
  “娘……”他柔聲說道:“你別管,這都交給我,好不好?”見她張口欲言,怕她貿然地跑去報仇,只好立刻轉移話題,道:“我听人說,娘,你在大云樓落河,被莫不飛他四師兄給救了?”
  沈非君一听自己儿子提他,心跳漏了一拍,點點頭,小聲說道:
  “虧得他救命。”
  他娘哭到毀容的臉有些紅,沈小鵬暗暗壓下心里那股對莫遙生不爽的感覺,輕聲問道:
  “然后呢?”
  “然后……”她完全紅了臉,訥訥道:“然后等我醒來,就發現自己……自己……”
  他心里立刻充怒。“那姓莫的欺你?”果然!
  “呃,也不算啦……”
  “想不到他一表人才,卻是個人面獸心之輩!”
  “呃……小鵬,我怕你這樣罵他,以后你會后悔……”
  “我才不會呢!”沈小鵬頓了下,見她有些心虛,不由得心生怀疑:“娘,你是不是瞞了我什么?跟那莫遙生有關?”
  沈非君口唇掀了掀,正要含糊帶過,忽聞身后一句——
  “喲喲,哪儿來的騷娘們?”
  她惊跳一下,循聲轉身,第一眼就瞧見兩、三名漢子之間發出炫麗的閃閃金光,差點害她當場瞎了眼。現在的山寨土匪都拿金子當武器嗎?
  再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是一個男人穿著俗气到渾身鑲金戴銀的衣服,連頭冠也好……“貴气”啊。
  那一身炫耀,擺明了就是直喊著“來搶我啊,來搶我嘛”!
  她心里微訝哪儿來的怪人,再往那人的臉細細瞧去,她惊喘了下;直到沈小鵬暗暗用力壓了她的掌心,她才回過神來。
  莫遙生怎會在這里?
  莫遙生顯然虛一她同樣錯愕,原以為要花不少工夫才能找著她,不料會突然見著她,又見她哭腫了眼,知她向來不愛哭,心里一急,脫口道:
  “你怎么了?是誰欺負你?我殺了他!”
  沈非君張口欲言,沈小鵬搶道:
  “爹!”才喊一聲,就見他娘惊跳起來,他雖覺奇怪,但仍急促地說道:“別都被擄來了,還在那里騙女人!家里的二娘、三娘、四娘、五娘被你騙得還不夠嗎?”
  莫遙生聞言,微微回神,瞧見身邊的人怀疑地看著他,他才強壓下心中的殺气,勉強清清喉嚨含糊地應了一聲:
  “男人不管到哪里,總是沒法缺女人的。”
  “爹,”沈小鵬注意到他娘又受惊地跳了一下,道!“你寫了信沒?教他們送出去了嗎?快點送,贖金一來我就要脫离這又臭又髒的地方,可惡,”他直偷瞄他娘,心里直跺腳,這娘到底懂不懂他的暗示?
  “喔,喔,寫了寫了。”莫遙生被迫慢慢走向小木屋,目光直落在沈非君哭得難看的臉上。
  她……瞧起來除了哭得很慘外,其它似乎沒有什么損傷。但,他記得的非君是少落淚的,她几乎不曾掉過淚,會掉淚必是受到什么巨大的傷害,一思及此,他就恨不得毀了這山寨。
  這山寨雖小,但人數并不算少,雖与他想像中的惡形土匪有點差距,但他自知自己的武藝要以一抵數十,救出沈非君絕非易事,只能忍忍忍,先救了人再說。
  他眯起眼,及時叫住走向沈非君的矮胖男子“你做什么?”
  “這騷娘們的身材不錯,我從背后瞧,嘿,真有那么點味道呢。”
  莫遙生聞言,心中狂怒,雙手被綁,他暗暗運气,卻無法掙脫。
  沈小鵬用力拉著鐵柵,恨自己不是力大無窮,大叫道:
  “你沒瞧見她老嗎?她長得這么丑、這么老,這种女人你也要?”
  “老子我要不要關你這小鬼什么事?給你几分顏色,你倒連老子爽不爽都要干預起來了?”那矮胖男子色迷迷地望著沈非君的身子:“這騷娘們若不看臉,身子倒挺有形有狀的,不知道嘗起來是不是帶勁?”
  沈非君皺起眉,見這人离自己愈來愈近,淚也不流了,她雙拳緊握,就待他一靠近,正要出手時,忽然听見莫遙生与沈小鵬同喊:
  “住手!”
  莫遙生突地沖過來撞開那矮胖男子,趁眾人不及回應時,被綁的雙手一伸,將她套進自己的雙臂里。
  “搞什么……”
  “這女人是我的,誰敢動她,就是存心找死!”莫遙生怒道,緊緊地抱著她。
  “見鬼了!一個階下囚也敢跟老子搶女人?老子現下就把你殺了,反正信也寄出了,贖金照樣拿得到,哼!”
  沈非君聞言,低喊:“你快放開我,我有辦法……”
  “我絕不會讓旁人碰到你半分毫發!”
  這人……沈非君瞪著他,惱道:“你是傻了嗎?”一陣撞擊,讓他倆連跌兩步,她才發現那矮胖男子下了一記重腳。
  她惊喘一聲:“你放開我!”
  “我不放!死也不放!”
  “你是蠢了嗎?”他明知她的武功比他好,絕非三腳貓之輩,何必自己受罪,“你放了我……啊啊,住手!你要把他打死啦!”
  “打死了正好!他奶奶的,老子要個女人,誰敢跟我搶?這沒用的男人想搶?啐,去閻王爺那里搶吧!”
  沈非君見他下手愈來愈重,莫遙生卻死也不肯放開她,心里愈來愈慌,不由得對上他那一雙會勾人的眼。
  他由自始至終都定定地望著她,不曾移開過。眼里……還是那赤裸裸的情意,是對她的。
  他這傻楞子!傻楞子!
  遠處,好像傳來小鵬急怒的喊叫聲,她卻听不真切;拳頭落下來了,打在他的身上,她也瞧不見了,她的眼里只看見他的眼睛,看見他十年未曾改變的情意。
  “莫遙生,以前你不是一個會失去控制的人。”
  “是人,都會變。”他啞聲說道。
  她心一顫。她變了,他也變了嗎?但他的變化終究沒有她來得大啊。
  這种笑,多像他少年時的笑,既干浮又滿足。他能變多少?
  “就算我承認了,也非過往的沈非君了。”
  “只要你是我的非君,那我就算死也不會再放手了。”
  沈非君注視他良久,才歎口气,低語:
  “你會后悔,然后寧愿不曾遇過我。”
  莫遙生聞言,知道她終于有留在自己身邊的心意了,心里大喜,感激得連打在他身上的拳頭都毫無感覺了。
  “我永遠也不會后悔!”他望著她的淚眼,深情地輕聲承諾:“我也永遠不會有這個‘寧愿’,所以,你不要再离開我了,好嗎?”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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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你們……是舊識?”
  誰在喊娘?是那個死跟著他的小子?原來,那小子跟著他混進來是為了救他的娘啊,難怪死纏著自己,冷言相稽也不肯离去。
  “呃……我是認識他啦。”
  非君?是他听錯了嗎?
  “娘,為什么我老覺得你說得很心虛?”
  “沒……沒有嘛,小鵬!你當娘是犯人在拷問嗎?嗚,小鵬,讓娘抱抱,娘好像很久很久沒有抱過你了——”
  過了一會儿,沈小鵬的聲音壓抑地響起:
  “娘,你抱夠了沒?我快斷气了。”
  “嗚,小鵬一點也不想念娘,對不對?自從娘离開你之后,日日夜夜都在想念你軟軟的小身体。”
  不,不會是非君,非君的性子不是如此……莫遙生昏昏沉沉的,想要掙扎著清醒過來,眼皮卻极重。
  “娘,我遲早會長大。”
  “是啊,你一長大,就不讓我抱了,嗚嗚嗚,還是你小時候可愛,我親你,你也會笑呵呵地回親我,現在只肯讓我抱,連讓娘親一下都不愿意,嗚嗚嗚……”
  這女人的眼淚听起來很廉价,動不動就哭,這女人不可能會是非君“不管我長得多大,你愛抱便抱,行了吧?娘,不要哭了好不好?就算你的眼淚是假的、就算你是故意轉移話題的,我都不吭聲了,好不好?瞧你眼睛都腫成這樣了。”
  這小孩知她是假哭?既是假哭,這小孩在那里心疼什么?他心中不以為然,神智又在飄浮,他极力想要張開眼睛瞧沈非君到底在哪里,卻力不從心,他感覺到自己勉強伸出手臂,立刻有一只手握住他。是非君嗎,“娘,若是小鵬能出木屋,小鵬也會像他一樣護著娘的!”
  這小孩的語气有些酸,對誰?隨即他又听見那像非君聲音的女人哭哭啼啼地抱住那小孩……嗯心死了,他從小到大可沒有見過哪一對母子像他們一樣膩成這樣。
  莫遙生再度醒來時,心里一惊,脫口大喊:
  “非君!”
  他惊悸地張開眼,發現自己仍待在小木屋里,轉頭一看,瞧見假冒他儿子的沈小鵬正費力站在凳子上,透著窗子著急地往外看,角落里則縮著一名眼生的小姑娘,他心里直覺那是小鵬的娘,雖年輕有些過小,但他并未深想,立刻又看了木屋一眼,脫口道:
  “非君呢?”
  沈小鵬轉過臉,詭异地看他,答道:
  “她出去了。”
  “出去?”莫遙生聞言大惊失色,要爬起身來卻發現身上傷痕累累。他暗暗抽气,撐著身子狼狽地走向門。“是那胖子將她抓走的?”
  “不,是她自個儿出去的。”沈小鵬雖不甘愿,但也實話實說:“就算你被打得昏迷不醒,你仍死也不放手,害得那胖子想碰她都不成,只得將你們一塊關進來。是我跟她費盡力气才讓你放手的。”
  “那她怎會不在?”
  “你放心,是別的人帶她出去的,她說那人不會害她,她只是要出去為大家弄點吃的,很快就會回來。”
  “弄吃的?”她當她是這里的大廚,得喂飽山寨里的所有人嗎?
  沈小鵬仿佛看穿他眼里的難以置信,輕聲笑道:
  “我當你跟她很熟呢,原來你不知她挑食得很。你以為她這么好心幫人做飯嗎?是這里的伙食難吃得讓她想哭吧。”
  莫遙生听出他的語气有些得意,心里頗為奇怪,但他無暇細想,只微怒道:
  “就為了吃,她冒著危險出去?”他的記憶中,非君并非貪嘴挑食之人。
  沈小鵬心里贊同他的看法,嘴里卻道:
  “你當你是誰,管得著她嗎?”
  “我与她的關系密不可分,她是我的……”忽地住了口,及時發現這小鬼是在套他与沈非君的關系。
  為什么?他的眼角瞄到角落里垂首微抖的姑娘,再往沈小鵬看去。
  這小鬼有他自己的娘,怎么對非君百般注意?
  沈小鵬見他不再答,直問:
  “你的什么?”
  “自是我极為親密之人。”
  親密?沈小鵬腦袋瓜頂差點冒煙了。要論起親密,這姓莫的豈會有他跟他娘一樣的親密!
  但,這莫遙生顯然与他娘十分熟識,感情也必定不淺,否則不會為了救他娘,冒險入寨,還為她挨盡拳頭——
  “你跟她……是极好的朋友?”這倒有可能。常听余叔叔說,江湖上多有生死論交之輩,非關男女之情的,他雖不知他娘在天水庄之前的事情,但他娘卻懂一點功夫,應有走過江湖才對。
  “朋友二字豈能形容我与她的關系?”
  沈小鵬眯起眼,語气微惱道:
  “你看起來比她還年輕,難道是……她的親弟弟?”他的舅舅?
  “誰說我是她弟弟了!”
  “不是弟弟,莫非是她那個駐顏有術的師父?不,那可不怎么像。你的武功一定不好,才會用這种肥羊法子混進山寨救人……”說到最后已是自言自語了。
  莫遙生听他仿佛連沈非君的師父都熟,他心里訝异無比,正要脫口詳問這小鬼為何對沈非君如此感興趣,忽見沈小鵬雙目一亮。
  “回來了!”
  沈小鵬跳下凳子,奔到門口,門外一陣解開鐵鏈的聲音,莫遙生忍著全身的疼痛走到門前。
  門一開,沈非君楞了下,隨即喜道:“你總算清醒了!正好,我煮了點粥,先填點肚子……小鵬,當然也有你的份。”
  沈小鵬看她沒受任何傷害,將她小心拉進屋內,對著跟在他娘身后的年輕小伙子喊道:“你的責任了了,沒你的事了!你可以回去了!”隨即用力將門關上。
  “他是誰?”莫遙生見那人一臉痴相,心里暗感不妙。
  “自然是這小山寨里的人。”沈小鵬沒好气地說道:“看他一瞼垂涎,就知道又被……”差點喊出娘來,及時想起娘的叮嚀,改口:“就知道又被你的手藝給騙了,他一定在期待明天你會煮什么吧?根本不知你只會煮這么一道肉粥而已,其它的,連我也吃不下口。”
  “小鵬,你這樣說,我好傷心哪,人家當初學,也是為了你嘛。”
  沈小鵬知她說的是實情。自己很小的時候的确因病而食不下咽,他娘親為了開他胃口,在廚房里學了很久很久,才學了這么一道容易下咽的肉粥,害得他就算吃不下也得硬逼著自己吞下口。
  當下他只是哼了一聲,幫著忙把肉粥鍋子拿到桌上,瞧見莫遙生目光一直不曾移開過他娘親。他忍不住喊了一聲:“你老瞧著她,就能飽肚子嗎?說要救人、要救人的,被揍了個半死,也不見你有什么良方!”
  “小鵬!”
  莫遙生點點頭,雙眸仍是瞧著沈非君,冷聲說道:“你說得倒是。既然找著非君,你也找到你娘,就該是動手的時候了。”
  沈非君聞言,全身一顫,差點抖落了遞給他的粥碗。“你……你知道小鵬他……他是來找娘的?”
  莫遙生連忙穩住她的手,奇怪道:“他不是來找娘的,冒死跟著我來做什么?非君,你的手怎么這么冷?”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為何他已經知道,卻沒有感到惊訝?是誰告訴他的?小鵬?連小鵬都不知啊!
  還是鳴祥?不,鳴祥也以為她的丈夫早死了……
  沈非君腦袋一片混亂,直到沈小鵬的聲音不悅響起:“喝粥就喝粥,吃什么豆腐!快放開你的手啦!”
  莫遙生見沈非君要抽手,他皺起眉:“那小鬼跟你是什么關系?由得你這樣疼他!”
  “呃……”
  “我跟她的關系极為親密,這世上絕再無有第二人!”沈小鵬哼聲說道。
  這小鬼對他分明有敵意,因為非君?
  莫遙生雖是一頭霧水,但很明白自己的心意。自他得知非君未死之后,心境之變化,連自己都很吃惊,仿佛從地獄之中复生,過去的十年就像是一場惡夢,离他愈來愈遠,他已經滿足到不想問她為何不回來找他、不想知道她十年間發生了什么事,他只要确定她還活著,确定他的未來里,非君會活著霸占住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席之地,那對他來說,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但,他總覺得她有事在瞞他,而且是一件連他都會感到震惊的事。
  只要她不离開他,她不說,他不會主動去問,只是他老是捉摸不定她的心態,讓他時時刻刻都恐懼她再度消失。
  她對他,總是若即若离?為什么?
  因為她有難言之隱?
  還是,因為她……對他的情意已不如往昔?
  說是立刻否決了后者,不如說他連想都不敢想。見她跟那叫小鵬的孩子送粥給角落里的姑娘喝,他隱約感覺到往日剛強的非君多了几分柔情、几分心軟,与他這十年來的變化自是完全不同……
  十年來,他了解到金錢除了換不回非君的命外,是無所不能的,而要得到一樣東西,除了金錢外,手段更要無所不用其极,就算是踩著旁人的命,他也不再覺得有何不對。
  是啊,他怎么忘了?這十年來,金錢与手段,正是他擅用的。
  又見沈非君寵溺地抹去沈小鵬嘴角的渣,他突然覺得這小鬼看起來极為清秀,長大之后必是貌俊青年……明知自己心頭的想法很可笑,但自己不正是十五歲之時遇上非君,進而彼此相戀的嗎?
  這小鬼再個五年,非君也不過三十左右吧?
  他心里气惱,故意往后狼狽地退了几步,撞上木牆。
  沈非君立刻轉身,瞧見他虛弱地垂著身子,惊喘了一聲,赶緊奔過來扶住他。
  “你怎么啦?”剛才不是瞧見他還好好的?
  “我……好像有點頭疼……不過不礙事的,你去照顧他們吧。”他勉強擠出一個可怜兮兮的笑容,果然見她馬上面露怜惜。
  “你被打得這么慘,自然會不舒服,是我輕忽了。”她扶著他走到桌前坐下。
  莫遙生原要抗議自己沒那么不經打,但見她主動親近,他豈會蠢到放棄這机會?對著眯眼望自己的沈小鵬冷冷一笑后,他無力地抹去自己額上的汗。
  “我想我休息一陣就好……”他將桌上肉粥推向她,輕聲說道:“我吃不下,你多吃點吧。”
  “那可怎么行?”沈非君不以為然,端起碗來。“你多少要吃點,來,我喂你,等吃完了,你休息,我來保護你們。”
  一個男人要女人保護是有點丟臉,莫遙生心里苦笑,但卻有些甜蜜地吃下她一口一口喂的稀粥,只盼時間停在這一刻。
  他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其實她的變化不大,聲音未變、臉也未變,最多只是隨著年紀,變得比較成熟。所以在大云樓上,一听魂牽夢縈的聲音響起,哪怕是在多不合理的地方,他仍認得出來;甚至,他敢說,就算他半聾了、就算她只說了一個字,只要他听見了,他絕對不會忘了藏在心底十年的聲音。
  “你一點也沒變。”他喃喃道。
  沈非君微微一笑:“我變老了。”
  “我不也老了嗎?”他的非君何時會計較這些了?
  “我倆隨處一站,任誰也會說咱們像姐弟。”
  “以前,你并不介意的。”
  “十几歲的時候哪會想這么多?以為自己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去完成想做的事,結果一生中最美麗的時刻卻像一場惡夢,到頭來,見到鏡中的自己已有老態,而當年想做的事一件也沒完成……”
  莫遙生听她說得唏噓,心里微微發麻。
  是啊,她自幼跟著她那娘娘腔師父學武,一學學了十几年,听了她師父加油添醋闖蕩江湖的故事又仗著自己一身好武功,十分想入江湖玩,不料遇見他,結了姻緣,拖了她的夢想。后來她失了蹤影,他簡直拿家產黃金當石頭,不停地砸下去尋人,以為她會在江湖上出現,哪怕她只是一閃而逝,他砸出去的家產也夠知道她的去處,偏偏全無音訊——那是他第一次拿黃金換不到他想要的東西。
  听她言下之意,她根本不曾入過江湖。那么,這十年來,她在哪里?他一連上山找了她師父數次,都不見她回去過。
  她說,這十年來像惡夢……她究竟在這十年間過了什么樣的日子?
  思及此,他心里麻感漸甚,几乎要沖口問她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一臉難受樣?”沈非君見他的臉色略白,額上不停冒汗。“是不是哪儿痛得厲害?”
  “非君,你……”他拉下為他拭汗的小手,張口正要打破對自己的承諾,問個詳細時,沈小鵬終于忍不住跑過來。
  “我來!”他叫道。
  沈非君尚搞不清楚自己可愛的儿子為何出此言,自己手上的碗便被他拿了過去,他順手拉過自己為莫遙生拭汗的手,用力地挖了一大湯匙,送到莫遙生的嘴前。
  “快吃!”
  哎啊啊,這不是父慈子孝的畫面嗎?沈非君的眼睛直眨著,眼淚差點就要奪眶而出了。嗚……好想哭。
  莫遙生楞了下,見沈小鵬死瞪著他不放。他眯起眼,冷笑:“我要一個小孩子喂嗎?”說完,瞧見沈非君似乎有些淚跡,他心一惊,赶緊道:“我沒力,有人喂便好。”語畢,百般不情愿地吃下這小鬼的喂粥。
  “對,快快吃完。余叔叔他們隨時會來救咱們。”見沈非君訝异,沈小鵬得意地說道:“我怕跟他不保險,所以他發現你被擄了之后,回頭扮作俗气商人時,我順手在林間留下記號,余叔叔若瞧我不見,一定會四處尋找,只怕此刻也找著我留下的記號,赶來救咱們呢。”
  見這小鬼將余滄元說得像神一樣,莫遙生輕哼一聲:“他一人能抵這數十人的小山寨嗎?”
  “那敢問,莫少俠扮作商人混進來,寫了贖人信回老家后,打算怎么辦?真讓人來贖你嗎?你家的黃金真有山高?那要等到什么時候?”
  “我并非江湖人,現在只是一介商人。”莫遙生俊美的臉龐露出陰沉,道:“一個商人除了錢,就是玩手段了。入夜之后,我要放一把火將這里燒了,燒個精光,一條性命也不剩。”
  “放火?”這么狠?
  “好!”沈小鵬大叫。
  “小鵬!”沈非君瞪著沈小鵬。
  后者立刻歎了口气,嘴里咕噥道:“余叔叔曾說過,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為免尋仇、為免他們又作惡,自然是要赶盡殺絕的。”
  沈非君聞言,差點昏倒了。她知余滄元的個性极為冷酷,其性也多疑不易信人,但他待小鵬卻是不錯,所以她一直讓小鵬跟著他學習,同時也讓小鵬不缺父執輩的人親近,可是她沒料到余滄元連自己的觀念一塊地灌輸給小鵬啊。
  “這倒是。”莫遙生點頭說道:“方才他們帶著我到主屋去寫信,我趁机將地勢記個清楚,要放火不是問題,只要風向對了,我可以保證這場火燒它個几天几夜都不會斷。”
  沈非君看向一臉狠意的莫遙生,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他……這是她記憶里那個凡事得饒人處且饒人的莫遙生嗎?是那個气度大到連她都自覺此生再也找不到像他這般好人的莫遙生嗎?
  莫遙生注意到她的臉色不對,惊覺自己陰沉的一面竟在她面前暴露,連忙柔聲說道:“非君,我是為長遠打算。你瞧——”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姑娘。“那小婦人有什么罪?咱們一時心軟放了這些人,改日他們故態复萌,又開始擄人搶劫,那咱們也算是共犯。”
  “余叔叔也這么說過呢。”沈小鵬同意地點點頭:“為了保命,該做的一定要做。”
  是啊,那就像是當年她与鳴祥她們共謀殺了鳴祥她義爹一樣,為了保住鳴祥、保住小鵬的性命,所以她一發狠,毫不猶豫地賭上了自己的命,去殺一個對小鵬未來造成极大威脅的男人,跟現在他們要殺人有什么兩樣?只是人數多寡而已。
  只是……她是被逼到絕處,不得不發狠,但她從沒有想過像莫遙生這么和善隨和的人也會有這么心狠手辣的一面啊!
  變得好陌生,連她都有點怀疑她是不是真認識眼前的人。
  莫遙生看出她眼里的恐懼,連忙拉住她的手,笑道:“你說不放火就不放。那,咱們放過他們,不生事,入了夜就逃,好不好?”
  沈小鵬聞言楞了下,看向他柔情四溢的神色。他變瞼……簡直比翻書還快,沈小鵬心細,瞧見他眼底殘存的殺机,輕“呀”了一聲!難道這莫遙生打算先帶他們逃走后,再來解決這几十條人命?
  這人,簡直跟余叔叔不相上下嘛。沈小鵬忖思道,不知該不該告訴他娘親?
  他又不經意地瞧見莫遙生緊緊抓著他娘親的手,他心里有些不高興,卻又發現這姓莫的手……是不是在微顫?
  這怪人,在顫什么?連火都敢放了,還有什么好怕的……怕娘對他起了厭惡之心嗎?
  不怕殺人放火,卻怕娘不喜歡他?
  沈小鵬訝然想通,微偏著頭重新打量著這莫遙生。
  “你的手在發汗了?”沈非君皺起眉。
  “我發汗,是怕無法順利救你出去。”他面不改色地說。
  沈小鵬用力哼了一聲,低語:“嗯心。”
  沈非君微微一笑:“我若沒有自信走出這小山寨,昨天就不會跟著走進來了。”
  “你不是被擄?”
  沈非君暗叫不妙,瞧見儿子幸災樂禍的表情,她反應极快,掩嘴打了個呵欠,困聲道:“我有點累了,從昨天晚上補衣服補到剛剛,弄得我渾身酸痛。”
  “補衣?”莫遙生与沈小鵬齊聲道,隨即雙雙住口,同時心里一松。
  莫遙生咧嘴笑道:“你困了,我也困……”
  “男女授受不親,你想干嘛?”沈小鵬大聲喊道。
  莫遙生不把這小鬼當一回事,對著沈非君露出年輕無辜的笑顏,道:“你讓我靠著,眯一會儿眼,等入了夜,咱們就行動,明儿個一早保證咱們會在舒服的客棧好好睡它一覺。”
  同樣是笑,在不同人的臉上,自有不同的功效。沈小鵬知莫遙生長相俊美,但沒料到他的笑顏十分迷人,可以讓他十年不動芳心的娘親一下紅了雙頰。娘,你是忘了方才這莫遙生的狠勁了嗎?一下就被他的笑給騙了!
  沈小鵬見莫遙生閉起雙眸,當真就靠在他娘身上,他咬著唇,恨恨地瞪著莫遙生,瞪到莫遙生還是沒有張開眼理會,他奔上前,埋進娘親的怀里。
  要耍賤招,他也會!
  “小鵬!”好感動啊,小鵬有多久沒有主動抱住她了?嗚嗚。
  “我也困了,我要睡!”
  “那好,我抱著你睡。”還是軟軟的小身体好抱,好希望小鵬不要長大啊,就這樣乖乖地讓她抱著、香著。
  莫遙生張開眼瞪著他,沉聲說道:“要睡覺去抱你娘。”他指著角落里那小姑娘。“別老纏著非君!”
  “我娘才不是她呢!”
  莫遙生錯愕:“不是她?”小木屋里就只有那小姑娘与非君,不會是那小姑娘,那還會有誰?
  沈小鵬自知一時失言,偷瞧了娘親失色的花容一眼,咕噥道:“小鵬不明白為何不能讓他知道?”知道了才好,他更可以理直气壯要這姓莫的別打他娘的歪主意。
  莫遙生耳尖,腦中閃過一絲想法,還來不及捉住,門外遠遠響起喧鬧的聲音,仿佛是惊恐的逃命聲。
  他与沈非君對看一眼,立刻起身奔向窗前,瞧見外頭并無失火、也沒有官府的身影,但几名漢子惊惶的模樣像在逃命。
  是出了什么事?
  “真怪。”沈非君訝异道:“有什么事可以讓這些山賊嚇成這樣?”
  “一定是出了事……”莫遙生心思极快,說道:“不必等入夜,趁此時他們沒時間理會咱們時脫逃最好,也免得出了事,咱們困在此地一塊遭殃!”語畢,他奮力撞起門板來。
  “等等!你受了傷啊!”沈非君急叫。
  “這點傷,不礙事……非君,你做什么?”
  沈非君拉開莫遙生,用力歎了口气:“你撞了十來下還撞不開,一看就知道你十年來沒有再練過功了。”
  莫遙生聞言,俊臉微紅。
  “我……”失了非君,他的确不再練功,尤其一朝發現黃金比任何武功都好用時,他舍了武功而就銅臭。
  “我雖不曾再練過外功,但有机會還是練著師父教我的內功心法,只是不敢練得太狂,怕被鳴祥她義爹發現了。”
  “鳳鳴祥?那是小師弟的女人,你怎會認識?”
  沈非君沒再答話,拉開莫遙生之后,暗暗運了气至雙掌,鼓力對著門旁的木牆一擊。
  “小、心!”莫遙生与沈小鵬急喊。
  “會痛的!你怕痛的!”沈小鵬嚇得奔前要拉開他娘,卻見木牆已有些松動。他張大了嘴,呆呆地瞪著他娘再一次運气,擊向木牆。
  這一次,牆垮了。
  灰塵几乎蓋住了他的視線,直到他娘突然拉住他的手,他才回過神。
  “小姑娘,快出來跟咱們走吧。小鵬,你快把嘴巴閉上,不然會嗆口的。”
  我的天啊!沈小鵬依舊呆呆地被他娘拉出木屋。他的娘……功夫有這么好嗎?他那個愛哭又怕疼的娘呢?
  “我并非有意損及你的自尊,不過門外有鐵鏈,你就算撞開了門也沒有用。”沈非君很好心地告訴莫遙生,又歎了日气:“我早說過,我自己決定來了,一定有辦法可以自行离開。”
  “你自己來?為什么你要來這种地方?”
  “呃……咦咦!”沈非君見那鳥獸散的漢子間有眼熟的人,沖上去要將他擒下。“你是頭子吧?是這里的頭子吧?我瞧了你一眼,就是你說要干完一大票才要享用擄回來的女人吧?”
  莫遙生雖知她的武功比那頭子要好上几倍,但仍是擔心喊道:“非君,不要追!”他的聲音中有個拔尖的疊音,他楞了下,瞧向沈小鵬跟他是一樣,一臉的著急。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小孩,就是在大云樓的附近。他不覺得這小孩的長相像非君,只是一見這小孩,就不由得讓他想起非君——
  “我的天啊!”沈小鵬呆呆地喃道:“我今天算是大開眼界了……”
  莫遙生見沈非君身手极快,一掌劈向那獐頭鼠目的頭子,又飛踢了他一腳,呃……身手比起十年前是有點遜色,但絕對無損她對付一個武功不濟的人;他又見她一掌擊向那頭子的肚腹,讓那頭子狼狽地跪在地上。非君跟那人有這么深的仇嗎?
  他快步上前,听見她低喝道:“快說!那人現在躲在哪儿?”
  “拜托……”那頭子哀號道:“我的姑奶奶,誰知道當年逼你落崖的是誰啊?”
  逼她落崖?莫遙生心一惊,加快腳步。沈小鵬也沖上前來。
  “可惡!你們都是同伙,同住一個山寨,怎會不知他是誰?你現下是頭儿了,必是傳位,說!十年前那個混帳家伙躲在哪里?今天我不好好報仇一下,我難泄心頭之恨!”
  “傳位?姑奶奶,這山寨哪儿來的傳位?誰有本事誰就能當頭儿啊!你要問十年前,是吧?我這位儿是四年多前搶下來的,之前的趙胖子也當了五、六年,我瞧你要找的人就是他吧?我坦白告訴你,他早被我一刀干掉,丟去后山喂老虎了!說到底,我也算為你報了仇,你放了我吧。”
  沈非君一楞。“他死了?那……那我找誰泄恨去?可惡!可惡!我可愛的儿子差點被他害死,他竟然還沒等到我折磨他就死了!”
  “儿子?”莫遙生脫口,臉色一白。“你有儿子?”
  沈非君暗叫完了,正打向那頭子的拳頭停下。
  “我的笨娘。”沈小鵬咕噥道。要他保密,她自己卻先說了,說到底,她還是他心里那個需要人照顧的娘嘛。
  “娘?”莫遙生慢慢轉向沈小鵬,難以置信地瞪著他,聲音微顫道:“你的娘……不是那個小婦人?”
  “我說了不是。”
  “那……她是誰?”
  “我哪有這么小的娘?”沈小鵬哼了一聲:“她被擄來,我娘為了救她,順便報點仇,便跟著混進來了。你說我娘會是誰?”他頓了下,瞧莫遙生的臉色极為怪异不自然,心里也打了個突,小心翼翼問道:
  “我的娘是誰,重要嗎?”
  “重要的不是你娘是誰,而是非君的儿子是誰……你今年十歲?”
  “你怎么知道?”
  可怕的事實像青天霹靂擊在莫遙生的身上,讓他搖搖欲墜,難以承受。
  他有儿子了?
  他的儿子已經這么大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一個儿子……至少,在他認為非君還活著是一項奢求后,他怎會再想到自己會有一個儿子?
  是啊,他跟非君是夫妻,就算日子不長,兩人之間的纏綿是理所當然的,甚至他倆是少年夫妻又情意极深,彼此之間的情火甚于他人,自然的,她有儿子,一點也不該意外……
  “為什么……”莫遙生搖搖頭,想要搖去一頭的震惊与不解。望著她,問出連自己也找不著答案的問題——“你有了他,卻不回來找我?難道我這么不值得你信任?你連再多一次的机會都不肯給我?宁愿自已在外頭吃苦受罪?”他啞聲問道。
  “我……”沈非君張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若我沒找著你,你打算跟他就這樣离開我的生命一輩子?”
  “我并非……”
  沈小鵬見他娘一臉委屈著急,想要為他娘說話,忽見那原被壓在地上的頭目突然反手想要偷襲他娘,他大惊失色,叫道:“小心,娘!”
  “哎啊,趁人之危,不是一件好事吧。”清清淡淡的聲音与沈小鵬同時響起,卻完全蓋住了沈小鵬的音量。
  沈小鵬訝异地看著那頭子的臉色由白變為青綠,像是那聲音是個催命閻王;而那聲音他還有點耳熟哩……
  他四處尋找那聲音,瞧見附近在逃命的強盜都腿軟了。
  是什么聲音讓他們害怕成這樣?
  “咦?四師兄,你也在這里?”
  沈小鵬瞧見不遠處慢慢走來一臉邪惡至极的風大朋与六師弟,途中每個山賊都滿面懼汗,軟軟地跪坐在地。
  他大喜:“是余叔叔找你們來的?”
  風大朋笑嘻嘻道:“是咱們在半路跟余滄元撞著的,听見這山寨竟然敢擄人搶劫,咱們就上來瞧瞧……呵呵呵,你們跪著做什么?老六,我已經极力在笑了,難道我笑的時候還是很邪惡嗎?”
  “你笑得連我都要發抖了。”六師弟微微笑道。
  風大朋哼了一聲:“那笑不笑都是一樣了。可惡,死小子們,老子說過我這張臉是天生的,又不是發誓要當惡人才去換這种臉的,你們怕成這樣干嘛?以為我是鬼嗎?”
  “你跟鬼,沒差了,五師兄。”六師弟走在風大朋的身后緩緩笑道,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齒。
  跟鬼沒差的……好像不是風大朋吧?沈小鵬眨了眨眼,看到那些人一見六師弟的微笑就發抖,再見他洁白的牙齒就開始一個接著一個哭爹喊娘的。
  方才那清淡的聲音也是出于六師弟的。真怪,風大朋才是那個長得會讓人害怕的人吧?
  沈小鵬不及細想,就見莫遙生上前。他心一跳,赶緊沖到他娘親面前,瞪著莫遙生說道:“你想對我娘干嘛?”
  “小鵬,這就是沈夫人嗎?”風大朋一喜,快步走向前:“我在天水庄這么多日子一直無緣見著夫人,就是怕嚇坏夫人,今天有幸一見……咦咦,這沈夫人有點眼熟啊,眼熱到我這几年一直不敢忘,又不小心忘了。”
  六師弟原是對著一干土匪保持著神秘的微笑,忽聞他這么說,跟著上前一窺其客,他訝异地脫口:“四嫂?”他眼露狂喜,瞧向莫遙生:“四師兄,你終于找著你妻子了!恭喜!”
  “妻子?娘,這是怎么回事?”他那個可怜的爹不是早就投胎轉世,不知去當哪家的孩子了嗎?
  “娘?我的天啊,小鵬,你娘是她?遙生師兄,你什么時候多了一個儿子?我見面禮不用補給沒關系吧?”
  “我正要問。”莫遙生陰沉地說道,目光不曾移開過。
  沈非君咬住唇,委屈地說:“我……”我了好几次,偷覷到大家都很有耐心地在等待,她眼眶一紅,眼淚就像是細泉一樣,直流不停。“嗚嗚……小鵬,娘怕,好怕好怕……”
  她緊緊地抱住用力歎气的沈小鵬。
  風大朋与六師弟當場呆了下,前者小心地問:“四師兄,其實,這只是一個長得像四嫂的女人吧?”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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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踏踏踏”地響在熱鬧的街道上。
  車內,沈非君坐得僵硬,垂著眼像打著盹,靜悄悄地,誰也沒有開口說話。過了一注香,她偷偷揚起眼,覷了正坐在她對面的莫遙生,瞧見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自己,她心一跳,想起他雙眼的威力無窮,連忙避開視線。
  他要這樣看著自己多久?打算到天水庄都不放過她嗎?
  她心口跳動得离譜,連她自己都可以清楚地听見她的心跳聲。
  忽地,傳來歎息聲,她垂下的視線內,出現一雙男人的手掌,慢慢地打開她緊張交握到發疼的手,溫聲說道:“就算你什么也不想說,我只想問你一件事,這十年來……你過得快樂嗎?”
  沈非君見他終于開了口,問的不是他儿子、不是為何她要瞞,不是她心里預料的一切,她楞了下,抬起瞼脫口反問:“你呢?”
  “我?”他微微笑道:“我忘了。”“忘了?”
  “每天每天,過著重复的日子,到底過了多久、到底曾發生過什么事,對我來說,神魂不在身殼里,自然是什么都模糊一片了。”
  他的語气多淡啊,仿佛像在談論天气,卻帶給她十足的罪惡感。
  “我……”一向只有別人對不起她,她卻不做對不起人之事。她拖住了他十年的光陰,再不還給他,他只怕耗盡一生仍不愿松手,而他不愿松手的女人卻早在十年前消失了。
  這對他,不公平。
  垂下的眼里終于有了決定,她暗暗深吸口气,低聲說道:“十年前,我离開你家之后,往南走……”
  往南?那時莫家生意并未与南方有所牽扯,她往南,分明是要讓他找不著她,莫遙生心中五味雜陳,卻不吭聲,只是緊緊握著她的小手。
  沈非君接著說道:“我往南走,不知走了多久,我才發現出自己有了身孕……我那時嚇坏了,根本不知到底是何時怀的,至少我在你家時,每一天都有可能……那就有可能五個月?六個月?還是七個月?”
  莫遙生聞言惊訝:“你怀孕這么久才發現?”
  “我也覺奇怪啊。”她委屈地說:“誰教別的孕婦肚子都大,我卻比別人小了一半。”
  莫遙生望著她,喃喃自語:“你個儿嬌小,肚子太大自然也不好……那時,你也才十六上下,你師父又是男人家,當然也不會教你女人怀孕之事……”當他發了瘋地找她時,她卻已身怀六甲。
  五、六個月?他慢慢推著時間,想起這時候正是他開始絕望、夜夜惡夢的時候。他得了子,卻開始作起了可怕的夢。
  “是啊。”沈非君好笑道:“我与鳴祥還是后來才清楚女人家怀孕的事。”
  “鳴祥?天水庄的鳳鳴祥?”這是非君第二次提到鳳鳴祥。莫遙生試圖回憶那個鳳鳴祥的長相,他對不相干的人原是沒有興趣,但鳳鳴祥是他小師弟莫不飛的女人,他自然多注意了一下。那鳳鳴祥貌似男,城府不淺,与他的小師弟傻气性子是天差地遠。
  “鳴祥的恩情,只怕我這一生都還不了她。她救了我与小鵬的性命……你先別說話,听我說。我發現自己怀孕沒多久,就失足落崖,正是鳴祥及時救了我,我才能活到今天。她將我帶回天水庄,保住我們母子二人,甚至小鵬出生之后,她也极力保住小鵬的命。”
  “小鵬他……身子不好嗎?”
  “他剛出生時,是有點不好。天水庄不缺珍貴藥物,小鵬的身子很快就調理好了,我指的是,她保住小鵬不被她義爹注意到。”
  莫遙生被她的話弄得有些迷惑。“鳳鳴祥她義爹?我不曾听過,他死了?”
  “三年多前死了,死得很干淨,絕不复生。”
  他雖臉色不變,但心里微愕她語气中流露出來的不安全感。
  沈非君終于直視他,認真地答他:“方才你問我快不快樂,我現在可以回答你,十年來我的快樂來自于小鵬,我的不快樂來自于鳴祥她義爹。”
  莫遙生心惊地問道:“鳳鳴祥她義爹對你做了什么?”她武功雖好,卻不是最佳的,世上武學人才此比皆是,要傷她絕非難事。
  沈非君見他為過去之事著急,心知他是在害怕自己受到傷害。這人……簡直讓她無法干脆地推開,真惱。
  “非君!”“你應該問,他對天水庄的人做了什么?”
  “我管他對天水庄的其他人做了什么!我只在乎他對你做了什么!他控制了你十年?讓你出不了天水庄?不,他既然都死了几年,為何你還要留在那里?”
  “因為我回不去過去了,因為我心甘情愿留在天水庄。”她答道。
  莫遙生深深地望進她的眼里,良久,他才動了口:“我不明白。”
  沈非君的眼眶微紅,聲音開始有些輕啞:“我被鳴祥救回天水庄,心里十分感激她,卻也很惊訝她年紀比我還小,可性子极為成熟,甚至比我還堅強。她不許我出屋一步,不讓任何產婆來看我,也不讓任何人接近我一步,我心中雖感奇怪,但我不曾問出口,直到我生了小鵬那一天,我親眼看見他,我才知道鳴祥的用意。我第一次見到這种人,他……簡直有病!他將鳴祥她們養作女儿,不是為了真讓她們成為女儿,而是將鳴祥當未來的妻子養,將司徒壽當殺手來養……”
  “殺手?他是武林中人?”
  “我只知他的武功奇高,就算是合司徒壽与余滄元之力,也殺不了他。那天小鵬就在我怀里,而那男人一直在看著我,想看穿我的靈魂,我原要跟他一拼生死,后想我若死了,小鵬落入他魔掌,必沒有好下場……你又在發汗了?”沈非君惱道:“都是過去的事了,你緊張什么?”
  “你若死了,我這一生還是不會放棄尋你。”他喃喃自語著:“當我在醉生夢死時,你卻遭了大難?
  我到底在干什么?”
  “這都是我自找的,關你什么事?”
  見她沒好气地在說話,莫遙生只覺她像极過去的沈非君,只是他惱极時間無法再回轉,當初若能讓他知道若能讓他知道,他拼了命也要保護他們母子!
  “總之,我及時察覺他對易毀之人事物毫無興趣,我便扮作沒有用的母親,騙他我夫君早死,他信了,不再理我……”遲疑了下,說出當初的百般掙扎。“我可以离開的,當初我可以抱著小鵬逃离的,他不會來找我,我知道。”
  “你卻留下了。”他的語气有极深的哀傷。
  “你以為我留下是無處可去?嗚……對,我一個婦道人家帶著一個丑娃娃,還能到哪里去?嗚嗚……”
  莫遙生見她說得好好,眼淚卻突然掉下來,而且一掉就是一堆還不停,他心一慌,以為她說到傷心處,手忙腳亂地抹去她的眼淚。
  “你……你別哭別哭,我沒要怪你。”抹了又掉,像淚壇子,她到底積了多少委屈的事?
  他伸出雙臂停在半空中,想要抱她入怀哄,后想到他從未用過這种方式哄過非君……或者該說,她的脾气太倔,他不曾感受到她的軟弱。見她眼淚直掉著,他終于忍不住用力將她摟進怀里。
  沈非君暗暗嚇了一跳,鼻間都是他的气味……好感動啊,以前只有在夢里可以看見他、听見他、聞到他,現在卻是夢成真,只是,他會何時推開她呢?
  “你別哭,都過去的事了。”他柔聲說道。
  “沒有過去。”她的聲音含糊地從他怀里傳出,他必須俯頭才能听得真切,他的嘴貪婪地吻著她的長發。
  他寧愿不再听,只要她別再哭,他寧愿將時光保留在這一刻,不再前進。她并不排斥他的碰触啊,為何卻一而再地做出与他毫無關系的暗示?
  他若不緊緊抱住她,遲早她會跑,他知道。
  “不是一個人死了,事情就會過去。”她貪戀地偎在他怀里,輕聲說道:“遇到了鳴祥她義爹,知道了鳴祥她們的生活,我才明白我离開你家的理由多可笑。我曾想回去找你,但我不能,我不能在她救了我之后,丟下她不管地逃离天水庄;我更不能回去找你的原因是,不將你這條路斷得一干二淨,我怕我一逃,他哪天閒來無事想找人玩,想到了我……就算只有那么一點的可能性,我也不能讓他循線找著你,不如騙他你死了,我留下,找著机會殺了他,遲早,我們可以再相見。”
  他愈听心中疑云愈深。“他在三年多前已死,我還是等不著你。”
  “是啊……若不是在大云樓上巧遇,只怕你一輩子都等不著我。”
  她聲音忽而冷淡下來,讓他心里打了個突;又見她掙脫了自己的擁抱,怀中的空虛讓他有了不祥的預感。
  她的眼淚,不知何時已經收得干干淨淨,唯有臉頰的濕痕能印證她曾淚若雨下,莫遙生心知有异,直覺低喊:“別說了!”
  “我們一直以為鳴祥她義爹死了,我們就自由了。是啊,意志是自由了,但是人呢?
  鳴祥自小為了防她義爹,變得城府极深,難以信人;司徒壽被教得人不人、獸不獸的,連是非對錯都分不清;余滄無疑心更重,待人少有真心,就算鳴祥她義爹死了,他們仍無法改變其個性,你說,我呢?我在這里待了十年,變成了什么樣子?”
  他心一惊,難以想像她這樣堅強倔強的姑娘,也會被環境所改變。
  沈非君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說道:“我要變,我不得不變。不變,下場會跟鳴祥他們一樣,任那男人恣意玩弄;我為了保護我怀里的丑娃娃,我得變。我告訴自己,那只是裝模作樣,等時机到了,我可以恢复本性,我可以帶著小鵬找你。”她慢慢閉上眼,低聲說:“我變了,變成另一個人格,他連瞧都不會瞧上的人格。我与鳴祥她們雖共處天水庄,但我比她們幸運許多;我的變,是心甘情愿的,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娃娃,我知道我的變,都是假的、騙人的。然后,七年了,我們殺了那男人,我多高興,我高興小鵬不再受威脅,高興自己不必再受委屈,可以恢复自己的本性,可以回到那個十六歲天不怕、地不怕的沈非君……可是,才殺了他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不管他有沒有死,我都再也回不去了。七年的假變,成了我的本性……你曾愛過的女人,她已經不見了。”
  莫遙生沉默了一會儿,才輕聲問道:“你以為你變了,我就不要你了?”
  沈非君見他的腦若石頭,頑固得連彎都不肯轉一下,低叫:“你以為‘變’這個字很容易寫嗎?嘴里說說就算嗎?你愛沈非君是愛什么?愛她的容貌?愛她的身子?還是愛她的性子?這种話,你曾說過,你不會忘了吧?”
  莫遙生憶起他的确曾說過他愛的是她豪爽又堅強的個性,有時倔了點,但是非黑白分得很清楚,遇事有點小迷糊,卻從不裝假。
  “你想起來了?”沈非君雖在笑,笑意卻不達眼內。“現在的我,与當初的我,除了長相相似之外,其余的還有什么相像?已是兩個全然不同的人了。”她暗暗歎了口气:“我宁愿我們之間最后一次見面是在十年前,沒有現在的相遇,那你的心中永遠會是摯愛的沈非君;現在相遇了,你面對著我這個沈非君,只會讓你大失所望。我……真的希望我在你心中永遠是十六歲時的沈非君。”
  莫遙生垂下眼,低聲問道:“你宁愿不再相見,就這樣讓我痛苦下去?一生一世?”
  她一時啞然,咬了咬牙,要張口說話,馬車門忽然打開,沈小鵬叫道:“娘,下馬車了!”他連看莫遙生一眼也不看。
  她一怔,這才發現不知何時馬車早已停在天水庄前。“娘,我扶你。”沈小鵬伸出小手,催促她。
  “嗚……小鵬,你長大了。”沈非君撇開視線,不再看他,拉著裙擺握住沈小鵬的小手,走下馬車。
  “娘,你很感動吧?”“嗚嗚,娘是很悲傷,你長大了,娘就不能再摟你親你了。”
  沈小鵬眼角覷了莫遙生一眼,見他一臉木然,而他娘則似乎有意忽略,他緊緊握住他娘的手,轉移話題道:“娘,方才經過大云樓,我請余叔叔帶我去買一些你愛吃的點心,偏偏那廚子前一天离開了。”
  “离開?”
  “是啊!好像是他手藝太好,有人用高价將他挖去京師了。娘,你別擔心,小鵬再多問几家,總會有不輸大云樓師傅的好手藝的……娘?”他微訝地瞧見他娘突然停步,轉身看著莫遙生。
  莫遙生仿佛發覺她的注視,慢慢抬眼望著她。
  對望了良久,她才動了動唇,輕聲道:“你瞧,你以為有些東西是不變的,但事實上呢?我變了,不再是你的非君了,你留下,已無意義了。”
  語畢,緊緊牽著沈小鵬,在余滄元的陪伴下走進天水庄。沈小鵬望著自己与他娘交握的手——
  他娘的手,在發顫。
  ………………···香香的、軟軟的,像回到了很熟悉的地方,讓他很安心,不由得多睡了一會儿,直到外頭的鳥叫讓他受不了,他才打了個呵欠,懶懶地張開眼睛。
  一張開,就瞧見他娘近在咫尺的秀顏。他嚇了一跳,呆呆地瞪著他娘睡沉的臉,好一會儿才回想起昨晚他陪著他娘一塊入睡的。
  好像很久沒跟他娘睡了,因為他自覺長大了嘛,再跟娘睡,讓旁人知道,豈不丟了他的臉?
  “其實……也沒那么糟啦。”剛開始他別扭,他娘硬抱著他睡,反倒他一下就睡著了。“我的娘……
  我的娘……”他不停地喃道,伸出小手把垂到他娘臉頰的長發給撩到她身后去,發呆地望著他娘的睡容。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嘴角在微笑、小臉燙燙的。該不會是臉紅了吧?
  “真丟人,哪有人看著自己的娘臉紅的,我臉紅是因為都這么大了還要陪娘睡。我陪她睡,可不是我想要的,而是瞧娘心里不快樂,唉,我這個儿子更辛苦。”他自言自語。想起平常早上都要上余叔叔那里學記賬,現在暖暖的太陽都照到他屁股了,余叔叔一定在等他吧?
  思及此,他赶緊爬起來,替他娘拉好棉被,轉身要下床,遲疑了一下,俯頭親親他娘的額頭,才回身下地,小腳套進鞋里,一雙白玉的手臂就環住他小小的腰。
  “嗚,小鵬要离開娘了,娘不依——”沈小鵬嚇了一跳,臉若火燒,惱道:“娘,你早醒了?”
  “我哪有!我是瞧你起床,也不叫娘,你一定是想拋棄娘,到你余叔叔那里去,對不對?”
  他起床時他娘就跟著起來了?那不是發現他偷親她了嗎?沈小鵬紅著臉粗聲說道:“你放開啦!”
  “娘不要啦!”“娘,你都老成這樣了,再裝小孩很丟臉耶!”
  “嗚嗚……為了小鵬,娘當小孩也沒有關系,小鵬,再陪陪娘嘛。”“讓人家看了,我很丟臉啦!”
  “嗚,小鵬不要娘了……”
  沈小鵬一惱,逕自穿上鞋,下地往前走兩步,那雙手臂緊緊地環住他,不肯放開,他听見身后的人被拖出棉被,只好赶緊停步。
  “娘!”這娘,到底知不知分寸?可是,他偏對他娘沒轍。心里也暗暗高興,就算莫名其妙多了一個与他們有關的男人,他娘待他的態度依舊不變。
  “小鵬,娘舍不得你嘛。”“那……那今天晚上小鵬再陪娘睡啦,真是,女人家就是女人家!”
  “真的嗎?”沈非君淚眼汪汪,高興地說:“小鵬從八歲以后就不肯跟娘睡了,害娘每天躲在棉被里偷哭,現在好了,小鵬天天都陪娘睡——”
  沈小鵬已經放棄了跟他娘講道理,他轉過身,看見他娘懸著身子在半空,也不肯放開他,他很用力歎了口气:“反正余叔叔那里都遲了,我陪娘一塊用早飯好了。”
  “小鵬對娘最好了!”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把臉埋進我的胸前了啦!娘,我快要被你撞成內傷了,你快穿衣服,我去差丫鬟到廚房拿早飯過來……唉,吃了早飯,怕也要晌午了。”他是已經認命了。
  見他娘終于放手,乖乖下床去洗臉換衣服,他的視線一直跟著她跑,看著她洗瞼、穿衣、梳著她那頭好長好長的頭發……
  他還記得,小時候他最愛埋進他娘的頭發里玩,他娘沒气過,因為她比他還要小孩子气……可是,他知道在疼他的同時,他娘用盡所有的能力在保護他,有時候他甚至覺得他娘這十年的青春全毀在他的手里,讓他覺得若沒有了他,他的娘會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小鵬,小鵬,娘插這個頭簪,好不好?”沈非君轉身,沖他一笑。
  沈小鵬慢慢地踱上前,訝异地瞧見他娘手里的頭簪,脫口:“娘!”
  那頭簪并非純金,是鳴祥她義爹死后,鳴祥帶著他走出天水庄。那是他第一次上街,琳琅滿目的貨品里,他瞧見了這枝便宜的簪子,請鳴祥買下讓他送給他娘。
  他接過手,小心翼翼地插在他娘的發間,看著那張照著娘容顏的銅鏡,他只覺得他娘是世間最美麗的女子;就算再老,在他心目中也是沒人可比的。
  從他娘失蹤后到他以為她被山賊擄去,他才真正明白了并不是娘离不開他,從頭到尾离不開人的是他!
  “小鵬,你一直看著娘,是不是娘又老了?”
  “沒啦,娘,你笑時多漂亮,比哭的時候好看太多。”一哭簡直像是毀容,難怪在山寨里沒人敢碰她。“以后別動不動就哭了啦。”
  沈非君聞言,轉過身用力地抱住他的小身子,感動地泣道:“嗚,小鵬難得對娘說好話……娘好想哭喔……嗚嗚……”
  “你已經哭了。”沈小鵬的臉黑了一半。“你放開我啦,我去拿早飯啦!”
  “小鵬身上的乳香味好好聞——”
  “我十歲了,哪儿來的乳香?又不是嬰儿娃娃……啊!娘,你偷襲!”他脹紅臉。
  “我只是回報嘛,剛才小鵬偷偷親娘,娘現在親你……咦咦,是什么香味?好香呀!”沈非君只覺這香气很熟悉,站起身往門口走去,門一開,托著食盤的丫頭正站在眼前。“沈夫人,廚房的要我送早飯來。”
  “正好,我很餓呢。小鵬,來,跟娘一塊吃,嗚,娘好高興你陪娘吃……”她愈聞愈不對勁,一等丫鬟放下桌,她立刻夾了口菜吃,惊訝脫口:“是大云樓的師傅?”
  沈小鵬“啊”了一聲,赶緊也嘗了一口,心知這口味正是大云樓那個既會做點心、也會做菜的師傅。
  “他明明被挖去京師了啊!”“那個……”丫鬟細聲說道:“沈夫人,莫公子要奴婢告訴您……”
  “莫公子?哪個莫公子?莫不飛,還是莫遙生?”“是莫遙生公子。就是他請來新廚子的。”
  “新廚子?”
  “今儿個早上五更天的時刻,新廚子風塵仆仆地來了,听說好像是往京師的官道上被聘請來天水庄的。”雖不解沈非君一臉的訝异,丫鬟仍照實說道:“莫公子要我送早飯時,告訴你几句話。”
  “几句話?”她的腦袋亂紛紛的,搞不懂他的用意。他是想討好她?還是為了其它原因?
  千里迢迢將人硬請回來,要花多少工夫跟金錢?
  “廚子要走,我請了回來;廚子要變,也得看我身后的金元寶答不答應。”
  “啊?”何時,他變得這么地……俗气?“人會變,但要怎么變,由我來主宰。”
  “啊?”何時,他變得這樣地霸气?
  丫鬟紅了臉,仍大聲說道:“人會變,你的心不變、我的心不變,那為何不能廝守一生?”
  沈非君瞪圓了眼,沈小鵬心里复雜得也說不出話來。
  “沈夫人,你別誤會,方才的話都不是奴婢說的,奴婢對您可沒那意思喔,全是莫公子要我轉述的。”
  “他……他現在還留在庄里?”
  丫鬟點點頭。見她臉色陰晴不定,小心地答道:“莫公子說他要留下一陣子。”
  這人……到底在想什么?不怕失望嗎?還是沉浸在找著她的喜悅里,所以一點也不在乎她的變化?他不知個性不合,相處起來有多難受嗎?依他那樣的脾气,就算气度再大,怎能欣賞像她現在的性子?
  沈非君思量一陣,輕聲說道:“你下去吧。”
  丫鬟暗松了口气,福了福身,走到門口忽地又想起一事,連忙說道:“沈夫人,奴婢忘了一件事……”
  “他還有什么話要轉告?”沈非君与沈小鵬同聲問道。
  “不不,是鳴祥小姐,她問如果下午你沒有事情,能不能陪她一塊喝個茶?只有你跟她,絕沒有旁的人在場打扰。”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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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水庄東面臨河,地勢微陡,西高東低,庄中建筑全依地勢而建。鳳鳴祥她義爹在世時,將西邊撥給了司徒壽,建筑方式全偏自然;后來鳳鳴祥她義爹死了之后,余滄元便在偏西之地建了一座“看景亭”,正卡在司徒壽出園的方向。
  從看景亭往上看,可以一窺任何走出西園的人;往下看,微陡的斜坡在春天時一片花海。
  花海里,一個小男孩到處鑽著,坐在亭里的沈非君看著他忙來忙去好一會儿,訝异道:“小鵬什么時候喜歡花了?”
  “他認為喜歡花這种事是娘們才有的行為。”搭腔的是鳳鳴祥。見她仍將目光放在沈小鵬身上,笑道:“小鵬真是你心頭的一塊肉,就不知道你的心頭肉還有沒有旁人?”
  沈非君將視線轉了回來,瞧著鳳鳴祥慢吞吞地吃著廚子新作的點心。
  “這點心,真好吃。”鳳鳴祥歎息:“天水庄雖不缺錢用,要請個廚子也非難事,但滄元一向務實,只要不太難吃,他是不會隨意換下咱們庄中的廚子,現在,多虧莫遙生,莫名其妙的,這大雪樓的廚子就變成天水庄的了。”
  沈非君望著她,低語:“他的腦袋,是石頭。”
  “是石頭,那才好。”鳳鳴祥微笑道:“我听不飛提過,他這個四師兄上山學武,本是為了強健体魄,后來与你相識生情,決意与你共度白首之盟,便以兩袋黃金討价還价,讓他師父點頭放他下山,對不對?”
  沈非君思及當年的回憶,唇邊帶笑:“他家,是大戶人家,他的爹十足的大戶性子,以為有錢就是一切。”
  “那莫遙生呢?”
  “他是天生的俠情,完全不像商人之子,待人极為寬容又給三分情,他也很聰明,不易教人欺騙。”
  反倒是她,有時沖動了點。
  “哦,原來如此啊……”鳳鳴祥傾上前,溫笑,“那,你想不想知道滄元對他的評語?”
  “余滄元?也對,他也算跟莫遙生相處几日了,應可看出几分性子來。”“滄元說他——財大气粗。”
  沈非君訝异望著鳳鳴祥。
  后者慢慢地搖著扇子,溫聲說道:“同是商家,滄元自然會有几分注意。莫遙生在北方,自他爹死后,繼承他家所有的生意,將他家族里其他有心要霸位的人全壓得死死的,任誰也不敢吭聲。滄元听過一些傳言,說新任當家財大气粗,不過那是在還未見過莫遙生之前。”
  沈非君忍下滿腹的疑問,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知她還有下文。
  “見過他之后,滄元說他心机深沉,需防。”
  “那必是余滄元看錯了。”沈非君搖搖頭:“他心思縝密,卻不深沉,他視金銀財寶如身外之物,可有可無,他适合當個俠客——”
  “你說的是十年前的莫遙生,還是十年后的莫遙生?”鳳鳴祥打斷她的話,投下她從未深想過的一句話。
  沈非君微微一楞。鳳鳴祥見狀,再補上一句,道:“人會變,你會變,難道他就不會變嗎?”
  這句話如雷炸在她的心里,讓她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人會變,她不得不變,那么他呢?
  他也變了?十年來,藏在她心里深處無法見人的溫柔男子已經成了不回頭的記憶了嗎?
  “是他……”好不容易嘴唇動了,說出來的話又啞又輕,不得不清了喉嚨,才再低語:“是他告訴你的?”
  “不,是不飛說的。”鳳鳴祥歎了口气:“繡娘,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秘密,我知你心中長久以來一直有個秘密不敢說出來,我卻不知是什么。我也早當你夫婿死了……在我還不知他四師兄就是你相公時,曾听不飛提過他四師兄的事,那一年……是我十三歲左右,而你十六吧?他說,那一年他原要一塊下山喝四師兄的喜酒,不料被其他師兄惡意遺棄在山上,其他師兄都去喝了這杯喜酒,親眼見到了新娘子,唯獨他沒有。這就是你處處避開風大朋他們,卻敢面對不飛的主要原因吧?你這招可絕,存心斷得干干淨淨,若是這一回莫遙生沒有在大云樓巧遇你,你是不是打算就以寡婦的身分守寡終生?”
  “我……”“娘!”
  沈非君回頭,看見不知何時跑上來的沈小鵬捧著一把滿滿的花,几乎蓋住了他的小身体。
  “娘,這給你!”
  “咦咦?”滿把的花香扑鼻,沈非君感動得眼眶含淚。“小鵬送我花呢……嗚嗚,小鵬,這是你從小到大第一次送娘花……娘好感動喔!”
  沈小鵬別扭地紅了臉,叫道:“我又不是只送你!鳴祥,你也有!”
  鳳鳴祥瞧他塞給自己一束花,訝笑:“小鵬,你年紀小小,倒開始懂得討好姑娘家了。”
  “鳴祥,你若愿意拋棄莫不飛,等我長大的話,我可以天天送你花。”
  “對啊對啊,小鵬說得對,鳴祥,我家的小鵬最可靠了,你看他眉清目秀,將來長大……十五歲就可以成親了,對不對?啊,鳴祥,你不知我一直夢想我當婆婆、你當我媳婦的,偏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雖說莫不飛也算不錯,可是還是我家小鵬最好,將來是疼妻丈夫,是不是?”
  沈小鵬用力點點頭。像被逼婚的鳳鳴祥輕笑出聲,望著沈小鵬認真的眼,說道:“小鵬喜歡我嗎?”
  “當然喜歡。”“比喜歡你娘還要喜歡嗎?”
  沈小鵬聞言,一楞。他娘在身后,他要怎么答?答說雖喜歡嗚祥,但他心里最重要的還是娘啊。
  鳳鳴祥見他一臉為難,笑道:“小鵬知道我一向与你娘交情很好,就算是婆媳,你娘也不會受欺負,對不對?”
  “真的嗎?”沈非君吃惊地瞪著他發紅的耳根:“小鵬,你是為了娘嗎?”
  “才沒有……啊!”他一時不察,慘遭偷襲,整個小身体被他娘從身后緊緊摟住。這娘,也夠厲害,抱著一堆花,還能有空間偷襲他。“娘,不要抱了啦,就是你老當著鳴祥的面抱我,鳴祥才會一直當我是小孩!”
  “嗚,娘感動嘛!”
  “你的感動太廉价了啦……好啦好啦,別哭啦,你的眼淚都讓我頭發濕了,我待會還要上余叔叔那里呢,別讓我被他笑!”可惡!他這娘,不管真哭假哭,就是算定了他沒轍。
  鳳鳴祥見沈非君抹去眼淚,仍是緊緊抱著沈小鵬軟軟的身体。她尋思了一會儿,說道:“非君,你一點好奇都沒有嗎?好奇莫遙生的臉是怎么了?”
  沈小鵬的身体略為僵硬,听見他娘遲疑了下,才問:“我第一次瞧見他,就覺得奇怪,他臉原是無傷的,怎么多了那么多道淡肉色的小疤?后來,瞧久了習慣了,也就當他是在打斗中傷的。”
  “是打斗傷的。”鳳鳴祥說道:“那是有一陣子他絕望到成天酗酒時,在外頭被人打的。他能保住命,全仗他几個師兄弟下山照顧他,連他的家人都不敢靠近他。自你一事之后,他溫和的脾气有了遽變,誰若惹到他,那不是拳打腳踢可以了事,甚至他將當初碎言碎語傷你之人,全給赶出了莫家,不准他們再回去。”
  沈小鵬聞言,心里百味雜陳,垂下眼,忽覺他娘摟著他身体的力量縮緊了,他的小手輕輕握住他娘的手。
  “那……那……”沈非君一連說了几個“那”字,卻沒有下文,眼淚倒是又開始淋起沈小鵬可怜的頭頂。
  也虧鳳鳴祥習慣与她說話的方式,溫聲說道:“你還記不記得三年多前我義爹的事?”見非君訝异望著自己,知道這件事她十分不愿再提,尤其眾人皆有默契不在小鵬面前提起。她看了沈小鵬一眼,繼續說道:“我知道不飛心中一直有個芥蒂,他很气自己沒在三年多前遇見義爹……莫遙生也是。你告訴他了,是不是?”
  “不告訴他,他豈會輕易放棄?”
  “他的反應跟不飛一樣。”鳳鳴祥有趣地笑道:“不飛的功夫不弱,若真与我義爹打起來,連我都不敢說誰強誰弱,至于莫遙生……”
  “你義爹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打死。”沈非君承認道。
  “正是。老實說,我不太明白他們的想法,這是我們的事,理當該由我們自己來解決,就算是他在義爹未死之前与我相遇,我該要做的事,還是會自己去做。”
  沈非君聞言,思量了一會儿,點點頭:“你說得是。”她從不曾想過要依賴誰來對付鳴祥她義爹,她只知自己不下手,小鵬就沒有未來;即使小鵬他爹在場,她還是會親自出手。
  “那,人會變,但有些事卻永遠不變,再來几次都不會變……非君,難道你沒有想過,你變了、他變了,那再重新開始,不也是你倆的另一條路子嗎?”
  鳳鳴祥的話重重打在她的心頭,讓沈非君頭暈目眩起來。重新再來?
  二十六歲的沈非君与二十五歲的莫遙生?重新再來!重新再來……有這可能嗎?
  “我……我……”她腦袋一片混亂,心里卻開始有了小小的芽种。要重新再來,談何容易?年少的她可以不顧一切地把愛情交給一個少年,現在她的心境卻足足老了十年,何況她還有小鵬……明知彼此的個性差距太多,但是,鳳鳴祥的一句話,讓她原本不得不死的心違背了自己的理智,悄悄地又燃起希望。
  “娘……”“娘想去休息,好好想想……”沈非君松開了沈小鵬,搖搖欲墜地站起來。
  沈小鵬立刻轉身瞧見她一臉蒼白,但淚卻忘了流。他望進她的眼眸,他娘的心……在掙扎了,他知道。
  “那,小鵬去找余叔叔了。娘,你自己小心。”等目送沈非君离開后,他才微惱地瞪向鳳鳴祥。
  “是他們派你來當說客的?”
  鳳鳴祥微微一笑:“你娘心里一直有人,你是知道,而且,你知道他是誰了。”沈小鵬默不作聲。
  “小鵬,三年多前的那一天,你也看見了,對不對?”他惊訝地望向她。“鳴祥,你……”
  “果然看見了啊……那時你才七歲多,你娘瞞著你也是為你好,誆騙我義爹得急病而死,怕你提早看見了世間丑陋的一面。”
  “我從不覺得鳴祥你義爹的死,算什么丑陋!他死了最好,你自由了、余叔叔自由了,娘也自由了,我唯一恨的,就是我的年紀不夠大,我沒有足夠的机智跟力量一塊殺死你義爹。”沈小鵬紅了眼,气道:
  “當爹的,都沒個好人!”
  哎啊,這該不會也是他討厭莫遙生的原因之一吧?鳳鳴祥這暗暗叫苦,顯然她義爹的威脅無窮,就算繡娘千防万防,也讓他影響到了小鵬。
  “那,不打緊。”她擠出溫笑:“你想做什么,我也不多管,可你要有心理准備,莫遙生他的性子雖變,但有一項特質不變,就是他的毅力,他已打算長居天水庄了。”
  “我猜也是。”“這點性子跟你也很像。”沈小鵬立刻抬眼瞪她。
  “喔喔,好,我不說我不說。一切順其自然發展,繡娘要怎么做,我絕不干涉;你若要我幫忙,我也絕不拒絕。”
  “啊?鳴祥,你的意思是……”
  鳳鳴祥難得露出真心的笑,向他眨了眨眼。“听說你娘當初离家是受不了莫家大戶人家的規矩,他家人口眾多,嘴碎又雜,自然對自幼孤儿出身、后又沒錢沒勢的繡娘諸多挑剔;听說,當初他家人還跟繡娘說,新婚過后几月要再為他納妾呢。”
  沈小鵬大叫:“他有了我娘,還要其他女人?”隨即腦袋不算笨地立刻想到一點:“是娘告訴你的?”
  “非也。是風大朋跟六師弟說的。那納妾之事還是風大朋偷听到的。”
  “那……那他真納了?”他干嘛心里吊個桶子七上八下的?“听滄元說,他家中的确有個老婆了。”
  “有老婆了還敢惹我娘?”可惡!那臭男人!虧他剛才還有一點點心軟。
  “他老婆沒在家里,現在在天水庄里呢。”
  “什么?”他腦袋极快,訝道:“鳴祥,你是說,他說有老婆,老婆指的是我娘?那万一他永遠也沒遇到我娘呢?就這樣一輩子讓他妻子的位子懸著嗎?”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鳳鳴祥笑道:“現在啊,我只知道他想要你娘,又不敢亂來。我知道他十年來不怎么好過,不過你娘也非日日在享福啊,如今他身后有几個狗頭軍師在撐腰,自然我們要站在繡娘這邊才是,才不致讓她人單勢孤嘛。”
  沈小鵬垂下眼思考。最后,才不合他現在年齡地用力歎了口气——
  “鳴祥,我不明白。我以為我這一輩子就只有娘了,我努力努力地長大,我想要保護娘,想要保有現在的一切,讓大家永遠都不變;只要我努力,我相信這一切不會變的……可是,為什么它還是變了呢?歲月在走,也帶走了我的愿望,我卻無能為力。就算我不變,其它的……仍然變了,那我不變又有何用?”
  午后的微風帶著淡淡的春意,勾起濃濃的花香。她怀里的花束五彩繽紛的,走在天水庄里,路過的丫鬟向她福身的同時,都忍不住瞧上她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呢?這是可愛到讓她發抖的小鵬送的花,她們的眼神卻像是什么男人送的……
  “也對,小鵬一向不送我這种女人家的玩意。”而她在天水庄里也不愛招人注意,思及此,她隨手招來一個丫鬟,將花束交給她,讓她先行送回房。
  “夫人,莫公子他現下在‘數月庭’呢。”丫鬟臨走前低聲說了一句。
  “莫公子?”莫名地跟她提莫遙生做什么?難道她們都知道了?她脹紅臉,搖頭:“不不,是我多想了。她說的應是莫不飛,莫不飛在找我嗎?”
  該不會是為了莫遙生的事吧?
  “我都人老珠黃了,他卻不放棄,不是怪人是什么?”她嘀嘀咕咕的,雙腳卻很沒志气地往數月庭走去。
  才來到數月庭,她就瞧見拱門后熟悉的身影,她心一跳,直覺地、完全沒有細想地隱身在拱門后的樹下。
  她的心直跳著,她連連深呼吸几次,才敢悄悄地從門后探出一雙眼。
  他整個人是側著的,雙臂環胸像在看什么,又像在考慮些什么。天水庄等于是她的家,她自知他看著的是小花園……咦咦?那是誰?怎么她沒瞧過?
  沈非君訝异地瞧著一名年輕貌美的姑娘從另一頭悄悄地接近莫遙生。
  喂喂,他不會沒有听見她的足音吧?那姑娘腳下聲音大到几乎可以嚇死人了……她瞠目,瞪著那小姑娘從他身后用力抱住他。
  她立刻縮回眼,呆呆地貼在門后。太……太過分了吧?
  光天化日之下,男盜女娼……還不至于那么嚴重,但……但……她咬牙切齒,方才那一幕深深烙在她的腦海。
  她的心,還是直跳的,卻多了一股忿怒。
  “我在忿怒什么?”她忿想到:“那姑娘瞧起來不過二十,男人嘛,自然愛吃嫩食……不對不對,就算他愛吃都不關我的事,我在想什么……糟,別气別气,再气,我就老得更快,可以當小鵬的奶奶了!”
  她的雙手用力撫平自己猙獰的表情,暗暗地吸氧、吐气。
  他還說,想要她?呸,她就覺得怪,她明明都是徐娘半老了,依他的外貌,豈會再要她?
  心里有一股小小的火焰,怎么滅也減不掉,最后,她終于忍不住“好奇心”,又從門后偷偷探出一雙眼。
  這一次卻連個背影也沒瞧見,她知他們不是离開,就是走進死角讓她瞧不見,她不死心,暗暗搬運來一塊大石頭,小心地踩在上頭,籍著樹蔭之便,從高牆上露出一雙偷窺的眼。
  那花心的莫遙生正与貌美的小姑娘說話,不過他是背對著她,不知他表情如何。她踮起腳尖,偷看到那小姑娘一臉的愛慕……她的牙關緊緊咬住。是啊是啊,怎會不愛慕?他人生得好看,脾气又好,家中又有錢,不愛慕才有鬼呢!
  她見那貌美姑娘雙手搭上前,肯定是摸到了他哪里,像要埋進他怀里。沈非君暗气得頭暈腦脹,慢慢將身子縮回牆下。
  “可惡!這人……以前以為他是個木頭儿、一塊大石頭,現在才發現他腦袋多開通!鳴祥說得沒錯,他是變了……”她忖思道,努力地用雙手再拉平自己的臉。“我要保持微笑,他也不可能獨身一輩子,會有想要的姑娘,那是……很當然的事,我理當恭喜他……嗚……可惡,我在哭什么?不不,我不是為他而哭,我只是有點……感傷,是啊,還有喜极而泣,恭喜他找著了心上人,嗚嗚嗚……”
  她在牆頭下暗自飲泣了一陣,終于熬不住內心复雜的思緒,又悄悄地攀著牆,再露眼偷窺。
  還沒鎖住他的身影,就听見巨響。她定睛一看,看見那貌美的小姑娘跌坐在地,顯然十分狼狽,她心里微愕,不知事情為何突然急轉而下?
  “是那姑娘跌倒了嗎?他武功再不濟,也不會任人在他眼前出了岔……”她又見那姑娘哭著跑開,心里隱隱約約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她瞧莫遙生連頭也不回地走回小花園前,又開始沉思起來。那花園里的花有什么稀奇,由得他如此專注?
  “究竟是什么奇花,讓他連個花容月貌的姑娘都看不上眼?”她自言自語道。她可不記得他有這嗜好……或者,這又是他“變”的地方?一個男人對花有興趣?
  “非君?”莫遙生耳尖,立刻循聲望去,惊訝地看見高牆上的半張臉。
  沈非君一時僵硬,只能呆呆地与他互瞪。
  良久之后,他才遲疑問道:“你……在那儿做什么?”非君不是會偷窺之人,還是因為她“變”了?
  變成一個偷偷摸摸之人?
  “我……我……”她一臉心虛,見他往外走來,她立刻跳下墊腳的石頭。
  “非君,小心!”莫遙生明知她安全無虞,仍是跨大前一步,讓她跳下時直接跳進他的怀里。
  他的視線落在那塊墊腳石上,奇怪問道:“你在上頭……你怎么哭啦?”
  他頓時手足無措起來,又拍她的背又抹她的眼淚。女人像淚壇,從她身上一而再地見識到了!
  “我……嗚嗚……”不哭不行,她找不到理由嘛。“嗚嗚……”
  莫遙生見她愈哭愈多、愈哭臉愈紅,他心一急,脫口道:“你不哭,要我干什么都好。”
  “那你放開我。”她委屈地說道。莫遙生暗暗歎了口气,放開手。
  “好吧,沈夫人,你說什么我都照做。”“你……你叫我什么?”她顫聲問道。
  莫遙生見她頰濕,眼里卻不再掉出淚來,心里惊奇她的厲害,但他不動聲色,仍照實說道:“其實,我想了很久……”他慢慢踱進數月庭里,暗喜她尾隨進來。
  “你……想了很久?想什么?”想她終是人老珠黃了,所以決定拍拍屁股走人?啊,她沒有用!她不是正希望他离去,讓她跟小鵬過著孤儿寡母的日子嗎?現下,她在緊張什么?
  他喊她沈夫人,要划清界線,她最是歡喜才對!
  “我……”眼角偷覦她一眼,看她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莫遙生才柔聲說道:“我在想……對了,沈夫人,你喜歡金子嗎?”
  “金子?”
  “方才我一直站在這里,你也是看見了……對了,剛剛你躲在牆后是在……咦,別哭別哭,你怎么又哭了?”她的眼淚真是來去自如。
  “嗚嗚……”沈非君用力吸吸鼻子,巧妙地轉開話題,細聲說道:“是人,怎么不會喜歡金子呢?沒有它,生活難過,三餐不飽。”
  “那你是喜歡金子甚于花了?”“花?”
  “我在考慮,追求一個姑娘該用什么手段?”
  “追求一個姑娘?你想追求誰?剛才那姑娘?也對,那姑娘貌美如花,你自然是想要追求她了。”她想痛哭一番,嗚,她真是“喜极而泣”,嗚嗚。
  莫遙生有些失笑,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答道:“那姑娘叫什么,我都不清楚。”
  “不清楚會在光天化日之下摟摟抱抱的?”
  一股酸味蔓延開來,莫遙生呆了一下,暗喜心頭,連忙解釋道:“她的長相我連瞧也沒有細瞧,她說她曾在她爹經營的布庄見過我,這一次隨她爹來天水庄与余滄元談事,正好瞧見我。我名下合作的布庄何其多,怎會記得她?我除了你,還會追求誰呢?”
  他要追求她?她是不是錯過了什么沒有細听?
  見她有些疑惑,他跨前一步,接近她一點點,柔聲說道:“非君,我想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他真想重新開始?
  “那日你在馬車上說的一切,我反覆思量。你說你變了,我何嘗不是?但我對你的情意始終不變,哪怕你變得人老珠黃、哪怕你是世間的罪人,我都不會改變。不,你別說話——”他的手掌輕輕壓住她的嘴,啞聲道:“你不是我,怎能代我說話?怎能知我內心所有的一切?你不會知道當我瞧見你還活生生地在這世上時,我有多狂喜;你不是我,不會知道這十年來我內心充滿絕望又希望的感覺。”
  沈非君張大眼,望著他那一雙深情款款的黑眸。
  他見她似乎有些動容,繼續說道:“你說,你變了,所以我愛的并非是現在的沈非君。那么,我若重新追求你、重新了解你,也重新讓你喜歡我這個莫遙生,你是不是愿意許我終生?”
  沈非君一時啞口,腦中紛亂,心中又怨又喜,見黑影漸漸罩在自己的臉上,她竟連一點反抗的能力都沒有。
  “你知道我朝思暮想了多久?”
  他的聲音极柔,響在她的耳畔,像是迷亂心智的魔音,動搖了她的意念,她的雙眼根本离不開他含情脈脈的情眸;他慢慢地俯頭,輕輕吻上她的涼唇……
  她的神智恍惚著、飄离著,她的身子被他摟住,無力地攤軟在他怀里,鼻間是他的气味;他的眼、他的唇、他的手、他的身体几乎完全控制了她,這些她都知道,卻無力抗拒,也不想抗拒。
  他吸吮著她的唇瓣,在她耳邊斷斷續續地低喃:“非君,不要排斥我。只要你肯說聲‘好’,我們就能彼此廝守終生。我倆原是相愛的人啊,為什么會變成如此?你只要說句‘好’,我們就能再續前緣……”
  沈非君慢慢地合上眼,感覺他吻著自己的唇角,“好”這個字几乎順從地要從嘴間滑落,忽地模糊的理智小小地飛竄了起來,她一惊,用盡力量地推開他。
  “非君!”他訝道。
  沈非君緊緊閉著眼,連退數步,直到貼上牆才停下來。她暗暗深呼吸,胡亂摸了下身子,發現衣衫尚算整齊,她惱道:“你誘惑我?”明明知她看不得他深情的眼,他偏讓她沉在其中,根本是故意的!
  若不是自己突然閉上眼,豈不是就……豈不是就近上了一張床,生米再煮熟飯嗎?這人……分明對她在耍心机!
  “我……”莫遙生叫道:“我對你是真心更意的!”
  “你連現在的我都不了解,算什么真心真意?你將十六歲的沈非君硬套在我身上,對你我都不公平!”
  莫遙生咬了咬牙,道:“我說過我愿意重新追求你、了解你,直到你接納我!”
  “這就是你說的重新追求?拿你自己來誘惑我?你明知我抗拒不了的,卻又這樣對我,這叫重新了解?”沈非君微側耳,叫道:“你在靠近我?”
  莫遙生立刻停步,道:“你一定要怕我怕成這樣嗎?我……只是想要碰碰你,感受你的体溫,讓我自己有真實感,你活著的這真實感啊!”
  “過了這几天,你還沒有真實感?”
  “這几天与十年相比,你說,這其間相差多少?我怎會有真實感?”
  沈非君原本惱他的行為,一听他語气里的悲傷,不由得動容,張開眼瞧他一臉深情。她歎了口气,道:“我知道十年音訊全無,對你來說很不公平……我也沒有想到你真的會一等就等了十年,我曾經設想過你無數的反應,唯有等我這一項,那是我心中最不敢想的那么理所當然;想了就是一种希望,想得愈理所當然,那絕望會更難承受。我也曾想過只要鳴祥她義爹一死,我就帶著小鵬去偷偷瞧你;你若對我還有一點點情分,那我便心滿意足,哪怕你家中已有妻儿……我我……”
  “我只有一個妻子!”
  沈非君紅了眼,道:“我知道!但我仍是把這一切想得太美了,我眼見鳴祥她們的變化,我告訴我自己絕不能變得像鳴祥她們一樣猜忌极重、殺人不眨眼,小鵬只有我一個親娘,我若變成她們那樣,小鵬的心靈豈能健全成長?我不停地這樣告訴自己,我在小鵬面前是一個娘,就要做好一個娘該做的,絕不讓鳴祥她義爹改變我一絲一毫,絕不讓小鵬的身心受到任何的影響,結果呢?我還是變了!鳴祥她義爹在世時,我沒有出過天水庄一步,沒有必要也絕不出我房門一步,我絕不會后悔這些年所作的一切!絕不認為它是一种虛度,就算……就算你我今生再無緣分,我也認了!所以……不要再讓我抱著希望,好不好?”
  莫遙生雖略知她在天水庄的生活,也恨起那鳳鳴祥她義爹的所作所為,但從未听她剖析過心中的感受。他看著現在的她,眼中卻不由自主浮現十六歲的沈非君,那時的非君像活潑的小鳥,對于未知的世界充滿渴望,多希望像她師父一樣地在江湖中神气活現,到頭來她的渴望不曾達成,反而把十年的光陰鎖在一個不敢走出去的牢籠里。
  十年,說起來多簡單,一眨眼就過,但真正過起來,那會有多痛苦,他不會不知道!
  “如果……”他閉了閉眼,聲音又啞又輕,讓她几乎听不清。“如果當年你沒有生下咱們的儿子呢?”
  “如果沒有小鵬,今天你就瞧不著我了。在我看見鳴祥她義爹的時候,就已經跟他拼個你死我活了……不,我知我的功夫遠不及他,自然稱不上你死我活。”
  “是嗎?”他喃喃道:“那我是該感謝我們的儿子了……”
  沈非君听他聲音有些异樣,耐不住心中的奇怪,勉強往他那一雙可以迷昏她的雙眼看去。
  她錯愕了一會儿,脫口:“你在哭嗎?”她用力眨了眨眼,瞧他眼眶微紅。要哭,也是她哭吧?
  “你瞧見我眼淚掉出來了嗎?”
  是沒有,但,水霧彌漫他那一雙魔眼……男儿有淚不輕彈,他不知道嗎?還是,他在為自己哭?她歎了口气,低語:“都過去了。”
  “我們還沒過去。”她瞪著他。“你到底想怎樣?”“我說過咱們重新開始。”
  “重新爬上床嗎?”她一見他臉皮微紅,就知他心中曾動過這念頭。爬上了床,再怎么算,也脫离不了是他女人的事實。這人,果然与當年有所不同了。
  莫遙生知道她精明許多,咬了咬牙,放棄了捷徑,說道:“好,你不允,我絕不碰你。除非你親口說聲:‘愿与我廝守終生’,否則我待你,猶如世間一般男子追求心上人,凡事循著規矩來,絕不逾矩。”
  這表示……他們彼此之間會清清白白地交往?連小手也不牽一個?都快三十歲的人了……沈非君听得一楞一楞,心中搖擺不定。
  莫遙生往前一步,柔聲說:“十六歲的沈非君与十五歲的莫遙生,曾經相戀相愛過;現在,二十六歲的沈非君与二十五歲的莫遙生,再相戀相愛沒有什么好稀奇的,這只表示咱們跟一般人不同,能夠彼此再愛上第二次……”他的目光微微閃了下,在語气里适時地加進讓人心軟的調子:“何況,我從來沒有拿小鵬是咱倆儿子來威脅你或者說服你,對不對?”
  這倒是。不過他是正人君子,她也不曾想過他會拿小鵬來壓她,思及此,她的心又有些偏向他了。見他慢慢接近自己,她雖皺眉,卻不抗拒。
  “連碰也不會碰?”她問道。她心里的雀躍是為什么?仿佛回到十六歲那樣的心情,那樣的自由。
  他走到她的面前,輕聲承諾道:“我絕不‘主動’碰你。”
  沈非君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柔情的眼,心里直跳著,有些些的興奮,這种感覺像是把她藏在內心深處不曾變過的情意重新翻出來、重新再燃燒。
  “所以,答應我,好嗎?給我們一個机會,至少,給我一個机會,別讓我再虛度十年了。”頓了頓,他微笑地拱拳說道:“我叫莫遙生,家住北方,不知有幸知姑娘芳名?”
  他含情脈脈地鎖著她的眼眸。他的話极輕,气息卻從他嘴里輕輕噴到她的臉上。她的神智又開始模糊了,眼角觀到他果然信守承諾,將雙手放于身后,連碰她都不碰。
  像十几歲的純情戀愛嗎?她迷亂地想道,在明白她的性子后,他真的仍會將情意留在她身上嗎?就算她不像當年一樣單純、就算她已經變得連自己半夜都會惊醒的性子,怀疑過去的自己是不是只是夢……他都能夠一并接受嗎?
  他的眼睛在訴說無盡的情,讓她心動、心軟,心猿意馬、心痒難耐,等到她發現唇間溫溫熱熱的,麻酥的感覺像電擊竄過她的身子后,她才拉回一點神智,看見他正吻著她——
  他不是說絕不主動碰她嗎……主動?
  她暗暗惊覺自己不知何時又被他迷得暈頭轉向,主動親著他;她的雙臂甚至已經舉在半空,要摟住他的頸子……
  她慢慢地放下踮起的腳尖。“非君?”
  不要再看他的眼、不要再看他的眼!她气惱地告訴自己。好個莫遙生,竟然對她耍這种招數!
  他的确不動,連頭也沒有俯下,全是用那一雙勾她魂的眼在拼命放情意,讓她不由自主地迷戀,讓她不由自主地搖身變成那個主動的人,而他卻是被動。
  好個莫遙生!
  原來,鳴祥說他也變得极多,便是指此。他不再是她印象中那個正人君子了,他簡直無所不用其极……縱然是為了得到她,但,但心里一股气就是悶著,讓她好后悔自己為何沒有辦法抵抗他的魅力?
  可惡,什么連手也不碰地純情追求!害她感動得要死,他根本還是抱著只要一上床,万事都沒有問題的想法。
  “非君?”他的聲音放得更柔。
  不能看他的眼睛、不能听他的聲音,她沈非君豈能讓他這么簡單地就騙去了身子?就算她人老珠黃了,也不想這么快就跳上他的床,然后不得不時時刻刻想著他到底愛不愛現在的自己!
  “我……”她滿面通紅、垂著眼,低語:“你說真要重新追求我?”
  “就算你有心刁難我千百次,我也絕不放棄你。”這,可是你說的。
  “那……除非我答允,否則你絕不碰我?”“我絕不‘主動’碰你。”
  她眯起眼,瞪著地上的落葉,輕聲說:“我對你絕不是無情……你……我……”她的語气有些害羞,讓莫遙生一時愣住,心生怜惜起來。“那我想從現在開始……你在這里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你要去哪儿?”
  她抬起眼,向他微微一笑:“我去廚房拿些點心過來,我想了解你這十年來的生活,你說重新開始的嘛。”要耍美人計,她也會,雖然是有點老,但她每天對鏡攬照,還知道怎么笑不會露出皺紋來。
  莫遙生呆呆地看著她成熟的笑顏,失了一會儿神,才掩不住惊喜道:“這是你第一次對我真心真意地笑著!”
  沈非君微微羞澀起來,向他福了福身子。
  “我去去就來。”走了几步,忽轉身對他說道:“奴家沈非君,家住天水庄,還有一子名叫小鵬。”
  語畢,她笑著輕步离開數月庭。他俊美的臉龐充滿喜悅。
  “這表示她接受我的追求了?”快步追出拱門,目送她的背影,直到她拐了一個彎,消失了身影,他才喜不自禁地走回數月庭內。“今天是我自從知道她沒死之后,最快樂的時候了!”
  她若無心無情,絕不會答允他的追求,雖然他方才是有點小失敗,但能博得她一笑,他……心甘情愿,無怨無悔。
  “就算花我一輩子的時間,我也要讓她明白我不會改變我的愛。”他高興地來回走著。
  只要她給他机會,讓他能天天見到她,就算守著禮教規矩,他也不在乎了!只是他的商人本色告訴他,明明有近路可走,何必繞了個大圈子?何況她本就是他的妻,碰她、親她,都是他渴求的,偏她心像石頭,一點也不知道他的渴望。
  等了一會儿,等不著她回來,莫遙生來回走到拱門前看了又看。
  “奇怪了,需要這么久嗎?不,我不能离開,万一錯身了,她以為我只是嘴上說說,要再讓她給机會,那是難上加難了,再等等吧。”
  一柱香后——他瞪著小花園,目光連离都沒有离開過,整個身体已經從來回走著,到僵住不動了。
  “不,她不騙人,非君從不騙人,准是廚子忘了弄點心,她就快來了,我得等她。”二注香后——
  已近黃昏,他的身形如石,仍在小花園前不曾移過。一片落葉,慢慢從他身后飄啊飄地落到地面上。
  他眯起眼,雙拳緊握。入夜——數月庭內傳來詭异的大笑聲。
  “那是烏鴉在叫,還是人在笑?”遠處路經的丫鬟結伴而行,緊張得直打哆嗦。
  “快走快走!沈夫人不是說了嗎?要咱們別接近這庭,她說白天見到有白影在里頭飄!肯定是鬼在叫!”兩人連忙奔逃。
  莫遙生慢慢地抬起頭,見到剛換上的夜色,眼透冷意,冷笑道:“我們總算開始重新了解了。原來,你不只變得哭哭啼啼,你還能拿美色來騙我,面不改色地說謊呢!”連他都騙,他的心好痛啊!
  但,往好處想,這也算是一個……好的開始啊!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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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脆就霸王硬上弓吧!把她綁一綁,就嘿嘿嘿嘿……”一臉邪惡的風大朋從莫遙生的左邊冒出來,進上讒言。
  站了一整天,受了點小風寒,回到房里還得遭師弟荼毒,莫遙生直歎气:“你當非君是什么?還是你以為我是哪里來的惡霸要去強暴一個女人?”
  “這倒是。”六師弟從門外走進來,端著剛煎好的藥汁。“這种行徑跟個強暴者沒有什么差別,四師兄絕不屑為之。四師兄,快把藥喝了吧,免得你病情加重。”
  莫遙生心里又歎了口气,接過藥碗一口气直喝光。
  風大朋与六師弟彼此對看一眼,前者拉了個凳子,就坐在莫遙生身邊,很邪惡地說道:“四師兄,不然我給你一個迷藥方子,你去迷昏她,然后生米煮成熟飯,到時四嫂想賴也賴不掉,搞不好又有一個娃娃,嘿嘿嘿嘿……”
  莫遙生冷冷地望著他,道:“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張臉加上你的話,跟個采花淫魔沒有兩樣了?”
  風大朋聞言,极度委屈道:“四師兄,我這也是為你好啊!你要知道,我完全站在你這一方的,沒錯,不管是把四嫂綁一綁或者迷昏她,都對她不是很公平,可是今天我跟六寶……”
  “不要叫我六寶!”六師弟拉下臉來。
  “好吧,今天我跟老六可是看了你十年,知道你有多可怜,四師兄,我永遠都不會忘了你對我拳打腳踢,就是為了四嫂——”
  “五師兄,你開始在咬牙切齒了。”
  “真的嗎?”風大朋連忙擠出邪气的微笑:“總之,四師兄你對誰都可以很狠,就是對四嫂心軟,你要是舍不得傷害四嫂,那就讓大朋出面吧!一拳先打暈她——”
  “你敢!”莫遙生微怒道。
  “咳咳,是我失言,我是說,正所謂夜長夢多,你要很純很純地向她求愛,那當然是可以啦,但,你怎能保證要是求個一年、二年,會不會有旁的人冒出頭來搶了你的女人?”
  莫遙生眯起眼,瞪著他。“你從哪儿听來的消息?”
  “咦,我有說得這么明白嗎?四師兄,你果然厲害,我原想暗示你一點點,不著痕跡的……別對我拳打腳踢,我說就是了。是我今儿個遇見你儿子沈小鵬,他說……他說……”
  “一次給我說完!”“他說,其實,余滄元對四嫂也是很有感覺的。”
  “余滄元?”那個看來心机不下于他的男人?“他不是將非君認作義妹嗎?”几次見余滄元,也不見余滄元有任何敵意……莫遙生咬咬牙,心知自己在患得患失了,非君已非當日心里想什么他全能猜得透的女子了。
  “五師兄的建議,的确不好。”六師弟平靜地說道:“不管哪一項,都有強迫之嫌,下流人所為。”
  “啐,你這小子就有什么好方法了?”
  一紙藥包出現在六師弟的手上,他笑容可掬地看著他倆,說道:“強力春藥才有效。”
  四只眼睛立刻瞪向他。
  風大朋呆呆地問:“老六,敢問你這春藥打哪儿來?我跟你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最近沒見你去藥舖買春藥呀。”
  “這藥我備很久了。”六師弟微微一笑:“正好給四師兄用。”
  備很久了?六寶一向守身如玉,哪儿用得著春藥?
  “那……我請問,春藥跟我的方法有何不同?還不都是趁人之危以逞獸欲?”
  “那可不一樣了。五師兄,你不是霸王硬上弓,就是迷昏了人家,這跟三個‘女’字疊在一起沒有兩樣,但我這是強力春藥,什么叫春藥?就是她服了,心甘情愿地獻身給你,這二者之間是完全有差別的。
  反正四嫂對四師兄有情,只是有點小障礙,這春藥保證障礙就像是在河中造橋,讓四師兄安安穩穩地走過去。”
  “老六……我万万不及你……万万不及你。”風大朋甘拜下風。
  他雖長得极邪惡,但心地還算有點好;是曾經想過投身惡人群中,但總算及時懸崖勒馬。而這老六,什么時候變得這么面善心惡了?還能理所當然地分別春藥与迷藥的不同?是他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老六的真面目,還是這十年來老六受四師兄的折磨,所以存心報复?
  “胡鬧!”
  六師弟微微一楞,答道:“我覺得我這方法是很好啊。四師兄,你不是成了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嗎?這對你來說,不難,一點也不難。”
  莫遙生略感頭痛地歎道,“我知道你們是有心幫我,我也承認我的确是有點不擇手段的人,玩點小手段,我同意,但這法子用在非君身上,我是万万不准的!”他宁愿一點一點地蝕她的心骨,也不要玩這种下山爛的手段。
  他想起,他說他重新要求愛,她眼底冒起的火花,在那一刻他捕捉到她心底因他而產生的喜悅。她不知她的喜顏對他來說有多重要……只是,正如大朋所說,他怕夜長夢多,怕她一轉眼又消失了,才妄想以捷徑先得了她的身心。
  “算了,你們去睡吧。這事,我自己來,別麻煩你們了。”這兩人簡直是狗頭軍師,一點用處也沒有,偏這兩人老是自稱是他的師弟,害他甩也甩不走人。
  “四師兄,你當真都不考慮咱們的法子嗎?很管用的耶!”風大朋不死心地說道。
  莫遙生瞪著他,嚇得風大朋連連后退。
  六師弟向風大朋使了個“容后再說”的眼色,嘴里說道:“既然四師兄不肯,那也就算了。四師兄,你睡前還有一帖子藥要喝呢,我去幫你煎。”語畢,收拾桌上藥碗,拉著風大朋走出屋外,完全不察外頭偷听的小人儿聞言,立刻沖出園去。
  “可惡!可惡!”沈小鵬跑到他們听不見的地方,才直喘气:“還好我听丫鬟說他受了風寒,過來偷瞧,不然娘豈不是被他給……”
  看來這堆師兄弟里只有莫不飛還算是傻气的好人,其他的簡直是狼虎之輩,娘差點就成了可怜的小羊儿了!
  沈小鵬尋思了一會儿,輕聲哼道:“還好這是在天水庄,敢在天水庄里公開談論這种事,難道不知庄里處處有細作嗎?”就好比今天,正好讓他偷听到。“老天有眼啊!”
  他怎能讓他可怜的娘莫名其妙地被春藥還是迷藥給害了?就算那莫遙生的身分特殊也不准!至少,至少要讓他娘心甘情愿才成!
  慢慢地喘完气后,沈小鵬蹲下來抱著頭,慢慢地轉著他的小眼珠。想耍陰?
  他也會。也不看看他骨子里流的是誰的血,哼!
  頭有些昏沉沉的,像是以前酗酒時,那种痛苦卻又不得不清醒的感覺。
  他已許久沒有再沾酒了……還是……
  腦中乍現靈光,他立刻張開精目,連動也不敢動,瞪著床內側的牆壁。
  他到天水庄后,鳳鳴祥撥給他一間客房久居,但這里并非客房,房內有一股香气……是非君的!
  難道自己的揣測成真?
  大朋跟老六對他倆下藥了?他暗暗倒抽口气,用极慢的速度往下瞧去,露出棉被外的胸膛是赤裸著。
  他并未有裸睡的習慣……可惡,他果然著那兩個瘋子的道了!給他們好臉色看,就當他好欺負了!
  他想起昨晚喝下最后一碗藥時,頭有些昏沉,他原以為是風寒所致,不疑有它地上了床,現在醒來發現錯已鑄成,只盼非君不要惱他才好。
  他緩緩轉過身的同時,努力回想昨晚的魚水之歡,腦中卻一片空白,他暗惱大朋他們也不下藥輕點,到底給他吃的是春藥還是迷藥?怎么一點記憶也沒有……
  赫!霎時,他的腦袋停止運作,肺里的气也全被抽光,只能呆呆地瞪著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人。
  一雙可愛的小眼睛像惊覺有人注視他,立刻張開眼對上莫遙生的,大眼瞪小眼,瞪得眼睛都快凸出來了。
  良久——
  莫遙生的視線才敢緩緩下移,惊駭地瞧見沈小鵬可愛的肩裸露在棉被之外。這……表示小鬼的身子也是赤裸裸的?
  “昨……昨晚我跟你……”“你怎么在這儿?”沈小鵬視而不見他的吞吞吐吐。
  “我……”這要怎么解釋才好?他頭腦已經混亂到不敢深想一切,只盼手中有刀,一刀砍了那兩個不成材的師弟!
  “這是我娘的房間。”“我知道……”“你知不知道兩個男的躺在床上很惡心?”
  “是有一點……”他混亂地承認。“那你干嘛爬上這張床?”沈小鵬咄咄逼人。
  “這……”這要怎么解釋?
  “哼,還好娘沒在,不然豈不是教你欺負了嗎?”沈小鵬拉開棉被翻身要下床。
  莫遙生直覺地伸手從背后勾住他的小腰腰。沈小鵬嚇了一跳,叫道:“你放手啦!很惡心耶!”
  “小……小鵬!”從知道他是自己儿子之后,這還是第一次兩人獨處,連叫他的名字都有些生澀。他還沒有當父親的自覺嗎?“我還不知道為什么你娘要將你取名小鵬?”
  沈小鵬瞄了瞄腰間那一只銅色的手臂,跟自己的白皮膚相比,真是有男子气多了。他歎了口气,道:
  “娘說,因為鳴祥對我們有恩,所以我才叫小鵬,以符合鳴祥命中的大鵬展翅,但我知道娘心中還希望我真能有朝一日飛离這天水庄,脫离鳴祥她義爹的控制。”
  莫遙生望著他可愛白皙的小背影,柔聲說道:“這些年來,為難你了。”
  “為難的不是我,是娘。娘從不為自己害怕鳴祥她義爹,她害怕都是為了我……”沈小鵬感覺腰間的手臂略略收緊,他微惱地拉過自己的衣服胡亂套上。“你放開我啦!兩個男的光著身子袒程相見很惡心耶!”何況這人身子不像娘,軟軟香香的,抱起來一點舒服感都沒有。
  “你是我儿子,有什么關系?”莫遙生一脫口,就發現自己開始說得理所當然,甚至順口到連一點猶豫都沒。
  他的儿子啊……他一直以為自己沒有什么真實感,雖知有儿,卻沒有血緣上那种傳說一見就有親切的感覺。他既不了解小鵬的心思,更沒有參与這孩子十年來的光陰,若要像戲里的失散父子相逢之后,來個父慈子孝,那根本是騙人的。他對這孩子的感情還沒有深到入骨血的地步;而這孩子對他,也是略有敵意。
  但,現在看著這孩子小小的身軀,竟是出自非君与他之身,心里涌起了淡淡的、讓他心怜的感動。如果現在他想得回妻子的同時,連儿子一塊納進他的心,不知道來不來得及、會不會太貪心了點?
  “我是你儿子?你說得很理直气壯嘛!”沈小鵬叫道:“當爹的,都沒個好人!娘跟我相依為命十年,一塊吃苦一塊害怕一塊快樂,你現在來了,就想當現成的爹?哼,若早個四年來,你怕是逃都來不及了呢!”
  “我不會。”莫遙生歎口气:“現在多說都是沒有用。我只能說,如果時光愿意倒回,我絕對不會任你們留在天水庄里!”
  “哼,說得這么動听!你武功這么差,鳴祥義爹一下就可以打死你,你還有什么命可以救娘跟我?白費!”
  “誰說對付一個人只能用武功?我叫上百上千人每人拿磚塊般大小的黃金對著他砸,就算砸不死他,也活埋死他了!”
  這人,真像余叔叔說的“財大气粗”呀,連殺個人也要扯上金子。只是……沈小鵬一幻想鳴祥她義爹被金子活活砸死的樣子,忍不住“噗啡”一聲,笑了出來。
  “就算打不死他,我……爹也不會先你們死,爹會去找我師父,會去找天下間最厲害的江湖人,就算要爹磕頭、要爹傾家蕩產,爹也會救你們出來。”
  “那万一那些人也打不死他呢?”沈小鵬好奇問,當沒听見他自稱一聲爹。
  “那爹就混進天水庄,陪著你們一塊過!”
  這人,不僅財大气粗,而且還懂得甜言蜜語呢,沈小鵬的臉微紅,暗想娘可能就是這樣被他給騙了的。
  “算啦,反正都過去了。你放開我啦,我要去找娘了!”他跳下床往前走兩步,發現腰間的手臂不但不松開,身后的男人反而還被拖著走。
  不會吧?這人,不會像他那個娘吧?
  莫遙生拉下臉皮,渴望地說道:〔小鵬……讓爹抱抱,好不好?從你出生到現在,我連抱過一次都沒有……”
  “有啦!”沈小鵬脹紅瞼。“昨天晚上你抱得很緊啦!”“昨天晚上?”
  “你抱著我,一直喊著娘的名字。”
  “爹……沒對你做什么吧?”才有一點點父愛的感覺,又讓他的心墜進無底洞里。
  沈小鵬不及回答,就听見外頭傳來娘親的聲音:“小鵬,起床啦,嗚,平常都是你叫娘起來的,今天娘都等不到你……”
  “娘?”沈小鵬雙眼發亮,顧不得莫遙生,穿上鞋就要沖出內室。莫遙生直覺要拉住他,才剛抓到他的肩膀,一個不小心,撕下他身上一大塊的布。
  沈非君正好走進內室,一見此狀,愣了一下,隨即沈小鵬扑進她的怀里。“娘!”
  “這……你怎么在這儿?”沈非君見莫遙生一身赤裸,羞紅臉,連忙垂下視線;又瞧見沈小鵬衣衫不整,背后還被撕了一大塊衫子。她惊呼,抱住他埋進自己怀里的小身体。“小鵬,你怎么啦?”
  小小的裸背好好摸啊,趁机偷摸几下,自從小鵬自覺長大之后,連洗澡也不讓她跟,每次都穿得好好的,才會來找她,嗚,還是她家小鵬的皮膚最好了。
  “娘!”沈小鵬哽咽著,從怀里偷偷瞄了莫遙生一眼。“娘!他……他……把我衣服給撕了……”
  “我……并非有意!”莫遙生見沈非君訝异地看著自己,連忙解釋道:“我只是想抱抱他,一時太用力……”
  “對啊,昨晚小鵬睡得好好的,他卻突然沖進來壓住小鵬!害我想叫娘救命都不成。”
  “壓住你?”沈非君嚇得花容失色。
  “他肯定是以為床上的是娘,他根本想要霸王硬上弓,熟飯再煮一煮!要不是我臨時跟娘換了房間,現在吃虧的就是娘了。嗚,娘,小鵬被壓得都不能呼吸,你瞧,我臉上還有個印子,就是他的臉一直貼著我的,小鵬連抵抗都不能!”
  莫遙生聞言,先是一惊,以為自己真做了什么亂倫慘事,忽見這小鬼對他扮個鬼臉,他一楞,才知原來自己不只被老五跟老六下了道!
  他微眯起眼,難以相信自己竟然會有一個狡猾的儿子!
  “好過分哪,嗚,娘心疼,好心疼……來,讓娘碰碰臉,小鵬的瞼好軟好香喔——”
  “娘,你又欺負小鵬……”沈小鵬沒轍地咕噥。
  見這一對母子膩來膩去,莫遙生既是頭痛又是嫉妒。現在,他等于是局外人的角色,根本打不進去這對母子之間;更甚者,非君心中的第一順位絕非是他。而他那個可惡的儿子……簡直在扯他的后腿,讓他恨得牙痒痒的,偏又無可奈何。
  好吧,這只是剛開始,會有這樣的結果,他不意外。他莫遙生除了錢多,就是時間最多,他就不信他做不到讓非君主動親近他,讓小鵬喊他一聲爹!他忖思道,滿腔的活力開始燃燒起來。
  現在,他的心,緊緊塞滿了一對母子,他只覺得從今以后,不管黑夜白日,他的生命又重新開始有了意義,哪怕層層障礙在眼前,他也有雄心壯志一一地前進。
  “啊!”沈非君惊呼,瞧見莫遙生翻身下床。“你要干什么?天啊!你一絲不挂……”她連連惊叫,脹紅了秀美的芙蓉面,拉著沈小鵬赶緊退出內室。“你快穿上衣服,男女授受不親,授受不親……”
  莫遙生心中一動,赤腳下床追到外頭的客廳,叫道:“非君,你一定要听我說——”
  “啊!”不小心該瞧的都該瞧見了,不該瞧的也不好意思地偷看見了。沈非君嚇得大叫:“小鵬,快走!”她狼狽地拉著沈小鵬倉皇而逃。
  門被推得大開,風從外頭灌進,莫遙生慢慢踱上前,看著母子倆消失的拱門。
  他失笑地搖搖頭:“有什么好害臊的?”愈相處愈覺非君的性子像個十足的小女人,但骨子里卻堅強得可以。如果她肯軟一點,又何苦兩人各自獨枕眠呢?
  他暗暗歎了口气,知道自己有一場硬仗好打,心里反而充滿前所未有的活力。他正要關上門,忽見拱門前經過一名男子,正是余滄元。
  余滄元感到有人在看他,直覺抬眼看向來處。兩人頓時僵硬起來。
  一個穿著衣服,僵硬著。一個赤身裸体,僵硬著。
  良久,余滄元當作沒有看見,連目光都不亂移地微微頷首,道:“早,莫公子。”
  “早,滄元兄。”莫遙生微微笑著,笑得很硬。“我先進去梳洗了。”
  余滄元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莫遙生便慢吞吞地將門關上。前者見狀,搖搖頭,踱步离開,喃道:“財大气粗、心机深沉,還喜在光天化日之下赤身裸体,希望小鵬沒有遺傳他這种奇怪的性子。”沈夫人不曾回去找過夫婿,他想他終于了解主要的原因了。
  “嘻嘻……”
  “娘,娘,你走這么快,小鵬跟不上的!”這娘一直在掩嘴偷笑,肯定只有一件事。“娘,你很高興偷看了他的身体吧?”
  沈非君放慢腳步,牽著沈小鵬的小手,泣道:“嗚,娘哪有!娘是笑你把他整得很慘嘛。”
  沈小鵬遲疑了下,小聲問道:“娘,你從來沒有親口告訴我,他是我的爹。”交握的雙手可以感覺到他娘輕顫了下。
  “因為娘還想獨占小鵬一陣子嘛。”“娘,你又開始說謊了。”
  “嗚……小鵬,娘說謊真這么明顯嗎?那以后怎么騙他?”
  “啐,他這么容易就被騙,真不像是你的丈夫、我的爹。”話才落完,就不小心撞上突然停步的娘。
  “娘?”
  “小鵬,你……認為他是你爹了嗎?”
  沈小鵬望著她錯愕又緊張又隨時都會掉眼淚的模樣,很老成地歎了口气。
  “我一直以為男人只有兩种,一個是鳴祥她義爹,一個像余叔叔那樣,可是莫不飛出現后,我又覺得男人分成三种,現在又跳出來一個爹,又跟其他人不同,我才知道天底下真有數不清的性子。”
  “那……小鵬,你想要成為誰的性子呢?”
  “娘,不是我想要成為誰,而是我只能成為誰。”沈小鵬難得噘了噘嘴:“當我听到他說他會為了救咱們去向別人磕頭,我初時只覺他真懂得甜言蜜語,后來想了想,我為了娘,也會心甘情愿地去向別人磕頭救命,哪怕是我的仇人——真惱,明明長得不像,偏偏性子里好像有几分他。”
  沈非君淚眼汪汪,蹲下身一把抱住沈小鵬。“娘好高興,嗚嗚……”
  沈小鵬閉上眼,沒像以往地推開她。“娘,你會一直一直喜歡小鵬嗎?一直一直抱小鵬嗎?就算小鵬長大了,就算……你身邊多了一個親人,你還是會疼小鵬嗎?”
  沈非君這才發現他心里充滿不安全的感覺,把他抱得更緊。
  “傻瓜,娘就怕你不肯,不然娘天天都要抱你,啊!還是小鵬的小身体最可愛了……嗚,小鵬不要長大了,就這樣陪著娘,娘很怕以后媳婦會跟我搶著抱,嗚嗚……”
  沈小鵬原是任她抱個過癮,后來見她愈抱愈夸張,忍不住開始掙扎起來。
  “娘,別直蹭著我的胸前啦,我衣服快被你拉掉了……喂,娘,娘,不要把我壓在地上啦,人家會誤會的!我的天啊!”他脹紅臉,怀疑自己真要裸奔回房了。
  “娘心疼你嘛,還是現在的小鵬最可愛,嗚,我知道你現在喜歡娘,將來可不一定,娘當然要趁現在好好跟你培養母子感情嘛。”
  培養母子感情不必像這樣吧?沈小鵬已經放棄掙扎了,任他娘抱個爽快。
  他望著藍藍的天空,突然說道:“我的血里如果真有他的話,那小鵬不會變。”“啊?”
  “他可以一心一意地守著感情不變,小鵬也可以;不管將來小鵬喜歡上誰,對小鵬來說,娘還是娘,不變的!”
  沈非君訝于他這一番話,過了一會儿,才輕聲感動:“小鵬,你長大了,可是,長得慢一點點好不好?”
  “可惡,娘,你就會破坏我的情緒啦!”遲疑一下,他終于厚著臉皮,說出盤算好的話。“娘,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將來真的會多一個名副其實的爹,你……一定要記得還有小鵬,要把一半的喜歡分給小鵬。”
  沈非君心里怜惜地要命,又不敢當著別扭的孩子面前真哭出來,只好說道:“娘給小鵬的,絕對超過一半!你爹只會得一點點,一點點而已。”
  “唉——昨天晚上,他壓著我,差點把我壓死,雖然半昏,但嘴里還是喊著娘的名字,也喊了我几句……真惱,平白無故多了一個爹。娘,你想他家是不是錢真的很多,多到可以砸死人?那娘,你要讓他養嗎?”
  “我要讓小鵬養。小鵬,你可不能逃避一個當儿子的責任。”
  那等于娘對他還是很需要的嗎?不會有了爹,就會不小心忽視他了。沈小鵬終于有了微笑,稍稍高興地說道:“娘,那等小鵬長大,小鵬十五歲就算大人了。這几年你就盡量吃他的、喝他的好了,不要怕吃垮他,然后等我一長大,就輪到我來養娘!”
  沈非君掩嘴笑道:“好,吃他的、喝他的,然后讓小鵬養……啊,小鵬,為什么你的小身体這么軟呢?讓娘好想抱一輩子啊!”
  沈小鵬瞪著天空,麻痹得任他娘抱到煩為止。他的命就是如此了吧?誰教老天給他這么一個娘呢?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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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月后——
  兩抹人影如電,以极快之姿在其間飛竄,雙掌交擊的瞬間,又飛躍至兩地。一個打、一個接,勁風所到之處,亂花紛飛。
  站在小山丘觀看的沈小鵬簡直是目瞪口呆了!
  “我的娘……功夫真的真的有這么強嗎?”娘不是可怜兮兮地常賴著他嗎?害他以為他娘的武功爛得可以,就算之前在山寨小露一手,但他心里總覺那只是“一手”,再多的就沒有了啊!
  虧他之前暗暗立誓要好好用功練武,以后保護她。
  他瞧見她穿著淡色的衫裙,融進花雨之間,一拳一掌之間若行云流水,体態极為优美,沈小鵬傻傻地張著嘴,几乎不敢相信那是他柔弱的娘親。
  “我的天啊……”又見莫遙生手持木劍,招數之間雖有俠气,卻很沒用地連連被她逼退。“余叔叔,他在讓娘嗎?”
  站在一旁觀看的余滄元搖搖頭。“你爹永遠也打不贏你娘。”
  永遠都打不贏?這么慘?沈小鵬才這么想,突然了解到余叔叔話中的深意。就算是無傷大雅的切磋,一個男人也不會對心愛的女人痛下重手的;而一個根本不會痛下重手的人,根本毫無胜算。
  “這几個月來,他真是百般討我娘歡心啊。”
  這莫遙生,簡直是下了一番工夫。說要重新追求娘之后,竟開始財大气粗地送起東西來。送金簪、金練、金環、金碗……把娘的房間點綴得金光閃閃,就差沒送娘一條黃金打造的棉被,把她活活壓死。
  這人,真是揮霍無度。他娘看了這些東西直歎气后,很高興地跟他扛著這些金光閃閃的黃金,鎖進庄內的財庫里,還告訴他到他滿十五歲之前,都靠他那個爹這樣養就夠了。
  他听了,差點吐血!
  他這爹到底有沒有追求過女人啊?后來才從他這爹的六師弟嘴里得知,原來他這爹十五歲之前一直跟著在山上學武,后來是他娘的師父帶著他娘去拜訪老友,他可怜的娘在山間游蕩得很自得其樂時,不幸与他那個爹相遇。
  她很沒用地一見鐘情,從此一見莫遙生就瞼紅,結果莫遙生連編編甜言蜜語都沒有,就輕輕松松娶到了她。
  “雖未明說,但我可瞧得出你爹真的十分喜歡你娘。”當時,六師弟下了個結論。
  “真的嗎?”在旁傾听的風大朋直言直語,道:“我可不記得四師兄在成親前有表現什么喜歡之情了,他不就是那樣地笑嗎?對我、對你、對四嫂子,都笑得一樣,也沒見他臉紅气喘過,而且連拉個手都沒有。事實上呢,我怀疑他根本是既然有女投怀送抱,就干脆娶了先。”
  當時沈小鵬一听,對他那個爹勉強萌生的好感立刻直線下降歸零后,再成負數。
  六師弟看了風大朋一眼。“你就只會胡說。從頭看到尾的是我,又不是你。”
  “老六,原來你……一直在偷窺?我就說嘛,四嫂第一個遇見的年輕少年郎是四師兄,你算是第二個遇見的,你心里一直很不平衡吧?就因為差那么一點,人家四嫂就把芳心許給四師兄了!”
  “你是存心要我被四師兄打死嗎?我對四嫂沒有非分之想。”六師弟拉過沈小鵬,說道:“我對這整件事看得最是詳細,你爹不是不愿意碰你娘,是他太珍惜你娘。他家是北方大戶人家,每年總要下山回家個几次,雖是年少,但見過的世面也不算少了,尤其他家長輩,一直為他挑選适合的妻妾,他從不放在眼里。你說,你爹若不是真心喜歡你娘,怎會在你娘跟著她師父要离去時,突然間跟她師父求親,要她師父將她留下,還跟咱們的師父討价還价,最后以兩袋黃金退出師門呢?”頓了下,又道:“不過若要我說,當年你爹的确是沒有什么甜言蜜語、也沒有什么追求的舉動,只用一雙眼睛跟一臉再普通不過的笑,就輕易贏了你娘的芳心,所以現在他很苦惱,不知該如何向你娘示愛。”
  他那個爹很苦惱,只怕他那個娘很享受吧。沈小鵬知道他們愈多的過去,心里愈覺人還是不能貪懶,過去沒做到的現在都要補做,害他娘每天很期待他那個沒用的爹又想了什么新花招,然后在看見又是黃金的飾物后猛歎气。
  所以,他實在看不下去了,他知道那是他那個爹有著金錢万万無所不能的俗气觀念,才會一出招就用黃金攻勢。還是后來他忍不住了,小小暗示他那個爹一下,他那個爹才勉為其難地邀他娘出庄游玩,哪怕是逛個小街,他那爹也是緊跟著他娘,好像很緊張似的,一路玩下來,他娘快樂,他爹卻好像不知到底逛了什么。
  “娘要活絡筋骨,怎么不找余叔叔打?找他練,明知永遠讓她,她打了也不過癮。”
  余滄元雙手斂后,仍是搖頭道:“將來你長大就知道了。”他看了一陣,沒有興趣了。
  正要离開,忽見打斗中的沈非君身形一軟,跌坐在地,莫遙生的木劍差點擊中她。他及時松了手,喊道:“非君,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受了傷?”
  “娘!”沈小鵬從斜坡奔下來。“我沒受傷,只是累了……”
  “累?”看不出來啊。
  “嗚,我好累,不想打了。”沈非君望著他一臉微愕,細聲問道:“你很怀念以前我們在山上的切磋嗎?”
  莫遙生聞言,知她方才看出了自己有一半分神想起了當年在山上那個美麗的回憶;也知自己唯有在想起過去時,出招才會顯得含蓄而俠情。
  莫遙生慢慢蹲下來,見她一頭大汗,手伸至她額前又遲疑了一會儿,從怀里掏出帕子,柔聲說道:“我幫你擦汗,好嗎?”
  沈非君看看他的帕子,再看看他的雙眸,忽像少女般微紅了臉,點頭。
  他很小心翼翼地擦著她臉上的香汗,說道:“對我來說,不管哪個你都是沈非君。我曾認真地想過,倘若當年沒有發生你离家出走的事,那么我們之間還能相愛多久?你在莫家并不快樂,你雖愛我,其性卻無法忍受我的家族親人們;你對世間的看法不是黑就是白,我怕到最后你連我都會無法忍受。”沈非君沒料到這些日子以來他會有這种想法,正要開口,他又溫聲說道,“任何結果都有可能發生,我曾認真地想過,若你沒走,生下了小鵬,我們會如何?若你沒走,會不會從無法忍受到恨我?就算不恨我惱我,小鵬在我家中又會變成如何?變得像現在的我?這些事都很難說,所以,我努力讓自己接受這十年來不是沒有意義的分別,不會恨上蒼為何拆散我們這對情深夫妻。我宁愿當十多歲的我們,雖相愛卻是少年的愛,眼里只有彼此;現在我們相愛,是連對方所有的一切,哪怕是缺點,都一塊地包容了。”
  她望著他含情的眼,心里對他的話感動得要命,不知不覺向他傾靠過去,才快碰到他的唇,忽聞一聲——
  “娘!”
  她回過神,滿面通紅,連忙垂首咕噥:“差點、差點。”不知心里那股感覺是失望,還是万幸。
  “娘!”沈小鵬看見莫遙生投來恨恨的一眼,說道:“你在搞什么?練武不能像你這樣啦!以后小鵬跟你出去闖江湖時,你若也像今天這樣子,豈不是一下子就被人家給干掉了?”
  “可是……娘不想出去了嘛。”她委屈地說。
  莫遙生雙眼一亮:“你不想學你師父到江湖上走一走了?沒這個念頭了?”
  “是啊!娘,你不是說這是你從小的愿望嗎?”害他每天加緊練功,練得腰酸背痛。
  沈非君咬著唇,囁嚅道:“那是以前的嘛!娘出去之后,才發現江湖完全跟娘那個可惡的師父說的不一樣啊。他沒告訴我,他在江湖上跑來跑去的時候,是怎么喂三餐的;也沒告訴娘,錢從哪里來,害娘一出去就餓得不得不當人家的洗碗工;而且娘還發現一個人再怎么練武功,也對付不了一山寨的人,嗚嗚,好過分的師父,娘開始怀疑他根本是騙我的!把他風風光光的一面說出來炫耀,卻故意不提他做苦工的事,嗚嗚……”
  沈小鵬的臉皮微微抽動,咕噥道:“我怀疑娘你現在的個性可能學自你師父的。”偷覦一眼莫遙生,他卻一臉喜悅。
  “非君,你說得對,跑江湖本來就是一件辛苦的事,你瞧老六跟老五跑了几年,一沒錢就回來偷我的錢,不不,不只跑江湖,連出一個門都要花上錢,若能不出門,那是最好的了。”
  沈非君母子二人同時向他投以奇怪的眼神。
  莫遙生正要再說什么,余滄元忽然隨同一名仆役走下坡,在他耳邊說了几句話。
  莫遙生的臉色陰晴不定,等听完之后,已是鐵青一片。沈非君与沈小鵬對看一眼。
  “你收拾收拾,我立刻為你安排几個据點換馬,讓你日夜赶路。”余滄元倒算有點好心地說道。
  沈非君連話都沒有說,反而沈小鵬脫口大叫:“你要走了?”
  莫遙生的眼瞳里慢慢映進沈小鵬,再瞧見沈非君望著自己。他青筋抽動的俊美臉皮像翻書一樣,逐漸柔和下來。
  “我家中有事,必須赶回一趟。”他鎖住沈非君的眼眸,微笑道:“是我輕忽了,因為發現你活著,便什么也都忘了。我的家產都在北方,鞭長莫及,有人趁我不在時動了手腳,現在我要回去處理……”終究還是忍下要她一塊跟他回去的念頭。“我去去就回,你……你……”相處數月,要求她等他回來,會不會太快了點?
  “我跟小鵬都等你。”她柔聲道,向他伸出手來。
  莫遙生見狀,立刻把握机會地握住她軟軟的小手,將她拉起來,心里的狂喜掩去了乍听有人盜他財產的忿怒。
  三個月終于到了手拉手的地步;再來三個月是不是可以吻上她的唇、摸一摸她的身子?這個念頭讓他馬上精神大振起來。
  沈小鵬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莫遙生,問道:“你馬上就要走了啊?”
  莫遙生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放柔,點頭:“馬上。來通報的執事已經在等我了,我馬上就要走。”
  沈小鵬說不出心里的感覺是什么,只道:“你的武功這么爛,万一莫名其妙地被干掉……”“小鵬!
  ““你忘了我功夫雖不好,卻還有拿黃金砸死人的好點子嗎?”莫遙生笑道,眼神卻十分認真:“有人喜歡黃金,不惜奪人家財,我就給他黃金,讓他在黃金的美夢里去見閻王,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怨不得人。”
  天水庄外,快馬已等著——“等等!等等!”
  已跨上馬的莫遙生回頭,瞧見她持著裙擺追出門來。“非君?”不是道別過了嗎?
  沈非君微喘,瞧見那來通報的莫家執事正在另一匹快馬上張口結舌地瞪著她。她不管那人的眼光,交給他折好的兩件新衣。
  莫遙生愣了愣,瞧著手上的新衣。新衣上的繡工极細又眼熟——他惊喜地叫道:“是你做的?”她師父除了教她功夫外,還有針線活儿,從相識到成親之后,他也只得了一件她親手做的衣服。不是她喜歡的人,她是連動也不會動針的。
  她臉紅地點點頭,道:“我原要再等几個月……那時天气冷了,你穿這厚衣自然适合,可是你這一來回,只怕年前都不見得能回來,所以我剛回房去取了來,你……你自己要保重。”
  莫遙生此刻對那遠在北方敢爬到他頭上的家賊又恨又感激,恨他造成這數月的离別;又感激若非那人,只怕還要再心熬數月的不确定,她才會很高興地拿出衣服來。
  “非君……你一定要等我。”他的臉色有些微的緊張和害怕。“我會等你。”
  莫遙生望著她的眼睛,想要确定她是不是又在騙他了?即使知道她愛哭愛說謊,他卻不曾變過心,但他怕她又騙他一回。
  “你沒騙我?真的?”
  她楞了下,終于注意到他神色間的不确定,笑道:“又不是生离死別——”再見他十分認真,她心里奇怪:“你在怕什么?”
  “我……我怕我一轉身,你又离開了我,我怕我一回去,才發現從頭到尾都是我在作夢而已。”
  都共同相處几個月了,他還有這种恐懼?沈非君自認平日与他相處時間頗多,也逐漸摸熟他現在的脾气,但從不知他的恐懼竟是這個,是他隱藏得太好,還是她一直給他這种不安全感?
  莫遙生見她不答話,心里緊張更甚,几乎要將莫家送給旁人也不要理了。
  “我沒要离開天水庄。”沈非君柔聲安撫他,強調:“天水庄是我的家,以前我老覺得我眼里的天水庄是一片黑色,現在我卻舍不得這里了……”她上前一步,几乎碰上他的大腿,她微仰起臉來,望著他。
  “我知道你的重心在北方,也知道你習慣北方的生活,我……當初并沒有想這么多,至少,當你說要重新開始時,我心里雖是高興但卻又不敢抱著希望,所以一直沒有告訴你,我……”
  莫遙生被她“我我我”個不停,弄得心神有些混亂。“非君,你到底要說什么?”
  “我不离開天水庄!”他愣了愣,隨即明白她的意思,脫口:“就算你接納我,也不回去莫府?”
  沈非君讓自己直視他的眼,點頭道:“我是一個孤儿,也一直以為我是一個可以浪跡天涯、隨處為家的人,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我想要一個根;天水庄在我心目中就是一個根,對小鵬也是,不管是對天水庄或者里頭的人。現在,鳴祥跟莫不飛离開了,司徒壽也不在庄內了,也許有一天她們會回來,卻永遠不會久留,永遠留在天水庄里的,只有一個。”
  莫遙生看進她的眼里,道:“是余滄元?”
  “是余滄元。我知道他的一生就是天水庄了,這十年來我与他交情不算深,但是卻有共患難的時刻,這几日,我十分認真想過,鳴祥得到幸福了,司徒壽也得到屬于她的幸福了,我……不管我的結局是什么,余滄元他永遠只會一個人,他待小鵬就算不像父子,但也是付出极多,我尊敬他,當他是我的親人,所以……所以,我跟小鵬決定留在天水庄。”她咬牙說道,心中已有准備。
  莫遙生望著她,直到她的眼眶紅了一圈,他才放柔聲音說道:“你別哭,唉,就算是假哭,我也心疼得要命。”
  “我沒要哭。”就是這點,她不愿用掉淚來左右他。
  莫遙生微微一笑,瞧著她強忍的樣子,仿佛時光倒退了十年。對他來說,不管是几歲的非君,都是她。
  “我……”
  她立刻打斷:“不要說。我就是看你要走,才決定告訴你的。你有几個月的時間好好想想,不要急于一時。”
  莫遙生歎了口气:“這還要想嗎?你的根在天水庄,我的根卻系在你們母子身上,你要到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
  她的眼淚奪眶而出,一直流著,鼻子紅通通的,啞聲說道:“小鵬老說我一哭就像毀容。你介不介意我像毀容的老女人?”
  “怎會介意?你別哭了……”莫遙生瞧見她像有悄悄話要說似的,他從馬上彎下身,見她主動靠近自已的臉,心里喜悅之情不在話下。“非君,你有什么話——”話還沒有說完,她的唇輕輕碰到他的嘴。
  他呆了一下,思及這是她第一次沒因他的誘惑,心甘情愿地獻上她的吻,心里狂喜難以形容,唇下的柔軟略帶咸濕的,是她的淚。他想要狂暴地吸吮她的滋味,想要……更多,她的唇是一個触媒,讓他心猿意馬、讓他難以控制。
  忽地,沈非君發覺他輕輕拉開她,努力地保持一段小小的距离,她的眼里必是流露出困惑來,他粗啞地解釋道:“非君,你知不知道一個很久沒有吃過飯的人,給他嘗了一口飯,他接下來會做什么?”
  她搖搖頭,見他似乎隱忍不住,微傾上身吮干她的眼淚,附在她耳邊低語:“他會愈吃愈多,宁可撐死,也不會留一丁點渣來。”
  她聞言,秀臉脹紅,連耳根也微熱。“那,你們之間還是保持距离好了。”童音從他們附近響起。
  “小鵬!”她惊叫。不知何時沈小鵬已慢慢走過來。
  他拉下臉,順便連母親一塊拉過來。“你要走就走吧,別在這里拖拖拉拉的。”
  莫遙生見他一臉不快,知道他瞧見了方才兩人相吻的一幕。“小鵬,你……”
  “我知道你要說什么,你要我照顧娘,對不?放心,她是我娘,我怎樣也擺脫不了,只能照顧她啦。”
  “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他柔聲說道,遲疑了下,又道:“你娘……要盯緊點,我怕她出門會……
  會不妥。”
  沈非君又听他再次提起,心想她自己并非會生事的人,出門有什么好不妥的?她又想起他倆出門逛街時,他心神不宁卻又盯著她猛瞧,好像她隨時會不見似的——她輕“呀”了一聲,終于想到了原因。
  他怕她再离家出走嗎?這就是他怕她一出門就不見的原因吧?
  有人在催促他,他點點頭,道:“我盡快回來,我會盡快回來。”“你保重。”
  莫遙生再看了這母子二人,最后落在沈非君身上,直到連抹也不抹掉她現在的模樣,他一拉韁繩,快馬立刻奔向前。
  沈非君追了几步,大聲喊道:“我等你!我一定等你回來!我等你回來——廝守終生!”她終于喊出那句“廝守終生”的承諾來。
  “娘,他听不見啦,你要告訴他,方才就該說的!”“我知道他听不見,才喊的。”
  “啊?”這么狠?害他有點同情起他那個爹來了。
  見人馬已消失在視線內,她心里好像遺失了什么了。真惱,連過去十年來累積的都沒超過這种失落感。
  沈非君依依不舍地再看了空蕩蕩的大街一眼,才拉起沈小鵬的小手,往庄門走去。
  “現在才夏天,你爹要能年前回來就偷笑了。”她猛歎气。
  “娘,他真的會回來嗎?真的不會被干掉嗎?我瞧他對你時,簡直心軟得一點都不像是余叔叔形容的那种陰狠毒辣、先下手為強也不會感到有罪惡的人。”
  “因為娘特別嘛。”“唉,都人老珠黃了,還有什么特別?”“沈小鵬!”
  看來,他這沈小鵬再過不久,要改姓莫了。“娘,我……”其實有點點擔心那個爹,一點點而已。
  “他說他會回來。”沈非君又歎了口气:“我曾經讓他等了那么久,現在輪到我等他,這并不為過。”
  “可是,如果他遇事無法回來呢?就像娘當初不得不留在天水庄里。”
  “那娘就帶著小鵬去找他,免得娘再老了點,他認不出娘來。”
  那可真要千里尋爹了,沈小鵬也跟著很認命地歎气。

  一年后,天水庄“娘!可惡,大白天的不在房里,肯定又跑去山丘上睡覺!”
  沈小鵬放下早飯,很熟悉地往那個小山丘上跑。
  “明明天气這么熱,她偏愛睡在這种草地上。”他邊跑邊瞧到一雙小腳在野草間若隱若現的,他眉頭一皺,低喊:“娘!”
  他動作极快,赶緊沖上去把他那娘的裙擺小心拉下遮住她的赤足。
  “這娘!”老這樣!他看著他娘躺在大樹下,像睡得极沉。“哼,若他回來瞧你這樣,只怕還會縱容你,還好有我在。”那人從莫家回來后,寵她都快要寵上天了。
  他背著陽光坐下,遮住了照在她身上的熱度。
  “我都快十二了,天天都做這种事,很累耶!你這樣子讓我一看姑娘就害怕,怕万一娶回家像你一樣,我豈不是更累?”他無奈地歎口气,擋了一會儿陽光,有些累了,想起昨晚他多讀了一點書,才睡沒几個時辰。
  他見她睡得香甜,有些心動。“睡一下下就好了。”他小心地不惊動她,慢慢躺在她身邊,輕輕碰她的手,安心地閉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一名男子東張西望地走上小山丘,瞧見一對母子躺在樹下,他微一楞,自言自語道:
  “怎么連小鵬都睡在這里?”
  他几乎無聲息地走近這兩人身邊。“怎么沒多帶件外衣蓋著防風?”他脫下外衣不惊動他們地蓋在這對母子身上。
  他見他們睡得极熟,不忍吵醒,便在沈小鵬身邊坐下,看著這兩人睡熟的臉,他滿足地微微笑著,時間不知跑了多久,忽見沈小鵬的臉有些微紅,他輕輕將掌心蓋在他的小臉上,喃道:“有些熱度,卻不是受風寒。這孩子,應該沒事吧?我失了他十年,可不要再有事啊。”
  過了一會儿,見沈小鵬似無大礙,臉色又恢复正常,他暗暗要自己多注意一下這孩子的身子,又看著他們沒多久,他便在沈小鵬身邊小心躺下,閉目養神。
  他雖是合著眼,但藍色的天空從他的眼皮透進來,就算沒有看見,也知道天色是多么地美麗,如同他看不見他的心,卻知道他的內心里因為塞滿了一對母子,而自知此生滿足到無憾了。
  “爹。”他的想法忽然中斷了。方才……是他錯听了嗎?還是誰在叫?
  “爹。”那聲音又重叫一次,讓莫遙生惊愕地張開眼,直覺往沈小鵬的睡容瞧去。
  那聲音明明是小鵬的,他從未喊過他一聲爹……可是,不可能是他自己在作夢啊——
  “爹,以后你跟娘不要分居兩個房間了。你也追得夠辛苦了,不必為我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娘就真要老了,若連你也不要她,我更不知該怎么辦。”
  這話,明明就是從小鵬嘴里說出來的!這孩子喊他爹?終于肯喊他爹?
  “小鵬!”莫遙生一時激動,用力抱住沈小鵬軟軟的小身体。
  沈小鵬慘叫一聲:“不要這樣抱我啦!我已經快十二歲了……你快把我抱斷气了!天啊,怎么跟娘一樣……娘!娘,別睡了,救命,救小鵬啊!”
  我不救,我不救,娘就是不救你。沈非君面帶微笑地繼續入睡中。“娘,你根本是在裝睡吧?”
   
—全書完—


[ Last edited by 13413 on 2005-5-22 at 02:19 PM ] 本帖最後由 maywoo 於 2014-10-1 02:42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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