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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 邪完美總裁妄想中 - 殷藍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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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所有人都瞧不起他,
除了重新給他一個家的老爺子,
以及她——
那個用甜美聲音叫他“阿澈哥哥”的小天使。
事隔八年,
他成了知名的地產大亨,
而他的小天使則有了個未婚夫,
夫婚夫?
不!他不允許!
在事業爬到最高峰的同時,
他的下一步任務是——
搶回她!  

楔子
投資界名人、俊傑投資顧問集團公司總裁宗俊傑,兩周前被發現在其豪華遊艇內燒炭自殺身亡。據警方初步透露,在現場拾獲其遺書,大意為自述因受財務問題困擾而自殺。

  宗俊傑現年三十八歲,早年以投資界金童的稱號聞名,在事業高峰期時擁有五家投資公司,旗下幾大基金網羅了市場數百億資金。但近年因股市下滑,其投資公司遭遇連番重挫,因而產生巨額虧損,據警方調查,其集團欠下高達兩百億臺幣的巨額債務,已於三日前宣布破產。

  宗俊傑生前是社交界有名的黃金單身漢及花花公子,更曾與多位娛樂圈女星傳出緋聞……

  以上,是本臺記者為您作的報導。

  這一則報導,對許多人來說,可能只是一則社會新聞,但有個小男孩的命運,卻因此而改變了……

第一章
冬日的臺北山景,帶著點蕭瑟荒寂的味道。

  一輛黑色加長型轎車沿著環山道路,駛過落滿地的法國梧桐葉,平緩地駛進一座坐落在半山的豪華宅邸內。

  轎車停在華宅前,一名老人牽著一名十二歲左右的男孩下了車。

  老人拄著拐杖,身材十分高大魁梧。

  老人不是平常人,他是臺北房地產界的大亨、傅氏王國的創始人傅尚林。

  六十多歲的年紀,對於許多人來說都已經是風燭殘年,但傅尚林卻仍然頭發烏黑、腰桿挺直、聲音洪亮,只是左腳因為有舊疾,平常要靠拐杖協助行走,傅氏家族內的人都尊稱他為傅老爺子。

  “阿澈,我們到家了。”傅老爺子對著男孩笑呵呵地說。

  男孩子抬頭望向面前的高大男人,眼神裏透著幾分迷茫。

  “家?這是我的家嗎?”他不確定地問。

  “對!這是你的新家,你以後就是山莊的一分子。我們進去吧。”傅老爺子摸摸他的頭發說。

  這個縱橫商場一輩子的剽悍老人,聲音裏難得的流露出幾分慈祥。

  男孩心裏依舊忐忑不安,被牽引著走進了巨獸一樣的豪宅。

  “阿澈少爺,您的房間在二樓。”

  傅家山莊的管家林嫂,帶著男孩走到了東側二樓,順便向他介紹其他房間。

  “老爺和少爺、少奶奶都住在正樓,孫少爺、孫小姐就住在這邊。第一間就是靖恒少爺的房間,不過他現在在法國念書,要到春假才能回來。第二間是靖童小姐的房間。這邊,第三間就是您的房間了。”

  推開雕刻精細的橡木門,偌大的房間裏擺設一應俱全。

  林嫂走到窗邊,嘩一下拉開了厚重的窗簾,光線立刻照亮了豪華的房間。透過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樓下藍汪汪的泳池與綠意盎然的玻璃花房。

  花房裏有些嫣紅的顏色,可能是玫瑰或者鬱金香。花叢裏似乎有個小小的白色身影,正像穿花蝴蝶似的輕盈來去著。

  林嫂順著男孩的目光看去,微笑了起來。

  “那是我們靖童小姐,剛剛放學回來。她最喜歡她自己種的玫瑰花了,每天放學以後,總是第一時問就到花房裏看她的花。”

  男孩子沒有回應任何話,冬日西斜的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他的臉上,竟感覺有幾分憂鬱。

  林嫂暗地打量他,漆黑如星的眼睛,挺直的鼻梁,還有屬於孩童粉粉嫩嫩的小嘴,真是她所見過最漂亮的小男孩,只是,他也是她所見過,最沉默憂鬱的小孩了。

  從老爺將他領進屋裏到現在,他半天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不過也難怪,有個那樣身敗名裂的父親,母親又因為生他難產而死,唯一的親人

  外婆,兩個月前又過世了。

  身世這么凄涼,又怎么笑得出來呢?

  傍晚時分,林嫂到廚房準備晚餐,留下男孩一個人在偌大的豪宅裏亂逛。

  轉過廊道,前方一間房間裏突然傳來一陣壓抑的爭吵聲。

  男孩原本不想理會,可是當他經過房門口時,赫然聽到自己父親的名字。

  “我真不懂,老爺子為什么要你收養宗俊傑的私生子?”

  “爸爸不是說過了嗎?他和宗俊傑的父親是舊交好友,現在宗家都沒人了,只剩下一個小孩,才接他過來收養啊!”

  男孩記得這兩個聲音,就是傅氏夫婦傅思哲和林月馨。

  剛剛傅爺爺將他介紹給他們時,他們的表情客氣又疏遠,笑得十分勉強。宗澈直覺感到這對夫婦並不歡迎他,小孩子在這方面的感覺總是非常敏銳的。

  而房內的傅氏夫婦並不知道,他們談論的正主兒正站在房門口,所以林月馨繼續抱怨:

  “給那小孩一筆錢,讓他在外面寄宿念書不就得了,幹嘛要接進山莊來啊?”

  “他才十二歲,放任他在外面怕他會學壞,山莊這么大,接他進來不會礙著你的眼吧?”傅思哲亂翻著手裏的報紙,有點不耐煩。

  “他就是礙著我的眼!我一看到他,就想起他那個聲名狼藉的老子!你瞧瞧他的臉,還有他的那雙眼珠子,跟宗俊傑長得一模一樣。”林月馨說著,聲音裏有種莫名的怨恨。

  “宗俊傑人都死了,你還提這做什么?宗澈是他兒子,長得像有什么奇怪?”

  “我就是不喜歡,他的樣子跟他那個風流成性的老子,簡直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我怕他以後會帶壞童童。我不管,你趕緊想個法子把他弄出去。”

  “你別杞人憂天好不好?再說老爺子決定的事情,我能有什么辦法?”

  “你啊,都快五十的人了,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主,難怪老爺子寧可將總公司交給二叔,也不願交給你管理。你說,你還算是男人嗎?我嫁給你真是倒楣!”林月馨聲音尖銳起來。

  “你鬧夠了沒有?把氣都出在我頭上來了!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么,你恨當年宗俊傑撇下了你,現在才看不慣他兒子!”傅思哲也火大起來。

  “傅思哲,你在胡說八道些什么?”林月馨被戳破了心思,瞬間不顧形象的尖叫起來。

  “我有沒有胡說你自己心知肚明!你跟宗俊傑當年那檔子破事,瞞得了別人,瞞不過我!”一向沉默謹慎,沒什么脾氣的傅思哲,也開始咆哮起來。

  “我清清白白的嫁入你傅家,給你生了靖恒和童童,給你添光加彩,保住了你在老爺子心中的地位,現在,你竟然跟我說這種無中生有的渾話,你還是人不是?”

  古董花瓶破碎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宗澈不想再聽下去,他咬緊了牙關,握緊了拳頭,忿忿地下了樓梯,就往門外衝去。

  所有人都瞧不起他,就因為他是個私生子,因為他有個破產自殺的父親!

  說什么這裏是他的家,說什么以後他就是這裏的一分子?

  他不需要這種虛偽的“家人”,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他要離開這裏,是生是死都是他自己一個人的事!

  宗澈像只怒氣衝衝的小獸,在陌生的地方亂跑亂撞,最後闖進了一堆花叢中。

  “請問你是誰?”有個好嬌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他霍然回頭,就看到自鮮花叢中站起來的一個小女孩。

  她長得好清甜、好可愛!

  她穿著及膝的花邊白裙子,細柔的黑發垂在肩頭,她有著淡紅的臉頰,尖尖的小下巴,還有一雙彎彎的漾著水光的眼睛。她手裏還捏著一朵嬌傃欲滴的玫瑰花,像極了女孩子最喜歡抱的娃娃。

  宗澈看得有些呆了,眼睛閃亮閃亮,不曉得這個漂亮的小天使,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我叫傅靖童,就住在這裏,你呢?”女孩見他不說話,樣子有些呆呆的,於是很大方的自我介紹。

  原來她就是傅爺爺的孫女兒,林嫂口中的孫小姐。

  宗澈閃亮的眼神頓時有些黯淡下來,“我叫宗澈。”

  他又想起剛才傅氏夫婦的爭執。這裏不屬於他,這裏是屬於這個漂亮得像小天使的女孩子的。

  他還是找到門口趕緊離開吧!

  “咦?”靖童笑了起來,“原來你就是阿澈哥哥。”

  “你知道我?”宗澈有點奇怪地問。

  “我當然知道了。爺爺這些天來天天都念著你的名字,說我會多一個哥哥,還說不許我欺負你。爺爺就愛胡說八道,我從來不欺負人的。”靖童笑說,她笑起來眼兒彎彎的,很好看很可愛。

  我不是你哥哥。這句話堵在宗澈嘴裏沒有說出來。

  她長得很可愛,在夕陽籠罩下的傅家山莊也很華麗,可是這些統統都不屬於他的,他要離開這裏。

  宗澈轉身想走,可是剛走了兩步,就聽到傅靖童嚷嚷:“你別再亂動了!”

  宗澈奇怪地抬頭看她,只見她伸手指指他的腳下,說:“你又踩到我的花了。”

  宗澈低頭一看,兩朵原本很嬌傃的玫瑰,此時正奄奄一息地躺在他的皮鞋下。

  他趕緊抬起腳來,挪動腳步,誰知腳落下,又踩到了另一朵玫瑰上。

  等他終於從玫瑰花叢中退出來後,發現自己剛剛埋頭亂衝出來時,早已經踩到了好多朵花兒,原本很整潔的玻璃花房,經過他的破壞後,一地狼藉。

  “對不起,我沒看到。”宗澈的臉紅了起來,自覺像只手忙腳亂的大笨熊。

  靖童噗地一聲笑了起來,看到他酷酷的臉上露出難為情的表情,連耳朵都紅透了,突然覺得很有意思。

  “不要緊啦。”靖童突然將自己手裏的玫瑰花塞到他手裏,“初次見面,送給你。”

  “送給我?”宗澈呆呆地看著自己手裏的花朵,不知道該怎么反應。

  這可是第一次有女孩子送花給他。

  “嘻嘻。”靖童笑嘻嘻地說:“這可是我自己種出來的。”她的表情很是得意,像是迫不及待地要跟人分享她的成果。

  夕陽穿過玻璃屋頂,折射出七彩的光線,落在她的眼睛裏,落在她的笑容裏。

  宗澈的腦袋雖然在催促他離開,可是他的腳步卻不肯挪動。

  她真的……很可愛很可愛!

  他呆呆地拿著花兒看著她。

  “原來兩個小鬼頭躲在這裏!”洪亮的聲音在花房門口響起,傅老爺子拄著拐杖踱了進來。

  “爺爺,你別亂動,又踩到我的花了!”靖童嬌嗔地嚷了起來。

  “哦,呵呵,沒看到沒看到。”傅老爺子呵呵地笑,“在屋裏找你們兩個小家夥找了半天,快進去,開飯了。阿澈,來嘗嘗林嫂的手藝,保證你吃得停不下來。”

  傅老爺子伸出空餘的右手,牽住了宗澈的手,雄厚粗糙的手掌包裹住他的手,竟然傳來了陣陣的溫暖。

  “對呀,林嫂做的糖醋魚和蜜桃餡餅最好吃了,你一定會喜歡的。”靖童也跟了上來,伸手很自然地牽住了宗澈另一只手。

  她覺得這個小哥哥很可愛,又好看又有點傻傻的,很像爸爸上回從美國幫她買回來的小熊維尼。

  “阿澈,會喝酒嗎?會的話等會就跟我來兩杯。”傅老爺子邊走邊問,成心想帶壞某個未成年小孩。

  “爺爺,梁醫師說這兩個月你要禁酒。”還沒等宗澈回答,靖童已經反駁。

  “就兩杯,兩杯葡萄酒,葡萄酒淡淡的,不算酒啦。”

  “再淡也是酒,不許暍。”

  “你跟你媽一樣好會掃人興喔,童童。”

  一老一小喋喋不休,聒噪得像兩只鳥兒。

  宗澈被他們兩個牽著手,夾在中間,有一點不自在,但又無來由地覺得有點兒感動,像是原本覆在心上的一層堅冰,有些松動、破裂、融化了,也嘗到了點點溫暖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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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後

  清晨,嘩啦啦的水聲響起,一如以往地喚醒了熟睡中的傅靖童。

  她緩緩地睜開眼睛,盯著房頂的天花板。

  厚重的窗簾遮擋了清晨的陽光,房間裏既昏暗又安靜,耳邊灌滿了窗外嘩嘩的水聲和啁啾的鳥叫聲。

  靖童盯著天花板好一會兒,內心也掙扎了好一會兒。

  “不要去看他,他是世界上最討厭的家夥!”

  靖童這樣忿忿地告訴自己,然而心上像有好多只螞蟻在爬啊爬。

  水聲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有力,靖童就算閉起眼睛,也能想像出他像條飛魚一樣在水中穿梭。

  終於她忍不住了,赤足走到窗邊,悄悄掀起窗簾的一角,往樓下的泳池望去。

  清晨陽光照耀下的蔚藍色泳池中,宗澈如一枝銳利的箭般向前遊去。

  年輕結實的身軀,綻放出無窮的力量,他在水中毫無障礙地穿梭著,古銅色的膚色,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事實上,像宗澈這種男孩,無論走到哪裏都是發光體。

  他有著深邃的黑眼睛、高挺的鼻梁與性感倔強的薄唇,俊朗的程度足以令女生尖叫。

  他同時也是籃球校隊的隊長,不單本校的女生,就連外校的女孩子,也都慕名而來,在他的每一輪賽事上朝著他放肆尖叫。

  女孩子都被他俊朗的外型迷住,沒有人知道他的性情是多么的別扭。

  是的,別扭!宗澈他是個別扭的笨蛋,討人厭的家夥!

  靖童忿忿地想著,她一直都弄不明白,為什么他們之問會變得這么別扭?

  他們兩個曾經是很好的玩伴,宗澈剛來山莊的時候,像只小野獸似的,對所有人都很戒備,只除了她。

  他們喜歡在夏日的午後,在山莊裏玩探險遊戲,喜歡一起幫她的玫瑰花園翻土澆水……

  兩人總愛膩在一起,有著說不完的話題,說累了,他會安靜地聽她拉小提琴。

  然而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他開始疏遠她,不再理會她,甚至惡意地嘲笑她,在她第一次學會化粧的時候,說她的臉像個馬戲團小醜,說她拉琴像一千只鴨子在叫。

  討厭的人!靖童咬著下唇,回想著他的種種壞處。

  十六歲的她總是弄不明白,他們之間為什么會變成這樣,有時候她會隱約明白,但是大多數的時候她都不懂,常感到非常的迷惑,還有一點點傷心。

  他們曾經那么要好過呢!

  那些快樂的時光和友情都飛到哪裏去了?

  宗澈已經在泳池裏遊了十趟來回,正停靠在泳池邊梢做休息。他微微拾起滴著水珠的頭,視線突然落在靖童的窗上。

  靖童嚇得手一抖,連忙放下了布簾:心裏撲通撲通地亂跳。

  絕對不能讓他知道她在偷瞧他,否則他肯定會用他那張壞嘴來糗她。

  即使已經放下了窗簾,靖童依舊可以感到宗澈銳利的目光穿透布簾,落在她的身上。

  她霍地微紅了臉,為自己的舉動感到有點羞愧。

  “無聊無聊,不要再理他了,今天有很重要的比賽,關乎未來幾年的前途呢!”傅靖童輕輕告訴自己。

  靖童從小就立志要成為一名出色的小提琴家,一直勤學苦練。

  她向往能到音樂之都維也納,向世界級大師學習,而今天就是維也納最出名的音樂學院,所舉辦的全球新秀選拔賽的預選賽。

  梳洗好後,靖童出了房間。

  冤家路窄,靖童現在非常不願意與宗澈碰面,卻好巧不巧地在走廊遇到了他。

  他剛剛從泳池裏出來,身上僅穿著短褲,頸間挂著白毛巾,幾滴晶亮的水珠從淩亂的黑發問滴落,沿著古銅色的赤裸胸膛緩緩向下流。

  他走得越來越近,黑眼睛裏閃著光,若有所思地緊盯著她。

  他的眼神叫靖童感到非常的不自在。經過他身邊時,她像只敏感的刺 似的,不自覺地繃緊了臉,抬起了尖尖的下巴。

  一股怒氣無來由地從宗澈胸口升起。

  毫無意外地,每次經過他的身邊,她都像個對他不悄一顧的小公主似的,揚起她那高傲的小下巴。

  她把他當作什么?寄人籬下的小乞丐嗎?

  童年時短暫存在的情誼,因為她那個同樣驕傲美麗的媽媽,對他說的一席話而蕩然無存。

  高高在上的傅太太用淡淡的口吻暗示他,他不過是個寄住在傅家的過路客,他不該跟他們純潔的小公主走得太近,他們不是一路人。

  他不希罕誰跟誰是不是一路人,只要監護期一過,他就會離開傅家。

  想必小公主也曾被母親告誡要跟他保持距離,所以才會總是對他擺出不屑一顧的表情,或者當他如空氣般不存在。

  他不會希罕她的態度,她當他不存在,那么他也當她是透明人好了。

  宗澈這樣告訴自己,可是每每對上她驕傲無比的神情時,總有怒氣從胸廓間升騰,怎么壓抑也不下去。

  “你剛才在偷看我。”他霍地伸出一只手臂,按在廊道的墻上,擋住了靖童的去路。

  “你亂講!”靖童立刻漲紅了臉,反擊道。

  “我沒有亂講,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不但剛才在偷看,昨天也看,前天也看,天天都在偷看我遊泳。”看著她瞬間紅透了的臉頰,宗澈很滿意自己造成的效果。

  他揚起了唇,得意地笑了。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么!讓開!我今天趕時間!”被人一下子說中了,靖童惱羞成怒地衝著他嚷。

  她感到臉在發燒,抱著她的琴盒,匆匆地便想從他身邊繞開。

  宗澈卻不肯讓她走,退後一步又擋在她面前。

  他瞄了瞄她懷裏的小提琴,又有點惱怒起來。

  他當然知道今天是靖童要參加小提琴預選賽的日子,她媽媽天天在山莊裏嚷嚷,說這次的音樂大賽,同時也是維也納提琴大師卡蒲賽斯的選秀賽。

  傅家可以輕易將靖童送到音樂之都攻讀,然而想要投靠到世界級名師的門下,就只能靠她自己了。

  如果她能在比賽中入選,那么她就將離開傅家,飛到海角天涯的維也納去了嗎?

  宗澈的心情無端地陰鬱起來,他撇了撇嘴,故意嘲笑她:

  “你琴拉得這么難聽,像一千只鴨子在叫,去了也沒用,只會讓那些大師們嘲笑。”

  他損她的話,她已經聽了好幾年,再也沒有新鮮感。

  她揚起了臉,淡淡地說:

  “你還有沒有更好的比喻?我洗耳恭聽。”

  “那一萬只青蛙呱呱叫如何?”宗澈惡意地挑眉說道。

  “你真是幼稚!無聊透頂!我懶得理你!”

  聞言,靖童惱怒地推他,右手按到了他赤裸的胸膛上,像觸到電般,一下子又縮了回去,剛剛平復的臉蛋又變得紼紅。

  宗澈也覺得自己實在是無聊,感覺自己像個小惡霸。

  可是他就是忍不住,他寧願惹她生氣,也不願意她老是用一副冷冰冰、眼高於頂的神情對他。

  而方才,她涼涼的小手碰到他的胸,像是繚起了一把火似的,讓他胸口一熱。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掌,不讓她縮回去。

  “靖童……”這一刻,宗澈突然想跟她講和。

  他們已經冷戰好久一段時間,久到他都忘了他們上次在一起談天說笑,是什么時候的事情了。

  他在內心深處,承認自己經常故意逗她生氣,承認她夜夜在房間裏練琴,好聽的小提琴聲,經常伴著他入眠。

  如果她真的會飛到遙遠的維也納去,那么他希望他能笑著看她離開,而不要兩人一直心存隔閡。

  白皙的小手握在他的手掌內,柔軟的程度叫他的心忽然問怦怦亂跳起來。

  他就這樣握著她的手,看著她如黑水晶似的眼眸,突然問有點說不出話來。

  靖童抽回了手,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裏有股奇怪的火焰,叫她的心也怦怦亂跳起來。

  暈紅一直蔓延到她的耳邊,有股曖昧的尷尬氣氛在兩人之間緩緩流動。

  “童童!”

  突然,一聲尖得有點刺耳的女聲在樓梯間響起,瞬間將曖昧的氣氛敲得粉碎。

  林月馨不知什么時候來到樓梯間,看著他們的眼神又是緊張又是戒備,當她的視線落到宗澈的裸身上時,戒備的神情立刻又增了幾分。

  “媽。”靖童有些尷尬地走到了她身旁。

  “快下來吃早餐,你……你們上學要遲到了。”林月馨看著宗澈,有點艱難地說出一句。

  宗澈只是冷冷地點了點頭,便轉身推門進了自己的房間。

  “他剛才有沒有對你做了什么?”林月馨等宗澈進了房間,小聲地問靖童。

  “沒有啦。”靖童匆匆地搖了搖頭,便立刻走下了樓。

  林月馨望著女兒通紅的臉:心中的狐疑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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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澈,到我家去烤肉?”放學後,朋友喊住了正要跨上機車,準備離校的宗澈。

  “不了,我還有事。”宗澈甩了甩手,騎上自己在車行裏拼裝的機車,馬力十足地衝出了校門。

  宗澈是這個貴族學校裏的異數。

  宗澈和靖童讀的是同一間學校,靖童和她的富家同學們,都有自家專車接送,家世平凡一點的同學,也會乘坐校車。

  但就只有宗澈,總是騎著他那輛馬力十足的機車,風馳電掣地來來去去。

  他的行為怪異,偏偏又長得那么高大俊朗,所以所到之處,總是吸引了人們的目光。

  宗澈卻不在乎別人的目光,我行我素慣了。

  “你說阿澈天天這么早放學,都跑去哪裏玩了呢?總不會是回家當乖小孩吧?”朋友望著他飛駛而去的背影,疑惑地問。

  大家都搖頭聳肩。

  事實上,根本沒人知道。

  其實,宗澈這兩年來,每天放學都會到一間叫“永勝”的證券行打工。

  證券行所有人都喜歡他,叫他“小金童”,因為他年紀雖小,但在看股票這方面卻有著敏銳的目光,幾乎每支他說升的股票就升,他說跌就跌。

  而最近這段時間,他都在注意著一支股票的走勢。

  望著那紅紅綠綠的圖線,阿澈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阿澈,有什么好推薦的?我最近衰到家了,買什么跌什么!”

  證券行的老客人金耀叔拍拍阿澈的肩頭,他最近炒股損失慘重,連帶地臉上氣色也十分不好。

  阿澈緊盯著電腦螢幕上閃爍的曲線,像是獵人看到了獵物般——

  “買它!就算傾家蕩產也要搶!我有預感,這支股票是千載難逢的大黑馬!”

  金耀叔半信半疑,也隨著他一同看著電腦。

  “它看上去走勢平平啊!阿澈,你從哪裏看出來啊?阿澈?阿澈?”

  宗澈對金耀叔的話充耳不聞,一種想要豪賭的興奮與衝動,逐漸將他的血液燃燒得滾燙!

  他突然邁開了長腿,奔向了停放在門外的機車,不理會金耀叔在身後的叫喚,向著山莊的方向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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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老爺子喜歡釣魚,特地叫人在山莊後挖了一個大池塘,撒下魚苗,空餘時常常獨坐池塘邊垂釣,頗為悠然自得。

  宗澈回到山莊,便直向池塘奔去。

  他知道爺爺這個時候肯定在池塘邊,他邁開長腿跑過去:心裏頭興奮莫名。

  然而,當他真的看到傅尚林的背影時,又遲疑起來。

  “爺爺。”他來到他身後,踢著腳下的小石子,不曉得該怎么向他開口。

  “噢,阿澈啊,放學了嗎?坐到我身邊來。”博老爺子拍拍身旁的空位,笑呵呵地說。

  在傅家,宗澈不常和傅氏夫婦碰面,他自己也不怎么主動理會他們。

  傅靖恒則是長年在外國求學,一年難得回來幾趟。

  而他跟靖童之間,又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曖昧。

  在這個山莊裏,他就只有跟傅老爺子一直都很親近。

  傅老爺子年輕時為人剛強嚴厲,近年年紀老了,性情雖然有點兒軟化,但依然極具威嚴,山莊裏大部分人都不敢太過接近他,但是宗澈卻難得的與他頗親。

  “你天天在這裏坐著,都沒釣到過一條魚。”宗澈在傅老爺子身邊靜待了一會兒,突然盯著平靜的水面開口說。

  “笨小孩,懂什么,我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如果我想讓它們上鉤,它們敢不乖乖上來?”傅老爺子輕笑了起來。

  他已經七十歲了,按醫生的說法就是,已經到了七旬“高齡”,不能再做以前喜歡的劇烈運動,只能做些釣魚種花之類,恰情養性的玩意兒了。

  他望著投射在水面的金黃色餘暉,突然心生感慨地說:

  “阿澈啊,你今年十八了吧?記得你剛來山莊那時,身高只及我胸口,轉眼就六年,你現在長得比我還高了。”

  “爺爺你老了,只有老人才會想當年的。”宗澈笑了笑,在地上撿了一塊小石頭扔進池塘裏。

  “笨小孩,別嚇跑我的魚!”傅老爺子大力拍了拍他背脊,又笑嘆:“年輕就是好,想當年我和你爺爺像你這樣大時,合夥做生意,可以連續十天八天不眠不休地幹活,好不容易才打拚出今天的江山,你爺爺卻早早走了……唉,我也真老了。”

  “我爺爺是個怎樣的人?”宗澈遙想著那從未見過面的親人。

  “你和你爸爸都長得很像他,高大、強壯,非常的有魄力。你爸爸的聰明大膽都遺傳自他,可惜欠缺了他的韌性,禁不起打擊。可阿澈你不同,我對你有信心。”

  傅老爺子喜歡阿澈,一半是因為跟他性情相投,一半也是因為他像極了過世的故人。

  他看出了阿澈性格裏的韌性與幹勁,像是未經錘鏈的金子,總有一天會發光的。

  宗澈心頭有一些傷感,又有一些感動。

  一晃眼已經過去了六年,那個曾經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然後又黯然而逝的人影,已經變得模糊。

  他只記得,爸爸臨死前的那一夜,曾經走進他的房間,為已經鑽進被窩裏的他蓋被子,凝視他片刻後,便不發一言離開。

  他那有些異樣的舉動,讓阿澈覺得好奇怪,他睜開眼睛,只看到一個無力的背影。

  不知怎地,每次想起爸爸,宗澈就想到了流星。

  璀璨耀眼的流星雖美,但燃燒毀滅起來,卻又是那樣的快!

  他曾經是那樣的亮眼,卻又毀滅得如此之徹底……

  阿澈不知道該為這樣的父親感到驕傲還是羞恥。

  所有的人都認為他是他父親的翻版,無論相貌還是別的,他們拿同情或者厭惡的目光看他,不肯放過他,在他背後指指點點地說,他就是那個在遊艇上燒炭自殺的宗俊傑的兒子。

  然而傅爺爺卻沒有,他只是單純地把他當作故人的孫子來照料,他還欣賞他,固執地認為他終將成為男子漢。

  雖然他不說:心裏卻非常喜歡這個剛強的老人,當他是親生爺爺一樣喜歡和信賴。

  “爺爺,我想向你借一百萬。”沉默了好一會兒,宗澈突然說。

  他等待著傅老爺子的驚訝和詢問,他也準備好了回答。

  畢竟一百萬對傅老爺子來說,雖是很小的數目,卻也沒理由給他這個剛成年的小孩亂花。

  然而他所認為會出現的情景統統沒出現,傅老爺子只是若無其事地點頭說道:

  “好,晚上到我書房來拿支票。”

  宗澈卻忍不住了問道,“爺爺,你為什么不問我這筆錢的用途,你不怕我拿去亂花嗎?”

  “我相信你,阿澈。你開口向我借,就一定是有理由的。況且聰明人是會珍惜他的信用的。”傅老爺子微笑說。

  宗澈霍地站了起來,大聲說:

  “爺爺,謝謝你!我以後一定會用十倍的數目還你的!”

  “笨小孩!別激動,別把我的魚都嚇跑了。”傅老爺子哈哈地笑說。

  這一老一少在池塘邊一直待到太陽完全下山,才收拾好東西回去。

  回到山莊,行雲流水似的小提琴聲從大廳傳出。

  今天是小周末,周末家族聚餐向來都是傅家的老傳統。

  “快走快走,童童在拉琴了。”傅老爺子喜孜孜地說。

  傅氏家族經過三代人的開枝散葉,如今枝緊葉茂,單是第三代的後生小輩就有二十多人。

  在眾多孫兒中,傅老爺子獨愛童童,自小便把她當成手心裏的寶貝那樣寵著。

  而傅靖童也不負他寵愛,不單越大越美麗優雅,真如小公主一般,而且從小便苦練小提琴,在校內校外的少年賽事中都屢獲獎項,未來注定成就不凡。

  阿澈站在玄關處,望著站在大廳的鋼琴旁,側頭拉琴的靖童,不免有些出神。

  即使置身燈火通明的大廳裏,熱鬧的人群中,靖童仍只沉浸在自己營造出的音樂世界裏,她愛她的琴,她的音樂。

  她不知道,當她站在那兒拉著琴時,側垂的長發烏黑柔亮,神情溫柔沉醉,那一刻,全世界的光亮都聚集到她的身上。

  雖然他總是在她面前說反話,說她拉琴聲音像拉鋸,說她歪著脖子夾著琴的樣子像睡覺扭到了,然而在內心深處,他不得不老實承認,這時候的她是最美的,美得叫人怦然心動。

  “阿澈,你擋在門口幹什么?進去吃飯了!”

  一只大手捶了阿澈後背一下,立刻將他驚醒,他回頭看向來人。

  站在他身後的是傅家最有名的花花公子,靖童的表哥傅靖陽。

  傅靖陽在傅家第三代裏排行第三,人人叫他傅三公子。傅三公子生得一副明星相,而他見報的紼聞,也不少於任何明星。

  傅三公子取下眼上墨鏡,眨眨眼睛笑問:

  “在看什么,這么出神?裏面有美女嗎?”

  宗澈一下子漲紅了臉,幸好他今年夏天被太陽曬出了一副古銅膚色,掩飾了他

  的失態。

  “沒什么。”宗澈沒進大廳,轉身便跑上了樓。

  “吃晚飯了……”傅三公子還在身後叫喚。

  “在外面吃過了。”宗澈頭也不回地回答。

傅家人丁興旺,每個周末的家宴都熱熱鬧鬧,然而在這熱鬧的盛宴裏,宗澈總是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他總是感覺自己是個外人,這個所謂的家宴,並不是他的家宴。

第二章
沉悶的夏夜,蟲子在樹叢中唧唧亂叫,透過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一輪斬月挂在幽藍色的天邊。

  淡黃色的月牙兒,很像她笑起來時彎彎的眼睛。

  宗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都睡不著,最後終於放棄,走到了露臺上。

  很意外地,與他相隔幾尺外的露臺上,也有個纖瘦的人影站在那兒。

  穿著雪白睡衣的人兒半倚在欄桿上,俯望著樓下的泳池。蔚藍色的池水在淡淡燈光的映襯下,散發著如夢似幻的感覺,那人兒看來也變得夢幻。

  啪!宗澈在黑暗中打了個響指,毫不意外地看到對面的人兒嚇了一跳,轉頭向著他的方向瞪大了眼睛。

  “你想嚇壞人啊,像個鬼似的飄出來!”受驚過度的人兒,對著始作俑者怒目而視,低聲斥責道。

  宗澈扯唇嘲笑:“也不知道誰更像鬼,穿得白花花的,還把半個人挂在欄桿上,你是想跳下去嗎?”

  “當然不是!”傅靖童又瞪他一眼,說:“我在看下面的泳池。”

  “有什么好看的?”宗澈蠻不在乎地問。

  “你不覺得它好漂亮,像塊藍寶石嗎?真想躺在它上面。”靖童說。

  “如果我沒記錯,小姐,你是只旱鴨子。”宗澈譏誚地指出。

  “那又怎么樣,誰像你,天天泡在裏面……”

  話剛出口,靖童立刻咬住了唇,曉得自己說漏嘴了。

  他立刻挑眉嗤笑:“承認了吧?你天天早上偷看我遊泳!”

  那個討厭的家夥,果然不放過追殺她的機會!

  “誰偷看你遊泳!是你太大聲了,吵到我睡覺!”靖童大聲駁斥他,白皙的臉上禁不住涌上難堪的紅潮。

  “笨蛋,你的臉紅透了!你一點兒都不適合撒謊。”宗澈冷冷哼道。

  黑暗中,他盯著她暈紅的臉頰,粉紅嬌嫩的唇瓣,突然覺得有一股熱流從身體深處慢慢涌上來。

  若不是他們之間相隔著幾尺的空間,他不曉得自己會不會壓抑不住,衝上前去抱她、吻她。

  自從青春期到來後,他經常會有這種莫名的衝動。

  壓抑它是那樣那樣的難受,因為在他的眼裏,她也許不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但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吸引他的女孩。

  靖童不明白他暗藏的心思,但看著他在黑暗中注視著自己的明亮雙眼,她覺得這個沉悶的夏夜,突然變得有點美好。

  他的嘴巴雖然挺壞,他臉上的嘲笑雖然挺刺眼,她卻舍不得轉身入屋。

  隔著幾尺的空間,感覺不到他身上平常隱隱帶著的威脅感,在淡淡的月色下,

  和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感覺很平和,也很安然。

  天知道她有多久,沒有跟他這樣子平和相處過了!

  “你的額頭怎么回事?”她突然發現他貼在額角的膠布,輕皺了皺眉。

  宗澈伸手摸了摸額角,聳了聳肩,“今天在球賽上擦傷的。”

  “媽媽看到了,肯定又說你跟人打架,說你粗野了。”

  “隨她說,反正她向來不喜歡我。”宗澈淡淡地說,早已經習慣了靖童母親對自己的排斥。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宗澈終於忍不住了,故意裝作蠻不在乎地問:“你今天的預選賽怎么樣?”

  靖童抬臉望向夜空,嫣然一笑,彎彎的眼眉像極了懸挂半空的月牙兒;。

  “大師說我很不錯。”

  她笑得好高興好高興的樣子,宗澈心底卻有些不是滋味。

  他望著藍汪汪的水面:心底裏有些澀澀的味道,他不願承認,這是因為舍不得她離開。

  “阿澈,我明年會去維也納,你呢?你將來有什么打算?”注視著他有些落寞的側面,靖童突然問。

  “不知道。”他的眼神裏有幾分迷惘。

  雖然爺爺對他很好,雖然她在他心裏有著很特別的位置,但是他總有一天要離開傅家的。

  在這裏,他永遠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可是他該去哪兒呢?

  在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一個地方是屬於他的?有沒有一個人在等著他呢?

  “也許,我會開間溫泉小旅館。”

  “就像你外婆在南部的小旅館那樣子的?”

  “你知道?”宗澈有些訝異地看她。

  “你忘了?你以前告訴過我的。”

  靖童白了他一眼,回憶起他小時候說過的話:“你說,是日式的兩層小旅館,楊楊米踩上去會咿呀咿呀地叫。旅館後面就是山,從山上引來的硫磺溫泉水,注入花園裏的鵝卵石山泉池裏。傍晚的時候,你外婆在花園的棚子下納涼,你就在溫泉裏遊泳,經常泡得頭昏昏的。”

  宗澈心裏感動起來,因為她的話讓他想起了至愛的外婆,也因為她還記得他初來時說過的許多話。

  為了掩飾激動,他故意惡作劇似的笑說:

  “還有,你忘了那些旅館鬼故事了嗎?那些貼在墻上爬行的日本長發女鬼,半夜平貼在屋頂,專等客人一張開眼,就撲下來……”

  “我不要聽我不要聽!”靖童慌忙搗住耳朵,用力瞪他。

  他以前經常惡作劇地說許多鬼故事給她聽,恐怖的程度經常嚇得她在偌大的臥室裏睡不著覺。

  宗澈趴伏在欄桿上,側頭嗤笑她:“膽小鬼!”

  “阿澈,我拉琴給你聽。”靖童今晚好高興,因為今天通過了預選賽,也因為她好久沒有和宗澈這樣子平和的聊天了,“你以前最喜歡聽我拉琴的,不像現在,脾氣壞得像個臭雞蛋!”

  “是嗎?”宗澈不置可否。

  靖童輕快地奔進臥室,取來了小提琴。

  “今天在比賽上聽到有人拉這首曲子,我很喜歡,就向他要了歌譜。這首曲子呢,是講夏天的夜晚,在藍色的海邊,白色的沙灘上,一對少男、少女牽手並肩看海。”那對少男、少女是一對戀人呢!不過這話她沒有告訴他。

  悠悠的琴聲在靜夜中飄蕩,她神色迷離,長發垂肩,雪白衣裙沐浴在淡黃的月光下,全身倣佛反射出一圈淡淡的光芒。

  他的世界似乎都被淡而柔美的旋律包圍著,而在她明亮溫柔的瞳眸裏,只有他一個。

  而一直到過了很久很久以後,宗澈都依舊記得這個夏夜,記得那個雪白的小公主,曾經用她那雙彎彎的眼眸,帶著笑意注視著自己。

  “真像拉鋸,維也納大師的品味也不怎么樣。”即使再怎么感動,宗澈依舊趴在欄桿上,說著心口不一的話。

  “對牛彈琴。”靖童擱下了琴:心裏卻還是覺得好高興。

  是啊是啊,他就是一只又別扭嘴巴又壞的笨牛,可是她就是喜歡跟這頭笨牛待在一起。

  這個一如平常沉悶的夏夜,不知怎地,空氣裏有種淡淡的、溫馨的氣氛在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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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嘟……嘟……嘟……

  淩晨三點,宗澈房間裏的電話突然鈴聲大作,它響了一遍又一遍,鍥而不舍地響著,堅持要與床上人的嗜睡意識作拉鋸戰。

  “唔……”宗澈閉著眼睛,摸索到床頭櫃上的話筒,吐出迷糊的聲音,意識依舊沉浸在黑甜的睡夢中。

  “阿澈,我是金耀叔,你已經睡了?不好意思打攪你睡覺,我、我有點事情,想麻煩你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忐忑不安的男聲,聲音裏帶著濃重的茫然與沮喪。

  然而宗澈沉沉睡著,他只是無意識地壓著話筒,完全不知道話筒那頭有個急待救助的人。

  “阿澈,你上回推薦給我的那支股票,我當時不敢買,後來看它越升越高,我忍不住就買了好多。你上星期叫我趁高拋掉,我又不舍得,現在它跌下來了,虧損了好多,該怎么辦?阿澈,它還有機會嗎?

  我今年損失慘重,這次把養老金都拿出來打算翻本,結果又虧了。我老婆天天跟我吵,我都不知道該怎么向她交代。阿澈,你這么聰明,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半晌得不到回應,沮喪中的人更加惶恐不安,話筒裏傳來了哭腔:

  “阿澈,難道連你都覺得沒救了嗎?你幫幫金耀叔吧!阿澈,金耀叔這輩子做人真衰,當了半輩子沒用的小公務員,家裏老婆孩子都等著吃飯,現在連最後一點積蓄都敗光了……”

  他喋喋不休地哭訴著,卻聽電話那頭傳來咚的一聲響,然後再也沒聲沒息了。

  “阿澈……阿澈……阿澈……”

  救命浮木離他遠去,那頭執著話筒呆立的五旬男子,陷入了一片絕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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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澈一整天都在回想淩晨那通奇怪的電話。

  他記得有人在電話裏對他說了許多話,語調有些奇怪,然而他卻什么都不記得了。

  放學後,他照常去證券行。還沒到門口,遠遠就看到了幾輛警車停在街口,證券行門前擠滿了人。

  “怎么回事?”宗澈穿過人群,定到門口,問身邊的一個熟人。

  “金耀叔出事了。他昨天一整天看上去都呆呆的,今早突然拔出一枝槍來,飲彈自殺了。”那人指著從證券行裏抬出的擔架,擔架上的人被白布蒙住,已經失去了生命的跡象,“真可憐……”

  宗澈如被雷電擊中般呆立原地,動彈不得。

  昨夜那通電話的內容,突然間清晰地在腦海裏呈現。

  “阿澈,你上回推薦我買的那支股票……’

  “阿澈,你這么聰明,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阿澈,金耀叔這輩子做人真衰……’

  “阿澈……阿澈……阿澈……’

  金耀叔瀕臨絕望的叫喚,一聲聲地傳人宗澈的腦海,像刺針似的一下下刺進他的心窩。

  他盯著那被白布蒙住的軀體:心頭似有巨大的石塊,壓得他快透不過氣來。

  他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息,扶著墻壁勉強站立著,內疚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向他襲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而六年前的夢魘,又從心底最深處鑽出來。

  父親垂著無力的雙肩,拖著沉重的步伐離去,一步步地走出他的生命。

  那種絕望的、瀕臨崩潰的氣息,幾乎要將他擊潰!

  宗澈突然撞開人群,扭頭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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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時分,傅靖童剛剛入睡,突然聽到門外走廊傳來咚咚的響聲。

  她開了門,發現走廊上的古董花瓶滾到地毯上,而宗澈靠坐在門邊,手裏還拎著一罐啤酒。

  靖童以為他喝多了,皺了皺眉,伸手推他,“怎么喝這么多?起來啦!不要坐在走道上。”

  “不要。”宗澈甩開了她的手,又猛灌了一口啤酒,模樣沮喪落拓極了。

  靖童彎腰打量他。

  他看上去很不對勁,雙手支在曲起的膝蓋上,頭發淩亂,胸前的鈕扣還掉了兩顆,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靖童從來沒見過宗澈如此沮喪,他總是精力充沛的,渾身上下總像有著用不完的力氣。

  她擔心起來,彎下腰蹲在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臉。

  “你怎么了?”她柔聲地問。

  宗澈拾起眼直視了她好一會兒,烏黑的眼睛裏漾著悲傷。

  過了好半晌,他突然問她:“童童,你老實告訴我,我是不是個很差勁的人?”

  “當然不是了,”靖童訝異地問:“為什么這么樣問?”

  “因為,”他停頓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能繼續,“我害死了一個人。”

  靖童心中一驚,不曉得該怎么問。

  “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差勁的人了。如果我以前沒有對金耀叔說過那種話,如果我昨夜不是睡得那么熟,如果我知道他有麻煩,我一定會幫他想辦法的!

  為什么要輕生?生命是那么寶貴,為什么那么輕易就放棄?難道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嗎?他有沒有為自己的子女考慮過?他們以後還能有幸福嗎?該死的!我為什么睡得像頭死豬?!”

  他說了一大串話,然後胡亂地敲自己的腦袋,扯著自己的頭發,沮喪若狂的樣子,叫靖童的心也揪了起來。

  她拉著他的雙手,凝視著他的眼睛,誠摯地說:“不要這樣子,阿澈。你一點兒也不差勁,你是最棒的!而且,你以後也一定會獲得幸福的!”

  宗澈直視著她清澈的眼眸,眼眶慢慢地紅了。

  他猛然間用力一攬,將她緊緊地圈進懷裏。

  靖童心中一慌,直覺想要掙扎,卻感覺到有股熱流溼潤了她的肩窩,流進了她的睡衣內。“阿澈……”

  她的心霍地軟了,伸出手輕抱著他的背。

  他埋首在她的頸間,汲取她的溫柔;她輕撫著他的頭發,像在安慰一個受傷的大小孩。

  良久,宗澈突然感到有些羞愧,他居然抱著她哭了。

  他抬起頭來想抽身離開,嘴唇卻在不經意間拂過她花朵似的唇瓣。

  像被電流擊中似的,他們一同怔住了,互相望著對方的眼睛:心在悸動,一股無形的曖昧氣息,在空氣間蔓延開來。

  怔呆了三秒後,宗澈情不自禁的吻上靖童的唇。

  她的唇軟軟的,涼涼的。他們之間的距離那樣近,近到他可以在呼吸間,聞到她唇上淡淡的玫瑰清香,以及感受到她小鹿亂撞似的心跳。

  然後宗澈終於明白了,他的目光一直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他有時會控制不了自己口不對心地嘲笑她,他知道她將飛到維也納後的懊惱……他那些別扭怪異的心情,都是因為他喜歡她。

  他喜歡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喜歡她了。

  “童童……”他呢噥著她的名字,再也不滿足於羽毛似的輕吻。

  他激動得控制不了自己,深深地吻進了她的唇裏,雙手從她睡衣下擺探入,撫摸她光滑如絲的背脊。

  初次的接觸,兩顆心如擂鼓似的亂跳。

  酷熱的夏夜,安靜的廊道,他們情不自禁地擁吻在一起,因為激動而嘗到了唇上淡淡的汗水。

  但突然,樓梯間傳來的腳步聲,驚醒了意亂情迷中的靖童。

  她不曉得這一切是怎么發生的,當他用那種閃亮的眼神凝視著她時,她就立刻陷了進去:心裏雖害怕想抗拒,卻又被莫名吸引,舍不得推開他。

  不過這時她必須推開他,因為樓梯問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了。

  “阿澈,有人……”她剛開口,又被宗澈吻去了聲音。

  他是那樣激動,而剛剛灌進肚子裏的啤酒,更成了最強烈的催情劑。

  他的身體在發熱,腦袋在發脹,聽不見她的話,也忘記了周遭的一切。他一心只想抱緊她,吻她直到天荒地老。

  “阿澈,快停下來……”

  “宗澈,你在幹什么!”

  厲聲的尖叫突然在廊道上響起,驚醒了宗澈的幻夢。

  他愕然松開了手,抬起頭,對上了林月馨震驚盛怒的表情。

  林月馨睜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最醜陋、最令人難以忍受的事情,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刺進了宗澈的心臟。

  他清醒過來,扶著墻壁站了起來。

  林月馨呆怔了幾秒,突然衝上前去,狠狠地甩了宗澈一個耳光。

  “你這個壞胚子,給我滾出去!”她厲聲怒斥。

  “媽,不要這樣子,你誤會了。”靖童慌亂地站起來,護在宗澈身前,著急地想替他辯護。

  林月馨卻不聽她說話,一把將她拉到身邊。

  “我早知道你跟你老子一樣,不是什么好東西!老爺見你可憐收養了你,你卻對童童做出這種無恥下流的事情來!你給我滾出去:永遠別再踏進山莊一步!”

  林月馨指著廊道的盡頭,尖聲怒叫。

  剛才親眼目睹了那一幕,讓她有如五雷轟頂。

  她防了宗澈這么多年,就是怕會有這種事情發生,而它居然真的發生了!

  “媽!阿澈真的沒有對我做什么,你不要誤會!我們剛才只是……只是……”

  靖童也不知道該怎么向母親解釋,剛才所發生的事情。

  她剛才只是想安慰他,撫去他臉上的沮喪,然後不知怎地,它就發生了。

  該怎樣向盛怒中的母親說明白呢?

  “你還護著他?他剛才想侵犯你!”

  可怕的字眼像閃電似的射出,將所有人都震得刷白了臉。

  “媽,你在胡說什么!沒有!阿澈他沒有!”

  靖童急得快要哭出來了,她轉身想安撫宗澈,卻看到他異常安靜地呆立原地,神色陰沉。

  她想拉他的手臂,可剛碰到他的手時,他突然衝了出去。

  “阿澈!”靖童大聲叫喚,想追上前,卻被母親拉住了。

  “你不要管他,讓他離我們傅家越遠越好!”

  傅思哲這時也走了上來,奇怪地問:“怎么啦?阿澈怎么半夜三更跑出去了?”

  “他最好不要再回來!我以後也不想再看到那壞胚子的臉!”

  傅思哲聽得糊涂極了,“發生什么事情了?”

  “他剛才想欺負童童,幸好被我及時發現了!我早說過他不是好東西了,偏你就不敢違抗老爺的意思,不敢把他趕出去!”

  “媽!”靖童沒有力氣再向母親解釋,她奔進了房間,衝到了窗邊。

  夜色下,一個高瘦的身影自大門飛奔而去。

  “阿澈,別走,阿澈……”靖童放聲高呼。

  但那身影聽到呼喚後,不肯回頭,只稍稍停頓了一下,又再次向前奔跑,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傅思哲皺著眉頭,對林月馨說:“你太魯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都沒弄清楚,就把人趕出去了。爸爸這兩周去了老二家,等他回來,你可不好交代。”

  “老爺再生氣,我也要把他趕走!”林月馨態度強硬的說完,又向著窗邊的靖童嚴厲地說:“童童,不要再叫了!讓他走!那壞小子留在你身邊,只會破壞你一生!”

  靖童聽不進媽媽的話,她呆立在窗邊,望著茫茫夜色中宗澈消失的方向,不知所措,又是沮喪又是傷心。

  阿澈他心高氣傲,怎么受得了這樣的委屈呢?

  他不會跑得很遠吧?

  他明天還會回來嗎?

  他在臺北已經舉目無親了,他還能去哪裏呢?

  阿澈阿澈,不要生氣,媽媽只是誤會了,你明天一定要回來啊!

  靖童對著茫茫夜色喃喃地祈求,她衷心希望阿澈生氣過後就會回來。

  然而她沒有預料到,宗澈這一定就沒有再回頭,她要在好久好久以後,才會與他再度重逢。

  重遇之時,他們都已經完全長大,他不再是當年那個青澀驕傲又別扭的少年,而她也不再是單純喜歡著他的少女了……

第三章
嘩嘩嘩……

  微弱的水聲再次在耳畔響起,使得床上睡夢中的人兒,以為又回到了八年前的每一個清晨。

  傅靖童迷迷糊糊地睜大眼睛,看看陌生的房間,一時間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

  樓下又傳來泳池的水聲,是阿澈又在晨泳嗎?

  靖童搖了搖頭,突然記起,阿澈已經離開八年了。

  而這裏,並不是臺北的傅家山莊,而是臺南的雅閣酒店。

  她工作的音樂樂團今天將在臺南演出,昨晚她隨團住進了這家五星級假日酒店。

  她下了床,走進盥洗室梳洗。

  半晌,她走出來,拉開了厚重的窗簾。燦爛的陽光立刻穿透玻璃窗,照亮了華麗雅致的房間。

  半圓型的酒店大樓,圍著彎月型的大遊泳池。

  六月的天氣已經相當的酷熟,好動的旅客抵不住陽光與按摩泳池的吸引,早早地便入水嬉戲。

  原來不是阿澈,不是八年前的時光。

  剛剛有那么一刻,她恍惚地以為又回到了八年前,阿澈還在山莊的日子。

  好久沒有再想起他,久到她以為自己都快忘掉這個人了。

  然而清晨熟悉的水聲又再次提醒她,在她的生命裏,曾經有六年的時光,有一個男孩進駐,相伴左右。

  難得的悠閒清晨,使得靖童無端地懷念起從前。

  可是,僅僅只是懷念,因為一切都已經改變。

  她打開電視,收看新聞。

  “氣象局預報,今年第三號臺風蒲公英將於明後天在南部地區登陸,預計將帶來強風豪雨,請民眾特別留意,嚴防強風……”電視上,播報員正在喋喋不休地說著。

  難怪天氣那么悶熱,原來是臺風來了。靖童想著,擱在床頭的行動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藍色的螢幕閃爍,來電顯示是子建的電話。

  遲子建是個富家子,是樂團的臺柱,才華洋溢的鋼琴家,也是她交往了四年的男友。

  “早,子建。”靖童邊看著電視邊說話。

  “早,童童,我有沒有吵到你睡覺?”遲子建笑問,聲音溫暖而低沉。

  “早醒來了,我認床,在陌生的地方總是睡不熟。”靖童微笑。

  遲子建是個溫柔的情人,總給她如沐春風的舒服感。

  “童童,我很想你。”電話那頭的人,突然輕輕笑起來。

  靖童也笑了,“遲子建你太誇張了,我們才三天沒見。”

  “一日不見,如隔……”

  “不要再說了,好酸。”靖童忍著笑,抬頭望望窗外刺眼得過分的陽光,說:“臺風要來了。”

  遲子建叮囑:“對了,我剛剛也看了電視新聞,臺風明天就來了,你在南部要小心些。”

  靖童笑說:“放心放心,臺風總不會把我刮走了。”

  電話那頭突然沉默了一會,才又出聲:“有時,我會莫名有些擔心,害怕你突然走了,消失不見了。”

  靖童啞然失笑,“怎么會?”

  “我昨晚還作了個夢,夢到你穿著白色婚紗,手上捧著花束,微笑著向我走來。我高興地走上前迎接你,誰知剛眨了眨眼,你就突然消失了。我當時就嚇醒了,醒來一身是汗,現在想來還覺得心悸。”

  靖童聽了不禁感動,柔柔地說:“你好傻,我們兩周後就要訂婚了,難道你還怕我會跑了不成?”

  “可能就是婚期近了,我才有點緊張。”遲子建輕笑一下,說:“如果不是周末有演出,我一定會陪你到臺南的。”

  “子建,放心,我真的不會跑掉的。”她向他保證。

  挂掉電話後,靖童靠在窗前,握著手機,有些發呆。

  為什么子建對她總是抱著患得患失的心理?難道她真的讓他感到那么不安嗎?

  子建真是個很傻的男人,擁有如此癡情的男友,是她傅靖童最大的幸福吧!

  手裏的電話又響起來,又是遲子建那個傻瓜嗎?

  “童童,是大哥。”低沉而極具威嚴的聲音響起,是大哥傅靖恒。

  “哥?”靖童感到有點奇怪,大哥管理著整個尚林集團,平日忙得幾乎沒有私人時間,若不是有要緊的事情,絕不會打電話給她的。

  想到這,她突然緊張起來,“是爺爺身體不舒服嗎?”

  傅老爺子已經年近八十,身子不如以往的硬朗,經常鬧些小毛病。

  “不是的。”傅靖恒沉默了一會,說:“童童,有件事情,你要有點心理準備。”

  “到底怎么了?”靖童感到更加奇怪,大哥向來不是這樣吞吞吐吐的人。

  “我們找到阿澈了。”

  靖童握著手機,腦中停頓三秒,一時問消化不了這突如其來的消息。

  找到阿澈了?一陣茫然的感覺無端涌上心頭。

  她曾經多么想聽到這個消息,在阿澈剛出走的那兩年,她是多么的想找出他的下落。

  可是在相隔八年之後,許多強烈的感情都已經模糊,就連阿澈的模樣,她都快忘記了。

  在這個時候,聽到這個曾經叫她非常渴望的消息,她只剩下茫然。

  “他……他還好嗎?”她屏息輕問,突然害怕聽到讓她承受不了的噩耗。

  “聽說過得不錯。”傅靖恒回答。

  “怎么找到他的?”她小小地松了一口氣,輕聲問。

  “你記得嗎?爺爺三年前曾經收到一張寄自臺南的一千萬匯款單,雖然查不到寄款人,但爺爺相信那是阿澈寄來的,他說阿澈當年曾經跟他借了一百萬,並承諾以後用十倍償還。

  於是,我就派人到臺南一帶去找,可是沒有任何結果,後來也就放棄了。這回你三哥到臺南一個溫泉旅館度假,竟剛巧碰到了他。可見人算不如天算,該出現的總會出現。”傅靖恒感慨說道。

  “他就在臺南?”原來他就在臺南,也許他就在她的附近。

  下意識地俯望樓下來來往往的人群,滿是灑了陽光與水的陌生面孔,卻沒有一張是那曾經熟悉的臉孔。

  會不會,等她再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變得一如樓下人般陌生?

  “嗯,爺爺一直希望能找到他,我明天要飛美國辦事,半個月後才回來,到時我會去找他。”傅靖恒遲疑了一下,說:“童童,當年發生那件事情,那時你們還小,希望你現在已經不再放在心上。”

  當年的事情,一直說不清道不明,靖童雖然曾經努力辯解過,但母親卻堅持是宗澈欺負她年幼無知,冒犯了她。

  他當時不在臺灣,不了解個中緣由,但仍在知道宗澈的消息後,第一時間告訴妹妹,希望她不會太過驚愕。

  “真的沒什么,那次真的是媽媽誤會了。”她再次說。

  “那就好。”

  挂掉大哥的電話後,好長一段時間,靖童的腦海空白一片。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她覺得難以置信。

  消失了整整八年的人,突然間就這樣出現了,這消息就像懸挂在天邊的雲彩,輕飄飄的沒有一點真實感。

  她愕然了好半響,才如夢初醒似的,從茫然中清醒過來:心頭一點點地被喜悅撞開、充塞,隨之而來的還有莫名的酸澀。

  是了,她牽挂了他那么多年,好高興再聽到他的音信,知道他還好端端的活在這世上,懸挂已久的心,終於可以回到地面。

  她將自己投入了柔軟的床褥,把臉埋進潔白的枕頭裏,禁不住滿心的喜悅,盈盈地笑了出來。

  阿澈阿澈……久違了的名字,她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輕喚著。

  他現在過得好不好呢?會變成什么樣子?他還記得她嗎?還是,已經將她忘記?

  她已經不再是八年前,那個喜歡悄悄躲在窗簾後看他晨泳,在夜半隔著露臺與他聊天談笑,在月下為他拉小提琴,在他酒醉的時候,糊裏糊涂地將初吻送給他的少女了。

  她已經完全長大,有了自己的世界,更有了個非常愛她的男友,而且他們半個月後就要訂婚了。

  而他會不會也有了心儀的女孩,已經將她淡忘?

  所以他消失了那么多年,所以他不肯回來看看她,哪怕一眼也好?

  可是擔心的同時:心底也萌生了一股渴望,怎么止也止不住。

  她渴望再見到他,她沒有辦法想像那個青澀倔強的少年,會長成什么樣子,渴

  望的感覺充斥她的全身,她真的真的好想再見到他。

  接下來的半天時間,傅靖童都過得心不在焉,就連在演出的時候,她也顯得有些魂不守舍。

  心裏頭有兩股力量在拉扯,一個聲音說——去見他去見他!他就在附近。

  另一個聲音卻反對——不要去!子建在臺北等你回去。

  可是他和子建會有什么衝突呢?她不過是去看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沒有什么特別的。她試圖說服自己。

  吃過午飯後,樂團成員在酒店大廳等著來接他們回臺北的車隊。

  樂團領隊走過來問她:“靖童,你今天怎么了,好像心不在焉似的?”

  靖童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勉強笑說:“沒什么,昨晚睡得不太好。”

  “對喔,我也是!這是什么五星級酒店,夜裏樓下人來人往好吵喔!下次不訂這問了。”領隊抱怨完,看見樂團的車子來了,就說:“上車吧,回臺北了。”

  靖童盯著大廳外那一排回程的車子,腳步遲遲不能移動。

  明知道這是不妥的,但最後,她終於還是無法抗拒內心強烈的渴望,打了電話給傅靖恒。

  “哥,給我阿澈的地址,我想先去見見他。”興奮與不安在心中交雜,她的聲音微顫。

  傅靖恒顯然有些驚愕,靜默了一下。

  他沒有深究,只是問她:“你確定?”

  “是的,我確定。”她深呼吸一口氣說。

  傅靖恒沒有再說什么,報上地址。

  “他在山裏開了一家溫泉旅館,最近都在那裏。你真要去的話,路上要小心。或者,我叫袁叔過去載你進山?”

  “不用了,這樣太麻煩袁叔。放心,大哥,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靖童笑說。

  她已經二十四歲了,可是大哥仍然將她當作十幾歲的小女孩看待。

  “對了,童童,你知道嗎?阿澈現在是‘縱橫地產’的最大股東。”傅靖恒突然說。

  “縱橫地產?”靖童訝異極了。

  傅家經營的尚林建設是北部地產巨頭,她雖然不插手,也不關心尚林的業務,但是每天在餐桌上,或多或少會聽到家裏男士們的討論,而縱橫地產這名字,最近聽得真不少。

  “嗯,就是這兩年在南部突然崛起的一家地產公司。你大概聽過,臺南縣政府計畫要發展旅遊觀光業,尚林標得了其中幾個大標,但是計畫區中心的幾塊大地皮,都不在縣政府手裏,而是歸縱橫地產所有,我們公司正打算去跟縱橫地產洽談。

  你知道嗎?我昨天翻查縱橫的股東資料,竟然發現阿澈是它的第一大股東。還有,一個半月後,縱橫將召開董事會,已確定阿澈將入主縱橫地產。”

  “喔。”靖童自認是經濟小白癡,聽得懵懵懂懂,但是聽大哥的語氣,她知道阿澈現在必然很了不起,“阿澈以前就很聰明,爺爺經常說他日後前途無量。”

  “年紀輕輕就能夠做到這種地步,他真的是一匹大黑馬。就這樣吧,你自己小心。”傅靖恒讚賞一句後,便挂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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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樂團借了一輛車子,在酷熱的午後,傅靖童開車在環山道路上奔馳。

  道路兩旁長滿了她叫不出名字的雜樹野草,不時有越野吉普車和旅行車迎面駛來,載著一家大小從山裏的溫泉度假區離開。

  熱浪滾滾而來,猛烈的陽光照在路上,連塵埃都漂浮在空氣中。車子的舊式空調在費力運轉了大半個小時後,終於徹底罷工。

  收音機裏的新聞重復著臺風警報:“強烈臺風加快移動,逐漸逼近南部地區,請民眾注意做好防臺措施……”

  然而這一切,都無法阻擋傅靖童渴望見到宗澈的心。

  雖然車子裏熱得像個蒸籠,她汗流浹背,頭昏目眩,卻仍義無反顧地驅車往目的地前進。

  車子順著路上的指示脾一路前行,終於來到半山腰。

  眼前突然變得豁然開朗,視野所及是鬱鬱蔥蔥的林木和薄霧繚繞的山峰。

  傅靖童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山谷中,而山谷的中央,有一棟十分貼近自然色彩的建築物矗立在眼前。

  這是山谷裏唯一的一棟建築。

  它坐落在原始的綠意中,即使山谷外驕陽似火,這裏頭卻有一陣陣清涼的風迎面而來。

  傅靖童望著建築物前的木質招牌,上頭寫著「溫泉谷度假旅館”,她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目的地。

  她將車子熄了火,深呼吸一口氣,走下了車子。

  旅館門前鋪著卵石小徑,兩邊各有一個園圃,都種滿了鮮花,有個戴著遮陽帽的年輕男人,正拿著水管朝園圃裏的花朵噴灑。

  她剛想朝那個男人走去,旅館的玻璃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穿著類似旅館工作服的年輕女人定了出來,在門的把手上挂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這女人身段苗條健康,有著山裏人特有的麥色肌膚及姣好的眉目五宮。

  她看到站在門外的傅靖童,以為她要住宿,就指指剛挂上的牌子,抱歉地笑說:

  “我是這家旅館的主管,很抱歉,因為臺風逼近的關係,今天旅館暫停營業了。”

  “啊不,我不是來住宿的,我是來找一個人的。請問這裏是不是有一位姓宗的先生?”傅靖童問。

  園圃裏的男人聽到她們的對話,轉過身來,手中的水管不小心就對著旅館主管噴了過去。

  主管尖叫一聲,慌忙躲了過去,罵道:“要死了,辛兆!你怎么老是冒冒失失的!”

  辛兆連忙擺正了水管,摘下了帽子搖了搖,陪笑說:“對不起啊,亞媚。”

  然後他又轉頭朝著傅靖童笑說:“我們老板就是姓宗的,這位小姐是要找他嗎?他現在不在旅館裏,他到山頂的果園去了。”

  “山頂?”靖童抬頭望向被薄霧環繞的群峰頂,不知道到底是哪座山峰。

  原來,阿澈是這裏的老板啊。

  “對啊,小姐你沿著山路一直開上去,半小時就可以到了,不遠的。”辛兆說。

  “請問,你是我們老板的朋友嗎?”亞媚在一旁遲疑地問。

  他們是朋友嗎?他們的關係似乎比普通朋友要深得多,但是已經八年沒見了,也有可能他已經忘記了她了。

  傅靖童突然感到一陣不安,她會不會太冒失了一點,阿澈會不會不願意再見到她了呢?否則為什么八年的時間過去,他都不曾去找過她?又或者,他根本已經把她和傅家都拋諸腦後了呢?

  她怔了好一會兒,才回答:“我是他妹妹。”

  阿澈曾是傅家的養子,說她是他妹妹並不為過。

  而且這樣的關係,也讓她感到心安些,畢竟妹妹來探望久未見面的哥哥,是很正常的。

  亞媚訝異地打量她,她從來不曾聽阿澈說過他有個妹妹。

  “老板的妹妹真漂亮!”辛兆吹了一下響亮的口哨,笑著恭維她。

  “謝謝。”傅靖童向他們道謝,然後開車離開。

  “你啊!看到女人就發花癡!”靖童離開後,亞媚瞪了辛兆一下。

  辛兆曖昧地笑說:“我不是發花癡,這小姐長得真的很漂亮,在老大交過的馬子裏面,這個最正點。”

  亞媚再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胡說什么?人家都說是妹妹了!”

  辛兆聳了聳肩,很有把握地說:“我認識了老板這么多年,可從來沒聽說過他有妹妹的。”

  亞媚咬了咬牙:心裏忐忑不安。

  辛兆趁機笑說:“其實老板有什么好的?雖然長得俊,有錢又能幹,但對女人從來都是沒心沒肺的,真不知道為什么女人都喜歡他?反倒是我辛兆,知情識趣又溫柔體貼,才是萬中挑一的好男人,亞媚……”

  亞媚懶得再聽他羅嗦,扭頭就進了旅館。

  辛兆重新戴上了帽子,拿起水管又開始灌溉園圃,接著大聲吼唱起來:“你知道我在等你嗎?你如果真的在乎我,又怎會讓握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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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兆說得沒錯,半小時的車程,就到達了山頂。

  滿山遍野的果樹,挂滿了沉甸甸的紅果子,現在是盛夏,正是荔枝成熟時。

  傅靖童在車廂裏熱得實在受不了,連忙下了車,再被山頂強烈的陽光直接曝曬,更叫她難受得快要暈過去。

  她扶著車頂,身子禁不住搖晃了一下。

  放眼望去,目光所及,果園裏除了她,似乎空無一人。

  她在果樹林中走了一會,只覺身體越來越不舒服,她驚慌起來,連忙靠著一棵大楊桃樹坐下,想止住不斷襲來的昏眩戚。

  突然,她聽到有人在身後喊她的名字——

  “童童!”

  那聲音響亮有力,雖比當年低沉了些,卻毫無疑問就是宗澈的聲音!

  傅靖童渾身一震,猛地站起身回身向後張望。

  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從遠處的坡頂出現,向她走來。

  他越走越近,臉上帶著狐疑的表情,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正是宗澈!

  “阿澈……”

  她的心像被石頭撞擊了一下,剛開口想說話,下一刻,宗澈的臉就在她眼前傾斜模糊……

  她暈了過去。

第四章
“這是哪裏?”

  當傅靖童從昏迷中悠悠醒轉後,發現自己睡在一問陌生屋子的木板床上。屋子由木板與鐵皮搭建,分裏間與外問。與窗外耀眼的光線相比,屋內顯得格外陰涼幽暗。外間散落著幾張小凳子,墻邊疊著高高的空紙箱,角落還堆著些敗果殘枝。這裏顯然是果園工人將新鮮採摘的水果裝箱的工作間。裏間比外間狹窄多了,只擺得下一床一桌,除了她自己以外,還有另一個男人。

  那男子背對著她,正擰著臉盆裏的毛巾。

  他穿著白T恤與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身材高挺精實,露在衣服外的手臂帶著古銅色的光澤,讓他看來強壯又有力。

  傅靖童坐起身來,下意識用雙手去抱還有一點昏眩的腦袋,身上不知何時蓋上的薄被往下滑去,露出半裸的身子來。

  “啊!”她狠狠地抽了口涼氣,驚愕地發現自己被人脫得只剩下貼身的白色內衣褲,另外還纏著一張又薄又小,幾乎遮不住多少的被單。

  那個男人聽到她的驚呼聲,轉過身來,面孔藏在幽暗的光線中,讓人看不清楚。

  他開始一步步向床邊走來,傅靖童連忙擁起薄被,包裹起半赤裸的身體,然後緊緊地盯著那男人逐漸清晰的臉孔,緊張得連心跳都停頓了。

  阿澈?!

  這看來熟悉,卻又有一點陌生的臉孔,不是宗澈又是誰?

  原來她剛才在楊桃樹下看到的不是幻影,阿澈真的出現在她面前!

  原來真的是阿澈!

  傅靖童緊張得差點崩潰,整個人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似的,癱靠在墻壁上。

  瘦削的臉孔,深邃的黑眼,高挺的鼻梁,還有薄得非常漂亮,看來很倔強的唇。

  這個男人長大了,比以前強壯了,變得更英俊,也顯得更冷硬危險了。

  可無論他怎么改變,都是宗澈,那個她找了八年,也想了八年的宗澈。

  “阿澈,原來是你,你嚇了我一大跳……”傅靖童整個放松下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埋怨的話脫口而出。

  “傅靖童大小姐,請問你是個笨蛋嗎?”一陣咆哮在她頭頂炸雷似的響起。

  “呃?”她訝異地抬眼看他,一時間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

  “在這種鬼天氣一個人跑來山頂曬太陽,你是覺得今天是出門郊遊的好日子,還是你腦殼燒壞了?你以為你是銅打鐵鑄,曬不爛打不破,還是想嘗嘗中暑的好滋味啊?”

  他橫眉怒目,吼得震天響,靖童除了被他吼得耳朵嗡嗡作響外,只聽明白了一個詞。

  “中暑?我中暑了?”

  怪不得她會暈過去了,怪不得她身上的衣服幾乎被脫得一件不剩,怪不得剛才阿澈在擰毛巾,他在幫她擦身子降溫嗎?

  “不!你沒有中暑,你不過是出門郊遊,舒服得睡過去了。”宗澈怒不可遏地繼續吼道:“你為什么一個人跑到山頂來?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今天這山頂上除了我,鬼影也沒有一只,如果我不是剛好路過看到你,你很可能就這樣丟了小命了!”

  “我、我沒有想到……”她被他吼得慚愧極了,想向他解釋,卻又被他的咆哮打斷。

  “大小姐,你說你沒有想到?笨蛋也知道這種天氣不能隨便出來曝曬,請問你有沒有一點點常識?你到底會不會照顧自己?”

  “夠了阿澈,你很吵哎!我都快被你吵聾了!”傅靖童尷尬地低嚷,終於打斷暴躁男人的吼叫。

  在慚愧之餘,靖童也被他吼得心頭燃起一把火。

  “我能不吵嗎?我差點被你嚇死了!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沒有一點大腦!”他吼道。

  “你別再諷刺我了,是的,我缺少常識,我不會照顧自己。我沒有想到六月天日頭會這么猛烈,我也沒想到車子冷氣會突然壞掉,我也沒有那么多閒情逸致一個人跑到山頂郊遊,我只是剛剛從大哥口中聽到你的消息,忍不住想來看看你而已!”

  “有什么好看的!”他看上去完全沒有被感動,依舊粗聲粗氣地吼。

  “你……”她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兩個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讓。

  一會後,宗澈原本緊繃的臉部曲線,終於慢慢柔和下來。

  雖然他沒說,可她那一句“我只是想來看看你”,還是悄悄擊中了他的心。

  “對不起阿澈,我也許太魯莽了,剛剛肯定讓你受驚了。”傅靖童也冷靜下來,慢慢體會出阿澈的怒氣從何而來。

  他剛剛救她的時候肯定很擔心,所以在她醒來後才會這樣暴跳如雷。

  “不過,阿澈你的脾氣比以前更臭了!”他真的好兇,剛剛嚇得她都不敢說話了。

  宗澈盯著她,這個女人,現在她已經成熟到可以稱之為女人了,剛剛看到她站在楊桃樹下的時候,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以為自己也中暑了,才會產生奇怪的幻覺。

  這些年來,他大部分時間不會去想她,不過有時候在彎月懸挂半空的晴朗夜晚,他也會放任自己想她,想她現在在哪裏,正在做什么事情,他會在什么情況下再見到她。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會在這種情況下遇到她,當她暈倒在他懷裏,臉色蒼白、奄奄一息的時候,他嚇得心都快爆炸了!

  原來過了這么多年,他還是忘不了她,還是放不下她,還是那么在乎她嗎?

  她的這種出場方式,真是差點嚇壞了他!

  然而他依舊裝出蠻不在乎的樣子,淡淡地問:“來看我做什么?”

  傅靖童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阿澈,你一走八年,我們大家都很想念你。”

  “想我?不見得吧?”宗澈扯起譏誚的笑,“難道你已經忘記了,我當年可是被你母親趕出來的。”

  “媽媽她只是誤會了,如果你當年肯回頭好好解釋,給她機會了解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那一切誤會都可以解開的。可是你一去不返,沒有一點消息,我們找得你好心焦,幾乎以為你遭到不測了。”

  曾經有大半年的時間,她經常作惡夢,夢到他在一片灰蒙蒙的夜色裏,不理她的呼喚,一直向前奔跑,而前方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他衝到懸崖邊,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不顧一切地一腳踏人虛空!然後她就驚叫著醒來,流了滿身的冷汗,在黑暗中抱著被子心痛發抖。

  這個惡夢纏繞著她好長一段時間,直到她去了維也納,徜徉在音樂的世界裏,再結識了溫柔體貼的遲子建,才漸漸將它忘記。

  可是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心尖有點發冷。

  宗澈並不知道她曾受過的煎熬,冷冷地不帶一點感情地說:“你母親並不是誤會,她一直對我有偏見,雖然我不知道她的偏見到底來自什么,是我的出身,我的行為,還是我的為人。就算當年沒有發生那樣的事情,她遲早會找個借口將我趕出去,因為她一直認為,我對於你,對於傅家,都是個危險分子。”

  博靖童搖頭,想要反駁,偏偏無言以對。

  他說得沒錯,母親一直因為莫名的原因,而對阿澈抱有偏見,甚至還懷著一點點敵意。

  “不過你母親料得沒錯。”

  宗澈看了她一眼,突然笑起來,走到床邊,雙手撐在她身畔。

  “我對你來說,的確是個危險分子。如果我當年沒有醉到作夢的程度,那我沒有記錯,是我奪去了你的初吻吧?”

  他身體壓得很低,下巴幾乎碰著她的臉頰。

  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下巴青色的胡渣,可以感受到他灼熱的呼吸。

  他臉上淺淺的笑容,突然變得危險極了,強壯的手臂強烈地提醒她,他已經是個精悍的成年男子了。

  她的身體突然問敏感了一百、一千倍,猛然意識到自己身上,現在除了這條遮不住什么東西的薄被外,幾乎不著片縷。

  她緊張得喉頭發幹,想要不著痕跡地退後,偏偏身體已經抵在墻壁,退無可退了。

  她勉強開口,卻不怎么敢對上他的眼——

  “阿澈,別再說那件事情了,它只是個錯誤。”

  “它為什么是個錯誤?”他逼得更近,笑容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惱怒。

  “當時、當時你暍醉了,心情也差,我只是想安慰你,我……”

  “然後你就任我吻你,然後在八年以後,你來告訴我,那只是你一時同情心大發,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宗澈惱怒地瞪視著她,聲音裏有著壓抑不住的火氣。

  “阿澈,別這樣,我們不要再說那件事情好嗎?都過去好多年了,那時我們只是年少無知。”傅靖童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宗澈的質問,她自己心知那個吻不僅僅是因為同情,它還藏著她的心意。

  可是如今這種情況下,她不敢向他坦白承認,因為他的目光嚇人,他的肢體語言危險,使得她心亂如麻,只想著逃避。

  可是宗澈不願意輕易放過她,他低頭用唇擦過她光潔的前額,輕柔地說:

  “不好。它困擾了我八年,我一直想弄明白,當時你真實的心意。你為什么會允許我吻你?為什么不推開我?僅僅是因為同情我想安慰我?不,我不相信,如果你堅持你的說法,不如我們再來試一次,讓我知道你真實的心意,好嗎?”

  “阿澈,別這樣!”傅靖童扭轉開臉,緊繃的肢體語言,清晰地告訴宗澈她的緊張害怕與抗拒。

  宗澈緊緊地盯了她一會,突然站起身來,離開了床邊,惡質地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怎么過了八年,你還是這么害羞?我敢擔保,你現在還是個清純的小處女,對不?”

  傅靖童立刻爆紅了臉,當看到他惡質的笑容時,突然明白了他剛才是在捉弄她。

  她氣不過,順手拎過旁邊的一個枕頭扔向他,罵道:

  “阿澈!你比以前更加討人厭了!”

  宗澈抓住了淩空飛來的枕頭,得逞地哈哈大笑起來。

  剛才緊張的氣氛頓時一掃而空,連帶的,兩人間因多年不見而帶來的拘束陌生感,也消失了許多。

  “阿澈,你不想爺爺嗎?他經常叨念著你。”沉默了一會,傅靖童說。

  提起傅老爺子,宗澈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溫暖的笑意。

  “爺爺他還好嗎?”他低頭踢踢桌腳,問。

  “爺爺身體比以前差了,有時還會覺得心口痛。你記得他以前很喜歡在山莊後面的池塘釣魚嗎?你走了後,他就不怎么愛去了,常常說沒有阿澈陪他聊天,一個人坐著沒意思。”

  “當然記得。”宗澈笑了,“我那時一直都在懷疑,要嘛就是那個池塘裏的魚太狡猾了,要嘛就是那裏面根本就沒有魚,否則怎么始終都沒有魚肯上鉤呢?”

  “爺爺一直很想你,經常說你現在一定在某個地方努力著,遲早有一天會風風

  光光地回家的。你這次會跟我回去嗎?阿澈。”傅靖童希冀地望著他,她一直希望他肯回到山莊去。

  “回家?”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眼裏閃過冷淡的光芒。

  他搖了搖頭,淡淡地說:“我不過是山莊的過客,那裏不是我的家。”

  他轉身,走到外問,推開木門,望著蔥鬱連綿的山頭,大聲說:“看,這裏才是我的地方!”

  一陣猛烈的山風突然刮起,吹過整片果林,發出挲挲的枝葉聲,也吹起了一地的枯枝敗葉與泥塵。

  熾烈得近乎狂野的陽光投射在他的臉上,在他身後拉出長而筆直的影子,他的眼眸黝黑,他的臉部棱角分明,他的身體高大強壯,他身上有股冷硬堅強的氣息,他整個人,彷佛跟他身後億萬年屹立不倒的山峰融為一體。

  阿澈說得沒錯,他不再是當年那個青澀的少年了,他已經完全長成成熟強壯的男人,他有自己的世界,而這山風颯颯、陽光熾烈、充滿原野氣息的地方,就是他的地盤!

  他跟他們這些住在臺北豪宅裏的人,似乎格格不入,他跟她倣佛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說他是山莊的過客,那么她也是他生命中的過客嗎?一絲難言的苦澀,慢慢從靖童的心底流過。

  風中有些怪異的味道,山邊的烏雲遮住了太陽,天色開始變得陰晦。宗澈注意到空氣中的怪異,知道臺風要來了。

  又一陣烈風平地刮起,從敞開的門口撲進了小木屋,狂野地掀開了靖童身上的薄被。她小小地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按著被子,因為一剎那的春光外泄,臉上涌起羞窘的紼紅。

  宗澈瞅了她一眼,關上了木門,揶掄道:“有什么好遮的,該看的剛才都被我看光光了。”

  傅靖童臉上更紅,狠瞪他一眼,“阿澈,你一點也沒變,嘴巴還是跟以前一樣討厭!”

  宗澈不知悔改地笑了兩下,再看看天色,說:

  “要起風了,先回旅館去。”

  “我的衣服呢?”她問。

  “放在外面,都溼透了,穿了會著涼的。你就這樣好了,反正這兒除了我沒有其他人了。”他繼續捉弄她,發現逗她生氣,讓她臉紅,是他多年來都沒有忘記丟棄的嗜好。

  “不行!”他在說什么?難道要叫她披著被單半裸奔嗎?傅靖童不可思議地叫起來。

  “我這裏沒有可穿的衣服,如果你堅持又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把身上的衣服讓給你。”

  他二話不說,立刻動手脫起身上的衣服,衣服被他拉起,露出強壯的六塊肌。

  傅靖童被他的舉動弄得又羞又惱,連忙氣急敗壞地大聲制止:“不用!你給我立刻停下來!”

  宗澈停下了脫衣服的動作,要笑不笑地瞅著她,眼裏閃過戲譫的光芒。

  傅靖童知道他又在捉弄他了,沒好氣地瞪著他說道:

  “你不需要犧牲這么大,我自己帶了換洗衣服過來。我的車子就停在果園人口,勞駕你幫我把車裏的行李拿來就行。”

  她摸過放置在床邊的小包包,從裏面掏出鑰匙,扔給宗澈。

  宗澈接過淩空飛來的鑰匙,聳了聳肩,假裝惋惜地說:“真可惜。”便走出了木屋。

  傅靖童注視著他的背影,氣惱之餘又有一點點莫名的喜悅。

  開車上山的路上,她一直有點忐忑不安,怕八年不見,她和阿澈會變成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可是現在,她知道自己的擔心多餘了,阿澈就是這樣,惡質又帶著點孩童似的頑皮,他就有本事在三百兩語之間,就把她撩撥得又氣又惱又跳腳,什么陌生感、忐忑不安,全都一掃而空。

  她現在知道了,曾經共同經歷過那樣曖昧別扭又親昵的少年時代,即使相隔多年不見,他們依舊不會是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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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他們駕車回到山谷旅館時,天色已經昏黑,惡劣的山風開始在山谷裏橫衝直撞,不停制造出各種嘈雜又驚人的聲響。

  宗澈將傅靖童安置好後,與辛兆一起到旅館前的園圃,為易受狂風摧折的鮮花覆上防風薄膜。

  “老板,傅小姐說她是你妹妹,是真的嗎?”辛兆邊幹活邊問。

  “我沒有妹妹。”宗澈頭也不拾,淡淡地否認。

  “我就說吧!我跟了老板六年,老板有妹妹我怎么不知道呢?”辛兆又探頭打聽:“那,她是老板的馬子嗎?”

  宗澈這次懶得理他。

  見老板既不承認也不否認,辛兆眨了眨眼睛,不甘心的又追問:

  “我知道羅!她肯定是老板的初戀情人。老板看她的眼神,跟平時看別的女人的眼神都不同喔!老板,我猜得對不對?”

  “我看你很閒嘛!”宗澈終於從花圃裏抬起頭,“如果你有時間在這裏胡說八道,不如上果園去幫忙,那裏還有兩百箱楊桃等著運下山去。”

  辛兆立刻咬住嘴唇說:“我收到了!我立刻閉嘴!”

  宗澈冷冷看他一眼,注意力又回到園圃裏。

  過了半晌,一旁又傳來某只八哥不甘寂寞的嚼舌聲:

  “老板,我個人感覺傅小姐很不錯,氣質幹凈又高貴。通常這種女人都有很多人追的,如果老板中意她,可要趕緊下手喔!”

  宗澈再次抬頭,眼眸發出殺人的光芒。

  辛兆立刻落荒而逃,“亞媚那邊好像還有事情要我幫忙,我先過去,老板你忙……”

  聒噪的聲音終於消失。宗澈站直身體,看向旅館右側一扇亮著燈的窗戶。

  因為臺風的關係,所有住客都趕在白天下了山,只除了這個沒有常識的笨女人獨自摸上門來。

  很難形容,他現在心裏的復雜感覺。他從來沒有刻意去忘記過她,但是也沒有

  非常的思念她。他就是這樣一個冷淡隨性的男人。

  但是當她今天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時,多年前對她的所有感覺,瞬間又重新從心底流淌出來了,想親近她、觸摸她、擁有她的欲望,又再一次復蘇。

  該怎么形容他現在心裏的感覺?

  在臺風來襲的前夕,天邊的明月被厚重的雲層遮蓋,天上地下部變得一片漆黑。

  然而那個窗戶裏有燈,燈下有她,時光倣佛倒流到年少時,她跟他住在同一間大屋子裏,她就睡在他的隔壁。

  他們之間雖只相差一片薄薄的墻壁,但他們的身分地位卻是咫尺天涯。

  她是傅家萬於寵愛在一身的小公主,而他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養子,他們之間的距離非常遙遠,他在心裏喜歡著她,卻沒有勇氣開口承認。

  而這一回,有所不同。

  他已經不再是八年前孤立無助的少年,她現在站在他的土地上,睡在他的旅館裏。

  她不再像當年那樣高不可攀,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再遙遠。

  這一回,他已經有了足夠的力量擁有她,那么這一回,他是不是該仔細思考一下,順從心底的欲望,打破那片無形的墻壁?

  他從不否認自己曾經喜歡過她,不過那時他年紀還小,他以為這份喜歡會隨著時日增長而淡忘,然而事實似乎不是這樣。

  當今天他站在山坡上,看到遠處楊桃樹下那個酷似她的身影時,他心跳如擂鼓,他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心整個擰在一起。

  他突然發現,自己還是喜歡和渴望著她的!

  宗澈盯著那扇透著光的玻璃窗,窗內有個纖瘦的人影晃動了一下。

  人兒的身影映在淡黃蒙朧的窗影上,看來是那么美麗誘人。

  宗澈突然笑了起來,像是在一瞬間決定了非常重要的事情,舒暢地層顏而笑,明亮的眼眸裏,閃過一種叫做自信的東西。

  這個臺風來臨前的夜,空氣鬱悶得像是停止了流動,偶爾有一陣怪風刮起,飛沙走石,撕裂平靜。

  宗澈心中的平靜也被陣陣波瀾撕破,他篤定地微笑,知道自己該怎么做了。

  既然她自己傻乎乎地送上門來,他當然不會再放她離開。

第五章
隔天清晨,傅靖童早早醒來,坐在連著房間後門的小花園裏吃早餐。

  小花園連接著兩問房間,是半日式庭院的布置,古樸又雅致,有卵石砌成的日式小溫泉,有種著茶花與杜鵑的花叢,還有爬著牽牛花藤蔓的低矮圍墻,越過圍墻可以看到水墨畫似的遠山。

  如果還能聽到鳥兒的叫聲,或者看到明媚的陽光,就更完美了。

  可惜天邊的雲層實在太過沉厚,迎面吹來的風涼颼颼的,很有點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傅靖童坐在花園中的小桌子邊,吃著旅館提供的早餐:心裏想著阿澈。

  與八年前相比,阿澈似乎改變了許多。

  他比以前高了壯了,陽光泥土與汗水的磨練,使得他比以前更加強壯。

  而相比於以前那個有點自卑、有些別扭的少年,如今他身上多了一股自信及強硬的氣勢。

  在他自己的天地中,他似乎過得非常愜意與自在。

  她邊暍著牛奶邊獨自微笑,看到這樣的阿澈,她的心裏真的好高興。

  突然,與小花園相連的另一問房間門被推開,宗澈赤裸著精壯的上身,只穿了條短褲走了出來。

  “你好早起。”他意外地發現花園裏俏麗的身影,於是輕松地靠在門邊,愜意地欣賞著眼前的美景。

  記憶中的她向來喜好素色的衣服,今天早上的她卻穿了一件粉嫩的俏麗衣裙,襯出她纖麗苗條的身段,而及肩的長發與嫩紅的兩腮,讓她看來顯得格外誘人。

  傅靖童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飛快地收回目光。

  “是你賴床了。”她說,假裝專心對付盤中的香腸煎雙蛋。

  事實上,她不怎么敢回頭看他。

  他的黑眼半瞇著,頭發有些淩亂,懶散地靠在門框上,明明是亂七八糟的模樣,他整個人卻散發出一種傭懶的性感。

  剛剛不過是看了他一眼,她就心跳加速,不敢再回頭望。

  宗澈蠻不在乎地笑了笑,轉身進了房間梳洗,半晌後,又重新走了出來。

  他換了黑色背心與長褲,手裏拎著一罐冰啤酒,攤開長腿,舒服地坐到她身邊。

  他看來依舊是一副懶散性感的模樣,但起碼他身上衣物周全,沒有叫她太過心慌。

  “我下午就要走了,明天還有工作。”能夠看到他過得這么好,她就感覺心滿意足,擱在心上多年的石頭,終於能夠落下了。

  “恐怕不能如你所願。”宗澈抬了抬下巴,指指天邊密布的烏雲,說:“臺風

  “這樣子,還要多打攪你一天。”靖童感到有點為難。

  “別跟我說這些廢話。”宗澈專注地看著她,“你愛在這裏留多久都行,你知道我永遠都不會趕你走的。”

  他的眼裏有種奇特的光芒,話語裏似乎有種叫她不敢深究的東西。

  她避開了他的眼,笑說:

  “謝謝。事實上,你這裏很舒服自在呢!你外婆家的溫泉小花園,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你還記得?”他有點意外。

  “當然記得。”靖童笑著說:“你那時還故意說些民宿的鬼故事來嚇我,惡劣極了。”

  “我這幾年聽了更多的鬼故事,如果你喜歡,我不介意今晚繼續。”宗澈湊到她耳邊,故作神秘地說。

  “不要!討厭!”靖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宗澈得意地大笑。

  他站起身,蹲到煙霧彌漫的溫泉旁,撫摸邊上光滑的卵石,說:

  “事實上,這裏完全是倣照我外婆家的後花園設計的,就連這些卵石,還有邊上這棵老櫻花樹,都是從我外婆家栘過來的。”

  “你很愛你外婆。”靖童感動地說。

  “我很想念她,可惜她去世得太早。我開這家旅館,就是為了要懷念她,也算是圓了我小時候的夢。”宗澈說,聲音裏有著難得的溫柔。

  她記得,他以前曾經跟她說過,將來要開一家溫泉小旅館,他真的去做了。

  “阿澈,告訴我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我們一直都在找你,可怎么找都找不到。”

  宗澈重新坐回椅上,啖了口啤酒,語氣平淡地回答:

  “無所謂好,也無所謂不好。我去了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最後發現在這裏最自由自在,就留在這裏了。要感謝爺爺,我當年離開傅家時身無分文,幸好他曾經借給我一筆錢,我把錢投資在股票上大賺了一筆,讓我有足夠的資金做我想做的事情。”

  “那一千萬果然是你匯給爺爺的。爺爺他當年毫不懷疑地認定就是你寄來的,我們都還半信半疑呢!”傅靖童笑說。

  “當然,這是我和爺爺之間的秘密。敬爺爺一杯!”宗澈舉了舉啤酒罐,向天笑說。

  叮當——

  宗澈的屋子裏傳來了門鈴聲。

  “進來!門沒關!”宗澈扭頭向屋子裏叫喚了一聲。

  旅館主管亞媚手裏拎著食物籃,笑意吟吟地走了進來。

  當她看到宗澈身畔的靖童時,臉上的笑容頓時難以察覺地僵了僵。

  “傅小姐也這么早。”她向著傅靖童點頭微笑,然後把食物籃放在桌子上,說:“阿澈,早餐準備好了。”  

  傅靖童注意到,旅館裏其他員工都叫宗澈老板,只有亞媚直喚他的名字,而且她看著阿澈的神情非常非常的溫柔,溫柔的程度超過了下屬對老板應有的態度。

  然而宗澈對她似乎沒什么特別,只隨意答道:“謝了。”

  “你又喝酒了,早上空腹喝酒對胃不好。”亞媚故意用手碰碰宗澈的手臂,笑得十分嫵媚。

  “沒事的,別瞎擔心。”宗澈不以為然。

  “傅小姐在我們旅館住得還舒服嗎?我們這裏是鄉下地方,比不上都市的大飯店,希望傅小姐對我們這裏的服務還能滿意。”亞媚對靖童說。

  她似乎在以這裏的女主人自居呢!她跟阿澈是什么關係呢?

  傅靖童還沒來得及回答,宗澈已經皺了皺眉,說:“亞媚,她不是旅館的客人。”

  “我知道,傅小姐是你的朋友。”亞媚陪笑說,察覺到因她的出現,花園裏的氣氛有點僵,只好說:“我先出去,你們繼續聊。”

  宗澈點了點頭,神情冷淡。

  等亞媚離開後,傅靖童笑問:“她是你女朋友嗎?”

  “不是。”宗澈簡單地回道。

  “不是嗎?好可惜,她看起來不錯喔,而且她對你很溫柔呢!她一定是悄悄的

  在喜歡著你。”傅靖童笑說。

  她根本就是公開地喜歡著他,宗澈早就知道亞媚的心意,只是他不領情。能夠進駐宗澈心底的,一直都只有一個女子。

  “你呢,你這八年又是怎樣過的?一直都在拉你那青蛙叫似的小提琴?”宗澈問。

  “在維也納讀了幾年音樂,然後就回來了,現在在樂團裏工作,一直都在拉那青蛙叫似的小提琴。”她笑說。

  宗澈又啖了口酒,說:“記得那時,我很不希望你去維也納。”

  “為什么?你從來沒對我說過。”傅靖童訝異地問。

  他瞅了她一眼,似乎她問了一個笨問題。

  “你真去了那裏,我就會有好長一段時間見不到你,難道你沒想過嗎?”他淡淡地說。

  “我不知道。”傅靖童搖了搖頭,在訝異之外又有些感動。

  突然,她噗哧一笑,說:“你那時表現得那么拽,我還以為你巴不得我離你遠遠的,讓你見不著才好。”

  宗澈注視著她臉上的笑意,深深地望進她的眼裏。

  “別跟我裝傻,童童,你知道我那時喜歡著你的,你心裏清楚得很。”

  靖童愣住了,無法逃離他的目光。

  她被他突如其來的表白驚呆了。

  印象中阿澈從來不是這么坦白的人,他的坦白讓她無法招架,她一時之間不曉得該怎么回答。

  “我、我不知道,你那時表現得好像很討厭我的樣子。”她勉強笑了笑,逃開了他的眼。

  “撒謊,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我喜歡你,否則你媽媽也不會急著要趕我走。”宗澈不肯輕易放過她,將她的椅子旋過來面對著自己,繼續問她:“你呢?別說你沒喜歡過我。”

  靖童非常不習慣這樣子面對面表白自己的方式,她覺得心慌。

  她既不想撒謊也不想坦白,感到左右為難。

  “阿澈,別問這種問題好不好?都過去這么多年了,我當時喜不喜歡你,還有什么關係?”她輕聲說。

  “當然有關係!”宗澈緊緊地注視著她,目光裏燃起灼熱的火光。“因為,童童,我現在還喜歡你。”他喊她的小名,一字一字地向她宣布。

  靖童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因他的表白而感到慌亂不已。

  他的神情專注而堅定,雙眼如兩泓深潭,將她的心魂攝去。她的心撲通撲通地亂跳,腦袋裏空白一片,整個人像中了魔咒一樣動彈不得。

  鈴鈴鈴……

  擱在桌子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像在警告她趕緊逃離。

  她拿過手機一看,天!竟然是遲子建的來電,他在提醒她別做錯事嗎?

  她昨天都忘記給子建電話了,他發現自己沒有回家,恐怕著急得不得了了吧?

  “喂,子建。”她拿過手機,走到花園的一邊。

  不知怎地,她不想讓阿澈聽到她和子建通話的內容。

  “童童!”電話那頭的遲子建聽到她的聲音,立刻如釋重負,連聲問她:“你現在在哪裏?我打電話去你家,你母親說你還留在臺南。”

  “我有個朋友在臺南,我順道過來看看他。”靖童說。

  “這樣啊,你昨晚應該打個電話給我,我今天早上找不到你,挺擔心的。”

  “對不起,我忘了。”內疚在靖童心中滋生。

  真的,她都忘了要打電話給子建,告知她的行蹤了。

  “不要緊了,”子建笑問:“對了,你去看的是哪位朋友?”

  “記得嗎?我以前告訴過你,我還有個叫阿澈的哥哥。”靖童猶豫了一下,決定坦白。

  “是失蹤了好幾年的那個?你找到他了?”子建問。

  “大哥找到他了,他在臺南開了一家溫泉旅館,我現在就在他的旅館裏,可能會逗留一天,明天才會回去。”靖童說。

  “好的,要我來接你嗎?”

  “不用了,你明天晚上有演出,不要太勞累了,我自己開車回去就行。”靖童說。

  “好吧,你自己小心。”子建遲疑了一下,挂了電話。

  靖童拿著手機,暗地裏松了一口氣。

  在內心深處,她不希望子建與阿澈見面,雖然子建是她的男朋友,然而阿澈在她心裏卻佔據了一個特殊的位置,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位置。

  “幹嘛站在那裏發呆?”見她拿著手機呆呆站著,宗澈懶懶地喚她。

  靖童回過神來,坐回原來的椅子。

  宗澈又將她的椅子旋向他,神情帶著隱忍的惱怒說道:

  “聽著,我不是你哥哥,從來都不是!”

  靖童一愣。

  他聽到她的談話內容了?那么他聽得出她與通話人的關係嗎?

  如果她現在告訴他,她兩周後就要訂婚了,他將作何反應呢?她的心裏有些亂,拒絕深想他話裏的惱怒從何而來。

  “我一直都當你是親兄長,我希望我們以後也能繼續做對好兄妹。”她真的希望能夠當他足哥哥,那么她就不用像現在這樣心亂又心慌。

  是的是的,她一直都當他是哥哥的,她這樣用力地告訴自己。

  “你想騙誰?童童,騙你自己嗎?”宗澈譏誚地笑了起來,笑容卻不達眼底,他冷冷地說:“說什么繼續做對好兄妹,真是笑話,你自己心裏清楚,我們之間是怎么一回事。”

  “阿澈,我們之間也許有點誤會,我一直都當你是哥哥的。”她拒絕承認,繼續逃避。

  “你確定?那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他扯唇譏笑。

  “我……”

  她剛鼓起勇氣去看他的眼,就被他抱住,他的右手撫上了她的臉。

  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她的嫩頰,他的唇向著她緩緩靠近。

  看著他越來越近的臉,他幽深的眼裏有股蠱惑人的光,還有微微拂到她臉上的氣息,這一切都使得她心慌意亂,讓她緊張得既說不出話也不敢動彈。

  “你忘記那個吻了嗎?如果你當我是哥哥,你願意讓我那樣吻你嗎?如果你當自己是我的妹妹,你那時為什么不推開我?”

  他的唇靠她的唇好近,曖昧的氣息在兩唇之間圍繞,誘惑的味道如此的強烈,靖童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

  他的氣息是如此的灼熱,他的眼神誘惑至極,她覺得自己就像是攀在懸崖邊的人,手裏抓著脆弱的藤蔓,身體正在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而他就是那個正等著吞噬她的深淵。

  他始終不肯吻下來,似乎故意在誘惑著她。

  短短的瞬間,她卻覺得漫長得難以忍受。

  他的唇越靠越近,他的氣息越來越熱,她的心揪得緊緊的,幾乎喘不過氣來,卻無力推開他。

  她也在渴望著他的吻,等待著他吻下來嗎?

  不不不,這是不對的!她已經有了子建了!

  在最後的關頭,她握緊了手心的手機,當它是救命浮木。

  她偏過了臉,從他誘惑的唇上逃開,沙啞著聲音,脆弱地喊:

  “阿澈,別這樣,我有男朋友了!”

  等了半晌,等不到他的回答,她抬頭,鼓起勇氣看他,“我們兩周後就要訂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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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漂亮的玫瑰!都是你種的嗎?”

  午後,山谷裏的氣候平靜得詭異,有著暴風雨來前的平靜。

  傅靖童踱步走出旅館門口,立刻被門外卵石路兩旁的玫瑰園圃吸引住目光。

  滿園粉色嬌嫩的玫瑰,雖被一層薄薄的防護薄膜遮蓋住,卻絲毫沒有減損半分美麗。

  靖童昨天到山谷的時候其實已經看到了,不過她那時一心急著要找阿澈,忽略了眼前美麗的景致。

  “女孩子都喜歡玫瑰。”在一旁的旅館園丁辛兆笑說,“不過不是我種的,是老板親手種的,我只不過幫老板照料它們。要我自己種,我就種向日葵。”

  “阿澈他也喜歡玫瑰?”靖童心動了動,想起了她在傅家山莊種的溫室玫瑰。

  她第一次見到阿澈的時候,就在那個溫室裏。他那時的樣子很笨拙,像只迷了路的小笨熊。

  後來,他也會幫她一起照料她的玫瑰。那時候她並不覺得阿澈有多喜歡玫瑰,事實上,像大多數男孩子一樣,他對什么花都沒多大興趣。

  “悄悄跟你說喔!”一旁辛兆突然神秘兮兮地湊過腦袋來,笑說:“事實上,老板他並不喜歡玫瑰,他種這一園玫瑰,是因為他心裏有個人,一個女人!”

  “你看得出你老板心裏在想什么?”靖童笑說:心中的觸動更大。

  “老板那么悶騷,他的心事我怎么看得出來?這是他有一次心情好告訴我的。記得那天晚上他說,他從小就喜歡一個女孩子,她家裏有一問種玫瑰的溫室花房,他第一次遇到她就是在花房裏,周圍都是玫瑰。

  老板那天喝多了酒:心情好好,說了一堆肉麻得要命的情話,幸好我都忘光光了。”辛兆抖了抖身體,假裝很受不了的樣子。

  這些花真的是為了她而種的?

  他說他從小就喜歡她,他一直都沒有忘記過她嗎?

  靖童呆呆地站著:心底涌上了萬千種柔情蜜意。

  可為什么,他喜歡她卻不來找她?要直到她打聽到他的下落,主動找上門才能與他重遇?

  他的心裏真的有在乎過她嗎?

  可無論如何,她都已經有了子建,子建對她那么那么的溫柔,子建是那么好的情人,她不能在即將訂婚的關頭負了他,她真的不能!

  心底流過甜酸交雜的滋味,她感到有些茫然和苦澀,耳畔聽到辛兆仍絮絮叨叨地說著:

  “傅小姐,老板心裏的那個女孩子是你吧?我知道的,因為老板以前跟我說過,他喜歡的女孩子有一雙漂亮的眼睛,笑起來彎彎的,像是天上的月亮。我一看到你笑起來的樣子,就知道老板指的是你了。”

  “那都是過去很久的事情了,阿澈他應該也有新的情人了吧?”靖童茫然地說,像是在回答辛兆的問題,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她和阿澈就算以前對彼此曾經有過什么情意,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人生是一直向前不能回頭的單行道,她和阿澈在十字路口錯過了,就沒有重來的機會了。

  “對喔,是有很多新情人!不過,不是我說老板壞話,他這人對女人實在太冷太無情了。女人要來要去,他從不緊張,也不挽留,有跟沒有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你說有幾個女人受得了這種無情的對待,所以最後都哭著跑了,但老板卻一點也不在乎。

  但是就是有那么多蠢女人,明知道老板沒心沒肺,就是不肯回頭,十頭牛都拉不回頭!”辛兆盯著旅館大廳內亞媚的背影,懊惱地說。

  “他從小就是這樣一副壞性情,但是真的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他。”靖童想起他中學時代加入籃球隊時,擁有諸多擁護者。

  雖然阿澈讓她的心中很苦惱,但是她像是抵抗不了誘惑似的,依然很喜歡跟別人談論他的事情。單是聽辛兆說他這些年的經歷,她都聽得津津有味。

  “雖然有很多女人喜歡老板,但是我看得出,老板只喜歡傅小姐你一個。真看不出來,老板外表那么冷酷,實際上卻那么深情,我覺得好好笑喔!”辛兆哈哈地笑了起來。

  靖童被他笑得面紅耳赤地走開。

第六章
醞釀已久的強臺,終於在黃昏時分降臨山區。

  暴風雨橫行肆虐,所到之處樹倒墻塌路陷。

  銀蛇似的閃電撕破漆黑的夜空,陣陣雷聲震耳欲聾,驚得人心惶恐。

  臺風使得山區大面積的停電,午夜時分,旅館的備用發電機組,在幾下震耳巨響後,也宣布暫時罷工。

  傅靖童在旅館的床上翻來覆去,窗外的電閃雷鳴叫她怎么也睡不著。

  相比窗外的風雨肆虐,沒有電力供應的室內悶熱異常。

  當隱約聽到從旅館大廳的古老大鐘,傳來的十二下鐘響後,靖童終於嘆息一下,放棄與周公約會的打算。

  她打開冰箱,想拿一罐冰咖啡,無意看到門邊的啤酒,猶豫了一秒,終於選擇了啤酒。

  她被阿澈影響到了,她站在黑暗中獨自笑了笑,打開房間後門,走到小花園前的木造臺階上。

  臺階上立著幾根古樸的圓木柱子,屋檐下挂著紅通通的倣造燈籠,微弱泛紅的光在風雨中搖曳。

  外面的風雨瘋狂肆虐,卻掃不到臺階上。

  她靠坐在柱子旁看著黑夜裏的狂風暴雨,天邊的雷鳴電閃,竟讓人有種奇特的安全感。

  “睡不著?”突然,有人在身後問。

  不用回頭,靖童也聽得出是阿澈的聲音。

  空氣中飄來淡淡的肥皂清香,她回頭,看到阿澈依舊穿著背心長褲,黑發溼漉漉的閃著水光,一副剛剛從浴室出來的模樣。

  “好女孩不喝酒。”宗澈瞄了瞄她手中的啤酒,淡淡地說。

  “別教訓我,你自己喝得還少嗎?”靖童說。

  事實上她並不太能喝酒,才灌了兩口,就覺得有點頭昏昏了。只是她喜歡坐在屋外吹風看雨暍冰啤酒,有種透心徹涼的暢快感。

  宗澈不與她爭辯,坐到她身邊,伸手奪過她手中的啤酒,仰頭灌進喉去。

  “你真野蠻!”靖童搶不過他,眼睜睜看著他把啤酒全部喝光,只得掄起拳頭捶了捶他的手臂。

  屋檐外風雨交加,雷鳴電閃,他們兩個肩並肩坐著,陷入了沉默的氣氛中。

  傅靖童偷偷打量著宗澈的側臉,他沉默而專注地注視著屋檐外的雨幕,神情有幾分陰鬱。

  她想起早上,當他聽到她說要訂婚的消息後,立刻木立原地,他盯著她好一會兒,才放她離開。

  離開前,他冷冷的拋下一句話,說:“那又怎么樣?”

  她不知道他的心裏在想些什么,這叫她感到忐忑不安。

  突然,一陣狂風夾雜著沙塵迎面撲來,靖童輕叫了一聲。

  “怎么了?”宗澈轉頭看她。

  “沙子吹進眼睛了。”靖童搗住左眼,眨不掉沙子,難受得流淚。

  “別用手揉眼睛,讓我來。”宗澈抓住她忍不住去揉眼睛的手,單膝跪在她身前,俯下唇,輕輕地對著她的眼睛吹氣。

  不一會兒,沙子果然很聽話地離開了她的眼。

  可宗澈卻不願意離開,薄唇在她秀麗的眉目間徘徊不肯離去。

  他是想要吻她嗎?靖童緊張得繃直了身體,拉開了與他的距離。

  感覺到她的抗拒,宗澈坐回原地,默默暍完最後一口酒,突然問:

  “他是個怎樣的人?”

  傅靖童當然知道他指的是誰,她開口,卻覺得胸口有點悶。

  “他叫遲子建,是我在維也納留學時認識的。他是個很好的人,又溫柔又體貼。”

  “你母親一定很滿意他吧?否則怎么肯把你嫁給他?”宗澈陰鬱地問。

  他忘不了她母親那張對他挑剔嫌惡的臉。

  “我們兩家是世交。”靖童輕聲說。

  “你喜歡他嗎?”他壓抑地問。

  “我當然喜歡他,否則怎么會願意跟他訂婚?”靖童勉強裝出笑容。

  “那我呢?你以前不也喜歡過我嗎?”宗澈突然不再掩飾心底的怒氣,捏扁了手中的啤酒罐,另一手撐到了她背後的柱子上。

  “我……”靖童搖頭,想說話卻被宗澈打斷。

  “別告訴我你從來沒有喜歡過我!這種謊話你除了騙自己,還能騙得了誰?”宗澈怒氣衝衝地說。“老實面對你心裏的真正感覺,有這么難嗎?”

  靖童心情激蕩,深吸一口氣,說:“沒錯,阿澈,我以前是喜歡過你,但這都是過去了的事情。你一走就是八年,沒有一點消息,我連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還能讓我怎么樣?”

  “所以你寂寞了,就投入那個叫遲子建的家夥的懷抱?”宗澈惱怒地說。

  “你在指責我嗎?阿澈。”

  靖童不可思議地盯著他的眼,開始發泄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怨氣:“你有沒有在乎過我?如果你在乎過我,為什么都不來看我?你討厭我媽媽,或者討厭傅家,但也不應該討厭我。你就算不肯回來,也至少該讓人捎信回來,讓我知道你在哪裏啊!可是你什么都沒有做,最後還是我自己找上門來,你有什么資格指責我?”

  “我怎么告訴你?你一下子就飛到了維也納,我那時是個身無分文的窮小子,我該怎么去告訴你?用走的嗎?”宗澈狠狠地將手裏的啤酒罐扔進雨幕裏。

  他們憤怒地瞪視著對方,互不相讓。

  最後靖童累了,放棄了,放柔聲音說:

  “不管怎么樣,事情都過去了。我們都已經錯過了,不能再回頭,那么何不給我你的祝福,阿澈。”

  宗澈注視了她好一會兒,才說:“不,我不放棄。我和你男未婚女未嫁,為什么要放棄?”

  “我兩周以後就要和子建訂婚,我們的訂婚帖都已經送出去了,而且子建他愛我,我不能傷他的心。”

  “那么你愛他嗎?童童。”宗澈發現她從來沒說過一句她愛遲子建的話,不由得心生希望。

  “我……”靖童想回答是,卻說不出口。

  她與子建之間只是溫馨的感情,她喜歡他,在他身邊她感到舒服與安全,他一直都在她身邊,不會有一天突然消失,讓她心頭空蕩蕩的,夜夜地作著噩夢。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非常愛她。

  可是,她真的愛子建嗎?

  “或者我該問的是,你現在還喜歡我嗎?”他放柔語氣,低聲問。

  “這已經不重要了。”在他專注而希冀的目光注視下,她無法說不,也不能說是,只能逃避。

  最後,她幾近哀求地說:“阿澈,過去已經過去,我現在只希望,我們以後可以繼續當好朋友。”

  “我才不願意當什么見鬼的好朋友!”宗澈一手捶向她身後的柱子,另一只手

  輕撫向她的臉,感受到她的身子因他的靠近而緊繃,“如果你真的覺得過去已經過去了,那你為什么這么緊張?你對我還是有感覺的,對不?”

  她置身在他的懷裏,感受到他身上熾熱的氣息。

  她覺得心慌意亂,掙扎著說:“我沒有緊張……”

  “你說謊!”宗澈不能再忍受,低下頭,吻上她的唇——

  這一吻由淺到深,由輕舔到深吮,過了好久,他才抬起頭來,注視著她迷蒙的眼睛。

  “為什么不掙扎?為什么不推開我?童童,你跟我一樣也喜歡這個吻,你還喜歡著我,對嗎?不要再騙你自己了,你心裏還有我。”他前額抵著她的前額,在她唇上誘惑地呢噥著。

  靖童突然驚醒,“這是錯的!”

  她想站起來回房間,卻被宗澈伸手緊緊抱住。

  “這不是錯的,童童!”宗澈決意糾纏她到底,逼她回心轉意。

  “我知道你心裏還有我,否則你會決絕的推開我。我心裏也有你,這幾年我經常會想,你現在變成什么樣子了?經常想起你笑起來的樣子,還有那一夜你在月色下為我拉小提琴,這些回憶我一點也沒忘。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我回來找你,你還會喜歡我嗎?而現在,你已經來到我面前,我不可能放過你的,我不會放你走,我不管你跟誰訂了婚,就算你已經嫁人了,我也要搶你回來!童童,別再抗拒我,讓我吻你,好嗎?”

  靖童說不出話來,她覺得心好酸,酸澀得想哭。

  為什么他現在才來跟她說這種話?為什么要在她訂婚的前夕,才來跟她說這種話?

  她等了他好幾年,想了他好幾年,現在真的讓她等到了,她卻已經不再屬於她自己。

  理智叫她要抗拒,不能沉溺在他的蠱惑中,可是他的眼神那么專注,裏面盛載的感情,讓她難以抵抗。

  她覺得頭好暈,心好亂,人好累,感覺很難受。

  “讓我吻你。”他說,語氣裏包含著深深的渴望。

  她紅著眼睛,幽幽的注視著他:心中又酸又軟又難過。

  她突然明白,自己永遠也抗拒不了這個男人。

  當年他用那雙悲傷的眼睛看著她的時候,她就心軟了,把自己的懷抱和初吻都給了他。

  而如今,當他用渴望的眼神看著她時,她知道自己的心又要淪陷了。她的心變得好軟好軟,沒有力氣推開他,也沒有力氣說一個“不”宇。

  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她閉上了眼睛,終於放棄了掙扎。

  她聽到天邊的雷鳴轟轟,聽到屋檐外的雨刷刷地落下,他的唇再次落在她的唇上,充滿柔情地吻她,暖暖的感覺頓時熨燙了她的心。

  她的眼淚滑落兩人的唇間,輾轉混入濃烈的吻中,有一點酸有一點甜,像是愛情的滋味。

  想要清醒很難,想要沉淪卻很簡單。

  當他激情地吻著她,當他用強壯的雙臂將她抱起來,走進房間時,她就已經沉溺。

  耳畔轟隆的雷聲隱退,雨滴的聲音也消失,現在就算是天塌地陷,恐怕也再難驚醒她。

  宗澈將靖童抱入了房間,將她放在他的黑色大床上,緊接著欺上去吻住了她。

  靖童抱住他的後頸,承受著他或輕或重、輾轉激情的吻,腦袋暈陶陶的,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

  一會後,她緩緩睜開眼來,目光落在他的房間。

  黑色的真皮沙發,黑色的大理石地磚與黑色的大床,純黑的設計凸顯出主人的冷峻不羈。

  他纏纏綿綿地吻她,脫去她身上的束縛,也順手脫去自己的。

  他溫厚的手掌在她赤裸光滑的身軀上梭巡良久,他們在黑暗中彼此探索對方的身體。

  半晌,他俯在她耳邊低聲讚嘆:

  “童童,你好美。昨天我幫你擦身體的時候,天知道我要有多大的自制力,才能讓自己沒有佔有你。”他低低笑說:“以前讀救生課程時,老師都沒有告訴我,

  最大的誘惑是什么。”

  他的話讓她的臉紅了,而他在她身上探索,逐漸下移的手,更逼得她臉上的紅暈蔓延到了全身。

  “不許再說了,就只有你最壞!”她臉紅耳赤地伸手搗住他的嘴。

  宗澈低笑著吻她柔軟的手心,順勢吻上她白皙柔軟的手腕內側,另一只手開始撫摸她柔軟光滑,如絲緞的大腿。

  他記得昨天在山頂小木屋,當山風掀開她身上的被單,露出她美麗細致的長腿時,他霎時起了衝動。

  他還記得在衝動莽撞的少年時期,他曾經非常地渴望她,想抱她,吻她,親近她,想看她對他笑,想她想得徹夜難眠,只是這一切,他都不敢讓她知道,怕會被她嘲笑,也伯會嚇壞了她。

  如今,美好的夢想即將成真,她就躺在他身下,任他輕憐蜜愛。

  想到這裏,他更加衝動!

  靖童覺得渾身發燙,身體繃得像被拉得過緊的弦,隨時都會繃裂斷開。

  他強壯的下半身緊緊壓著她,灼熱的溫度從緊貼的肌膚傳來,他的手、他的吻,在她身上燎起無數火花。

  她已經無法思考,所有理智責任統統被拋諸腦後,她渾身無力,只能緊緊攀住他結實堅硬的肩膀。

  她緊張害怕得微微顫抖,卻又暗中期待激情一刻的到來。

  看見她那樣緊張害怕的神情,她緊閉著眼睛,輕咬著下唇,白皙的身軀不知因為激情還是羞澀,而泛著美麗的玫瑰光澤,宗澈心中微動了動。

  “這裏,這是你的第一次嗎?”他俯在她耳邊問,有點無法相信,她都快訂婚了,還保持著處子之身嗎?

  靖童的臉更見紼紅,還不能習慣這種過分親密的關係與問話,她羞澀地抬手遮住了臉,不敢看他的眼。

  “告訴我。”宗澈低頭含住她的耳垂,或輕或重地啃咬,愉快地發現,她顫抖得更厲害。

  “這不要緊!”靖童羞澀地叫了出來,因首次面對男女問的親密關係而感到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宗澈笑了起來,“這很要緊!如果你是第一次,我會盡量溫柔點,如果不是,我就不用控制自己了。”

  事實上,他已經在咬牙控制自己了,身體裏有股狂野的激情在激蕩,在尋求出口奔泄釋放,汗水一滴滴地從他前額的黑發,滴落在她柔軟白皙的胸前。

  “不要再問,隨便你了!”她臉紅得像是快要滴出血來。

  宗澈大笑起來,伸手將她緊緊抱住,似乎想將她揉進他的身體裏。

  他笑著在她耳邊保證:“別害怕,童童,放松,我不會傷害你,我比這世界上所有人都珍惜你!”

  他柔情的保證,叫靖童感到甜蜜而溫暖。

  她逐漸放松下來,忐忑的伸出手抱住他,撫摸他挺直光裸的背脊,與結實緊繃的肌肉,感受到他身體裏緊蓄著的巨大力量。

  當他低頭吻她白皙的頸部,吻她纖細的鎖骨,再向下滑到她的前胸,吻上她柔軟飽滿的豐盈時,她就忘記了周遭的一切,只能隨著他的狂野熱情起伏。

  窗外白光閃爍,雷鳴陣陣,狂風呼嘯,雨水橫流。多么奇怪的夜晚,充滿了狂野的激情的夜晚,倣佛世界末日提前到來,瓊樓玉宇、繁華盛世瞬問傾塌,過了今夜就不再有明天。

  他們在黑暗中激情狂愛著,不管還有明天。

第七章
暴風雨終於過去了!

  天亮了,鳥兒歡快地叫著,整個山谷如劫後重生般,因為徹夜的雨水衝刷,而煥發出翠綠的生機。

  宗澈倚在旅館門前的廊柱,注視著遠處大樹下,抱著雙膝呆坐在石頭上的女人——他的女人。

  他的女人,這個想法讓他的心情快樂了一點,不禁笑了笑,隨後又皺緊了眉頭。

  她一大早就醒來,見到枕邊的他如見到鬼一樣。他本來想再抱她,她卻蒼白著臉告訴他,她要冷靜一下,然後就落荒而逃。

  整個早上,她就坐在那塊光滑的大石頭上發呆,對著遠處的山峰思考……如果她真的有在思考的話。

  好吧!他可以嘗試去理解,一個女人失去第一次後的驚慌,如果初嘗歡愛後,她需要一點冷靜的空問,那么他也不介意盡量給予合作。

  問題是,她已經在那塊該死的大石頭上坐了整整一個早上,也未免冷靜得太久了吧?

  聽房間的服務生說,她連早餐都沒碰,她到底在想什么呢?難道說她在後悔嗎?

  這個念頭讓宗澈感到惱火,他決定不再合作。

  他回到大廳,將餐車推出旅館,來到傅靖童身邊。

  傅靖童聽到他的腳步聲,回頭看了看他,俏臉瞬間紅了紅,隨即又變為蒼白。

  她臉上有股欲斷難斷的神情,像在艱難地決斷著什么。

  宗澈有股非常不好的預感,他不動聲色地看看她,然後坐到她身旁,跟她同擠一塊大石頭。

  “來吃早餐,我不知道你想吃什么,索性都推了來。”他說。

  餐車裏食物果然豐富,三明治、蘋果派、白米粥、水果拼盤,一應俱全。

  然而傅靖童全無食欲,做錯了事的愧疚感,重重地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我不餓。”她搖了搖頭:心中惶惑不安。

  “怎么可能?昨晚那么激烈的運動,應該消耗了好多熱量不是嗎?”宗澈說,故意惹她臉紅。

  她的臉果然又紅了,抱緊了雙膝,不敢看他。

  “你在想什么?”她防衛似的姿態讓宗澈非常不滿,他伸手想去抱她的腰,卻被她躲過,她順勢站了起來。

  “昨晚的事,你後悔了嗎?”看到她明明白白的肢體語言,宗澈惱怒了,沉聲問道。

  她深呼吸幾口氣,轉過身來,抬頭看他,“阿澈,昨夜是個錯誤。”

  聞言,怒氣立刻涌上宗澈心頭。

  錯誤?昨夜他用他的身體、他的心去愛她,那么美好的感覺,對她來說居然是個錯誤?

  接下來猜也猜得到,她會說,既然是錯誤,就讓它過去,不能一錯再錯了是嗎?

  他鐵青著臉瞪著她,不發一言,雙手因憤怒而緊握成拳。

  他雖然不說話,傅靖童卻能感受到他的憤怒。

  她從來沒見他這么生氣過,他不說話,僅僅用盛滿了怒氣的雙眼瞪視著她,讓她更加惶恐不安。

  她忐忑不安的說:“阿澈,不要生氣。你聽我說,昨晚是個美麗的錯誤,我們一時情不自禁。可是阿澈,我已經有未婚夫了,子建他對我真的很好,我不能辜負了他。我……我現在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對不起阿澈,你能體諒我一下嗎?我……”

  她緊張得說不下去了,雙手下意識地攀上了他的手臂,發現他的手臂硬得像鐵,顯現他真的非常生氣。

  “所以你在這裏後悔了一個早上,最後還是決定要回到那個姓遲的家夥身邊?”他淡淡地問,語氣裏卻飽含著壓抑的強烈憤怒。“我以為,經過昨晚,你會有點改變,我以為昨晚對你對我來說,都是有意義的。”  

  “它當然是有意義的,阿澈,只是,我不知道該怎么說,請你體諒我……”看著他壓抑而憤怒的表情,變得冷淡尖銳的眼神,她覺得心開始抽痛。

  “我當然能體諒。博家是上流家族,上等人最珍惜他們的顏面,所以你沒有顏面去取消訂婚禮對嗎?”宗澈說,冷冷的話語裏飽含著譏誚,“我只是沒有想到,傅靖童小姐的性觀念這么開放,昨晚才在我床上纏綿過,兩周後就能若無其事,高高興興的嫁給另一個男人。

  你不想辜負姓遲的,但可笑的是,你已經辜負了他,你昨晚上我的床的時候,就該想到這一點!難道你想對你親愛的未婚夫隱瞞這一切嗎?還有,等你嫁給了他,你真的能夠忘記昨晚發生的一切嗎?”他繼續惡意地嘲笑她,卻不禁泄露出眼底的一抹受傷。

  她不想辜負他的未婚夫,卻打算辜負他?他憤怒得快要爆炸!

  他的話飽含譏諷,他的眼神冷冷冰冰,這讓傅靖童啞口無言:心尖劃過一陣尖銳的刺痛。

  是的,在經歷過昨晚的柔情蜜意後,她真的能夠拋開他,去嫁另一個男人嗎?

  單是對上他冰冷的眼眸,就叫她感到莫名痛苦,她還能離得開他嗎?可是她若不及早抽身,又怎么對得起子建?

  子建子建,她昨晚已經對不起他了……

  他愛了她那么多年,對她百般柔情,想起他每次提到訂婚典禮時的興奮與迫不及待,想起他無論演出多忙,都要親手設計和布置他們的訂婚宴,她真的忍心在即將訂婚的最後關頭,跟他說再見,讓他嘗到幻滅的滋味嗎?

  酸楚與愧疚兩種感覺同時襲上她的心頭,她惶惶不安,左右為難,已經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了。

  “傅小姐,你的電話!”遠處突然傳來亞媚的聲音。

  靖童逃也似的離開宗澈,慶幸可以暫時逃開他。  她怕再站在他面前,她會崩潰。  可當她拿起旅館大廳的電話,聽到大哥傅靖恒說的話後,霎時就呆住了——  大哥說,爺爺昨晚心臟病發作,正送到醫院搶救中!  爺爺!她最親愛的爺爺!  她的世界真的快要崩潰了!

  www.lyt99.cn  www.lyt99.cn  www.lyt99.cn  越野吉普車在高速公路上奔馳,車內兩人都沉默不語。  宗澈一路上都緊繃著臉,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靖童既擔心爺爺的病情,又不曉得該怎么面對阿澈,自然更加難受。    當趕回臺北醫院時,已經是夜幕低垂,萬家燈火的時分了。

  “大哥!”  淡黃的燈光下,夜間的醫院長廊顯得有些寂寥。

  傅靖恒穿著筆挺的深灰色西裝,獨自坐在長廊邊的白色沙發上,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帶著如海般的沉靜。

  傅靖恒回頭,“童童。”

  當看到走在靖童身後的宗澈時,他緩緩站起身來,伸出寬厚的手掌,“阿澈,歡迎回來!”他沉聲說,眼裏露出寬慰的微笑。

  宗澈伸手與他相握,眼裏也露出真正的笑容。

  傅家的男子中,除了爺爺,他最敬重的就是這個沉穩的兄長。

  他們擁抱在一起,這是屬於男人間的擁抱。

  “爺爺他怎么樣了?”靖童焦急地走到病房前,隔著玻璃窗,注視著裏頭躺在病床上的爺爺。

  他沉沉地睡著,身上插滿了點滴,臉色不復平時的紅潤,灰敗得像是突然間衰老了幾十歲。

  “剛動完手術,這三天是危險期。”傅靖恒簡單地說,不希望加重妹妹的心理負擔。

  靖童伸出手指,隔著玻璃窗輕輕撫摸爺爺的輪廓,他如此憔悴的模樣,讓她感到好心痛。

  傅靖恒的手機突然間響起,他走到長廊盡頭聽了一會,又走了回來,說:“公司裏有點急事,我必須回去一會兒,你們在這裏等一下可好?”

  “放心,我們在這裏看著爺爺。”宗澈說。

  “好的,我立刻回來。”

  說完,傅靖恒匆匆地走了。

  宗澈看了看靖童的臉,她的臉色蒼白又憔悴。

  他心軟了,不想再跟她計較早上的事情,她現在是個需要他照顧的女人。

  他說:“童童,你先坐下來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

  傅靖童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視線離不開病房內的爺爺。

  宗澈在醫院外的便利商店買了幾罐鮮奶,回來時,發現傅靖童坐在沙發上,抱著雙臂垂著頭,星眸裏啣著淚光。

  他將手裏的東西放在她旁邊,蹲到她身前,視線正好與她平視。

  “沒事的,別哭。”他輕聲哄道,難以相信自己竟然有這么溫柔的一天。

  她抬眼看著他:心裏感到非常難過,真的想哭。

  “阿澈,我好擔心,爺爺他最近的身體都不怎么好,還要動這么大的手術,我真怕……”她不敢說下去了,眼眸裏蓄滿了將墜未墜的眼淚。

  “別怕,爺爺他身子骨比誰都強壯,我相信他一定熬得過難關的。”宗澈堅定地說。

  “可是他都已經八十歲了,我好害怕他會熬不過去。爺爺他一直是那么強硬健壯,像是什么艱難都打不倒的樣子,我一直都認為,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堅強的人。

  可是你看他現在的樣子,身上插滿了管子,臉皺成一團,他一定覺得好難過姦痛苦,我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才能讓他感到舒服些,我好害怕,阿澈,我好害怕……”

  她說著,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脆弱無助的樣子叫宗澈感到心痛。

  他聽不下去了,猛然吻上了她的唇,堵住她未出口的話語。

  他輕柔地吻她,暖暖的唇熨燙在她的唇上:心上,像是在呵護珍貴無比的寶貝。

  這一吻無關激情,他將安撫與力量灌注到她的身上。

  一吻過去,她稍微平靜了一點。他慢慢地離開她的唇,伸手撥開垂在她額前的長發,露出沾著淚珠的小臉。

  他用拇指輕輕摩挲她頰上殘留的眼淚,說:

  “看著我,童童,相信我,即使老了,爺爺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堅強的老人,他不會這么容易被病魔打敗。我們小時候要仰仗他健康長大,現在他老了,輪到我們來照顧他,你應該表現得堅強一點。你是傅尚林的孫女,不是嗎?”

  傅靖童注視著眼前的男人。

  他的眼神堅定明亮,神情堅毅剛強,還有他的肩膀,寬厚得像是可以承載起一切重負,讓人忍不住想要倚靠。

  “爺爺以前總是說,你跟他很相像,我現在有點明白。”她輕輕說。

  “對!”宗澈懶懶地笑說:“爺爺和我這種人,生來就是跟老天作對的,老天讓我們受苦受累,想要打垮我們,看我們哭,我們就偏不!我們偏要站直身體嘲笑

  弛,說我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堅強的男人!所以老天這次要讓爺爺受苦,他一定會挺過來的!”

  雖然知道他說的都是安慰的話,無補於事實,可是他守候在身旁,那么強悍的樣子,蠻不在乎的笑容,都讓靖童感到心安。

  她忍不住伸手抱住他強壯的頸項,投入他寬厚的懷抱裏,感受他從身體所傳來的剛強溫暖的力量。

  “來,喝點牛奶,你一整天都沒有吃過東西了。如果你暈倒了,我可是會將你扔到路邊不管的哦!”他向她挑了挑眉笑道,將牛奶塞到她手裏。

  靖童噗哧一下笑了,依偎在他身邊,安靜地暍起牛奶來。

  半晌,傅靖恒回來了,他臉上帶著疑惑的神情,進來就問:“子建來過了?”

  靖童一僵,子建什么時候來過了?

  “子建知道爺爺動手術,說好演出完後就來看他。剛剛我回來時,看到子建開著車離開。他沒有來嗎?”傅靖恒奇怪地問。

  他剛才在停車場遇到遲子建,子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他在他旁邊喊他,他似乎都聽不見。

  “他沒有過來。”靖童搖頭:心中非常不安。

  子建為什么來了又走,難道他看到了她剛才跟阿澈在一起的情形嗎?

  傅靖恒見妹妹的神色不對:心知有異,不再追問,只說:“好了,夜深了,你們先回去吧。”

  “我想在這裏陪著爺爺。”靖童不舍地說。

  “這裏有大哥看著,童童,你的臉色很差,先照顧好你自己。”傅靖恒又對宗澈說:“阿澈,幫我送她回去。”

  宗澈點了點頭,拉著靖童離開了醫院。

  上了車,宗澈說:“你整天沒吃東西,現在先去吃飯。”

  “我不餓。”靖童說。

  爺爺的病、子建的事,還有身邊的阿澈,諸般煩惱事情全都涌上心頭,靖童心煩意亂,全無食欲。

  “我餓了,你陪我吃。”宗澈不由分說地將車子駛到醫院附近的一家大飯店,

  先訂了房間,再拉著靖童到飯店餐廳用餐。

  在宗澈半強迫下,靖童心不在焉地吃了一點面條。

  然後宗澈又說:“上去陪陪我。”

  接著,他不由分說地,又拉著她進了他的房間。

  房問位於飯店頂層,擁有一大片落地窗。

  宗澈進了浴室梳洗,靖童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天鵝絨布簾,望著天上的點點繁星與底下的萬家燈火,諸般雜事纏繞心頭,此刻她只覺得心中的煩惱,比天上的星星還鄉。

  半晌,宗澈從浴室出來,赤裸著上身,只穿著一條長褲。

  他走到靖童身後擁抱她,清爽的肥皂香味混著男人氣息,圍繞著她。

  “還在想你那個未婚夫?”他蠻不在乎地點破她的心思,“他看到了就看到了,反正他遲早都會知道,早傷心比晚傷心好。”

  “這樣說很殘忍!”她說,感到異常煩悶。

  “男女之事本來就是殘忍的、自私的。你選擇了我,就要放棄他,你如果心軟,妄想大家都不傷心,最後的結果,就會是大家一起傷心。”他在她耳邊警告。

  “我不想讓子建傷心,他是那么好的一個人,對我那么好,我卻要背叛他!”靖童苦惱地說。

  宗澈感到惱火了,他將懷裏的人兒轉過來,低頭盯著她質問:“那么你是打算讓我傷心了?難道讓我傷心,你會覺得好過點嗎?”

  “阿澈,你會傷心嗎?”靖童咬牙,突然抬頭看著他。

  “你這不是廢話嗎?”宗澈惱怒地說。

  “我不知道。阿澈,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你的心裏在想什么。”

  看著他,她極度苦惱地說:“子建他很在乎我,失去我他會非常痛苦。可是你不同,如果我這次沒有主動去找你,那么我就算訂婚了、嫁人了、生了小孩,甚至老了、死了,恐怕你一輩子都不會來見我的。

  你的心裏真的有我嗎?你真的在乎我嗎?我不懂,我一點也不懂你的心。”

  “我自己也不懂,也許你說得對,如果你這次沒來找我,或許我真的一輩子也不會來找你。”

  說完,宗澈靜默了一下,但隨即又冷硬而蠻橫地說:“但是沒有如果!你既然已經來了,已經成為我的女人,那么我就不會再放你重回遲子建的懷抱!你現在就打電話給他,告訴他,你要取消訂婚!”

  “你不要逼我!讓我想清楚!”靖童掙脫他的懷抱向後退,卻碰到了玻璃窗,退無可退。

  “我就是要逼你!”宗澈不管她的掙扎,伸手將她又摟進懷裏。

  他是絕不會讓她有時間有機會想清楚的,因為在內心深處,他也害怕,害怕她對他的愛,抵不過她與遲子建的感情,害怕一旦她想清楚了,最後的抉擇是放棄他。

  這是他絕對絕對不允許發生的,如果愛情需要強硬的手段,那么他不在乎強硬到底。

  “我和子建有四年的感情,怎么能說斷就斷?”她的心緒亂糟糟,因為困在阿澈懷裏,而更添苦惱。

  因她的這句話,宗澈心裏更是涌上酸溜溜的感覺。

  “那就讓我來幫你!”他強硬地說,伸手將她橫抱起來,激烈地吻住了她。

  為了徹底得到她的人、她的心,他不在乎不擇手段。

  什么四年的感情,只要她心裏對遲子建還有一絲一縷的牽念,他也會用盡手段逼得她全部抹去!他要佔據全部的她,他要她心裏只有他一個人,絕不允許別的男人入侵!

  情場如戰場,宗澈絕對明白這個道理。

  他不管她的掙扎抗議,一步步走向床楊。

  “不要,阿澈,別這樣!”靖童掙扎著,抗拒著他的熱情。

  她要一個人好好安靜,她要仔細思量一下,她的心裏都已經夠亂了,不要他再來添亂。

  宗澈卻故意不理會她的抗拒,蠻橫地將她壓在床上,壓在他的身下,他激烈地吻她,用滾燙的雙手激情地撫摸她,脫去她的衣服,蠻橫得沒有道理。

  他不發一言,啪的一下,伸手按下床頭櫃上的所有按鈕,燈光頓時全部暗滅,房間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中。

  她的身體柔軟如棉,她的肌膚如絲般滑膩,她的唇香甜得叫他離不開,強烈的欲望進發高漲,他的身體還記得她昨夜的甜美,灼熱的欲望逼得他快要瘋狂!

  他想要撫過她身體每一寸肌膚,與她在黑暗中激情纏綿一宿!

  “不要這樣!”她突然喊了一聲,用力將他推開,然後纏過被子滾到床的一側。

  宗澈從欲望中驚醒,神情復雜的盯著她。

  她抱著被單弓著身體,像只委屈極了的蝦子。

  宗澈伸手想將她扳過來繼續,手卻僵在半空。

  半晌,他竭力壓下體內高昂的欲火,不由分說地伸手將她拉到自己的胸前。

  “不要,我好累。”她雙手成拳抵在他的胸前,不想與他太過親密。

  他不顧她意願的舉動,讓她感到委屈又傷心。

  “累就快點睡!不要亂動!”他粗聲粗氣地說,雙手緊緊抱住她的腰,不讓她離開他半寸。

  他閉上了眼睛,假裝要睡覺了。

  見他再無動作,靖童逐漸安靜下來。

  他雖然閉著眼睛,但她知道他並沒有真的在睡覺,他劇烈的心跳聲出賣了他。

  剛才對他的氣惱已經飛走,她知道他不會真正做出不顧她意願,傷害她的事情來。

  她在黑暗中靜靜地微笑,想起身掙脫他的懷抱。

  但她剛動,宗澈的手立刻收緊,睜開眼瞪著她說:“今晚不許走!”

  “我要洗澡,野蠻人。”她說。

  宗澈這才放開了手。

  知道她今晚不會走了,他放了心,靠坐在床邊,燃起了一根煙。

  可等他的煙已燃盡,她還是遲遲沒有出來,浴室裏也沒有任何聲響。

  宗澈走到浴室前推開門,發現傅靖童安靜地浸泡在溫水中,人已經睡著了。

  她的長發披散在胸前,隱約露出白皙的胸部,紅唇微啟,像是邀請人去品嘗,她修長美麗的身軀被清水滋潤,在他眼前一覽無遺。

  剛剛熄滅了的欲火又再重燃,宗澈不自主的呻吟了一下,再次竭力壓下。

  她真的累了,她需要睡眠。

  他用幹燥的毛巾將她整個包裹住,抱回床上,擦幹了她的長發和身體,將她重新抱在懷裏。

  她伏在他的胸前,蜷縮熟睡的樣子像只滿足的貓咪。

  傅靖童在半夜裏醒來,她是被床前的月光驚醒的。

  她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大而亮的月亮,大如圓盤,懸挂於玻璃窗前,倣佛在注視著他們。

  月光的清輝灑落床上,創造出一個奇幻的境界。

  靖童拾起身來注視著熟睡中的宗澈,他閉著眼睛,睫毛又黑又長,不復白天的剛強,他面容放松柔和,他的氣息溫柔起伏,他的漂亮薄唇誘人之極。

  他就像希臘神話裏年輕的天神,在月光的輝映下沉沉熟睡著。

  靖童從來不知道自己也會被男色誘惑,她情不自禁地吻上他的唇。她輕柔地吻著他,內心漲滿了對他的柔情。

  她雖然口口聲聲說要離開他,但是她真的還離得開嗎?她捫心自問。

  他們重逢不過短暫的時日,但她對他的愛已經深入骨髓。

  這到底是迷戀還是愛情呢?她分不清,只覺得此刻對他的柔情,滲透了她的四肢百骸,滲透了全身每一個細胞毛孔。

  他放在她腰上的手突然收緊,她抬起頭,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來,正在注視著她,黑眸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她突然感到羞澀,自己竟然趁他睡著的時候偷吻他。

  她想移開唇,他卻更加用力抱緊她。她可以感覺到,他的身體肌肉正飛快地堅硬而滾燙起來。

  “是你燎起的火,就要負責撲滅。”他開口,聲音沙啞,翻身壓住了她。

  他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輕輕地笑了起來。

  他笑起來的樣子,像個終於逮到機會得逞的獵人,而她就是那只自投羅網的笨小獸。

  緊接著,他低頭吻住了她的唇,開始與她纏綿共舞。

  最後他還是得償所願,在窗外月光與星子的見證下,與她纏綿繾綣繕了一宿。

第八章
她不能再逃避了。

  該面對的,終是逃不掉。

  傅靖童坐在咖啡館的臨窗一角:心緒紛亂,忐忑不安。

  輕柔的音樂、醇香的咖啡,都不能讓她梢梢平靜下來。她拿著小銀匙,無意識地攪動著咖啡色的液體。

  她約了遲子建下午在這裏碰面,然後提早兩個小時過來等待。杯子裏的咖啡都已經涼透了,她也沒有碰一口。

  這一周過得甜蜜又煩惱。

  阿澈糾纏了她整整一周,每天到樂團接她下班,不放她回家,逼她作抉擇。

  無疑的,在阿澈身邊,她過得非常快樂。

  然而想到將要面對子建,她就心煩意亂,她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去面對他。

  現在傅家所有人都知道她跟阿澈在一起,媽媽每天都會打好幾通電話來,勒令她離開阿澈,立刻回家。

  媽媽在電話裏總是說,阿澈這樣的男人,總有一天會讓你傷透心,只有嫁給子建,才能獲得幸福。

  可是幸福到底是什么呢?思量良久,天秤還是傾向了阿澈。

  其實她自己也知道,她根本沒有機會選擇,自從重遇阿澈後,她滿心全是他,她一直在猶豫,只是沒有勇氣去面對於建而已。

  然而,她也沒有機會去面對子建。

  自從醫院那夜過後,子建就不曾再露面。

  他先是向樂團請了假,飛去了美國,手機也不開,一直到昨晚才回來。

  雖然此刻,她依然缺少勇氣,可周五樂團要舉辦一場大型的音樂演出,在這之前,所有人都將非常忙碌,而音樂會過後,就是他們的訂婚宴,她不能再拖延了!

  該怎么說,子建才會比較不傷心呢?

  愁緒頓時千絲萬縷地纏繞上心頭。

  “童童。”遲子建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不知何時,他已經走到身邊。

  “子建,你來了。”靖童努力裝出笑容。

  遲子建坐到她面前,看來與平日有點不同。

  他是個斯文俊逸的男人,非常注重儀表整潔,可他今天下巴殘留著青色的胡渣,似乎好幾天沒刮胡子了,他的眼神也有些陰鬱。

  “我來遲了嗎?對不起,剛剛有點事。”他抱歉地笑笑,笑得有點勉強。

  “不不,是我來得早了。”靖童連忙說。

  遲子建向服務生點了一杯咖啡,咖啡送來後,他不斷地攪動,低頭注視著杯中咖啡色的液體,卻無意去碰它。

  兩人之間突然變得無話可說,氣氛有點僵。

  靖童有些受不了這樣的氣氛,她告誡自己,當斷則斷,於是鼓起勇氣開口:“子建,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談。”

  “呵。”子建笑笑,突然說:“對了,童童,你還記得我在維也納的室友菲力嗎?我前兩天在紐約遇到他了。真想不到,當年他是學校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許多漂亮女孩都敗在他手上,可四年不見,他居然告訴我,他現在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子建飛快地說著,眼神飄匆不定,一直不肯真正看她一眼。

  靖童勉強地回笑,話到了嘴邊,偏偏吐不出來。

  “我告訴菲力,我和你快訂婚了,他說恭喜我們,還說你是他所見過最美麗的東方女孩,能娶到你是我的好運氣。”

  看著子建在那裏不停地說啊說,靖童突然覺得很愧疚很難過,不曉得該怎么繼續下去才好。

  如果可以,她寧願逃得遠遠的,不用去面對他,她覺得自己真的非常非常對不起他。

  “你猜我這回去紐約做什么?”子建突然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綁著絲帶的黑絨首飾盒,放到桌子上。

  他抽出絲帶,打開盒子,兩枚精致之極的鑽石戒指躺在盒裏,鑽石的光芒在午後陽光的折射下,璀璨得幾乎刺痛靖童的眼睛。

  “我幾個月前在紐約訂了這對戒指,本來打算在訂婚宴上再拿出來,可我現在就已經忍不住了,童童,你覺得好看嗎?”

  靖童幾乎被他的話逼出眼淚,“子建,我不值得你對我這么好。”她哽咽地說。

  “傻丫頭,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不對你好還對誰好呢?”子建伸掌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極盡溫柔地說。

  “你對我這么好,會讓我覺得很內疚的。”靖童說。

  “別說傻話了,你餓嗎?我叫些點心。”子建半站起身來,舉手想招呼服務生。

  “子建,我們取消訂婚吧。”靖童咬牙,終於說出口。

  遲子建像被雷電擊中,僵直了身軀,一只手揚在半空,半晌才垂下來。

  他慢慢地坐下來,盯著靖童好久好久,才終於說:“那個在醫院裏吻你的男人,是因為他嗎?”他的聲音沉寂又無力。

  他那天真的看到了,看到了阿澈在醫院裏吻她。

  他是不敢面對,才逃到了美國,然後在這裏一直說東說西,不給她機會開口,深伯她會說出讓他傷心的話來嗎?

  可是到頭來,她還是說了出口,還是要傷他的心。

  傅靖童從未像此刻一樣:心裏像打翻了滾燙的燈油,受著良心的煎熬。她不敢動彈,接受他目光的審判。

  “他叫阿澈,曾經是我家的養子。”她輕聲說,深怕再刺激到他。

  “就是那個消失了八年,你叫他哥哥的男人?”他的臉色灰敗,像是突然間被人從身上抽走了所有的熱情。

  “我從來沒有當他是我哥哥,我們一起長大,我一直喜歡他。”

  “可是他已經消失了很多年,你再怎么喜歡他,也該忘記了吧?”遲子建突然憤怒起來。

  “我自己也曾經這樣以為,可上周,我從大哥口裏得到他的消息,我忍不住去見他,然後我發現,我還喜歡著他……”

  “那么我們呢?我們之間四年的感情,難道就抵不過你們青梅竹馬的感情?我們一起學音樂,一起進樂團,一起演出,一起分享那么多美好的時刻,難道這些都是假的?難道你就能全部忘記嗎?”子建怒聲說。

  傅靖童從來沒見過遲子建發怒,他向來是個脾氣很好的男人,現在盛怒失控的他,更讓她惶恐難安。

  “我知道這樣很沒道理,我知道自己很對不起你,子建。但是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也沒有辦法把自己劈開兩半分送給你們,我只能選擇其一。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不願意傷害你,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情。”

  “我不明白!”子建霍地站起來,瞪紅了眼睛,吼道:“你跟那個男人重逢不過一周,一周的時間,怎么抵得過我們相處的四年!我那么愛你,那么在乎你,我們過幾天就要訂婚了,我連訂婚戒指都已經準備好了,你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就把我打發了,你叫我怎么能夠明白?”

  傅靖童低著頭,無言以對,愧疚的眼淚慢慢地滴進了杯子裏。

  這時,服務生走了過來,輕聲而禮貌地提醒:“對不起先生,請您稍微小聲一點,不要打擾到其他客人。”

  遲子建頹然坐下,盯著她的眼淚,沉默了好久好久,才說:“不,童童,我是不會取消訂婚的。你對那個男人只是一時迷戀,我們之間才是真正的愛情。我會繼續籌備我們的訂婚宴,不管你來不來,我都會一直在那裏等候,等到你回心轉意為止!”

  說完,他站了起來,走到櫃臺結了帳單,然後失魂落魄地離開,留下靖童獨自坐在那裏,忍受著愧疚與痛苦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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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澈並不知道靖童約了遲子建見面,他開著他的吉普車去了醫院。

  聽靖童說,爺爺已經蘇醒,並且安然度過危險期。

  她說的時候,抱著他又笑又吻,快樂得像個孩子,讓宗澈也忍不住隨她笑了起來。

  走在病房前的走廊上,他剛好與一個貴婦人打了照面,那貴婦人竟然是靖童的母親林月馨。

  林月馨沒想到會遇到他,當即臉色大變,瞪視著他說:“你來做什么?這裏不歡迎你!”

  “我來看爺爺,與你無關。”宗澈淡淡地說,打量起眼前裝扮華貴,盛氣淩人的中年美婦。

  當年他曾被她的鄙夷怒罵刺得滿身傷痕,今日再重遇,她已經無法再傷他半分,他已不把她放在眼裏了。

  “阿澈,我警告你,不要再糾纏我的女兒!她就要訂婚了,她不會再跟你混在一起的!”林月馨憤怒地說。

  當年她好不容易將這小子從傅家趕出去,如今他居然又陰魂不散地回來糾纏童童。

  當她知道童童又跟他在一起時,是多么震驚和憤怒!

  這些天來,她費盡口舌要求童童回心轉意離開這小子,誰知向來乖巧的女兒,這回像被鬼迷了心竅似的,不肯回頭,叫她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童童不會跟任何人訂婚,只除了我!”宗澈一字一句地說,眼神冷靜又冷漠。

  “你別妄想了!我是絕對不會允許我女兒嫁給你的,你死了這條心罷!我不知道你對她做了什么,灌了什么迷湯,但她只是被鬼迷了心竅,遲早會醒來的,到時她一定會離開你的!”

  “林女士,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女兒一定會嫁給我的!我敬你是她的母親,如果你肯給子祝福,我會尊稱你一聲岳母,否則也無所謂,我根本不用在乎你是誰!”

  林月馨被宗澈的話氣得渾身發抖,同時也暗暗心驚。

  眼前的男子不再是當年的少年,他看上去十分強悍,態度冷靜又強硬,她在他身上找不到可以攻擊他、打垮他的破綻。

  “對了,我心裏一直有個小疑問,既然今日遇到了你,不妨請教一下。”宗澈扯唇笑笑,問:“我想請問一下林女士,究竟是什么原因,讓你對我一直抱有莫名的歧見和敵意?我自問,我從來沒有得罪過你。”

  聞言,林月馨僵直了身體。

  她年輕時曾經被宗澈那風流浪蕩的父親拋棄,因此將潛藏在內心的怨氣,都發泄在宗澈身上,認為宗澈跟他父親一樣,將會是個玩弄女人的花花公子。

  她害怕女兒會受到他的迷惑和傷害,於是防患於末然,先將他趕出傅家。

  然而這一切,都是她心底難以啟齒的秘密,怎么能夠說出口來呢?

  “對你有敵意?”她故意冷笑,“你配嗎?你不過是個私生子,你父親更是個身敗名裂、臭名遠揚的花花公子,你……”

  這時,病房內突然傳來一聲怒吼——

  “夠了,月馨!不要在外面自毀形象!”傅尚林不知何時醒來,在病房裏斥暍道。

  “老爺……”林月馨心慌了。

  “不要再說了,你先回去吧!”傅老爺子又說:“阿澈,你進來。”

  林月馨鐵青著臉忿忿離開,宗澈則緩緩走進病房裏。

  傅尚林靠坐在床前,雖然消瘦憔悴,臉色灰白,眼神卻犀利如昔。

  他不動聲色地注視著宗澈,宗澈也坦然回望他,半晌,兩人眼裏都露出溫暖的笑意。

  “我這個媳婦一直都是這個脾氣,你不要怪她。”傅老爺子說。

  “放心吧爺爺,她已經傷不了我了。”宗澈說。

  “笨小孩,你還知道我是你爺爺嗎?來了臺北整整一周,居然都不來看我,不管你爺爺的死活!”

  “我知道你一定會沒事的,你的命太硬,閻羅王都不敢收你。”宗澈笑說。

  傅尚林大笑出聲,牽動了前胸的傷口,痛得人心入肺也蠻不在乎。

  “還是你這笨小孩最爽快、最了解我,不像家裏的那些女人,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一副世界末日的模樣,深怕我會立刻死掉似的。”

  “不過你也老了,不要太過逞強。”宗澈笑說,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聽到爺爺像以前那樣叫他笨小孩,感覺很窩心。

  “是啊,歲月不饒人。看到了你,我就覺得自己是真的老了。想當年,我剛帶你回傅家時,你還是個小不點,還不及我肩膀,現在居然比我還高了,想不服老都不行啊!”傅尚林喟嘆。

  “爺爺,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謝謝你,如果當年你沒有收留我,我不知道會流落到哪個街頭,還有,如果沒有你毫不猶豫的借我一百萬,我恐怕也不會有今天。”宗澈誠摯地說。

  傅尚林得意地笑了。

  “我傅尚林既然能當上北部地產大王,眼光自然不是浪得虛名的。我早知道你是一匹千裏馬,瞧!投資在你身上的一百萬,已經十倍收回來了。

  不過笨小孩,你父親當年是投資界奇才,現在看來你也不比他差。我問過我在南部的朋友,那邊的縣政府正打算開發旅遊度假業,還要建幾條配套的新型公路。你這幾年收購的地皮,正好位於計畫的中心。小子,幹得不錯!”

  當他那日從靖恒口中得知阿澈的下落後,立刻拜托南部的朋友打聽他的消息,

  得到的結果讓他不禁暗暗稱奇。

  這小子幾年前從股市上大賺了一筆後,立刻收手,轉投資在郊區的地產收購上面。

  他的目光精準,能料到人所不能料的,幾年下來,他手中的地產價格已經暴升了好幾倍。

  這小子,儼然已成為南部的地產大亨!

  宗澈淺淺地笑說:“也許我不過是運氣好,剛巧蒙到的。”

  傅尚林又一陣大笑,“我不管你是不是蒙到的,總之你現在手中的地皮商機無限。”

  久已消失的豪情重回傅尚林身上,他在考慮,做了一輩子的城市建築,在蒙主感召前,該不該轉戰旅遊建築,也趁機在山明水秀的山區養老呢?

  單是想著,他已經躍躍欲試了。

  “笨小孩,我知道你剛跟臺南縣政府簽了合作協議,正在為你手裏的那幾塊地皮找合夥公司,你覺得尚林建築這個金字招牌如何?”

  宗澈笑了,“合作的第一步,先在度假區裏挖個池塘,如何?”

  一老一少相視大笑。

第九章
周五的晚上,宗澈走進演奏廳時,音樂會已經開始了。

  看來這是場成功的音樂會,臺上音樂家盡心演奏,臺下幾乎座無虛席,觀眾都沉醉於音樂營造出的美好氛圍中。

  宗澈不知道正在演奏的是什么世界名曲,事實上他也不關心,他今天只是來看看靖童的。

  因為要籌辦這場據靖童說,是本年度最重要的古典音樂會,靖童三天前就離開酒店,與樂團成員在一起準備。

  宗澈在臺北沒有什么事情,於是過來聽聽。

  音樂會的門票差不多售罄,只剩下一些後排加座的位置。宗澈在他的位置坐了下來,難得安靜地聽音樂會,等待他的女主角出現。

  傅靖童並不知道宗澈也來聽音樂會,她在表演廳的後臺:心裏很亂。

  昨晚接到大哥打來的電話,大哥說,子建一直都在準備明天的訂婚宴。

  他真的沒有放棄!

  她想找子建再談談,希望找到方法,既讓子建不那么傷心,也能徹底死心。

  可是真有兩全其美的方法嗎?她懷疑!

  而且這幾天子建一直在躲著她,她根本找不到與他獨處的機會,她快要瘋了!

  “子建!”

  他終於出現了,走在通往前臺的走道上。

  樂團成員大多上了臺,工作人員也在忙碌著,走道上沒有其他人,傅靖童趁著這機會,追了上去。

  遲子建並沒回頭,身體僵直了一秒,又向前定去。

  傅靖童追上幾步,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子建,等等,我們必須談談。”

  “沒有時間了,我要上場了。”遲子建梢稍停下腳步,依舊不肯回頭。

  “那么音樂會結束後,我們再找地方談,好嗎?”靖童用懇求的聲音說。

  她不想傷害他,雖然傷害已經造成,但若放任他堅持舉行訂婚宴,到時他等不到她出現,對他的傷害將會更深!

  遲子建終於回頭,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你堅持取消訂婚,我們就沒有什么好談的。我是絕不會放棄的!”

  臺上的簾幕掀起,光線射人昏暗的走道,照在他的臉上。

  傅靖童清楚地看到遲子建眼中的痛苦,與幾近瘋狂的執著。她的心中一窒,說不出話來。

  工作人員走到臺階上,說:“傅小姐、遲先生,換你們倆上場了。”

  臺上的音樂停歇,一位穿著鑲珠片美人魚禮服的主持人走上臺,笑說:“接著,有請我們樂團的小提琴手傅靖童小姐。”

  觀眾立刻報以熱烈的掌聲。

  被古典音樂弄得昏昏欲睡的宗澈立刻精神一振,正襟危坐。

  他的最佳女主角終於出場了!

  在熱烈如潮的掌聲中,傅靖童拿著她的小提琴出現在臺上。

  她穿著一襲湖水藍緞面小禮服,頸問戴著藍寶石白金項鏈,長發微卷,膚白勝雪,星眸盈笑,美麗的程度使人驚傃。

  宗澈注視著臺上的她,唇邊忍不住漾起滿足的笑容,這場上最美麗的女子是屬於他的。

  單是遠遠看著她,就能使他情欲勃發,他決定了,等音樂會過後,他就要帶她回飯店,好好愛她。

  他已經等不及音樂會結束了!

  然而接下來上場的人,卻使得他的笑容凝固在唇邊,是遲子建,那個陰魂不散的家夥!

  雖然明知道遲子建與靖童同屬一個樂團,並不意外他的出現,可看到他與靖童同場表演,還是讓他感到相當不爽。

  主持人像是要給宗澈火上加油似的,接下來她所說的話,讓他恨得牙癢癢,幾乎忍不住街上場去掐啞她。

  主持人指著傅靖童與遲子建,笑盈盈地說:

  “大家看看,他們倆是不是天生一對?”

  臺下哄笑,為這嚴肅的古典音樂會,帶來難得輕松的一刻。

  主持人繼續說:“遲先生與傅小姐,是我們樂團公認的金童玉女。他們琴藝精湛,搭配起來天衣無縫。他們兩位在樂團度過了美好的時光,給大家送上了最好的音樂。明天就是他們兩位訂婚的好日子,請大家用掌聲祝福他們百年好合。”

  掌聲中,有個穿著碎花白裙子的小女孩捧著花束奔上臺,送給傅靖童。

  靖童接過了花束,笑著俯身吻了吻小女孩紅如蘋果的小臉蛋。她與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的遲子建並列臺上,男的清俊,女的秀麗,宛如一對璧人。

  小小的花絮過後,主持人說:“現在就請這對準新人為我們合奏一曲……”

  宗澈在臺下幾乎氣炸了肺。

  他看著靖童的表情,她臉上溫婉的笑容,看在他眼裏相當刺眼。

  而那遲子建,更是笑得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讓他恨不得衝上去痛扁他一頓!

  什么叫作金童玉女天生一對?

  靖童是他的女人!

  他真的想立刻衝上臺去,向全世界宣布,傅靖童是他的女朋友,如果她肯點頭,他明天就跟她結婚!

  強烈的醋意涌上心頭,螞蟻似的啃咬著他的心。他盡力壓下跳上臺去的衝動,當場決定,今晚回去就向靖童求婚,就算要他使出渾身解數,他也要磨到她點頭答應為止。

  他一定要讓靖童盡快冠上他的姓氏,不給那個該死的遲子建有機會覬覦!

  此刻,臺上漫起淡淡的藍煙。

  遲子建坐在鋼琴前,靖童就站在他身邊。

  先是鋼琴聲叮叮咚咚地敲響,彈奏出歡快的樂音,彷佛森林間啁啾的鳥鳴、風吹落葉的沙沙響動,與山澗的流泉淙淙,將聆聽的人帶進寧靜的森林,緊接著優美悠揚的提琴聲,也加入歡樂的旋律中,如彎月爬上樹梢頭,朦朧的月光灑進森林,營造出充滿詩意的音樂世界。

  臺下觀眾聽得如癡如醉,而滿腦子求婚計畫的宗澈的心,卻一點一點往下沉。

  他看到靖童與遲子建之間的默契,看到了他們沉醉於音樂間,偶爾相視的溫柔眼神,他更看到了靖童臉上流露出的恬靜神情,與唇邊發自內心的輕柔微笑。

  她似乎從來沒在他面前如此笑過。

  他緊抿著唇,目光定在她唇邊那朵美麗的笑花:心中感到非常不是滋味,有股自我懷疑的情緒,在胸問泛濫。

  這兩周來,他一直在逼她。

  因為知道她是個相當心軟的女人,他用他的強勢逼著她放棄遲子建。

  而她在他的高壓手段下:心已經偏向了他。

  然而,她卻始終不曾在他面前笑得如此輕快過。

  他真的做對了嗎?童童心裏最愛的真的是他嗎?

  她與遲子建以音樂營造出來的世界非常美麗,他像被排斥在外,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他的心情突然間變得非常壞,一刻也不想再逗留下去。

  一曲既了,所有人都在喊“安可”,他卻不願意再聽,霍地站起來離開了演奏廳。

  今夜的夜色有點陰沉,正如他陰鬱的心。

  他隨便拐進路邊一家小酒吧,原本想藉酒澆愁,卻忘記了自己是千杯不醉的,從酒吧出來後,更覺得胸問煩悶難言。

  他最後去了醫院。

  夜已深,爺爺正躺在床上安睡。

  他不想吵醒他,獨自坐在長廊邊的白色長沙發上,希望藉著醫院靜謐的氛圍,好好想一想。

  “小子。”傅老爺子不知何時起來了,拄著手杖走出房間。

  老爺子的身體正在良好地復原中,已經可以在醫院範圍內走動。

  他也坐到沙發上,像對待個小孩似的拍拍宗澈腦袋,“三更半夜跑到我這裏來做什么?”

  “來看看你。”宗澈勉強扯唇笑笑。

  “別騙我了!你這個時候會想起我這老頭子?看你小子一臉頹廢樣,肯定跟女人有關!說,是不是跟童童怎么了?”

  “什么都逃不過老爺子的法眼。”宗澈懶懶地說。

  “爺爺也有過年輕的時候嘛!”老爺子大笑,“你是不是跟童童吵架了?”

  “我剛剛去聽了她樂團舉辦的音樂會。”

  “對呀,她前幾天告訴我,今晚有個重要表演,我本來也打算去捧場,可醫生就是不肯放我出去。”老爺子惋惜地說,又問:“然後怎么了?你們吵架了?”

  “不是。她不知道我也去了。”宗澈沉默了一下,說:“我本來想給她一個驚喜,結果看到她跟姓遲的家夥合奏。”

  “那又怎么樣?他們是搭檔,每次演出都會有機會合奏的啊!小子,你別太多心了。”

  “我知道,只是我看到她演出時臉上的神情和笑容,那個時候她笑得很快樂。她在我面前似乎沒有這么快樂過。”宗澈語氣裏帶著點苦惱。

  “別告訴我你是在吃醋!”老爺子拄著拐杖大笑起來。

  “也不完全是……”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他不得不承認,他是在吃醋!

  “小子,別不好意思承認!童童跟於建之間,無論如何都有四年感情,不是說斷就能立刻斷的,看開點看開點。”老爺子笑著拍拍宗澈背脊。

  宗澈抬頭盯著白色的天花板,說:

  “這兩周來,我一直在逼她跟姓遲的家夥了斷,因為我堅信她心裏只有我,也必須只能有我。但是現在我不那么確定了,我懷疑我是不是遲到了八年,在這八年裏,她生命裏的許多事情,我都來不及參與,她是不是真的愛我?在她以後有機會想清楚後,會不會覺得自己錯了?

  我一直堅信我能夠帶給她幸福,我現在也相信在我身邊,她會是幸福的。可是我能夠給她的幸福,是不是就是她想要的?我突然間覺得糊涂了。”

  “哎喲!小子,爺爺也給你說得糊涂死了。”博尚林用拐杖敲地,罵道:“你一個大男人怎么婆婆媽媽的,哪來這許多相信不相信的?做你認為該做的事情就好!”

  “我很婆婆媽媽嗎?”宗澈不由得笑了起來。

  一語驚醒夢中人,老爺子的話點破了他。

  對啊,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情就對了,自己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患得患失起來了?難道這就是墜人情網的結果?

  他感到有點汗顏,站了起來,迷惘褪去,屬於他的強悍自信又回到身上。

  “我知道該怎么做了。”他說。

  “怎么做?”老爺子有點好奇。

  “我不再逼她,讓她自己想清楚。”

  “哦?不是爺爺想打擊你,你這樣做可是很危險的,萬一她想清楚後,選擇的不是你,而是子建呢?”老爺子笑咪咪地說,一副想看好戲的樣子。

  這個可能性讓宗澈感到相當惱火,他不悅地揮了揮手,揮去腦中她可能不要他的念頭,大聲說:“讓她自己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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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樂會結束後,傅靖童仍是找不到接近子建的機會,只得放棄,回宗澈所住的飯店去。

  開車回飯店的路上,靖童一路在想,阿澈現在在做什么呢?

  那家夥一點也閒不下來,會不會因為太悠閒而脾氣暴躁呢?

  她三天不在他身邊,他有沒有很想念她呢?

  她雖然很累,因為準備今晚的音樂會而筋疲力盡,但想到阿澈,她心情就變得好好,傻傻地笑了。

  可當她回到飯店,發現頂層的房間住著一位陌生人時,就笑不出來了。

  “請問你找誰?”見到她敲了門後,卻站在門口發呆,陌生人問。

  “我找宗澈,他不在嗎?”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這裏沒這人,你找錯地方了吧?”陌生人聳了聳肩,便關上了門。

  傅靖童找來飯店經理,打聽阿澈的下落。

  飯店經理說:“宗先生今晚已經退了房,他沒有留下任何留言。”

  “退了房?他為什么突然間退房?他有沒有說什么原因?”靖童驚訝地問。

  飯店經理只是抱歉地向她搖了搖頭,表示不知情。

  靖童錯愕地走出飯店,站在漆黑的夜空,昏黃的街燈下,莫名的恐懼突然襲上心頭。

  阿澈到哪裏去了?

  為什么不聲不響就退了飯店的房間?

  他在臺北沒有什么親友,自然更加不會去傅家,那他會到哪裏去?

  難道他回南部去了?可他回去前,應該會先通知她一聲,而且前幾天他還說要帶她一起回去的!

  她感到越來越慌亂,八年前的失落與恐懼又一次涌上心頭。

  同樣潮溼悶熱的夏夜,八年前他因為母親的斥責離開傅家,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八年後的今日,他會不會再一次消失,不留一點消息?

  如果真是這樣,她還能承受得了嗎?

  惡夢重現的恐懼擊中了她,站在悶熱的街頭,她卻感覺到陣陣寒意,而不得不

  抱緊雙臂。

  不要胡思亂想!她告誡自己,他不會無緣無故的消失不見,他不會再次撇下自己獨自走開,他肯定是去了別的地方。

  他也許去了醫院陪爺爺了。對!他一定是到醫院去了!

  傅靖童勉強鎮定下來,駕車駛往醫院。

  當她匆匆趕到醫院,卻發現病房裏不單沒有阿澈的身影,連爺爺都不知道到哪裏去了。

  失望及失落的感覺再次涌上心頭,站在空空的病房前:心也變得空空蕩蕩的。

  一直以為,阿澈當年消失的事情已經過去,不會再對她有任何影響。

  可現在她才發現,那個心結一直沒有打開,一有機會,那種恐懼的感覺又再次涌上,使她疑神疑鬼,使她惶恐不安。

  她真的好害怕阿澈會再次消失,再來個八年不見,難道要她在茫茫人海裏到處尋找,直到筋疲力竭?

  他們還有多少個八年?

  爺爺呢?現在已經很晚了,爺爺又到哪裏去了呢?會不會和阿澈一起到外面散步了?

  “童童。”

  走廊盡頭傳來傅老爺子的聲音,她立刻回頭去看,但在他身邊攙扶著他的是看護,不是阿澈!

  “爺爺,你剛上哪裏去了?”靖童慌亂地問。

  “你跟阿澈兩個幹嘛一個去了一個又來?爺爺本來在睡覺,被他吵醒,然後就睡不著了,到下面草坪走走。”

  “阿澈?阿澈他來過了?”靖童驚喜地說。

  “對呀,兩個小時前來過了。”

  “他現在人呢?”她著急地問。

  “走了,說回臺南去了。”老爺子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

  靖童立刻呆掉了,“他怎么突然間就回去了?也不來跟我說一聲?”

  不過幸好知道他下落,而不像當年那樣一點消息也沒。想到這,她心裏總算安

  定了一點。

  “阿澈說,這段時間逼得你太厲害,要給你一點空間想清楚。”老爺子向靖童簡單復述宗澈的話。

  “想清楚?他要我想清楚什么?”這段時間實在太疲倦,她的腦袋都快糊成漿糊了。

  “他說他今晚去聽了你的音樂會,然後想了很多。”

  “阿澈去了音樂會了?”難道說他看到了她和子建的那一段,於是生氣跑掉了?  

  但是那只是樂團安排的花絮,她不能當著臺下那么多觀眾的面前,丟了子建的面子,她當時也感到很勉強、很為難啊!

  老爺子看著孫女目瞪口呆的表情,呵呵地笑了起來,牽過她的手,跟她一同坐在沙發上。

  “先別緊張,讓爺爺問你一件事情。明天就是你跟子建訂婚的日子了,你有什么打算?”老爺子問。

  這又是另一樁煩心事。

  靖童疲憊地說:“子建現在都不肯見我,無論我怎么說,他都堅持明天舉行訂婚宴,我沒有辦法說服他。”

  “子建真是個死心眼的孩子。”老爺子嘆息了一句,又問:“童童,你真的考慮清楚,要跟著阿澈,不和子建訂婚了?”

  “爺爺,你也跟媽媽一樣,不讚成我和阿澈在一起嗎?”

  “當然不是。”老爺子搖頭,說:“你知道爺爺很喜歡阿澈這小子的。而且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也不願意插手。只是你自己真的想清楚了嗎?因為不算八年前那段,你和阿澈發展得實在快了一點,你們重遇不過兩周的時間,而子建和你有四年的感情啊!爺爺不是要管你,而是希望你好好想清楚。”

  “爺爺,我不知道,我這段日子真的好煩惱、好疲倦。”靖童將頭靠在爺爺的肩膀上,疲倦地說。

  她又續道:“我當然喜歡阿澈,剛剛發現他不見了,我好害怕、好恐慌,我對他沒有把握,如果他再消失一次,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得住?

  對於子建我又好內疚,如果可以,我真的不願意傷害他。我現在覺得心情好亂,什么都不想理了,只想好好睡一覺。”

  “人生就是一條單行道,中間會有很多岔路,想要獲得幸福,就要謹慎的選擇一條最適合你的路,明白爺爺的意思沒有?”

  “明白了。”靖童點了點頭,但覺無限疲憊。

  明白是明白的,可是真要做起來,卻很難。

第十章
  幸福是什么?

  長久的幸福又是什么?

  開車回山莊的路上,傅靖童的腦袋一直被這兩個問題充塞。

  在年少的時候,雖然她和阿澈像兩只鬥雞一樣經常吵架,但他一直陪伴在身邊,她以為這就是快樂,他卻突然問走得無影無蹤。

  後來,與子建相處的日子,他的溫柔和呵護讓她覺得非常感動,她以為這種淡淡的、溫馨的感覺就叫幸福,直到她重遇阿澈。

  這兩周,在阿澈的身邊,她真的非常非常的快樂,可他又一次不辭而別,叫她失落又傷心。

  難道這個世界就沒有永恒的快樂?為何幸福總在你感到安全的時候,就不翼而飛?

  她還能再相信什么呢?

  她在心中生著阿澈的氣,他先是緊緊把她困住,然後突然間又放手,這算是什么負責任的態度呢?

  可是她又不得不感謝他,她真的需要一點空間冷靜下來,好好地想一想,自己要的幸福到底是什么。

  “童童,你終於回來了!我找了你整晚了!”經過山莊客廳的時候,又被媽媽逮住了。

  林月馨見她終於肯回家,以為她迷途知返,放棄了阿澈,當場高興地笑出來。

  “手機沒電了。”她說。

  “你遲伯父伯母今晚有過來,跟我商量明天你和子建的訂婚宴。”

  “沒有訂婚宴了。子建肯定沒有把這事告訴伯父他們。”靖童無力地說。

  “你在胡說些什么?”林月馨詫異得提高了聲量。

  “我早就跟子建說了,要取消訂婚宴,只是他一直不肯放棄。”靖童平靜地說。

  “童童,你不要胡鬧了!你和子建的訂婚宴,早在半年前就決定好了,請帖也早已經發出去了,我們兩家的所有親友明天都會參加,你現在才說取消訂婚,你叫傅家和遲家的面子往哪擱?!”林月馨生氣地說。

  “對不起,媽媽,我知道我太任性,可是我已經決定了。”

  “不行!不可以!我不允許!”林月馨氣急敗壞地說:“要是讓你爸爸和爺爺知道,他們都不會讓你這樣做的!”

  “爺爺他早就知道了,他說讓我自己選擇。”

  “老爺他……”林月馨氣得說不出話來:心想老爺子真是老糊涂了。她激動地說::“童童,你糊涂了嗎?子建家世好,才藝高,性格穩重溫柔,對你又百般呵護的,為什么這樣好的男人你不要,卻偏偏要跟那個阿澈混在一起?”

  “媽媽,阿澈到底哪裏不好,讓你要一直這么針對他?”靖童終於問出藏在心底已久的疑問。

  “他父親是個身敗名裂的浪蕩子!”林月馨激動地說。

  靖童感到啼笑皆非,“就算是這樣,那也是他父親的事情,跟他有什么關係呢?”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宗澈長得跟他父親一模一樣,他們這種男人,現在也許對你很好,可說不準什么時候,他就會厭倦了把你甩掉!你看他以前一走就是八年,不正是最好的證明嗎?他這種男人,遲早會讓你傷透心,媽媽是怕你將來會傷心!”林月馨痛心疾首地說。

  靖童的心像被針刺了一下,她不想告訴媽媽阿澈又走了,也不想跟媽媽繼續爭辯,她覺得很累很累,只想上樓倒頭就睡。

  “媽媽,不要說了,我今晚剛剛演出完,我很累,要去休息一下。”她疲憊地閉了閉眼睛,轉身走上樓去。

  林月馨依舊在她身後說個不停:“子建就不同,子建是個穩妥的好男人,他會好好地照顧你一輩子。媽媽就是擔心你會遇人不淑……”

  傅靖童拖著疲倦的腳步,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將母親的聲音關在了門外。

  她將自己摔在床上:心煩意亂地閉上了眼睛。

  嫁給子建就會幸福,跟了阿澈就會誤終身?

  對子建,她愧疚得快要死去,特別是他今晚在演奏廳時看她的眼神,痛苦又固執。

  她害得這么好的男人為她傷心,除了嫁給他,她還有什么辦法可以彌補呢?

  阿澈叫她又愛又恨,他總是自己決定事情,不肯考慮她的心情。

  說什么給她空間,讓她冷靜思考,如果她真的選擇了子建,難道他就會這樣放手了?

  說放手就放手,那他的心裏到底有幾分在乎她?在她這么煩惱的時候,需要他陪伴的時候,他為什么不在她的身邊?

  諸般煩惱一起涌上來,她疲倦得覺得自己快要死掉。

  走進浴室洗了澡,她只穿著白色的毛巾浴衣,沒有力氣換睡衣,倒在床上就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可是就算睡了,腦袋也不能徹底放松。

  她的夢中閃過許多張臉,爺爺的、媽媽的、阿澈的、子建的,一張張的在她眼前掠過。

  他們都在說,要她好好思量、謹慎選擇,不能做錯、不能挑錯、不能行差踏錯,好像一旦她選擇錯了,就會掉入苦難的深淵,永遠不能再翻身。

  累斃了,能不能真正讓她安靜一下?能不能不說什么以後、什么永遠?她不需要這些,她只需要好好的睡一覺!她在睡夢中吶喊著。

  然後,慢慢地,她陷入了黑暗的睡夢中。

  是墻上挂鐘內的布谷鳥喚醒了她。布谷鳥咕咕的叫了六下,輕快的叫聲,有點像那天在阿澈的溫泉旅館房間醒來時,聽到的山谷鳥叫,有一瞬間,她還以為自己睡在阿澈身邊。

  那天早上,當她醒來看到阿澈睡在身邊時,嚇得落荒而逃,現在想來卻覺得很快樂。

  他睡覺的樣子很隨意、很輕松,淩亂的頭發、緊閉的眼睛、黑黑的睫毛,像個不設防的可愛小男孩。

  那個討厭的、又撇下她走掉的家夥!他現在在哪裏?回到他的溫泉旅館了嗎?睡醒了沒有,有沒有像她想他一樣也在想她?

  夏天的太陽總是很早就出來,晨光照到了她的床上。她將絲綢薄被纏到身上,走到露臺口上。

  好久沒有像今天這樣早早醒來,看天空看太陽,看樓下藍汪汪的泳池和透著玫瑰紅色的玻璃花房。

  睡飽了,腦子清醒了許多:心思也隨之清明。許多快樂的往事紛紛從她眼前掠過。

  第一次遇到阿澈,是在她的玫瑰花房裏,當時他還是個小男孩,他們總是喜歡膩在一起玩耍,悄悄話怎么說也說不完。

  後來他們慢慢長大,踏入尷尬的青春期,總是在吵架,但她還記得她每天早上

  醒來後,都可以看到他在泳池裏的身影。

  他們在月光下隔著露臺交談,他在酒醉中吻了她,然後他在茫茫夜色裏離開傅家。

  然後她在南部的山谷,在一棵楊桃樹下重遇到他,然後昏倒在他懷裏。

  再來是臺風夜的熱吻,他們的第一次。

  還有,在灑滿月光的酒店頂層,兩人纏綿過後,互相依偎著,看著深藍的星空,喃喃傾吐相互的情意。

  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傻,她所記得的每一件快樂的事情,都是關於阿澈的。

  她的快樂就是有他陪伴在身旁,她還要去找什么永遠的幸福呢?

  以後的事情誰能知道,單行道上的每一條岔路都看不到盡頭,她只要憑著心去走不就對了嗎?

  她要立刻去南部找他!

  那個該打的家夥居然敢把她撇開,獨自回去了。

  她要去找他,投入他的懷抱,然後警告他,以後永遠永遠不能再把她丟下!

  六點鐘的時候,博靖童開著車離開了山莊,直向南部而去。

  她的眼神明亮,唇邊啣著快樂的笑,她已經走出迷惘,知道她該往何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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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小姐,你怎么一個人過來了?我們老板呢?”

  陽光普照的中午,傅靖童又回到阿澈的溫泉谷旅館。

  辛兆正像往常一樣在花圃裏工作,聽到汽車駛過來的聲音時,他摘下了草帽張望。當看到她獨自下了車,臉上還帶著明媚的笑容時,他有點小小的驚訝。

  靖童比他更加驚訝,“阿澈昨天不是已經回來了嗎?”

  “沒有啊!自從上周他陪你去臺北,就一直沒回來過。傅小姐,你不是把我們老板給弄丟了吧?我老板在臺北人生路不熟,很容易被壞人拐走的!”辛兆誇張地說。

  聽他的語氣把阿澈當成個小孩子,靖童有點哭笑不得,同時也非常疑惑。

  爺爺昨晚說他回臺南了啊,怎么她都過來了,他卻還沒回來?

  不過她倒是不擔心阿澈會出什么事情,像他那種強悍的樣子,他不去招惹人已經很不錯了,人家哪裏還敢去招惹他?

  “那他去了哪裏?他有沒有打電話回來?”靖童問。

  “沒有。老板向來愛去哪裏就去哪裏,從來不向我們交代行蹤的。”辛兆聳了聳肩。

  “那可怎么辦?”她氣衝衝的跑來,本來想小小的嚇阿澈一跳,再給他個驚喜,誰知他人卻不知道上哪裏去了,真讓人感到泄氣。

  “老板也許路上有事耽擱了,你先在這裏等等他嘛。這裏景色又美,花又漂亮,我長得又不差,你高興一點啦!”辛兆又挑眉又眨眼地逗她開心。

  靖童笑了,“辛兆,我覺得你過得很快樂。”

  “那當然,我都說了,這裏景色又美,花又漂亮,我長得又好看,怎么會不快樂呢?”辛兆哈哈大笑。

  “那你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靖童笑問。

  “有。”辛兆向著旅館大廳方向努了努嘴,“就在那裏。”

  “亞媚?”靖童輕聲笑說:“她很漂亮呢,你眼光不差喔!”

  不過那個女孩子喜歡的好像是阿澈,靖童在心裏想。

  “可惜人家暫時還看不上我。”辛兆哀嘆一句。

  “那你打算怎么辦?”靖童問。

  “沒打算,她不喜歡我,又不妨礙我喜歡她,有句話不是說,愛過就夠了嗎?”辛兆笑說。

  靖童看得出來,他說這句話時很真誠。

  看到辛兆這么樂天知命的樣子,靖童也隨著他笑起來。

  她也走進花圃,跟豐兆一起打理園內的玫瑰。

  “傅小姐,你對種玫瑰也很有經驗耶!”辛兆稱讚她。

  “我家裏也有個玫瑰花房。”靖童笑說。

  辛兆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似的,笑嚷:“我就說嘛,我就說嘛,老板種這些玫瑰,就是為了傅小姐你的,要不像我們老板那種沒一點情趣的粗魯男人,怎么可能會喜歡玫瑰?”

  靖童飛紅了臉,甜滋滋的地笑了。

  午後的陽光非常猛烈,靖童過了一會就受不了了,於是坐到路口那棵大榕樹底下的石頭上乘涼。

  坐在這個位置,一來可以盡覽整個山谷的景色,二來也可以看到那條從山下蜿蜒而上的小路。

  今天天色晴朗,山峰頂沒有雲煙繚繞,露出濃綠的山尖。樹下陰涼,大石頭光滑又冰涼,清涼的山風吹拂著她的臉頰。因為太舒服了,她便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吱!

  突然,一陣尖銳的煞車聲急速響起,立刻將她驚醒。

  她剛瞪大眼睛,就看到一輛越野吉普車停在面前,有個高大的男人猛地打開車門,向她“撲”了過來!

  “嗨,我的睡美人!”他抱住她,臉上漾著異常驚喜的笑,聲音顯得很激動。

  “你這么粗魯,睡美人都被你嚇醒了!”靖童伸手抱住宗澈的頸項。

  “你到哪裏去了?”他問。

  “你到哪裏去了?”她也同時問。

  他們相視著笑了起來。

  宗澈說:“我去了你的訂婚會場了。”

  靖童十分驚訝,“你昨晚不是跟爺爺說你要回南部嗎?連飯店房間都退了,害得我好難過!”

  “昨晚本來是打算立刻回來的,但是心情不好,不想開車,就隨便找了個酒吧坐了一晚,早上才開車。可是到了半路又後悔,難受得要命,於是又折回去了。”他說,臉上露出了非常希罕的靦腆表情。

  “你後悔什么?”靖童低聲問。

  “後悔不該任你選擇,萬一你選了那個姓遲的家夥,我可怎么辦?於是就折了回去,打算去會場搶人!”

  “原來你是篤定我肯定會選你,才這么‘大度’的!可是大度也不過持續了一晚而已!”她笑他。

  他嘿嘿地笑了一下,又說:“結果我去了一個沒有女主角的訂婚宴。我到處找你不著,就猜你也許過來這邊找我了。”

  子建終於還是沒有放棄,當她想到他孤零零地站在會場,身邊都是前來道賀的親朋好友時:心情會是多么尷尬和悲傷,她原本明亮的眼眸不禁黯淡下來。

  “不許再想遲子建!他要是個男人的話,遲早會恢復過來的。從今以後你的心裏只想著我就夠了!”他不滿意她的心裏還裝著別的男人,抱著她的手又緊了點。

  “你這蠻橫的家夥!”她捶了他的肩頭一下:心裏卻覺得很甜。

  宗澈開懷地笑著,將她整個抱起,向旅館走去。

  “幹什么?放我下來,你的員工都在看!”她被他的舉動羞紅了臉。

  “看就看了,怕什么!我現在要抱我的新娘進我的地盤!”他高興地笑說。

  “我還沒有答應要嫁給你!”

  “你都離家出走來投奔我了,不嫁給我還能嫁誰呢?”他篤定地笑說。

  “不行!我要先跟你約法三章!”她嚷道。

  他挑了挑好看的眉,低頭看著懷裏的她。

  傅靖童咬牙,說:“第一,以後不許撇下我。第二,以後不許撇下我,第三,還是以後不許撇下我!聽到沒有?”

  “為什么?”他問,不禁站定了腳步。

  “因為我不想再嘗到失落恐懼的滋味了。”她低聲說。

  宗澈低頭定定地看著她,她的話裏有著害怕,她的眼裏有著殘留的脆弱,他突然明白了她的心結。

  原來他任性的行為,給她造成了這么大的影響。

  心被觸動了,他暗暗答應,嘴裏卻說:

  “那你以後要看牢我。”

  “怎么看?你一個大男人,我……”她感到有點氣惱,嚷著,唇卻突然被堵住?。

  他將她緊緊抱在懷裏,激情熱吻,然後貼在她唇上輕聲笑說:“就這樣看……”

  聲音就此消失。

  尾聲

  兩年後。

  清晨,鳥兒在窗外的山谷嘰嘰喳喳的叫著,空氣裏有股新鮮的綠野氣息,令人心曠神怡。

  傅靖童打扮整齊,拿過房間裏椅子上的小提琴後,看了看在床上睡得正香的男人。

  “阿澈,我走了啊。”她走過去蹲在床邊輕喚他的名字。

  “唔……”回應她的是一聲睡意濃重的聲音。

  辛兆和亞媚昨天結婚,他身為主婚人,高興起來喝得多了點。

  她憐惜地揉了揉他的亂發,問他:“你真的不去聽我的音樂會嗎?”

  “唔……”他將腦袋埋進柔軟的大枕頭裏,回應她的還是一樣的聲音。

  靖童站起身來:心裏有一點點失落。

  向來知道他不喜歡古典音樂,每回進演奏廳都無精打採要睡著似的,所以她也不強求他去捧她的場。

  只是今天是雙重特別的日子,既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也是她首次舉辦個人音樂會,這個令她驕傲的日子,他不在場的話,總是好像缺少了一點什么。

  不過看他睡得這么熟,她不忍心再吵他,幫他蓋好被子,便輕手輕腳地離開了房問。

  她剛離開房間,宗澈立刻睜開了眼睛,從床上一躍而起。

  他飛快地進了浴室梳洗,對著鏡子整理自己的儀容,偶爾向著鏡中人露出得意且神秘的笑容。

  今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他再怎么粗心,也不會忘記的。

  而且老婆首次開演奏會,身為老公的怎么可以不去捧場,即使他再怎么聽不進去沉悶的古典音樂,也要給她拍爛手掌!

  他穿戴整齊,伸手摸摸口袋裏特地為她挑選的禮物,那是一條月牙形的水晶項鏈,像極了她笑起來時的眼眸。

  他笑了起來,想像今夜她收到禮物時會有的驚喜,笑得像個帶著心愛的寶貝,要去向小情人獻寶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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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遲子建兩年前已經遠走他鄉,去了美國深造,傅靖童依舊留在原來的樂團,精湛而充滿感情的琴藝,日益為人所喜歡和稱道。

  今晚靖童的個人小型演奏會,在一問玻璃建造的演奏廳舉行,明亮的燈火使得透明的演奏廳,在夜色中顯得輝煌燦爛,而頂上更是全玻璃設計,抬頭就可以看到彎彎的月亮與閃爍的星光。

  演奏會名為“夢幻之旅”,正好與夢幻般的舞臺設計相得益彰。

  傅靖童在掌聲中走上臺,她穿著白色的吊頸長禮服,優雅而美麗,她向著臺下報以燦爛的微笑。

  她笑眼張望觀眾席,赫然發現,宗澈竟然坐在第一排最顯眼的位置!

  他難得穿上了剪裁合身的西裝,向來桀騖不馴的黑發整齊地梳起,精雕細刻的男性臉孔,燦若星辰的深邃眼眸,還有唇邊逗弄她的一抹微笑,英俊得叫人快要喘不過氣來。

  如果今晚有評選的話,他絕對可以當選為全場最俊美男士。

  而事實上,他在她心中,就是最英俊的男人。

  視線與他膠著,傅靖童盈盈地笑了起來。她幸福得就像綁在柱子上的氣球,若沒有繩子牽著,就會輕飄飄地向上飛去。

  她不知道她此刻臉上的笑容,是多么的甜蜜,醉人的甜蜜。

  演奏會開始,她忘記了原先準備好的開場白,也忘記了原先的演奏安排。她清了清因高興而沙啞的喉嚨,笑說:

  “首先要感謝各位來捧我的場,我勤練小提琴這么多年,最大的心願就是開一場個人演奏會,今晚這個願望終於可以實現,我非常的高興。我會盡力為各位獻上最好的音樂,也希望各位能夠享受今夜的夢幻之旅。

  接下來,先給各位送上一首‘夏夜的海洋’,它不是一首有名的曲子,也許在座的各位都沒有聽過,但是它卻是一首對我和我先生,有著特殊意義的曲子,希望大家會喜歡。”

  她輕柔地拉起了提琴,琴聲優美悠揚,充滿了夢幻的柔情,像在述說一個愛情的故事。

  她用著輕柔而磁性的聲音說:“這是一首關於初戀的曲子,說一對少男和少女,在夏天的夜晚牽手並肩看海,柔和的月光照亮了他們的身體,照亮了他們的眼睛,照亮了沉睡中的大海。他們對著月夜的海洋祈禱,希望能一直這樣地老天荒。”

  她在說話的時候一直注視著宗澈,她笑得彎彎的眉目,就像彎彎的月兒,他的眼睛就像深沉的夏夜海洋。

  宗澈想起了那一年的夏夜,她穿著白色的睡袍,為他拉琴,她當時也是這樣對著他笑,她笑得那么美麗。

  宗澈突然明白了,那是愛情的微笑。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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