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說] 富家女 作者:席絹 (全書完) (審核中)

第一章

    富蕷這輩子最大的希望是鈔票多到需要買運鈔車護送的地步;而,富蕷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則是不斷地破財中——呃,說是「破財」,實在是稍嫌誇張了一點,畢竟在使用者付費的定律下,哪個人每個月不繳上一點點水電費、瓦斯費什麼的?更別說三餐必然的支出了。

    何況她小姐真的只是奉獻給政府「一點點」的使用費——幾乎都不超出基本費的範圍。

    吃上一餐飯得花上七十元已是她胸口永遠的痛,心臟病的潛伏性肇因。那麼,眼前面對的第N次失業,耗在家中吃白食,怎麼能不教她怒火沖天、破口大罵!?

    此刻,縮在小套房角落可憐兮兮發抖不已的富薔,氣勢十分羸弱地面對著把一張俏臉扭曲成夜叉狀、原本粉白的膚色轉變成青藍的陰森色系、修長的雙腿不顧窄裙擴張到極限的隱憂依然撐出大字形的茶壺潑婦狀的——富蕷。

    「又——失——業——了!」富蕷加強氣勢地將右腿用力抬起放在床沿,發出「碰」的聲響,又嚇了富薔一跳。「你自己說,到目前五月十號為止,你換過幾個老闆了?每天這樣生張熟魏下去——」
     
     富薔忿忿地打斷:「阿姊,我又不是當酒女。」什麼生張熟魏?難聽。

    「這時候你還敢跟我討論用辭問題?也不想想一天三餐要花上兩百元:做事不滿一個月不僅領不到錢,還浪費時間:更可恥的是,你現在又要閒賦在家,得多用水電、瓦斯,並且買報紙來找工作——天啊,還要打電話:你不知道電話費貴死人嗎?一通市內電話要一。七元,你知不知道呀?一個月結算下來不僅耗掉兩萬元的機會成本,而且加上吃飯兼用水電,至少要八千元!我告訴你,雷公不會放過你的,颱風季要來了,你去買避雷針來躲過天譴吧!哼!」

    「沒……沒有正職,我還……還有兼差呀!」富薔力辯著。再不努力找空檔申冤,她今晚大概會被踢出這間六坪大的套房到外面喝西北風。

    「嘿,是呀!兼差!一個月也不過兩三件委託事件,托嬰一小時八十元、寫作業一份一百二、代班一天八百,剛好三件,九百八十元,你以為這是美金呀?靠這個吃一星期沒變成非洲難民,我頭剁下來給你!」富蕷的惡形惡狀絲毫沒有緩和的現象。

    「人家又沒有向你要錢,我還有一點點存款可以生活。」嘖,她又沒要大姊養。

    富蕷一口氣險些提不上來,上前揪起富薔的衣領低咆:「你知不知道「存款」的定義呀?只能進,不能出,累積出金山銀山就是「存款」的真諦。你不許動用,明白嗎?快去找工作,快去!」語未落,她已孔武有力地將妹妹推向門口,沿路抓起機車鑰匙、外套、皮包塞在她手中。直到門板關上,姊妹倆一個在裡頭,一個在外頭,炮火聲才告落幕。

    「阿姊!今天是星期天耶!」富薔哀叫。

    「不管,你沒找到工作不許回來!」富蕷連忙關掉日光燈、冰箱電源——反正裡面沒什麼東西,而且冷度可以維持五個小時。把鬧鐘的電池拿掉,將用電量省到最低後,她才吁了一口氣。

    吁完了那口氣,不免接連哀聲歎氣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坐在單人沙發上,沙發也不客氣地回應她以「嘎吱」的慘叫聲;實在不難猜出此沙發高齡幾何,還沒被送入報廢場已算奇跡,更別說它只是失去彈性凹成一個窟窿而已。

    難道她富蕷生來就是破財的命嗎?不,不!她一定要與天對抗,不能讓破財星緊緊跟隨。

    回想起那個不成材的妹妹自去年大學畢業後,堅持留在台中找工作,至今也已換了不下十份工作了。一定是富薔天生霉星罩頂兼不得人緣!她或許是笨了點、直了點、過分好看了點,但工作能力至少中等,沒理由待的公司都混不到三個月以上呀!

    哦!不行!再這樣浪費國家糧食下去,總有一天她恐怕要負責養這個笨丫頭,到時她的錢、她的金山銀山夢……不就全飛走了!?

    一定要想個法子!非想到法子不可!

    沒工作能力的人,除了去嫁人——或嫁禍——給別的男人養之外,已沒有更好的方法了!

    好!把富薔嫁掉!為富家的列祖列宗除去一名禍害,那他們富家歷代以來最明確,並且為人所努力的祖訓:成為名副其實的「富有人」——才會確實且繼續被努力不懈下去。

    富家歷代既然以此祖訓傳承至今,當然,老是失業在家吃自己的富薔便是不折不扣的禍害了。

    除了她,相信祖宗十八代皆不會有異議的,只可憐了那個接收她的男人。但無妨,那些並不在考慮的範圍;反正遲早總會有那麼一個人出現,倒也無須富蕷濫施同情心。

    決定了!

    她要在最快的時間之內把富薔嫁掉!

    ☆☆☆「聯豐企業」——說穿了也不過是全台灣數以萬計的中小企業中的一名;沒有人家電影中演的跨國企業那麼豪華,但又不至於淒慘到像個家庭工業,員工只有小貓一兩隻。

    有模有樣地在中港商區租下了一百坪大的辦公室,打理著最新款的OA辦公用品,每一個工作區域全以屏風區隔著,並植了許多綠色盆栽,讓工作環境顯得有生氣許多。

    開放性的辦公環境,只有四個地方是獨立成一間的總經理辦公室、會議室、檔案室,以及倉庫。

    身為聯豐企業總經理的秘書,實在不是件輕鬆的事。富蕷打從專科混出來之後一直在這裡安身立命,如今也有五年的時間了。

    這是個令人跌破眼鏡的年資;但問題絕不是在於富蕷的工作態度或薪水的多寡;很可笑的,問題出自於聯豐有一位出了名的帥哥老闆。

    這位手下養著二十名員工的老闆陳善茗先生呢,今年三十二歲,服完兵役後創立聯豐,如今已有七年;從初期的年盈餘只數十萬到如今躋身資金上億的階層,實力不容小覷。而隨著他身價日高,原本拜倒在他西裝褲下的花癡女子也由數以百計增額為數以萬計:大概可以在兩岸間搭起一座人橋的盛況,可見其陳大俊男的魅力,凡女無法擋。

    是,他是很帥,也因為太多女人溺壞了他,使他花心兼挑嘴,每一個與他交往的女子還得是上等姿色才行。但他挑嘴不代表他能阻止他看不上眼的女子對他展開攻勢。

    他老兄創業七年,一共換過二十名秘書、七十名女職員。如今他的員工形成一種很奇怪的現象,男性職員約莫都在二三十歲上下;女性職員卻絕對是三十歲以上,並且結婚生子才錄用,最老的那一位今年還當上祖母了咧!

    富蕷是例外,二十七歲芳齡,穩坐秘書位置五年,未婚,甚至連男朋友的鬼影子還不知道在哪裡。

    她是陳善茗的第二十一位秘書,也可能是最後一任秘書——如果陳善茗一直保持善待員工的大方行為的話。與他工作像打仗倒也不是值得計較的事。

    倒不能說乍見之初,富蕷沒有被帥哥老闆嚇了一跳,誰能在見著比電視明星更出色的男人時,心頭不會被小鹿偷撞了兩下的呢?只不過富蕷雙眼綻放的夢幻光芒是來自陳善茗提出的優渥條件有基本薪津、加班費、治裝費,還有加給……

    錢!錢!錢!

    美妙的「$」符號在頭頂上飛揚,口水當場流了下來;心臟的敲打超過能負荷的界限。當下,她跳起來用力抓緊金主的大手,頻呼:「你給我一份工作,我為你做牛做馬無怨尤——P。S,薪水絕對要如您所說的那麼多。」

    結果她第二天就來上班了,根本忘了問人家老闆要不要錄用她。幸而她富蕷因為天生對財富的偏愛,衍生出精打細算、做事明快果決的頭腦。

    他們一主一雇,搭配得天衣無縫。陳善茗如願得到了一名厲害的女秘書,以及絕對不會偷愛上他、造成他困擾的隨身工作同仁。

    那個叫富蕷的女人哪,根本打定一輩子只為「財」去捨生忘死了。可惜了姣好的容貌,以及公司內一、兩個暗戀她的同仁,她一點感應力也沒有。

    今天是五月二號,本月分上班的第一天,大帥哥陳善茗心情無比愉快地上了九樓。一路上承接拋來的媚眼並不是他愉悅的主因,而是期待他那寶貝女秘書今天不知會是怎生的穿著。

    這已是他每個月初上班時的期待「也是全公司同仁的期待。

    富蕷是個極端儉嗇的人,但她同時又極奉公守法,絕對不會拿了錢不做事,或乘機污什麼公司用品回家用。不過對於節儉到不可思議的富蕷,自是有一套「奉公守法」的準則。

    例如原子筆芯快用完了便「收」回家用:影印紙作廢後,背面的空白可以拿回家裁成便條紙;最好玩的是茶與咖啡等公共用品,她不像其他人光明正大污幾包回家泡,而是她會每天帶一個保溫壺上下班,回家前一定泡一壺茶喝了幾口才挾帶回家。「喝幾口」的行為表示她是喝不完才會「不得已」帶回去。

    這種異於常人的邏輯觀,總是令陳善茗感到上班的樂趣無窮。尤其今天更是人期待。

    身為他的女秘書,每個月有七千元的治裝費;因為有時一些商業場合,必須有女秘書在一邊幫忙,所以他才會增列這一項薪津。

    不知道對這項「德政」的施行感到得意算不算不道德?只因為每個月都可以看到奉公守法兼儉嗇少見的女秘書表演服裝秀,以不負七千元的加給。

    「總經理早!」

    一入大門,員工們紛紛道早。

    陳善茗微笑以對,忍不住大步走向自己辦公室方向。隨口問著:「今天富秘書穿什麼?那一千零一套的亞曼尼套裝?」

    「喔!今天還加了一條絲巾,可能是她上個月用來當腰帶的那一條。」員工甲笑應。

    員工乙連忙又補充:「那個款式好像二十年前曾流行的那一種,可能是她母親的。」

    員工丙不悅道:「反正復古嘛;就算她穿著過時,總也有一套名貴的亞曼尼搭配,很了不起了啦!」

    也就是說今天的富秘書終於「換季」了。

    富大秘書總共不過兩套上得了檯面的衣服。在春夏時分呢,她以亞曼尼為主題:秋冬來臨,則以一套三宅一生來宣告。

    四年前花「重金」砸下這兩套名品時,雖已搶在五折拍賣時買到手,仍是讓每月支出不超過五千元的富蕷足足心痛上一年。

    也不過就是怕人家說她每個月拿公司七千元治裝費,卻老穿二百九十、四百九十一件的衣裙什麼的,有私吞費用之嫌疑。於是買了兩套名牌,每個月穿一次亮相,並且打定主意要把這兩套穿到進棺材為止。

    兩套衣服之外,每個月一定會加減弄一些小配件,讓她看起來隆重而高雅,完全符合出色秘書該有的打扮。可惜每個月也不過就那麼一次。其它時候,即使出外洽商什麼的,五百九一件的洋裝她照樣穿去人家高貴的宴會展示,而不懂「羞」字怎生得書。

    陳善茗已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口,對他美麗的女秘書露出萬人迷的致命笑容:「早啊,富小姐,春天真的來了:你身上的亞曼尼依然跟四年前一樣的新穎出色,沒起半顆毛球。」

    富蕷皮笑肉不笑,呷完初泡的第一杯早晨咖啡。應道:「早安,陳總。您的招呼聲親切得五年來如一日,創意十分有限,莫非當真是老之將至,腦漿也停止生產了?」

    「好嘛!再多說幾個字,今天又可以多喝幾杯茶水補充一天之所需,省得回家還要喝水。」他倚著門框,欣賞地打量一個月只打扮一次的俏佳人。淡施脂粉、合宜扮相,要能每天看又不必被倒追,還真的是人間一大享受。

    可惜這女子連化妝品也捨不得用——想來有點恐怖,搞不好她小姐臉上的粉還是由她祖母手中接過來用的。聽說富家的人皆英烈,對「財」與「儉」有其熱烈的執著。

    「九點三十分「卡特」的業務代表會過來,您要的資料已放在裡面。」意思是提醒大老闆,沒事快閃人,他老人家該去準備一下功課了。

    「OK,我瞭解。從五月分開始公司業務最忙,你確定今年也不要我請一個助理幫你分擔?」

    「助理!?」猛然抬起頭,富蕷雙眼綻放光芒。「有沒有兩萬?僱用期多久?」

    陳善茗瞪大眼:「你不會想要兩份薪水,然後自己一個人做到死吧?」他直接猜想他這儉性堅強女秘書的心思。

    不料富蕷邊搖頭,一邊轉頭看向公司業務區那十來位年輕有為的男子。不錯不錯,就本公司內的男性成員來看,基本月薪都四萬元以上,再加上分紅、績效獎金……前途不可限量,一定賣得起老婆;更別說她上班的這幢三十八層大樓內,有律師事務所、建築師事務所,什麼亂七八糟師都有之外,更少不了有為青年。如果富薔有機會進來,然後每天上上下下串門子,不出三個月,包準披白紗嫁給某個青年才俊倒楣鬼,而且還讓人倒楣得非常心甘情願。富薔既美又笨,多麼搶手呀!男人向來深愛這種女人。

    對!就這麼辦!「富蕷?」揮手揮了老半天,人帥哥竟然始終揮不回女秘書的魂魄,真是當主管的失敗;雖然他不要女人都來變他,但被人視若無睹可也會重傷了他大俊男偉岸的自尊心。

    「老闆!」富蕷抓住大老闆的手:「我需要一位助理。」

    「好……好,那請人事部去找人——「「老闆!為了不再找來花癡女人,我就內舉不避親了吧!我妹妹正巧需要這份工作。」

    「等等,你在打什麼主意?」陳善茗對她的女暴君特質早已有免疫力。五年的上司可不是當假的。

    「事實上我妹妹正失業中,你就賞她一口飯吃吧!要是她敢工作不力,第二天就可以踢她回家吃我的老米飯,如何?」

    「這事不急,倒是十點要你向花店訂花送高小姐的事你沒忘吧?」

    「沒忘沒忘,我一定會派人送達。」富蕷眼中立即亮起金錢符號。送花費用高達五百元,不自己賺怎麼甘心?回頭得催富薔一定要準時送達。每次老闆又興起追求的把戲時,就是她與小妹賺外快的最好時機。

    「老闆,那我妹妹——「陳善茗瞄了下手錶,九點整,已過嗑牙時段,他掃了她一眼:「下次再談。」

    「是。」她也看到了時間,連忙端坐回原位,正式步入上班狀態。

    這就是聯豐企業的辦公室文化,八點半上班,員工、老闆可以胡扯半小時,但是九點一到,陳善茗即會要求所有人與他一樣,全心全意在工作上賣命:工作與休息都被嚴格地要求著。

    平易近人的老闆,不代表縱容放任。他自是有一套馭人的強大本領,使他年少有成,前景大大看好。

    但太花心。

    所以富蕷打心底就沒有把這一號青年才俊列為自己或妹妹的丈夫人選。

    這種男人,還是留給豪門千金去搶吧!

    平凡女子可是消受不起哩!

    ☆☆☆「嫦來咖啡館」內,失魂落魄的小美人兒富薔正趴在櫃檯上哀聲歎氣。這家咖啡館是她高中同學開的,店主芳名粘玉嫦,十八歲奉女結婚為人婦,如今丈夫服役金門,怕嬌妻沒事可做會織綠帽送他戴,當兵前幫妻子開了這麼一家店,也努力增產報國,如今已有一女一子兼懷胎五月,可見那位仁兄努力得挺徹底的。

    每個月約莫一至兩天富薔會來這裡代班幫忙;要不就是好友要去探望丈夫時,代為照顧小孩——所有兼差工作全是朋友賜與,要真能賺到什麼錢才叫奇跡。也難怪她的暴君阿姊會發飆。

    在富蕷心目中,沒工作能力的人簡直是罪不可恕。當然,身為富家人之一,富薔也是有這種認知的,無奈時不予她,教她老是失業。

    「小富,你怎麼還在啊?」忙了一輪迴來,粘玉嫦挺著五個月大的肚子叫道:「兩個小時前你阿姊不是說十點以前要送花給對面辦公大樓的高小姐嗎?都中午了,你怎麼還在發呆啊!?」

    「十二點了?我不過發一下呆,居然十二點了?花呢?完了,我沒有去訂,也沒有去拿,花呢?哪裡有花?」富薔跳了起來,在咖啡屋裡跳了一圈之後,已由每一個桌上抓來所有的假花,放在水龍頭下沾水滴。「玉嫦,有沒有包裝紙?不然沒用的海報桌巾什麼的都可以!」

    「你要害人家分手呀?拿這種東西去送人!」粘玉嫦呆呆地遞上一張明星海報。

    「沒法子了,遲了兩小時送達,我看他們八成要分手了。」捆完了一束慘不忍睹的花,臨出門前才對好友道:「反正這些花也舊了,送我吧,改天我A一些家庭手工花送你。」芳蹤已消失在大門外。

    「真有你的。昨天才批來手工花做,今天就可以污一些材料充人情。」粘玉嫦歎為觀止。

    唉!果真是富家人。

    奔跑中的富薔可沒有心思去管人家對她怎麼想,她只知道要是沒有賺到這筆五百元的送花費,她阿姊可能會擰斷她的脖子。好可怕,害她邊跑,眼淚邊滴。

    直到奔入某一辦公大樓之後,才記起要寫一張卡片,署名「想念你的茗」,至於阿姊可有交代什麼內容要寫,此刻哪記得全?自己掰就行了。

    衝到櫃檯處一邊登記訪客資料,就一邊撕下姓名條的一角匆匆寫下送花人大名,順帶添幾筆噁心的愛語。

    好!第一步作業完成,再來就是衝到二十一樓送給某位姓高的美麗女律師。

    往電梯衝去!碰!第二步指令作業宣告陣亡!

    「哎唷,痛!」

    撞得七葷八素的腦袋還來不及回復正常運轉,就發現手上的花束已飛散在腳下:要不是與她相撞的人好心地扶住她雙臂,她大概會死得很難看。

    「我的花——「「這是什麼?」

    她手上緊握著的紙片被抽走,掙扎中的她才得以注意到眼前高大俊朗的男子正臉色奇詭。

    「我的紙條還我!」

    陳善茗瞪著手上紙片良久,然後看了看地上極其明顯的塑膠花,以及不像樣的包裝紙。

    「你是……來送花的?」他低沉的口氣平板無波。

    「對,這位先生,撞到你是我的不對,但請不要妨礙我的工作,謝謝。」她伸手要拿紙條。

    「你哪個花店的?你們公司不會是承辦殯儀館業務的吧?」陳善茗又問。

    這人到底想做什麼呀?

    「你管我!我要去送花了,放開!」

    他要是讓這丫頭把花送上去,除非他瘋了。老天,富蕷在搞什麼鬼,這次給他辦這種烏龍事!

    「親愛的小高高:我為你相思成災兼淚海,如果雲知道我為你沉浸在藍色多惱河裡,你鐵石般的心也該為我融化成花心——想念你的茗贈。」他咬牙低念,慶幸自己恰巧堵到這名冒失的店員,否則他陳善茗不就身敗名裂了?這種噁心死人的愛語沒創意得直教人想去跳河。「你確定送花者有要求寫下這種……可怕的辭令嗎?」

    「戀愛中的人八成會這麼寫的。」富薔蹲下身收集起所有的花,不願再與這個男人浪費時間下去:「走開,我要上去送花——呀!」

    陳善茗很順手地接過她手上的假花,以一個完美拋投將它們丟到最恰當的安息地——垃圾筒中。

    既然花束沒有在十點送達,那麼這一頓午餐的約會怕是取消了。無妨,被冒失的店員一攪和,他也沒心情與佳人情話綿綿了。

    「我的花……」富薔無法反應,只是呆呆地瞪著眼前的暴徒兼搶匪,嚴重地認知到自己遇到歹人的事實。

    怎麼辦?沒有武器可以防身,更可怕的是她身上的三十塊錢是好不容易省下公車錢才存下來的,會不會被搶走?早知道就一毛錢也別放在身上。

    不行!富家祖訓有交代:血可流、頭可斷,錢不可以丟!她就別計較花的事了,畢竟誰能跟壞人講理呢?壞人要是肯講理就不會當壞人了。

    對!撤退!轉身跑。小命與小錢都要兼顧才行。

    陳善茗還沒有詢問她是哪一家花店的員工呢!就見眼前綁馬尾的小不點已像只射出的弓矢一般溜掉了,讓他向來反應快的人也只能望著小女生的後腦勺興歎。

    那個小女生見鬼啦?明明自己長得不難看不是嗎?他摸著下巴,哭笑不得了好一晌,終究笑了出來。

    天曉得他那個精明的秘書今天出了什麼岔子,居然向花店訂塑膠花送人,搞錯時間不說,還請鳥籠小女生送花。還算老天厚愛,讓他及時攔截,否則他可真是毀了。

    他絕對不是吝嗇一千五百元的買花費,但適當地對富蕷略施薄懲是必要的。今天這筆錢呢,她是休想去向會計部門請款了。

    可以料見富蕷會心痛上三天。真可憐……

    思及此,陳善茗忍不住摀住嘴悶笑,心情更好了。

    唉,他實在不是個好上司……

    陳善茗很用力地反省,很愉悅地樂不可支。

    女秘書的功能何其大啊!造福了上司真是功德無量。




    第二章

    事實上富蕷不只心痛了三天,她是整整一星期失魂落魄、食不下嚥。要不是看在富薔那沒啥作用的身體還能做做家庭手工賺幾毛錢的話,她早把富薔揍個十天半個月下不了床了——幸好理智告訴她醫藥費並不便宜,她才饒了小妹的命。

    心好痛,痛得她人比黃花瘦。正常人一天必須吃三頓飯來維持體力,她可不同,心情糟到最低點時,一天只須吃一碗湯麵就可以止饑;可以料見她一身好身段因何而來。再這麼下去,她一定會瘦成人乾,見不得人的。

    所以,再怎麼吃不下,也要逼自己吃一點東西。

    貨比了三家之後,她終於找到一攤賣陽春麵二十元一碗的路邊小吃店。說真的,自從陽春麵一路飆漲到三十元一碗之後,她拒絕抗議已有三年,可惜這一波不景氣的潮流無法拉下那些高高在上的售價,真是令人扼腕!

    「老闆,一碗湯麵,不加鹵蛋,不要小菜,湯多一點。」有氣無力地落座。她順帶看了下四周,三張桌子也不過坐了兩個客人,一個是她,一個是一名似乎剛下工的男子,一身髒污,黃色的安全帽擱在一邊讓人歎為觀止的是那位仁兄的桌上已疊了五個大海碗,此刻手上的第六碗也快見底了!

    嘩!大胃王!如果他每天都這麼吃,賺的錢夠他使用嗎?

    富蕷看呆了去,咋舌不已的同時忍不住打量起那名年輕男子,應該不到三十歲吧?由於是做粗工的人,所以看起來很壯碩,隱約可以看到他汗衫下僨起的肌肉隨著吃食的動作而忽隱忽現。

    照他這種食量,倒不如跑去那種三百九十九元吃到飽的餐館吃飯,包準全台中市的自助餐老闆都含淚關門;而他吃起來也比較划算。

    面來了,她心不在焉地撈著面吃,甚至沒心情去計較豆芽放得比面多。幾乎是忘神地盯著那名男子的側面,不知道自己著了什麼魔。

    這男人不算好看的,而且是做粗工的人。

    他的眉毛很濃黑,但他是工人。

    他的眼睛不但沒雙眼皮,左眼尾還有傷疤,面相學上俗稱「破相」,怕是一輩子也賺不了幾個錢的。工人嘛!

    他的腿長而有力,包裹在牛仔褲下更見帥氣,上身一件無袖汗衫也早已髒了大半,汗水又不斷地沾黏在其上,頸項、下巴全是汗滴。五月天還不算熱,這人卻因為賣命地吃著午餐而汗流浹背。

    富蕷訝異自己居然產生了看到「錢」的相同心情——會發熱、心跳神速,雙眼泛晶采且捨不得移開注意力。這輩子居然有其它東西可以引發她對錢財的相同反應?

    那是一個工人哪!

    工人=沒錢=貧困=一輩子落魄!

    搞不好一日賺得的錢還不夠他吃三餐哩!

    富蕷心下做了數百次的評估,種種冷靜的判定都宣告了這個男人一點條件也沒有,更不值她大流口水,但她的症狀卻沒有減輕,反是直勾勾地盯著那男人瞧。天曉得她發了什麼瘋!

    更可怕的是她居然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往那位仁兄的桌子走去,然後直楞楞地賴在那裡,就盯著狼吞虎嚥的男子瞧。

    康恕餘放下他的第六個空碗,正打算叫老闆來結帳,抬頭才看到眼前站了位身穿名牌、打扮純然是粉領新貴樣的中等美女;面孔姣好、身段勻稱,只可惜表情太過呆滯,像被定身似的。

    「有事嗎?」他只得開口問。

    嗯,他的聲音很清亮有力,適合唱歌。

    「小姐?」他又問了一次,不太肯定自己是不是遇見了療養院逃出來的精神病患。

    「哦!呃,你好。」她回過神,抬頭看著已站起身的男人。莫約一七八的塊頭。

    「我要結帳,你擋住我的路了。」他指著極明顯的事實,暗示她小姐快快閃人。

    「呃,是嗎?」她連忙跳開一小步。

    康恕餘也不多話,撈起他的工作帽便結帳去了。

    「你叫什麼名字?」很令人訝異的,她居然尾隨其後,不由自主地脫口問著。

    付完了錢,不理會老闆曖昧的擠眉弄眼,他反身道:「我沒有錢買保險,對任何直銷或老鼠會皆無興趣,也不必推銷什麼情趣用品或糖果內衣,因為我用不著。事實上我付完了面錢,身上只剩一百五十元是要用來吃晚餐的,我不會買你任何東西。」

    是了,這衣著高級的女人如果不是某種病患,便是無孔不入的直銷小姐,他可沒有體力供她耗,尤其他沒錢。早點說明白,也省得浪費彼此的時間。

    「我沒有東西要賣!」幸好這位仁兄尚有口德,沒有以為她正在做「阻街」的行當。

    「那你到底想做什麼?」他問。

    「我……」她深吸一口氣才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豁出去了!誰說搭訕是男人才能做的事?她反正就是想認識他嘛!

    有那樣的認定,卻不見得有那樣的臉皮,於是焉俏生生的小臉浮上了紅潮,一波波湧來,幾乎沒將她滅頂。

    搭訕!

    這個認知砸入腦海中,讓康恕餘愣了個不知令夕是何夕。不會吧!?在此刻?在他全身上下沒一處乾淨的時候?而且對他搭訕的人並不是賣冰的阿珠或工頭的花癡女兒,也不是租在他公寓對面的酒店小姐,而是她——一個看來很高級、很正經、很高知識份子的美麗小姐。

    不會吧?搞什麼呀!他可沒有力氣與這票症頭嚴重的女人玩。

    「對不起、我要回去上工了,我沒有興趣認識你。」擺了擺手,他大步走開,不願讓任何女人再有機會來煩他。天曉得他受夠了那些適婚年齡急著蒙丈夫的怨女們,可不想再招惹一個。

    富蕷這回呆呆地看他走遠,沒有勇氣再上前逼問人家姓名。

    開始深省了起來。

    以前都聽同學說釣男人很簡單,只要勾勾手指、拋拋媚眼,男人就一路流口水爬了過來,怎麼在她身上卻不見多大的用處呢?那個男人沒有變成哈巴狗是不是身為女人的失敗?

    好奇怪,著了什麼魔生平第一次想主動去認識一個男人?並且發暈盜汗跟看到錢一樣興奮。

    「小姐,你不知道阿康是出了名的酷哥啊?他不會理你的啦!」老闆將收來的碗全丟入水槽中,露出大銀牙,表情十足噁心:「我們這幾條巷子至少有五個女人為了他大打出手。別看他人長得平凡無奇,桃花旺得咧!」酸溜溜的口吻洩露出自己不受青睞的自憐。

    「一共二十元,謝謝。」

    富蕷瞪大眼,為時已晚地發現自己叫的那碗麵已被倒入水槽中充餿水,忍不住叫了出來:「喂,我還要吃呢!」

    「你又沒說,麵變冷了又糊掉了,而且也吃過了——」

    「再給我下一碗來,否則一毛錢也不給。」她凶巴巴地展現女暴君特質。

    「麵冷了是你的不對;糊掉了是你功夫不好,而且我才吃一口又沒說不吃了,你那麼雞婆做什麼?為了表示你的歉意,你可以送我一盤小菜表示一下心意,就這麼說定了。還愣著做什麼?要餓死我呀!」用力朝桌子一拍。

    女土匪!光天化日之下怎麼會有女土匪?

    可憐的店老闆依命行事,一邊哀悼自己的不幸,居然沒有勇氣在那一張夜叉臉孔下伸張正義。

    富蕷托著香腮等午餐奉上來,一邊出神想著老闆口中的「阿康」……為什麼他給她的感覺像鈔票一樣呢?有機會一定要再印證一次。

    ☆☆☆

     在富蕷的死賴活磨之下,陳善茗終於答應讓富蕷的妹妹以助理身份暫時來公司幫忙。

    他只有一個條件,就是公司內不許看到發花癡的女人。既然有了大秘書以命保證,那他當然就姑且信之了,搞不好公司可看的笑話會多上一樁;聽說富家子女皆是相同脾性。

    那絕對會好玩極了。

    由地下停車場走上來,一路上認得的、不認得的女子全對他含蓄地打招呼兼行注目禮,他始終以漫不經心的微笑越過每一雙癡迷的眼。

    唉!每當他搭乘電梯時,電梯內總是特別的擠,並且唯一的現象永遠是只有他一人是異性。

    身為這種異象的始作俑者,偶爾會暗自懺悔幾秒,為天下不受青睞的男性掏一把同情之淚。誰會相信太受歡迎的男人也會因桃花太旺而困擾呢?

    才踏入電梯,果不其然裡頭已站了十四名女性,在這限乘十五人的空間內,恰恰等他一人。

    「早安,各位女士。」

    才正要優雅地按下「關門」鍵,不料飛撲而來的粉藍身影重重撞上他的胸口,直要把他撞翻。幸好陳善茗下盤夠穩,而且明白身後那些女人禁不起小小一撞,死命也要堅守陣地,不讓自己跌倒。

    懷中那具冒失的溫香軟玉未免大膽得令人訝異!他自忖不至於會受到這種隆重的愛慕方式對待,莫非時代又變了,求愛招式更加新潮前衛了?

    隨著電梯發出超重的「嗶嗶」警告聲,他扶住懷中七葷八素的女子道:「小姐——」可惜還來不及說完,便被打斷:「超重了,你還不出去!完了,我遲到了!」

    直到電梯門關上,陳善茗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居然被推到外頭,成了電梯超重時被踢出局的人,而他居然到此才發現。明明前一刻他正盯著懷中那女子似曾相識的面孔瞧得忘神……

    罷,他好風度地不與冒失小姐計較,只是……他到底曾在哪裡見過這麼一張清秀面孔?

    事實上他記憶力不至於好到可以過目不忘,只不過稍微有印象的便會一直記住了,所以他一定曾在哪裡見過那名冒失小姐。

    電梯第二度降下來,裡頭依然站滿了剛才那十四名小姐,只少了那名冒失丫頭。他也無心去招呼,直到上了九樓,步入辦公室見到那名小丫頭居然在端茶、掃地後,終於記起了她正是上星期那位送花小妹。

    而,極端有可能的,這小妹妹百分之九十九就是富蕷的小妹——那個從今天起,來公司當助理的人。

    不會吧?這麼一連串細想下來,極有可能他四、五年來請人送花給佳人的費用全給富蕷當仁不讓地賺入荷包內了。不會吧!?

    連送花費也自己賺?真是服了他那偉大的女秘書,賺錢賺到可以當超人了。

    不過相形之下,這個小妹妹絕對沒有其姊的精明激進,而且比她姊姊美麗了幾分,還冒失得緊,但這個特點搞不好正是樂趣的來源。

    想得正樂,忘了走入自己的辦公室,一逕地杵在公司入口處的櫃檯,失神地盯著忙碌中的小美人瞧。

    而這廂的富蕷則想在頂頭上司來之前先下手為強,讓小妹包下工友兼助理的所有工作,以期有爭取更多加薪的籌碼。

    也之所以,甫上班第一天,富薔便累得像頭工作過度的老牛。天曉得不知是大姊有虐待狂,還是這家公司的老闆有虐待員工的習慣?為什麼她堂堂一個大學生要做助理以外所有雜事?這兩萬元也太難賺了吧?

    可是因為暴君老姊在上,她一丁點也不敢偷懶。端完了茶,清洗了茶水問的茶漬污垢,這會兒拿起抹布與玻璃清潔劑正要把大門的門面全弄得亮晶晶。據她阿姊說,玻璃擦完後,第一步驟才算告一段落;天曉得第二步驟的勞役會慘無人道到什麼地步!

    邊想邊自憐,忍不住淚汪汪地抬頭想問蒼天何以如此不仁,不料一個帥哥臉大特寫地正好展現在她眼前咫尺處,嚇得她幾乎沒尖叫出來。

    「你站在這裡做什麼?」她的驚呼聲充滿了不悅與受嚇的惶然,隨之而來的怒氣更是熊熊燃起。

    「我?」被她水汪汪的大眼差點攝去了心神,所以回應得有點遲緩,但眼中的笑意可未曾稍減絲毫。清了清略為暗啞的嗓子,道:「我站在這裡看你。」

    他他他……這張臉,一定在哪裡曾經見過,對,努力搜尋她腦袋記憶體中寥寥可數的男性面孔。因為不多,所以好找,三秒後,她記起這位笑得一臉呆瓜樣的男人正是上星期的搶匪兼暴徒老天!他特地來殺人滅口嗎?

    悄悄退了一步,將亮光劑擱在身前當武器去戒備著,正想更大步地往後頭退,不料衣領已被人拾住,並且由身後傳來一連串的訓誡:「你杵在這兒幹嘛?工作不到半小時就想偷懶了嗎?我就說人不可以失業太久,否則會變懶惰。快把大門擦亮,等會還要整理主管辦公室,都幾歲了還要我來盯著做,我咦,老闆,您杵在這裡做什麼?」富蕷叨念到一半,終於發現偉大的老闆已然來到公司。那……糟了!怎麼可以給他看到妹妹發呆偷懶的樣子呢?連忙推著小妹:「來,富薔,去去,把全公司的垃圾收一收,地板再拖一遍,茶水間的杯盤再洗過一遍——」

    「呃,打擾一下,我請的不是工友吧?富秘書?」陳善茗直覺地皺起眉頭。

    「沒關係,我妹妹刻苦耐勞慣了,除了助理工作之外,她能勝任更多的工作,包你值回票價,絕不吃虧。而且她已工作了老半天,老闆您如果要她走人就沒道理了。」

    原來!他幾乎失笑。早該料到的不是嗎?富大秘書向來搞這種把戲的。但也不必這麼支使人呀!看她妹妹被操得一臉淚汪汪,煞是可憐……

    實在不該多舌的,但他竟然忍不住脫口說了:「我沒說不僱用她,如又何須叫地做這麼多事?」

    富蕷的柳眉即刻一凝,驚疑不定地瞪著上司良久,看了看掛鐘上指著八點五十五分,尚有幾分鐘可以磕牙,她連忙抓了上司往他的辦公室奔去。

    「老闆,借一步說話。」

    留下一頭霧水的富薔與公司同仁。不過富薔的震撼更大,她終於發現了暴徒的另一個身份——她的頂頭上司;又,一個更偉大的身份——上星期的送花金主。

    所以必須推翻暴徒與搶匪的身份,因為他丟掉的那束塑膠花原本就是他老兄出的錢,他有權利去摧殘……哦,老天爺,殺了她吧!天下間的衰事怎麼可以全砸在她頭上作數?

    此刻她如果膽子大一點,就該土遁回家去躲著;但她不敢,女暴君在上,她還想留一口殘氣看明天美麗的太陽。相較之下,她還是安分地留在原地不要妄動才好。

    歎了口氣,只能哀悼自己不幸的青春年華。

    而這廂,關在主管辦公室的兩人富蕷正如臨大敵地瞪著上司:「老闆,您不搞辦公室戀情的原則仍然有吧?」

    「你不會以為我想對你妹妹下手吧?」陳善茗訝然地問……然而心中卻怎麼有絲浮動?

    「很難說!否則你沒事心疼她做那麼多事做什麼?」富蕷雙手抱胸,站著三七步,晚娘面孔未曾稍緩。

    「富秘書,本人只是要求員工做好分內的事,而不必兼做其它事情,除非你想接下來要求為令妹的兼職加薪,否則小小一個秘書助理大可不必做所有清潔工作。你心中不會正巧打這種歪主意吧?」攻擊是最佳的防禦,長年於商場征戰,他陳善茗可不是草包公子一枚。

    呃……心思怎麼正好被窺破了?她真的有做得那麼明顯嗎?

    「反正我希望我妹妹在這邊工作期間,不會有任何感情上的意外,我要你的保證。」

    「你要我保證你妹妹不會在工作期間談戀愛?大秘書,你在強人所難。」

    「錯,是保證你不會想沾我妹妹。至於她會不會與其他男人陷入愛河,那我倒是百分之百不介意。你也知道二十四歲的女孩子,談幾次戀愛調劑一下地無妨,反正她胸無大志。」嘖!而且連賺錢也不會。

    陳善茗好笑地問:「我真的有這麼惡名昭彰嗎?到目前為止,在下還沒與公司女員工有任何曖昧吧?」

    「沒有。」她放心地回應:「也希望往後也不會有。保持你挑剔的好眼光吧!公司內的中等美女入不了閣下的法眼,別沾上,否則壞了一世英名。」她可不想讓妹妹與這名女性殺手玩上一回,到時失心又失身,找誰要去?依她看這位先生恐怕會花心到他年老色衰體力殘的那一天;嫁他的女人別名為「不幸」,少沾為妙。

    相信富薔沒膽在她不准的情況下與這傢伙眉來眼去,當然她的上司也有不吃窩邊草的習慣。

    總而言之,未來依然是有太平日可以過,她放了一百二十個心。

    眼見時鐘指針已走向九點整的方向,她連忙道:「老闆,你要看的資料已在桌上,還有我妹的人事資料也在上頭,請您過目,我出去了。」

    陳善茗走向辦公桌,依然怔楞在富蕷十分認真的警告上。那個性情大驚小怪的俏丫頭是碰不得的?多麼奇特的有色眼光,堂堂一個黃金單身漢還沒有所動作便被勒令不得進場戰鬥!?

    這是不是帥又多金的男子一致的悲哀?

    笑出自憐又興味的唇線,忍不住看著人事資料富薔,女,二十四歲。X大企業管理系畢業……

    以下是一長串冗長而無甚了了的自傳,他直接跳過,老實說要一個甫出社會的丫頭有什麼了不得的經歷也未免太強人所難,所以他的眼光溜回那張清秀的學士照上。

    富薔……富強?是不是準備嫁給姓康名樂的男子?

    陳善茗頑皮她笑了出來,漸漸笑不可抑地趴在桌上悶笑。哦,難怪他陳善茗是不被接受的追求者,因為他姓名不好嘛!

    好個富家老爹,名字取得多好,富蕷——裕;富薔——強,如果他們家尚有堂兄妹者,怕不富有、富來、富豪、富甲天下,富個不完了!?

    真是偉大的夢想,願老天保佑他們富氏一家。

    ☆☆☆

    接下來幾天,富薔處在極為膽戰心驚的情況下苟且討生活,簡直可以說是苦不堪言。

    過去輝煌的換上司歲月中,不乏因被騷擾而落得失業結局的慘痛案例。

    她一直在被騷擾中,但卻又發作不得。因為這個新上司並非在「性」騷擾,而是當湊過來交代一些芝麻小事;尤其在那位卑鄙的仁兄猛然發現她如果一心二用會把所有的事弄得一團糟的時候,更是樂在其中,非要她糟到崩潰尖叫不可。

    足堪告慰的只有她尚稱淑女,學不來尖叫,否則豈不稱了那小人的心?

    哪裡還需要阿姊不斷地耳提面命?白癡女人才會愛上那個花心男子!又不是嫌命太長,非要找人來氣得折壽才快意。她會看上那男人?除非青蛙全變成王子吧!

    「小薔,三分鐘前交代你打的文件打完了嗎?對了,十分鐘前交代你列出來的報表呢?」此刻,咱們的陳大帥哥又給他晃了出來,一臉的春風得意,全然沒有平常上班司時的老成持重。「請叫我富小姐或富薔。」因為阿姊出去辦事,她才敢惡形惡狀地對抗她的上司。

    「叫你富小姐好像不怎麼恰當,叫富小妹可能會好一點。至於「富強」這個大名,聽起來好像一個空泛的口號,而且不容易實現。有沒有,小時候常看到學校的牆漆著「建立一個富強康樂的社會」?至此刻,我們是富而不強,而且不健康、也不快樂——對了,你真的想嫁給「康樂」去拼湊一句成語嗎?」陳善茗靠坐在小助理的桌沿,俯下俊臉拉近了天涯的距離於咫尺間。

    富薔暗自磨牙,怒意滾沸到最高點,苦無惡言惡語可以回報他挑XX的盛情,只怪她自小飽讀四書五經,卻忘了買一本變調「三經字」來充實字彙能力,才會在此虎落平陽被犬欺。既然口舌爭不過人,她只好選擇閉嘴不理人;就不知她的阿姊四、五年來是不是也飽受這種騷擾?

    陳善茗光看她一張俏臉青白交錯便樂得不得了,準備再接再厲地逗她。

    「學過速記嗎?」

    「嗯。」她悶著頭處理繁瑣不已的公事,刻意不理會眼前被貼上「無聊男子」標籤的上司。

    「那好,我考考你。」

    倏地,一本小冊子已塞在富薔手中。

    「啊!?」

    在愣怔之時,陳善茗已滔滔不絕地開始了他老兄的演講:「親愛的富薔小姐,基於公司福利而言,身為上司的我必須偶爾、定期地宴請下層聚餐以增進員工感情,瞭解員工疾苦與需求,這是我身為負責人該做的事。因此從今晚開始,咱們必須共同晚餐,讓我明白你這一周工作以來的感想,以促進上司與下屬間良好的互動。OK!六點整,到我辦公室報到,記清楚了嗎?」

    最後一句尤為鏗鏘有力,急亂中的富薔只能迅速點頭了事——直到她寫完上司的一長串廢話後,才瞧清楚了這串話的意思:今天晚上有匹老色狼要請小紅帽吃飯!她就知道這個男人也是不安好心的:因為阿姊有說過,陳大老闆花心得連唐伯虎都要靠邊站……可是阿姊又說他不惹員工的,但天曉得男人的劣根性會怎麼運轉?也許他現在的行情正低,外頭的女人全棄他而去,他只好找公司同仁下手?對!八成是這樣!

    「我不要與你吃飯!」她脫口低吼了出來。

    陳善茗不否認自己所向披靡的外表正遭受前所未有的踐踏。這情形既新鮮又傷人,不過都比不上小美人氣怒的表情更值得他注意。

    這小丫頭八成不瞭解男人的劣根性,對愈得不到的女子愈下工夫。先前有富蕷的再三警告,如今又遭小丫頭明確的防備兼拒絕……嗯,好玩。

    他絕對不承認自己在追一名中等美女,只能說他喜歡逗著她玩,看她氣呼呼又楞呆呆的面孔是上班時間的另一項調劑,以舒解他工作成狂的癖好——而且十分有效。

    「富薔小姐,你該遵守員工守則的,其中第十條第六款有言:上班時間,上司的命令要完全配合,著毋庸議。」

    「但……但是那個根本不合理!我要告訴我阿姊!」

    「告訴我什麼?」

    甫從外頭辦事回來的富蕷疑惑地介入他們的談話。

    「阿姊,他……他……」

    「對陳先生要有禮貌。」冷眼拋過去一記警告。

    「但是他說要請我吃飯呀!」

    「吃飯?好呀好呀,記得吃多一點,順便打包一份回來給我當晚餐——咦!」富蕷猛然收口,轉身一百八十度,纖手指向上司俊挺的鼻尖:「你沒事請我妹妹吃飯做什麼?」老母雞的羽翼張狂揚起半邊天。

    陳善茗輕輕拉開鼻前的手指,淡笑道:「你忘啦?每個月中全公司同仁會吃一次飯,現在正好是月中,我決定今天聚餐,你有意見嗎?」

    「敢情總經理興致正好,忘了員工聚餐向來是三天前通知,而不是當天突然決定,亂了大多既定的作息表?」她富蕷要是那麼好騙,早四年前就當了花癡,對這花花帥男大流口水,然後被掃地出門了。

    陳善茗微笑地表現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那我真是思慮不周,忘了體恤大多兒,幸好有你這位萬能秘書提醒,否則我還不能醒悟要考慮這一點呢!好吧,你公佈下去,三天後全公司同仁聚餐。」

    「遵旨。」富蕷一雙防賊似的杏眼一直「恭送」大老闆逃之夭夭回辦公室喘大氣,才霍然轉身面對一臉沒出息樣的妹妹。

    不必她炮轟,富薔率先申冤:「阿姊,我沒有招惹他、沒有迷上他、沒有與他嘻皮笑臉,可是他還是硬是出來捉弄我。會不會是你警告得太挑剔了,所以老闆才老是逼我?」

    「算了,不理那名無聊男子。諒你也不敢在我的眼皮下與那匹花心種馬眉來眼去,以後我會盡量帶著你跑進跑出。」揮了揮手,富蕷拉妹妹坐回辦公桌後方的椅子內,開始報告她一個星期來的「獵妹婿戰績」:「等會下班前補一下妝,今晚七樓的建築師事務所高先生請吃飯。明天是週末,有四名男同事約了兩位女孩子要去浮潛,我們姊妹也要一同去,讓你可以與公司的同仁更快玩成一堆。」她將小冊子翻到第二頁,沒有明白告知未來一個月她已幫妹妹排滿了相親式的聚餐。

    多麼美麗的遠景呵!未來一個月的晚餐不但吃香的、喝辣的,而且都不必自己出錢,好幸福哦!連她這個姊姊也順道沾光。所以說女孩子還是長得可愛一點比較吃香啦,不要丑,卻也不可以太美,美到高不可攀反而嚇退了一票青年才俊的自信心。中上姿色,性情可愛就好了。

    哎!所以她料得沒錯,富薔是很好嫁出去的女子。

    富薔狐疑地看向大姊,小心翼翼地問:「為什麼突然間我們必須與外人交際應酬?尤其是其它公司的人,我們何必招惹?」可憐她一點都不知道她老姊有拍賣清倉她的陰謀。

    富蕷輕敲了下她的頭:「呆子,有免錢的飯不吃,難道甘願每晚吃白飯拌豬油配豆乾?」

    「哦。」撫著被打過的地方,富薔仍是覺得阿姊的笑容非常陰險。

    不管如何,能吃一頓好料也算是極幸福的事,天知道她已經營養失調多久了。

    吞下一口口水,與阿姊一同努力辦公去也。



    第三章

     富蕷不否認自己身為長女,是個控制欲很強、幾乎有些雞婆的人。所有外在的人際關係,她向來冷淡地保持距離,但是攸關家人的種種,幾乎沒有事情她不插一手的。

    沒法子,環境養成的。誰叫她有一個非常想富有,卻沒有理財頭腦的爹;再有一個只會計算家用,卻不懂任何人情世故的娘?通常有這種父母的孩子,倘若不是相同地無可救藥,就是突變出既為精悍的性情。

    首當其衝的人自然是長女。

    所以富蕷的性情是雞婆有理、多事無罪。設計了自己的妹妹也沒有半絲愧疚浮上心,何況她挑的男人皆有老實可靠、收入平穩的特質,長相亦屬端正,絕不會有阿貓阿狗之類的魚目來混珠。

    比如今晚的高大明先生吧!本身是建築師,二十八歲,年少有為、平穩持重,而且一雙發亮的眼明白表示出對富薔這種可愛純真女子的欣賞。

    涉世未深的女孩都有一種清新的特質,容易使男人奉為理想妻子人選。而且中等收入的男子不會想沾染滿身流行兼名牌的亮麗女子;太愛追逐流行的女人何能持家?她家的小妹穿著樸素又不顯小家子氣,加上天生勤儉是富家的招牌特質,男人心目中的好妻子人選捨富薔還有誰?

    所以高大明一整晚都——極了,吃完了豐盛的一餐,又移師往高級的咖啡廳去喝咖啡。正談得融洽,突然不識相的低沉嗓音介入了瑰麗的心世界:「真巧,遇到了我公司裡出色的兩朵姊妹花。」

    陳善茗手挽一名艷光逼人的大美人立定在他們這一桌,居高臨下比得一桌三人皆黯然失色。俊男美女的陣仗實在是太炫人了,幾乎沒照暈了一票凡夫俗子。

    富蕷瞪大眼,差點破口大罵,但因為公眾場所不宜失態,所以拉了妹妹站起來:「哎呀,真巧,與總經理遇到。」冷淡的雙眸可見不著半絲熱絡。

    「你們在幹什麼呢?這位先生是……」

    高大明起身遞出名片:「陳先生,您好,我是「萬砌」建築師事務所的人員,與貴公司隔了兩個樓面。」

    交換了名片,陳善茗以他長袖善舞的方式主導了全場。明明是冷落了男方,卻又讓人錯覺他是面面俱到的熱絡;始終讓男方插不上話。

    「原來是名設計師,上回貴公司設計的「海岸名邸」深受好評,聽說重要功臣便是你,前途不可限量,不錯不錯!來,這位是施韻韻,有名的廣播界第一美人;而這兩位小美女,則是敝公司的名花——」

    「嗟!老闆,又不是開勾欄院,什麼名花不名花的,充其量我們姊妹也只是辛苦賣命的工蟻,不值一提的。工作場合只問實力,不問性別。什麼花不花的,就別提了吧!」富蕷以客氣的口吻「不客氣」地打斷老闆攪局的意圖。當他四年的秘書可不是混假的,見招拆招如魚得水:「別讓施小姐久等了,你們去忙吧!我們自己也有事要談,不互相打擾了,拜。」

    富薔正好身處姊姊背後,不必接受任何一方的炮火,也不想加入其中當炮灰,正慶幸自己遠離戰場,地處大後方的優勢時,不料下一刻陳大老闆的火舌已蔓延過來無辜的這一方。

    誰叫她終究是陳大帥哥來叨擾的主要目標物呢?

    「小薔,你不覺得與男人出來吃飯,有必要向我報備一下嗎?」曖昧的暗喻,令所有人神色大變。

    「我?我為什麼要報備?開什麼玩笑!」富薔訝然且楞呼呼地質問。

    「大老闆吃著碗裡,就不要看著鍋裡了,還妄想吐一口口水到鍋裡,讓別人瞧得吃不得。這樣唐突佳人不好吧?」富蕷不讓妹妹轉身來前線,反而讓她躲得更裡面。此刻終於確定他們公司一匹狼已經飢渴到要對小妹妹出手的地步,不防著不行。

    陳善茗側著俊臉看身邊的美人兒,只見施大美人全然無一絲不耐之色,反而興致勃勃、津津有味地聽著。他敢發誓,如果她手中有紙筆,早就振筆疾書,記下他們的一言一行了。

    「韻韻,你先過去坐。」他立即降下旨令。

    施韻韻眨著大眼:「哥——」抗拒的意味十分明顯。

    不同姓的人卻開口稱兄道妹?這是什麼情形?

    「忘了介紹,這位小美人也正是我的繼妹。」陳善茗好心地公佈謎底。也不知怎麼辦到的,居然用了五分鐘硬是讓兩桌並一桌,一同打發了剩下的夜晚時光。

    富蕷畢竟道行尚淺,只能無語問蒼天,讓這花公子得逞,破壞了她為妹妹安排的第一次相親。

    不會有下一次的!她發誓。

    冷眼瞪著不停逗弄富薔的陳大少,再憐憫地瞥了眼被冰凍在北極乏人聞問兼徹底遺忘、忽略的高大明,磨牙再三的同時,不忘努力吃著桌上的點心。

    她要是會放任這匹狼去染指她妹子才有鬼。

    ☆☆☆

    又是月初時刻,寶貝的亞曼尼套裝再度登場。

    每到了這一天,富蕷就必須放棄做絲襪花的寶貴時間。早上一起床只能把打理自己當成畢生唯一的事業;吹吹弄弄,長髮要吹整、衣服要熨過,並且因怕惹人笑柄所以不斷地絞盡腦汁去在搭配上變花樣。

    少做了二十朵花,就為了打扮自己以期不負服飾津貼的補助,讓自己看起來很有秘書的架子。

    造孽呀!如果她不那麼在意人家胡言亂語就好了,偏偏在理不直、氣不壯的情況下,沒臉面對千夫所指,怕會無疾而終。

    八點三十分,富薔在有限的空間中走來走去:「阿姊,再不出門會遲到啦!如果遲到,這個月的全勤獎三千元會拿不到,快點好不好?」

    「你再等一下,我把妝化一化就好了。」她才把衣服換好,由於生怕弄髒,小心翼翼得很,比太空漫步更謹慎。

    「不然我先去好了,否則公車搭不上會遲到的啦!」富薔斗膽建議。

    富蕷想了一下,點頭順帶警告:「好,你先去。切記。不要理大老闆的任何逗弄。我看那傢伙在發情期,就算是喇叭花也會當成玫瑰看。可恥的是東沾西沾,只要是女人就好,極沒品的。」

    半個多月來,富蕷天天耳提面命的就是這幾句,而話語中的警告性會隨每次兩人鬥法的勝敗來決定火藥摻雜的多寡。照富薔偷偷地算,勝負的回合五五波,呈打平狀態。

    「我都沒有理他嘛!」可是大老闆偏偏愛來「理」她,害她想趁上班空檔編手套去寄賣也不敢做得太明顯。

    「那就好。快去,免得遲到了。」

    「是。我先走了。」

    面對阿姊與面對那匹狼都不是好過的經驗。不知為什麼,總覺得這兩個人強勢的惡形惡狀根本如出一轍,但富薔可沒膽說,上班去也!為了三千元白花花的鈔票。啊!多麼美好的遠景啊!

    花了十分鐘打理完所有門面,富蕷分秒也沒浪費地抓起皮包往外快步走去,隨手抓了幾片昨天在餐廳打包回來的蝦餅充當早餐,一路吃了下去。

    她一向是計時精準的人。每天的早餐都是來自前夜的剩羹殘餚,在公車上吃完,正好抵達公司泡一杯香濃可口的可可提振一整天的好精神,不花牛毛錢地解決早餐,多麼幸福的每一日早晨。

    算得精準,當然就不會議自己列入遲到的黑名單之中。八點五十五分,由公車上走下來,斜對面正是公司所在地。她拿面紙小心拭去臉上可能會殘留的蝦餅屑,走在她四年多來一貫經過的道路。即使是閉著眼睛走,都能直接且無誤地走上九樓,根本不會有什麼意外產生,所以她完全沒有注意到路況,逕自在粉妝玉琢的俏臉上整整弄弄。也之所以,當她走過「道路施工」的牌子時,仍沒有任何危機意識,直到一坨沙石和著水泥潑上她昂貴的窄裙,當場將她粉白的套裝染上黑污色時,她才後知後覺地尖呼了出來她的亞曼尼、她的錢……她的心肝、她的肉……她的一雙兩百元的絲襪,而且今天才穿第一次……她的一雙兩千四百元的皮鞋……

    哦,日頭為什麼突然變得好毒辣?她的頭為什麼突然覺得好暈?為什麼呼吸不到氧氣?

    操著台語的道路工人首先叫了出來:「歹勢啦,把你弄到了。趕快回去換件衣服,不然很難看。」黑面菜老兄露著黃垢牙直笑著。

    這……這人……講的是什麼話呀?她的亞曼尼,好幾萬的華服,畢生唯一本的衣服……居然才穿四年就報銷了?天理呢?天理在哪裡?雷公呢?雷公死到哪裡去了?

    在她出氣多、人氣少的情況下,實在很難收拾回心神去運用她的伶牙俐齒,所以富蕷白著一張臉,始終呆視自己的裙子以及其它災情慘重的地方。

    「你還好嗎?」又一個男音趨近,字正腔圓的國語溜出略具同情心的問候。

    「不,我不好……我一點都不好!」她終於有一點點回神:「是誰?是誰弄髒我的衣服?給我出來!」

    三七步的架勢一跨、凶光一瞪,開始在七、八個工人的臉上掃瞄,非要揪出兇手負責她一切損失不可!

    「對不起,確實是我們不對,但其實你也有錯,你不該走入我們的施工範圍。」溫潤的男音又說著。

    「胡說,我哪有——」聲音猛然一頓,因為看到自己確實走入了警戒線的裡面,而且更是看到了眼前的男子好生面熟……

    鈔票!那個讓她記憶很久的鈔票男……

    「阿康!」

    「你……我們認得嗎?」康恕餘推高了黃色安全帽,仔細地打量了下這個前一刻還氣沖斗牛的小姐,怎麼此刻卻突然變得像半路認親戚的無聊女子?

    「那個那個……我……我叫富蕷。你的全名呢?」不由分說拉了人家右手猛握,不待人家開口便已瞄到他胸口名牌正端正寫著「康恕餘」三個大字。

    「呀!康先生,久仰久仰,我個人對你有很特別的感覺,要不要留下電話?改天你請我喝紅茶!」

    康恕餘輕輕抽回手,兩條濃眉糾成一氣。這位小姐如果不是神智不清,就是跟那些找丈夫——並且以他為好丈夫人選的花癡女沒兩樣,這兩種,很恰巧地都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雖然眼前這一位小姐長得比其他人美,看來也受過頗高的教育、任職有名的公司,但這年頭女人少沾為妙。不是滿街喊著要性高潮,就是被言情小說教到頭腦秀逗,不論是哪一種,都是男人的災難。他向來閃得很遠。

    「對不起,我恐怕沒空與你喝茶,呃……你的衣服……我願意付你乾洗費用,畢竟是我們不小心——」

    「哎呀,別管這些有的沒有的了。來,留下你的電話地址,改天一起去玩。」集她這輩子所能散發的熱忱,她一點兒也不明白自己的行為叫做「倒追」;反正她就是想認識這位看起來很落魄的工人就是了。

    鈔票能令她血脈僨張;這個男人也是。

    見到鈔票會令她高唱世界真美好;但鈔票不是天天可見,而這男人正好代用。多麼賞心悅目呵!非認識這位奇葩不可。眼前現下哪管她報銷的衣鞋什麼的,先抓住這個看來快開溜的男人才是正事。鈔票!鈔票!YA!

    康恕餘有些無奈地對身邊那幾個看好戲兼擠眉弄眼的多伴皺眉頭,可惜眼光不能殺人,他只能無措又小心地與漂亮小姐格開些許禮貌距離:「小姐,就我所知,一般公司的上班時間很少有人會訂在九點以後,你不認為你大概遲到了嗎?」

    嘩!遲到!?

    這兩個雷霆萬鈞的字眼砸入發癡的大腦中,霎時砸出了三張千元大鈔長翅膀往天空飛去。老天!遲到了!

    九點十分的手錶反射出刺目的大陽光,她腳下因虛軟而踉蹌。

    幸好怕女禍的男人不代表他不善良,更不代表他會沒風度到連援手也不伸,見佳人身形搖晃,他已快手抓住她肩膀。她血色盡失的模樣令人擔心。

    「阿康,她會不會脫水?還是中暑了?」黑面菜老兄丟來一瓶青草茶。

    康恕餘忙不迭貼向她額頭:「想不想喝水?有沒有好一點?」

    基於慣性使然,富蕷順手將青草茶收入自己戰利品之列,但情況仍不見好轉。

    「我得趕快上去!」對!也許老闆根本還沒到公司,也許小妹會替她打卡,也許她的三千元還沒飛掉。

    腳隨心念移動,她已大步跨往公司的方向。但走了兩步,她瞄到自己可憐的狼狽樣,才想到要問那鈔票男:「康先生,接下來幾天你們都會在這附近施工?」

    康恕餘點了點頭,對這位小姐情緒轉換之大感到難以適應,幾乎要力薦她去四川學川劇的絕活「變臉」。

    「那麼,誰必須為我的乾洗費用負責呢?」

    「找我就行了。」康恕餘回答。

    「好,我一定會找你。下回見。」

    與她從容的口吻不符合的是她話落後,完全不顧淑女形象地往大樓飛奔而去。

    留下目瞪口呆的工人們。

    恕餘回過了神,吆喝弟兄們要幹活兒,但另一名工人卻意猶未盡地嘖舌道:「阿康,這女人也同樣怪怪的。」

    他只能苦笑以對。

    說「同樣」,絕不為過。因為就工人多伴們眼下所見,追求康恕餘的女人全都有那麼點奇怪,休說拿他當落難白馬看的房東之友和一名急著找戶頭的寡婦,再有一名從良的酒女,四十來歲了,卻偏愛年輕力壯、費司又端正的男人。倒追得可勤了。

    所以說,俊帥有錢的花花公子有其難以消受花癡恩的憂慮;兩端正平凡、身處下階層的好男人,也擺脫不了八瓜女的狩獵手段。

    如今再來一名怪怪的女子……其實也不算啥新鮮事了。

    「嘿,可是這個比較好,看來與你比較配。」黑面菜拍了拍康恕餘的肩,很中肯地批評:「說起來還是我們高攀了。那小姐氣質不錯,只是有點凶,可是比起那些要你身體、要你的錢,或者看你「工程師」身份的女人來說,眼前這個小姐比較好。她根本不知道你的底,而且在咱們這麼拙的裝扮下,還揪著你不放,挺可愛的。」

    「別說了,活像我與她要步入禮堂似的。天曉得我根本不認得她!叫康恕餘不想討論,也敬謝不敏。

    「有啦,人家有說她叫富玉……什麼的,反正姓富的人不錯啦,會有錢啦!」又一個工人過來湊熱鬧。

    康恕餘除了置之不理,讓他們自動停了這個話題外,什麼也不能做,笑了笑,率先進到施工處,專心挖著泥沙。

    目前為止,他不希望再有女人來擾得他已經夠混亂的生活更加理不清。天曉得這些女人都怎麼了。

    唉……幹活吧!



    第四章

    遇見鈔票男康恕餘的富蕷也許恰巧可以抵消她寶貴衣服報銷所帶來的心痛,但不代表事後想起時不會捶胸頓足不斷地哀悼;尤其在得知她心愛的裙子不是乾洗就可以解決的之後,她幾乎要痛不欲生了起來。

    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她前日的慘狀,也非常明白最近不宜逗弄這個惜財物如金的女秘書,否則可不是幾記冷眼能夠解決的。她悲傷得甚至沒心情安排小妹相親,也沒心情幫小紅帽打發公司一匹狼的覬覦。

    當然,聰明一點的男人都懂得把握機會,而全公司單身漢裡,聰明的可不只大老闆一個。

    中午時刻,哀悼中的富大秘書正忙著賺外快。從出版社拿來幾份稿件,將無字天書似的原稿努力地打入電腦,讓世人得以明瞭裡頭寫些什麼無病呻吟的風花雪月。聽說計份論酬,待遇挺好,自是沒空守護她寶貝妹子。

    聯豐企業的第一號追求者於焉來到秘書室親切地堵住正要出去包便當回來的富薔。

    「富小姐,要不要一起吃中飯?我請客。」朱克亞彬彬有禮地問。

     富薔雙眸一亮,免費的中飯!?太好了!可是……

    「你幹嘛請我?」她又沒有替他跑腿辦事過。

    「哦,因為下午可能要請你幫我影印許多文件,所以先請你吃一頓感謝你。」開玩笑,與富蕷共事已久,哪有不瞭解她們一家子喜吃免錢飯,卻又不願佔人太多便宜的奇怪天性;自是有對策可以因應。

    可惜不待當事人喜悅至極地點頭,早已有一道冰冷的視線隨冷淡的語音傳來:「她沒空。」

    大老闆冷著他一張俊臉,由辦公室晃出來,走近他們兩人時,一隻手甚至不客氣地握住富薔的心手宣示主權。

    「誰說我沒有空?」富薔一見他,火氣指數便往頂點攀升。

    「對啊,老闆,您有預約嗎?」午休時間,大家都不必有職等上的拘束,所以朱克亞也問得直接,不願與美人午餐的畫面遭取消。

    「因為她必須幫上司買便當,所以沒空。」

    「你今天又沒有說。」

    「但我臨時很忙,身為小妹的你,不該配合上司的需要嗎?」笑得非常溫和,但眼底的精光閃動的卻是堅決。

    總而言之,大老闆就是存心不讓這兩人共進午餐的約會就是了。

    「那好,我陪你去買。」退而求其次,朱克亞笑對。

    「不,我陪她去,她才會知道我喜歡吃什麼。」不由分說,大老闆抓了小佳人飆下樓去。

    留下疑惑的眾人苦思既然大老闆有空下樓去買便當,又何必拖著富小妹一同下去買?而既然他都有空下去了,又怎麼能說他根本忙得不可開交?

    四十歲的會計主任黃珠花拍了拍朱克亞的肩膀:「我看你還是算了吧!大老闆開始吃窩邊草了。」

    朱克亞點點頭,畢竟還有點不甘心,趨近富蕷問道:「你放心嗎?」

    「呀?什麼?」從逼瘋人的潦草原稿中抬頭,富蕷只能以充滿問號的面孔示人。

    「你妹妹啊,與大老闆去買飯——」

    「那好,記得買我一份。如果是我自己必須付錢就買肉燥飯;如果大老闆要請客,幫我包牛腩飯,謝謝。」話完又埋入鬼畫符中奮戰,誓死要善用公司資源賺外快,什麼消息都不能撼動她分毫。

     無助的朱克亞只能歎息



    簡餐店內,中午時分人潮擁擠,他們點了外帶餐,仍必須等上五分鐘左右。

    富薔只能低頭看自己的鞋尖,不理會旁邊幫她擋去人群推擠的大老闆陳善茗。

    她不認為大老闆真如其他女員工所斷言——八成喜歡上她之類的話。他只是好奇,也因為好玩才拚命找機會逗她,看她出糗就大樂。

    實在說,這個男人某種程度上很變態。

    不過阿姊有說過,男人在天性上本來就蘊含了「變態」的成分,否則怎麼會明那麼多死纏爛打的追求花招,並且深信「得不到的女人最好」的鬼論調?連續劇中教育出的電視兒童大抵都會有這種結論。

    但是身為女人其實也不能說沒有錯,畢竟有太多女人使用欲擒故縱的把戲讓人深信女人說「不要」時反而是「要」的暗示,於是諸多霸王硬上弓的悲劇便產了。

    一如此刻,這位陳善茗先生便是拿她的抗拒當迎合看。富薔天天氣怒攻心也不當一回事,只好選擇不理會,不然還能怎樣?命苦嘛!

    「小薔,你確定你姊姊愛吃饅魚飯?」陳善茗再一次企圖逗小女生開口理他。

    「對。」回應聲不比歎息聲更大。

    陳善茗側首想了下:「以往她向來買魯肉飯。」

    「那是因為餐費自付。」

    意思很明白,在有冤大頭的情況下,點最貴的客飯準沒錯;富蕷不喜歡吃魚,但她絕對會中意一百二十元的價格。反正大老闆有的是錢。

    「那你呢?為什麼點排骨飯?」他的目的只是逗她開口,才不在乎自己被敲了區區幾百元。

    富薔面孔有些赧然,低語:「豬仔很可憐。」

    「呃……所以你決定吃它們,讓它們更可憐?」天曉得這是什麼邏輯。

    「不是,口蹄疫流行後,就沒人敢吃豬肉了。明明說吃了不會有事的,但是仍沒什麼人敢吃,讓那些非疫區的豬農反而比疫區的豬農更慘,所以我們要多多吃豬肉——」

    陳善茗打斷:「可是如果你不吃,豬仔不是可以活得更久嗎?」他就是存心抬槓。

    丟給人白眼太沒禮貌,所以富薔決定不理他。

    無聊!變態!不良中年叔叔!

    「偷偷在肚子中罵我?」接過老闆遞來的便當,陳善茗笑著牽她出去。光看她板著的臉也知道地心中約莫在想什麼念頭。

    「對。」她爽快她承認。

    「你真是可愛,難怪一大票單身漢想約你。」

    富薔也知道自己近來桃花星旺盛,天天有人請吃晚飯,但距離追求其實有點遠,可是既然有人因此而稱讚她,她當只能回以「謝謝」兩個字。

    「我也想追你,你知道嗎?」陳善茗又開口。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在他閃亮的俊臉笑容下,回應:「嗯,你同時也追求王小姐與方小姐。」這種算法甚至還只限於由她代訂鮮花的對象,不包括他大老闆自己送去或富蕷代訂花的其他佳麗。

    這個小妹妹並不遲鈍哩!必要時也可以是很犀利的,只要給她足夠的放鬆與足夠的思考時間。

    「呃,香花贈美人,相得益彰。」

    這個男人甚至不對自己花心的行為做解釋,不過那反正不關她的事。她其實也不計較他近些日子以來蓄意地破壞她的晚餐約會,因為她現在沒有談戀愛的打算,即使阿姊介紹的每一位男士都品貌良好,可是愛情的形成向來還要添一味神智不清的藥來加料,而她目前沒有。

    怪了,阿姊沒事推銷她做什麼?只為了拐免費的晚餐嗎?

    「小薔,你覺得有心追求你的男士們有誰比得上我嗎?」自大至極的問話自是由大老闆、那個全大樓公認的帥哥口中吐出來。

    「我怎麼知道。」他們這些男人在她眼中不會比路人甲好到哪裡去,她哪來的工夫去做深刻的瞭解。

    陳善茗死也不會承認自己優越的帥哥自尊被刮傷了一下下。如果她是故意說反話還不打緊,偏偏他約莫瞭解這個小妮子對謊話沒什麼涉獵,向來是直言到底的,也之所以,他才會覺得她清新得可愛;在接觸那麼多成熟世故且聰明萬分的美人之後,慣性的疲乏造就了她突然惹他亮眼的情況。

    所以說,有時候的「喜歡」,大多要時機來促成,而沒有絕對的道理。他深信假若今天他在清純女子中優遊自在了數年,必然會對精明幹練的女子驚為天人,並且死命招惹人家注意。

    此刻呢,不可思議的,偏愛逗這種涉世不深、儉嗇嚇人,反應不夠機敏的小女子。

    幸好公司已在望,她加快腳步先進入大樓。

    不過她的動作還不夠快,才跨出兩步,後衣領就被拎住。

    「走慢點,這邊道路施工中。」

    她轉頭看他:「老闆,你真的對我有意思嗎?」

    問得太突兀,他怔了一下才緩緩點頭:「目前是。」

    「那如果我給你追到的話,你會要我嗎?」

    「你願意給我追到嗎?」問得好滑頭。

    當然不願意,可是他每天攪弄得她上班時火氣旺實在很討厭,所以她決定了:「如果你不想娶我,就不該追我。你不知道我們鄉下人都很保守的嗎?如果我愛上你,你同時也抽了腿,那我發誓會死給你看。」當然要用另一種方式翻譯也可以,稱之:會讓你死得很難看。她在心中偷偷糾正,可是臉上正經且跡近嚴厲的表情可沒有變。

    在陳善茗凝眉之時,她乘機回辦公室吃飯。

    不必太心虛的,阿姊有交代,該嚴正聲明時,就不妨直言,省得因為優柔寡斷帶來持續不斷的困擾,害慘了自己,然後煩心不已。

    獨善其身守則第一條:對無聊人士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須謹記再三。

    所以心下即使有一些些對不起大老闆,但竊喜的成分反而佔了絕大多數。

    是該有人教育那些自大的男人了。女人說不要時,絕對就是不要,沒有欲迎還拒那一回事。

    陳大帥哥能不能頓悟,就看他老人家的慧根了。「阿姊,你胃口不會小到吃不完一盒鰻魚飯吧?為什麼剩一半不吃?」快下班時刻,富薔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富蕷瞄了她一眼:「那是晚餐。」

    「雖然你想存錢買一套新衣服,但也不必用這種方法呀!我們可以叫四樓的白先生請我們吃晚餐——」

    「少來,坑人一頓相親飯已經很多了,又不想跟人家交往,幹嘛吃第二頓。」這個小妹就是天真。

    「但是昨天白先生在電梯中直說要請客,我以為他很樂意被我們坑第二次。」

    「然後第三次就要開始討論結婚事宜了。」她冷淡地回應。

    瞄到指針已指向五點,她快手快腳地收拾好,將吃剩一半的便當放入手袋中,才斜眼看小妹:「老天,你文件還沒打完?」

    「你十分鐘前才交給我的。」富薔不平地回道。

    「OK,那你打完後才能下班。我先走了,今天王老闆要來清點絲襪花,跟我結一次帳。」

    「哦。」她只好點頭。

    「還有,走路回去就好了,健身又省錢。」富蕷又交代。

    「那我晚餐呢?你煮,還是吃外面?」

    「你吃肉燥飯再回家,記得喔,西屯八巷的內燥飯比較便宜,一碗二十五元,別被拐了。」

    「知道啦。」反正她身上也沒什麼錢可以被拐。

    總算交代完所有,富蕷一邊打卡一邊探頭向老闆辦公室叫道:「老闆,我先走了。」

    「那小薔呢?」唐璜式的笑臉抬了起來。

    「窩邊的小花不要採哪!老闆,我老妹與你恐怕永遠不會順路的。」

    與上司鬥了一分鐘的嘴,深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連忙投去一枚警告的眼色,匆匆搭電梯下樓去。

    「富……小姐?」

    大樓門口的大理石柱旁傳來一聲低喚,拉住了富蕷急驚風的步伐,鈔票……男?

    他居然會主動來找她?這認知令她差點飄了起來,腳不著地。

    「康先生,你找我?是你在叫我?」最近幾天都沒有在工人群中找到他的身影,還以為他又到哪裡去打零工了哩。

    康恕餘拿下安全帽,依舊是一身工作過後的泥污,站在所有下班的上班族人潮中,看來顯得特別的低身份,可是他眼中因為沒有半絲卑索,讓他反而卓然獨立許多。不過這種小事,是入不了富蕷法眼的,她可看不出這個男人會比其他路人甲乙丙遜色到哪裡去。鈔票男呢!千萬中選一的奇葩也夠炫了。

    「我來付你乾洗費用的。」

    「哦。」她呆呆地應著,看向他右手臂上有擦傷,忍不住問道:「你怎麼了?跌倒嗎?」

    「呃……是的。請問要付多少才夠?」

    如果不算打折、不算折舊的話,那件裙子八成有兩萬元的價碼,但穿了四年下來,她要是沒心肝地這麼坑人,就太不道德了。所以她心中自是有一番評估:「康先生,你月收入大約多少?」

    「四、五萬吧。」他回答得一頭霧水。

    咦!還不錯嘛!原來勞力賺錢收穫也不小,還以為一個月賺不到一萬呢!

    「富小姐,你……」

    「我想你大概要賠我七千元。」就事論事,兼厚道有之,她忍著肉痛認為肇事者賠她一點點錢就好,畢竟人家賺的也是血汗錢嘛。

    可惜這個「龐大」的數目仍是嚇到了康恕餘:「七……千元?全台中市有哪一家乾洗店貴成這樣子的?」

    「不是的。因為我的裙子在洗不掉污泥的情況下,已經算報銷了,我只讓你付三分之一的錢而已。剩下的買衣錢,我會努力打工賺外快湊齊的——啊,對了,你們工地需不需要假日女工?我一天一千五就可以了。」說到最後忍不住力薦自己頭好壯壯的身體,以謀取更多當女工的議價空間。

    「對不起,我們很少用女工,因為都是粗重的工作,讓女人做太辛苦——」

    「那根本是性別歧視!你不知道男女平等的時代已經來了嗎?」

    「對,但女人口中的男女平等向來用在佔便宜上頭,不會有你這種硬找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來加身。」實在是個怪女人,每一次見面都忍不住要為她的「怪」而讚歎一次。

    也許因為這樣,所以印象益加深刻?

    對避女禍唯恐不及的他而言,確實是人不可思議的事了。如果他一再一再地「深刻」下去的話。

    「不管啦,有打工的機會知會我一下,喏,這是我的地址、電話,上面還有我郵局的帳戶,你有錢時記得匯七千元給我。」也不過在他轉念間,她便已抄好一切資料塞在他污泥的大手上,很寬容地不強求他馬上給錢,因為這位鈔票男看起來一副隨時都很窮的樣子,讓她起了惻隱之心。

    但是,七千元還是得向他要就是了。

    「好嘍!我趕時間,下回見。」

    他甚至還來不及道再見,便看她往大馬路走去,穿過馬路,經過公車站牌、計程車招呼站……一直一直往遠方走去,然後一個詭異的想法浮上康恕餘的腦海她不會是打算一路走回家吧?

    在不能解釋的某種動念驅使他,他快速地回到工地,跨上了他的中古機車,追趕上那位已經走了一千公尺左右的怪小姐。

    「你不搭公車?」

    富蕷嚇了一跳,直接地回答:「不行哪,要省下不必要花的錢買衣服。十五元也是錢。沒關係,我走二十五分鐘就到了。」

    「你的薪水真的少到連一件好一點的衣服也買不起嗎?」

    「薪水不是賺來花的,打零工的錢方可以。」她瞪大眼地伸張這個觀念。

    這輩子還沒有機會表現出一連串張口結舌的動作,並且在同一天之內。

    這個女子當真以為人生以賺錢為目的,然後奉「守財奴」為最高遵行原則嗎?

    一時之間,他竟說不出話,嘖嚅了下,才道:「我送你回家吧。」

    「不收錢?而且你順路?」她雙眼為之一亮地問。

    「是。上來吧,富小姐。」

    雖然很疑惑他口氣中充滿了歎息,但她很樂意有這種順風車可以搭。跨上去坐好之後,機車很遵守速限的規定,一路御風而行。

    有機車實在很方便,但買一輛要四、五萬元哩,可能要努力打工兩年才能存到這筆款項。太遙遠了,不敢多想,而且買機車之後需要油錢、要牌照稅、要雜七雜八的稅費……結算下來有點坑人,所以不打算買。

    哎,但乘著涼風的感覺實在很好。

    會不會這種好心情的來由之一,便是有這鈔票男相伴呢?哎,管他的,總而言之,今天的下班時刻顯得相當宜人。笑意佔滿唇角,忍不住的,她悄悄將臉頰貼在他身後,感受一種莫名潮湧而來的悸動。

    悠悠地,美麗的預感無聲無息地凝結成一株含苞的花,只待有情人來擷取……並且讓它綻放。

    ☆☆☆

    因為沒碰觸過愛情,所以不知道愛情蒞臨時該怎麼去察覺那即是愛情的起始。

    富蕷二十七年來的生命中只有一個字——「錢」,她至高的偉大想望當然是當一個舉世無雙的大富婆。她長相中上,因此總不免在求學過程中飛來幾隻蒼蠅、蜜蜂繞著她轉,不能說是沒人追的,只是她毫無理解的慧心,讓那些嗡嗡叫的傢伙們一一鎩羽而歸。

    您能叫一個從不期待愛情、滿腦子銅臭的女人對愛情這門課程體會出什麼了不得的結論?

    她不知道什麼叫愛情,但倒是明白自己這輩子第一個有好印象的外人即是康恕餘——因為他給了她相同於見到鈔票的感動。

    很奇怪,把一個窮得半死的男人看得與鈔票相同有身價?萬萬不能理解的同時,倒也不太掙扎,直接認命。可是若要問她認命之後的步驟呢?她絕對會不負眾望地回應以一頭霧水的問號表情。

    天曉得正常的後續動作該有什麼?問老天比較快啦!

    至於富薔二十四年的生命就更加乏善可陳了。

    她沒有其姊的攢錢本事,也沒養成精悍性格。這其實挺正常,長女與次女之間會奠定的性向人格向來世所皆知的大不相同。加上有女暴君阿姊的管教,她向來略嫌無主見,並且永難有涉世過深,成為老油條氣候的一天。

    她不大會賺錢,但相當節儉;每天上班下班、打零工,便是過了快樂的一天。不敢妄想當富婆,但期望自己年老時不會成為街頭流浪婆,至少要有優渥的錢財可以安度餘生。一切的努力都是為了美麗的將來打算。

    稍微強過其姊一點的,便是她大學時淺淺地與幾個人走過一陣子;但都陣亡在她忙著打工、沒空約會。結果到最後,並不算她有談過戀愛。

    啊!真懷念大學時期有人貢獻免費午餐的好時光。

    今兒個是週日,她們富家兩姊妹窩在小套房努力地做塑膠花。富蕷打聽到這種一朵五角,比絲襪花好賺,所以向廠方要來這份新差事埋頭苦幹。

    原本已經夠侷促的空間頓時不見人立足之地,姊妹倆縮在床上努力不懈。

    「阿姊,肚子有點餓哩。」中午十二點了,富薔丟開完成的花,為自己的胃爭取應有的權利。

    「那你去巷口買東西吃。看在我們今天很辛苦的分上,我們吃肉燥飯加一顆鹵蛋。記得,附湯是免費的,多撈幾包回來,晚上可以用來煮麵。」

    「好,那我下去買。」拎了小錢包,富薔立即下樓去也。可見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不過她並沒有如願奔到自助餐店,因為在樓下被不良中年叔叔給堵住了。

    還有誰?陳善茗嘍!

    非常有智慧的,這位老兄在中午時分,拎著令人垂涎三尺的披薩,引誘小美人的饞蟲。

    「午安,小薔,肚子餓嗎?」

    「餓。」她聞到食物香早已神智不清了,哪裡還會想到這人是不可以理會的。

    「來,我知道有一個地方冷氣不錯,大熱天的在冷氣房吃熱呼呼的披薩才過癮。」不由分說,牽著小美人的小手,往他未熄火的富豪轎車內,享受起美食來了。

    可以料見,接下來半天時光,富薔是不會有買便當回套房的機會了,因為陳大帥哥可不會請吃一頓午餐就作罷,讓人給打發走。

    他接下來要約會哩。

    富豪轎車開走不到三分鐘,一輛中古機車緩緩停在富氏姊妹花所居住的大樓外邊。正是那位週日前往自助餐店當臨時外送人員的康恕餘。

    中午時刻,他送完了所有外送,但袋子中還有一個特製大飯盒是老闆為他準備的;自助餐店最多的自是飯與菜,老闆豈會吝於給他免費的午餐。

    不知為什麼,他就是停在這兒,也許是他最後一個客人是住在這附近,致使他忍不住想到她不是想到她有多好看或多奇怪,而是想到她那麼苛待自己的人,會不會因為今天不必上班就省下吃飯的錢?因為她似乎說過「一日不工作,一日不吃食」之類的話,感覺有點恐怖,她不會連飯錢也省下了吧?

    忍不住的,他停好機車,控制不了自己往上走去的腳步,根據地址來到了她住的門牌前,便不猶豫地按下電鈴。

    「終於回來了——」餓得雙頰凹陷的富蕷一打開門就發牢騷,但卻沒機會念更多經來荼毒人,反而張大嘴巴楞到不能成言。他……他……鈔票男!「我……給你送便當。」他笑得靦靦。

    從他沉甸甸的手勢不難看出來那是一份很超量的便當盒。死富薔不會給她訂了回來,會不會是……什麼一兩百元的吃食吧?不對,即使富薔會忍痛買這麼大的便當,也不可能讓人送回來,會不會是……

    她小心地問:「康先生,您假日時都兼差當推銷員嗎?我是不介意啦,可是如果要我買的話,可能必須打六折才行。」多麼勤勞的男人呀,一定也與她一樣,為七千元的裙子賠償費努力著。

    「不是的,這飯盒是自助餐店老闆給我的,我想你可能還沒吃,所以拿來送你吃。」也許是愈來愈習慣她奇怪的關係,對她種種反應已能平常心以對,搞不好再過幾次就能將她的反應料了個十成十。

    給她吃?送給她耶!?

    「為什麼?」雙手自動地接過超大飯盒,以重量來猜測,吃到晚上連帶當宵夜都沒問題。只不過白佔人便宜不是她允許自己做的事;嗜貪小便宜不代表願意白佔人便宜。

    康恕餘發現自己似乎能理解她心中在想些什麼,不自覺的,向來淡然的表情浮上笑意,柔化了他剛硬的線條。回道:「不為什麼,因為沒見過你這種人。」

    他是在誇獎她,還是侮辱她?

    「我姑且當成好話。對了,如果我收下便當,是不是代表你要餓肚子?」

    不自覺地撫向空腹,他道:「沒關係,店裡應該還有剩飯。」

    這男人也奇怪得很。不過富蕷自是不會允許這人回去以剩渣果腹,當下便將門板拉到全開,道:「不如我們一起用飯好了,我吃不完這麼多。請進。」

    望著填滿小套房的雜物已多到無人立足之地,就算康恕餘決定進入,還真是不得其法哩!於是他仍是立在門外,富蕷似乎終於也發現了這個難題,將便當擱在一邊,抱了兩個大紙箱丟上床,立即騰出了一坪大的空間,再丟來兩隻坐墊,便是克難待客處了。

    「來,進來呀。」向他招呼著,雙手也沒停下來,找來碗盤將便當的飯菜分成兩大盤。可憐的兩隻胃袋即將得到撫慰。

    康恕餘先壓下滿肚子的疑問,與她相同地埋頭苦吃。辛苦了大半天的人,吃起來特別感到香甜。雖然他還搞不清楚自己今天是怎麼了,也不太明白此刻怎麼會與他向來避之唯恐不及的女性一起吃飯。

    太奇怪了。

    然而奇怪的女人引發他奇怪的心情,在負負得正的原理下,是不是反而顯得再正常不過?

    他得想一想。



    第五章

    雖然出生在中等富裕的家庭,但陳善茗可以說是白手起家。

    以台灣每十五分鐘就有一對夫妻離婚的情況而言,他的父母離異並且各自有家庭也不是太稀奇的事。倒也無須去混太保、吸毒什麼的來舉證破碎家庭對青少年造成多麼大的心理傷害;那是不成熟的小毛頭在藉題發揮,有志向的人不屑為之。

    而,成熟的離婚夫妻,在共同有孩子的情況下,自然要保持基本程度的友好與溝通,以期能共同為孩子建立健全的心智與成熟的處世觀。身教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當一個家庭分裂成兩個家庭之後,陳善茗反而多了兩個長輩。逢年過節時,兩方家庭都搶著要他過去參與盛會,體會家庭的溫暖,不過他大多沒空就是只因為陳善茗打六歲上小學起直到現在,桃花運旺盛得不得了,男女性皆歡迎這位長袖善舞、雖然很花——但花得很有格調的奇男子。父母親長在他心目中不曾佔過重要的地位;亦父母亦朋友的相處方式令他感到自由,才是他重視的。

    白手起家,享受的是一步一步堆砌成功的感覺,哪裡會允許父母雙手捧來幾千萬要給他使用。這一點倒是令他父母皆十分不諒解。

    三十二歲了,長年忙於事業與韻事,對「婚姻」這兩個字其實陌生得很;也虧得父母離異,讓他不必天天被念「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迂腐大道理。

    這廂呢,父親與方姨除了有一個八歲的兒子之外,另一位三年前意外懷有的小女兒正令兩位中年人忙得不可開交。

    而那廂,施叔原有的兩名女兒之外,又與他母親收養了兩名身心受創的原住民少女那是三年前身為某警察局長的施叔破獲一地下賣淫集團所救的兩名十一歲雛妓,因舉目無親,又不能送她們回邪惡親戚的手中等再次被賣,自然收容回家。目前忙著輔導她們重新進入社會、遺忘不堪過往,基本上也不大有機會叨念陳善茗的「高齡不娶」。

    很多女人喜歡他,但他是個極挑剔的男人,非美女不追,而「美女」的標準向來才貌兼備才算美女。

    膚淺女子或言語乏味的女子就算比西施美,他可是不追的。大概也因為這種原則的確立,致使他很少在交往過程中遇到什麼麻煩:即使交往,也不輕易與女人上床,勿寧說他享受的是性靈上的美麗勝過肉體上短暫卻空虛的歡愉。一旦沾上肉體牽扯,若是分手,總難脫離怨憎收場。因為他很謹慎,風流而不下流。

    今天他來到了母親的家,但絕非來盡孝道的,而是因為某位他欣賞的女子正巧今天要來為少女們做心理治療。

    此刻,他晃進了客廳,繼妹施韻韻正與基金會的輔導員袁靜茹聊著女孩子們的進展,而他使倚在酒櫃旁笑看著那兩位出色的時代女性。

    不可否認聰慧的女性永遠要命地吸引人,也一向是他追求的指標。那就不得不令他費解自己逗富薔那小女生欲罷不能的奇特狀況。

    很難不比較的,真的是南北兩極的差異。以往他絕不沾染那種清純天真的丫頭,是十分明白一旦逗得人心動之後,不交付真心恐怕會傷害人家心靈太重,反而與時代女性做成熟理智的交往較無負擔,也沒有欺騙人心的嫌疑。

    那麼他拚命逗弄富薔的後果會是他願意承擔的嗎?

    理不清心緒,所以前來與他欣賞的女子之一約會,眼前他並不想思考太嚴重的問題。

    反正,八字又還沒有一撇。

    「哥,怎麼站在那邊發呆?」施韻韻偕同袁靜茹走了過來。

    「嗨,陳先生,好久不見。」落落大方地伸出纖手,柔美中帶堅毅的面孔揚著自信的笑容。

    「是。你依然與一個月前同樣的美麗。」他握了下,順道引她們兩人到沙發前落座。

    僕人立即奉來茶水。施家能有這種風光,除了他母親凌秀楓這位女強人的努力之外,兩位在傳播界發展得有聲有色的女巾幗占的功勞也不小。

    「哥,近來沒聽到什麼緋聞,是你「暗坎」了起來,還是真的收斂狼爪了?」施韻韻打趣地問。

    「有暗坎,也有收斂。你不知道全台灣的經濟都不見起色嗎?」他誇張地揮了揮手:「以前一個月至少要送出五十束花,現在比較節儉,改為四十九束。」

    「就不知道其中有沒有一束是靜茹的?」施韻韻又問,一點都沒有浪費自己廣播名嘴的天賦。

    「你為什麼不去當記者算了?」

    「誰叫你三年前每天送我花,直到發現我是你妹妹之後,連一束雜草也不曾再送過我。」

    「我怎麼會知道出一趟國門,醜小鴨會變天鵝?也許你可以告訴我哪一家的整型手術不錯——哎唷!」

    「嘿!這就是我不再送花的原因了,我不追求母夜叉的。」不再理會繼妹的耍嘴皮,他笑望袁靜茹:「袁小姐,我有這個榮幸請你一起用晚飯嗎?」

    萬無一失的帥哥笑臉展現,就等著美人惠賜一個頷首與笑臉。

    袁靜茹看了下手錶,以平復自己忽而轉快的心跳,一會才道:「等會還有一個個案得去,大概六點會結束,如果你不介意,我們七點在餐廳見好嗎?」

    不拖泥帶水,不欲迎還拒,甚至不必男伴當司機載前擁後,便是成熟獨立的時代女性典範。

    陳善茗也不再囉嗦:「好,就在凱悅門口見。不急,如果塞車遲到,我不會介意,一切以安全為前提好嗎?」

    「那是當然。」

    直到陳善茗送美人去開車,再回到客廳,沉默了好一晌的施韻韻才說:「你真的要追她嗎?」

    「我欣賞她。」他聳肩。

    「你不是今晚就該搭飛機回台中了?」

    「接下來我會在台北出差三天。」他重重坐入沙發中,閒適的姿態依然迷死人地充滿邪氣無懶。

    「上回我下台中時看到的那對姊妹花對你而言代表什麼?」坐過來他這一邊,開始發揮她好奇的天性。

    「你看她們像什麼?」他反問。

    「你喜歡與姊姊鬥嘴,卻喜歡逗弄那個迷糊一些的妹妹,這兩種情形都像是初期戀情該有的症狀。大哥,你自己會不會覺得很奇怪?」

    他伸手撥散她長髮:「一點也不會。這兩個女孩都是我上班時的樂趣,但下班之後,我唯一會找的人就是那個小妹妹;如果突破得了我那秘書的封鎖的話。」

    「那……到底她們最後會不會成為你的戀人?」

    「沒想那麼多。」他起身,不再理會小丫頭的呱呱叫。「我先回飯店了,告訴我媽我來過。」

    「喂,你至少該去看看凌姨吧?還有,為什麼每次都不住下來?」

    可惜再多的呼喊也沒用,大帥哥早已溜走了。

    「這種類似逃避的行為是不是代表那兩姊妹之一會與大哥牽扯得很深?」施韻韻不太確定地自言自語。

    這種花心俊男真是令人搞不懂,怕是研究不出所以然了。她只得搖頭歎息。

    ☆☆☆


     不管富薔願不願意承認,在上司出差三天的時間內,突然少了愛捉弄人的無聊人士在一邊嗡嗡叫,還真是頗感不習慣。

    但即使他人不在台中,卻依然不減其花心,一天至少要代送五束香花給一些美麗又成功的女人。

    也因為沒有上司在監看著,因此姊妹倆才得以乘機賺下「送花費」,讓她用上班時間跑出去送花,貪了公司一點點小便宜。反正大老闆不在,公事不太多,由富蕷一個人就可以包辦了。

    今天是上司出差的第三天中午,她捧著今天代送的第五束花來到台中航空站附近,只為了要送花給一名室內設計師,不料人家全公司去東部玩了。吃了閉門羹不打緊,倒是累得她又要捧一大束花打道回府,恐怕賺不成這一次的費用了。

    六月了。大陽毒得像是沒把人曬乾體內水分不甘心似的,天曉得這麼張狂的日光會在七、八月變本加厲到什麼地步。

    實在熱得不像話,她索性衝入航空站吹冷氣,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買飲料,那只好控制體內水分不要流失得太快了。

    做為人家員工,最怕的可能不是公司即將倒閉,而是摸魚摸到大白鯊,被大老闆逮個正著。似乎上天總不站在富薔這一邊,才稍稍褪了燥熱感,正享受片刻清涼時,她那位頂頭上司恰恰好出現,捧著一大束花的她恰巧成了入口處的人們唯一視覺焦點,自然。陳善茗一踏入「迎賓廳」就看到了那位摸魚小美人了。

    「天氣很熱哪?」他瞄著花,明白了她來此的原因。

    「對呀!熱死了!」當不知死活的小美人仍只顧著乘涼,以為隨口問問的人只是路人甲。

    「聽說今天三十二度哩。」他又閒閒地開口,將公事包放在富薔身邊的位置上。

    「對呀!才六月就熱死人,再過兩個月不知道該怎麼辦。」

    「很漂亮的花。」

    她忍不住對花皺眉:「對呀,一束一千元呢!可惜浪費了,那位小姐不在,花又不能退回花店換錢。」一千元可以讓她吃十天耶!心好痛!不過也奇怪,這陌生人也未免太無聊,不相識的人談話,不會又是另一個不良中年叔叔吧?

    偷偷覷去一眼,不料一張熟悉得不得了的帥哥招牌笑臉呈大特寫狀態湊近在她眼前十公分處,嚇得她差點尖叫出來,但聲音在喉嚨梗了一下,最後只化為「呀」的小小一聲表示嚇到了。

    腦海中只有一個悲慘的認知無緣無故提早回來的大老闆捉到了摸魚的混員工!

    這下子該如何是好?裝作不認識可不可以矇混過?還是昏倒了事?

    「來接機嗎?我的員工真是體貼了。」他一逕地笑吟吟。

    他是在揶揄她,還是在提供一隻台階給她下?

    「不是的,我來送花。」她老實回答。

    「又想賺五百元?我是不是該慶幸這次沒有「塑膠花口這種紕漏呢?」他還是忍不住糗她。

    她撇撇嘴:「這次五百元沒有賺到,因為沒有人可以簽收這束花——對了,你不會因為花送不到,就要我賠一千元吧?我沒錢哦。」

    陳善茗忍住笑,拿過她手中被陽光曬得幾乎沒成乾燥花的花束,直接丟入垃圾筒。而這個動作完成後,他才親切地想起兩個月前第一次初相見時,他也是相同做這個動作。不過這回比較有長進,不會被當成搶匪看。

    「花束與送花費仍是可以向我支領,好嗎?」知道了這富薔小妮子儉嗇到什麼地步之後,誰能狠下心叫她負擔任何「小小」的虧損?就算是一百元怕也可以令她休克了。

    「可以嗎?可是我沒有送到耶。」她小聲地問。

    「可以。」牽住她的手,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外送任務達成了,可以回公司了嗎?」豈敢說不可以!?

    識時務的人當然低下頭,什麼話也不敢說。

    車子行進了許久,陳善茗開口道:「你們死命存錢想做什麼用?」

    「當有錢人。」她眼中立刻綻放崇高理想的光芒。

    「那有錢了之後呢?」

    「先買房子、買車子,存一千萬在銀行,每個月就有五萬元的利息可以花用,再也不必工作了,老了也不必當落魄的街頭遊民,而且每天可以吃很好吃的便當,再也不必吃魯肉飯與陽春麵了。」

    「以你們現在的收入早可以吃好一點的了,不是嗎?」老實說他不相信這種性格的人會在富有之後善待自己,倒是可能像守財奴,天天數錢就快樂得不得了,但三餐依然吃白米飯拌豬油。忍不住又道:「而且以你們這種賺錢法其實很慢,漂亮的女孩子會乾脆嫁有錢人過好日子,你何不如法炮製?」

    富薔搖頭:「求人不如求己。而且現在已經是男女平等的年代了,怎麼可以像藤蔓一樣依附男人呢?平凡女人嫁給好身家的男人有點像不勞而獲,白吃白喝丈夫的錢財,相對的就沒有資格約束住丈夫的行為,那麼一旦丈夫再用其本身的財富去吸引其他女人時,妻子反而沒立場聲討他什麼了。同樣都是只取而不支付,很悲慘的。嫁有錢人當然好,但地位不對等的情況下,失去的是人格,所以我們家的女性向來自己累積錢財,從不貪圖別人的身家。」

    很稀奇的論調。陳善茗提高了雙眉,看了她一眼,笑了:「確實,有錢男人一旦娶了不做事只花錢的妻子,某種程度上會覺得自己被利用了。這也是男人懼婚的原因——怕從此生命中來了一隻貪得無厭的怪獸,要求責任、要求付出、要求身為丈夫的男人不斷不斷地疼惜關愛;有錢還不夠,還要浪漫、熱情,天天相依偎,努力工作養家,不時還要任其使潑撒嬌,不能有情緒,反而要安撫妻子不愉悅的身心,然後每一分鐘被質詢一次「你愛不愛我」之類的疲勞轟炸。男人怕的不是與心愛的女人結婚,怕的是不斷被索取壓搾一空的身心,直到老死。」

    「聽起來好可怕。」她咋舌:「一直以來我都不以為婚姻是個良好的制度。」

    「因為太過仗恃「夫妻」身份而對另一半要求過多,才是婚姻衍生出的危機。」

     富薔吐出一大口氣:「幸好我是不婚的。」

      陳善茗已將車子開入公司大樓的地下停車場,直到停好車,他才看向她:「我有預感,你會結婚,而且很快。」

    宣告完,他迎上前在她微張的小嘴啄上輕輕一吻,微笑道:「下車吧!」

    ☆☆☆

    這樣算不算初吻被偷走了?

    富薔百思不解。其實被這麼帥的男人「啄」到是挺榮幸的,但「吻」的解釋應該是更深刻一點的,不然三年前A學長「啄」她的臉頰豈不是叫初吻?

    是要界定在第一次有男人以嘴巴貼近臉孔的任何一部分便叫初吻,還是吻得死去活來超過一分鐘才算是?

    那麼……還是當成不算數好了。

    「小薔,發什麼呆,資料歸檔完了嗎?」富蕷死氣沉沉的聲音敲入富薔腦袋。

    「快好了。」

    「今天早點做完,我替你約了八樓的李先生吃飯,這人品行良好,所以找這次不暗你去了。」從昨日縱容小妹出去摸魚兼送花被逮個正著之後,大老闆當然會炮轟得她灰頭土臉。

    可憐一世強悍的她,在理屈的情況下,屁也不敢放一個,站著挨刮。

    現在的錢之難賺由此可見一斑。為了五百元,這個月恐怕會一直面對大老闆的棺材臉了。

    唉,錢不好賺哪!

    「與李先生吃飯?可是總經理每次都會出現呢!不然就會在下班時拖住我不放。」她是無所謂啦,反正有得吃就好了,但近來她有些怕大老闆的笑臉了,可能是昨天被逮個正著,會心虛;也有可能是他破壞的心態太明顯,簡直是一肚子壞水,往往害得她吃不到三口美食就宣告晚餐已用畢,可以結帳離開了。好可惡,好浪費!

    「我想他今天會沒空,剛才進去時正好聽到他約了一名美人共進晚餐,所以你放心。」

    「哦。那就好。」

    四點五十分的光景,下班的氣氛漸漸瀰漫,恐怕不見有幾個工作得渾然忘我的人。都在等下班了。

    泡來一杯香片,才想好好呷它幾口哩,公司櫃檯小姐已由內線呼叫著:「富秘書,外找。」

    富蕷眨了眨眼,捧著五百西西的大茶杯就走了過去。奇怪,會有什麼人來找她?

    可能是全公司的人都閒閒地在等下班,因此訪客的蒞臨益加顯得受注目,大小不一的低呼聲都來自一點嘩!是男的耶!有男人來找富秘書耶!這種念頭不奇怪,四年來嗜錢如命的富小姐從不曾有人來找過她,眾人幾乎要以為富小姐包準會抱著金山銀山過一生了。而這種女人是不能以平常女人去看待的。

    不是說她長得不好,而是天性如此,長得國色天香也可能視男人於無物。

    見到來人,富蕷自己也嚇了一跳。是康恕餘!

    今天他並沒有穿工人服,以他手上拎著一份披薩的情形來看,他穿某披薩店的制服並不奇怪。樓下的道路已施工完畢,看來他又找到了新差事,但是「我沒有訂披薩。」她連忙聲明。

    「我知道,這個請你。還有,我今天特地來還七千元的。」他將食物交到她手中,並且由口袋中掏出一團皺皺的鈔票。

    「你那麼快就有七千元了?」她低呼,接過錢的同時,手上一大杯香片送到他手中:「來,給你喝。」

    康恕餘正好也喝了,呷了兩三大口,杯子已然見底,並且再接再厲地喝個涓滴不剩。

    五百,七百五,一千,五十……一張張算下來,正好七千元。但也因為這筆小錢由大部分的散鈔湊成,致使生平視財如命的富蕷並沒有露出太過晶亮的金錢光輝,反而看向賞心悅目的鈔票男:「給我錢之後,你身上夠不夠用?」

    他笑,為她的關懷沒來由地感到窩心:「夠了。」

    「你現在在哪邊工作?」

    「暫時在各個食堂幫忙,沒有正式的工作。」他的回答坦蕩,沒有一般游手好閒人士該有的卑屈。

    但不識相的尖刻聲插了進來,「富秘書,你男朋友沒正當工作啊?」此姝乃是最近剛失婚約三十八歲歐巴桑,心理尚不平衡中,見不得鴛鴦成對在眼前游來游去。

    富蕷怒火指數衝上最高點,冷冷射過去一眼:「他有工作,你又不是瞎了眼怎會看不出來呢?還是長了什麼眼,所以看人低?」

    失婚女黃小姐冷笑:「堂堂一個大秘書,配個工人,眼光真好啊!原來新時代女性都喜歡養丈夫的哩。」

    「我養丈夫並不辛苦,辛苦的是閣下,養了丈夫情婦一家子五年才發現,真是人辛苦了。」要比毒嘴,她富蕷還會比輸嗎?

    「富小姐——」康恕餘反而始終如一地心平氣和,但他並無法介入太多,話才起了頭便被打斷。

    「阿康,請你別介意。要知道每家公司總會不小心地養出一兩頭惡犬,如果我們跟狗一般見識就太沒水準了,所以別介意。這世間只要不偷不搶,努力工作,任何人都可以抬頭挺胸,不必理會市儈者的異色眼光。通常自以為高級的人,以為穿了套裝就能當「人」的傢伙,往往不曉得自己原來是禽獸的本質,我們應該可憐她。」

    「富蕷!你說誰?」黃小姐發飆了。

    「我指名道姓了嗎?」她聳肩。

    「你——」眾人終於出面協調:「好了啦,同事之間何必扯破臉成這樣子。」

    「對呀!她有大老闆當靠山嘛!本身姿色吸引不了大老闆,改派妹妹來搔首弄姿,我哪惹得起她!」黃小姐似乎想把她失敗的婚姻怨,盡數丟到不相干的人身上。人愈多。她愈張狂。

    「你這個——」

    「發生什麼事?」

    大老闆的聲音由遠而近傳來,轉眼間已踏入了是非處的中心點。識時務的人皆回到本位準備下班,順便拉著耳朵接收最新戰況。

    老鼠見了貓,黃小姐只敢流淚以示委屈。

    「富秘書?」陳善茗問向沒哭的參與人。順便瞄了下外送小弟打扮的端正男子,輕輕頷首以表禮貌。

    富蕷笑了笑:「老闆,現在下班了,咱們來談私事。」

    「什麼?」陳善茗警戒著她算計的眼光。

    「你不是想追我妹妹嗎?現在,我免費奉送她給你當女朋友之一。」

    這種事還能「奉送」嗎?每一個人都萬分疑惑。

    「為什麼?」受饋贈者並沒有欣喜若狂——老實說他想交到手的女朋友從來不須被「恩賜」。

    「因為身為你女朋友的大姊,我才能符合黃小姐期望的作威作福、欺壓良民。我怎能讓她失望呢?」

    「我是那種公私不分的上司嗎?」

    富蕷冷然道:「不好意思,我是那種公私不分的下屬。下班了,再見。我相信明日起,黃小姐會對我表現基本的禮貌,畢竟我身份不同了嘛!」

    不想多待,拿著皮包,她挽著康恕餘大步走出公司,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受侮辱者是她哩,反倒要康恕餘以一貫的平和來安撫她的怒氣。

    「誰來告訴我事情的起因?」苦命的老闆只能在公事繁忙之餘擔任調解人一職。

    就見黃小姐哭天喊地以哭調陳述種種扭曲的事實。

    富薔趁此越過上司的攔截線,約會去也。真是的,大姊在胡說些什麼嘛,當他女朋友……之一?

    就算是「唯一」她也不要,何況「之一」?拜託,那個花心大少!下輩子吧!

    ☆☆☆

    富蕷這個女子,中等姿色,獨立自主,有潑辣與斤斤計較的恐怖特質,幾乎可以說與全台灣其他尋常女子相同,但她也是可愛的、正義的,努力在正直與貪小便宜的中間尋到了一個平衡點。

    她極節斂,可以說是只賺不花的;一個人的能力有限,而且世上絕大部分的人都沒有財源廣進的命,能夠賺多少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所以她只能從支出上去計較,累積自己的財富夢。

    最大的本事是錙銖必較;最痛恨的是看到別人浪費。最開心的一件事是五年前中了一萬元的發票,雖然被扣了兩千元的稅,但也足夠她開心到現在,並且列為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這個女人——其實是乏善可陳。

    對她的本質漸漸有所瞭解,康恕餘反而日漸被她吸引。

    精明的女人、強悍的女人、尖牙利嘴的女人,乃至於主動向男人搭訕的女人,都是他敬謝不敏的。而這些,富蕷皆有紀錄。

    會被女人吸引——甚至是富蕷這種女人,他曾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但今日,他更加深切地明白她是世間獨一無二的,再也找不到比她特別的人了。

    她或許嗜錢如命,但不會因他人看來髒污或在基層工作而以有色眼光待之。這種事在民主時代應是正常的舉動,但人類往往在心中自製了層級去區分別人的尊貴或低賤,不曾認為旦凡努力工作的人,皆是值得欽佩的,反而劃分了有無前途、黑手白領的高低層級,並且對待的方式也大有不同。

    在男女之間的交往,也造就了一些永無終止的抱怨——男人永遠覺得別個女人比自己的女人美;而女人永遠覺得別個男人賺的錢比自己男人多。

    愛情是值得憧憬的,他亦然。但有太多的附加的要求使愛情蒙塵,讓人往往在深交後,忘了最初的悸動感覺。

    他不知道日後富蕷會不會一如尋常女子一般,對男方要求愈來愈多,但他至少可以肯定,在富蕷的「認真工作的男人最帥」的原則下,她並不在乎她的男人是醫生或是技工。

    晚餐,他們坐在公園的路燈下吃著已冷的披薩。這次富蕷因為心情不好,所以「大手筆」地買來兩杯泡沫紅茶飲用而不感到心痛,這輩子第一次掏出寶貴的錢來講一個外人耶。

    不過那也很正常,因為這個鈔票男常送她東西吃。實在太好了,教她不回饋會過意不去。

    「富小姐,你有男友嗎?」他小心地問著。

    「沒有。」拜託,她哪來的美國時間去交?

    心放了一半,他又問:「那可不可以請問你,當初為什麼會找我……講話?」

    富蕷臉上有絲赧然:「對不起,那一次一定嚇到你了。其實我也不曉得,只因為先看你吃了那麼多面,後來心中一直覺得該認識你一下,所以就拉住你不放。我這輩子只做這麼一件不經大腦的事,真的!」再三保證後,她聯想起那麵店老闆說過的話,問道:「是不是……常有我這種無聊女子打擾你?」為什麼她嘴巴中逸著某種酸味?

    康恕餘低下頭笑了下。

    「是有一些麻煩。」

    大概也為數不少吧?為了收拾好氾濫的酸味,她決定不問下去。改話題道:「我看你也不是會花錢的人,似乎也過得很拮———据。」

    「比你好一點。」他聲明。至少他一星期會去吃一次歐式自助餐,那種五百元吃到死哦,不,是吃到「飽」的那一種,來犒賞自己的胃。

    「對啦。」她承認。「還有,如果不方便,你可以不必回答。」

    「因為我也很好奇你節儉的原因,不如我們各自來做一個交換吧!我一個月大約可以賺到七萬,身上留下兩萬元後,其餘全匯到我母親的戶頭中。兩萬元過一個月當然很夠,但因為我喜歡爬山,每個月在工作二十七天之後,集中四天假期去山上住兩三天,必須花不少錢。也因為時間必須自由運用,所以找可以說沒什麼正職,有時候甚至一個月才賺兩萬元,到時只好縮衣節食,並且盡量在食堂打工。」富蕷這才發現他肌肉相當結實,原來不只是工作中練出來的,這人熱愛戶外運動哩!

    「換你了。」他催促。

    「我……只是想要很多錢而已。我父親尚在工作,不須要我們子女養。每次看到存摺中又多了一筆錢,那快樂真是筆墨無法形容的,只能說,有人嗜好收集畫、古董、寶物,而我偏好收集……錢。而且我也不大虧待自己,只是用最少的金錢去填飽自己的肚子,因為一千元也是吃三餐,一百元也可以吃三頓,何必浪費?」她一向都只有很單純的想法。死愛錢也不過是嗜好而已,沒有人家那種一人養十人的淒慘理由。

    「聽過「守財奴」的故事嗎?」他好笑地問。

    「我只聽過「立志要趁早」。因為我從不認為有十元就該花十元,更不認為必須留太多錢去養敗家子孫,終究到最後,我存的錢會有妥善的安排。」她動手收拾草地上的食物盒,往一邊的垃圾筒塞去。沒有講更多見解。

    康恕餘跟在她身後:「一般女人並不喜歡把賺錢當畢生目標,因為她們更期待男人來養。」

    她揚眉:「如果這是你切身體驗,那我原諒你的以偏概全。當然我不否認是有許多女人這麼想,但我不是。去信一個男人,我還不如信自己,而且在我可以把自己打理好的情況下,我便不期待跑來一匹白馬拯救我了。」嘖,女人都被童話教壞了。

    她率先往公園的大門走去,反而康恕餘頓在她身後十來尺沒有動。

    「富蕷!」他突然叫了聲。

    「呃?」她轉頭,才發現他沒有跟上來。

    「我追求你好不好?」

    碰!

    腳下一滑,她滾下了三個階梯,也不曉得喊痛。

    他……他在說什麼呀?

    追求她!?老天爺啊!

    ☆☆☆

    真的嚇到她了,不是嗎?

    康恕餘送富蕷回家之後,一路便不知該笑該難過地騎回自己租屋的地方。

    這輩子他未曾追求過女孩子,所以不太曉得正常且不會嚇到人的追求步驟是什麼。他只有被「糾纏」的紀錄。他靠在門板上,微微歎了一聲。

    「康大哥!」房東的女兒由對門跑了出來,手上還捧著一袋食物。

    「林小姐,還沒休息?」

    「才不咧,你沒有回家,我會給他擔心啦。來來,今天我下班的時候,買了兩顆肉粽啦,我們一起來吃。」台灣親切的國語才講完,人已不由分說率先走入他的房,像個女主人似的。

    「林小姐,我想你上班一天也累了,不如各自休息——」他的話很快遭打斷。

    「我不累啦。哎啊,今天檳榔都賣沒有幾顆,害我無聊得快到偷跑。那個阿七仔最討厭了啦,老是要我當他女朋友,我就說我有男朋友了呀,而且還是個工程師咧,我才不會看上他們那些工人。」

    十七、八歲的小丫頭,只怕被小說教壞了,加上虛榮心的作用,便死抓著長相尚可、學歷頗高的男人當偶像。

    她是個小孩子,但已大到不必姑息。康恕餘仍停在門邊:「林小姐,我不是你的男朋友,而我更不是什麼工程師,只是一個工人。最重要的,夜深了,孤男寡女也不宜共處,會惹人非議。」

    林小姐的臉當下拉長了起來:「比起那兩個騷貨,我好太多了,只有我才有資格當你的女朋友啦。你也不要騙我,我有偷看到你的畢業證書,你是讀什麼環什麼工程的嘛,當然是工程師。我阿母也知道,說你可以娶我啦。」

    「你不出來?」他捺著性子再問了一次。

    「我不要!」她倒在床上,死也不出來。

    「那我走。」

    他搖搖頭,轉身下樓。當林小姐尖銳的呼叫傳來時,他的機車聲早已咆哮而去,被夜色沉沉地吞沒。

    這地方,也許不能再待了。

    他的心向來夠硬,就差在不夠絕情。所以啊,上至他的母親,下至不相干的婦孺皆可以令他心煩不已,卻怎麼也甩不掉。

    如果是富蕷在處理,一定比他有魄力多了吧?

    思及此,苦澀的唇角終於浮上笑容。

    對啊!他還要追求她呢!那個無比世故,卻也無比可愛的女子。



    第六章

    「什麼叫戀愛呢?」

    這日中午,因為要與某大廠商開一個重要的會議,大老闆與女秘書討論了一早上還欲罷不能,中午時刻移師到附近餐廳邊吃飯邊討論。在終於告一個段落後,她不自覺地問了出來。

    陳善茗揚著眉毛,不算太意外。四年來第一次有男人找來公司,如果沒有意外,大概就是會令她心動的人了。以一個二十七歲高齡的女人而言,此刻的情愁片片實在有點詭異。

    「那位先生要追求你嗎?」

    「前天晚上他確實是那麼說的。」她揪向上司:「老闆,以您豐富且輝煌的戰績來看,怎麼樣交往最正常?」

    「不好意思,我的交往一向不平常,更是不平凡。」他趕緊聲明。

    「好啦。」她不捧場地揮手打發掉他的抗議:「至少提供一下交往的必要步驟吧?」

     陳善茗雙手成塔擱在下巴,以行家口吻道:「首先,你們要花前月下——]

   「有過了,看灰色的天空與聽青蛙叫嘛,還有沿路踩到垃圾。」她打岔。

    「再來,男朋友每天接送女友上下班,以及到每一個她要去的地方——」
     
     她又打岔:「嘿,那多沒經濟效益?也很花錢的。」

    陳善茗冷笑:「接下來還有更花錢的呢!天天送花送XX,看電影、喝咖啡——」

    「喝到胃穿孔嗎?」這麼老套?!老天,花心大少的求愛寶典就這幾項呀?

    「對呀!胃穿孔之後你們還可以共約醫院見,住同一個病房,患難見真情的版本於是水到渠成,又是一個淒美絕倫的完美結局。」

    瘋子!她的眼神忠實地展示出她的唾棄,看得陳善茗也亂不爽一把的。

    最後她問:「有沒有一種交往是省錢、省力、省時,又幸福美滿的?」

    「那我建議你哄他一同陪你做手工,不然你陪他去做外送人員,又賺錢,又可增進感情,又不必挪出額外的時間來浪費,多好,天下太平。」他的語氣充滿刻薄。

    不過富大秘書反而當成金科玉律,拍手叫好:「太好了!不愧是花心大少,好點子!」

    陳善茗笑得有氣無力,真敗給她了。但一張壞嘴仍不忘補充:「如果真要省錢到底,就切記一輩子別上床,因為所有避孕藥物都很貴;如果不避孕,就得生小孩,那更像,這輩子你會因錢財瘋狂流失的情況而跳樓。」

    富蕷兇惡瞪過去一眼,才淡淡道:「老闆,您的提醒我會切記,但我同時也要忠告你一下,A字頭的病症現在很猖狂,對於某個器官使用過多的人而言,恐怕任何防護措施也不會有用。既然如此,我那個妹妹就請您手下留情了,否則就先交出一份健康檢查表上來吧!」

    「那我們就共勉之。」他舉著白開水應和。堂堂一個老闆身份的人物,豈會被鬥倒?

    她只能翻白眼以對。面對一個厚臉皮的人類,你還能怎樣?

    原本該回公司了,但大老闆的手機突然響起來,她便著手打包剩菜殘餚,恰恰好可以用來當姊妹倆的晚飯。

    但她的算盤根本打不成,接手機的陳善茗同時也招手要服務生撤下所有東西。他可不允許富蕷收集這種東西——就算有些餐點根本沒動過,然後拿回去與富薔吃。

    像死豬似的,真噁心。

    付錢的是老大,所以富蕷只能心痛而不敢言地眼睜睜看晚餐飛了。

    也許合該是如此,讓她才得以因為閒個半死而抬頭看向窗外,並且看到了兩日前說要追她的那個男人正與一名中年婦女——至少看起來像中年婦女,站在一起不知說些什麼。讓她霍然起身的,是看到康恕餘掏出一把錢給那女人他不可能會到處欠人洗衣錢吧?

    唰地一聲,她已然閃出陳善茗的視線範圍,直往她「未來」男友方位奔去。

    愈走愈近、愈走愈近,當她近到可以聽到他們的對話時,便停了下來。

    「……趙太太,我相信你的苦難很快會過去,眼前最重要的是照顧好你一對子女。當然,如果你的身體已見好轉,我也可以介紹你去一些工地打雜工,薪水都還不錯——」

     那位趙太太連忙搖頭:「我最近還是感到頭痛、全身無力。唉,身邊沒有一個男人撐著,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裡有本事照顧兩個孩子呢?今天我可以跟你拿生活費、小孩的學費,但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呀!」

    康恕餘正不知該如何以待時,身後已傳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阿康,我想趙太太需要的是第二春介紹所。你這個外人老是給錢早就不是辦法,怎麼一點也不能理解呢?」

    「你是誰?」趙太太立即產生危機意識,像被侵犯領土的母雞,擺出備戰姿態。

    「我是誰?」她也以同樣的疑問望向康恕餘。

    而康恕餘看到她則是全然的喜悅。

    「富蕷,如果你沒異議,那麼「女朋友」這辭兒你願不願意接受?」

    「好呀。」她極大方。

    「什麼!?」趙太太抽氣聲響得嚇人。

    不讓中年婦女有機會發飆,她先聲奪人:「既然我是你的女朋友,有些事自然非管不可。你是欠她會錢還是什麼?不然幹嘛給她錢?會不會給錯了?叫她拿出來我們一一核對,不然你要是被多收了錢,吃虧的可是我哩。來,拿出來。」

    咄咄逼人的氣勢硬是壓低了趙太太的氣焰,當下嚇得她落荒而逃。

    「我……我還有事,阿……康,下回我再找你——」

    「還有下回!?」她尖呼。

    只見中年婦女挾著尾巴去也。富蕷才收拾好強悍面孔,似笑非笑地看著康恕餘。

    「我想,我是沒資格干預你錢財的去處,而我向來也不好探人隱私。不過有些曖昧,最好能閃則閃,至少在我面前必須閃。」

    他微笑,壯大膽子悄悄握住她的手,將之握在胸前。

    「我明白有些事情必須改變。」

    她點頭,見著遠方上司正在揮手,必須回公司了,她連忙道:「此刻我能瞭解你為何會排斥女人,但其實你的性格要負一半責任。好了,下次見,我要回去上班了。我隨時都在家,你可以來找我,我教你賺零用錢。」揮著手,她鑽入上司的車中,留下滿臉問號的康恕餘。

    算了,找一天的晚上去拜訪她吧!

    既是男女朋友,總要約會一下。這是他們步入新身份必須教學相長的首要課程。

    ☆☆☆

     噢,好痛!

    隨著一大疊文件的漫天飛舞,富薔姿勢標準地絆到經理室門檻,然後趴跌在地上。

    雖然地上鋪有地毯,但以九十度摔倒的力道來看,也難怪她呼天搶地了。雖然沒有大聲叫,但眼淚可是一串串地排隊滾了出來。

    「小薔!」

    奔過來扶起佳人的,不是那位正在做會議紀錄的富大姊,而是談條件談到一半,猛然衝過來的陳善茗。

    「哪裡痛?」

    「手肘,還有膝蓋。」都擦傷流血了。女孩子向來怕見血,她自然不例外,連忙想要甩開他的手去上藥。

    陳善茗不由分說,拉了她到茶水間找急救箱,留下一屋子的客戶,也只好由富蕷來打圓場了。

    「抱歉,本公司的老闆向來愛員工如子,員工有難,他皆感同身受,即使是小傷也不會坐視不管。」苦命的她還要快手快腳地拾回所有飛散的文件:「接下來的討論事項,各位可經由此份文件去瞭解敝公司的看法。」

    富大秘書的沉穩與處變不驚的本事,向來令陳大老闆永無後顧之憂。

    不過有些人並不好打發,尤其是有心與大帥哥發展另一種私人關係的朱小姐別有深意地問:「貴公司的員工都這麼笨手笨腳的嗎?」

    「哦,不。只有在大老闆願意英雄救美時才會有狀況出現。」富蕷笑吟吟地回答。

    「願意?還要看情況的嗎?」

    「是呀。」她才不想嚼舌根,低頭裝作認真看文件。她這個秘書可不代當皮條客什麼的,豈會嘴碎地傾倒一大堆艱辛去娛樂觀眾?順便讓有心人學到招數?

    可是有些女人就是不懂什麼叫節制,居然死皮賴臉又問:「那我明白了,你就是他不願意救的人是吧?所以你口氣很酸。如果是我,我相信陳老闆不會置之不理的,甚至在我跌倒之前,他就已飛奔上來扶住我——」富蕷此刻終於明白這位外表美麗的朱小姐為何沒有被老闆列入狩獵名單中了,因為她有著老闆最厭惡的「膚淺」特質,難怪叫她送去一束花之後從此沒下文。

    不得不佩服老闆,眼光真利,抽身也快。否則怕不被這女人纏死了!

    那女人猶在呱呱自吹自擂,富蕷掃了眼與她同行的多伴們,皆露出「我不認識她」的表情將臉埋入公文中。只有朱小姐的叔父以眼神不斷地想制止侄女胡言亂語,可惜全然不能收效,有點好笑……

    內線電話響起,是櫃檯小姐的聲音:「富小姐,外找。」

    正好大老闆已走進來,她道:「失陪一下。」

    「男友又送愛心便當來了?」陳善茗打趣。

    「嫉妒啊?」她唇角勾了下,走出去會男友也。

    在門外,富薔拉住她道:「阿姊,我聞到雞腿飯的味道——」

    「好啦,等一下雞腿給你吃。」

    「我可不可以認識他?」她小臉充滿希望。

    富蕷上上下下打量她身上的傷口與優碘顏色,實在不怎麼可以見人。

    「下次吧。別出去嚇人。」

    全公司的人已經知道了富大秘書的男友身兼各家食堂的外送員,也不知怎麼開始的,有人拉著富蕷訂便當,一個、兩個,乃至後來樓上傳樓下,居然短短十天之內有了七八十個客戶。富蕷決定抽一些紅利,比如說一份便當八十元,她可以去向食堂老闆殺價到打六折的地步,中間的利潤當然是她與康恕餘平分;而在公司她又可以污一些零頭,有些人給一百元不必找的。

    往後康恕餘送便當來時都會為她準備一個幾乎四人份的大食盒。有時他工地有工作,便由其他小弟代送,也會吩咐小弟們多送一份。

    交男友可以省不少錢,每個女人都說對了。

    「謝謝你又送飯來。」她接過飯盒,抽了張面紙給他擦汗,外邊三十度的高溫簡直要曬死人。看他一身泥污,忍不住問:「今天又有工地的差事嗎?那怎麼會來送飯?」

    「沒關係,反正有空,還有要約你晚上出來,有空嗎?」

    約會嗎?富蕷問道:「有事在我那邊就可以了。」不然多花錢。

    「不是,我想請你陪我一同解決一些困擾。」而那種困擾,恐怕不是拚死做塑膠花就可以解決了的。

    「好吧。幾點?」

    「就七點吧!」

    她點頭。

    「時間可以,我們別在外面吃東西,中午剩下的飯我晚上可以炒蛋炒飯吃。」反正只要不花錢一切好辦。

    「好,你看著辦,那我先回去——」康恕餘的話並沒有說完,立即被遠遠傳來的聲音打斷,尖銳得教人不注意都不行。

    「康恕餘!?你不是康恕餘嗎?我的天呀!你怎麼像個賤民的打扮呀?天啊!一身的泥。好恐怖啊!」

    不消說,能製造出這種音色的人除了之前的黃小姐之外,就只有今天來談合作案的朱大小姐了。當然惡人無膽的黃小姐不再有那個膽與她作對。自然是那位朱小姐了。

    康恕餘怔怔地看著朱茜瑪小姐由遠走近。

    「怎麼?不認得我了呀?虧我叔叔還想把茜凱嫁給你呢!你媽說你出國讀博士,原來你落魄到台中當工人呀?」

    「當工人有什麼不好?不偷不搶,認真工作,你憑什麼瞧不起人?」富蕷第一個動作當然是捍衛男友。

    那位朱茜瑪小姐嘴巴一向不懂適可而止:「不會是因為你交了這個醜八怪,所以故意把自己丟在台中這種落後地方自生自滅吧?不然就是台中沒有任何公共建設,讓你無處發揮所長的情況下只好當工人?我看你這麼落魄,我堂妹是不會嫁你了。」

    「朱小姐,人各有志,端看各人心態如何去想,以及對生活的要求為何。當然,我不能改變你的看法,但同時也請你學會尊重別人。」康恕餘輕攬住富蕷:「她是我的女朋友,並且也是個清秀佳人。我不希望聽到任何侮辱她的字眼。」

    實在是朱茜瑪小姐囂張也不懂得看地方。站在台中卻膽敢大發厥辭批評台中種種,也難怪原本大作壁上觀的同事皆一一加入聲討的行列。

    男員工甲走到朱茜瑪面前:「嗯,我承認台中的建設比不上台北,但我相信文化水準應該比你這位台北人高一些。至少我們台中人沒有胡說八道,卻又自以為有氣質的人。」

    「每個地方總會有不幸的意外,也許我們是錯怪台北人了,我們不能因為見到一顆老鼠屎而壞了一鍋粥。」富蕷頃刻間已被人潮阻在中心點以外,只好以聲音表達看法。

    趁著眾人圍剿朱茜瑪之時,康恕餘將她拉到門邊:「我還有便當得送,晚上我會對你說明白。對了,別向他們透露我的地址。」

    「OK,我知道。」

    他飛快閃出去,看得富蕷好笑不已。

    奇怪,她不是只交了一個單純且勤勞的工人男友嗎?為什麼愈來愈覺得此人無比的複雜呢?是不是每一樁戀愛的過程都像在挖寶?如果那是事實,她就不客氣地生受了,也許好玩的還在後頭呢!

    富薔閃過人群靠來姊姊這邊。

    「阿姊,你說雞腿要給我吃的。」

    基於「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兒」的真理,姊妹倆沒有加入呱呱叫的行列中,躲在櫃檯邊,打開超大食盒,幸福美滿地窩在一邊吃起飯來了。

    反正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吃飯才重要啦!

    ☆☆☆

     五點半的光景,公司同仁全走光了,富蕷與妹妹正在收拾物品,也準備回家了。今天的事端基本上是令大老闆頗感臉上無光的,所以她們因為下午聽訓了一小時而延誤了工作進度,當然要加班做完;幸好她們一向手腳俐落,不到半小時就做完了。

    「要回去了嗎?」陳善茗提著公事包出來,一臉的燦笑。

    「問我,還是問她?」富蕷問著。

    他聰明地沒有回答,只道:「我知道了那個康先生的所有事,你想不想聽?」

    「不必大老闆的「熱心」。」她沒有向不相干者探聽他人是非的嗜好。「你要約我妹吃飯?」

    「對啊,今晚中山堂有一場不錯的表演,想約她一起去看。」

    富薔走到富蕷身後:「我不要去啦,每天晚上都和你出去,我都無法做手工。」

    富蕷聳肩:「那不重要。反正你快點交個可以結婚的男友才是正事。」

    「但他又不在可以結婚的名單內。」真是太浪費時間了。老與花心的男人耗,又不能做手工賺錢——雖然與大老闆出門絕不會無聊,甚至可以說每一次都很盡興,但他太花了,想來就亂不是滋味的。

    「練習一下也好。」雖然富蕷也不認為大老闆是適合的人選,但反正這兩人沒什麼搞頭,偶爾約約會,可以省下一頓飯錢,何樂而不為?至少她可以肯定大老闆是「花」中君子,會偷個吻,但不會將小紅帽拆解吃人腹。

    「喂喂,別當我不在場行不行?」他手臂一伸,不一會,小美人已被他攬在身側,對富蕷道:「給我時間,以及機會,你又怎麼肯定我不會是令妹的另一半?」

    「如果大老闆決定食用單一菜色過一生,哪有什麼問題?我舉雙手奉上。」

    這是警告嗎?還是暗示?他思索玩味著。

    不多言,富蕷已拿起皮包:「我先回去了,小薔,十二點以前記得要回家。」

    「哦……可是我不想和他去玩呀!」答應之後她才想到要表明自己的意願。

    富蕷笑了笑,有些諷刺道:「我想你的牢頭不會放人的,拜了。」

    「阿姊——」見著毫無姊妹愛的無情人閃入電梯中,富薔敢怒不敢言地將嘴嘟了個半天高。「走嘍,今天吃素食好?」他點了點她嘟唇,惹她忙不迭地縮回雙唇抿到嘴巴中。

    他笑了,當然明白她何以有此動作。

    「你不要動手動腳的。」她將大袋子抱在胸前,聲音很微弱地抗議。

    「OK,走吧!」與他應允所不符合的,他的毛手又摟住她香肩,催促佳人上路了。

    「這是什麼?」在電梯中,他忍不住拉了拉她的大袋子,不以為她會拎著一大堆用品上下班。

    富薔笑得可得意了:「這是塑膠花的第一個步驟啦。我就知道你會亂拉人吃飯,所以準備好了工具,就不怕不能如期交貨了。」

    而陳善茗翻白眼後的下一個動作則是將她的大袋子沒收,鎖在後車廂中,以期維持良好的約會品質。

    至於小美人的叫囂聲,則終止在他說要吻她的威脅中。可憐的富小美人,只能敢怒不敢言。

    不管是她的阿姊或她的上司,都是十分惡霸的人,至於比較弱勢如她者,只好忍辱偷生了。

    不然還能怎麼樣?歹命嘛!

    ☆☆☆

    康恕餘提早抵達富蕷的小套房,主要是他必須告知中午衍生出來的問題。下工回家匆匆清洗後,他一身清爽地過來。

    吃著蛋炒飯的同時,他也娓娓道來他的身世。

    英年早逝的父親,與一個一心想成為上流社會的母親,錯誤的投資與虛榮心的猖狂,致使他不斷以傲人的成績去滿足母親百般不得志時唯一可資炫耀的。

    也許是太過順從,養大了母親的控制欲,她不僅要兒子有好成績、好成就,也要高攀上富有人家,到時她也會沾了光成為上流社會婦女,可以與一些富太太們平起平坐……

    「也許我的孝心並不夠,無法堅持到底,入伍當兵時,我便決定往後要為自己而活,過自己真正想過的日子。退伍之後,我沒有告知母親,來到了台中。之中母親已替我安排一門親事,是朱雄林的女兒,也是我大學的學妹,但我早已寫信告知了朱家,以及與學妹有幾次電話聯絡沒有結婚的意願,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但那位朱茜瑪……向來比較愛生事,其他人就明理多了。」

    富蕷已吃飽,手癢得一邊做手工一邊道:「哦,我知道了。但你三、四年來都沒有與你媽聯絡上嗎?」

    「我X會告訴找她的情況。她……呃,很生氣。」他笑了笑,也擱下碗,陪她做塑膠花。

    「你想要什麼樣的生活呢?」這是她比較好奇的。

    「努力地賺錢,平淡地過日子,適當的休息生活。」抓了下頭,他又道:「但我不大喜歡一成不變的工作方式,所以做很多工作,也以兼差性質為主。」

    富蕷揮著手:「沒差啦,人各有志。反正賺的錢不論多與少都要充公,至少工作方式是你可以去挑的。」

    「原本是那樣沒錯,但日後的生活方式必然會有所改變,所以下一階段的規畫就要有一些調整。」他深深凝望她。

    「為什麼要?」

    「因為娶妻生子之後,我便不再孑然一身地自己溫飽就好。養家是男人的天職。」

    他們已經進行到談論婚嫁了嗎?富蕷可沒有鈍到不明白他所謂的「娶妻生子」一事必然有她參與。來不及裝羞含怯,她首先想到的是「進度」問題。

    「我們接下來要準備劃下句點了嗎?」有人戀愛一兩個月就夠的嗎?

    康恕餘認真地看向她:「我是以結婚為前提與你交往,如果沒有意外,我們應該會結婚。不是嗎?」

    也對啦!不然沒事交往幹什麼?她點頭同意。

    「好吧,既然此刻你還不急著出門解決事情,那我們就來談談養家的責任問題。我不以為家庭必須是丈夫養家、妻子持家這種模式,我堅持夫妻之間一定要有一個身處正職,可以有穩定的收入;另一個時間可以自由運用的,則負責持家教育子女,而這不限於性別。」

    這種說法當然沒有錯,只是富蕷可能不明白,當外人看到她拚命賺錢的那股狠勁,以及省吃儉用那副德行,再鐵石心腸的人也捨不得動用她的血汗錢,更別說要她成為養家的那一個,因為可以預見她一定會更拚死拚活地找兼差來做。

    見他不語,富蕷搖著他的膝:「喂,阿康,你不同意?」

    他握住她手,輕輕搓著上頭稱不上細嫩的皮膚;一個過度勞動的女人不會有一雙美麗的手。粗糙的手令人憐惜,同時也是一雙適合同甘共苦的手,他相信自己的選擇再對也沒有了。

    「阿康?」她又問。

    他笑:「你有一套理家的方式,我自然也有。我們都有心為即將建立的家庭提供最好的能力去圓滿豐富它,改變部分是必然的,但都以不勉強自己為原則好嗎?」

    這男人一向值得稱許。富蕷在他溫柔眼波下點頭。

    「我不訝異會有許多女子青睞於你。」

    明眼的女孩都會知道他是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喜歡上你是很容易的事。」她又緩緩說著,但不知為何,俏臉竟浮上羞赧。那也是她的心聲嗎?

    他腦中似乎也在這麼問,但沒有問出口,只是看著她,等著她可能有的……訴情。

    「我……很喜歡你。」

    紅臉相對,同樣羞怯的笑意在含蓄的眼波中傳情。

    他將她握在唇邊,細細吻了下,道:「我也是。」

    喜悅動情氣氛過了良久,富蕷所剩無幾的浪漫細胞活動過後,開始有點傷腦筋地想著這種情境該如何善了,總不能什麼都不做,淨是相看了事吧?要是看成鬥雞眼要怎麼辦?

    「咳……嗯,你不是說有事?要不要提出來討論了?」她極不好意思地提醒。

    惹得康恕餘哭笑不得,不知該怎麼接續下一個動作來適應她的突兀。不過也好,浪漫的情境有過就好,也要懂得如何打住,否則豈不相看兩尷尬?

    而且他今天約她的要事也尚未提及,差一點忘了。

    「我們邊走邊聊吧!」


    第七章

    自己的男友遭人垂涎可不可以算是無上光榮的事?

    富蕷努力思考這個問題。發現自己的虛榮心並不旺盛,所以決定不把這種事列為自己的光榮象徵。抵達了男友的租屋處,她也明白了康恕餘暉煌的「被倒追史」,百思不得其解:「真奇怪。這種事不是只會發生在類似我家老闆那種帥又多金的男人身上嗎?怎麼你桃花運也這麼猖獗?」世間的男人有缺貨至此嗎?

    康恕餘只能苦笑:「女人追求多金男子為的是錢,追求俊帥男子為的是色與虛榮心約滿足,而這兩類的女人條件往往也上佳;至於再不濟一些,或條件劣些的女人,便在同等層次中尋找浮木般的依靠,也挑著同層中較為出色的人,能看、能負責、能養之終生不必愁;條件不好的女人也有一套擇偶的標準。我相信纏我的這些女人是萬般不敢著想你上司那樣的男子為夫婿的。」

    分析得很好,心態也可以原諒。女人向來只會口頭喊女權,骨子裡絲毫不見長進,富蕷點點頭,問:「那你想怎麼做呢?要嚴拒房東之友,以及斷絕趙太太的癡想,以及酒家小姐的包養意願,恐怕要先搬走才行哪!」

    「我確實決定搬走了。今天來這裡,是要你做個見證,我不希望我的任何決定會因隱瞞而令你不快。今天約了趙太太來,是要跟她談明白。由於趙城生前是工地裡的好伙伴,也幫助了我不少,我學工程,但只限於知識領域,真正的經驗並沒有,是他教我,才讓我有今天的。因此他突然病故,我希望能對他們一家子有幫助,直到趙太太嫁人或穩定收入,但這僅止於這樣,我不會讓她有其它的想法。你覺得如何?」

    富蕷驚笑:「你的錢如何運用是你的事,何必問我?你尚不是我丈夫,我沒有多事的習慣。」不會吧,現在就當起老夫老妻了?

    康恕餘握住她的手:「說「幫忙」很容易,但真正做下去恐怕會好幾年,我希望你一開始就參與,那麼我們成夫妻之後,你才不會有怨言。」

    「為什麼?」

    「因為我會把所有錢交給你打理。」

    好偉大的責任。全天下的男人都這麼懶嗎?都當女人是理財專家?

    「我不要——」敲門聲突然傳來,終止了他們的討論。富蕷看著康恕餘,他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的是顯然刻意打扮過的趙太太,她手上抱著兩歲的小兒子,裙邊站著六歲大女兒;一身紅白相摻雜的洋裝因有小孩抓握而顯得幾分狼狽。

    「阿康,我沒有遲到吧?我沒有想到今天你會約我來,害我都沒有什麼準備,只抹了粉、搽了口紅而已,我……」她略為高揚的聲音倏然停止,只因看到了他的套房內早已端坐了一名女性——並且是為康恕餘所承認的女朋友的那一位!

    「進來坐。」康恕餘抱過小女孩,率先進入房內。

    「你好,敝姓富,你可以叫我富小姐。」

    不舒服的感覺又湧上來了,這種感覺一如她每個月要交管理費、水電費,種種「不人道」的必要支出前所浮現的抗拒十分相同。而通常,這情緒湧現時會令她尖銳不已,並且萬分捍衛自己的「所有物」。

    捍衛金錢與捍衛自己的男人是否都是相通且可理解的?不然她為何備戰了起來?只因明白又有女子垂涎入她的領域中。

    也許說起來有點霸道,但康恕餘基本上已貼上了一張標籤,名為「富蕷所有,想搶必究」。

    知道有人喜歡他是一回事,發現喜歡他的女人出現在眼前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否則她哪來這麼旺的火氣?

    「這……這是什麼意思?」趙太太聲音尖了起來,泡泡眼中儲量甚豐的水分立即化為珠淚成串往下掉。

    想起來有點壞心,但富蕷真的認為她適合去當哭孝女,必定財源廣進。

    康恕餘遞上一盒面紙:「以前我沒有女朋友,所以許多話沒有挑明來說,怕傷人,但如今我已有心愛的女子,未來更可能成為伴我過一生的妻子,有些事,便不得不說了。」

    「你不管我們母子三人了?」趙太太哭吼著質問。

    靜靜待在一邊的富蕷正為他說「心愛的女子」也就是她,正沾沾自喜,忘了今夕是何夕,暈陶陶地傻笑,所以沒有加入討論中。

    「我不會不管。但愛情本身是自私的,我不會要我的女朋友陪我一同遷就他人,而教她委屈了,所以今天我必須向你說明白。我會繼續盡我棉薄之力幫助你,但我不會與你結婚;再來,我的能力十分有限,你必須振作起來去工作了,這世間沒有誰能讓誰靠一輩子的,你得肩挑起自己的責任。」康恕餘平和地說著。

    「你好狠的心呀!我身體不好,我公婆又沒什麼錢,那些兄嫂當然不會管我死活,以前還會拿一些錢給我,現在都不會了!你們好狠心呀……」

    接下來這個女人是不是要表演上吊了?

    富蕷心中充滿疑問,但仍沒說什麼,努力吞下滑到唇邊的冷嘲熱諷,由得康恕餘再主導全場。

    「趙太太,也許你該想想為什麼愈來愈少人願意伸援手幫助你。別人也有家庭,也有自己的負擔,沒有人理所當然必須幫助你;人人皆有惻隱之心,但也明白救急不救貧的道理。你讓自己傷心太久了,一年半了,或許你只是緊抓著悲傷迫使別人不得不憐憫你,生怕一旦振作起來,不再有人資助你,凡事皆要自己來。這樣是不行的。你並不是一無所有,你有公婆願意幫你帶孩子,讓你可以四處走,四處去吐苦水,那麼,日後當然更有空閒去找自己的營生做。看在趙城的分上,我依然每個戶會資助你一萬元,日後會匯入你的帳戶內,至於不斷的見面,叫我想我們還是避嫌的好。」他相當語重心長地說著。

    「反至你就是嫌我死了丈夫,又拖著兩個孩子;你也嫌我沒知識,沒有她穿得好看,又是坐辦公桌的!」

    老天啊!這女人真的很番,很不開竅耶!富蕷幾乎要大聲歎氣兼破口大罵出來。普通有骨氣有節操的人也會因康恕餘的話而自省並且羞愧,然而這女人……這番女人真是死腦筋地執拗,讓人想海K她一頓。

    「你要這樣想也無妨。」

    「我真是瞎了眼,以為你是會負責任的好人,原來你也是勢利眼,枉費我家阿城生前對你那麼好——」

    「如果你想要每個月的一萬元補助被我取消的話,你盡量說沒關係。」

    再也忍不住,富蕷冷淡地丟下這句話,成功地堵住無知婦人的使潑。

    說也真是稀奇,原本張牙舞爪的女人立即變臉成為無依柔弱的小婦人,向康恕餘尋求支持:「阿康,她威脅我,你要替我作主。」

    可惜她不夠瞭解康恕餘,他或許很善良、很好說話,但不代表他沒主見;該堅持到底的事,無論別人怎麼說,都無法改變他分毫。

    「又不是你丈夫,哪敢替你作主?」富蕷低頭摳指甲,風涼地說著。

    原本已經夠吵雜的小空間,上帝似乎認為不夠看似的,於是讓第二位不速之客蒞臨。

    那位擁有鑰匙的房東之女林小妹在沒有宣告的情況下開門入內,原本想給白馬王子一個驚喜,反而成為被嚇到的那一個人。小小檳榔西施——說「西施」是抬舉了,不如以「檳妹」明之較為恰當,雙手插腰,炮口首先瞄準情敵一號,趙太太是也。

    「喂!你又來要錢了呀?天下哪有那麼好的素(事)整天哭夭就會有錢?那你怎麼不去路上當乞丐算了?出氣(去)啦,我這裡不要你來啦!」小檳妹以房東的架勢趕人了。

    趙太太向來懼檳妹如虎,乃因她目前所居之地恰巧也是向檳妹之父所租,而檳妹之父看她可憐已半年沒收租了。要是不小心正面惹上林家任何人,以後恐怕要恢復繳房租的日子,所以她只能低頭啜泣,躲在角落以可憐姿態示人。

    富蕷倒是開了眼界,看著年方十九、二十的小妹妹一身性感的扮相,不知道該不該猜測她在某種「奇特」的地方賺著「輕鬆、免經驗、月入數十萬」的那種工作。

    阿康先生真是老少咸宜,連小妹妹也吸引得了。她不會笨得看不出來小女生的語氣中充滿著對屋內唯一男性的佔有意味。

    「林小姐,你不以為不經我同意就開門進來是極不恰當的行為嗎?」康恕餘沉下臉,只有口氣溫文如故,但聰明一點的人都應該看出他動怒了。

    偏偏檳妹的IQ依稀彷彿尚未進入啟智階段,站著三七步,手臂架出茶壺狀:「康大哥,我這素(是)為我們的以後想咧,那個如果結婚,她要素(是)再擱擱纏下去,會對我們的幸福很破害的咧!」

    「阿康——」富蕷伸手搭向他的肩,正要說些什麼。

    「你素(是)誰!?你……你怎麼出來的?」林小妹尖叫不已,活似見鬼。

    富蕷沒有理她,只對康恕餘道:「我以為今天要面談的只有一個,原來不止。我是不介意啦,但凡事總該有個先來後到的道理,不如我們先與趙太太說完,再搞明白與這小妹妹有何糾葛吧?」

    康恕餘沒有異議,緊握她的手表達他的歉意。才轉身對趙太太道:「如果沒有其它的事,我想我們到此為止了。以後每個月我會匯一萬元到你戶頭中,直到你親口告訴我不必再資助為止,好嗎?」

    看著他神情堅定,以及他那看來精明萬分的女友,趙太太哪敢再使刁些什麼,總不能連一萬元都往外推吧?至少這男人仍願意給她錢,那就夠了。趙太太並不笨,她深信如果她再鬧下去,康恕餘的精明女友必定會以那為藉口撤消他對她的幫助。

    先按捺下再說,不必與錢過不去。以後還會有機會的,她相信他不是鐵石心腸的人。

    有了這分心安,她匆匆退下,知道再待下去也討不了好處。

    問題人物走了一個,接下來應該會簡單得多。

    富蕷對小女生點頭:「你好,我叫富蕷,你呢?」

    「我明林花美啦,素(是)康大哥的女朋友和房東啦,你混哪裡的?」

    與小女孩舌戰會不會太以大欺小了?富蕷的良心再三制止,於是她保留一大堆直覺湧上的刻薄話,只道:「我不混哪裡,不過未來大概混阿康的家中吧!」

    「什麼意素(思)?」

    「當他妻子的意思。」她很善良地解惑。

    「你說什麼鬼話?我——」

    「不是鬼話。這位富小姐是我未來的妻子。林小姐,我再一次聲明,我從來不是你的男朋友。」

    「你……你欺戶(負)我的感情!我恨你!我就素(是)把你當作素(是)我的男朋友,才把這租給你,每個月收兩千塊而已,塞我牙哄(縫)都不夠,你……你你沒天良啦!」氣得張牙舞爪的小女生只差沒撲上來揍人了。

    這怎麼解決?富蕷以眼神問他:康恕餘苦笑,開口回應:「我想,真的該搬家了。」

    這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不行!不行!我不答應!」小檳妹的抗拒絲毫不受重視。

    兩位「大人」正含情脈脈地對望,也著手打理物品起來了。

    似乎,這樣可以說是解決了兩件case……應該算是解決了吧?不知道是不是閒太久了,對於康恕餘尚未解決的女禍,富蕷顯得有點期待。

    天下間真是無奇不有,不是嗎?

    ☆☆☆

    陳善茗發現自己必須好生檢討一番才行。

    從來沒有這麼難看的紀錄讓他感到羞愧。如今他必須老實地承認與一個女孩交往了這麼久——一個月以上乃稱之為久,卻依然在原地踏步,沒有任何進度可言,實在是他生平之恥。

    他只偷親過她一次,雖然常常握住她的小手吃飯看戲,然而那位小女生仍不把他當男友看。也許她還太小,尚不懂得真正男女交往中所存有的親XX知心,只一味地與他吃吃聊聊,也毫不在乎地代他送花給其他女性。

    感覺……該死的糟透了!那小女生根本沒有愛上他,她八成只當他是上司兼大哥哥。

    會不會是他寶刀已老了呢?還是被女人寵太久、倒追太久,早已忘了追求人的方式,因此主動出擊再也打動不了女人心?他有落伍到這種地步嗎?

    也許有點小題大作,但他確實漸漸為停滯不前的情況感到不耐煩了,甚至有絲衝動地想不擇手段引發她的動心動情——即使以婚姻來當誘餌。

    此刻他尚有充足的理智控制自己的蠻性,未來可就不得而知了,如果富薔那小丫頭依然無感無覺像個木頭人的話。

    叩叩!

    富薔在開啟的門板敲了兩下才進入,拿著老闆要看的月報表,小心不已地觀看老闆今日的情緒指數是否正常。老實說,他上班時刻板著臉、努力工作的面孔怪嚇人的,很難看出他到底是處在開心或不開的情緒中。

    但由於昨日確定公司極力爭取的一份訂單遭別人搶走,今日全公司的人都相信沒事最好離大老闆遠一點,否則可能會死得很慘。平日愛開玩笑的老闆甚至沒有對員工哈拉兩句就進辦公室了,情況有點可怕。低氣壓的指數非常明顯。

    可惡的阿姊也閃得很遠,有必要進老闆辦公室時,都叫她進來受死,真是太沒有姊妹愛了。自己的親姊妹也就不計較了,但會計部的郭大媽也過來陷害她,實在沒天理!結果此刻她仍是代捧月報表進來了,屈服在一百元的利誘之下,太太太可恥了——當然是指利誘她的人。

    希望大老闆不會有遷怒別人的習慣。

    「什麼事?」他看著她,不甚明白她進來的步伐為何像太空漫步,遲遲走不到他辦公桌前。

    「老闆,你要看的報表。」她快速地將文件放在他桌上,然後退了三大步:「沒事的話,我出去工作了。」

    「等等,今晚一起去吃飯。」他順便下指示。

    富薔突然想起什麼:「不行耶,老闆,中午我送花給高小姐,卡片上您不是約她參加晚宴?您忘了嗎?」

    該死!他忘了。口氣倏然轉壞:「你一點都不介意是嗎?」

    怎麼?真的要炮轟她呀?富薔機警地慢慢往門邊退去:「不會啦,不吃你一頓晚餐又不會餓死,我真的不介意,當然啦,如果你願意打包一些點心給我,當然……哈……哈……哈……」說不下去的原因是老闆的臉驚人地鐵青,她只有傻笑以對,準備撤退「碰!」一聲,門板關上,富薔的額頭差點撞上門板,顯見她的逃脫失敗。

    「老闆?」她臉色發白。

    「我很生氣。」他的氣息吹拂在她耳邊,以雙臂將她釘在門上。

    「你訂單飛了又不是我的錯!」她控訴著。

    他錯愕了一會,口氣更壞:「你以為我會無聊到因工作不順而遷怒別人?」

    「如果不會,那你現在在做什麼?有人笑的時候會橫眉豎眼的嗎?」反正對她發火就是不對。

    「小薔,我是你的男朋友對不對?」

    「對呀,你老是對別人這麼說,也趕走了所有要請我吃飯的男人,這樣一來,你應該算是我的男朋友吧!不過我很好奇,如果你得不斷地去驅逐你眾多女友身邊的男人,又哪來的時間工作呢?也難怪訂單……呃——」她連忙打住,怕又勾起老闆削人的慾望。

    「為什麼你從不介意我有其他女友?」口氣惡劣的男人似乎準備噴火。

    「送一束花可以賺五百——」她愉悅的陳述陣亡在大老闆作勢掐來的雙手中。她不明白地問:「為什麼你要生氣?是你在交女朋友又不是我,我代人送花也是你出的錢、你下的指令。」

    陳善茗這會兒想掐死的人反倒是自己了。如果要怪她談戀愛談得漫不經心,也許就是他的花心一再展示在她眼前,讓她從來沒有為他動心的想法。

    他怎麼會犯下這種錯誤?難怪兩人的進展只停頓在「飯友」的階段,不能更進一步。再這樣下去,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會對他真心的。

    他必須改變到處送佳人花束的習慣。對!就從這裡開始:「以後我不會再讓你送花給別人了——」

   「你錢不讓我賺!?」富薔當場花容失色。

    老天!她只會想到錢嗎?陳善茗有點敗給她的感覺。

    「我決心要只對一人表現忠實——」她又打斷:「那我真的會少賺好多,以後的生活費怎麼辦?」

    「住口!」他咬牙低咒。「我養你行不行!我的意思是,今後我只追求你,不再花心,那你也應該以同等的熱情回報,行嗎?」

    「你是在命令我,還是詢問我?」

    「總而言之,你必須愛上我!」他失去耐性吼了聲。

    哪有人這樣的!富薔搖頭,抗拒意味不言自明。

    「你敢拒絕,那你這一兩個月來都在欺騙我的感情嗎?」

    「是你強拉我吃飯看戲,我哪有騙你?我才不要愛上你,你土匪呀,吃你幾頓飯就要愛你,那全公司領你薪水的人不就要全嫁給你了?」

    「富薔——」奇怪,他們為何會以爭吵來決定戀愛的結果?陳善茗幾乎要為自己幼稚的舉動仰天長嘯了,但此刻卻怎麼也無法停下怒火,執意要與小佳人吵出一個是非曲直,讓她明白沒愛上他,是她畢生的大錯!

    然而,情況並不太允許他以上班時間討論私人的事。

    「老闆,「伊立」的老闆已經在會議室了,還有,一位來自台北的袁靜茹小姐來訪,特地給您一個意外的驚喜。此刻,可以放我妹妹出來了嗎?」

    門板那頭,傳來富蕷冷淡中含警告的聲音:在她頗有節奏的叫門聲中,報告完畢。

    陳善茗挫敗地軟了口氣,他不以為此刻該中斷這件爭執……但……公事……袁小姐……一切都湊巧得該死了!

    迎上富薔澄明的大眼,他不禁自問:何時,他才能在這不知情愁的一雙大眼中,注入沾染情事的風韻?

    而那人,會是他嗎——哦,不!非得是他不可,只有他才有此資格!

    「我們還沒有完。」他低語,打開了門。

    不過富薔只擔心一件事:「你真的不讓我賺五百元——」

   「富薔,閉嘴。」他無力地低吼。

    ☆☆☆

    「阿姊,談戀愛是怎麼一回事?」富薔開始不恥下問,因為她發現自己嚴格說來並不算談過戀愛。在幾個小時前遭受上司怒火之後,她不得不反省一下。

    因為今天兩人皆無約會,也就安步當車地走路回家,也就聊起這個話題來了。

    富蕷看著天空:「我是不明白你談的是哪門子戀愛啦,但在我而言,我們由相識到交往,到以後可能組成一個家庭,都平淡中見真心。沒什麼華麗排場,也沒有什麼浪漫可言,我們皆腳踏實地交往,也就這麼走過來了。不過由於你的花心男友有錢有貌有分,想要平淡,恐怕不太可能。至於你,你必須自己整理一下心緒,看看有沒有動心,不要老是渾噩度日。」

    「我該愛上他嗎?」其實她恐怕連入門都沒有。

    「也難怪大老闆要吐血!你比他更沒心少肺缺神經。」也好,這樣才能叫踢到鐵板。

    「他不是好男人,永遠令女人放不下心。」這一點她是明白的。

    富蕷看著她:「沒有一個人真正控制得了另一個人。如果終究到最後,那種人成了你的情人或丈夫,你只能學會信任他,或灑脫一點。我不會安慰你說他會成為好男人,也不出歪主意去駕馭他,當然,你們沒什麼結果是最好,但誰曉得最後會如何呢?一個人想忠心或變心,端看他自己而已,而你能做的,是放棄他或想法子讓他迷戀你。」

    「不要,我寧願寄望在敦厚的男人身上。」

    「也對,那樣會輕鬆許多。」不勉強啦。

    「那我要怎樣擺脫他呢?」富薔決心不與那男人瞎攪和了。

    「離職嘍!」說到這個,富蕷可有興致了:「小薔,由於我們常替花坊送花,有家花店老闆一直說要請你去上班,你看怎麼樣?」

    「真的嗎?是不是「迪開」花坊?那個養著兩隻迷你免的那個花店對不對?上次他說我插的那一盆雜草流深受日本主婦的喜愛,老要我去教她們哩!」富薔雙眼發光,提到這個就有成就感了。原來插花這麼容易,莫名其妙便能被拱為大師之流,不曉得走什麼運。

    「對呀對呀,那個王老闆笑起來也與他的兔子一樣可愛,只看到兩顆大門牙。以他長得那麼可愛,又月入數十萬的情況來看,如果他要追你,你就給他追沒關係。」

    富薔楞了一下。

    「不會吧?他會想追我?」

    「如果有機會,給他追也很好吧?至少這種人不怕搞什麼外遇。」

    「可是老闆他——」奇怪,她的心情怎麼突然怪怪的?好像在抗拒些什麼。

    富蕷聳了聳肩:「都快兩個月了也沒什麼進展,你確定還要與那個男人耗下去?」

    「我……」她心中沒有明確的答案,於是只能道:「那我試著與花店的那個人培養感情好了。」對於沒把握的男人,她向來先放棄再說。

    陳善茗不是她掌握得了的男人。

    姊妹間有一會兒的沉默,眼看住處已在望,不料在前方路口突然騎來三輛機車停在她們面前。

    「就素她!我們把她圍住!」林花美即是中間那個機車騎士。

    與她一同來的,是兩名小男生以及三名濃妝小女生。看來還真有那麼一點架勢,不知道是不是黑社會電影看多了,居然不忘在嘴邊叼著一根牙籤。

    聽說這一代的青少年很凶狠的,姊妹倆心中同時浮現一大堆社會版聳動的標題。

    「阿姊,她們是誰?」

    「你未來姊夫的崇拜者之一。中間那一個,是個賣檳榔的。」她低語完,轉頭看向檳榔妹:「有事嗎?林小姐。」

    「我要和你談判啦。誰叫你敢搶我的幸子!」

    「幸子?」富薔不明所以。

    富蕷只好代為翻譯:「好像是男友的代稱。」

    「那女朋友叫什麼?」富薔非常好學地向他們發問。

    「叫七仔啦!也可以叫馬子,但姘頭比較有江湖味。」小男生甲很熱心地告知。

    「喂!阿財,講到哪邊氣(去)了啦?我要與她談判咧,要凶一點啦!」林小妹幾乎沒出拳K人。

    「要談什麼呢?」富蕷很好心地導回正題。

    林花美立即道:「我不允許你搶我的幸子啦!我今天給你兩樣選擇,第一,你可以拿我一堆錢,然後不要再出現;第二,讓我們給你一點教訓。你要哪一種?」

    錢!?

    姊妹倆雙眼一致閃動金色光輝,浮現「$」符號。也不必她們開口問多少,就見林小妹由身上三四個口袋抽出一些鈔票,花花綠綠的湊在一起,小女生們努力算著錢。倒是富蕷以專家的眼光判定,悄悄對妹妹道:「大概八千元到一萬元。」

    果然,那邊傳來聲音:「一共有八千四百五十元啦,你要不要?」

    哪有這麼廉價的?要當散財童子就要甘願一點,這些錢要打發人未免顯得沒誠意至極?

    「奇怪,檳榔西施的收入不是很多嗎?」富薔忍不住又問了。

    「花光了你不會看呀!少羅收(嗦),要錢還是要給我打?」

    富蕷抬著下巴:「愛情哪能用錢收買?我不要。」尤其才這麼一點點錢,侮辱人嘛。如果十來萬她也許會考慮……哦,不不不,一點點也不考慮,就算收了錢也不退讓男朋友。

    「你咧討皮痛喔!」

    林小妹虛張聲勢地挽起袖子一副要幹架貌。

    「你們在做什麼!?」威武的喝問聲介入了小圈圈之中。

    所有人皆瞪著眼看向警察伯伯,而那六七名小多子當場臉色鐵青了起來。誰報警了嗎?

    「我們沒有在犯罪哦!」林小妹抖音叫著。

    「對!我們沒有恐嚇她們!」同多甲女立刻叫。

    「我們更沒有收(說)要揍她們。」乙女又叫。

    「對對!我們煮(只)是在賣檳榔啦!」小多子乙冒冷汗地丟一顆檳榔入口以資證明,差點梗死。

    白癡!

    富家姊妹倆同時對天空翻白眼。

    「沒素沒素,我們要走了!」林小妹準備腳底抹油。

    「站住!」威武的警察兄擋在他們面前,不善地瞇著眼:「你們不知道六月一號起騎機車沒戴安全帽要罰五百元嗎?居然囂張到在警察局門口也不戴安全帽!證件全給我拿出來!」

    六七個青少年全發出哀叫聲,抬眼看才明白距此五十公尺處正對著XX分局,真是自投羅網,衰到最高點了!

    更可怕的還不是罰五百元,而是一票人皆無駕照……

    唉。

    富家姊妹倆從容離去。不當一回事。



   第八章

    又有哪一座超強火山爆發了嗎?

    今天是富蕷穿著美美衣服上班的好日子,也是月初,同時也是富薔去花店上班的第一天;也恰巧在這一天,陳老大才知道富小美人辭工的事,並且——暴怒不已!

    拎著簡短的辭職信,陳善茗飆到富蕷面前咬牙問:「為什麼我到今天才被通知了有人事異動?」

    「因為富薔不在體制內,她只是我的臨時助理,就像工讀生一樣,可以隨時辭退,不須通過大老闆。」她很公事化地回應。

    「那至少先告訴我一聲不為過吧?她在哪裡?我不相信你會放任她躺在家中不做事。」見鬼的!他甚至還是富薔的男朋友,居然什麼也不知道。

    「她又有工作了。月薪二萬五,老闆和藹可親,小兔子善體人意,又常有機會賺外快,相當有前途。」

    「我猜那位老闆不是女性。」陳善茗冷笑地說。

    「是男的。但居心比你好許多,我很放心。」富蕷小心地坐著,生怕弄皺了一身新時裝,萬把塊哩,不寶貝點不行,最好穿個十年八年才夠本。

    不過這同時也成了她致命的弱點。而她一時忘了大老闆最擅長的本事之一就是利用別人的弱點。

    「富秘書,你的意思是說富薔可能與她的新老闆發生什麼好事嘍?」他危險地瞇起眼。

    「大概吧!她一向有異性緣。」

    「我要知道她在哪裡。」他命令著。

    「我不會告訴你的。」她可得意了。

    陳善茗慢條斯理地端起一邊的咖啡,放在富蕷肩膀上方,笑得好邪惡:「你確定?」

    意思相當明顯,情勢表達出她寶貝衣服岌岌可危的訊息。當下,富蕷百分之百地合作,哈哈涎笑地奉上住址:「哎呀!我怎麼可能不告訴您呢?您是我最敬愛的上司呀!我對您的景仰有如石門水庫洩洪一發不可收拾呀!來來,這是小薔的工作地點,您老快殺過去吧,以免吾家小妹遭受辣手摧花。這會兒,我還真有點擔心哩!」

    陳善茗接過住址,放下咖啡,笑道:「聰明的女孩,不愧是我的好秘書,未來我們會合作得更愉快的。」

    真……XXXX的XX!

    「當然,當然。」皮笑肉不笑,可憐下屬只能在肚子中破口大罵一些必須消音處理的字眼。

    得逞的上司愉快地進辦公室去也。

    這一次鬥法,富秘書慘敗。唉

    ☆☆☆

    富薔正手腳俐落地為所有的花朵噴水,讓它們看來鮮艷欲滴,以招徠更多人的購買。

    而花店老闆王大豐先生正買回來今天第五份點心,以期博取佳人一笑。此刻,他逗笑的小兔牙正憨憨露了出來,抽筋似的看著佳人背影,口水暗流。

    這世界向來是以貌取人的,瘦小、貌不揚的男人即使有點小事業也不易受到女子青睞。他一直娶不到妻子,虛度至今,已有三十六年了。如今新聘請的這位美麗女店員,不僅貌美有禮、勤勞用心,同時也是大學生哩!簡直是他夢中的仙女。也許……他會有機會的……畢竟她說過他長得和小白免一樣可愛……呃,也許不算是恭維,但相信她的意思是稱讚而非侮辱。

    這麼好的女孩子,他應該為自己美好的未來努力一下,不要讓她溜走了。

    「呀!王老闆,你回來了?剛剛又有兩通代客送花的訂單,你回來了正好,我方可以出去送花。」

    「不必不必!我去送就好了。來,這湯包給你吃,我馬上去送花——」

     富薔神色轉為凝重:「你不要讓我賺送花費?」這人出爾反爾哦!

    「不是不是!你可以賺,我會讓你賺。我是說這種事必須互相配合,如果我出去送,你同時也可以抽成,我怕你在路上跑來跑去太危險,真的。我來送,錢給你賺。」王大豐雙手忙揮動,怕佳人誤會。

    「哪有這樣的?」她疑問。

    「這是本店的福利,真的!」

    「喔。」富薔只好半信半疑。看到老闆手上的點心:「又買東西?您又餓啦?」

    「對呀!我送貨送到一半肚子餓了,下車買點心,就順便包了一份回來。」

    這位老兄之前四次也是以此為藉口。

    「謝謝。」她只好道謝。其實肚子已撐得快吐了,哪吃得下?不過倒是可以拿回家當消夜。

    「幾點要送花到達?」王大豐問。

    「四點三十分以及四點五十分。」

    「那還有一點時間,我們來喝杯下午茶——」追女友第一訣:營造浪漫氣氛。可惜沒成功。

    「小薔。」

    花店門口,不知何時立了一尊太陽神,除了帥得讓男人自卑之外,同時全身燃著烈火,挺嚇人的。

    富薔驚跳了下,手上的澆花器倏地轉了向,不自覺地濺了花店老闆一身。

    「你……你……」老闆?不!已經不是老闆了。除去老闆身份,他們算什麼?男女朋友?不是全都不算數了嗎?至少她是這麼認為。

    「不認得我了?」陳善茗挑高濃眉,氣勢凌銳地大步走向她。

    呵呵傻笑以對的富薔只能道:「買……花嗎?」奇怪,為什麼她會感到心虛?

    「當個賣花女會比前一份工作輕鬆嗎?」他已逼近她眼前,凝聚了一天的火氣正等著正主兒生受。

    不過美人身邊向有自詡英雄的人物在一邊亂晃。所以他們的心世界突兀地插入第三者攪和,也不是人意外的事了。

    「先生,你想幹什麼?」王大豐硬生生夾進對峙男女的中間。雖然此刻才發現自己依稀彷彿少了人家二三十公分,但身為老闆,不可以漏氣。高高地將頭抬起,與大帥哥的下巴遙遙相對。

    其實花店老闆的阻隔無啥妨礙,畢竟中間的屏障同時也是屋內最矮的人。

    這隻小白兔是誰?

    陳善茗看清了這位男子的長相,險些失笑。世上原來有人可以與兔子長得這般雷同,尤其那兩顆無時不露在唇外的大門牙,配上尖尖的嘴,真是唯肖唯妙啊!

    「他是我的新老闆。王老闆,這位是我的——」

    「男朋友。」話畢,富薔已然飛過楚河漢界,被抓入陳善茗懷中,彷彿第三者根本不存在,他說話完全沒有忌諱:「既然你老是分不清男友與上司的界限,那我想你最好不要亂找工作。」

    「我哪裡有分不清?男友是男友,上司是上司嘛!有什麼好困難的。」她抗議。

    陳善茗「哦」了一聲,很有禮貌地問:「那是說,你離了職同時也代表與我分手,只是敝人在下我的錯覺了?你依然是我的親親女友,從未改變?」

    老奸詐!哪有人專門挖陷阱讓人去跳的?他就是!

    「也不是那個意思啦。」她低下頭。

    「那是什麼意思?」熱氣打鼻腔不斷噴出,他老兄脾氣也不好得很。

    「我是想我們認識那麼久了,雖然相處情況也不錯,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咦?怎麼有點像某個廣告台詞?

    陳善茗沒有陪她一搭一唱,只盯著她,等她說出一些信服他的理由,否則她最好皮繃得緊一點。

    「老闆……不,陳先生……」

    「還叫我「陳先生」!?我的名字呢?」他吼了聲。

    嚇得威武馬上屈的富薔立即更改:「陳善茗啦!好啦,善茗就善茗,如果你要我明你小茗,我也不介意。」她很妥協地涎笑。

    真是姊妹倆一個樣,徹底的欺善怕惡。

    「如果你有勾引老闆的習慣,我建議你給我安分地回公司當助理,少在外邊招蜂引蝶。」

    「我沒有勾引任何人,當初是你硬要追我的呀!」

    「問題是我追到了,你也是我的女朋友了。可是看看你的行為,根本是個嚴重失職的女朋友!為什麼要離職不曾對我說一聲呢?」他只差沒有現成的驚堂木讓他拍打了,活似在問案。

    富薔心虛地想躲遠一點,可惜陳老大在上,沒她閃躲的餘地。

    「可不可以當我在表示「無言的分手」?」她悄聲地提議。

    「那就是說你打算甩掉我?」

    天啊,為什麼那麼冷的聲音可以噴出那麼旺的火氣?富薔抖顫的心開始向天父告解。

    「我沒有甩掉你啦。」誰敢呀!?

    「很好。意思是我們依然是情人?」

    「對啦對啦。」只要能消他的氣,叫她老媽她也不會介意。

    「那你就少給我在這邊跟兔子瞎攪和。跟我走!」抓住她的手,微一使勁,她已然被緊緊摟住,同時往門口移去。

    「我要工作啦!現在不能與你約會。」

    「你再也不必工作了。」

    「為什麼?你養我呀!」她噓他。

    不料她還真的猜對了。

    「對!我養你。」大老闆根本是氣暈了,口不擇言。

    「憑什麼?」她真的很敢,居然追問下去。

    好!她自找的!陳善茗衝口叫道:「憑我們現在就要去公證結婚。不出半小時你就會是我陳某人的妻子,明白了嗎?」

    他他他……開玩笑吧!?

    呆若木雞的富薔在被嚇呆的情況下遭人挾持上車,一路往法院而去。轟轟作響的腦袋瓜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不是說真的吧?

    然而面對一個氣得冒煙的男人而言,誰還妄想與他談理智呢?

    欲知詳情如何,請待下回分曉嘍!

    ☆☆☆

    今天是富蕷與康恕餘第一次踏入餐廳吃飯,而且還是五星級的大飯店耶。要不是為了某種特別的原因,依他們一個生性淡泊、一個儉嗇至極而言,怕是擺婚宴也會選擇吃路邊攤,哪會在尋常的日子輕易踏上這種地方。

    幸好今天是她穿好質料衣服上班的日子,否則臨時被告知要去晉見男友母后,豈不手忙腳亂。

    甫一踏入五星級飯店的大門,富蕷拉了拉男友的衣袖:「吃一頓得花多少錢?」

    「我訂的位置是歐式自助餐,一客八百,加上服務費一成,四個人吃不到五千元,放心。」

    五千元?她一個月的伙食費耶!心好痛呀!

    「吃不完可不可以打包?」

    他笑看她一眼,如果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他真想吻住她嘟起的唇瓣。

    交往了許久,甚至已認定今生妻子非她莫屬,但他仍未曾與她有過比牽手更進一步的接觸,然而隨著對她的瞭解與喜愛日深,想與她相濡以沫的慾望便日漸強烈了起來。

    男人天生便有著掠奪的本能,即使是斯文君子如他,哪有可能例外?只不過他較為中規中矩些罷了。然而「愛情」這一帖迷幻藥似的東西,必然有著邪惡因子在主導,引發出種種不文明的本能,上有、掠取、得到……以愛為名的戰爭形態,豈能不脫軌失序?

    否則不相干的個體,何苦硬湊在一起,共同遷就、互相適應地過一輩子?

    也許這樣想是有點恐怖,但二十八年來,他敬情愛而遠之,站在門外,便是秉持這種旁觀者的看法。加上一直以來,女性並不曾留給他良好的印象,幾乎要認為自己不會有領略這種感覺的一天。

    但命定的事本難違,他遇到了她……

    「在想什麼?」她拉了拉他袖子。

    說了會嚇壞她吧?他微笑,伸手輕撫過她唇瓣。

    「走吧,我想我母親應該等得不耐煩了。」

    沒有隱含性的暗喻,甚至不能算是挑逗,但富蕷真的為他不經意拂過的手指而心跳加速,雙頰發燙不已,忘了剛才還在為今晚得花的五千元心痛得快倒在地上打滾。他……剛才想吻她嗎?為什麼她滿心浮現的就只有這個感覺?而且有著……期待?

    「媽、寬樂,這是我的女友富蕷。」康恕餘已將她領到訂位的地方,介紹早已守候在那邊的人。

    「真忙呵!還要我們等。」康母冷哼出一聲。保養良好的臉皮拉扯出一條冷哼的線條,看得出來年輕時期必定美麗得很。但極不好相處。

    不過富蕷計算的是康母從頭到腳那身行頭的身價,玉質髮夾、名家設計的挑染羽毛剪髮型、香奈兒的當季套裝、義大利小羊皮皮鞋、頸子上的珍珠項練、十根手指有六根套上各色寶石戒指、金質手錶和名牌皮包……哇!

    光眼下可見,如果全都是真的,那麼——康恕餘一定賺得很辛苦,而且永遠難把這份「孝心」盡完。

    好可憐。

    「你們好。」富蕷眼光掃向一名長相與康恕餘神似的女子。那女子有和善的笑容與明亮且理智的大眼,使得她稱不上美麗的面孔展現亮眼的效果。

    「你長得很好看,難怪哥哥會喜歡。」康寬樂伸手握住未來大嫂的手。皆為對方稱不上柔細的手而訝然,隨後笑了。

    原來都不是清閒命哪!

    「幸會。」富蕷坐下,又接收到了康母打鼻腔的哼稱,但她選擇不予理會。

    「時代變了,兒子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地址電話也不留一下,想見面便打電話北上通知一聲,我們老媽子的一接到通知,可得舟車勞頓地趕下來,生怕惹兒子不高興。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呀!」康母尖銳地出聲冷諷。

    「媽,您依然很有活力。」康恕餘微笑。

    「子孫不孝,老人家不自求多福怎麼行?再說說你這個不懂事的兒子,我給你找了上好的對象你不要——喂!你去哪?」罵到一半,康母尖聲喝住起身的富蕷。這沒禮貌的丫頭膽敢離座!太沒教養了!

    「你念你兒子不需要我在場吧?趁這個空檔我去拿東西回來。」八百元一客耶,不吃個夠本怎麼成?身處於有食物的地方,基本上要她想食物以外的事是挺難的。

    帥帥地轉身往食物區走去,全然不知道自己直率的回答已惹得康母怒火沖天,羞點將她的象牙小扇折成兩半。

    「你找的好女人!」

    「她向來直腸子。」他笑。

    「現在就敢對我不敬,以後進門還得了?騎到我頭上撒野了不是!?你存心要氣死我嗎?我為你做的一切難道會害你?你這樣回報我!」

    康恕餘閉上眼好一會,才疲倦道:「今天請你們下來,不想吵架,也不是為了翻老帳,純粹只想讓媽看看我要娶為妻子的女子罷了。朱家的婚事,從來就不可能。」

    拍了下桌面,康母固執回應:「我不知道什麼叫不可能,如果你真的孝順就陪我回台北,同朱家提親。如果你敢給我隨隨便便娶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教我以後在那些太太間怎麼抬頭做人?」這一輩子,她追求的便是那些富太太們的另眼相待,絕不容許有人阻擋了她的心願。

    「那我的幸福呢?」他沉聲問。

    「你懂什麼叫幸福?沒有錢、沒有地位,遭受每一雙白眼時,你連尊嚴都沒有了,還管幸福一斤幾毛錢?」康母一貫地嗤之以鼻。

    康恕餘正要說些什麼,但端了一個小山高食物回來的富蕷壓住他的手,開口道:「我想我們該尊重您的價值觀。」

    「哼!」康母依然鼻孔往天空仰去。

    「但尊重不代表縱容,也必須建立在互相付出的立場上。那麼,請問一下,您尊重過恕餘的價值觀與理想嗎?」因為對方是長輩,所以富蕷忍住發火的口氣,盡量心平氣和地想講道理。

    不過,畢竟她不擅長軟言溫語,聽在挑剔至極的康母耳中自是更添厭惡。

    「你好大的膽子,敢教訓我?」

    沒有立即回答是因為富蕷正努力把食物往口中塞,沒料到康母的回應竟如此之短,所以來不及咀嚼完畢。

    「媽,請您口氣好一點,她是我未來的妻子。」康恕餘伸手輕拍她的背,生怕她噎著了。

    富蕷微笑地叉起一塊火腿送入他口中。

    「我不答應!」康母只差沒拍案大吼。

    「這個牛小排做得不錯,再吃一個。」富蕷又叉了一塊炭烤牛排到男友口中。

    「謝謝。」他只能在吞嚥的空檔說出這兩個字。

    「聽到沒有?我說我不……」康母真的大拍桌子了。

    而坐在一邊始終不發一言的康寬樂開始笑出來。

    「這個長得和荔枝很像,但吃多了不會上火,反而退火。來,吃一口。」

    「我說夠了!」尖叫聲幾乎震垮了大飯店屋頂。

    倏地,富蕷桌前那一堆食物遭人狠狠地端開,重重地丟在對面張牙舞爪氣質全失的婦人身前,並且飛濺了好幾滴果汁印漬在名貴衣服上而不自覺。

    康母還來不及慶賀自己爭取注意力成功,兩名服務生已然神色凝重地走過來。

    「這位女士,你的噪音已然對本餐廳用餐品質造成影響,希望你自重,不要再有第二次,否則就必須請您離開了。」

    「對不起,對不起,家教不好。」富蕷躬身哈腰,不忘戳刺戰敵。

    敢打擾她用餐,真不要命了。她心中那一把火可旺了,待打發服務生走,富蕷凌厲地起身逼視康母,以極度威嚇的口吻道:「如果你有什麼屁要放,最好等到我們都吃得很飽,撈回了八百八十元的本之後再放行嗎?千萬千萬不要再有一次失態,否則難看的會是你。我不敢說我的柔道有什麼火候,但對一個老太婆還綽綽有餘。」虛張聲勢的拳頭在康母面前光了兩下。見她吞了兩口口水,富蕷才又道:「既然你對我盤中的食物有興趣,那一盤就當我孝敬您,不計較了。但下一次,最好自己去端來吃。」她再度急切地往食物區飛奔而去。

    在康母尚未由恐懼中回神時,康寬樂訝然笑問:「大哥,這位未來大嫂一向這麼有魄力嗎?」

    「在金錢與吃食上。我想連玉皇大帝也不敢冒犯她。」康恕餘也起身要端食物了。確切的形容語,包含的是溺愛的訊息。

    「她竟敢凶我?這個沒家教的——」康寬樂打斷母親的叫囂:「媽,看情形你住嘴比較好。哥的未來妻子看起來很凶悍,不會孝順婆婆不打緊,惹毛了她,恐怕還有更慘的哩!」

    輕描淡寫的說辭,成功地嚇阻了氣焰沖天的康母,為了自己的未來著想,康母決心不讓這個女人進自己家大門。安靜下來的片刻,滿心想的皆是如何阻止兒子娶一個惡媳入門。

    她的安靜,使得其餘三人愉快地享用了精緻的晚餐,在盡可能的範圍下,吃個夠本。

    至於凶媳婦不見容於惡婆婆的芝麻小事,就暫時不予以理會啦。富蕷才不在意哩。

    ☆☆☆

    「結……婚了?你再給我說一次!」

    狹小到幾乎容不得人站立的小套房內,奇跡似的杵進了三個人,而富蕷正伸長手指對準妹妹,暫停了妹妹收拾行李的雙手。

    「這哪能怪我?問他啦!」說到這個,其實富薔也怪委屈的,直到目前晚上十一點,她還不敢相信他們真的已經由法院公證,結成合法夫妻了。

    「陳大老闆!誘拐無知少女是有罪的你知不知道?」富蕷炮口轉向,準備先轟走這個企圖接走妹妹度過限制級夜晚的色狼,再好好料理她那笨得不可思議的妹妹。

    「她已經二十四歲了,可以為自己決定任何事。何況我已經是你的妹夫了,難道還要這麼生疏地對待彼此嗎?」陳善茗先前或許是有些因自己的意氣用事而懊惱的,不過,當一切手續完成後,他發現自己心底湧上的是得意與滿足,反而沒有預期中彷如上斷頭台的悲歎。

    如此這般草率了結了自己單身漢的生涯,除了有點尚不適應之外,一切都好極了。何況他賺得的是一名不情願卻會永遠屈於他的新娘。

    不可否認,富薔在感情的智商尚未完全啟蒙,但他將會是啟蒙她的那一個人,不會再有任何人膽敢踏入他所有權之內,他被法律與道德賦予了獨佔一名女子的權利。

    感覺美妙得不得了,致使他在禮成後一直笑得像枚呆瓜;聽說每一位新郎倌皆如此。

    富蕷簡直受不了他的呆笑與忽視:「你只須告訴我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這是真的,而今晚她也會搬到我的公寓。」

    「你休想。」富蕷冷冷戳破他的春秋大夢。

    陳善茗瞇起眼:「我擁有法律賦予的權利,可以要求妻子履行同居的義務。」

    「對不起,由於我們是鄉下人,還是習慣按古老的方式來。今天只是一紙婚書成立,小薔的戶口尚未入你陳家姓,而我父母也沒有被知會!沒有公開儀式、沒有迎娶宴客,一切都是不算數的。」

    「對呀對呀……」小聲附和的富薔乘機表達自己的看法,但在丈夫凌目一掃,她馬上又低頭玩手指頭。

    「會有公開儀式,也會有迎親去做給外人看,但實際上我確實是小薔的丈夫,我今晚便要她住人我公寓,至於其它的事一步一步再辦。」

    總而言之,新郎倌初娶三把火——慾火、慾火、慾火,非要有個洞房花燭夜就是了。

    不知是氣是羞,雙頰泛紅,富蕷叫了出來:「你們男人都這麼獸性嗎?」

    「何不去問問令男友?」他輕鬆回應。

    「如果我就是不讓你帶我妹妹走呢?」

    他聳肩:「那只好委屈你睡外邊了。我們夫妻「睡覺」時不宜有人參觀。」

    他……土匪呀!想硬上弓也不是這樣的!

    好,很好,她富蕷與大老闆鬥嘴的勝負比例向來各半,代表著皆相同的很會鑽營對方的弱點加以應用,如今在氣極的情況下,仍能有一絲理智在思考。

    「看來今晚沒有我小妹在一邊陪著,你是睡不著了。聽說這是幼年時期習慣抱洋娃娃睡覺者必有的症狀。」她出言不懷好意。

    「隨你怎麼說。小薔,打包好了嗎?只要簡單的換洗衣物就可以了,其它的明日我帶你去買。」他笑得好開懷,認定了這位姻親已然讓步。

    「阿姊——」富薔一顆芳心亂糟糟,不知如何是好。

    富蕷看著陳善茗:「請給我們十分鐘談話。」

    他點頭,轉身走出門外,料想富蕷不會做出小人步數,將他鎖在外面。畢竟明天上班還得見面。

    富蕷坐在床頭,依然不敢置信。

    「你真的嫁啦?雖然他脫不了強迫的嫌疑,但是不至於令你盲目簽下自己的大名,除非你是有點喜愛他的。那時你到底在想什麼?那種花心男人耶。」

    「起先我真的嚇呆了,可是我很難去判定這樁速成的婚姻是誰吃虧比較大。」

    「我同意。」富蕷很公平的應和,惹來小妹的白眼。

    富薔接著又道:「我想我是有點喜歡他的,他……給我的感覺跟你很像,很厲害、很強勢,工作能力強、刀子嘴利得嚇人,雖然很花心,倒也不令我覺得如何;可能是我不愛他,也可能他的花心讓我賺了很多外快的關係。主要是,我被你管習慣了,在面對陳……善茗時也習慣性地服從,不知道是不是移情作用,在簽下名字那一刻,我確實是覺得嫁給他應該很不錯的。而且我吃了他那麼多頓晚飯。」

    「我不想指責些什麼,但你根本還沒戀愛,又怎麼知道他合不合適?而且我與那傢伙才不像!」

    「沒關係啦,反正我現在是他妻子了,算起來真的是他吃虧,他那麼有錢,如果以後離婚我想他不會小器的,他像是那種會為了面子付很多贍養費的男人。」

    怎麼說到這邊來了?這小妹是樂觀還是悲觀?突然間,富蕷發現自己同情陳善茗多了一點。他老婆還沒愛上他不打緊,可憐的是已在打算分手後的好處……而,沒天良的,居然是她非常有興趣地參與算計行列。

    「OK,很好,我們來算一下你應得的贍養費……」

    姊妹倆開開心心地討論了三分鐘,富蕷才想起她邪惡的計謀,攸關於洞房花燭夜的意見。

    「小薔,你確定今夜要與那大色狼上床?」說得可直接明白了。

    「我可以拒絕嗎?」她小聲地問。

    開玩笑,連「老婆」的身份都還沒適應好,馬上就談上床……太可怕了吧?她還沒有那個準備去為任何男人供上自己的全部。

    「你當然可以拒絕。我告訴你,如果他要硬上弓就哭給他看,然後告訴他至少要給你半年的時間準備。他那個人雖然好色,但是倒也算得上君子。」

    「如果他生氣怎麼辦?」生平最怕人凶她了。

    「哭呀!哭得山河變色,連萬里長城都垮掉了,區區一個男人敢不屈服?」

    面授機宜完畢。

    陳善茗春風滿面地領妻子回家時,依然不解何以富蕷臉上暗藏一抹奸笑與憐憫。

    不過,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第九章

    事實證明倉卒結婚的後果是一連串的麻煩。

    富蕷好心地想給新婚夫婦一段快樂的時光,所以沒有立即通知家中的父母說小女兒已被拐跑的事實。然而這對小夫妻依然沒福氣過太平日的。

    休說昨夜必然的慾求不滿令大老闆火氣很旺盛,今日上班到此刻中午時分,大老闆皆在電話熱線中遭受北部親友的轟炸;破口大罵的有之,捶心肝的有之,也有一些紅粉知己傳真來泣血的分手信。

    然後富蕷又一個不小心地告知了本大樓的某三姑,黃金單身漢已然死會的事實,霎時,消息以燎原之姿流傳了個上上下下,淚水成海直往龍王廟衝去。

    半個工作天,績效為零不打緊,主要是被騷擾得直想抓狂。偏偏外頭的人猶興致勃勃地猜測新娘為何人?只差沒有人去做莊吆喝著下注了。

    富蕷安靜地在一邊看好戲,沒有參與其中,自然死也不會說明老闆夫人正是她那不成材的妹子。

    由於大家都很忙,連櫃檯小姐也閃入討論人群中插嘴發表意見,所以當王大豐捧著一大束百合花進來時,由於沒人通報,他便直接走向富蕷。

    「富……小姐,那個富薔小姐今天沒有來上班,我想她會不會回來原公司上班了,所以我來找她,還有送她……一……束……花……」羞怯的男人已滿臉通紅,益加顯得他的大板牙白得晶亮。

    「她沒有回來上班。我想她也不可能到你那邊去上班了。」富蕷頗憐憫地說著。可憐,尚未上場便以陣亡,本來她還希望有這種老實的妹婿哩,哪裡知道會讓那個花心大少搶婚成功。

    「那你可不可以給我她的電話或地址?我有話要對她說。」

    「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富薔甜甜的聲音正由王大豐耳後揚起。

    「富……小姐……我……」結巴兔寶寶再現江湖。

    「小薔,你今天來做什麼?」富蕷訝然地問。

    富薔提高一個保溫餐盒,指著老闆辦公室。

    「他說以後要我煮中餐給他吃——」她小心翼翼地拉著姊姊到一邊低語:「他一天給我一千元買菜耶,我至少可以賺七百元。」

    「很好,那昨晚?」富蕷悄問。

    「他同意先做朋友。」OK手勢代表一切都在控制中。幸福得不得了。

    「富小姐,請你接受我誠摯的心意,我……」

    「你什麼?」冷然的聲音截住不長眼只長兔牙男子的訴情。

    又是這個令天下男子自慚形穢的美男子!?王大豐喉結上下滾動,就是自卑得說不出半個字。

    「善茗,你的午餐,我要回去了。」將便當交入新任丈夫手中,轉身便要走人,不料一隻鐵臂突然箍緊她柳腰,她的後背緊靠在雄偉懷中,沒得閃人。

    「你要做什麼?」她悄聲問。

    陳善茗微微一笑。

    「今天一上午我都很困擾,而且我的員工與我相同沒工作效率可言。」

    「那又如何?」富蕷問著。涼涼地看好戲,同時也得到上司一記白眼;反正無關痛癢,無妨。

    「我想我還是公佈我的妻子為何人吧!免得有更多不長眼的人老對著我妻子流口水,以為我的妻子是可以追的。」

    這會兒拉尖耳朵聽的員工正漸漸瞭解老闆的意思,他老兄懷中的小佳人八九不離十正是新任的老闆夫人。大家雖然知道老闆一直在追富薔,但總不至於熱絡到下定決心去娶來當妻子,沒這個徵兆呀!此刻爆出婚訊,確實令人百思不解。

    「富小姐……你……你……」

    「請叫她陳太太。」陳善茗不悅地冷睨可憐男子。然後望向所有員工:「在此宣佈,她,富薔,就是你們的老闆娘。省下了胡亂猜測的時間,我希望下午的工作績效是早上的十倍,今天的工作量未做完者,請留下來加班。我不是吝嗇之人,但如果有人要求今天給予加班費,就先來與我聊一聊吧!」

    員工們哪敢說什麼,全以要吃午餐為藉口溜了。再好相處的上司也容不得人在太歲頭上動土,這一點大家都是明白的。

    現場就剩下相關的四個人,而其中最尷尬的,莫過於還捧著一束百合花杵立在一邊的王大豐了。

    「如果沒其它的事,我想你也該告退了。」陳善茗直接下逐客令。

    「我……」可憐男子慘敗之餘手腳全無了放處,要告退也不知從如何說起,只得頹然走開。

    而到他消失後,富薔才後知後覺道:「他的那束花是要送我的嗎?」

    「是呀,少說也要五百元以上,包得很美。」

    「那有什麼好討論的?」陳善茗扳回老婆的小臉蛋。

    「你送過全天下美女花束,就是沒送過自己的妻子。」富蕷在一邊撩撥著。

    陳善茗沉聲道:「你今天是慾求不滿,還是怎地?硬是要造成我們夫妻的嫌隙。」

    「慾求不滿的是閣下,沒人送飯的是我,看來你是不會讓我分享你們夫妻的午餐了,那我也該告退了。」她拎起皮包往門口走去。

    富薔叫道:「有啦,阿姊,我有多煮一份,我……」

    話尾教陳善茗堵了住——以唇。

    他們夫妻新生活的第一天,任何一刻都不需要有電燈泡來介入。

    偷覷了一眼,富蕷笑了笑,走向大門的同時幫他們關上,以免春光外洩。看來昨日他們夫妻達成不同床的協議時,也讓陳善茗敲詐了不少喪權辱國的約定。而她老妹也非常樂意配合其中。

    雖然這個妹夫非她所願,但至少最初目標是達成了:把她那不善賺錢的妹子嫁給別人,讓她成為某個男人的問題。其它的事,便不在她的責任之內了。嫁出去的女子潑出去的水,這陳善茗倘若想退貨,恐怕只會投訴無門。

    至於她自己的事嘛,天曉得還要多久!今天康恕餘送母親與妹妹回台北——在康母的堅持之下。

    不大意外的是康母一定會找出種種藉口阻止他娶她過門,並且想法子讓他去見某個千金名媛……呃……是有點想來不爽,但如果男人要變心,就像老天要下雨皆是奈何不得人的,擔心也沒用。

    她一向不會太任自己胡思亂想,務實一點比較好過日子。

    甫走出電梯,突然有一樣白色東西迎面而來,她直覺地以皮包揮開。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小毛頭遠遠溜走的背影,再低頭一看,則是一隻被打扁的紙飛機。搞什麼呀?那小子幾歲還玩這玩意兒?

    她拎起紙飛機,發現裡邊寫了一些字。敢情這叫「飛機傳書」哩?挑高眉,她攤開細看

    富裕小姐:今天晚上六點請你到中山堂門口,我要你談叛,如果你談銀了,我就把康恕餘給你,不然你就要把他還給我。如果你不敢來,就是蛋小鬼,我會吐氣你。哈!哈!哈!

    林花美的信挑在這個時候,富蕷不免想起了曹雪芹先生的名言: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可不是嗎?堂堂中華民國有九年義務教育,卻教出連寫封短箋都錯字滿篇的學子,怎不讓人流下辛酸淚暱?這封信如果寄到教育部,不知道會不會使吳京部長當場抱著面紙猛掉淚?

    為了掩飾台灣教育的失敗,行經垃圾筒,她順手將信揉成一團丟入,以湮滅證據,至於信中的內容……倒是忘了個一乾二淨。吃飯去也。

    ☆☆☆

     下班前接到康恕餘的電話,說要在他的住處煮晚餐請她吃,富蕷也就直接過去了。也許是長時間與小妹同住的關係,一下子人搬走了,倒顯得小套房空空蕩蕩,已不大想那麼早回去了。也許與男友同居是個好主意,省錢又省寂寞。她開始在想這個可行性時,康恕餘的新居處早已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這一位四十來歲的女性亦是他的仰慕者之一,之前一直沒出現的原因在於正忙著從一位闊老身上撈錢,如今已荷包滿滿地回國黏愛人。不料卻只從小檳妹那邊知道了近來的大新聞,心愛的人不僅搬走了,並且也交了一位中上階層的小姐當女朋友,真是青天霹靂啊!

    不過,憑她劉咪麗的本事還怕找不到人嗎?不出三天,她便已踏上了心上人的套房中,並且與小檳妹共謀了一件事,嘿嘿……

    「劉小姐,我說過了,我們並不適合,我的女友等會就過來了,可否麻煩你離開。」康恕餘忍住氣地看劉咪麗不斷地偷吃他精心煮好的「求婚餐」。若非他脾氣太好,早已將人掃地出門;即使知道有人並不值得他以禮相待,但天性的溫良,仍令他出口不了惡言。在面對視逐客令於無物之人時,真的教他束手無策。

    「小康,你真是個死沒良心的,枉費我那麼愛你,拚命地賺錢與你一同享福,你要開公司,我出錢;你要買房子、車子什麼的,只要向我打一聲招呼就好了,我可以說是有求必應,而你居然不要我,反而去看上一個一無所有的黃毛丫頭。是啦,她是年輕了幾歲,但我肯定她在各種方面的「功夫」是比不上我的。要不要到床上去找示範給你看呀?」徐娘半老的騷媚風情盡數展現,身上那一件布料稀少得嚇人的洋裝正威脅著要往地板投奔而去,兩隻巨大的肉團顫動出乳波,企圖亂了眼前男子的性。

    「我沒有興趣,你請走吧!」他打開大門,臉色已充滿不耐。這女人打一進門不是偷吃,就是扭腰擺臀兼扯衣服,以一個年過四十的女人而言,最好衣服還是穿多一點,免得感冒又獻醜。他不是柳下惠,但也還不至於絕望到對幾乎可以當自己母親的老女人動慾念;何況他的心早已有所屬,怕是埃及艷后在他面前大跳脫衣舞也沒用。

    再度被下了逐客令,劉咪麗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她坐了下來,閒閒道:「聽說你的女朋友挺厲害的,三言兩語就打發了趙太太,也讓林花美失敗了下來。但是我並不是那兩個笨蛋,我有錢,也有認識的道上兄弟。在她還沒來對付我之前,可能就被我對付掉了。」說完,裝模作樣地看向時鐘:「奇怪了,都六點二十了,你女朋友怎麼還沒有來呢?」

    康恕餘當然不會告訴她,富蕷有搭十一號公車省錢的癖好,正常五分鐘的車程,約莫要走上三十分鐘。但劉咪麗的暗示令他提防了起來。

    「你說的話有什麼意思?」

    「我要你與她分手。」她直截了當地要求。

    「你沒有資格要求。」

    「我沒有嗎?」她冷笑:「如果你女朋友現正在我手上,你還能說我沒有資格嗎?」

    「你說什麼?」他箭步衝上前,一把提起她衣襟,將她可笑的超短洋裝提升了三十公分高不止,當然也就露出了她腹部以下的風光——束腹、束褲,以及吊襪帶加絲襪。

    沒法子,上了年紀的人嘛,總要管好她下垂的肉,必要時往上托或勒緊則是最好的方法。但現場的唯一男性並沒有「眼福」去好生欣賞,一反平日的溫文,倏發的火爆將斯文面孔掃蕩殆盡所以說,不要以為好脾氣男子即代表沒脾氣,這種人生起氣來才嚇人哪!

    「你再說一次!我的女朋友在你手上!?」

    「如果還要你……你女朋友的……命,就放開我!」劉咪麗心裡開始發毛,但一想到自己有把柄,就不太怕了。

    「你對她怎麼了?」

    「我請她在某個地方做客,如果你不與她分手,接下來的結果,我就不敢肯定了。」她想法子要推開他的手。

    康恕餘冷聲道:「你的意思是她會有危險?」

    「那要看你的決定了。」她得意她笑。又道:「還不放開我?」

    「你綁架、恐嚇、威脅,還想要我放開你!?別想,如果你不馬上放人,我就扭你上警察局。」

    咦……戲怎麼演成這樣!?

    「你……你別亂來!你不想要那個女人的命了嗎?」天啊,說到警察局,她腿就軟下來了。

    「有你在我手上,其他人敢妄動嗎?」

    「放手!我要叫人殺死她,叫很多男人去——」

   「好熱鬧,發生什麼事了嗎?」

    富蕷站在敞開的門口看著自己男友正抓著一名打扮煙媚的中年婦女。情況有點詭異,因此她已聽了好一會才出聲,發現他們口中那名被抓的女人指的正好是她。

    奇怪了,演的是哪一出?

    「蕷!你沒事?」康恕餘丟下中年婦女,奔過來摟住她。情緒激昂,致使他的表現無比熱情,擁抱過後,他深深地吻住她——這是他們的初吻。

    暈眩了好一會,他們才回到現實,互相臉紅心跳地對看著。

    「你……不是去赴約了?」劉咪麗尖聲問著。由於那對情人擋在門口,害她沒得溜,只好問自己失敗的原因了。

    「赴什麼約?」富蕷以腳趾想也知道這女子必然也是男友的追求者之一。真可悲,都是這一類的,不值得感到光榮。

    「林花美出面約你去中山堂的!」

    原來是那只「飛機傳書」,她們憑什麼以為她會去呢?好笑。

    「因為我與他已經有約了,不會再赴閒雜人等的約會。要是有人約就去,不就太沒有原則了嗎?」她走到劉咪麗面前:「雖然沒有綁架成功,但我們還是可以告你。」

    「你……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不然我們去問警察。」

    這個女人真的不好惹,劉咪麗依然不肯認輸。

    「你給我小心一點,我有認識的兄弟——你在幹什麼!?」她突然發現自己的聲音正一字不漏地被錄了起來。因為那女人不知何時找來一架錄音機。

    「先錄下來,那麼以後我被暗殺或失蹤了,警方會知道誰是首號嫌疑。你再講多一點沒關係!」富蕷很親切地說明著。

    氣得劉咪麗跺腳走人:「算你狠!」

    也實在是使不出把戲了,不走人還要留下來丟人嗎?

    關上門,康恕餘緊緊摟住她:「對不起。」

    「沒關係,人在犯太歲時,一切都是不由人的。」

    「我沒想到她會找來這裡。」

    「這樣吧,不如你包袱收一收,到我那邊去住吧!房租均分,又不怕再惹上麻煩。」想了一想,還是決定把同居的想法付諸實行。因為她這男友雖然長相不怎麼出色,但就是有招蜂引蝶的特性,既然他不以此為喜,反而不勝其擾,那她就不客氣獨佔了。

    她想她會一直喜歡他下去的,一如喜歡錢……咦,剛才他吻了她耶!紅潮炸上雙頰,激出紅艷滿佈。從沒有預期他們的初吻含在這種情況下發生,而那感覺……就像領到薪水的感覺相同。很棒!

    既然薪水不是天天可以領到,而親吻是那麼輕易可得,不多利用似乎說不過去。

    「蕷,你怎麼了?」他站在她面前問著。

    「我剛才說了什麼?」她楞楞地問。

    「同居,而我認為我無法接受這種事。」他嚴正地聲明。

    「為什麼?」她一逕盯著他好看的唇形問著。暗自打著歪主意,企圖再次品嚐。

    「我認為先結婚,再同住在一起才是正確的步驟。」

    「好呀,就結婚吧——呀!什麼?結婚?」老天呀!原來他正在向她求婚呀?連忙看向他的眼,結巴了起來:「不會吧?我們甚至還沒有一個完善的計畫,你看,一旦結婚,我們就要談家計、談育兒,談種種問題,而且我根本不想生——至少現在不想生小孩,我——」

    「蕷。」他阻止她:「今天我就是要與你談這個問題。如果你願意嫁給我,那接下來該談的就是成立家庭後的種種分擔分配的問題了。」

    富蕷叫道:「等等,你母親那邊擺平了嗎?」

    「今天我已與她說清楚了,至於她願不願意接受,我並不在意。」

    「但是婆媳問題,我會被欺負的——」

   「是嗎?」他才不相信。她不去欺負別人就偷笑了。連他母親也拿她沒轍,基本上也沒什麼大問題了。

    「阿康,我——」她又想說些什麼,卻又找不到話說。

    康恕餘問道:「你到底在怕什麼?還是……你並不確定是我?」

    「我當然賴定你了,你是我追來的嘛!但是,好像太早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抗拒什麼,從富小姐改口為康太太也不是那麼討厭,只是……怪怪的。

    他牽她的手到餐桌邊:「來,我們先吃飯,吃完了再聊。」

    「好呀,在那之前,你再吻我一下好不好?」

    他怔住,但雙手卻早已自動地箍緊她細腰,納入懷中的同時低語:「當然好。」

    這一次,他很仔細地品嚐了她唇中的芬芳話題暫歇,情意正綿長。

    身份改變,感覺確實是有差的,當了人家妻子也不過五天,居然日漸適應了「陳太太」這個頭銜,並且在某些反應上變得更劇烈了一些。

    陳善茗的家人全知道了他已婚的消息,也收到了不少吼叫,又因為恰巧他雙親皆在國外,無法馬上趕回來,只好每日來一通電話罵人。相較於丈夫的可憐,富薔則是無比的幸運,因為公婆各自託了施韻韻拿了一厚禮來相贈;公公給的是一層公寓,婆婆給的是一輛跑車,嚇得她在接過鑰匙時根本說不出半個字。

    原來公婆都是傑出的商界人士,手筆大得令人咋舌。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此刻她心情很不好,由於沒有無照駕駛的膽子,所以徒步地由中港路一段走到華美街,也就是公公惠贈的漂亮公寓,還好「只」花了一小時又十二分鐘。蒙在裡頭看了看華美擺設之後,淚漣漣而下。

    當然不是哭這間上好的公寓,而是莫名地為兩個小時前看到的畫面感到辛酸。

    真的很奇怪,這幾個月來又當女朋友,又當送花小妹的,也從來不曉得何謂吃醋的滋味,然而今天,她提早帶便當去公司給丈夫時,看到丈夫挽著一名風情萬種的女子站在大樓門口聊天,直到彬彬有禮地送她上車,那女人在他臉上吻別了下,揚長而去。

    其實這不算什麼的,他一向受歡迎,有幾次她還看到他與女人嘴對嘴的鏡頭,從來不以為意,而他似乎也習慣以禮貌性的親吻與女人摟來挽去。

    真的,畫面一點也不猥瑣,反而美麗極了。俊男美女的組合賞心悅目之外,再來也是因為動作並不逾越,也不含性挑逗,所以好看。

    為什麼這畫面會令她這麼難過呢?

    打開便當大口大口吃的同時,她歸納出的結論是自己在吃醋。但她有權利因妻子的身份而要求他一些什麼嗎?

    老實說,夫妻五天以來,他們倒有點像主人與僕人的關係——這樣去想的話,做起家事來會比較甘願。何況他一個月給她三萬的零用錢,再給她二萬的買菜錢,如果撇去夫妻身份,真的像僕人的價碼呀。

    不過主人不會對僕人亂親一氣就是了,也不會買點心、買禮物、買花給她。

    他是個不錯的男人,雖然花心已成習慣,而且無論結婚與否皆是女人們的最愛。但仍不掩他對女人一向很好的事實。

    他們還不算是夫妻,那她有資格行使「棒打狐狸精」的權利嗎?好像沒有。

    打了個飽嗝,將六分滿的便當包好,可以當晚餐再吃一次,開始又自憐了起來。沒事給自己找來這種老公做什麼?唉,嘗到苦果了吧!

    眼淚又成串地往眼眶外滾落。於是她拿出手袋內關機已久的手機,打了一通電話給做了五日丈夫的陳善茗。

    鈴……

    咦,電話鈴聲怎麼響得這麼近?

    「喂。」那頭傳來略有火氣的聲音。

    「我……我……」

    「小薔,你在搞什麼鬼?」

    奇怪,聲音近得不像從電話中傳來?不管了。

    「我……我要和你離婚啦!」

    「我們陳家不流行離婚。」聲音冰冷卻又火爆。

    「亂講!你父母就是離婚收場。」想騙她?還早得很哪!

    「從我們這一代開始,不許離婚。」

    「我不管,我——哇呀!」一雙大掌由背後摟住她,嚇得她尖叫出來。

    原本坐在床沿,背對房門的身子在背後的蠻力下,已然被壓在床上,動彈不得。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她叫。瞪視著她的丈夫。

    陳善茗挑眉:「你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富蕷在上班,你又不可能回娘家,不來這兒還會去哪裡?」他瞄向他的——至少本來應該是他的便當一眼:「為什麼沒送飯給我吃?」

    「不想給你吃了,你還怕沒地方吃嗎?」她輕哼。推著他的胸膛:「不要壓著我,好難過的。」

    他挪開部分體重,但仍是壓著她。

    「你在氣些什麼?」

    「不說。」她別開眼,十足十鬧彆扭的神氣。

    「成為夫妻的過程本就是一連串的溝通協調,如果你不說,我怎會知道問題出在哪裡?瞧,還哭成這樣子。」捨不得地輕吻了下她紅腫的眼袋。

    「親吻別人對你而言算什麼?」大概像白開水一樣尋常吧。

    「有的是禮貌,有的表示親愛。對你,則是喜愛,怎麼,你不喜歡?」他又吻了她一下。

    她正色道:「如果你這兩片唇老是要印上不同女人的臉或唇,我勸你省點力氣,別吻我,因為我覺得很噁心。」

    她的口氣像在說一隻蟾蜍。噁心?他耶!

    「你不要我吻你,還是不要我吻別人?」

    「那你呢?要我吻你的同時也可以吻任何一個對我示好的男人嗎?」

    「你敢!」他低吼。

    她落寞道:「瞧,雙重標準了吧?所以找說結婚無趣得很。」真的是太早結婚了,她尚未對不合理的男女要求感到臣服與認命就呆呆走入婚姻中,活該她現在水土不服,老是想掉淚。

    陳善茗不想再說些什麼,不經意地抬眼又看到吃到一半的便當,突然了悟到:「你去過公司了對不對?」而且必然也看到了他與顏小姐話別的那一幕。那的確只是西方慣用的吻頰禮節之一,但才初初結束單身身份的他尚不能體會自己親密伴侶若看到了會不會有傷心之類的情緒湧現,難免在分際上沒有太明確的認知。原來已婚男人最好離閒雜女子十萬八千里遠,否則家中如果不鬧水災,也會醋味瀰漫久久不散。

    「小薔,我並沒有出軌,你大可不必哭成這樣。那如果以後我每與一位女士握手,或談天,你是不是又要逃家一次,那太勞民傷財了。」

    「少來,你明知道我介意的只有你花心的行為。你離不離婚?」她又問了一次。

    「休想。再提一次小心我扣你零用錢。」打蛇打七寸,唬人也是相同的道理。如果說要揍她屁股還不見得有效,但如果一提到錢——凡事好辦。

    「那你至少要做到碰過別個女人的地方不要用來碰我。你走開啦,我快不能呼吸了。」她便力推開他,終於讓他滾落在一邊,不過她根本沒機會乘機逃開,他一雙手可靈活得很,馬上由後方將她摟了個死緊。

    「哎呀!你手不要亂放啦!」她驚呼出來,因為他有一隻手恰巧放在她的胸部下方,只稍再往上移一寸,便會完全罩住她高聳的傲人處,她嚇得連呼吸都停了。

    但是身為人家丈夫的人總不會放棄偷香的特權,被她這麼一叫,他玩興便湧了上來,當真滿滿地「掌握」住她的胸部,在她倒抽氣聲中,他道:「你穿魔術型的?」挺有料的。

    「才沒有!」老天啊!她都快羞死了,面孔埋入枕頭中,仍不忘徒勞地想扳開罩在她左胸的那只魔手。

    「海綿型的?」他仍是逗她。雖然風流多年的他,真正去「閱人」的機會不如外人預料的多,但大抵也分得清隔著衣料去盈握住的高聳,其「真實」與「添加」之間的比例有多少。以前看她老是穿寬鬆的衣物,並不好真確地去測量,婚後又分房睡——據說必須有三個月的準備期。他從來都未曾有像此刻這般的親近於她,並且「親手」測量。

    深沉地抽了幾口氣,種種翻轉在腦海中的色情思想只怕會使這小小的遊戲轉為火辣辣的床戲。他必須放開她才對,畢竟他應允了她三個月的「緩刑」。可是卻怎麼也放不開手,她是他的妻子、他的女人,在法律與道德上皆是他唯一可以光明正大佔有的女子,而這念頭吏使得他的情潮猛湧而上,一發不可收拾。

    「你的手……不要亂動啦!」危險的紅色訊號在腦海中急切地閃動,而她的臉也因某種了悟而紅得像血。他身上傳來的灼燙感是那麼清晰地表達出他的渴望,而女性天性的自覺竟選擇在此刻甦醒。

    一定會有什麼事此刻發生的……

    他的手往衣襟中探去,惹她喘叫:「你別——」聲音沒入他索吻的唇中,終究只成無聲的呢喃。

    最不公平的一點,是他在激情昂揚的那一刻、在她神魂俱迷的時候才問她:「不等三個月了,好嗎?」

    大腦接收不了這問句的意義,只是習慣性的應允。誰知道他說的三個月指的是什麼,陌生的情潮已弄得她疲於思考,什麼也想不清了。

    然後,他們裸裎相對;再然後,過了洞房花燭夜。

    一切都是不經意造成,卻也是期待良久。倉卒的婚姻,由此底定了一生一世的情緣,不再恍如兒戲。始料未及地起了婚姻的頭緒,接續的,已是永遠勢必纏結在一起的結髮鴛盟。



   第十章

    說好說歹,康恕餘終於說動了富蕷,讓她答應了他的求婚。不必鮮花、不必跪地,只須以許多親吻來引誘她即可。她喜愛極了他吻她時的感覺,他也機靈地以此為誘餌,雖然有失光明,但至少這妻子是跑不掉了。

    為了不讓富蕷有機會再拖延下去,他決定用明日的假期與她回家提親。只待今天的細節討論完。

    「什麼?你要改變工作方式?」富蕷將手中的塑膠花擱一邊,瞪著准丈夫問道。「我不以為你現在的工作方式不好呀!每天上下班自由,隨時可以做不同的工作,平均月入五萬元,哪裡有什麼不好的?」

    他將她拉入懷中:「原諒我的大男人主義,我不認為由妻子擔任正職、負擔家計是好事,我比較喜歡當一家之主的感覺。」

    「你想去找什麼工作?」既然他有那種想法,隨便他了,只要他覺得好就可以。

    「我想把那些工作多伴集結起來——就是上回在你們公司樓下挖馬路那些人。他們都是一般的臨時工,平常沒事就在陸橋下等工作,無力改變現有的狀況,而且也三四十來歲,一般營建公司並不願納入體制內用人,寧願簽約一個月一個月聘用。他們唯一有工作的時機是選舉期,再不然就是建設公司缺人,其它時間只能閒賦在那裡。」

    「他們為什麼不學你四處找外送工作?」她不以為然地問。

    「年紀大了,臉皮畢竟薄,再有一些人根本連小學也沒畢業,大字不識幾個,又各自有家庭,種種因素讓他們寧願在那邊等一天一千元的工作來找他們做。」

    反正這個人就是善良有同情心就是了,對老弱婦孺皆有豐沛的同情心,於是也容易惹來別人的愛慕。

    「你不會是想安排他們吧?開公司嗎?你哪來的錢?」

    「我並沒有多少錢,大概一百來萬吧——」

    「一百來萬?」她打斷他!不會吧?他不是都把錢捐給別人花用了?

    他笑:「我每個月匯錢給我媽,都是經過寬樂之手的,因為我媽向來是手邊有多少錢就揮霍多少錢,所以才要寬樂代為保管,按我媽的用度給錢。我忘了告訴你,我妹是一個股票分析師,這兩年來把我匯回去的錢小心投資,已累積到了一百七十三萬可以運用。」

    富蕷的大眼霎時湧現崇拜的光芒。這個未來小姑一定要多巴結一下,以期未來財源滾滾而來!她要快點多做一些手工,賺到可以投資的錢後便要投入股市……

    「蕷,怎麼了?」康恕餘好笑地拉回她神遊的心智。約莫也猜得出她眼中亮光為何而來。

    「哦,沒事。請接下去說。」她甩了甩頭,不好意思她笑了一下,乖乖在他懷中聽著。

    「我想成立「萬能」公司,就是那種什麼樣的工作都可以接的公司,舉凡清掃、消毒、托兒……種種皆可以。讓那些人都以勞務來入股,我出錢組公司與統籌規畫,等於是把所有臨時工納入公司型態,這樣一來他們有固定工作,也有健勞保,這樣的安排對大家都很好。而且我已算準了一年以後必有營利,對大家都很好,也不違背我對不同工作的需求。」

    「喔。那好呀,但客戶來源呢?」

    「去年開始建築業已呈復甦狀態,有一些案子正要推動,已開始在陸橋下找工人,這一些就是基本客源。至於其它的,可以慢慢來。」

    看來他是全盤考量過了。這個男人做事向來深思熟慮,沒什麼好擔心的,反正她懂的不見得比他多,倒也不必再叨絮些什麼了。但有件事不得不擔心:「喂,當初在你只是個三餐不濟的工人時,就引來了三名愛慕者,那日後開了公司當老闆,我是不是得擔更多的心?」

    「反而不會。」他搖頭。

    「為什麼?」她從他懷中坐正,與他對視。

    「那是一個很好笑的情況,你不以為嗎?一個看中我的學歷,當我是白馬,單純得只是想當碩士夫人;一個看中我的錢,呃——至少是有良心的人,肯承擔下養一家子的責任;最後一個,則是想找從良的男人罷了,看透了小白臉的本質,怕掙了一輩子的錢被淘光,於是看中了我這型老實平凡的男人,也認為花錢助我開公司,付出金錢心血,就不怕我跑掉。她們都清楚本身的條件相當的差,怕是不會有正常男子看上眼了,於是我便成了炙手可熱的人選,比其他的工人好上了一些,不嫖不賭不煙不酒,努力工作又不亂花錢,相形之下,她們便把期望放在我身上。因我看來不是好人家出身,住在違章地段,但潔身自愛,她們便依附了過來。我不認為那是真正的傾心,而只是不得已中的選擇而已。也許我是人浪漫了些,認為婚姻的構成在種種條件的考量外,必然要有一分真心相許,否則不會幸福。」他忍不住吻了下她唇:「而我認為我的執著是對的。」

    「但……但……我也是有目的才……才接近你的呢!」她羞愧地自首。

    「哦?」她能有什麼目的?

    「我很愛錢,你知道的。」見他點頭才又道:「其實我第一次向你搭訕……是因為你看起來很像我看到錢的感覺,讓我熱血沸騰、心跳紊亂不止,所以一直想認識你呢!」她垂下頭,不敢直視他。

    像錢?康恕餘苦笑了出來,難怪有時候會聽到她喃喃叫著「鈔票男」,原來如此。是不是該感到無比榮幸呢?

    嗯……確實是的,人人都知道她愛錢愛到茶不思、飯不想的地步——否則他們何必一邊談情說愛,一邊做著塑膠花?如果她愛他如愛錢,確實是他的榮幸。

    「你會永遠像愛錢一般的愛我嗎?」他問。

    「會。」不假思索,她迅速點頭。

    他笑,摟她入懷,給她深長的一吻。

    門鈴聲穿破了濃情蜜意的氣氛,棒打了花前月下的美景,使他們倆匆匆分開。

    會是誰呀?晚上十一點了還上門叨擾?她起身打開大門。

    鐵門外站的是她新妹夫,不待她開口,陳善茗已問:「我老婆呢?」口氣不善得很。

    她打開鐵門,讓他進來!

    「她沒有過來呀。中午你不是出去找她了?找到現在還沒找到嗎?」

    「找到了,又給她溜了。」他進門掃視小小的房間,對康恕餘打了招呼又道:「如果她沒來這邊,大概回你彰化的家了。有沒有電話?」

    富蕷打量著他凌亂的頭髮,以及似乎剛睡醒的面孔,不得不懷疑某種可能性,但在上司兼妹夫迫人的眼光下,只得先找到妹妹再說,於是拎起電話打回家。

    接電話的是她的小弟,她道:「富豪呀,小薔有沒有回家?」

    「不要連名帶姓地叫我!」二十歲的小男生依然未脫彆扭的青春期,連名字都敏感得不許人叫。

    「廢話少說,她有沒有回去?」

    「有啦!現在睡著了。她沒跟你說要回來嗎?」

    「沒有。她有回去就好。爸媽也睡了嗎?」

    「老爸還在算利息啦,他要算哪一家的銀行利息比較多,還有他所有的資產現值。每天晚上不這麼做他哪睡得著。」富豪咕噥著。

    「好,那你告訴老爸,明天我要帶男朋友回去,順便提親,叫他們穿好看一點,對了,乾脆把當年他們結婚的那一套衣服翻出來穿。要記得說哦,長途電話很貴,不與你扯了,我掛——」

   「老姊!你要嫁人了!?」那頭傳來大吼!

    死小孩,沒事吼那麼大聲做什麼?

    「對啦!」她掛掉電話,然後把話筒拿起來,以免再遭受打擾,轉身對陳善茗道:「她回家了,不如明天與我們一同回去。你也該見見岳父岳母了,真是的,我還以為你們不會玩真的哩,這下子不玩真的也不行了。」她敢肯定老妹被他吃掉了。

    「她是我老婆,我從不兒戲。」他冷聲說著。

    「好好,隨你大爺高興。明天中午下班之後這邊集合,你最好準備承受丈人的氣,悄聲不響地把人娶走,我老爸不好對付的,你自己去說明原委。」

    「我會的。」

    ☆☆☆

     富李昭濂一大早便開始殺雞宰鴨,更確切一點地說,是在凌晨三點半被老伴喚了起來,開始準備迎婿大餐。大女兒從昨日晚上投來一枚炸彈說要結婚之後,電話便打不通了,兩者只好乖乖地找出最好的衣服靜待女婿來到。

    心裡難免有絲埋怨:「沒來由地說要結婚,也沒帶回來給我們看一次,也不知道會不會成功,依阿蕷那種鴨霸的個性,我看很難有人會喜歡,不會是回來騙吃一頓好料的,就沒下文了吧?阿薔,你姊真的有男朋友嗎?」富李昭濂一邊剁著雞肉,一邊問著。

    正在一邊剝豆莢的富薔只敢悶悶地「嗯」了一聲。

    富有待拎了熨好的兩套衣服擠進廚房來。

    「老太婆,你要不要穿穿看?要不要修改一下腰身?」

    「不必!老娘的腰身數十年如一日,都是二十六腰,不必改了,倒是你管好你的啤酒肚吧!」富李昭濂回了一句。聲音繼續埋沒在剁剁聲中。

    「阿薔,你大姊也真沒意思,有男朋友也不帶回來給我們鑒定,現在要談及婚嫁了才給我們看一下,等一下回到家非打斷她的腿不可,太不尊重我們了。」

    沒事先鑒定就要打斷腿?那……那暗自結婚的不就要自殺謝罪了?富薔大氣也不敢喘一下,腳下偷偷抹油,想不著痕跡地離開廚房。

    「阿薔,既然你大姊都有男朋友了,那你呢?有沒有交到男朋友?」富母問著。

    「我「現在」沒有男朋友啦。」只有老公一個,能不能無罪?

    「對了,昨天你沒事跑回來做什麼?是不是又失業了?」富有待隨口問著。

    富薔硬著頭皮回答:「我現在是沒有工作沒錯。」

    「哎呀!你怎麼老是換老闆呀?這樣是賺不到錢的,明天就回台中趕快找工作,知不知道?」富母叫著。

    「老爸、老媽,阿姊回來了!」富豪在前廳揚聲叫著。

    「阿豪,趕快把前廳的零件收拾好,免得客人沒地方坐。夭壽哦,衣服都還沒給它換好。老太婆,快點上樓換衣服!」富有待尖叫著。

    兩位老夫婦正要忙著上樓,而富薔也想鑽到樓上去躲,怕阿姊帶來另一位不速之客,反正先躲起來再說。

    「阿薔,你上來幹什麼?」富母問。

    「我……我頭痛,我也換衣服,呃……順便睡個覺。」她結結巴巴地說完,閃入自己房中,發誓死也不出去。

    五分鐘後,富有待夫婦下樓見準女婿,卻見到兩個氣質截然不同的男子。而他們皆各自帶了大禮放在桌上。

    一個看來老實溫文;一個看來貴氣英俊,並且頗有成功人士的味道,緊緊吸引住所有人的眼光。

    「哪一個呀?」富有待直接問出口。

    「爸、媽,他叫康恕餘,我的未婚夫。」富蕷勾住准老公的手臂向前問候父母。

    「哦……那這一個呢?」富有待含笑點頭,心想也應該是這一個,才有可能去容忍他壞脾氣的女兒。另一個男人看起來太俊美、太強勢、太成功,不像會低就他們這種小戶人家,他想都不敢想哩……但,他來幹什麼?

    「他是我老闆啦!」富蕷還不急著掀開今天的高潮戲。

    「哦,你老闆人真好,來幫你提親是吧?不好意思啦,我們並不介意一定要有什麼人來提親。其實只要兩情相悅就好,古老的禮俗不必看在眼底啦。」富母恍然大悟。

    「他不是來……算了。老爸,我們決定九月結婚,你趕快看個日子,以免這個女婿跑掉。快,黃歷在哪裡。」

    真是教女無方,哪有女孩這麼不知羞的。富有待狠狠瞪了女兒一眼,才歉然地看向康恕餘。

    「不好意思,見笑了。咱們還沒聊一聊哩,既然你決定要娶,我也沒話可說,我們來討論一下細節吧!」

    「對不起,我想知道小薔在哪裡?」陳善茗有禮地打斷他們的交談。

    原來……富氏夫婦笑了出來。敢情這英俊的小多子對他們家小薔看對眼了,今天特地前來,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嘛!

    「呃……這位……老闆……」

    「敝姓陳,陳善茗。」他指著桌上十二份大禮:「這邊是見面禮,這邊是聘禮。」

    「沒……這麼快吧?」富家夫婦幾乎喘不過氣來。現代的求婚流行坐太空梭嗎?「爸、媽,事實上我與小薔已經結婚五天了,今天才來拜見,真的很失禮。」這枚炸彈主事人親自去投,炸了個不知情的人頭昏眼花。「什……什麼?」富有待猛喘氣,對這消息消化不良地直想昏倒了事。「富薔!你這死丫頭給我死下來!」富母以媲美女高音的聲量傳了懿旨到樓上。

    富有待指著陳善茗的鼻子說不出話,只好再指向大女兒:「富蕷,這是怎麼一回事?你怎麼當姊姊的,居然讓她偷偷結了婚……天啊,是不是「有」了?她是不是在台中給我亂來?」

    「老爸,沒有啦!小薔昨天以前還是處女啦!」

    「那你……你是不是也給我……」

    「伯父,我與小蕷仍是清白的。」康恕餘連忙澄清。

    「阿薔——」富母插腰站在樓梯口吼人。

    「二姊不在樓上,可能從後門逃走了。」

    陳善茗聽了立刻從門口衝去,但富蕷及時拉住了他。

    「我想她最常躲的地方是一百公尺外的那間小學。學校的教室後面有一座涼亭,你可以找到她。」

    他點頭,立即跑了出去。

    在全家皆雞飛狗跳的此刻,富蕷挽著未婚夫,潛到廚房,享用起美味的宴客餐。多麼美好的一刻呀!天下皆亂,唯他們獨獨倖免。

    「沒問題嗎?」康恕餘看著怒號陣陣的前廳。

    「沒事的。有事也不關我們的事。」她夾了一塊滷肉到他碗中,盡興地大快朵頤。




    如果一個女人同時得罪娘家與夫家,那她還能往哪邊靠才不會被誅滅?一如像誅滅蟑螂一樣。

    富薔哀歎地將頭埋在手心裡,完全不敢面對現實。肚子餓個半死不說,還不敢回家,身上又忘了帶半毛錢,無處可去,她真是可憐得連老天也要再三歎息。

    「小薔。」

    「喝!」她猛地跳了起來,正巧被丈夫摟了個正著。

    「為什麼自己跑回來?」他問。

    「哈哈哈,你來了呀,好巧,我爸媽一定會很歡迎你的,你快去我家,我待會就回去。」她手忙腳亂想掙脫他的抱摟,可惜未能如願。

    他不予理會,只問:「為什麼逃開?沒有一個丈夫喜歡被拋棄的滋味,更別說不告而別了。」

    不交代清楚好像很難活著回去。她低下頭,輕道:「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一切。你知道……我們都赤裸裸的……而我又沒有過這種事的處理經驗,那個……小說裡面老是跳過這一段,我沒有可資學習的範本,只好……先走開再說。反正我覺得很奇怪就是了。」

    他歎氣。

    「你想,如果每一個新娘在洞房之夜過後都逃走的話,這世上恐怕很難有傳宗接代這一回事了。而外人肯定會笑新郎技術太差,才會嚇跑妻子。」

    「誰叫你不好好地等三個月。」她指控。

    「我想就算等上三年你也照樣會逃走。」他低頭吻她:「走吧,該回去負荊請罪了,希望你父母的怒火已消了大半。」

    「我可能會被打死……不然我們偷偷開車回台中好了,等他們忘了這件事再說。」超級鴕鳥出了個餿主意。

    自然她的丈夫不予以接受。

    「對不起,我不作興當人的地下丈夫。」強勢地拉她走向家門的方向。

    「都是你,如果你不會突然拉我去結婚就好了。」她開始怪罪別人,尤其是他。

    他是沒什麼反駁的話啦,不過每當她抱怨一次,他就吻一下,直到她閉嘴為止,倒也成功地遏止她染上黃臉婆必有的嘮叨病。

    就這樣一路走回她的娘家。

    ☆☆☆

      實在不是富有待愛錢,他真的不愛錢,至少不會為了一大把的聘金而原諒女兒的先斬後奏。呃,他之所以會原諒小女兒,則是因為反正她嫁的是一名青年才俊,一定會好好疼惜她,所以他們夫妻才消氣的。

    絕不是為了一百二十萬的聘金,也不是為了區區的見面禮:一輛賓士車,以及一套上百萬的鑽飾,更不是為了宴客費用一律由他承擔。真的不是啦!否則相較於大女婿的一窮二白,他們也沒有大小眼待之不是嗎?

    照說他們富家一直是興旺不起來的小戶人家,富薔嫁給條件那麼好的人實在是有點高攀了,所以在談及迎娶細節時,富有待忍不住說了:「善茗呀,其實我們也不會要求你一輩子對阿薔忠心啦!以你條件那麼好,以後偷腥也情有可原,不如我們來上個契約吧!如果你將來不要阿薔,給個幾百萬安頓費用你看如何?」

    噗!連同一邊在喝茶的康恕餘也失態地噴出茶水,共同地濺了岳父一身。

    富有待呆呆地問:「我說錯了什麼嗎?」

    「爸,我確定我們此刻在談的是結婚細節,而不是離婚細節。」陳善茗口氣不佳。他看起來真的有那麼不可靠嗎?為什麼只要求他立契約?

    「對呀!但如果恩愛不再,談錢不是最實際的嗎?」

    「岳父,我們都不會欺負您女兒的。」康恕餘誠心說著。

    「你不會的,因為阿蕷很強悍,聰明一點的人都寧願她是賢內助而不與她為敵,否則會死得很難看。何況你也沒那個身家去花心。但善茗有呀,我家小薔又向來比較笨,我們還是先談一下比較好。」

    富薔在一邊很高興地點頭:「有的,上回我與阿姊討論出一點心得,一年以一百萬來算,十年以後以五十萬來算。假如我嫁他八年離婚,他就要給我八百萬,嫁十二年就可以得到一千一百萬,如果」她的話被做丈夫的瞪掉。

    「結得愈久,領得愈多。」富蕷笑嘻嘻地依在未婚夫懷中,躲過妹夫射來的死光。

    這富氏一家的人都怎麼了?一個比一個怪異!陳善茗應付得有點心力交瘁。

    「怎麼樣,這個辦法好不好?我……」

    「岳父!如果你每年不想收我這個女婿的大紅包過個好年,那你繼續說沒關係。」他冷笑,使出對付富家人的不二法寶。

    「大約有多少?」富母悄悄問著。

    「十萬元起價,接下來就看你們的誠意了。」

    翻臉比翻書更快,富老夫婦只差沒撲過去躬身哈腰,跪地叩安。富有待涎笑道:「哎呀!談什麼分手費,真是晦氣!好端端地,談那個做什麼,以後阿薔給你休了回來,身上一毛錢也沒有根本是她活該,我們做父母的管那麼多做什麼?」

    「我不會離婚!」壓抑下揍人的衝動,陳善茗只能冷靜地重申。

    「對對!就算離婚也要給我們過年的紅包。」富氏夫婦根本是樂呆了。

    兩位富家的準女婿只好悲憫地互看一眼,拉了自己的妻子各自談情說愛去了。那真的很困難,因為兩位富家女已經笑得直不起腰,走也走不動了。

    ☆☆☆

    早該認清能賽出這種子女的家庭必定不凡,只是沒想到離譜至此。

    富蕷的臨嫁閨訓是:不要欺壓丈夫太多,要努力賺錢給丈夫過衣食無虞的生活。

    富薔的臨嫁閨訓是:多吃、多拿、多生、多存本,每次回娘家要記得拿一些好料的回來。

    娶了富家女呀,是幸是不幸?

    不曉得。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齣戲終於落幕了。

    祝福他們,無論未來如何。

    《全書完》

[ Last edited by 阿夜 on 2005-8-9 at 03:57 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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