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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 霸道郎君 作者:沈曼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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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作夢的她,因緣際會來到“肖”想很久的古代,怎知走楣運碰上霸道俠客,不早分說便拉著她躲避瘋狂追殺,
最最离譜的是,到了生死關頭,他竟毫不遲疑的──仍下她?!不會吧?!死也得拖“原凶”一起下“地獄”……
果在暗無天地的地道,才發覺他其實挺“溫柔”的。這女孩真麻煩!臨敵只會大呼小叫,偏死賴在他身邊不肯走,
幸虧他“廢物利用”,拿她當擋箭牌,總算平安卻敵又退婚。雖然不愛她,但可沒听過君子說話可以反悔,反正
“碰”也“碰”過她好几次,就娶回家當個妾吧!莫名傳來一陣鈴聲,她竟平空消失……難道這回他瞎了眼?勾搭上“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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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學聯考放榜日。
  接連兩次重考的杜芽雙和她的好友方月,于錄取率首度突破百分之五十的今年依舊雙雙落榜。收到成績單后未再見面的兩人,挑了這個令人難堪的日子做伴逛街。
  沒有錢買東西,也沒有心情看東西,兩個人大半個小時走在街上閒逛。
  杜芽雙提著一只圓底的花布包,包包上別著一知紅線串著的古銅色的鈴鐺,鈴鐺隨她走路的步調當當作響。
  “你把那只鈴鐺收起來好不好?”天气很熱,方月走得滿頭大汗,火气跟著大了起來。“沿路走來當當當響很引人注目哪!”
  失色頹然且疲累的杜芽雙停下步伐,“你有點同情心好不好?”第三次榜上無名她已經夠難過了,方月不僅沒有說句安慰的話,還用那么不好的口气對她說話。
  他們站在一家百貨公司的走廊上,百貨公司的櫥窗窗台比膝蓋高一些,常有路過行人坐下休息片刻。
  “一切早在預料之中。”方月用手撥去臉上的汗,走道櫥窗前坐下。
  杜芽雙今年的分數剛剛好可以填志愿表,想也知道依然是個准落榜生。而她卻興高采烈填了一大串學校和科系,天天期待放榜日的到來;如今名落孫山,比沒机會填志愿卡的方月還頹喪。
  “完蛋了,真的完蛋了。”杜芽雙哭喪著臉在方月身旁坐下,“我不敢回去了。”
  “早叫你搬出來住。”方月認為她現在住的地方算不上是她的家。
  “沒錢怎么搬?”
  杜芽雙七歲時父母雙亡。遺囑上注明以兩棟不動產為代价委托杜父身前的結拜兄弟照顧年幼的獨生女;在他考上大學之前,沒有自由支配金錢的權利;考上大學后,每學期提撥五十万元為其學費及零用錢;大學畢業后,每年予其兩百万元花用;結了婚,杜家遺留下來的所有財產才歸回她的名下。
  遺產上賦予委托的監護人极大的權利,除非杜芽雙考上大學或結婚,否則很難有獨立自主的一天。先別提結婚,單單上大學這一關,她就過不了。她已經在補習班蹲了兩年,難以想象未來的日子必須繼續在那個地方度過;方月可好,他爸媽說過今年再落榜便送她出國。
  杜芽雙羡慕地看著方月,“有錢人家的女儿真好,聯考落榜無所謂,送到國外,几年后自然頂著碩,博士的學位回來。”
  方月張大嘴打呵欠,閒懶望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潮,“你也可以啊!你爸媽沒死之前家財万貫,排行榜上有名。”
  杜芽雙撅著雙唇,甩了包包一下,鈴鐺兩聲叮叮當當,“有什么用?早死了。錢也不是我的。”她眯眼斜瞪,語帶怨恨,“看家人揮霍的樣子,我很怀疑等我結了婚之后,能哪回多少。”
  “要怪就怪你爸,怪她瞎了眼,看錯了人,要死也不帶你一起死,留你在這讓人荼。”
  杜芽雙聳聳肩,怪她爸爸又能怎么樣?他們能死而复生,讓她不再寄人篱下,孤苦伶仃嗎?
  “我爸媽都是孤儿,一個親人也沒有,成天擔心自己會短命,害怕我會和他們小時候一樣,孤孤單單舉目無親。趁還活著的時候,立了遺囑,白紙黑字寫下如果他們有個玩藝,把我托付給他的拜把兄弟。”
  “結果他們死得還真早,而你過得可能比孤儿院的孤儿還慘。”方月慵懶緩慢地眨眨眼,“不提那個了。你以后怎么辦?繼續重考?我看你叫他們讓你跟我一起出國算了。”
  杜芽雙帶怨的眼眸燃得更加熾恨,“作夢哦!”連補習費都得三催四請,才和補習班講好分期付款,不可能拿她杜家的財產讓她出國留學。
  方月聞得到那短短字句里的諷刺意味,但也無可奈何。她挺挺胸振作精神,輕推杜芽雙,“等我出國后你就更慘了,受得了你的人只有我一個而已。”
  杜芽雙睨她,重重推她一把,讓她撞櫥窗的側面邊牆,“受得了你脾气的人也只有我而已。”
  方月笑著撫撫頭,“你別想跟我相提并論。看看你這個樣子——”以鄙睨目光上下打量杜芽雙”“你真以為你是古代人?”
  杜芽雙的打扮顯得很古意。垂著細細的劉海,梳了兩條辮子;上衣是緞的旗袍式袖衫,豎起的高齡是脖子秀气纖長,下身搭配了碎花圓裙,長及鞋根一半,几乎拖地,手拿花布包,整体看來還算協調,但和穿著無袖棉衣,牛仔褲,布鞋的方月做在一起,反顯突兀而不搭調。
  “這樣子有什么不好?”杜芽雙為自己辯解,”复古風正流行,這种緞的繡花襯衫很多人穿啊!”
  方月搖搖頭,輕晃食指伸長著手指著她,“你根本是中毒太深!”一邊乍舌,一邊不停搖頭瞧她下身長裙,“瞧瞧你這裙子,這么長,這么圓,土斃了!你干脆里面搭雙繡花鞋!”
  杜芽雙手指交彈,“聰明!”拉起裙露出半高跟布質淑女鞋,鞋面秀了和衣裙相搭配的中國花卉。
  方月頓時作暈倒狀,“我的天啊!你實在中毒太深了!你說你每天念十四小時書,我看你有八個小時在看言情小說,四小時在打瞌睡。”
  實際情況和她說的差不多。“還有兩個小時呢!”
  “在作夢!“方月瞪大兩眼朝她耳朵吼。
  杜芽雙掏掏耳,“做夢好啊!夢想成真就更好了。不要想回到古代,實際一點,只要給我“小叮當”的任意門就好了,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這還叫實際一點?”方月翻白眼。“你啊,成天只會看小說,作白日夢,我看你也去寫言情小說好了,靠夢想吃飯。”
  杜芽雙遙遙手不贊成。“用腦袋想想很簡單,拿起筆寫成小說很困難,我不可能辦得到。”雙眼微眯,檢錄迷蒙,“我還是希望能像小說里的女主角,遇到一個俊帥多金的男主角,最好是古時候某個朝代的皇帝啦,大將軍啦,武林盟……”
  “等等。”方月握住她的手臂要她回到現實,“為什么最好是古代人?”
  杜芽雙將包包抱在怀里,側著頭,“我一直覺得我被生錯時代了。作古時候的女人多好,不用念書不用識字,更不可能有升學壓力。再說如果我這個樣子回去某個古代,鐵定是各方的才女,救世主。“
  “你又來了。”方月著實佩服她的想象力,然而她未免太天真了,言情小說那一套哪能信?“少扯了啦,你包包里帶誰的書?你不是說前几天又買了一本嗎?”
  杜芽雙把包包放在腿上,“你看看你,還敢說我,每次都免費看我的。”拉開束緊的帶口,拿出一本小說,“拿去啦!”
  方月端詳小說封面,“沈曼奴?沒听過。好不好看?”快速草率的翻翻內頁。
  “爛斃了!”杜芽雙對那本嗤之以鼻(別听她亂說,錄入者說),“無聊又沒內涵。”
  “那你還買?”
  “封面漂亮啊!”
  她是買故事還是買封面的圖案?“你哦,成天喊窮,吃也沒吃點像樣的,為了省下几十塊錢的公車費,每天走一個小時的路,到補習班,結果省下的錢全花在這种沒營養的地方。”
  “嫌這种書沒營養?給我還來。”出手要拿出書籍。
  方月笑著推開她的手,“買都買了,借我看比放著發霉好。”赶忙把書放入皮包里。“你包包里面還裝些什么?“她拉長脖子盯著杜芽雙腿上的包包開口。”拜托,出趟門帶一大堆東西干嘛?“
  “這些東西本來就在里面,出門的時候,包包提著直接就出來了。”
  方月拿過她的布包,細細瞧里頭的物品,“還是那堆沒用的東西嘛!”
  一些女孩子貼身攜帶的物品,比如小梳子,小鏡子,吸油面紙等等。一個优乳酪飲品的塑膠瓶,里頭裝白開水,是杜芽雙的水壺;兩小包高纖蘇打餅干,半條巧克力,几個水果糖。另外,袋子里還裝有冷眼貼,瞬間冰冷噴霧以及防身用的電擊棒和小刀。
  冷眼貼長得像眼罩,用眼過渡時敷在眼上數分鐘即可消除眼睛疲勞。杜芽雙為了准備聯考長時間而買,但經常于看了低調悲情的小說,哭得眼睛紅腫時用。瞬間冰冷噴霧是第四台購物頻道的商品,主要用于易吸熱的气,机車椅墊,天熱時輕輕均勻往臉上噴,亦有降溫的功效,杜芽雙唯恐聯考那兩天中暑,努力攢錢買下。至于電擊棒當然是為了防身;冰冷噴霧集中噴在肌膚上某一點,將能造成嚴重凍傷,可以說也有自衛功效。
  電視上每天都有報道不完的害人社會新聞,“別以為下一個不會是你,”人們自然得做好防范准備。方月卻老是嘲笑她有被害妄想症,遲早跟她爹娘一樣,因為每天想者會早死會真的活不久。
  “還來啦!”她不悅地搶回包包,埋怨地低聲咕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那些東西都還好,”方月側眼瞄她包包上的鈴鐺,“我最看不順眼的就是你那個鈴鐺,成天鈴鈴鐺鐺的,好像在招魂似的,吵死人。”
  杜芽雙掌心捧起鈴鐺,“這個鈴鐺丟了算了。”
  “終于承認被那個老和尚騙了?”
  五六月間杜芽雙一有空便往各大大小小廟宇求神保佑,在郊區某個位于半山腰的廟宇遇到一個老和尚。當時廟里四處挂滿鈴鐺,風一吹鈴鐺不停作響,在千百個鈴鐺聲中,總覺心魂似乎會被攝走。
  老和尚要她以帶在身上的錢買下一個鈴鐺許愿,聲稱那鈴鐺可以帶你去想去的地方,送你去該去的地方……
  當時她身上只有六十塊錢,心想試試無妨,依老和尚所言,向鈴鐺許了愿,隨時帶在身上。
  “帶你去想去的地方,送你去該去的地方——”方月不自覺咀嚼這兩句話。“你許愿的時候,許的是哪里?”
  “我跟你說過了啊,我是去求考運的,當然是希望能去大學。”
  方月點點頭。大學也算是想去的地方,該去的地方吧。“結果還是落榜了。”
  “讓我去想去的地方,送我去該去的地方……”杜芽雙搖扯系鈴的經線,銅鈴不大聲音卻頗為響亮。“其實哪儿都好,只要送我离開這里。也許你不覺得,但在這個世界的我常感到無法适應。”她背依玻璃窗喃喃自語,“我根本不屬于這里……這個城市這么潦亂,容不下單純愛做夢的我……我真的受不了了,每天被聯考壓得透不過气,沒有自己的家,成天得看人臉色……”深吸口气,捧起鈴鐺,口吻誠摯,認真的對著鈴鐺道:“即使不能永遠逃离這里,短短三個月也好,讓我換個地方生活……”
  “你這副樣子,到哪儿都會格格不入,被人嫌礙眼。”方月出聲糗她。
  感人气氛被方月破坏殆盡,杜芽雙擰眉,“而你說的話永遠都不中听。”
  方月站起身,拍拍屁股,伸伸懶腰,“為了把你拉回現實,我只好扮黑臉。”未等杜芽雙,她便徑自往陽光下走去,“別再頹喪!還能呼吸,就表示這里的空气是新鮮的,好好活著吧!”
  杜芽雙緊跟在她后面,“對呀!還沒談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呢!”
  方月回頭故意极不友善地瞄她兩眼,“憑你那土包子裝扮,就算瞎了眼的俊帥多金的男主角也不會看上你。”
  “誰說的!我可是古典美女型的瓜子臉,尤气質又蓋高尚。“杜芽雙蹦蹦跳跳,手肘作一百八十度前晃后晃,銅鈴在嘈雜的車行聲中清脆響亮著。
  “古典美女走路這么不斯文?叮叮當當吵死人!”方月瞪杜芽雙。她覺得那鈴鐺聲十分刺耳。
  “叮叮當當才好啊!”像貓咪一樣。小說最愛把女主角寫成像貓一樣的女人了。“她故意更用力甩包包,“你看這樣——鈴鐺鈴鐺——多好听?”
  許是甩得過于用力,紅線打結處松開,鈴鐺朝車道上飛去——
  “啊!掉了……”杜呀雙想也未想追著鈴鐺沖出人行道。
  杜呀雙的莽撞使方月心頭大惊。“芽雙,小心車子!”
  杜芽雙充耳未聞,來到車道中央,彎身撿鈴鐺。
  手指碰到鈴鐺時,四周的所有聲音和事物突然完全停住,靜謐得不可思議。

  即使不能永遠地逃离這里,短短兩個月也好,讓我換個地方生活,經歷一些無聊教科書以外的事……換個地方生活……
  不知從何處響起這几句獨白”獨白一結束,斬停狀態中的車,人立刻恢复先前行進模樣。
  杜芽雙帶笑拾起鈴鐺,仰起身,一輛轎車向她疾駛而來——
  她的面孔隨著車子的靠近而惊駭,而扭曲;身影隨著車頭攔腰撞上她而斷裂,而消失……她消失得那么快,連一聲尖叫也來不及喊出。

  林野間一處隱秘的小木屋,身形狼狽的青孟天匿在其中,經過一個日夜的運气調養,体力完全恢复。
  兩個月前他易容以假身份加入馗佞教,其間除了破坏其行動,并陸續除去教中几名核心分子;雖知對方已對他起疑,仍舊留在較重。但前夜一時大義,未察覺湯里被下藥,不久渾身筋骨虛軟,使不上力;眾人趁机群起圍攻。吃力防御之時,善使毒之人向他拋出毒蜘蛛,毒蜘蛛攀在他臉上使出毒液,雙眼頓時無法看見任何東西;他自知無力再戰,憑著超凡意志力強使輕功逃离敵陣。
  加在湯里的虛骨散無色無味難以察覺,索性只要內力高強,不會受其抑制太久。問題是他臉上的毒。覆在臉上的人皮面具因蜘蛛的毒液而發皺變形,他及時服下身上帶著的丹藥,毒液未能侵襲面具下的真皮;但他的雙眼刺痛,浮腫,沒有辦法掙開;眼批語面具肉皮完全粘合一起。是他未強行撕下面具的原因。
  身上丹藥是習醫的三弟青孟仁所煉,藥名艽苡,据三弟所言,藥性万能,俗稱万靈丹。青孟天常年在外面流浪,甚少回鄉;身上丹藥有限,若非必要,他鮮少服用。
  精于醫術的三弟馴養了不少黑烏鴉;黑烏鴉經其馴服訓練,深通人性,取代信鴿。前夜即是烏鴉以振翅聲引領斬盲的他來到此處,避開馗佞教的追殺。由屋外被風吹弄作響的枝葉摩擦聲,以及空气中朽木腐臭的异味,得知自己身處密林中廢棄的木屋里。
  上次捎信回家是一個多月前,這回烏鴉的出現因是帶回了家書,無奈眼睛受傷,無力閱讀。
  他輕撫眼皮,上下眼帘嚴重紅腫,眼球不時有針挑似的刺痛。他曾想過用水溶解丹藥敷眼,但腰間葫蘆內沒有半滴茶水。
  他推算這里仍在馗佞教的勢力范圍之內,經過這么多時辰,他們應該快找上門來了。只是他們一定料不到他的功力已然恢复。
  青孟天輕扯了一下嘴角,臉孔表皮雖殘破不堪,單單一個抿嘴,一個挑眉,散發出來的盛傲之气仍令人心懼。
  他的眼睛雖看不見,但听力甚佳,自信能獨自擊退那些邪教教徒;所以一直等在這里以逸待勞。
  突然,守在一旁一直沉靜的烏鴉揚翅起飛,在木屋內回旋鳴叫。來了!青孟天豎耳,握緊配劍備戰。
  然,除屋外枝葉摩擦聲,未有一絲多余的聲音。
  黑烏鴉目睹青孟天身后一道青光乍現,而后一個人影由模糊虛幻,漸漸變成實体仰躺在地上。
  它更用力拍翅惊叫。
  烏鴉拉長喉嚨的沙啞啼叫喚醒地上杜芽雙的意識,她的眼睫微微閃動”腦部知覺逐漸恢复,肢体卻冰冷而不能動彈。
  她睜開眼,眼前模糊一片,接著回复的是嗅覺,爛掉的木頭發出的腐朽味令她皺眉。她側轉頭,依稀看到一個盤坐著,亂發披散過肩,莫藍色寬肩挺碩的背影……
  她眨眨眼,那影像愈來愈清楚,原先冰冷的軀体亦暖和舒暢了起來。她記起在大馬路上為了撿鈴鐺而背快車攔腰撞上——
  她轉動手肘,握成拳狀的掌心里有鈴鐺。鈴鐺被實物包圍,不會發出聲音,但腦海里響亮的叮當聲,伴隨現實中低亞卻閃亮的烏鴉叫聲,不停戮刺她的耳朵。
  烏……烏鴉!杜芽雙雙眼暴睜,發覺自己在一件老舊半倒的木屋里,一直巨大無比的烏鴉极具野性暴戾地盤旋在半空中。
  她嚇得想張開嘴巴叫,但喉嚨緊得發不出聲。
  烏鴉見她身形移動,一聲戾啼,張開利爪朴飛向她——
  “啊——”她本能地翻身閃躲,靠向僵坐地上一動不動的背影。
  “誰?”青孟天回過身子詫异屋里竟有他人!
  “我!”杜芽雙躲入他怀里。
  烏鴉見青孟天已發覺他,緩住飛行,停在窗口嚴厲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杜芽雙松口气,抬頭看眼前這名青衫男子。見著她的臉孔,她愕愣住兩秒,隨即發出更惊悚的哀喊,“啊——”身子往后攤倒,左手握著的鈴鐺,右手提著的包包全掉在地上。
  “你……你……”她試圖后退閃离他,雙手卻虛軟几乎支撐不住身子。
  她沒見過這么邋遢,丑陋,狼狽的人。青山破舊髒污,衣袖有血跡;頭發蓬松散亂發毛,最可怕的是他的臉——下顎蓄有卷須,輪廓歪扭不成人形,皮膚如同潑過硫酸腐爛發皺,眼皮宛如覆了兩顆肉球在臉上,比突眼的青蛙還可怕。
  “你是誰?”青孟天不徐不緩抽劍出鞘,削鐵如泥的劍鋒指向她。
  他冷酷嚴肅的殺意使她膽戰心惊。“我是……我叫……杜芽雙。你……看不見?”她的眼睛是閉著的。出劍方向的精准卻使人以為她眼未瞎。
  “什么時候進來的?”青孟天又問。話調低沉殘酷。
  “我……”杜芽雙相信自己來到古代。她一直認為絕對有穿越時空的是,也不斷期待能抽身脫离那個繁雜不幸的地方,如今如愿以償,她卻沒有跳躍歡呼的興致,因為她不曉得自己活不活得到下一刻。
  跟前這位奇丑無比的男子像武俠劇里的殺手,一刀砍下一個人頭,被噴了一身是血,眉頭也不會皺一下。
  “怎么進來的!說!”青孟天沒有得到答案,也看不到他恐懼得說不出話的面容,逼問的口气加重加強,利劍往前伸了一寸,再一使勁便會刺入杜芽雙的喉嚨。
  “我不知道……”杜芽雙發抖往后挪,窗口烏鴉目光精銳,仿佛代替主人瞪著她。她不自覺改為跪坐,求饒地道:“我連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求求你,你的劍鋒正對著我的脖子……我手無寸鐵,也不會武功……求求你,請你把劍收回去,還有請你的烏鴉別再瞪著我……”怕死是人之天性,這時候她根本顧不得自尊和驕傲,只盼伏在地上求人饒命的低姿態有效。
  青孟天沒有考慮太久,果然收了劍。“你走。”
  黑烏鴉振動翅膀在屋內飛了一圈,复停在窗口時,頭眼朝外,背對里頭的人。
  沒有逼人的視線,沒有傷人的劍,杜芽雙繃緊的神經猛地放松,兩手無力平攤在地上,上身依舊伏地:“唐宋元明清——現在是什么朝代?”她虛弱地發問。
  青孟天挑高眉宇,額上皺紋的皮膚跟著被扯動。“滾。”
  杜芽雙好不容易找回一絲力气,仰起上身,嘗試向她解釋:“我是從你們的未來,繁華的二十世紀末來的,睜開眼,第一個遇見的是你。依小說不成文的規定,女主角遇見的第一個男人,通常是男主……厄,是個滿重要的角色,我想我們……”
  “別逼我再抽劍。”青孟天冷聲截斷她的話。無情的狠意又回到他臉上。
  “我只是……想請你告訴我,這里是哪里,什么年代!”曉得置身于哪個時代背景,心里才會踏實些。
  “大玄虎韓郾王十六年,北區法州邊界。”
  “大玄虎韓郾王十六年,北區法州邊界?”听都沒听過。“這里是中國大陸嗎?”
  “別再胡言亂語。”青孟天作勢要拔劍,“滾。”
  杜芽雙開始惊悟自己會不陷入哪個一點歷史概念也沒有的爛作者的爛故事里……
  她小心翼翼上前撿起她的鈴鐺和包包,這兩樣東西雖然价值不高,好歹陪同他跨越時空來此。“我再問你最后一個問題,真的是最后一個……”他一動不動。想是姑且愿意听听她還有什么問題。她微微一笑,眼瞳閃過調皮的光芒,期待地問:“上哪儿可以找到又帥又酷,有錢有權有勢的……公子,少爺,或王公貴族?”
  青孟天握著劍把的手松開,神情輕蔑不屑,“妄想攀附權貴?憑你?”
  “我……”杜芽雙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好友方月說得對,她中言情小說的毒中得太深,鎮日盼望男主角似的白馬王子出現在她的面前——她曉得自己太不切實際,但談場像小說精彩轟烈的戀愛,是怀抱浪漫情怀的她最大的夢想。
  現在夢想奇跡般展開在他眼前,接下來的故事必須由她自己撰寫。故事時代背景由不得她選擇,男主角總該讓她親自挑選。眼前這個男人絕絕對對不可能,要她當“美女与野獸”的女主角,給她美金一千万片酬她也不肯。
  她曉得以長相衡量一個人的价值未免膚淺,但現代年輕女子哪個不是這樣?何況這人凶殘暴戾,她沒有信心能和他相處愉快。
  “我走了。”她走向門口。
  輕孟天忽舉手撫眼,“等一下。”
  杜芽雙回頭,“干嘛?你不是口口聲聲叫我滾?”這兩句話未經大腦沖口而出。說出后忍不住咬咬指甲;暗自開心自己不知不覺有了女主角的气勢。
  “去打瓢清水來。”
  “你口渴了?”杜芽雙打量他,手腳俱在,想喝水不會自己去,何必使喚她?
  “我需要清水溶解丹藥敷眼。”
  “你的眼睛還沒瞎,還有救!”她不禁趨近觀察他臉上凸起的兩顆肉球。這個舉動有些唐突,青孟天隨即握劍,烏鴉則拍翅啼鳴。
  二十歲的杜芽雙十几年懂事的歲月全被關在學校里,稱不上見多識廣,但小說她看的可多了,自信能輕松推理出劇情。“我看你神經繃得這么緊——被追殺啊?”
  青孟天未回答,雙唇緊抿,眉鋒擰出怒气。
  杜芽雙蹲下平視他,“我可以幫你,但你必須告訴我,你是好人還是坏人?”她可不想幫錯邊。
  “對手是專做非法勾當的馗佞教。”
  “馗佞教,听起來就坏坏的。可是你看起來也好不到……”他及時住了口。靈机一動,“你會不會是誰的隨從?你的主子帥不帥?在做什么的?”
  青孟天手一舉同烏鴉道:“帶她去汲水。”烏鴉“啊——”一聲回應。她解下腰間葫蘆,遞給她,“別耍花樣,否則它不會對你客气。”
  杜芽雙接過葫蘆,“你這人怎……”
  埋怨的話未能出口,那只猛禽飛在她頭頂上警告她按主人所言行事。
  她不得不跟隨烏鴉,穿過叢林,見到一條小溪,裝滿整葫蘆的水回來。
  一路上烏鴉不讓她有任何喘息的机會,逼迫她以极快的速度奔跑在崎嶇不平的土石道上。回到廟里,把水交給青孟天后,她跪倒在地上急促喘气。
  青孟天拉開壺口的木塞”聞聞里頭的水,仰頭喝兩口;自腰間掏出紅瓷藥瓶,把丹藥投入壺中,頂勢搖了兩三下,擱在腿邊。
  他出其不意抓住杜芽雙手臂,自她手腕摸到她的手肘,“你的袖子?”
  “天這么熱,我穿短袖。”杜芽雙想抽回收,力不從心。
  青孟天對她的說詞無任何反應,轉圈住她的腰反抱她,魯莽拉高她的一擺,她里頭未加穿襯衣,他摸到她的腰肢。
  “你做什么!別亂來!”杜芽雙掙扎。
  青孟天又粗暴拉高她的裙,接触到她纖細的腳踝。他微訝,推開她,“你沒有穿里衣布褲?”
  被推倒在底的杜芽雙對他起了防范之心,后退拉開与他的距离。而后青孟天的動作使遵守非禮勿視守則的她想閉主雙眼,“你為什么寬衣解帶?”
  青孟天以行動代替解釋。他撕下里衣衣擺成一布條,折疊放在掌上,以藥水沾濕,然后圈縛住頭部眼睛部位。
  原來他主要想找塊干淨的布用來敷眼。
  “這樣就可以了?”他的眼傷看起來頗嚴重,敷敷藥水便可痊愈?
  “你可以走了。”
  “我幫你跑了這么遠找水來,連句謝也沒有便赶我走!”
  青孟天連拱手也沒有,极敷衍地:“謝。”
  “你!”真是粗暴的惡霸,過了河就拆橋。
  外頭天色烏橙,黃昏將盡。杜芽雙才汲水時,只見林野不見人煙。他討厭眼前這個人,但至少他還是個人,而且是個稀罕的古代人,她情不自禁想和他多聊兩句。
  她早注意到那只烏鴉細直的腳上系有紙條,“烏鴉腳上的紙條,照你現在這樣沒法子看,我姑且好人做到底,幫你看信好不好?”
  青孟天沉默,面無表情。
  “意外吧?一名弱女子會識字哦!”
  青孟天原就恐怖的臉迸出寒意,“別等人攆你走。”
  杜芽雙站起。唉,雖說他是她來到這里第一個見到的人,但像他這般粗暴丑陋的男子,即使未來他愛上她,為她改了性,成為繞指柔,她不僅不會高興,還會嚇得寒毛直豎。
  “走就走。”不和他多作牽扯應是最聰明的抉擇。
  “等一下!”外頭風聲突然變得詭异,青孟天一僵。
  “你這人真奇怪,”門前杜芽雙回頭,“又赶人走又要人等一……”
  “趴下!”青孟天劍鞘底端頂地,起身扑向她。
  “啊?”杜芽雙不解,被他扑倒壓在地上。
  連著三支冷劍咻咻射入,直直插入木牆。烏鴉飛翔,叫聲緊迫慌張。
  青孟天拉杜芽雙起身,“走!”抱著她縱身一跳。
  “門口在旁邊你怎么往上……啊——”毫無預警飛上半空,杜芽雙害怕地依附在他身上;當他沖破屋頂,她嚇得惊叫。
  等在屋頂上的几名黑衣人,立即揮刀攻向他們;青孟天推開杜芽雙,一劍刺入對方胸膛,又挑破另一人的喉嚨,對方立即哀喊倒地。
  太多人站在半倒腐敗的木屋屋頂上,木屋開始搖晃,青孟天率先扛著杜芽雙突破重圍,意圖轉移戰地。
  蒙眼的他輕松跳躍林野的枝干之間,事先埋伏在樹上的馗佞教教徒沒有占到便宜,反而像是站在該處等死似的,青孟天毫不留情要他們一刀斃命。
  “我……啊——”杜芽雙象是他的包袱,丟過來扔過去,卻又能及時扶她一把。開始事出突然,她愕怔得沒有任何反應,待黑衣人絡繹不絕自四面八方出現,她恢复女性本能,危險之時除了尖叫還是尖叫。“啊——”
  “我的……啊——啊——”
  青孟天飛身刺死一人,停在二十尺高的木干上,放開杜芽雙,抱樹木主干旋了半圈,解決躲在另一邊的家伙,再旋了回來抱住前晃后晃,惊叫不斷的杜芽雙。
  “住口!”他不在任何地方多作停駐,以免被層層包圍。
  “我的天哪!啊——”飛上飛下,比云霄飛車還可怕,她頭暈想吐,拼命大叫以舒緩胃部不适。
  “別吵!你給我住嘴!”青孟天想撫住她的嘴,卻略有偏差握住她的脖子。
  “別勒我——”
  “閉上嘴巴!否則我什么都听不見!”
  敵人為數太多,時有暗箭射向他們,他被逼得降回平地。
  以腳步聲推思,四周都有人,不過全是小嘍囉,見弟兄不斷倒下,開始遲疑不敢進攻。
  青孟天左手拽住杜芽雙手臂,右手豎劍,轉步繞圈,以耳代眼,凝神傾听八方。
  雙方都在等待,等待對方先動手。
  樹林突然又靜了下來,方才一片肅殺之聲仿若假想。
  杜芽雙亦屏息不敢吭聲,眼角瞄見青孟天腰間水壺繩線松開了。
  “你的水壺……”
  水壺應她的聲音往下掉,某個伏在樹上的家伙以為逮到時机,伸長劍飛扑向二人——
  青孟天抬腳將下附的水壺往上踢,同時朝同一方向出劍!該人先被水壺擊中,隨即挨了致命的一刀。
  樹林又混亂起來,青孟天扛著杜芽雙,橫下心,展開殘酷殺戮;林內血肉橫飛,不時有人呻吟呼號。
  趴挂在他肩上的杜芽雙嚇死了。“四周都是人,我們被包圍了。把我放下,我不要跟你在一起……”
  一名手戴黑色手套的紅衣人出現,身手較嘍囉靈活許多,足以与青孟天對上數招。
  “既然你想死,我就放下你。”青孟天抽空告訴她。他早閒她累贅。
  “不要——”眼見紅衣人對她揮出一劍,她閉上眼倒抱住青孟天的腰杆。
  青孟天擋去紅衣人來劍,紅以人倒巧筋斗數圈,退离開他。嘍囉們跟著退開。
  紅衣人擺出隨時可以出招的架勢,“兩天不見,你就搞上了一個女人,真有閒情逸致。”
  “廢話少說。”青孟天握劍的手腕旋了一圈,戰斗力維持在最高點。
  “你究竟是誰?如何混進馗佞教?還有,你到底——暗殺了馗佞教多少人?”
  青孟天非常瞧不起人的露出冷笑,“你沒有資格發問。”

  “哼!手下敗將還敢這么囂張。”紅衣人掏出兩只毒蜘蛛拋向他,同時下令眾人,“上!”
  青孟天側身閃過蜘蛛,在他身后的兩名黑衣人遭殃,凄慘哀喊倒地翻滾。
  第三波混戰開始沒多久,突然來了不少足以和馗佞教抗衡的人,青孟天身邊頓時沒了敵手,布條蒙住眼睛的他不知道這幫出手相助的人是誰。
  來人個個武藝精湛,馗佞教迅速居于下風,帶頭的紅藝人好不容易找出空隙發問:“來者何人?”
  援助青孟天的群眾之中,一名年紀与他相近,正气軒昂的男子舉手輕輕一揮,所有人停止攻勢,對方也不敢妄動。
  男子沉聲道:“義宣庄,宣漠冷。”
  不僅紅衣人瞪眼詫惊,杜芽雙發覺青孟天听到那名男子的聲音時,身子亦僵硬了一下。
  “義宣庄少主?”紅衣人拱拱手,“貴客哪!”神色一戾,“你為什么幫他?”
  宣漠冷淺笑著,諷道:“他剛剛已經說過,區區一個邪教爪牙,沒資格問太多問題。”
  “你!”紅衣人咽不下气,“全部給我一起上——”雖然這么喊,當大伙作狀再戰時,他卻趁机掉頭,逃之夭夭。帶頭的人跑了,手下爪牙自然也抱頭鼠竄,落荒而走。
  不用太久,林中只余站在同一邊的“好人”。
  宣漠冷走到青孟天身前,“你的臉……”
  青孟天放下一直扛在肩上的杜芽雙,“沒事。”表情和聲音皆冷硬,似乎不怎么高興對方的出現。
  宣漠冷沒在意他的冷淡,极富魅力地對杜芽雙一笑,而后說:“馗佞教經你這位正義之神直搗巢穴,一一消滅他們的核心分子,看來撐不了多久。”
  杜芽雙開口想說話,青孟天卻撫住她的嘴巴。“你為什么出現?“
  “恰巧經過。”
  “多事!”青孟天不顧身旁杜芽雙揮舞兩手悶喊,圈住她的腰,帶著她飛离該處。
  宣漠冷維持淡笑,目送青孟天离開。
  若未親眼見過獨來獨往,孤僻倔傲的青孟天,絕對難以理解,貴為東區青州將王爺長子的他,為何舍棄富貴雍容的生活,浪跡江湖。
  而今日他身邊竟多出一名女子——宣漠冷覺得,青府不久后也許又會有一場喜筵。
  只可惜說出去一定沒有人肯相信。

  天色全黑,兩人來到另一處荒野,這里土坏松軟,地面平坦覆滿綠草,樹木沒有先前林茂密高大,月光清明,涼風偶爾送來淡的野果香。
  “你總算停下來,總算放開我的嘴巴了!”杜呀雙气呼呼的抹嘴。
  一路上她嘴巴雖被撫住,卻不停悶聲叫嚷,弄得青孟天整個手掌全是她的口水。他嫌惡地在身上抹干手,然后隨意靠著樹干坐下。
  “剛剛那個人是誰?我沒听錯的話,他叫宣漠冷,是個什么義宣庄的少主對不對?”宣漠冷符合最佳男主角的种种條件。武功高強,相貌媲美小說封面的俊男,与坏人對招時正气凜然,對著她笑時,透露他平常時候是個風趣幽默的男人。“帶我去見他,我要跟著他。”
  “你剛剛為什么不說?”
  “你一直撫住我的嘴,我哪有机會說?”
  青孟天態度依然冷漠,“你走吧。”
  “走去哪里?你把我帶來這荒郊野外,必須負責帶我去找宣漠冷。”
  “不許再出聲。”他一直把她當作自己的東西而帶在身邊。他后悔了,因為她吵死了。
  “你這人怎么這么蠻橫?明明是你……”
  “滾!別再出現在我的視線之內。”
  “眼睛用布蒙住的人還會有視線?”杜呀雙不是個口齒伶俐的女孩,不過一旦被逼急了,也能語帶譏誚。
  “別以為我不會對女人動手。”青孟天發出威脅。
  杜呀雙覺得泄气。她怎么這么倒霉?穿越時空碰上如此丑陋,蠻不講理,殺人不眨眼的家伙!
  可是看看周遭,月光雖然明亮,但野岸荒涯,人跡罕至,气溫愈來愈低——不想還好,一想到多少毒虫猛獸視他們為鮮美獵物隱匿在暗處司机而動,她就覺得陰森恐怖,毛骨悚然。
  傻瓜才會在這种時候讓自己落單。
  “天一亮我就走。”今晚姑且投靠他。
  青孟天太過專注于打斗而忘了時辰。“天黑了?”
  他取下頭上干掉了的布條,手摸腰間找水壺。
  “你忘了?你的水壺被你丟掉了。”她彎身代他審視他的眼,“你的眼睛還是紅紅腫腫的,張不開?”
  青孟天不喜她關怀的語調,推開他,“閃一邊去。”
  “你這人怎么這樣?眼睛看不到真的很不方便,再說你正被人追殺,仇家什么時候會找來也不知道……”
  若不是听宣漠冷戲稱他是正義之輩,她才懶得理他眼睛會不會嚇,明天是死是活。
  她想起包包里的冷眼貼或可派上用場。“我這里有個東西,不是什么仙丹妙藥,不過貼在臉上有冷敷的功用,應該會舒服些。你先將就一下,等舒服點,自己去找水,怎么樣?”
  她撕開包裝及貼面的鋁箔紙,遞給他,但他不理。
  “我發誓,絕沒有毒。再說我覺得你是好人,雖然孤傲難以親近了點……”
  她擅自將貼面貼近他的臉,他拽住他手腕阻止,不過臉上感受到的清涼感覺使他改變主意。
  “多少錢?”
  “也不知道有沒有用,不用錢吧!”
  “你說個价錢。”
  “你覺得多少就多少。”爭不過他,索性隨他給价。
  青孟天給她一錠銀兩,然后仰頭由她把冷眼貼敷在他眼上。
  杜呀雙坐在他身旁,把玩那錠銀兩一會儿,轉頭對他道:“我肚子餓了。”青孟天未作任何表示,她撫著空扁的小腹又說:“我今天早餐,午餐都沒有吃,現在不知道晚上几點了……”想必早過了晚餐時刻……
  她動動鼻子,肚子餓時嗅覺特別靈敏,“你有沒有聞到什么味道?”空气中有一股水果香味。
  她站起身,尋找香味來源。前方不遠處有數株約兩公尺高,枝干細軟,葉片柔軟修長的果樹;全樹挂滿香气濃郁的果實。
  “好香哦!這是什么果實?”她邊說邊跳著采摘果實,嘴饞等不及站好便塞兩顆入口。
  “好甜。”她囫圇吞了數顆,有摘了滿帶回到青孟天身邊。“你要不要?”
  鮮果味道奇香,青孟天覺得刺鼻,“先別吃。果子長什么樣?”
  杜呀雙觀察掌上的果子向他報告:“小小圓圓的,比櫻桃大,象是小番茄……比小番茄圓……”又嚼了兩顆,“吃起來……”
  “我叫你先別吃!什么顏色?”
  “紅色吧!天色太黑了,應該是很漂亮的紅色!”
  “別吃!這果子可能有毒!”
  “啊!”杜芽雙梗到,咳了數聲,“你為什么不早說!咳咳……”腦海一陣暈眩,不由自己倒入青孟天怀里,“我已經……你不說我還沒有感覺,你一說果子有毒,我立刻手軟腳軟了起來……”
  青孟天卸下冷眼貼,原先緊閉的眼睫開了一個小縫,怀里稍嫌瘦弱的軀体是真實的,不過影像十分模糊。
  “好不容易穿越千年來到這里,不會因為几個小果子就死翹翹吧……”他覺得隨時都會窒息,非常不舒服。
  “笨蛋!”青孟天生气地搖撼她雙肩,“我說過几次‘別吃’了?”
  “啊……你睜開眼睛了……”她看到他一點點眼球和眼白,好好玩,她現在的眼睛和青蛙一模一樣,“怎么樣?我自認臉蛋長得很可愛……可是你別動心哦,我不要……不要跟你……”
  青孟天冷凝著臉,倒轉她的身,一手掐緊她腰肢,另一手粗魯地探入她嘴巴催吐。
  “你——”她的腰會被他掐死,嘴巴會被撕裂……“嘔……嘔……”




《第二章》

  杜芽雙給青孟天的冷眼貼效果不大,敷在臉上只是暫時舒緩浮腫刺痛,真正有效的還是三弟煉制的丹藥。
  天將破曉之際,他的雙眼已無大恙,隨招來黑烏鴉,閱讀它帶來的家書。
  撰寫家書的是青家排行第四的老么青孟佑。劈頭便說他卜了一卦,卦向顯示青孟天近來霉運連連,務請好自為之。青孟佑學藝不精眾所周知,但青孟天從來不信占卜,命運安排之事,所以不以為意。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二弟孟書前些日子娶親,迎娶對象不是自小盟訂婚約的水芙蓉,而是從外地帶回府,身世不明的丑丫頭。
  四兄弟中個性最溫和的青孟書竟率先毀坏最被看好的婚約,老三和老四自然無意遵從雙親旨意,迎娶素為謀面的未婚妻。么弟孟佑還在信中明确表態對水芙蓉有意,宣告他已和早就有意染指芙蓉的老三孟仁成為對敵。
  青孟天象想得到而人兄弟閱牆,爭相討好水芙蓉的畫面。
  四人定親對象只有水芙蓉是青州人,因此只有孟書曉得未婚妻子的相貌個性。青孟天的未婚妻是北區之首梁州將王的女儿,孟佑在信中用幸災樂禍的筆調告訴他,他們耳聞北梁將王千金一些很有趣的事,既然他正好浪蕩至北區,產平法州亂党魁佞教后,不如去會會他早該過門的妻子。
  青孟天的确有前往北梁的計划,主要目的是退婚。他的父母——東青州將王爺,王后,放仍性喜流浪的他出走,又讓次子先成親,想必已有心理准備,習慣孤獨的長子決定退婚,今生不娶。
  身旁依樹熟睡的女孩磨了磨牙,青孟天淡淡瞟她一眼,繼續想事情。
  心中輕描淡寫西雍及南許日益顯明的叛亂之心。終于承受圣皇領導的東青州為此早有因應對策,不過西雍殘暴,南許狡詐,青將王派去臥底的探子,似乎都出了問題。
  可能的話,青孟天將會轉往這兩個地方看看。
  昨夜杜芽雙食了毒果,經他催吐,一陣劇嘔后昏厥,他讓她服下丹藥,昏迷不醒的他鼻息很快穩定,轉為熟睡。
  一整夜她囈語不斷,還會磨牙。
  她裝扮异于內地女子,應是外地人,青孟天本身叛逆,未把世俗禮教放在眼里,江湖里性情豪放的女子他也見過不少,然而發現她只穿袖衫襦裙,沒穿里衣布褲時,他還是嚇了一跳。她的包袱也長得奇特,有點像是放大數倍,加了底線的錢袋——碎花棉布縫制成的袋子,袋口穿有繩帶,拉緊便束起袋口,繩袋可背可提可環在手腕上。由她賣給他的冷眼貼來看,她所屬國家的物品頗為新奇。
  這個世界本就無奇不有,青孟田更是不會大惊小怪的人,所以他沒有研究她太久。
  天空由墨黑漸漸轉為青藍色,不過晨曦未出,時間還早,青孟天索性合眼小憩。
  平靜的林野突然多出不少悉窣怪异的聲音,青孟天睜開眼,搖杜芽雙的手臂要她醒來。杜芽雙睡得极沉,磨磨牙,轉靠在他肩上。
  整個林野的气氛轉為危險緊張,青孟天把杜芽雙扛在左肩,佩劍出鞘握在手上,与躲在暗處的敵手對峙著。
  還是馗佞教那伙人。他們的不怕死出乎青孟天的預料。
  也好,省得他再費力气去找他們。
  對方選定時机,數名教徒突破一触即發的戰況,一起進攻,展開与青孟天的血拼。
  今日青孟天不再見人就殺,他縱身飛躍林野間,尋找帶頭的人,想要直接解決這批人的首腦,再赴馗佞教找他們更上層的人。
  車輪戰比較倒霉的通常是最接近敵人的人,這群黑衣嘍囉為了保命大多和青孟天保持距离,隨著他移動;偶爾几個較暴躁,想搶攻的家伙揮劍向他,結果當然立即成為劍下亡魂。
  形成青孟天前進,在他前方的人拼命后退,在他后面的人努力追赶的場面。
  眾人很快出了樹林,來到一片原野。原野稍有斜度,似座小山丘,丘頂有棵大榕樹,這附近的地形大抵一樣,草原綿延,原上有生長蓊郁的榕樹。
  來到原野,青孟天始知進入樹林和他進行追逐戰的小嘍囉心負有引他來此的任務。
  數百名馗佞教教徒在原野上等著他,其中几名干部著异色服裝,夾在黑衣群中十分明顯。
  該來的都來了,承蒙他們這么看得起他。等這些人一死,從不露面的教主應該會逼出來。
  他扛在肩上的東西突然抖個不停,“醒來了?”若非她有動靜,他几乎忘了自己帶了個人在身上。
  “早就醒了……”他們被層層包圍,孤立無援,這下子死定了。而怕得發抖之余,她倒挂在他的肩上,覺得非常不舒服。“我可不可以……換個姿勢?”
  馗佞教干部下令大家一起上,四周所有人齊聲喊殺沖向他們。
  “很快會如你所愿”青孟天說這么一句話時,已旋揮一劍同時刺死四五人。
  鮮血噴到杜芽雙臉上,她直覺想要尖叫,卻怕攪亂青孟天的听力,急忙住口。
  而青孟天因身体重心轉變,不是更換扛抱杜芽雙的姿勢;杜芽雙感受到他和昨夜有些不同,昨夜他就非常厲害,不過對敵時身体繃得很緊,今日神色輕松,气勢更不可一世。
  驀地,她從右方甩翻回他左肩上,她曉得了原因——他的眼睛已痊愈。
  既然如此,她毋須在客气,盡情隨著緊張情勢尖叫再尖叫。
  她宛如他舞弄的一支槍,拋,翻,甩,接,只差沒以她刺擊敵人。
  青孟天主要想攻向几名干部,不讓他們周圍全讓黑衣人掩護。
  好不容易刺傷一名藍衣人手臂,要追加給他致命一擊時,他翻滾閃開,青孟天當然不會就此放過他,上前刺穿他左胸。
  “攻那個女的!她是他的弱點——”藍衣人在死前向群眾喊了這句話。
  先前所有人注意力全在青孟天,沒想到攻擊他身邊的杜芽雙才可使他分心。
  果然,開始針對杜芽雙出招后,青孟天漸漸必須守多于攻,黑衣人倒下的速度減緩。
  戰區隨青孟天的移動逐漸移往山丘頂上。
  几名黑衣人率先沖向山丘頂上的大榕樹,意圖埋伏在樹上,伺机刺殺青孟天。
  “別靠近那棵樹!”當他們跑入榕樹樹蔭,紅衣人突然喊道。
  几人經紅衣人提醒,才想起設在該棵樹下的陷阱——反映較快的不是及時跳開,便是使出輕功飛到樹上,不過還是有兩個人失足落到樹旁的一個大窟窿。
  “原來如此。”青孟天臉上揚起冷笑,躍至樹上,刺死樹上兩三人后,放下杜芽雙,“自己小心點。”獨自回到樹前原野應戰。
  “你怎么可以這樣——”杜芽雙抱著樹干叫嚷。這棵樹充滿濃重的腐尸味,令人作嘔。
  少了杜芽雙這個累贅,青孟天一個人勢如破竹,銳不可當,沒有人能跨越界線,接近杜芽雙。
  杜芽雙不再叫嚷,傻傻看著青孟天。他揮劍之快,讓人尋不著一絲劍影,只見對方一個個哀喊倒地。
  尸腐味逾益刺鼻,杜芽雙低頭一看,樹下個窟窿大深,黑不見底,而先前落入洞里的兩人,其中一個幸運地攀住樹根,即將爬出洞口。
  那個人還邪淫地抬頭一直對著她笑!
  杜芽雙全身寒毛全聳了起來。她嚇得跳腳,險些落樹,尖叫道:“救命啊!他……他沒有跌到底,攀樹爬出來了!爬出來了!救命啊!喂——”
  青孟天除去身邊的人后才抽空回頭,見到一名家伙甫爬出洞口,以及杜芽雙向他揮手求救。
  笨蛋!他才要罵出口,杜芽雙便往下墜——
  他沖上前刺死洞口邊的黑衣人,并躍入窟窿抓住杜芽雙的手臂,劍身刺入土石,兩人才沒有墜入深不可測的洞底。
  “哈啥啥啥——”紅衣人狂笑來到洞口俯望,“你終究還是掉下去了!啥啥哈啥——”
  他的手下跟著他一起狂笑,許多人扛著大袋土石來到洞邊,紅衣人平舉右手要他們別急。
  好臭!酸嘔的胃液涌上杜牙雙喉口。這個洞充斥死尸腐爛的血臭味。
  洞底堆的全是死尸,而落入洞里的活人,不是只有他們兩個。
  杜牙雙見到另一名緩緩上爬的黑衣人。“有……有……”她晃動身体,說不出話。
  “抱住我的腰!”青孟天拉起她的雙手讓她環抱他的腰,剩空的手握住一條樹根,抽出劍身王下次中這名黑衣人!
  紅衣人見弟兄又死一人,止住笑,臉色發青,愣了一下,怒气眉眼告訴青孟天:“下面全是我死去的兄弟,而這棵樹就是他們的墓碑!”
  “哦!”青孟天虛應,內心暗忖逃脫的方法。
  杜牙雙是個累贅,很大的累贅。帶著他硬飛出洞口,絕對會受傷,甚至走不了。
  如果只有她一個人,會受傷,但不會有事;若再往前推演,如果沒有她,他本不會落入這個洞穴!
  她出現以后,把她帶在身邊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危險關頭仔細一想,她生死与他何干?
  他心一狠,甩掉她。
  “你!啊——”杜牙雙墜入洞底,由她凄涼的喊痛聲听來,這個洞沒有想象中這么深。
  “你夠狠!”紅衣人面部肌肉急速抽搐,趁她飛出之際朝她扔出數只毒蜘蛛,果然使他為了閃躲毒蜘蛛而往下掉。“在你死之前要它們陪你玩玩!”
  眾人開始投下土石掩埋洞口。
  “我活埋了你!啥哈哈——讓你陪葬我死去的兄弟——啥哈哈啥……”
  跌在死尸身上猶如跌落軟床,不會受傷。青孟天抬首護頭,一一刺死隨他們下來的毒蜘蛛。
  杜牙雙不會閃躲落下的土石,只會喊痛。
  青孟天突然發現這不是個死洞。馗佞教為了埋尸而挖掘時,沒有發現這布滿榕樹根的地下有個橫向地帶是中空沒有泥土的。
  他拉起杜牙雙,落下土石很快埋及他們的腰;他揮坎樹根,硬是拉著杜牙雙躲入邊旁,完全避開落下土石。
  杜牙雙被土石擊傷數處,痛得哭泣。突然,青孟天竟將劍光刺向她——
  “你要殺我!你竟然要殺我!”杜牙雙掩面癱跪大哭,被突出的樹根刮傷。
  青孟天劍身刺入的是她脖子旁邊的泥土。
  馗佞教投入埋尸窟窿的土石已完全覆蓋過他們的頭頂,上面的人相信他們已亡。
  “你居然要殺我……”杜牙雙嚎哭,在封閉的地底下分外傷耳。
  “看清楚,我殺的是蜘蛛。”青孟天摸索到她的手臂,把她拉到身邊,“是蜘蛛!”
  “烏漆抹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啊!”
  青孟天几乎擰斷她手臂,告訴她:“不像我殺你就住口!”
  杜牙雙猛然住了口,但仍忍不住抽泣哽咽。
  青孟天放開她,以手探測這地底的土石質地,及這個中空地帶的高度,寬度。
  他削了條木根,以打火石燃亮。地底亮起橙紅火焰,杜牙雙一時無法适應光亮,掩住雙眼。
  是地道。跟前雖然遍布榕樹根莖,但看得出是條地道。
  “跟我走。”
  杜牙雙隨他攀爬,穿越多條根莖縫隙后,地道的行徑更加明顯。
  由這些根莖看來,地道几十年前被挖掘,而且早已廢棄。
  雖然這地道暫時讓他們逃過一劫,但情況并不樂觀。
  燃木釋出的煙使杜牙雙嗆咳,青孟天遂息掉火焰。
  “你為什么熄火!這樣我們什么都看不到。”黑暗使杜牙雙不安。
  “我不想被煙嗆死。”他們應該已繞過地上那棵榕樹的根莖,地道變得寬廣易走,空气亦較為清涼。
  既然有空气流通于地道里,應該有出口。青孟天徑自加快速度前進。
  杜牙雙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得見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你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喂——”
  她戰戰兢兢碎步往前移動,“喂——”聲音出去后宛如上KTV拿麥克風講話的效果,回音不斷。
  回音褪去后,她停下腳步。地道里變得一點聲音也沒有……他呢?
  “你怎么可以丟下我!”她慌張往前跑,“你說說話!回答我啊!喂……”
  完完全全的黑暗,她連自己的軀体也看不到,向前奔跑的雙腳仿佛不是他的,因為她無法感受自己在前進。
  “你……你……啊!”地面不知是突起石塊或樹絆倒她,“啊……”著地時膝蓋,手臂首當其沖,“痛……痛……”她痛得抱腿側躺在地上。
  “動作快點。”青孟天道。
  她聲音十分接近她,她伸出手摸索,拂到他的衣擺,及他的腳。他就在她身旁。
  唯恐她跑掉,她兩手圈住他腳踝處,“我受傷了,你不能多多少少關心我一下嗎?”
  青孟天抬腳,不任她的雙手縛住他的腳。“我為什么要關心你!”
  “是你害我掉下來的!”
  “我害你?”青孟天反問的語調中不悅多于疑惑。
  杜牙雙坐起,手撫膝蓋痛處,“如果我沒遇見你,就不會追殺,更不會掉進來這种地方!”
  “是我推你進來的嗎?”聲音冷冽得令人發顫。
  “是我自己……”杜牙雙不得不承認是她自己失足落下。“雖然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來,可是……可是在緊要關頭,你還是舍棄了我,你揣掉我,把我甩入洞底!”
  “不可以嗎?”青孟天不覺得這么做有錯。
  “當然不可以!如果……如果剛剛你自己一個人逃出去,只有我被活埋,你良心不會不安?”
  “不會。”
  “不會!你怎么……怎么可以無情得這么理直气壯!”是他害她卷入這場紛爭!再說,她會失足落下也是他突然把她放在樹上,他怎么可以一點愧疚感也沒有!
  青孟天不耐煩地重呼口气,“我還沒有怪你……”
  “怪我?”
  “沒錯。”他起步往前走。追究誰對誰錯沒有用,停在這里和她計較更是顯得他和她一樣幼稚。
  “你別走!”杜牙雙試著站起,左腳膝蓋的痛楚使她跪回地上,她气得耙土咆哮,“你憑什么怪我?我早說我要跟隨宣莫冷,是你硬把我留在你身邊!你別走!不准走!不准走——你听到沒有——”
  她的手抓在土上,有許多不知名的東西緩爬上她的手臂。
  她怔愣住好一會儿,确定手臂得搔疾感兗是真實的,像是無數只螞蟻在她手臂上游走一樣!
  “啊——啊——”她跳起,逃命般跌跌撞撞往前奔跑,“啊——”尖叫聲比方才的咆哮凄涼刺耳數倍。“有虫!有虫!啊——”
  青孟天折回來攔住惊慌失控的她。“叫什么叫!是你侵犯它們的地盤,該叫的是他們!”
  “可是……可是……”她吸鼻,惊嚇過后极有可能大哭一場,但她努力忍著。
  青孟天拍打她的手臂,揮去泥沙及蛆虫,然后放開她。
  “怕落單就走快點,別浪費時間!”
  “等……等一下。”直覺往前扑,撞進他怀里,雙手立即在他身上游移摸索,“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晴孟天在她繼續往他下腹部触摸時止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
  杜牙雙赶忙反手握住他,她要找的正是他的手。“什么都看不到,我一個人不敢走,你的手借我牽……”
  “不借。”她干淨利落地拒絕,立刻想抽回手。
  “別這樣!”杜牙雙緊急圈住他手臂,整個人依進他側身,“只是牽手而已……只要你牽著我走,我保證不會再拖累你。”
  “已經拖累了。”
  青孟天拉開她粘在他手臂上的雙手,改為由他主動握住她的手。
  他牽她的手帶著她前進。
  甫前進數尺,去路被濃密紅繞的樹根橫阻。
  “前面又是一棵樹。”
  青孟天比照前例,挑選一條較干燥的木根引燃,領杜牙雙自根莖縫隙穿越通行。
  通過該樹底,青孟天借火光稍微觀察前方路況,然后削了几條木根帶在身上,便熄了火。
  當他偌大手掌又整個复住她的手,她不禁對他說:“謝謝。”謝謝他手掌的溫暖使她不再那么惊懼,也謝謝他剛剛細心領她穿越樹根,她才未再被根莖刮傷。
  她誠心道謝,他卻沒有回聲。于是她向他強調:“我跟你說謝謝。”
  “少廢話。”青孟天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故意把几條木根交給她負責。“這些你拿著。”
  杜牙雙右手被他拉著,左手得提包包還得抱木條,加上他于步跨得又大又快,她小跑步才跟得上。他的不体貼,不溫柔,不怜香惜玉都令她不滿,但她不敢說出口,因為只有依靠他才有可能能活著出這地道。
  她是個識時務的人,死去雙親委托的監護人待她不好,可是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她三天兩頭會畢恭畢敬地對他們說句:“謝謝叔叔嬸嬸的照顧。”
  夢想使她能伸能縮,求生意志超強。她永遠相信總有一天,她會碰到一個深愛她,包容她,愿意好好照顧她一輩子的人。
  只要相信未來一定是幸福快樂的,現在所受的苦便不算什么,值得忍耐。

  把地底的世界比喻為黑夜,那么這個長夜不僅漫長,似乎永遠也不會過去。
  看不到日夜交替,沒有天日星月,永遠漆黑。
  杜牙雙隨青孟天不停地走,偶爾他燃木看視路況,火焰亮度灼傷她的眼,她總是躲在他背后。
  “休息一下好不好!休息一下……”
  她多次如此要求,青孟天未曾同意過。
  這一代的土時幽谷以為,吸入异間的空气顯得又騷,杜牙雙覺得難受。
  空腹涌起酸的胃液,杜牙雙甩開青孟天的手,后著胸口彎身想吐,“我覺得不舒服,讓我休息一下……”
  她張著口,卻嘔不出東西。頭重暈眩,她蹲下身;一會儿,全身滲出冷汗,她雙腿酸軟想坐下,但怕土理會鑽出虫子爬上她身体而作罷。
  “喂,你在哪里?”
  “在這里。”
  聲音來自她右上方。她仰頭問:“你不累嗎?”
  “想休息就少說話。”他一點都沒變,還是那么冷淡。
  杜牙雙抱著平坦的腹部,既餓又渴。下巴擱在膝蓋上,聞到包包散發出來的香味。
  她松開袋口,記起那是她采摘的一堆散發奇异香味的毒果子,一些果子還在她包包里。
  “把那些果實丟掉。”有毒香果的味道在有异臭的地道里格外突兀。“如果你再吃,休想我會再救你。”
  “我沒那么笨,只是聞聞。”她捧起兩顆果子湊近鼻間,咽去嘴里急速分泌出來的口水,差一點點克制不住,把毒果子塞入口。
  “啊!啊!我想起來了!”她想到包包里的糖果餅干。“我袋子里還有一些吃的!可不可以點火讓我找一下東西?”
  “不可以。”土石的异味已使空气濃濁不淨,不能點火。
  袋子里的空隙全塞滿毒果子,她喜歡果子的香味,所以沒打算丟掉。她拿出几個放在左手,右手小心翼翼探入袋里摸索。
  “有了有了……連水也有……”她找出裝有白開水的塑膠瓶,及半條巧克力。危机意識告訴她不能把所有食物吃光光。
  她吃著巧克力,“我有餅干跟糖果,你要不要?”
  “不要。”
  “真的不要?我們接下來不曉得還要走多久,什么都不吃,撐得下去嗎?別逞強哦!”
  她听到青孟天一聲輕哼,似乎不屑她的說詞。
  杜牙雙暗罵他“鐵齒”。扭開塑膠瓶瓶口喝水,好心再問他:“你總會想喝點水吧!”
  “不想。”
  “真的不想?先說好,東西有限,我只給你這一次机會,以后你用再多錢跟我買,我也不賣的哦!”
  “很好。我們誰都別打對方的注意。”
  杜牙雙又喝了口水,站起,“打什么注意?”
  “我不要你的東西,你也別求我把東西分給你。”他單用身上藥丸支撐体力,綽綽有余。覺得讓她休息夠久了,他下令啟程,“走。”他伸手探向她。
  “什么東西?你有什么東……啊,”追問之時,她的前胸被他的大手覆住,“你……你……”
  她衣衫單薄,青孟天清楚地感受到那份突起的柔軟。
  “你摸到我的……”
  “手。”他迅速移開手,摸到她手臂,下滑握住她手掌。
  杜牙雙吐吐舌。這么黑,他應該不是故意,而且他沒說是她的“后背”已經很好了。
  青孟天不管她再想什么,用力拉她起步。
  “等……等一下!我的東西還沒收好……”左手拿著水壺濺出水,杜牙雙不舍地添添手。
  青孟天甩放開她的手,“快點!”他的聲音粗嗄不穩,想是心底暗自在意剛才措手摸到她胸部。
  “等一下啦!我再喝口水。”
  青孟天听到她喉嚨吞水的咕嚕聲,她喝了好大一口水。
  “我腿好酸,走不動了,我們休息久一點好不好?”她曲膝蹲下。明明吃了東西,喝了飲料,卻更累更餓了。
  “你不用征求我的同意,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
  “真的!”他突然良心發現了!
  “沒錯。我們各走各的。”
  “各走各的!就這么一條路,我們怎么各走各的!”
  “要跟著我就少囉嗦!快點!你那口水喝玩了沒有?”他身上少許耐心被她磨掉了,脾气大得不得了。
  杜牙雙搖搖瓶子,“我……喝完了……”倒轉瓶口又搖了搖,空空如也。
  “怎么辦?我不知不覺把整瓶水喝完了!現在一滴水也沒有了,怎么辦!我們以后怎么辦!”她不知所措,扯青孟天的衣服一直問:“怎么辦!怎么辦!”
  “不知道!”
  “水很重要,沒有水是不行的……”
  青孟天掐她手臂,阻止她再扯他衣袖,“你再怎么吵那壺水也不會回來!”
  他回頭別身撿起她剛才蹲下時放在地上的木條,然后怒沖沖拖著她前進。
  “你一點都不怕嗎?不知道這個地道到底有沒有出口,不知道我們還能活多久,你難道……”
  青孟天掐她手腕讓他住了口,“你再敢吐一個字,我馬上放開你的手!”
  杜牙雙頓時因覺得委屈而鼻酸,緊咬住下唇不敢哭出來。
  原先單純平直往前進的地道,開始出現下坡,也不再遇見樹。
  地道逐漸狹小低矮,青孟天必須別著脖子走路,土石硬度有變,有些路段松軟,有些路段堅硬;許是因為地質的關系,地道方向才會有了轉折。
  气溫底,空气冷濕。
  依地道的深度及挖掘方式推測其由來,很有可能是為了逃亡而挖,而且人數不少,并因為某些緣故,遲遲不敢傷地面。
  只是,挖掘這地道的人們究竟有無掘出出口?或者他們到后來逃過敵人追殺,卻一個個死在地道里?
  杜牙雙腳不跟嗆往前倒,青孟天即使扶住她的腰。
  “我真的不行了……一步也走不動……”
  她身子虛軟的依向他,他推正她,才放開手,她立刻又倒向他。
  “你站好。”
  杜牙雙膩在他怀里,眼睛已經睜不開,思緒飄走了一半。“我們走了三天三夜了,再不睡一覺會死人的……”
  “沒那么夸張。站好!”
  一被他推開,她馬上打個寒顫,“好冷……借我靠一下……好餓……好累……”
  青孟天搖撼她肩膀,“你醒醒,別睡著!”
  “別吵!”杜牙雙吼完這兩字,磨了磨牙,陷入沉睡。
  “你……”
  青孟天叫不醒她,更不可能浪費力气背著她走,于是把她靠牆放在地上,自己則坐在她對面。
  他服了一顆丹藥,合眼休息。
  片刻,青孟天覺得杜牙雙有動靜。“這么快就醒了?”
  “好冷……”
  杜牙雙半夢半醒,夢游似地伸手往前搜尋。找到他胸膛,她惺酣躺入他怀里。
  “你干什么?走開!”
  她緊圈住他的腰,身体一陣瑟縮,“我好冷哦……”
  “走開……”他硬是使勁推開她,她縮躺在地上。
  “好冷……”
  青孟天听出是她的囈語,原已橫下心不理,過了一會儿,他說:“過來。”
  愿意把胸膛借給她,但她毫無動靜。
  “過來!”他下令;她沒有反應,小聲地磨了磨牙。
  青孟天重呼口气,合上眼。
  想想,突然出手拉起她,把她抱在怀里。




《第三章》
  杜牙雙被凍醒,環保雙肩發顫;知覺完全恢复后,覺得頭重高熱,筋骨酸痛。
  以前她每天走兩個小時路上下課,對自己的体力有信心,但現在這种走法,連馬拉松選手恐怕也吃不消。連著几天沒吃過像樣的東西,四肢酸痛虛軟,她連喊餓的力气也沒有。
  她撫額,額頭高燙,發燒的征兆。身体高熱,卻抵不住洞里冷空气的侵襲,她冷的四肢蜷縮在一起。
  “喂,你在哪里!”喉嚨緊束微痛,聲音變得低啞。
  沒有回音,她伸手探探四周,“喂,……醒醒……“
  “你在我身邊嗎?大俠?”
  她安靜等了一下,除了她自己以外,感受不到其他鼻息。
  她跳起身,“喂!”圈住嘴大喊:“喂——咳咳……”強拉開束緊的喉嚨大喊,喉頭有些搔痒;她輕的兩聲,著急的嚷:“你趁我睡著的時候丟下我?喂!你應聲啊!別嚇我!”
  回來的只有她原先語句的回音。
  “你真的……又棄我于不顧了……過……過分……太過分了!”
  她整個心思由惶恐轉為埋怨,沒注意到由遠而近,輕巧難察的腳步聲。
  “沒人性的東西!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丑八怪——魔鬼——人渣——不是人——”她曲膝癱跪在地,自怜自艾,“我為什么這么倒霉……”淚水尚未流出,她已先象征性地抹抹臉頰,“在這里死掉的話,不如被車撞死……至少還有人幫我收尸……”
  “你在吵什么?”
  低沉冷蕭的聲音在她頂上響起,她愕得舌頭大結,“你……你……還在!”
  腳下土石潮濕微軟,青孟天以腳挖掘。
  他踢出的砂石打到杜牙雙臉上,她退開兩步,“過……過分!我是女孩子耶,你為什么不能体貼一點?”
  青孟天在地上挖掘一個小洞。“走開。”
  杜牙雙猛然覺得委屈想哭,“這地不是你的……你叫我走開我就得走開……”哽咽了一下,“嗎?”
  青孟天上前抓住她的手,冷聲威脅,“你敢嗚咽一聲,我馬上丟下你。”
  杜牙雙推開她,“我……我連哭的……自由……也沒有!你以為你是誰!“話雖如此,她還是強忍住將要益出的淚水,但仍禁不住哽泣了一聲。
  青孟天沒有聲音,她緊張兮兮地拉住他,“等一下!等一下!”拉他的手碰自己的臉,“我沒有哭,我沒有哭!真的!不信你摸我臉頰,是干的,是干的對不對!你不要丟下我,我不要一個人死在這里……我沒有哭……”
  頭重暈眩,她輕依入青孟天怀里。
  青孟天探探她的額,拿了一顆丹藥塞入她嘴里。
  杜牙雙嘗到苦澀帶甘的味道。“你給我吃了什么?”
  青孟天未答,扶正她,道:“往前走二十步,在那里等我。”
  “為什么?”
  “我要上廁所。”
  “上廁所?”杜牙雙的聲音像听到什么稀有名詞般拉得极高。
  “沒錯。”他不耐地推他一下,“走開。”
  杜牙雙被他推退兩步,“你要……大……還是……”
  “大!”他的忍耐极限又被她挑破,大吼:“滾!”
  杜牙雙數著步伐往前走,心中犯嘀咕。雖說吃喝拉撒是人生要事,但這些天他們沒吃沒喝,他怎么還能……?
  就不能忍耐一下嗎?這么不含蓄!
  仔細想想,小說很少提到這种事。据她所知,赴大陸觀光的旅客,都很受不了大陸農村的“不方便”;那么那些從科技發達的時代回到古代的女主角,豈不是更不方便?她們通常怎么“方便”呢?
  不過這么不浪漫的事,也實在是不該出現在小說章節里:沒有作者無聊,沒水准到這种地步吧!
  然而她現在卻真實置身在落后蠻荒的時代里哪!她無法不面對這既現實又殘酷的問題,問問古代人如何解決。“喂——回答我!沒有手紙,怎么辦?”
  對方遲遲不肯回答,她還要追問時,傳來了兩個字:“用手!”
  “用手?”用手!用手呀!好惡心!
  杜牙雙輕勒脖子掩住喉頭作惡的感覺。他居然用手;天啊,他還要不要吃東西,還要不要牽女孩子的手!
  牽……牽手!
  “等……你等一下!你……你記得擦的時候,要用右手哦!一定要用右手哦!別忘了你左手要牽我……你听到了嗎!”
  “我沒有重听。”
  他不聲不響來到她身邊,她嚇了一大跳,“你已經好了!好快。”
  “手伸出來。”
  杜牙雙乖乖伸出手,讓他牽著走。
  “你剛剛給我吃什么。我覺得舒服多了。等一下。”她強停住腳步,“你的手為什么沙沙的,你剛剛用哪一手擦了。”
  “兩手并用。”青孟天刻意保持一貫的冰冷語調,但那絲戲謔的笑意清楚潛藏其中。
  “兩手并用?好惡心……”杜牙雙要甩開他的手,他卻把她握得更緊。“你放開我……放開我!”
  青孟天硬拉她起步,暗暗閉著嘴憋著气笑,比哈哈大笑還坏,還惡劣!
  “放手呀!你听到沒有?”杜牙雙逾想逾惡心難過。
  青孟天清清嗓子,平板地道,“真要我放。”
  杜牙雙愣愣想了兩秒,“算了”……只能自認倒霉地扁扁嘴。

  “我們走了那么久……你覺得,到底有沒有出口?”
  地道洞口愈來愈狹小,路面潮濕,偶有數處泥泞不堪,杜牙雙經常險些滑倒。
  空气中旋著冷空气,像面對打開的冷凍庫,血液几近結凍。有時候會有強烈的呼嘯聲激蕩耳畔,似乎是地道外頭的聲響,但分不清是巨濤聲或風聲。
  青孟天曾耳朵附壁聆听,并試過敲擊牆壁,壁石堅硬難以擊破。
  “到處都在滴水,地上愈來愈濕,還有很大的風聲……我覺得好恐怖哦……”
  點燃木條火焰數度被風吹熄,青孟天頗費時間重新燃亮木條。
  他看看前方路況“是岔路。”
  “岔路?怎么辦?”
  “躲在我背后,不要看。”青孟天以身子擋住她的視線。
  “為什么!”杜牙雙好奇的探出頭。
  “別看!”
  兩人走到岔路前,“什么東西!”
  岔路口地上埋著尸体,經水沖刷,路面突出一顆骷髏頭。
  杜牙雙看到骷髏頭,啞然許久才發聲叫,“呵——頭……頭……”她緊抱青孟天結實的后背,顫抖不已,“我們會不會跟他一樣!我不要……我不要……”
  青孟天握緊她的手,“不想跟他一樣就快點往前繼續走。”
  “走哪一邊。”
  兩條岔路洞口极小,僅及腰高。青孟天別身,以火光探。
  當初挖掘地道的人,到這里只剩下兩個人,并且分道而行。兩處洞口皆只容一個人身爬行。一條往上爬;另一條擇反路,往下。
  先前一路走來不上反下,青孟天覺得不合常理,于是現在他選擇:“往上。”
  杜牙雙努力忽略那顆骷髏頭,看看洞口,“這洞好小……”
  “跟著我。”青孟天撐著火把率先俯身爬入洞。
  石地濕滑,杜牙雙爬沒兩步便往下墜。“太陡了,我爬不上去……”
  青孟天回到岔路口前,“你走前面。”
  “可是……”
  “快點!”
  杜牙雙在前,青孟天在后撐著她的身体往上爬。
  “你還可以嗎!”整個洞流著細水,杜牙雙全耐青孟天推她前進。
  “我會不會很重!”她听到他不悅的呼吸聲,心中萌生愧疚感,“對不起,我太吵,動作太慢。”急忙往上試著減少他的負擔。
  石洞愈益陡直,青孟天不小心手滑,木條落地,遇水熄滅。
  “火熄了,怎么辦?”
  這里無法再點燃木條。“繼續爬。”青孟天道。
  “越來越滑了……”隱約有瀑布似的流水聲,怪不得地面如此濕滑。杜牙雙往上伸的手探到一處平面,“咦,好像攀到頂了……平平的。”
  “上去。”
  “嗯”她攀爬上那處平地,平地依然十分窄小,一個蹲縮四肢的人身便几乎堵塞整個洞口。“繼續往前嗎?”
  “我看看。”但他的前方被杜牙雙完全擋住。
  “好窄哦,我們沒法子換位置。我再往前看看。”她往前爬行,頂上旋竄下來一片水流,是瀑布聲的來源。“天啊,都是水,我全身都濕……啊——”
  “你!啊……”
  兩人雙雙往下垂直滾落!
  石洞變得寬敞,不像人類挖掘,應是個天然的中空地帶。
  落地后杜牙雙倒栽蔥跌入泥淖里,滿臉滿嘴是臭水溝里的爛泥。
  “咳……咳咳……呸呸……咳……你在哪里?”
  “這里。”青孟天早已站起,帶在身上的木條全陷在泥淖里,他只能以手摸索牆面
  “哪里?”她覺得他离她好遠,“你別走太遠,我好怕哦……”
  “沒有路了。”听得到外頭狂大的風聲,但沒有用,這是個死洞。“往前爬。”
  “我……我站不起來……”
  青孟天到她跟前,“別磨蹭。”
  “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了……”淚水已爬滿臉,洗去臉上爛泥。
  青孟天蹲下,“別哭。”
  “我忍不住了……”她雙肩顫抖著痛泣,“對不起……”
  “別哭。”青孟天拍拍她的肩,“快點起來。”
  “可是我……我走不動了……算了……算了……”她決定放棄,“你別理我……走吧……”
  “快點起來。”青孟天撐著她的腋下要拉她起來。
  杜牙雙被他拉起后又癱回地上,哭訴道:“別理我了……我只會拖累你……”
  “別哭!”青孟天強抑著怒气。
  “嗯……”然,杜牙雙還是痛哭出聲:“嗚——”
  “你煩不煩呀!”青孟天脾气爆發,憤怒握劍刺壁!“我叫你別哭!”
  “剎——”地,一道流水以巨大气勢自細小的避面劍孔噴出,后繼力量大得使整個避面迸發裂痕。
  杜牙雙因這突發狀況怔愕住,哭聲遽然停止。
  “是河流。”外面是河流,他們一直誤以為是颶風。
  “河流!”杜牙雙站起,拉著他的衣袖,“我……我不會游泳……”
  “你退后,我試著擊開這面牆。”
  “不要!我們會淹死!”
  “退后!”青孟天推開她。
  杜牙雙靠著后面牆壁,惊懼得又想哭泣。
  “不行。”准備運气醞釀掌力的青孟天覺得不對,又喚她:“你過來。”
  青孟天把她放在怀里,要她雙手環住他的腰,“緊緊抱著。”他則以左手摟住她,“緊緊抱著,怎么都不能放開,知道嗎?”
  “嗯!你不可以又甩掉我哦!”
  “嗯。”青孟天低應。
  “真的?”
  “閉嘴。”
  他屏息,以右手揮出強大掌力。
  愿已蹦出裂痕的牆壁,因青孟天的掌力及外面水流同時的沖撞,而迅速爆出一個大洞,狂大水流沖入,地洞轟隆崩毀!
  “呵——”
  緊擁在一起的兩個人被卷入深冷的洪水之中。
  “別放手。”
  “你也不可以……”
  狂猛水流很快地奪去兩個人的意識……

  几名女人喜喜的笑聲吵醒青孟天。
  他有些吃力地挑了下眉,沒能立刻睜開眼;圍在他身邊的女人見他終于有了動靜,興奮得口操番語嘰嘰喳喳。
  他的意識漸漸恢复,惊覺有好几只手大膽在他身上游移摸索;他怒得睜開眼,看見三名目光饑渴,神志似乎失控的番女。
  他們身穿獸皮衣,暴露出手,腳及大半前胸。青孟天分不出他們三人長相有何不同,全都長得大眼扁鼻厚唇,皮膚黝黑。
  她們面面相覷,對于他的蘇醒有一瞬間的詫异与無措;不過一瞬間過后,她們立刻回复曖昧的笑鬧,其中一名甚至俯身伸出舌頭舔舐他的嘴角。
  青孟天直覺要出手推開她們,這才發現他手腳被捆,綁躺在一張躺椅上。
  “放開我!”
  他的吼叫使三名女子笑得更開心,手忙腳亂搶著解他腰帶,脫他的衣服。
  他試仰起上身,扭轉手臂要掙脫繩子。
  “沒那么簡單的。”
  這道清朗的女音來自他左方。一名年約十二,三歲,相貌极稚气可愛的女孩翹腳坐在柜子上,手上拿著他的佩劍,重复著把劍身抽出放入的動作。
  她的五官細致姣美,似是漢人,而且她會說漢語。
  “你是誰?”青孟天問。
  女孩聳聳肩,表情冷傲象是不想回答他的問題,但她還是說出自己的名字:“彭丹。”她冷眼看三個女人剝開他外衫,搓撫他的胸膛,唇邊吊起要笑不笑的嘲弄,“你是他們在湖邊撿到的,是她們的所有物。”
  她的表情,語調較她童稚的相貌成熟許多。
  青孟天見她再一次抽出劍,告訴她:“那是我的劍。”
  彭丹挑高雙眉,又把劍放入劍鞘,“是我的。”
  几名女子抬頭同她說話,她以番語回了兩句。
  “叫她們放開我。”青孟天喝令道。
  “她們喜歡你。”她跳落地上,雙手環胸,劍鞘夾在腋下,“等你醒等很久了,饑渴得緊。”
  “滾開!”他憤怒咆哮,阻止三名女子吮吻他的胸膛。“滾——!”
  女子們對看,自顧自淫蕩嬉笑。
  “她們喜歡你這一套。”彭丹斜眼覷瞄他,“還有你的臉皮,要掉不掉的,很惡心,不過她們愛死了。”
  青孟天掙扎轉動上身,試圖閃避她們的嘴巴,但效果不彰。
  他想起杜牙雙。環視這穹帳,帳里只有他們几人。
  “在找你的同伴?”彭丹自他眼神看出他在找人。
  青孟天始知這些人在湖岸發現他時,杜牙雙也在。“她呢?”
  “在男人那邊。”他清楚看到擔憂爬上他眼底。“求神保佑她別醒就不會有事,他們不敢動神志不清的人。你們是什么關系?”
  “該死!別碰我!”那些女人竟想脫他褲子!“這里是哪里?”
  “名義上這里是大玄虎西北邊境,西邊沙漠,東邊荒野,沒人管這個地方。”
  女人們嫌她多話,其中一名上前推她一把,催她离開。
  “她們赶我走。”她告訴他。
  “過來幫我解開繩子。”
  彭丹眼帶嘲弄地笑笑,“我沒膽子惹火她們。”他轉身走向門口,在門前回頭道:“想重獲自由就得想辦法取悅她們。”又以番語同三名女子講了些什么,以劍掀帳幔,走了出去。
  “你——你們?”他想要呼喚她,周圍女子突然爭相為他松綁。
  又兩名同時解開她手上的繩;一位手嘴并用,偷吻他臉頰,引起另一人不滿,出手推倒她。
  倒地女子帶笑的面容僵住,霎時轉為猙獰,沖上來找推倒她的女子打架。
  第三名女子樂見同伴起內訌,松開青孟天身上所有的繩索后,扑入他怀里討賞。
  毋須青孟天出手,交戰的兩名女子一起拉扯她的頭發,然后痛揍她腹部。女子發出哀喊,揮舞亂拳自衛。
  三人頓時纏斗在一起,招式狠毒,宛如仇家相對。
  青孟天站起身,動動筋骨,眼前戰況混亂,沒他插手的机會。
  他理好衣衫,走出帳篷。帳外草原一望無際,原上坐落難以計數的穹帳。
  彭丹牽了一批高大俊馬來他面前。
  “你跟她們說了什么?”
  “誰最先解開繩子,你就跟誰要好。”
  原來如此。“謝了。”
  彭丹把手上韁繩交給他,“這把劍換這匹馬,你快走吧!”
  青孟天未立刻上馬,看看附近的穹帳,問:“她呢?”
  彭丹撫摸俊馬脖子,俊馬低下頭,她在它耳邊呢喃兩句,馬儿仰頭雀躍嘶叫。“她是誰?你的女人?”
  青孟天搖頭,“不是。”
  “如果不是,你就快走吧!”穹帳里的女人們吵斗聲音漸小,很快就會發現他不見了。“他們說她死了。還有,他們一個個赤手空拳可以打死一只猛牛,你行嗎?”
  “她死了?”青孟天有些猶豫,但還是上了馬背。
  “也許。我本來也以為你死了。”她拍拍馬臀,然后后退兩步,催他离開,“快點,不然我要叫人來抓你了。”
  青孟天策馬离開這群游牧民族的營地,往東南走。
  据彭丹所形容的地形,這里應該不僅是西北邊境,還是北區与西區的交界處。他想去西雍,但身上佩劍給了彭丹,且不了解西北荒漠地形,只好往東南找尋城鎮。
  約莫駕快馬奔馳了一刻鐘,他猛然拉緊韁繩,放慢速度。
  他想起杜牙雙。
  他勾勒不出她的容貌,但他的聲音清清楚楚纏繞在他耳邊——她祈求他牽緊她的手,叮囑他不可放開她,不可拋棄她……
  她……真的死了?
  他顰攏雙眉,不悅心中升起的不舍与猶豫。
  她和他毫無干系,死活与他無關。自從遇見她后,她一直是他的累贅;甚至連四弟這家伙的預言都靈驗了——他果然霉運連連。
  再說,她已經死了,他又何必回去搶救一具尸体?
  他揮韁想加快速度,馬匹遵從指令往前飛躍時,突地脖子被高勒,它痛苦撕喊,前肢騰空人立,遽然止步。
  “該死!”
  青孟天詛咒了一聲,要馬匹掉頭轉向,奔回番人營區。
  約略又過了一刻鐘,穹帳,草原回到他眼前。
  之前他离開時,炙日高挂,原上鮮少番人走動;而今烈日依舊當空,某個穹帳前卻圍滿人潮。
  眾人听到馬蹄聲而回頭,見到馬上的他時,男男女女失聲惊叫,如見荒野猛獸般四處竄逃。
  青孟天清清楚楚見到先前那三名饑渴淫蕩逗弄他的女人,這會儿見鬼似的扭曲眉眼,攙扶彼此,腳步一拐一拐逃入最近一處帳篷。
  原上只剩他一人一馬。
  他下馬,步入眾人圍觀的那個穹帳。
  穹帳內一片混亂,發生過爭斗;空气中彌漫一股刺鼻濃香,青孟天掩鼻,遽見穹帳中心柱旁几顆表皮微皺,即將腐爛的紅色果實。
  是杜牙雙!她沒死!
  “妖……妖……”
  地上躺著四名虎背熊腰,看起來十分強壯的勇子,不時痛苦呻吟。
  杜牙雙騙他們食了毒果,青孟天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臉上露出淡笑。
  “妖……”一名男子朝他抬手,很努力地想同他說些什么。
  他上前,惊訝發現几名男子面部青紫,嚴重凍傷。其中一名身体不時抽搐痙攣,他的胸前有個黑色物体,間斷發出嗤嗤聲以及雷電似的青色閃光。
  這一切,全是杜牙雙造成?
  怪不得這些人見到他如見鬼魅,紛紛抱頭鼠竄,避之唯恐不及。
  他轉身步出帳篷,上了馬,不知該往哪個方向找杜牙雙。
  背后傳來馬蹄聲,他才回頭,銳利劍封抵住他的咽喉。
  馬上的女孩是彭丹。
  “那個女的是妖怪。她不會駑馬,不過她搶了一匹馬往沙漠去了。”她收劍入鞘,把劍扔給他,“劍還你。”
  “你不要了?”青孟天沒想到她會改變主意。彭丹揚揚下顎,“我要跟你們一起走。”她指著他方才离開時的反方向,“你快去救她,再晚就來不及了。”
  她自己則策馬跟在他后頭。
  青孟天臀部未貼馬背,弓身將馬儿驅策到最快速,巡著地上殘留的蹄印前進。
  他的人和俊馬連成一体,快得像一束風影,飛揚在大漠中。
  不久,他發現前方黃沙上另一團急速遠揚的黑影。
  他用力揮韁要馬儿再快一點!
  黃沙滾滾,扑面螫刺他的臉眼,他眯眼緊盯那束黑影,隱約听到杜牙雙的尖叫。
  他緩緩追上她,看見他身影晃動,搖搖欲墜。
  “別放手——”
  杜牙雙听到聲音,回過頭,“你走開——!我不要再見到你!”
  “放輕松點,別把馬勒得那么緊!”他好不容易和她并駕齊驅,單手握韁,右手伸向她,“過來!過來……”要她重心左移。
  “漫不下來——”只要嘴巴一張開便滿嘴黃沙,“救我……咳咳……我不行了……”
  青孟天不顧危險,要馬匹靠近她的馬,馬匹嘶叫拒絕,他強令他右靠,直到他的手能圈握住她的腰。“放手!”
  杜牙雙搖首,“會掉下去……”
  “放手!”
  杜牙雙放開韁繩,身子頓時后仰,“啊——”馬匹往前奔竄,她的身子騰在半空中,千鈞一發之際,青孟天強摟著她到他的馬上。
  杜牙雙側坐在她前方,埋入他怀里痛哭失聲。
  馬儿逐漸減速,青孟天拍拍她的背,“沒事了。”
  杜牙雙掄拳捶他胸膛,“你為什么現在才來?剛剛我怕死了……怎么叫你你都不出現……你知道嗎?他們差點……差點……”
  “差點被你殺死了。”青孟天接話。心中不解她明明不諳武術,怎會將那些人傷成那樣。
  “我不是故意的……”
  他們沒有捆綁她;在她醒來后,恣意撫摸她身子,掙扎時她手上袋子被扯開,滾出半爛的毒果子,他們問也沒問,狼吞虎咽爭食果實;杜牙雙趁机拿出瞬間冰冷噴霧噴向他們,失控噴了太多,害他們嚴重凍傷;而電擊棒因泡過水,扭開電源后漏電電著自己,她急忙甩掉,結果扔到其中一名已經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男子身上……
  還好她一直把這些東西帶在身上,地道里石洞崩毀落入河里時,包包也沒讓水流沖走——她才得以僥幸脫逃,未受侮辱。
  “我的眼睛好痛,張不開……”她頻揉雙眼,淚水汩汩。
  “別用力揉。”青孟天挑起她下顎,輕輕撐開她眼皮,“我看看。”
  “你騙我。”決定离開番族,跟隨他的彭丹來到他們身邊,因覺得自己受騙,眼泛紅絲瞪著他,“她是你的女人。”
  “她是誰……?”杜牙雙听到聲音,疑惑地問。眼內砂石隨淚水流出,她睜開眼,“啊,你的臉……”
  她看到他一半姣好無暇的面容,和一半記憶中扭曲發皺的面皮。




《第四章》
  大玄虎幅員廣闊,圣皇親自治理京畿,其余領土分為四區共十三州,州主賜封為將王爺;此外,尚有三座直屬于京畿的城鎮,分別是位于京畿東南方的邾成鎮,西北荒漠中的邾沙鎮,以及西南玉石礦產丰富的邾陵鎮。
  十三州中,青,雍,許,梁,四州分別為東,西,難,北四區代表。
  各州將王爺擁有獨立治權,表面上和平共處,互不侵犯。私底下有人虎視眈眈,私自擴展軍力,意欲圖謀造反;有人忠心互主,暗暗監視有心者一舉一動。
  青孟天孓身漂泊,行俠仗義,個人生死早置之度外。如今身邊多了兩名女孩,思緒一向平靜無懼的他,常常驀然有些無措。
  他本打算將她們留在邾沙鎮,然后只身前往西雍。但彭丹熟知西北大漠地形,未經邾沙鎮,直接領青孟天來到西雍都城。
  西雍都城富庶熱鬧,街巷繁榮。异于其它都城的是,街上隨時有身穿胄甲,手拿大刀的武士,有的步行,有的騎馬,威風凜凜巡街走過。
  外地人不明究竟,惊慌詢問是否發生什么事。當地居民卻怡然自在,早已習慣實戰裝備的軍士在街上走來走去。
  三人在客棧里稍作梳洗,吃過午飯,青孟天帶兩名女孩上街。
  青孟天性情孤傲冷僻,不喜組織戰,但這回面對的是西雍,而非江湖草莽,他必須格外小心,不能草率行事。
  他到義宣庄在西雍都城內的分部,相信能在這里獲知西雍近來形勢,可能的話,想請義宣庄的人代為照顧杜牙雙和彭丹。
  義宣庄為江湖上一大名門正派,義宣庄庄主与東青州將王爺兩人為刎頸之交,庄住甚至曾宣稱,只要東青人一句話,義宣庄所有庄民赴湯蹈火,決不推辭。因此,即使東青州不重兵力,其它州郡仍不敢小看之。
  “這里巷道你熟?"停在義宣庄西雍分部門外,青孟天問彭丹。
  “不熟,不過絕不會迷路。"彭丹表情空白,明眸定定看著他,"問這做什么?"
  青孟天瞄杜牙雙一眼。她的雙眼也是眨也不炸地盯著他瞧,但瞳仁蒙昧痴迷,表情較彭丹坦蕩直率的面容含混不清許多。自從他卸去人皮面具后,她老是以這种仰慕渴望的目光死盯著他。
  他則當她不存在。
  他掏出几錠銀兩,交給彭丹,"你帶她去街上逛逛,買些你們需要的東西。"
  彭丹掂掂銀兩的重量,然后妥善放入腰間錢袋。"你呢?"
  “我……"青孟天張開口,思緒突然斷了線,不知自己要說些什么。
  原先抬睫看門上匾額的彭丹轉而冷瞪杜牙雙。問:“你認識義宣庄的人?"
  “我……"
  青孟天依然啞口。他相信自己能忽略掉杜牙雙的,但當她痴傻呆滯地把全部視線膠著在他的臉上,毫不遮掩地表達想要一口吃了他的大膽渴慕,他驀然支吾難言了起來。
  暗自把難堪曖昧的景象看在眼底的彭丹轉向杜牙雙,"把你的眼睛閉上。"對方卻壓根儿沒把她的話听進耳朵里頭,她遂推她一把,"喂!你听到沒?"
  杜牙雙小退一步,仍舊忘我凝望青孟天的真實面貌。
  青孟天干渴兩聲,索性以掌覆住杜牙雙雙眼,這一覆指复触及她額側傷口上的痂;她身上還有不少被石頭砸到,木根刮破的傷口。"順便找家藥舖,買外傷藥膏。買好東西,自己回客棧,別在外面逗留太久。"
  “知道了。"彭丹應。
  青孟天收回手,杜牙雙眨眨眼,看看面前二人,算是回了神。
  “走吧!"彭丹對她甩了下頭,徑自轉身走了兩步,見她沒跟著起步,回頭不耐煩地喚:“喂!"
  青孟天站在原地,彭丹卻崔她走……杜牙雙怔忡茫然。
  果然,青孟天回身背對她,她緊張地拉住他衣袖,"你要去哪?"
  青孟天沒有回頭,只轉頭讓她看他刀雕般堅毅俊俏的側臉。"她帶你去買套合适的衣服,然后你們回客棧等我。"
  “你為什么不一起去?"
  他拂去她扯搖他衣袖的手,"我有事。"
  她繞到他身前,"我們等你辦完事再一起去逛街。"
  他推開她,"少囉嗦。"
  彭丹過來拉走她,"別檔在人家門口礙事。"
  杜牙雙被彭丹拖著走了几步,回頭喊:“你要快點回……"因已不見青孟天的人影而停住話。
  彭丹甩掉杜牙雙的手,嫌惡地拍拍掌,加快腳步走在前頭。
  杜牙雙覺得彭丹冷漠孤傲的眼神,以及目空一切,自負不淺的姿態簡直是青孟天的翻版。若他們長得像些,她一定以為他們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三人同行的這些天,他們兩人話少得差點悶私人;而且他們像約好似的,一起冷淡對待她;就算對她說話,也是賾指气使,用使喚下人的口气叫她閃一邊去。
  在從前,她會喪气自怜,傷心自己總是被忽視;但現在她沒時間難過這些。她沉浸在二十年來沒有体驗過的視覺享受里。撕去假面具,青孟天的真實長相媲美小說封面粉彩畫的俊男,但他是立体的,有生命的,電視上那些天王,巨星也很養眼,但他們太過遙不可及,不比青孟天近在眼前來得實際。
  不過目前她尚停留在欣賞階段,還沒考慮到進一步讓人眼紅心跳的問題。在這里多待一天,置身古代的感覺才又多一點真實。未來的日子何等漫長,不是一部十万字的小說可以局限得住;找個男主角談戀愛是件大事,但已經不是唯一,絕對的大事。
  隨彭丹來到書店,攤販聚集的街道,車馬喧騰,人聲鼎沸。她瞪大兩眼,一聲惊歎之后嘴巴合不起來,興奮得忘了怎么走路。
  “机靈點,別跟丟了。"
  彭丹甫轉頭叮嚀,她便擅自停在花鈿頭飾的攤位前。但是發簪多樣的花樣形式便讓她目不暇接,她隨手拿起一支金玉簪釵,贊道:“好漂亮!"
  “別傻了。"彭丹把簪釵放回原位,拉她走開。"這是假玉,一點价值也沒有。"
  她的外形嬌小俏麗,應該是個純真自然,稚气未脫的小女孩,講話的口吻卻十分老誠練達。
  “你好像懂很多事。你几歲了?"杜牙雙的心因街上繁華熱鬧的气氛而溫熱,不再怕碰釘子,笑著和彭丹攀談。
  “十四。"彭丹尋找販賣布匹錦裙的店家,淡淡地應。"你呢?"
  “我十……"心想在精明的女孩面前還是別說謊話,誠實道:“二十。"
  “好老。"彭丹嘴角揚起譏誚。她瞧不起她是因為她年級一大把了,還一副天真爛漫,涉世不深的脫線樣;無法理解才气英邁,卓而不群得清孟天帶在身邊的竟是這樣一個沒有用的女人。"你怎么會跟他在一起?"
  “我來這里以后,第一個遇見的人就是他。然后發生了一些事,一直和他在一起。現在我認識的人只有他一個,也只能跟著他了。"很多時總是自然而然變成理所當然。"你呢?你是怎么一回事?"
  彭丹揚眉,"我沒有必要回答你。"側身穿過前方人牆。
  杜牙雙頓時气結。她傲慢的態度不僅是青孟天的翻版,還是方月二號。
  面對方月,杜牙雙還能肆意回一些同等無体的話;但面對小自己六歲的彭丹,她就不知如何是好了。十四歲,才國二耶,跟她斤斤計較的話豈不是顯得自己心眼太小。
  可是被乳臭味干的小妹妹壓得死死的滋味也同樣不好受。
  而想起好友,杜牙雙不禁歎气。方月是她唯一的死党,也是她唯一牽挂的人。那天她在車子撞上的那一瞬間突然消失,她一定很擔心吧!
  “他曾經棄你不顧。"彭丹折回她身邊,"在你昏迷的時候,騎上我給她的馬走掉了。你知道他為什么改變注意折回來,追到沙漠上救你嗎?"
  杜牙雙不知道有這么一回事。"為什么?"
  “正義感作祟,良心上有些過意不去,不得不回頭看看你到底死了沒。曉得我為何跟你說這些?"
  杜牙雙搖頭,"為何?"
  彭丹扯出一個有些邪气的笑容,"他很討厭你。舍下你是他真正想做的,他一點也不想把你帶在身邊。你最好有离開他的心理准備,想想以后何去何從。"
  杜牙雙臉色微微發白,"那你呢?你就能一直跟著他?"提高聲調反問。
  她高傲地甩甩頭,"我自有我的打算。"她在一間販賣綾衫衣飾的商家前停步,不過沒有立刻進去。"你到底怎么擊退那些壯漢?"
  杜牙雙揚揚手上包包,"他們吃了我袋子里的果子,那些果子是有毒的,另外,我袋子里還有……奇怪了,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我也沒強迫你說。"彭丹輕哼一聲,雙手環腰,側眼打量她的袋子。
  杜牙雙噘嘴,暗罵彭丹的個性不可愛,難相處!
  兩人并立在大街上,一名十來歲的小伙子赤腳鑽入二人之間,他原想拿彭丹腰間錢袋,被她机警閃過,他轉而搶杜牙雙的包包。
  “你干什么!"對方力量极大,杜牙雙被迫放開繩帶,才沒被他拉倒。
  “我的袋子——"
  “膽子真大!"彭丹起步追,一邊掏出嵌在對折腰帶里的小石子,彈指射出,擊中搶錢人的大腿,他撫腿瘸步繼續逃。
  “你……等等我!等等我!"杜牙雙吃力的跟在彭丹后頭,"別追了!袋子里頭沒什么值錢的……"
  街道上行人駐足觀望,店家老板亦探出頭看那三人追逐身影。
  騷動引來兩名巡邏騎兵,搶錢人見情況不對,立刻扔掉搶來的袋子,但還是在街前被下馬的官兵以大刀擋住。
  彭丹撿起袋子時,一顆古銅色鈴鐺掉了出來,直滾到路旁。她把袋子遞給身旁彎身喘气的杜牙雙。
  “謝謝。"杜牙雙抱著包包,張口急促喘气。看到被士兵逮著的那名搶犯被架在牆上痛揍,她皺眉不忍,搖頭道:“其實沒什么,用不著……"
  “你靠里頭的東西打退四名壯漢,居然說沒什么。"
  因此她才硬是幫她追回包包?杜牙雙心中感動,"其實袋子里只剩……"
  彭丹打斷她的話,"剛才滾出個響鈴,在那老乞丐腳邊,去撿回來。"
  杜牙雙轉頭,看到名衣衫殘破,渾身惡臭的老乞丐悄悄挪腳蓋住鈴鐺。
  杜牙雙雙肩一縮,"算了……"
  “是你的東西就該拿回來。"
  “可是……"她不敢接近那名老乞丐。
  一名士兵看顧馬匹,架著被他揍得半死的搶錢犯。另一名士兵來到她們面前。
  “你們沒是吧?"
  士兵威凜嚴肅的姿態令杜亞雙恐懼后退,彭丹則回答:“沒事。"
  士兵點點頭,轉向路旁邊老乞丐,"喂!你在這干什么?"他輕踢老乞丐一角,"西雍不准行乞。起來!起來!"
  老乞丐費勁儿站起身,腿短背駝,"施舍點儿吧!小老頭儿走了几十里路到這儿,什么也……"
  士兵攆赶他,"廢話少說!不想進監牢就快滾!"
  老乞丐懼慎地頻頻點頭,緩步走開。
  “算了算了。那鈴鐺丟了也好,我不要了。"杜牙雙拉住彭丹手臂,"我決定要留在這里不回去了。"
  彭丹眉宇輕蹙,"什么意思?"鈴鐺和她的去留何干?
  杜牙雙不知從何說起,而且這街上也不是個适合談話的地方。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快閃開嘿!閃兩旁——"一名男子額綁布帶,手敲鑼鼓跑入這熱鬧大街,"來了來了!前晚行刺統帥的刺客被拖出來游街了,大家快閃兩旁嘿!"
  街民聞言一陣哄然,行人紛紛往路邊靠,不明所以的杜牙雙和彭丹也被推擠夾在人群中。長長一條街兩旁站滿了人,中間空出大道。
  “大嬸,發生什么事?"彭丹問身旁几名墊腳,引頸觀望遠方街口的婦人。
  “哎呀,你們不知道啊?外地來的?前晚統帥府有刺客呀!"
  有人馬上接腔:“是啊!還是個女的呢!"
  “听說那女刺客在統帥府當女婢當了好久,一直在找机會刺殺統帥。"
  “夭壽哦!今天被拖出來游街罪有應得!"
  眾人對望,點頭應和,"罪有應得!"
  群眾鬧哄哄,皆在討論刺客的事。
  气氛漸次沸騰,吵嚷喧鬧中,隱約听得到人們對刺客的謾罵,及對其統帥的擁護。
  人群等待的軍馬終于出現在遠方的街口,街民齊聲興奮地叫吼。彭丹所在位置僅看得見騎在軍馬上,著銀色鎧甲的武備軍官。
  她听說過西雍統帥雍涯歆的點滴事跡。雍涯歆為西雍將王爺之子,掌握全州軍權,甚至西區其他州郡部隊亦臣服其下。制軍紀律威嚴,對敵冷酷無情;統帥府里所設牢獄施行种种殘忍無人道的酷刑,讓囚犯宁求一死。表面上的他風儀嚴峻,不苟言笑,极受軍士,平民擁護愛戴;然而私下傳說他性喜風流,后宮豢養不少私妾。
  不論他是個怎樣的人,潛進他府里想刺殺他分明是項不智之舉。
  押刺客巡街示眾的軍馬緩慢前行,所經之出莫不哄吵騷動。彭丹回頭看立在她右后方的杜牙雙;杜牙雙臉色蒼白,唇色發紫,這群情激烈,浩大混亂的場面使她不安。
  “怎么那么慢呀!"
  在他們身旁的婦人縮回脖子,聳聳酸重的肩膀,不耐的抱怨軍馬在前街停留太久。
  “哎呀,他們全拿東西在丟她。我們也准備准備。"
  周遭人聞言,立刻尋找身邊有無丟打刺客的物品。原已安定立在街邊的群眾又開始推擠,搶拿攤販的東西。
  “你們別拿我的菜呀!"賣菜大嬸慌張叫嚷。
  杜牙雙被推擠得無法呼吸,面容痛苦扭曲;人朝險將她与彭丹隔离,她伸手想拉彭丹衣袖卻使不上力;張開口喚彭丹,群眾叫囂的聲音吧她壓得死死的。
  她几乎放棄掙扎,任人排擠掉的時候,一雙厚實大手拉住她,把她圈在怀里,帶著她走回彭丹身后。
  她抬頭看,惶恐不安的心即刻平靜了下來。"你來了。"
  青孟天看看減緩行至他們面前的軍馬,然后拍了彭丹肩膀一下;彭丹回頭,看到杜牙雙被人圈在怀里;視線抬高,見著青孟天,同時發現兩名軒秀挺拔,气度不凡的男子跟在他身旁。
  “來了來了!"
  押刺客巡街的車馬終于來到。前頭有兩名階級較高,著銀色鎧甲的軍官領隊,兩名精銳騎兵緊跟其后,所騎駿馬馬身圈有鐵鏈,鏈繩另一端圈住步行的刺客腰身,刺客手腳均被鐐銬住。刺客之后,尚有四名武裝士兵騎著載有水帶的馬匹跟守。
  刺客著白色囚衣,發絲披散看不清臉孔,身上鞭傷處處,衣著粘附路人朝她砸出的雜物。步履蹣跚,意識不清,不時昏厥倒低,被馬匹拖行。
  “有暈了——"群眾喧嘩,對准她扔出穢物。
  軍馬停步,領隊軍官舉手要群眾停止動作;后頭有兩名士兵下馬,其中一名解開一包水帶,一位將暈伏在地上的囚犯翻過身。
  “潑水。"軍官下令。
  士兵依命而行,但囚犯依舊未醒。
  “掌嘴!"
  士兵攙扶起刺客,另一名重重刮她兩掌。臉上遍布青紫,傷痕的她緩緩睜眼,鼻孔,眼角再度流出血水。
  士兵回跨上馬,女刺客獨自站著,身形搖擺不穩。軍馬前行,她拖行兩步,有往前趴倒。
  刺客一再暈倒延誤速度,軍管這回索性不立即停住,直到她的臉孔,身体摩擦出傷口。
  “好殘忍……"杜牙雙別開眼。
  士兵潑囚犯兩帶水,并連續掌摑她數掌,她呈現半死狀態,昏迷不醒。
  彭丹看不過士兵揮掌的狠勁,掏出小石子,欲彈出時遭青孟天阻止,"別沖動。"但他自己卻握緊拳頭,指關節咯咯作響。
  前頭軍官揮手要士兵放開囚犯,決定拖著昏厥的她繼續游街。"丟她!”“打死她!打死她!"半晌未吭聲的群眾又開始鼓噪,完全不同情那名刺客。
  彭丹忍不住,彈出石子,擊中其中一匹腰腹捆有鐵鏈的駿馬,駿馬人立嘶叫,馬上騎兵險些落馬。
  “是誰?"領隊軍官調轉馬匹面對街民,厲聲質問。
  彭丹揚單邊唇角,再掏出數顆石子,卻被青孟天拿走。
  他低聲同身旁兩名男子道:“他們麻煩你照顧了。"
  兩名男子同時眼露警戒,"青公子,別……"
  來不及阻止青孟天,他已經躍出人海,連彈射出顆石子!离刺客最近的四匹馬嘶聲痛叫,十分惊慌。
  事出突然,軍官反應不及,眼睜睜見一利落人影揮劍砍斷鐵鏈,抱起女囚,施輕功飛走。
  “有人劫囚犯!快追!"
  軍官士兵紛紛亮出大刀,利刃光影閃爍,街民惊嚇掩臉欲閃避,反而擋住去路。
  “閃開!"銀鎧軍官著急地揮刀叱退眾人,"全都閃開!"
  街民亂了分寸,如戰亂逃亡般奔行在大街上。
  “二位姑娘……"兩名受托照顧杜牙雙和彭丹的男子無意間被人潮沖撞開。
  彭丹未理他們的呼喚,朝杜牙雙甩了一下頭,"我們走!"
  “等等我……"杜牙雙努力盯緊彭丹的背影,但才眨了一下眼,前方只剩無數惊恐,無措的陌生臉孔。"啊——"她推倒在地。
  “統帥來了!統帥來了!"
  人群突然又全往兩旁靠,杜牙雙周遭不再有惊慌的腳步聲,但极快的馬蹄聲趨近,她怕得抱頭閉眼,鴕鳥姿態。
  該匹馬在她身旁停步嘶叫。
  “怎么回事?"嚴峻低沉的男音來自她頭頂上。
  “屬下不力,刺客被劫。"
  杜牙雙睜開眼,側頭瞧見方才威武气的軍官全單腳跪在地上,神情沮喪害怕。
  她悄悄抬頭,發覺馬匹上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男子未如那些士兵著武裝鎧甲,全身一襲緞地白衣,衣服質地雍容文雅,但他神情嚴酷,目光冷冽,容顏俊美卻無一絲柔善气質。他怀里的女子著淡藍紗羅衫,白色綢緞長裙;月貌花龐,嬌同艷雪,宛如天仙化人;但柳眉輕鎖,美目藏憂。
  當她听聞刺客被劫,眸光閃過惊喜。
  “你笑了!你竟敢笑!"
  男子將女子的臉扭轉過來面對自己,單手作鉗把她的嬌美臉孔掐捏得變了形。
  女子未作掙扎,反而刻意扯出淺笑。
  “你以為她走得了?"男子放開她,反掌輕撫她發紅的臉頰,"就算我城門大開恭送她走,她也會求我讓她留下。"
  女子甩頭凄嚷:“她不會!"
  男子哼笑一聲,用力把她圈抱在怀中。然后對著伏跪在地的士兵下令,"封鎖城門。"
  “是。"一名軍官答應,后頭有兩名士兵立刻起身跟著他行動。
  男子又說:“領三千大軍搜索全城,馬上找出刺客以及她的同伙!"
  “遵命!"
  “慢著,"男子發出令人發毛的邪笑,"一旦發現他們,給我格殺勿——"
  “不——!"女子抓他衣襟,眼中含淚,祈求地望著他。
  “你緊張什么?繼續保持你的笑容!"緩緩吐了口气,該對下屬道:“我要活口。"
  收回目光時,輕微掃視到馬下的杜牙雙;杜牙雙心跳驟停數秒,慌亂地往后挪了兩下,倉皇站起,逃命似地跑開。

  西雍士兵動員力之強,出乎人預料。先前群眾騷動,大軍附近巷道便有巡邏士兵聚集;青孟天甫劫走行刺西雍統帥的要犯,無數武備戰對頓時自四面八方涌出。
  眼見出不了城,他只得抱著女囚,自窗口回到他訂定的客棧房間。他將女囚放置在床上,撬開她牙齒,放入兩顆丹藥。
  他認得她——虔雪薔,青州人。父親遣來西雍的密探——輕系璇的未婚妻子。但是,她為什么也會在這里,還成為刺客!
  義宣庄在其他城市的分部,多獲官府委托,幫忙維持秩序,伸張正義;在此處只能推行商事,所以無法細查都府動態,沒有給他任何情報。但他們答應傾全力幫助他。
  他站在窗邊,自窗口觀望街上軍隊奔跑,搜查景象。
  床上女子發出沉重的呼吸聲,他走到床沿,俯視醒來的她,"你為什么在西雍?"
  虔雪薔茫然的雙眸遇著他后大睜,"大……大少爺……?"
  “沒錯。"他輕點下頭,"是我。"
  “大少爺……您快走!"她試著起身,"別和我在一起……"
  青孟天要她躺著,"我會帶你一起走。"
  “不!"他激動地仰起上半身,依靠床頭木樗才不致再倒下,"帶著我您絕對走不了……再說……"她吃力地喘息,說話,"再說,我不能走……倩璇在等我……"
  “輕倩璇?她也在這里?"青系璇的未婚妻,妹妹竟相偕擅自跑來西雍!"你們到底在搞什么?"他不悅地發問。
  虔雪薔眼眶盈淚,搖頭不知從何說起。
  房門突地被拍開,青孟天回身作狀抽劍,見來人是彭丹,全身緊繃神經才微微放松。
  彭丹關上門,深呼吸調節气息,"果然……你沒地方去,只能躲在這里。"
  “大少爺……"虔雪薔不認得彭丹。"她是……?"
  “大少爺?"彭丹高揚雙眉,來到青孟天身前,仰頭問他:“你是什么大少爺?"
  与他同行數日,他們毫不過問彼此背景,她甚至連他啥名啥姓也不清楚。
  青孟天未答,見她獨自一人回客棧,反問:“她呢?"
  彭丹不在乎地聳聳肩,"她自己傻愣愣的,沒跟好。"眉眼一定,盯著他,"你是誰?刺客的大少爺——想暗殺雍涯歆的是你?"
  虔雪薔搶著為青孟天否認,"不是……不是……我們所做的……"她站起身,眼前泛黑,暈旋,忙扶住牆樗,費力道:“我們所做的事与大少爺無關,与東青州無關……你們快走!快走……"
  “東青州?"彭丹顰眉。"他是青州人,還是為大少爺……"
  青孟天無暇解釋彭丹的疑問。他看著虔雪薔,"輕系璇呢?"
  一听到未婚夫姓名,虔雪薔曲膝癱坐在牆板上,容顏哀傷,"青郎……青郎……"
  “你是東青州的人?"彭丹扯了下他的衣袖。"我去找義宣庄的人!"不待他回答,她已甩門而出。
  “不……"虔雪薔大喊,尾音沙啞狼狽。她站起,身子傾倒,青孟天伸手欲扶住她,她自覺不敬,赶忙后退一步再度依著床樗,"大少爺,別連累更多的人……讓我去自首……只要我回去就沒事……"
  “到底怎么回……"
  他話未問完,又有訪客。兩名男子破窗而入。"青公子,是我們。"及時出聲,才避免利刃刺入喉。
  青孟天看清是義宣庄的人,便收劍。"怎么知道這里?"
  著青衫,較年長的男子道:“這客棧是義宣庄的。"所以他們才能這么快找到他。
  “掌柜多少能幫我們拖延一點時間,但還是得馬上离開。"另一名男子道。
  “不!不行!"虔雪薔上前兩步,手撐桌子,"我不能不回去……如果我不回去,倩璇她……她……"
  門板被拍開,彭丹帶著杜亞雙回來。
  “我一出去就看到她傻愣愣地在街上晃,先把她帶回來。"見房內多了兩名男子,心想是義宣庄的人自己找來了,她不必再出門。而傳言果然為真——只要東青人一句話,義宣庄所有庄民赴湯蹈火,決不推辭——
  而杜亞雙眼里只有青孟天。"你……你怎么還在這里?你劫走刺客后,那個……那個統帥出現,下令封鎖城門,要大軍把你們找出來,還差點下令格殺無論……"
  “你見到雍涯歆?"虔雪薔激動地直撐住她雙肩急問:“那倩璇呢?倩璇呢?"
  彭丹冷眼看著女囚嚇著的杜亞雙,告訴青孟天:“官兵就要搜這客棧了!"她拉杜亞雙回來時,見掌柜正与軍隊交涉,希望他們別打扰到客人。
  “青公子……"義宣庄的人喚青孟天,希望他赶快下決定。
  “倩璇……你有沒有看到倩璇……"虔雪薔兀自拉著杜亞雙猛問。
  “你指的是和他同在一匹馬上的女人?"杜亞雙猜測。
  虔雪薔點點頭,咳了數聲,嘴里嘗到血腥味,硬是把血水吞下腹內。"大少爺,讓我回去……"身子癱軟几乎暈厥。
  彭丹過去扶助虔雪薔,問青孟天:“你是東青州的什么人?"
  虔雪薔轉眼看她,"他是我們將王爺的大公子……快走……快走!別讓他們知道大少爺在這里……別讓她知道我和倩璇是青州人……快走……求求你們……"
  們外出現軍官下令詳搜每間客房的聲音。
  “來不及了。"義宣庄人守在門前,搖頭輕聲道。
  “也只有打了。"青孟天淡然說出決定。"能不能麻煩你們帶她們走?"
  “不——!不要殺人!"虔雪薔曲膝跪在地上,"大少爺,他們只是听命御用涯歆……您不要殺人……只要我回去就沒事……別引起爭端……否則……否則……"她伏在地上痛苦咳著,血水自嘴角流出。
  “開門!開門!"士兵用力拍打房門。
  “讓他們進來。"
  義宣庄人依言拉開房門。西雍士兵見著伏跪在地上的囚犯,忙喚領隊副將,聲稱找到刺客及其共犯。
  副將進入房內,立刻認出義宣庄的兩名干部。他有些吃惊,但馬上掩住訝异神色,沉著道:“義宣庄在都城里向來單單純純做生意,所以統帥常常特別禮遇你們,沒想到——"
  “不敢他們的事……"虔雪薔抬頭,轉身,手扶圓椅吃力站起,"我跟你們回去……"
  西雍副將對她的話嗤之以鼻,道:“刺客當街被劫,只帶你回去的話,我交不了差。"右手往旁一擺,頗有武士威風与架勢。"麻煩各位走一趟統帥府。"
  几名士兵亮大刀要押人,青孟天等人卻也握住劍把,無意順從。
  女子中沉著的彭丹就近坐下,手撐下頷,輕慢說道:“西雍士兵用大刀押東青將王之子入統帥府,說得過去嗎?"
  “東青將王之子?"副將狐疑。
  虔雪薔面露難色看著彭丹,"不……"
  “就是他。"彭丹硬是伸出手,指著青孟天。
  杜牙雙茫然不解地和其他人一起看著青孟天。東青將王之子?
  青孟天毫不考慮地點頭,"沒錯。"
  “不!我不認識他們,我不認識……"虔雪薔依舊試圖否認她与大少爺的關系。
  “那么,統帥夫……不,輕姑娘也是……"副將腦筋急速運轉,"如果刺客是東青州派出來的,這件事可就不得了了,青公子。"
  “殺雍涯歆是我自己決定的……"虔雪薔面孔扭曲朝眾人大吼,聲音卻細小若游絲,"与大少爺無關……是我自……"她遽然噴出一口鮮血,昏厥倒地。
  “帶走!"副將令道。
  士兵領命欲押解虔雪薔,彭丹發言:“她就要死了。你們不能隨意移動她。"
  杜牙雙亦鼓起勇气告訴他們:“你們統帥交待要見活著的她的,不是嗎?"
  副將略微沉思。虔雪薔身份特殊,若在押解途中死亡,他擔待不起。"青公子有何打算?"
  “留下她。并且請你們交出輕倩璇。"青孟天道。
  “不可能。"副將立刻否決。"請你們弄清楚,這里是西雍,不是東青。再說她刺殺統帥,絕不可能因為青公子您出面便獲無罪釋放。麻煩諸位——"
  “他不想去。"彭丹漫不經心地敲敲桌,"你們敢動他嗎。"
  門外來了不少人,副將回頭一看,全是義宣庄的手下,負責搜查這間客棧的西雍士兵反而被包圍了。
  他不禁握大刀,"我再強調一次,這里是西雍都城,你們別輕舉妄動。"
  “我有個不用動武,囚也能讓你們交差的方法——"彭丹站起,突然推杜牙雙一把!"暫時用她當你們的人質,怎么樣?"
  毋須她說,他們已逮住机會,反扣杜牙雙雙手,大刀刀鋒緊貼她脖子。
  “你!"青孟天沒想到彭丹會這么做,怒目瞪向她。
  “為什么……?"杜牙雙顫著聲音發問。
  “西雍統帥殘暴不仁,冷酷無情,沒人料得到他會不會擅行私刑——我們不能冒險讓我們的大少爺跟你們回去;而這名刺客也已經昏迷不醒,說不定半路上她就斷气了。"彭丹抿出笑容,道:“她是青州將王爺的長媳,也就是大少爺的妻子,由她當人質,最适合不過。大少爺不會棄她不顧,而你們礙于她的身份,也決不敢對她亂來。"
  杜牙雙哭喪著臉,"我不要……"
  “然后找一天,雙方在公開場合談判。"彭丹提出她所想到的方法。
  “談判?你們派出刺客暗殺我們統帥,竟敢提談判?"
  “不然怎么樣?要打嗎?"她男孩儿樣地抬腳踩在椅子上,斜瞅那名副將,"甚至挑起西雍和東青,義宣庄的戰端?"
  西雍副將陷入沉思。在腦中回想她所說過的話后,發覺似乎也只能先這么做。"青公子,她真的是您夫人?"他必須認明人質身份。
  “我不……"
  “是的。"青孟天的肯定作答掩住杜牙雙否認的聲音。
  說謊!杜牙雙瞪他。不相信他竟同意將不相干的她認為人質。
  “能否出示證据讓我一起帶回去,以取信我們統帥。"
  青孟天拉開衣襟,解下挂在脖子上的金鎖片。鎖片正面有一青字,左下方烙有圣皇金印,背面印有孟天二字;此物為他出生時,圣皇所贈之禮。
  展示給副將看過后,他將金鎖片帶在杜牙雙脖子上。
  “你要來救我……一定要來哦!決不能又丟下我,自己走掉……"
  青孟天別開眼不看她,她轉眼瞄向彭丹,彭丹對著她笑,笑容輕慢,惹人心慌。
  “我們接受以您夫人為人質,并且希望您能盡快針對您的子民行刺我們統帥一事,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副將下了結語。




《第五章》
  西雍統帥雍涯歆在公事殿堂接見押杜牙雙回來的副將。他气宇非凡坐在階台上的雕木椅上,很快地免了杜牙雙的跪禮,只余副將單著膝著地半跪著報告在客棧里發生的事。
  他簡單敘述完只帶杜牙雙回來的原因,上身挺直謹慎地觀察統帥的表情。
  雍涯歆眯眼盯視杜牙雙,伶仃站立的低垂著頭身軀微抖,十分怯弱可怜的樣子。
  “所以,你就帶這么一名小女孩回來。”他面對下屬一貫森冷嚴肅,但此時明顯有些心不在焉。“刺客呢?共犯呢?”
  “當時屬下率領的兵力居于弱勢,所以屬下覺得……”副將看著他走下台到杜牙雙身前,覺得他并不想聆听他的理由,便住口。
  雍涯歆抬仰起杜牙雙的臉蛋細瞧,“相貌尋常,儀態普通,穿著……邋遢怪异了點。不過稍作打扮的話,應該還不錯。”
  “統帥大人,她可是青州將王爺的……”
  “我知道。”雍涯歆陰冷瞪他一眼,小懲他的多嘴。他拿起挂在杜牙雙頸前的金鎖片,翻看正反面,“青、孟、天。”眼眸透著謔意,解開他衣領袖扣,“這么貴重的鎖鏈,還是藏入衣襟里,別太招搖比較好。”
  “不要碰我……”金鎖片的低溫,及他撫摸她頸項的指触都使她顫抖。
  她惊怕恐懼的樣子喚起他心底某些記憶,他微笑點頭,“不錯、不錯。”拂拂她額側微亂發絲,“可是他的心腸會不會是鐵做的,竟舍得要你當人質。
  “統帥大人,屬下私作主張,同意由對方提出談判之日。“猶單腳跪立的副將努力提起正事,希望雍涯歆注意杜牙雙的特殊身份,別對她起了占有之心。
  “談判?他們大刺刺派人殺我,還有什么好談的?“
  杜牙雙抬睫看他一眼,“刺客不是我們派的……”連聲音也抖個不停。
  “哦?”巨掌撫她脖子,拇指挑高她下顎,“你說,她為什么想殺我?我真這么惹人厭,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剮?”
  杜牙雙雙眼睜得大大的,他附臉靠近她,几乎要吻上她了。“你……你……”
  雍涯歆笑得邪魅,“我怎么樣?”
  “統帥大人,你……“副將忍不住開口想阻止他。
  “我怎么樣?”他轉眼看他,眼底有簇火苗,“你想說什么就說。”
  副將自知逾矩,低頭拱手,“屬下不敢。”
  “我想起來了,”視線回到杜牙雙,手指触畫她下唇唇廓,“我們在街上見過,當時你也是可怜兮兮的表情。怎么?他只顧劫走刺客,把你丟在一邊了?”
  杜牙雙后退想逃离他,卻被他扣住手腕。他扯唇要說些什么,瞥見急促走來門前的人影而未言。
  來人門外守衛以長矛擋住。
  “讓我進去。”
  杜牙雙回頭,認出她是在大街上与雍涯歆同馬的那位姑娘。
  “不行,輕姑娘。”守衛尊重地低聲道。
  輕倩璇欲推開橫在她胸前的長矛,“讓我進去!”守衛緊握長矛,一臉為難:“卞大夫,你勸勸她……”請跟隨她身后的老者幫忙。
  “雍涯歆,你叫他讓開!”輕倩璇美顏粉怒,揪眉狠瞪堂內的雍涯歆。
  雍涯歆亦凝望她,表情淡酷。
  西雍將王府里地位頗高的長者卞誠,沉穩溫和地勸輕倩璇,“少夫人,你別太激動,小心身子……”
  “讓她進來!”雍涯歆下令。同時拂了下袖,要副將起身。“你站起來。”
  “謝統帥大人。”副將起身,退站一旁。
  輕倩璇步入殿堂,“雪薔呢?他們說你下令收兵,我以為……”
  “回答她。”
  “是。虔姑娘她……”副將頓了一下,改了稱呼,以官式品吻回答:
  “刺客重傷昏厥,不宜搬移;其他共犯——也就是青州將王長子青孟提議由其妻
  子為人質,雙方另日再行談判。”
  “大少爺……”惊聞救虔雪薔的是青孟天,輕倩破好生意外。
  “真相大白。”雍涯歆眸光冷寒得令人退縮,“原來你是青洲人。”他逼近輕倩“為什么混進來?”

  輕倩璇因恨而切齒,“殺你!”
  “回答得還真是簡單俐落。”粗魯地推她面對杜芽雙,“還不見過你們大少爺的夫人。”
  大少爺已娶妻,并為雪薔而以少夫人為了人質?“民女見過夫人。”輕倩璇凝淚下跪。
  “別這樣……”杜牙雙承受不了她的扣拜,忙扶起她。
  隔著衣袖,輕倩璇仍發現少婦人扶她的手顫抖冰冷。而她秀麗面龐毫無血色,唇瓣干澀發紫,她被嚇坏了。
  雍涯歆自若尊傲的面容一繃,“我就是王法。在你眼底,我就是王法,不是嗎?”使喚下人般向她招手,“過來。”
  “雍涯歆饒富興味例瞄杜芽雙,聳聳眉,“她有什么身分?”
  大少爺的婚配妻子是北梁將王爺的千金!”輕倩璇敘述得鏗鏘有力。他再怎么不可一世,也不敢同時与東青、北梁為敵吧!
  “哦?”雍涯歆卻傲睨自若,問杜芽雙:“你是嗎?”
  “我……不……”杜芽雙搞不清楚狀況。一切發生得太快太亂,莫名其妙蹦出一堆人物,當中關系既复且雜,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
  “您不是?”輕倩璇理解她的惶恐与不安,為自己不知能否幫上忙而面露愁容。
  杜涯雙近乎自暴自棄地頻甩頭。她不是她說的北梁將王爺的千金!她不是青孟天的妻子!
  雍涯歆大笑,“有趣!有趣!”他旋身踩上階梯,“先是來了兩個弱女子想殺我,然后救一個回去,再派一個冒牌夫人當人質——”做上雕木椅,停止大笑,眉睫留有笑,“他的腦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懂不懂王法?”
  輕情璇學他輕蔑的語調:“在你眼里還有王法這回事嗎?

  輕倩璇不動,緊抿唇瞪視他。
  “過來!”他流露怒意,“別要我說第三次。”
  站在門前的卞誠見二人對立的气氛有些過火,不再保持沉默“少爺,你別為難少夫人。”
  “卞大夫,我說過好几次了,我不是什么少夫人!”別把她和她最憎惡的人扯上這种關系。
  “我也說過好几次,你現在的身体不再是你一個人的,你們別再吵鬧斗气。”
  雍涯歆不理卞大夫的請求,淡瞄副將一眼,令道:“押她過來
  “是……”副將到輕倩璇身旁,遲疑地不大敢真的押解她,“輕姑娘,麻煩你……”
  輕倩璇不得不自動邁步上台,“你想做什么?”
  “你現在的身体已經不再是你一個人的——”雍涯歆攔住她的腰強迫她坐在他腿上,“別太勞累比較好。”
  “不用你關心!”她不愿被他抱在怀里,卻被他緊緊桎梏住。“放開我!放開我!”
  “我說過我就是王法!”他掐正她的臉孔,流露欲望的眸光表明他的想法。鷹—般狂熾霸道俯身掠奪她的唇。
  “不……”
  輕倩璇死命掙扎,不任他撬開她的唇齒,在眾人面前侮辱她!
  “不要碰我!”她使勁全力掙開他的擁抱,身子跌到地上,險險落下階梯。
  “少夫人!”卞大夫緊張攀上梯扶她,灰白眉宇揪在一起,“少爺……”
  “不讓我碰你,你要我碰誰?”雍牙歆鬼魅邪异地勾視杜牙雙。
  “你別亂來。”輕倩璇張開兩手當他,“雖然她不是北梁將王千金,但大少爺說她是少夫人,她就是。”
  “青孟天讓你吃了什么藥?這么听話。”雍涯欲輕易繞過她,下階梯接近杜牙雙。恣意,輕浮的撫摸她裸戽的手臂,“緊要關頭不但沒挺身保證你,還使勁把你推入火坑,那种男人,不要也罷,是不?”
  “你不要過來……”杜芽雙雙手環抱前胸后退。這個充滿危險气息的男人与青孟天迥异。
  青孟天冷漠、難以親近,但至少他的治然气質令人傾慕、信任;而這個男人卻冷酷,甚至殘暴,他侵犯一個女人可以毫無理由……
  “她的每個反應都像我認識你的時候,我喜歡。”
  “你別亂來!”輕倩族沖下台拉住他。
  “你吃味?”
  輕倩璇搖頭,“整件事情非常單純,你別复雜化,讓一些不相人牽連受累。”
  雍涯歆陰冷一笑,拂開她的手,“事情复雜化才好。”
  輕情破懇求的表情轉為了悟,驟然下跪,“一切都是我的錯,請統帥大人降罪。”
  維涯歆心僅泯過詫异,咬了咬牙才有反應:“你這么說我就會放過其他人?”詫异迅速轉為憤怒,他揪住她的后發強拉她起身,“你以為你有几斤几兩重?”
  輕倩璇整個頭皮發麻,倔傲不肯露出疼痛表情,“你心里明白策划刺殺你的那人是我。所以該死的人,是我。”
  雍涯歆更用力揪扯她的發,拳頭絮得發頭,“死?你要怎么死!”
  “你最喜歡折磨人了,不是嗎?”故作不在乎的容顏終究還是縮了眉睫,“鞭答過后,抓出去游街,然后砍斷我的手腳喂給蛇鼠——或者有更好的想法?隨便你,你想要我怎么死,我就怎么死。”
  “你胡說八道些什么?”卞大夫抓雍涯歆的手臂要他放手,但他勁倒強如巨石,他扳不動
  “少爺,她怀的是你的骨肉呀!你別再折磨她了!”
  “謝謝你再次提醒我她怀有身孕。”雍涯歆放開手,重重的呼吸,“我的想法是,等你把孩子生下來,我好好的折磨他——想必就是折磨你的最好方法。
  “你這什么話!”卞大夫斥責他:“孩子也是你的呀!”
  “太好了。既然孩子他爹要折磨他,我想外人沒有話的余地。”
  “你……”卞大夫撫著胸口。雍涯歆的無情令他气結。
  “夠了!你們害我怠慢貴客了。”再度把杜芽雙納為目標物。
  “你不可以動她!不可以——!”
  “哆唆!”雍涯歆不耐地揮了下手,“送她回房!”
  “是。”門外兩名守衛人堂,分別住她手臂。
  “放開我!”
  “至于你……雖是個冒牌貸,好歹也是個人質……”雍涯歆估忖如何處置她,“暫時麻煩你睡地牢囉!”側頭同副將道:“押她下去。”
  “是。”副將拱手領命。
  “等一下。”雍涯歆喚住他們的腳步,“如果輕倩璇強行要見她——”微揚唇角透露森冷笑意,舉手指著杜芽雙,“就把她帶到我房里”
  “是……”副將看得出統帥分明是意气用事,然而即使他覺得不妥,也只能恭恭敬敬地答應。

  杜芽雙在不見天日的地道里待過,所以地牢的環境沒有喏著她而且她沒有被關在深處陰濕的牢獄,多少分到一些看守官桌上的燭光,看得到身處地域還算干淨,她不再惊慌莫名。只是偶爾飄試來腐臭、痛苦悲的呻吟聲,令她覺得毛骨悚然。有點冷,也感到饑餓,差役雖送了飯來,她嘗一口,是餿的。
  老實說,她被這些古代人嚇坏了。從被車子撞上的那一刻起,她一直在生死關頭中掙扎。她親眼見過青孟天殺人,殘忍而不留余地,但為了活命,她沒有多余心思同情些人。原以為离開地道、自身擊退那群欲侮辱她的番人,便已逃過劫運。隨青孟天越過沙漠,來到這里,不到一天,竟成人質被推人地牢里。
  雍涯歆的陰冷邪惡令人血液凍結,懼顫不已。輕倩璇居然敢對他咆哮、直言不諱說要殺他。他們之間究竟是什么關系?看起來像敵人,那位人稱大夫的長者卻喚她少夫人,還說她怀有雍涯歆的孩子或許是個很纏綿轟烈的愛情故事,但演員活生生出現在她眼前,她沒法以看戲的心態期待劇情接下來的轉折、高潮。只求青孟天快點來救她出去。
  但是,他會來嗎?雖說他的浩然气質令人傾慕、信任,但他不只一次甩頭丟下她了……客棧里她將被押走時,他看都不看她一眼,根本未向她承諾——這一次他不會棄她不顧……
  “求求你們,讓我見她。”
  輕倩璇的聲音。杜芽雙起身,握著鐵欄杆盡力往外望,但對面一堵牆擋住她的視線,看不到地牢門口的情景。
  “不可以。”負責看守的差役回答。
  “讓我見她。一會儿就好,我只是送些飯菜。”
  “我們剛剛送牢飯給她了。”冷談話調平板無起伏。
  “牢飯吃不得的……”輕倩璇更顯焦急,“求求你們,讓我見見她……”
  差役動了一絲感情,“輕姑娘,我奉勸你,最好不要……”
  “不行!你們不知道她是誰,她是我們大少爺的夫人,怎么可以委屈她待在牢房里。讓我進去,由我代替她。”
  差役沉吟兩聲,“既然如此,我們只好依命行事了。“
  “依命行事?“輕倩璇不解。
  杜牙雙則想起雍涯歆下令,若輕倩璇強行要見她,就把她帶到……
  “不……”面對來打開牢獄大鎖的士兵,她縮躲到牆邊。
  士兵面無表情,反扣她的手押她走出牢房。到達地牢的玄關口,她看到穿著与武裝士兵不同,是為宮差的牢獄官向輕倩璇說明:“統帥大人交代,若輕姑娘強行要見人質,便把人質帶到大人房里。”
  輕倩璇看著被扣押的杜芽雙,情緒失控,“他想干什么?她怎么可以!放開她!你們放開她!”
  “輕姑娘,請恕小的無禮。”官役朝門前拿著長矛的守衛使眼色,守衛立刻過來制住輕倩璇。”
  “放手!放開我!”她掙脫不開,只能叫嚷。“放開少夫人!”社芽雙几乎流下淚;輕倩璇的表情、聲音,都是那么哀傷、痛苦……
  “你們送輕姑娘回房歇息。”
  “不!我要見雍涯歆!帶我去見他——”

  被帶來見雍涯歆的,只有杜芽雙。士兵押她跨過門欄后,掩門离去。而雍涯歆坐在桌前飲茶;似乎等著她的到來。
  他不說話,捧著茶杯輕啜,唇邊漾著一股魅惑人的笑,輕薄地揪著她瞧。
  杜芽雙撫撫手臂豎起的疙瘩,“你想干什么……”
  他放下茶杯,起身向她,“她說青孟天說你是少夫人,就是。我想親自驗證一下,你是不是他的女人。如果不是,那你理所當然成為我的女人。”
  “為什么不可以?既然你還不是他的,不,即使你已是別人的,只要我想要,我就會不擇手段搶過來。”
  杜芽雙后退閃躲他的逼近,“你不要過來!”想解開包包帶口拿東西護身,動作卻愚笨拙劣。
  “你想拿什么?”雍涯歆輕易反她雙手,袋子落到地上,他一腳踢到角落:“全都一個樣儿。她老是掏短刀,你呢?你想拿什么出來?”
  “放開我!”她得死死的,連扭動身子都不能。
  “唉!是你們害得我動手前總得先搜身。”
  “別碰我……”
  他反抱住她,隔著一層薄衫撫摸她纖細軀体。“身子骨太單了”側頭輕吻她頸側,“不打緊,再請卞老幫你養好身子。”
  抱起她,放置在床板上。右手手指輕放在她唇上,測得到她的顫抖。他輕笑,拂拔她的發絲,“你渾身抖得不像話,第一次?”
  她整個人被他困擋住,無處可躲。眼底水气無助涌現。
  “最好老實說,我會對你溫柔些,嗯?”
  杜芽雙哽咽無言,淚水成串沿頰滑落。
  “太好了。”她的淚、她的顫抖、她的怯弱,在在令他喜悅。“全是她的翻版”他解開她領口繡扣,敞開她的衣襟。
  擋住他的嘴阻止他,“你要的……是輕倩璇……不是我……”
  猛然掐住她脖子,“我討厭自作聰明的女人。”將她整個人壓倒在床上。
  “不……不要……求求你……”
  他俯身吻她肩胛,烙下熱痕;再往上吻她頸窩。
  “不要……救我……”杜芽雙側頭,淚濕床單。“救我……”
  “想誰救你?青孟天?”他扳正她的臉,要吻她的唇,“傻瓜……”
  一陣急速無禮的敲門聲打斷他的動作,敲門士兵大聲喚:“統帥大人!統帥大人!”
  他不悅抬頭,朝外邊問:“吵什么?”
  “輕……輕姑娘她……”
  听聞事關輕倩璇,他箭步上前打開房門,問來人:“她怎么了?”
  他的表情冷冽駭人,士兵因事件緊急,無理懼怕,“她在房里,企圖以額撞拄……”
  雍涯歆面容刷地褪去血色,“結果呢?”
  士兵甫要作答,一名階級較高的軍官跑過來搶話:“啟稟統帥大人,又有刺客,且不只一人……”
  “結果呢?她怎么樣?”雍涯歆只在意輕倩璇。
  “她沒事……被……被劫走了……”
  “該死!”雍涯欲怒拳擊門,快步离開房間。
  “大人,您要小心刺……”軍官和士兵皆緊跟著他离去,忘記房里的人質杜芽雙。
  杜芽雙呆坐在床板上。輕倩璇被救走了……那她呢?他為什么沒來救她?為什么?
  禁不住想放聲大哭,突有兩道人影自房外竄了進來,急速掩上房門。

  定睛一瞧,是彭丹及一位義宣庄的俠士。
  “原來你躲在這里,真是麻煩!”彭丹极為不耐。他們探過牢房,找了好几間房才找到她。
  “我以為……”杜芽雙下床,差點因腿軟而跪倒。“你們不救我了……”
  彭丹雙手抱胸,眼瞳斜瞪,“我的确作此打算,誰曉得他耐不住气,連談判都不肯等就殺到這儿來了。這下可好,不知道要死多少……你干什么!”
  她沒想到社芽雙會突然上前抱住她。
  杜芽雙抱著她,向她哭訴,“我好怕啊!我差點就被……被他……被他……”
  “煩死了!”彭丹推開她,“要撤嬌、要訴苦,去找青孟天!”
  “此地不宜久留,”隨彭丹入房的俠士听聞士兵逐漸往這方聚集,“我們快走。”
  “嗯。”彭丹把杜牙雙推向他,“他麻煩你了。”
  青孟天臨時改變主意——否決与雍涯歆談判的可能性,堅持當夜救出杜
  芽雙与輕倩璇。義宣庄西雍分的全体人員,無條件備齊車馬,預備幫助他強行出西雍城。
  一行人在城門口遭到西雍大軍攔截。軍隊人數上千,多出義宣庄人士倍以上。青孟天劍術精湛、武技超凡,單憑一人之力即可敵千軍;
  義宣庄人以皆為精銳之士,所以雖為以寡擊眾,卻末居于弱勢。
  “大少爺,您別理我,我可以……”
  青孟天為助其他人送社芽雙、彭丹人馬車,搶在前線對敵,反而無暇放下輕倩璇。
  “安靜。”他壓低她上身,出劍刺死朝他揮大刀的一名士兵。“別讓我分心。”
  殺伐中,義宣庄近十位俠士竭力護著一輛馬車,不讓任何人靠近。
  彭丹、杜芽雙,以及重傷昏睡中的虔雪薔,皆在馬車內。
  外界戾气剩剩,廝殺聲、劍擊聲近在耳畔,杜芽雙擔心自己人,不禁揭開窗口布幔往外瞧。“別探頭探腦。”閉眼盤腿靜坐的彭丹發聲。
  “哦……”她只得放下布幔。
  西雍士兵不斷倒下,然因后繼軍隊持續涌來,人員不減反增。雍大將認為,士兵戰技劣于對方,傷亡難免,不過只要占有人數优勢,消耗對方体力,胜券在握。
  “住手——”雍涯歆騎馬赶至,下令所有人停手。
  軍隊听令紛紛停止攻擊,戰勢立刻中斷。
  雍涯歆眯著獵鷹一般的渤黑眸搜尋,尋見輕倩璇由一名俊碩偉岸的男子擁著時,他下馬走向他們。“你是青孟天?”
  “正是。”對方手拿寶劍,但未有立刻与他對招之意;他暫斂殺气,反手將利劍豎在背后。“請把我娘子交還給我。”雍涯歆伸手要輕倩璇。
  青孟天狐疑望輕倩璇,輕倩璇甩頭否認:“我不是!”
  “你是!”雍涯歆眼泛紅絲,吼道:“過來!”
  輕倩璇看看周旁,尸体、傷兵及無辜被卷入這場戰事,卻依然視死如歸的大軍、俠士……她凝淚輕歎,“我過去,交換條件是你必須放過他們。”期盼無謂的殺陵能就此停止。
  雍涯歆要得到她,且不容許她有任何意見。“你是我的人,沒有資格跟我談交換條件。他們藐視王法、制造動亂,我不會放過他們。”

  “我們也只好得罪了。”青孟天舉出劍,要戰便戰,不与他廢話。
  “大少爺……”輕倩璇心頭揪疼,不愿二人對陣。
  雍涯歆抽劍,冷哼,“憑你們几十個人,擋得住我數千大軍?”
  二人舉劍對擊,殺伐又起。軍隊由統帥自領軍,气勢大增,使義宣庄這方防守吃力。
  雍涯歆劍術不下于青孟天,青孟天礙于得分心守護輕倩璇,守多于攻。然實戰經驗丰富的他,很快地觀察出對方舞劍招式的缺陷;技巧性推開輕倩璇,刻意制造漏洞引雍涯歆刺擊,在他扑空卻來不及收勢的時候,旋身劍鋒對准他胸口——
  雍涯歆的反應較他估計快了許多,手腕一轉,劍鋒亦瞄准青孟天咽喉!
  胜負即將揭曉的瞬間,在旁的輕倩璇卻以身体抱住青孟天!
  “你……”他手勁一偏,未刺中雍涯歆。但雍涯欲收劍不及,利刃硬生生刺入她后肩連接右手臂的背胛處!
  “倩璇……”雍涯歆慌張抽回劍,鮮血立即自傷口擴散,染紅她整個后背。
  “倩璇……”他探出手要擁抱她,青孟天接著她的腰轉身不讓他碰她;她卻雙手抵著青孟天前胸,伸直,与他拉開距离,后倒入雍涯歆怀里。
  旁人專注揮刀對敵,未察此方情況。
  “倩璇……”雍涯歆望著蒼白半厥的輕倩璇,茫然失了主張。
  輕倩璇美眸開始渙散,尋不著焦距,“我……恨……”她憑感覺抬手輕撫雍涯歆臉頰,“你……”語畢,閉服昏去。
  “不准不准不准!”雍涯歆搖撼她的身軀,“你醒來!給我醒來!”
  他的叫吼凄厲駭人,殺伐驟然停止,所有人全望向他。
  “大夫!大夫呢?”他亂了方寸,抱起輕倩璇,“叫他來!叫他快來!”
  “統帥……卞大夫他……怎么可能在這里……”有人輕聲回應。
  “你醒醒!”他發了狂般,搖擺、踉蹌走了數步,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加快腳步,“不准你恨我!不准你死……听到沒有……回答我!”終于施行輕功,抱著輕倩璇离去。
  西雍軍士心里明白,雍涯歆出大軍追擊,主要目的只是想要回輕倩璇。他走后,在場官階最高的將軍,望見自方傷亡慘重,頓覺這場殺伐,實屬多余。再說,如果強行拿下青孟天、義宣庄等人,等于宣告与東青州、義宣庄對立,恐將引起更激烈的戰爭。于是由他作主,停止戰役,驅逐對方出境,永不得再人西雍。
  眾人出了西雍城,同行二日,离開西雍疆界,決定分道揚鑣,一回義宣庄根据地,一往北梁。
  受傷的虔雪薔委托由義宣庄人照顧。杜芽雙意外的是,彭丹競表態要入義宣庄。
  “她要跟他們走?”杜芽雙詢問青孟天。
  彭丹不待青盂天代答,自己道:“沒錯,我要去義宣庄。”
  杜芽雙記得彭丹奉勸過她要有离開青孟天的准備。她反問難道彭丹自己就能一直跟著他?她說她自有打算。難道去義宣庄,就是她的打算?
  “你呢?”青孟天問杜芽雙,“你不是曾經嚷著要跟著宣漠冷?”
  “宣漠冷……”杜芽雙已遺忘這個名字,皺眉回想,被另外二人視為猶疑。
  “如果你也要去義宣庄,那我不去,我改為跟他。”彭丹靠近青孟天。
  “誰說我要去義宣庄?我要跟他!”杜芽雙一急,困住青孟天手臂,好似同彭丹搶玩具似的。
  彭丹撇撇嘴,“隨便你。”
  “青公子,那就這樣了o”義宣庄西雍分部的負責人道。
  青孟天點頭,拱手,“麻煩你們了。”
  “應該。”對方回禮。以眼神請彭丹回馬車。
  彭丹掉頭走開之際,杜芽雙不舍地拉住她,“我們以后還能再見面嗎?”
  “但愿不。”彭丹趾高气揚;轉頭望青孟天時,眼光稍稍放柔,“再見。”
  青孟天輕答:“再見。”
  車馬浩蕩离去,塵土飛揚送別。待周道回复平靜,路口只余一匹駿馬及青孟天、社芽雙二人。
  “我們走吧。”一連串急速地赶路、奔馳,不論人馬,身心聚疲。青孟天放松心情,一手牽領著馬,另一手不自覺輕握住杜芽雙的小手;二人一馬,散步在原野中。
  斜陽柔柔照射他們的身影,优美景致襯托得二人訪若是出外旅游,一對憂閒的璧人。

  跟著青孟天,真的是由自然而然轉變為理所當然的事。若能忘怀那些危險、心惊的景象,她或許會認為,就這么讓他牽著手,陪他流浪、漂泊四方,便是她今生的幸福。
  但她無法忘怀。她此刻的心情沉重、复雜且感傷。人生分分合合,情感的曲折變化,比小說還小說。她不怪青孟天數次在緊要關頭有甩開她的念頭;雍涯欲愛輕倩璇愛得那么深,都免不了傷害她了;她又有何權利要求對她沒有感情的青孟天必須傾全力保護她……
  她抬頭望西方依然橙紅、卻已開始閃爍星光的天空。有情人終成眷屬被言情小說的作者、讀者視為不變定理,但現實呢?
  眼角滑下淚水,她低下頭,悄悄抹去。但愿輕倩璇無事……她相信她也是深愛雍涯歆的啊……
  “生死有命。”青孟天突然說。輕倩璇的确對雍涯歆有情。當時她主要是阻止他對雍涯放出招,而非代他擋劍。也因此他才同已离開西雍,獨留輕倩破給雍涯雍。
  杜芽雙听出青孟夫正和她想著一樣的事。彼此感覺、默契相合的暖流滑過心間,眼角猶帶淚,雙唇卻綻出花開的笑顏,對句道:“富貴在天。”
  “富貴在‘天’……”青孟天挑眉睨她,“在我嗎?”
  “啊?”杜芽雙不懂。
  也還好她不懂。如果她知道青盂天認為她妄想攀附權貴、飛上枝頭,才決定跟著他,她鐵定气得哇哇叫。
  “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咦?”為什么他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自己卻不知道?
  性格霸道的青孟天,自以為是的認定杜芽雙在裝傻。粗魯地抱她上馬,自己亦跨上馬背,策馬疾奔。




《第六章》
  兩個人自西雍赴北梁,費了許多時日。不只是因為路途遙遠,青孟天放慢行走步調也是原因之一。他帶著杜芽雙在悠遠浩筋的山川停停走走,終日与綺麗的大自然為伍,和平而自在。
  一路走來,青孟天維持老樣子,話少又嚴肅。剛開始杜芽雙覺得老凝著一張臉的他把气氛搞得很悶,弄得她鎮日被塊陰影罩著,很不舒服舊子一久,她習慣他的悶不吭聲,偶爾興致一到,她還會纏著他兀自喳呼,也不管他愛不愛听。
  他在某個小鎮買了全套的女性用品給她。她換上素淨的袖衫襦裙,毫不猶豫扔掉先前一直穿在身上,已經破損的衣物。如今她完全沒有二十世紀的產品;外表的裝扮看來,儼然一名大玄虎內平凡秀麗的小姑娘;即使她向人提起她是未來世界來的人,絕對沒有人會相信。而事情演變至此,她認為自己就算想回去,應該也回不去了才對。
  而青孟天也未曾追問她的來歷。像他這樣的人,固執地以他自己的認定為認定,根本沒有好奇心。杜芽雙倒也樂得不用花費心思編撰自己的背景來歷。
  進人北梁州郡,可以發覺這個都城和西雍民風相差許多。西雍繁榮熱鬧,但在強大軍權的統治下,嚴謹而有規律;北梁吹的是自由風人民開朗豪放。
  杜芽雙隨青孟天住進北梁將王府,到今天已是第四天。二人被奉為上賓招待。
  夜色漸深,臨睡前,杜芽雙在自己房內享受香噴噴的熱水澡。她的最佳男主角——穿越時空來到這里,第一眼見到的是他,之后日夜与他獨處難怪她有這樣的念頭。
  真實的世界里連自己的心思也捉摸難定,逞論透視別人的心。不像看小說,男女主角縱然有再多誤會,遲早會互相喜歡。
  她掬水潑濕面容,暗暗向天國的雙親及遙處二十世紀末的方月報平安,告訴他們她在這里過得很好,雖然日子尚未安定,但,總覺得幸福即將到來……
  溫水浸得她肌膚香滑柔潤,熱气熏得她慵懶舒暢。這就是她奢求的生活呵,沒有教科書、沒有聯考壓力,可以盡情胡思亂想,作白日夢。
  可是想歸想,她心里明白,要摘取青孟天的心,很難。他倔傲而執著,眼里沒有情欲,釋放不出柔情。雖然他收留她在他身邊,但絕不代表他對她有情。
  何況,他已有未婚妻,且就在這府內。
  因為北梁將王爺現不在府里,所以他們尚未見過他。出面作主接待二人的是將王爺的一對儿女——梁敏、梁憫儿。如果他們未表明身分,不會有人相信他們是兄妹。
  杜牙雙覺得梁府怪怪的。剛來的第一天,曾不小心听到几名丫環談話,其中一名提起敏大小姐,其他人立即糾正她該喚敏少爺。就連梁憫儿稱呼梁敏為哥哥時,也常支支吾吾。還有,當青孟天听梁敏自我介紹,亦有奇怪臉色,“梁公子?”他帶疑地稱喚,好似從未听過梁家有梁敏這個人。
  梁敏謙稱自己能力不佳,游手好閒,未隨爹親學習政事,所以外界鮮少听聞他的名號。但看他的外表,總覺他該生作女人,更甚者,人們心中總暗怀疑他其實是女扮男裝。梁敏五官生得陰柔至美,身材高挑纖瘦,舉止帶有濃重的脂粉味。站在俊挺陽剛的青孟天身旁,競顯得美艷。
  他的聲音低沉,說起話來橫眉豎眼,叛逆自我,破坏了外表至陰至柔的美感,但較有男孩儿樣。奇怪的是,他好像不怎么歡迎青孟天;明眼人可以輕易察覺他未刻意隱瞞的敵意。另外,他還曾背著青孟天,話露曖昧地勾引杜芽雙……
  這几天他三番兩次私下邀她出游,而且頻頻想送她東西;她未答應也未接受,對他積极的攻勢有點害怕,但沒有告訴青孟天這件事。
  水溫漸冷,指頭也池水池得發皺,杜芽雙卻還舍不得起身。
  相對于梁敏的美貌,他妹妹梁憫儿便真的令人憫怜。梁憫儿微胖,与纖瘦的梁敏一起,可能會被稱為痴肥;她身上的衣物因太過窄小而看得出她腹腰間的肥肉。白天天熱,她油光滿面,讓人直想遠离她。
  但了解梁憫儿的個性后,會后悔自己之前先入為主、以貌視人的心態。梁憫儿体貼善良,樂于助人;擅長女紅,廚藝亦极佳。是個有才有德的好女孩。
  梁憫儿是青孟天的未婚妻。
  杜芽雙离開木桶,拿布巾拭去身上水珠。
  她曉得有人質疑她和青孟天的關系。孤男寡女同行,本就容易引人遐思。最有資格質問她身分的梁憫儿卻無視他人的疑問,待她若閨中密友,唯恐她有所不适,細心照料她日常所需,体貼周到。
  所以杜芽雙很難相信梁敏、梁憫儿是兄妹。他們之間完全沒有共通點。
  她開始穿上衣服。甫套上肚兜、布褲,房外有人敲門。
  “誰?”夜漸深,她告訴下人稱浴過后她將直接就寢,請她們明日再處理澡盆以及桶里的水。未料仍是有人來訪,她不禁緊張,拿外衣掩在身前。
  “是我,梁敏。”
  低沉微啞的嗓音,不由令她背脊發涼,“這么晚了,你來做什么?”
  “有東西要送你。”他又性急地敲敲門,“胭脂水粉。”
  “我現在不方便,准備休息了。”
  “我听說你正在沐浴,還送了兩顆香球來。”
  “不用了……我已經洗好了。”听得出他打定主意要入她的房,她赶緊套上衣服。但衣裙冗長繁复,加上她因心急而手腳笨拙,好不容易套好外衫要扣繡扣,才發覺忘了先穿上白色綿質里衣。
  “是嗎?我要進去羅!”
  “不……”她才想阻止,對方已開門,不出一絲聲響來到她身后。她因心惊而尖叫,“阿——”
  “噓……”梁敏以招扇輕握她的嘴,“別惊動他人。”拉長頸項湊近她,“嗯……好香。”
  “你別這樣……”由于梁敏進門時她正好脫下外衣准備穿上里衣,此時她身上僅著純白緞地繡花肚兜,拿著長衫掩著身体。
  “你別害羞嘛!”用扇子挑高她下顎,“瞧,小臉儿紅得像朵嬌艷的牡丹,讓人直想一親芳澤。”
  “你再這樣,我要大叫了……”
  梁敏佯裝懼伯,“別呀!你這衣衫不整的模樣,叫別人見著,我怎么解釋?”
  杜芽雙后退欲拉開距离,但對方亦步亦趨。
  “來,我幫你穿衣。”他拉住她掩身的外衣袖子。
  “你不要再過來!”
  梁敏咋舌,搖頭,“看你姿態嬌嬌羞羞,吼起來嗓門還真不小。你別怕,我只是過來看看你,跟你道聲晚安,不會對你亂來的。”
  杜芽雙不由得記起在西雍險遭雍涯歆侮辱的情境,當時雍涯歆冷懾駭人,她無力抵抗;如今情況相仿,但她絕不屈服。“你出去!出去!”
  梁敏沒有雍涯歆迫人的气勢,只有貴公子的刁鑽与辟傲,“這里是我家,我的地盤。”
  “救命啊!救……”杜芽雙欲沖出門口呼救。
  粱敏強摟住她,“噴!別逼我找東西來堵你的嘴。”他撫她的頰,你說用什么好呢?小姑娘!”
  “別、碰、我!”杜芽雙使勁推開他!
  梁敏無賴地同她拉扯,扯破了她掩身的外衣。他看著手上殘破的布料,“唉!可惜了質地這么好的衣裳。”
  “請你出去。”
  杜芽雙繼續縮肩躲在衣后。衣破的那一剎那,梁敏瞧見她頸上飾物輝映燭火而閃爍光芒。
  “你頸上挂了什么?”
  “你別過來!”
  “我看看你挂了什么金飾。”他強行制住她的手,拉開外衣。
  “不要!”杜芽雙掙扎,“你走開!”
  “這是……”他顰眉細看那烙有青孟天姓名及圣皇金印的鎖片
  “你走開呀!”杜芽雙趁他沉思之時推開他,奔向門口,正好遇上听到她這方有爭吵而赶來的青孟天。她扑躲入他胸膛。
  青孟天護著僅著薄衫的杜芽雙,感覺到她懼伯不已地發抖。見房里有梁敏,心中了然發生何事,但仍壓抑体內竄起的怒气問:“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這應該是我要問的吧!”梁敏不覺得自己理虧,無懼他足以殺人的銳利眸光,“你突然帶個姑娘來,也沒交代你們倆人的關系我就覺得有問題了!現在我發現圣皇御賜給你的鎖煉竟戴在她身上……請你說清楚,你把憫儿當成什么了?”
  杜芽雙悄悄抬睫望青孟天,望不穿他淡漠的表情。他顯然無意回答梁敏的問題。
  恰在此時,梁憫儿端送甜點過來,見杜芽雙在青孟天怀里,而青孟天与梁敏對峙局面,狐疑不解,“怎么了?啊,雙雙姊姊,你穿這么少會著涼的。”立刻打開衣柜幫她拿衣服。
  “你別理她!’’梁敏怨言。最受不了憫儿不會看臉色、一勁儿對人好。
  “為什么?”未理梁敏突來的敵對態度,她拿著衣裳,溫柔趨進杜芽雙,“我幫你穿上。”
  杜芽雙臉上有淚,吸吸鼻,“謝謝。”
  “別客气。可是你這衣裳怎么會撕破了呢?”為她穿妥衣服,她檢視那件被撕扯成兩半的外衣,“好可惜,用針線也補不回來。”
  “憫儿,你過來!”梁敏怨聲把沒搞清楚狀況的梁憫儿喚到身邊。
  “敏……哥哥,發生什么事了?”梁憫儿臉孔口圓潤豈腴,十足福相。
  “你安靜站在旁邊,別說話!”梁敏落座桌前,抬揚下巴,以做人神態道:“青公子,請你解釋。”
  杜芽雙曉得即使和顏悅色向青孟天攀話,他都未必搭理;何況梁敏趾高气揚,未把他放在眼里,他更不可能理會他。于是她自作主張想代為解釋,“其實這個金鎖片是……”
  青孟天卻舉單手輕握她的肩,以手勁制止她開口。
  “是什么?”梁敏追問。
  杜芽雙本想順從青孟天,他不愿她多言她便不多說。但迎上梁憫儿疑惑不解的目光,她反手撫胸口,隔著一層衣衫感受金鎖片的存在,
  “你們別誤會,這金鎖片會在我身上,是因為先前我們在西……”
  青孟天打斷她,“毋需解釋。”
  “毋需解釋——,你這話什么意思?”梁敏站起,他早看不慣青孟天寡言淡漠的姿態,“我就知道,你們男人格享有齊人之福視為理所當然!但是,請你別小看梁家人!我們不容許憫儿嫁給你后,受到任何委屈!”
  “敏哥哥,”梁憫儿勸兄長息怒,“別這樣,大家有話好……”
  “你住口!”他行到二人面前,“我們可以理解,青公于性喜流浪、行走江湖、漂泊四方,所以遲遲未能迎娶憫儿。可是,當你終于憶起北梁的未婚妻,而登門來訪,身竟帶著一名女子!不但關系交代不清,兩人還狀甚親密……”
  在梁敏鄙視的眸光下,杜芽雙不自覺想退离青孟天,青孟天卻刻意伸手擁住她。
  梁敏覺得對方心存挑毋,故意惹惱他。“請你解釋!”
  青孟天臉部空白,“我將鎖片送給她,就是這樣。”語畢,便拉著杜芽雙走開。
  梁敏自然想追上去,“說清楚!什么就是這樣?有說跟沒說一樣!你們別走!”
  梁憫儿自他背后抱住他的腰,“敏儿姊姊,你別生這么大气……”
  “放開我,我要去問清楚!”梁敏的力道敵不過身材粗壯的梁憫儿。
  梁憫儿放開他后,迅速掩上門,擋在門口,“不要啊!我們自己也理虧,何必……”
  梁敏气极,美眸迸出血絲,“你說什么?虧我這么為你,你卻站在他們那邊!還有,你剛剛叫我什么?到底要我糾正几次,你才不會又叫錯!”
  梁憫儿無辜地咬唇,“可是,你明明是……”
  梁敏拍桌,“別跟我爭辯!”
  如杜芽雙所料,梁敏和梁憫儿,并非親兄妹。或者該說,她嫡親姊妹。梁憫儿勉強能夠和梁敏母親,即北梁將王后攀點血緣關系;七歲時被將王爺認養為義女。當時梁敏十歲,毫無理由的,她堅持自己是男儿身。她自小便不受禮教,刁鑽任性,雙親本以為她長大之后,自然有女性自覺,未料情況更加惡化,她甚至喜歡上府里長她四歲的一名丫環,嚇得對方折求王爺調她离開將王府。
  請過名醫診斷,沒有人說得出她性別顛倒的原因。不僅如此,她的個性兩极化——上一刻可以沒脾性,溫溫柔柔;下一刻沒有理由的,便咆哮發怒。
  沒人管得住她,她的雙親也盡量順著她意。底下人則認為,她瘋了,只是大家都不肯說破罷了。
  梁憫儿卻不認為她心智有問題。她曉得她只是不滿于當個難有作為的小女子、她向往豪邁自在的生活。而她也相信,終有一天,梁敏會自愿回复女儿身的。
  “對不起……”梁憫儿溫婉道歉,盼梁敏息怒。
  “這是什么?”梁敏吃她端來的甜點,繼續遷怒,“我說晚飯過后不准再吃任何東西,你為什么又弄出這么多甜點?你還不夠胖?還想被人繼續取笑下去?”
  “這不是我要吃的。雙雙姊吃得那么少,我怕她晚上會餓著所以才……”
  “你對她那么好做什么?老公都快被她搶走了!”
  “可是之前你還不是對她……”梁敏喜歡逗弄像杜芽雙樣嬌怯的姑娘,借此印證她身為男人。
  “是因為我不曉得她和他有一腿!”
  “敏儿姐……”梁敏儿不敢相信她用詞這么粗魯。
  “不行,我要去找他們,不能讓他們趁机睡在同一間房!要他們搞清楚,這里是梁州都府,絕不容許他們胡來!”
  梁憫儿拉住她,“敏儿姊姊,你別鬧事了……”
  “憫儿!”
  “對不起,是敏哥哥……可是,跟青公子有婚約的人是你呀!是你不肯嫁,堅持化為男儿身,爹他才沒催人家來迎娶……這件事就這樣算了,別硬要我充當……”
  梁敏甩開她,“誰說的!我說我是男的,就是男的;你是他的未婚妻,你就是!”
  “不是呀!”她以丰腴的身軀擋住出口,“他們既已成一對儿,我們別硬拆散人家呀!”
  “讓開!”
  “不讓。敏哥哥,我們等爹回來再說吧!好不好?”她求她,“好不好?”
  這世上大概只有梁憫儿奈得住梁敏的脾性,也只有她說服得了她。梁敏儿覺得她心思純淨無邪得令人怜惜。
  “憫儿,你太笨了。”坐回桌前品嘗憫儿的好手藝,“老好人一個。”

  陽光洒得滿室晶亮,宙合停有鳥儿啼唱,杜芽雙卻是因為筋骨酸痛而醒來。她撫著腰顰眉坐起,房里只剩自己。
  昨夜她被帶到青孟天的住房。她早已習慣与他獨處。他是個正人君子,孤僻無情;唯獨和他一起,她毋須帶有防范之心;她甚至覺得他可能不曾對女人起過欲念。
  她想把金煉子還他,畢竟這么貴重的東西,還是還給他比較好,也免得別人誤會。但他依然拒絕。裙長曳地,一個不小心便踩到裙擺失去重心,當時她正好站在桌前,往旁側倒時,撞倒圓椅,閃到了腰。
  杜芽雙穿妥鞋,起身离開床畔;試圖扭扭腰,非常酸痛;她像個孕婦扶腰坐在椅上。
  昨夜她跌倒,青孟天問她傷到哪里,被她听出他有絲緊張,有絲擔憂。他關心她——察覺到這個可能性,她一夜好夢。
  望望窗外,赤陽高照,又一個晴日。不知道現在是什么時候了;昨晚她睡床,合眼時青孟天坐在桌前;如今睜眼他已不在,去哪儿了呢?
  她出房,行在迥廊下。
  天熱,走沒兩步額側便汗濕,覺得肚子餓,卻沒胃口。當她發現梁敏朝她走來,要閃已經來不及9只好硬著頭皮,扯出笑臉,“早。”
  “都什么時候了,還早?”經過一夜,梁敏余怒未消。

  杜芽雙陪著笑臉,無辜又難堪。她并非能言善辯之人,除非像好友方月那般熟捻,才敢同對方瞎扯;可面對梁敏這類天生貴族气勢逼人的族群,平民自卑心態作祟,莫名直不起腰杆……她的腰不禁更酸疼了……
  “腰酸背痛?”怒光占滿梁敏的嫵媚風眼,“你們昨夜干了什么好事?”
  誰規定女孩子一覺醒來,腰酸背疼,准是昨夜干了什么好事?“我們什么也沒做,你別誤會。”
  梁敏下領高揚不信,“是嗎?本來看你挺可愛,對你有舉趣;沒想到你這么不知檢點、毫無羞恥心的和男人同房。”她暗哼,舉扇勾高杜芽雙的面容,“我看你恐怕是哪儿的青樓出身,費了好些心思才勾搭上他吧?”
  “我不是!”她沒有道理任由對方鄙夷和羞辱。“你別胡說八道。”
  “他給你多少,我加一倍。”誘之以利,梁敏信心滿滿。
  杜芽雙揮開她的据傲。“請你放尊重一點!”
  “你說清楚,”梁敏忿而揪她手臂,“為什么他行,我不行?”
  “你腦筋有問題!”
  “我有什么問題?”她故意流里流气,“男人想把中意的女人弄到手有什么問題?”
  “放開我!你根本不中意我,你只想欺負我!”她側頭朝空大喊:“救我!!青孟天!”
  梁敏故意沉默半晌,冷瞧杜芽雙臉龐因失望而變青、泛紫。
  “他不在,一早出去了。”她毫無預替,突然想扯開她衣襟。
  杜芽雙護著胸口,“你做什么!別……”
  經過庭園的梁憫儿遠遠見著拉扯的二人,气喘地跑過來阻止,“敏哥哥,你怎么可以……”她在兩人之間,試圖解開梁敏揪住杜芽雙衣衫的手。
  “你別管!”梁敏騰出一只手推她。
  梁憫儿体積龐大,不動如山。“住手!”她扣住梁敏的手腕制止她使力,但眼見她粉白手指頓時失去血色,急忙松手。“敏哥哥,你別亂來。”抓對時机把杜牙雙護在身后。
  三人陣仗有如老鷹抓小雞。梁敏數度無法突破梁憫儿的防線,遂端出兄長架式,“憫儿,你去做你的事!”
  “別這樣呀!”梁憫儿搖首拒絕。她無意件逆她,但……“雙雙姐姊是無辜的。”
  “別叫她叫得那么甜!我非要青孟天給我們一個合理解釋不可!”
  “有事人家好好談,你脫她衣服做什么?”
  梁敏繞過梁憫儿,逮住杜芽雙,“光天化日剝光她衣服給她個教訓!誰叫她搶了你老公!”
  “你別鬧了。剛才總管說爹就快回來,要我們……你放開雙雙姐,別胡鬧了呀!”
  梁敏儿想再一次拉開二人,但梁敏硬是以肘扣押住杜牙雙的脖子,“憫儿,你到底站在哪一邊?”朝妹妹飆出忿恨眸光,“我這么做還不都是為了你!”
  梁憫儿畏于梁敏的怒气,且擔心杜芽雙受傷而不敢妄動。“可是我根本不是……”瞥見朗她們走來的俊碩身影而怔僵住。
  梁敏未察有人趨近她的背后,“我不管!我偏要你嫁青孟天!”
  “青公子……”梁憫儿吶吶地喚。
  梁敏頓時回頭,見到青孟天霎見杜芽雙与昨夜如出一轍、無助欲哭的表情時,面色立即鐵青。她不禁強拖杜芽雙后退兩步。
  杜芽雙因脖子被緊勒,臉孔近乎窒息般蒼青,無力呼救。青孟天拳頭緊握,迸出青筋,“放開她。”
  “不放。”她掏出隨身短刀,警告對方,“你再靠近一步,我就用刀子划花她的臉!”
  刀鋒側貼杜芽雙臉頰,冷冽殺意退使她痛苦地倒抽口气。
  “敏哥哥!”梁憫儿亦不信她競出此威脅。
  青孟天眼底怒意稍褪,換回平日冷漠,唇線緊抿,一身冷硬線條。他竟然依舊跨步靠近她!
  “別以為我不敢。”梁敏急急后退,握刀的手微抖。
  “不……”杜芽雙感覺刀鋒已滲入她的皮肉。
  青孟天倏地上前,出手欲制住梁敏;梁敏一慌,揮手要擋,沒想到卻在杜芽雙臉上揮下傷痕。“不——!”梁憫儿掩臉惊叫。
  杜芽雙青白著臉,手撫臉頰。梁敏見刃上有血光,身形僵直,刀刃落地。
  青孟天拿開杜芽雙撫頰的手,看到傷口。“該死。”他輕易扭轉梁敏雙手、扣在她腰后,并且踢起短刀,無疑意圖以暴制暴。
  “不要啊!”梁憫儿哭求。
  “還你兩刀!”青孟天說著,真要梁敏也嘗去皮綻血流的痛苦。
  “不要啊!別毀了敏儿姊姊的臉!”
  梁憫儿情急的喊話使青孟天驀然停手。梁敏是女儿身?
  “憫儿!”被揭開秘密的梁敏又憤又慚。
  “雖然很對不起雙雙姊姊,但……敏哥哥其實是女儿身。青公子,請你別傷她
  “別听她胡說八道!”梁敏任性逞強,“你要傷便傷!”
  青孟天打量她面容,聞到她身上有女性特有的馨香,“你是女的。”因气惱受騙而更用力扣押她。
  “我不是!”
  “她是!而且她是將王爺的獨生女,真正跟青公子有婚約的是她!”梁憫儿看得出梁敏強忍疼痛。她那么瘦弱,青孟天會折斷她手腕骨的。“青公子,你快放了她。”
  青孟天沒有猶豫,頗為粗率不悅地推放開她。
  “你不用因為我是女的就手下留情,假好心!我欠她一刀,我自己來!”她欲搶回刀子,“刀子還我!”
  青孟天握短刀的手收在腰后,梁敏拿不著。“把事情真相說清楚。”
  “真相就是我是男的,你必須娶的人是憫儿!刀子還我!”
  “少爺、小姐、青公子,將王爺回府了。”一名佣仆率先赶來通報。
  “我們別再吵了。快請大夫為雙雙姊姊療傷。”
  青孟天到杜芽雙身旁,“手拿開,我看看。”
  杜芽雙搖頭。女孩愛美的天性不愿他審視她臉上的傷門。青孟天略彎上身,平視她,輕撫她另一邊完好的臉頰,“讓我看看。”溫柔勸道。
  “少在這卿卿我我!”梁敏怒喝。“你娶不娶憫儿?若要娶,絕不准你和其他女人牽扯不清!”
  “敏儿姊姊,你冷靜一點。”
  “你叫的是誰?”她真心待她,她競胳臂儿外別!“什么時候才肯記清楚你有的是個哥哥,不是姊姊!”
  “敏儿,你又在無理取鬧了。”正值盛壯之年,豪邁爽朗、耿直不阿的北梁將王出現。
  “爹。”梁憫儿和順婉約地稱喚。
  “憫儿乖。她又欺負你了?”
  “沒有的事。”不敢迎視梁敏直睨警告的目光。
  北梁將王寵溺地撫撫梁憫儿的頭,惹得梁敏心頭泛酸不悅而撅高點綴。爹視偏心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她也曾告訴自己別在乎,但仍忍不住埋怨。
  北梁將王注意在場相貌英挺、气質軒昂的年輕男子,“想必,你就是青賢侄了。”
  青盂天拱手回禮,“您好。”
  杜芽雙交由大夫診斷療傷。青孟天在大廳,聆听北梁將王敘述梁敏自小即有的男性化傾向,以及梁憫儿非他親生,而是他心疼她而將她認養為女的事實。
  實在無法解釋梁敏嗜扮男子的原由。她生得嬌弱美麗,卻叛逆不羈,刁外任性,不諳女孩應懂的手藝,練過武術,而且竟然喜好女色。
  与青孟天訂下婚約的是梁敏。如今梁敏性情不甚正常,將王爺不好意思委請對方娶女儿過門。
  “因此,青將王遲未找我相談賢侄和敏儿的婚事,我也不好催促。而且看這情形,敏儿決計不會答應回复女儿身嫁至青府”思及女儿的執拗別扭,豪爽寬大的北梁將王也不由得長歎。
  為杜芽雙敷上藥的大夫領她人大廳。她立在青孟天右后方,低著頭,手掌遮掩臉頰傷口。“大夫,她臉上的傷有無大礙?”
  “將王爺請放心。姑娘臉上傷口极淺,不用十日便可完全痊愈。”
  梁將王頓首,請家仆送走大夫。他不動聲色思忖青孟天和杜芽雙之間可能的關系。而后微笑問:“賢侄,這位姑娘是?”
  青孟天掌握优勢,態度一直較將王爺鎮定。他未正面作答,反而直接道出來意,“孟天此番前來,主要是為了与將王爺您商談——解除与令千金的婚約。我想您應該沒有异議。”
  “這……敏儿那個樣儿,當然……也不能強迫你改娶憫儿……”話雖這么說,他還是躲不過油然升起的失落感。青盂天乃上將之才,錯失這么好的女婿不禁令他有捶胸之恨。“……這位姑娘……?”
  “如您所想,孟天將娶她為妻。”
  “咳?”社芽雙楞然。發出個疑問音后眉眼痛苦地扭曲,她嘴巴才稍微張開便扯動傷口。
  “這……哦……”將王失卻乎日凜凜威風。“原來賢侄已有自己中意的對象,真是恭喜恭喜……青將王、青將后一定很開心吧?”
  青孟天站起,“他們還不知道。我想先解除婚約,再帶她回府見我雙親。”風一般淡看杜芽雙一眼,明眼人能察出淡淡一眼中藏有濃郁的呵護之情。
  將王挪低視線,望桌面沉吟,“嗯……姻緣本就勉強不得……你和敏儿的事,就這樣算了吧……”也只能這樣了。他再抬頭,長者風范回到他身上,“青將王真是好福气,這么快府里又要有喜事。”
  青孟天淺笑,“那么,我們就此告辭。”
  “怎么這么急著走?”北梁將王站起。
  “回鄉路遠,我想盡快啟程。”
  “這樣呀……”知曉留不住他們,將王望向杜芽雙,“姑娘,小女敏儿任性了點,請你原諒她。”
  杖芽雙明眸感應將王代女儿道歉的心意,遂點了點頭。
  這女娃儿秀气可人,難怪青孟天動心。“我叫人送你們出城。”
  “將王爺不用費心。”
  “只是略盡地主之誼。”
  北梁將王的心情難堪中有些不舍。青孟天在貴族世子中是個特例——他不受禮教,任意孤行,終年流浪四方。照理說他應該不愿把女儿托付給像他這樣的無情浪子,但女儿個性嚴重病態,求醫無效后,祈盼男女之情引導她回复正常,對象自然寄望她的未婚夫婿青孟天。沒想到他已有中意之人……
  連孤傲似野狼的他也有了中意的女子,自己的女儿卻還嚷著要當男人……
  唉!該說是家門不幸嗎?
  兩人很快离開北梁都城,共乘駿馬慢行。
  大夫敷的藥發揮效用,杜芽雙即使開口,臉頰已不再疼痛。
  “你為什么跟將王爺說要娶我?”藏不住疑問,劈哩啪啦便是一長串話:“你老是拿我當擋箭牌。在西雍,要我當人質,說我是你妻子。
  到北梁,故意不把金鎖片拿回去,讓她們誤會,再讓將王爺以為你要娶我——借由這樣解除婚約——現在你達成目的,我沒有利用价值了,你要怎么處置我?”
  經她推想,极富邏輯地解釋青孟天种种作為。事實上青孟天未曾想這么多。
  “我會給你你想要的。”他放松僵繩,馬匹平穩前行。
  “我想要什么?”
  他俯視她一眼,复平前方,“榮華富貴。”
  “誰說的?我不只要榮華富貴,我還要……”
  青孟天截斷她的話,并斷章取義,“你‘不只’要榮華富貴!”他冷哼,“未免太貪心。”
  原來他一直視她為虛榮膚淺的女子!“我是……”
  “少廢話。”
  他突然縱馬奔馳,側身對他說話的杜芽雙來不及抱住馬脖子而后仰,他摟住她。
  她卻不想安然待在他怀里,張口同迅風競聲:“你騎慢一點,我還有話要說!”
  青孟天甩繩加速,逼使她受不了駿馬躍騰的顛簸而緊抱他的腰。
  約莫讓馬狂奔數里,他才漸緩減速。
  馬儿依令回复慢行。
  “我會娶你。”
  “我不嫁!”杜芽雙抬頭,果斷拒絕。
  青孟天孤寂傲世的神色中有絲詫异,“為什么?”
  “我不要跟像你這么霸道、陰沉,永遠不曉得心里在想什么的人在一起。”杜芽雙沒有多想,說出心里話,“大家都想享有富貴榮華,但對女孩子而言,那不是絕對。”
  “你想要什么,一次說清楚。”
  “以前我被夢想沖昏頭,太好高望遠、不切實際。現在不會了,我只想跟愛上我、在乎我、体貼我、寵我的人在一起。”
  心跳的速度原本順著馬蹄咯登作響的平穩節奏;望著沉默的青孟天,竟不由地加強加快。她的胸口被猛力跳動的心髒撞擊得窒礙難受,她這才微微發覺自己在期待……期待他……
  “我不愛你。”許久,他開了口。
  急速跳動的心猛地停住,她無措遮掩羞窘。“我……我知道。”顫著手拉開胸口,解下金鎖片,“項鏈還你。”
  “戴回去。”青孟天冷聲命令。
  “這么貴重的東西我不要,而且你也不需要送我東西。”她把煉子塞入他手中,“下個城鎮我們分手吧!我不能再依賴你了,我—個人也能過得很好。而且我相信總有一天,一定會有個愛……”
  “別再開口。”他溫怒地又將項鏈戴回她頸項。
  “我說我不要你送的東西!”杜芽雙生气地扯下煉子,“還你!”
  青孟天俯瞪違逆他的杜芽雙,杜芽雙不甘示弱回視。兩人膠著一起的目光改變了气流。他悄悄眯眼,視線不移,盯住她嬌潤紅唇。
  而后,捧著她的臉低頭吻上她。
  杜芽雙怔僵,全身只有嘴唇有知覺。她感覺他的唇先是薄荷般的潤涼,然后漸因与她的相摩而升溫。辣麻的滋味涌現,傳遍五髒四肢,連膚上細毛都微顫。
  青孟天漏熱的气息和她的呼吸交錯,專心一意品嘗她的唇。他是霸道而不容人拒絕的,但俯吻她時又軟又柔,未有任何強迫之意,反而讓她絲毫不抵抗地屈服在他罕見的溫柔中。
  兩人的纏綿沖激得空气也化為柔情,氛圍映有虹彩。
  她清澀甜潤的馨香誘引他更激切地索取,喉中進出一聲低吟,直吻住她心弦。
  杜芽雙不堪負荷他濃重的情欲,嬌羞地將紅唇扯离開他。
  她的清純羞澀惹起青孟天珍愛之意,強自僵直身子找回神智。
  “我說我要娶你。”語音莫名慵懶沉厚、性感得撩痛人耳膜,連他自己也嚇一跳。趁將鎖片戴回她頸項時清清嗓子,非常不容易地回复專制自我的模樣。“別想質疑我的決定。”



《第七章》
  杜牙雙隨青孟天一路玩回東青州,住進東青將王府。她發見青孟天對待自己家人也是冷冷淡淡;未作解釋,不容旁人質疑,隨口說一個半月后他要娶她,她便被奉為座上賓,婚禮也立即開始籌備。
  青家共有四兄弟。青孟天為長于;二弟青孟書斯文俊美,他的親婚妻子茵茵善良可愛,這些天社芽雙都是和她玩在一塊儿,透過她了解許多事。
  听起來杜芽雙一進她未來的家便遇見兩個大好人是不?可是若就此以為青家人全像這兩人那么好,那就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
  青家老三青孟仁,相貌与他二哥神似,性情卻相差十万八千里遠。他看人用斜睨的,輕蔑且不屑;好玩的是他有一項弱點——他眼底容不下任何丑陋的事物——因茵說當初他見到她時,直嚷反胃想吐,不過還有力气欺負她;如今杜芽雙和因茵并肩作戰,青孟仁不但頭暈作嘔,皮上疙瘩還迅速凸起,頃刻間化為粒粒紅疹,這時便會听他虛弱地喊:“芙蓉……快找芙蓉來……”
  奇怪了,她和因茵攬鏡自照,再彼此對視,怎么也不覺得兩人丑到不可入目的地步呀!
  還有,似乎被青孟仁視為靈丹妙藥的芙蓉又是誰?不只他,就連驕蠻的青孟佑一提起芙蓉這兩個字,馬上趾不高、气不昂,傾慕之情溢于言表。
  青孟佑,青家老么。典型公子哥儿的嬌貴樣,但是言行尖銳,罵人從不拐彎,這一點和他三哥很像。他自小專研卜筮,動不動便愛說剛剛為了誰卜了什么卦,旁人卻不把他的話當真,還喜歡笑他學藝不精,卜的盡是烏龍卦。
  青家大宅大院,又是王富貴族,老天要她嫁人這等豪門世家,算是待她不薄。不過若能除去青孟仁、青孟佑這兩個愛欺負人的討厭鬼,那就更好了。她知道這個愿望太過奢求,搞不好會道天譴;可是沒辦法,自從早上青孟天告訴她,今晚安排她和他雙親見面,要地先有心理准備,她突然開始緊張、開始心浮气躁起來。
  因茵告訴她青將王、將后和藹可親,要她放寬心;她也告訴自己以最自然的一面去見公婆即可,毋需隱瞞造作。不知怎地,更加抑郁不安。
  因茵邀她到她房里,試試各式淡雅艷麗的胭脂花粉,或者賞玩青孟書送給她的奇珍异品,看看能不能放松心情。但愈是走近茵茵的房間,杜芽雙愈是惶惶難安,某道尖銳聲響盤踞她耳畔,震得她頭昏腦脹。她有非常非常不好的預感……
  果真,她們在房門前遇上最喜歡找她們麻煩的青孟佑。
  “你們兩個丑婆,又要丑人多作怪了?”他見過她們躲在房里,擦胭脂、抹花粉,大玩服裝秀。
  “要你管!”因茵領杜芽雙入房,青孟佑厚著臉皮跟進去。“這是我的房間,你不可以進來。”
  青孟佑不甩,得意洋洋地:“我進的是我二哥的房間。”
  因茵赶不走他,噘嘴倚近杜芽雙,“芽雙姊姊,我們不要理他,當他不存在。”沒有發現杜芽雙進房后臉更蒼白,整個人更虛弱。
  她不是第于次進這房間。但今天這房莫名地給予她极大的壓迫感,似要撕裂她般,痛苦難以言喻。
  也許她只是生病了。她撫頭坐在桌前。
  因茵和青孟書的房里養了一對鶯鳥,總是啼鳴著它們的恩愛。她好羡慕。雖然青孟天要娶她,甚至吻過她,大半時候,他還是冷淡得使人心寒……
  心頭猛地揪痛,她難過得抓住襟口。她不想和青孟天分開,即使他早表明不愛她,她依然渴盼能永遠留在他身邊……但為什么?她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這是二少爺送給我的,你不可以拿走!”
  因茵在梳妝鏡前和青孟佑起爭執。青孟佑想拿走台上一支銀鳳釵“這种東西不适合你,放著也是糟蹋,不如給芙蓉。”
  又是芙蓉。能讓目中無人、自大驕縱的兩兄弟由衷折服的女子,肯定不平凡。她能有机會見到她嗎?
  “水姑娘要的話我會送他;但是你不可以拿去。”
  “你不給,我偏要!這些我統統搜括。”
  “不行!”眼見寶貝飾物全被他拿走,因茵焦急不已,“芽雙姊姊,快來幫我。”
  杖芽雙強振精神,站起,“你別拿她的東西。”
  “關你什么事?大丑婆!”
  “你又好到哪見去!乳臭末干的小子!”杜芽雙用盡所有力气吼他之前礙于這里是別人家的地盤,她不好反擊他們的囂張而有所忍讓。可是現在她忍不住了,她好歹是他的大嫂,有資格也有能耐鎮壓住他:她是他的大嫂……?晤,這項認知她舒服多了。
  “你說什么?”他拉高衣袖,跟她卯上。
  “我說你幼稚、愚春。居然想搶二嫂的東西去跟女孩子示好。”
  “我就是要搶她的東西,怎樣?”
  他又把一條貝殼項鏈占為已有。
  “還給我!‘那是我和二少爺用撿回來的貝殼一起做的!還我!”
  他把項鏈舉得高高的,任由因茵怎么跳也拿不回。
  “你不要太過分了!快還給她!你看她快哭了!”
  “我就愛看她哭!”他摔出貝殼項鏈,又及時用腳尖接住,看因茵嚇得溢淚,好不得意;他眉眼高揚,“啥啥,差點嚇死了吧!”
  因茵抹淚,委屈地吸吸鼻水,“我……我要跟二少爺說……”
  “說什么?”他亂翻柜子抽屜,查看有什么寶物藏在其中。
  “說你欺負我……”
  他從衣柜里找出一只雕琢細致的首飾盒,盒子上了鎖,他不怎么正經地敲敲打打,試圖打開。“去說啊!哪回你要跟他說我寵愛你,那才稀奇了咧!啊……”他故作帥气,拋丟首飾盒,卻失手未接好。首飾盒落地,蓋子被摔得開了口。杜芽雙胸口驀然又是一陣抽痛。她听錯了,一定是听錯了……沒有鈴鐺響聲從盒子發出,應該沒有……
  “你怎么這樣!里頭的東西會破掉的……”她上前彎身捧起盒子,打開看,有個玉鐲子摔斷了。亮閃閃的大眼睛油然發怒,瞪向青孟佑。
  “我又不是故意的。”自知聞了禍,想溜,“懶得跟你們鬧,我要出去了。”
  經過鶯鳥的籠子時,咽不下悶气的他,打鳥籠泄憤。兩只無辜鳥儿霎時在籠里惊亂飛舞。
  杜芽雙蹙眉,罵不出話。這小子著實沒教養。
  “我這次一定要跟二少爺說你不僅欺負我還欺負鳥儿,要他教訓你。”淚珠又在因茵眼眶里打轉。
  青孟佑打開門,“哼!以為這樣就能唬住我?門都沒……”硬生生被門檻絆倒,跌了個狗吃屎。
  房內兩名女子開心地發笑。
  青孟佑爬起,顧不得衣上灰塵,跨人房,“笑什么笑!”模楊狼狽且气惱。
  “惡有惡報。”杜芽雙用鼻孔哼他。
  “給我住口!”他拽高衣袖,“你們趁現在能笑盡量笑,否則等我用針線把你們嘴巴縫起來,我看你們還開不開得了口。”
  “啥!你以為這樣就能唬住我們了嗎?”
  “你!”紅色、青紫色,交錯出現在青孟佑臉上,“八婆!妖怪!”
  杜芽雙扮鬼臉,气定閒回罵:“幼稚、乳臭未干的小子!”
  青孟佑捱不住气惱,沖上去要打人,“我青孟佑今日不為國除妖,誓不為人!”
  “我是你大嫂,不是妖怪!”杜芽雙繞桌閃避。
  “你是!你一定對我大哥施了什么法,他才會迷了心智帶你這妖婆回來!”
  因茵看著兩人的追逐戰,“芽雙姊姊加油!”
  青孟佑無法逮她本人、用拳頭教訓她的出言不遜,索性拿茵茵的飾物砸她。
  “不可以!不可以丟我的寶貝!”因茵放下手上珠寶盒,著急地撿拾青孟佑扔打杜芽雙后落地的貴重飾品。“住手呀!住手!”
  “干什么在書房里吵吵鬧鬧的!”青孟天,青孟書同時來到房前。
  救兵來了,救兵万歲。“你弟弟要打我!”
  青孟天視線瞄向青孟佑,青孟佑先前盛大的气勢登時退縮不見。
  因茵也搶著打小報告。她到青孟書身旁,“二少爺,你看他把房間弄得這么亂,還硬要搶走我的寶貝……”
  青孟書發現愛妻臉上有淚痕,俊美容顏一凜,“孟佑。”
  “我……”青孟佑啞口。他由衷佩服兩名兄長的才能,可他們怎么會看上那兩個女人!瞧瞧她們現在倚在靠山身邊,擠眉弄眼嘲弄他的吃鱉表情……他劍眉倒豎,不爽!
  “別生气了。”青孟書安慰的卻是心愛的小娘子,“你不是嚷著要帶杜姑娘去海邊玩?我和大哥今天都有空,決定帶你們逛逛市集,再去海邊。”
  “哇!好棒!芽雙姊姊,好棒對不對?芽雙姊姊……你……?”
  杜芽雙望著地上一只首飾盒,面無血色。
  “你怎么了?”青孟天輕扶著她,她似乎隨時會倒下。’
  “你們有沒有听到什么聲音?”她突然痛苦地握耳,“好刺耳……”
  因苗側耳傾听,“好像……好像是鈴聲……”
  聲音正是來自那只被青孟佑摔開的珠寶木盒。木盒獨自在地上.沒有人動它,它卻輕輕移動,開啟盒蓋。
  一個古銅鈴鐺緩緩升起,停在半空中兀自輕搖,聲音愈益響亮。
  “啊……啊——”因茵被這景象嚇得惊叫,躲人青孟書怀中。
  “別怕。”青孟書擁著她,神情亦些許怔仲不安。
  “是……是那個許愿鈴……為什么?為什么它會在這里?”它明明被一名流浪的老乞丐拿去了呀!怎么會……鈴鐺詭异響聲几欲擊爆杜芽雙的腦,她抱頭彎腰。
  “那個是……前些日子我和二少爺上街……啊……,”鈴鐺響聲亦刺痛因茵的耳。
  “遇見一名老乞丐,我們給他几個碎銀;他喚住我們,拿出銅鈴,要我們好好保管。”青孟書說明。
  “和你有什么關系?”青孟天握住她手臂。逼問的口吻表露他的心慌。
  “我不知道……我的頭好痛……”
  “所以……”青孟佑嚇縮到床邊,“我說她是妖怪……”
  “我不是——”杜芽雙朝銅鈴大吼;“我不要回去2我要待在這里!我要待在這里!”
  “天啊!這……”
  一道青光自杜芽雙腳底旋繞而起,籠罩住她。
  銅鈴左搖右晃晃出社芽雙的聲音!
  即使不能永遠逃离這里,短短三個月也好,讓我換個地方生活,經歷一些無聊教科書以外的事……換個地方生活……
  她不知道銅鈴乃是以她這几句話為愿,更沒想到是她自己設下了期限。
  “三個月!三個月……我來這已經三個月了!不……不——!我要永遠待在這里,永遠!”
  青光异常閃亮,几欲融化整間房。杜芽雙被罩在青光里,衣著率先飄忽變形,瞬間幻化為無袖旗袍式袖衫、碎花圓裙、半高跟繡花淑女鞋……就連布包也回到她手上……全是當初她來時的裝扮!
  “這到底怎么回事!”青孟天焦急無措,緊緊抓著她的手卻抓不到安全感。
  “芽雙姊……”
  “不!我不要!我要待在這里,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要忘了你……不……孟天,抓住我……孟……”
  時机已到,青光乍向四方噴射,整痛每個人的眼球!
  “芽雙!”光芒刺目,所有人好一段時間看不到東西。青孟天探手:摸索,只摸到杜芽雙留在空气中的余溫……“芽雙——”
  “芽雙,小心車子!”
  眼見杜芽雙莽撞失魂要跨出行人道,方月急得尖叫。“啊——”
  不知何處吹來的一股勁風,抑或是杜芽雙撞上一堵有彈性的牆她鞋尖才點到柏油舖成的車道,猛地竟有一股反力拉她跌回行人走道的紅磚上!
  她怔仲茫然坐在地面。
  “芽雙……”冷汗侵蝕方月的肌膚,害她在大太陽底下顫抖。她虛軟地曲膝,余悸猶存,“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杜芽雙黑色的瞳仁逐漸回复油亮,身邊人影逐漸清晰,“方月……”
  “你呀……”方月睨她,本想訓她几句,想了一想,聳聳肩,算了。“有沒有怎么樣?”
  “方月……”听覺、知覺、視覺全然恢复,但她還是傻愣愣的。
  時間完全未變?她回到三個月前大學聯考放榜日的那一天,但是她沒有跑出行人道,沒有被車撞上……?
  “你怎么了?”方月拍拍她的頰,要她回神。“嚇得魂散了?”
  “不是……”她輕輕搖搖頭,“方月!”激動抱住原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面的摯友。
  “喂喂……”雖然險些天人永隔,但不用這么激動吧?方月無福消受她的熱情。
  突然想到什么,杜芽雙站起,“鈴鐺……”
  “別要了!又不值多少錢。”方月亦起立,拍去沾在褲上的灰塵。
  “不……”前方路口紅燈,擋住直行車子,她得已撿回躺在路中、被無數車輪輾得扁扁的,變成一塊無用銅錢的鈴鐺。
  “我記得……我全都記得……”
  “你怎么了?”怎么會看著一塊破鋼鐵,感情丰富地自言自語。
  杜芽雙興奮地搖晃方月雙肩,“我沒有忘記他!我和他之間的一切,我統統都記得!”
  方月抬手触她的額,“你別嚇我……”
  只是一剎那的時間而已,她卻變了個人,語無倫次、激動异常。
  “我去找個老和尚!要他讓我回去!”她轉頭跑開。
  “芽雙!”方月莫名其妙。她到底在說什么呀?她記得什么,沒有忘記誰?為什么要找老和尚!又想要老和尚讓她回去哪?
  “方月!”几乎跑過下個路口的杜芽雙,經過馬路后,又折回來;一路朝她揮手、喚她的大名,“方月!”
  回到方月身前,也不顧气喘,兩手扶在方月肩上,“我要走了。這回一走,不會再回來。這世上我唯一挂念的人是你,我祝年中過后,順利開啟你人生另一段際遇;祝你過得精彩、快樂,遇到真心拌你一生的人。”她的眸光粲然得不像話,方月險些被她唬住。“你腦筋秀逗了?我帶你去看醫生。”
  可怜的杜牙雙,落榜是主要的打擊,而差點車禍,命喪輪下則是她崩潰的導火線。
  “我的腦筋沒有問題!反而清楚得很!”杜芽雙緊握好友的,“事情的來龍去脈太長太繁雜,我沒法子詳細告訴你。”長睫輕垂,青春臉
  龐洋溢出柔情、思念間夾心疼不舍,“他在等我,我知道他一定在等我……我不能讓他擔心太久……”
  “芽雙,你病得好嚴重……”她瘋了,真的瘋了。認識她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這世上不可能有人會擔心她、等她。
  “我沒有生病!方月,你要相信我……經過剛才那件事,我明白了,我离不開他,我要跟他在一起,今生今世!?
  “我的天啊……”
  杜芽雙退開兩步,“再見,真的再見了……我唯一真心相待的朋友。”
  “芽雙……”
  杜芽雙轉頭起了几步,突又旋身,大聲對方月說;“方月,你說的沒錯,小說太虛幻、太不切實際,但是我相信它,誠如我相信夢像——方月,你也要尋找出你的夢想,努力去實現——”她用力揮手,這一次,真的永別了,好友。“視你幸福——”
  “沒有我說的老和尚!”杜芽雙竭盡所能描述當初賣她銅鈴教她許愿的老和尚模樣,只差沒請住持拿出紙硯筆墨畫給他看。
  但是對方給她的答案一直是搖頭。“施主,本院确實無您找尋的法僧。”
  “怎么可能?”杜芽雙急得跺腳。“我當初明明在這里遇見他的!”
  住持手持佛珠,賂彎上身,“施主,請鎮靜。”“我怎么鎮靜得下來?沒有他,我就回不去了!”
  “在之安之,何徒空煩惱?”
  對方眉眼不動、事不關已的模樣惹惱杜芽雙,“如果你們這些和尚全被抓去酒店里,而且不准吃齋念佛;你惱不惱叼?”
  “這……”住持當真斟酌了起來。
  “算了!你不會懂的!”杜芽雙手一揮,要他別想到其他事去。“那么銅鈴呢?你總可以賣個許愿銅鈴給我吧?”
  “我佛慈悲。”阿彌陀佛,“施主,本院怎么可能販……”
  “別告訴我沒有銅鈴!”杜芽雙顧不得禮節,截斷對方的話。
  “施主,請鎮……”
  “我自己去找!”
  “施主……”
  杜芽雙失了心般,瘋狂而無措奔跑在廟宇內外、庭台廣場上。她想念青孟天,好想他!愛上他是注定,被他吻上的那一刻她便曉得。
  她這一生決計要与他相守,不可能甘心抱著那段回億度日。她要回去,要見他!見他!
  而他……是否也一樣,瘋狂地想她、尋找她……愛她……
  她奔跑得太疾速,被小石子絆倒在地上。忍著痛楚要站起時,她听到銅鈴聲。
  銅鈴清脆響音由單獨.的一個,复制成兩個、四個、八個……任風吹動,不停響著。
  她抬頭看,兩排銅鈴沿路懸空排列作響。“這……”和那天一樣,相遇見老和尚時的情景一模一樣。無數個銅鈴一起搖曳歌唱,她覺得胸口受到強烈壓迫,身体突然半飄浮了起來……
  “姑娘,你找我?”無聲無息,一名老和尚出現在她面前。他身穿法衣、眉發斑白;面容衰老,上下眼瞼細皺垂長遮掩大半眼睛,看不到瞳球,眼眶里只一片濁白。身形老邁,散發的气質卻是神采奕奕,眉眼流轉間,甚至看到一絲頑皮的气息。
  “嗯!讓我回去!求求你,讓我回去……”
  “回去?”老和尚側頭一想,糾正她的說法,“該是回來才對……該是回來才對……”
  “不對!不是回來,是回去!”杜芽雙又想跺腳,但她飄浮在半空中,踩不到地。“我不該是這個世界的人,我要回大玄虎東青州的將王府!我要回去!”
  “這樣呀……?”老和尚搔了搔發。他的五指細瘦,一丁點肉也沒有,僅由發皺的、長有褐斑的皮包裹著修長骨干。“似乎不妥哩……”
  “為什么不妥?既然前回銅鈴接受我的愿望,送我到那里,就應該能夠把我再送回去。”
  “這樣呀……”老和尚輕易被說服,“說的也是哦……”
  “老和尚,你正經一點!”他比上回她見他時更老態,更瘋瘋癲癲
  老和尚果真應她要求,神色一斂,“姑娘,你為什么急著回去?銅鈴愿已實現你的夢想了,不是嗎?”
  “不,不是。當時勾勒的只是迷迷糊糊的想望,心意并不堅定;直到被強迫离開他身邊,回到這里,我才确确實實地知道,我愛他!”
  “哦……”他微微臉紅,“可是……”
  “可是什么?你別拖延我的時間哪!”她一刻也等不得。
  現場無數銅鈴感應她強烈的渴盼,激烈躍動作響。
  老和尚懂得它們的意思。“姑娘,這里千万銅鈴,都听得到你的祈愿。”
  “那……我馬上就可以回去了?”只要向它們許愿?
  老和.尚領首,“你已經完全舍下今世的一切了……”
  “當然。”她闔上眼,兩掌相合折拜,“我要回大玄虎東青州將王府,永遠伴在他身旁,永遠!”
  她話才說完,一勁風吹亂她的發,隨后一道青光又自她腳底盤旋而起。
  “姑娘,銅鈴僅可送你去想去的地方,不包括實現你伴他一世的想望……唉!”
  “什么意思?”杜芽雙欣喜看著青光籠罩住自己,“老和尚,你為什么歎气?”
  老和尚曲指一算,又歎口長气,“人生有命有運,不可能一切皆如你所愿……
  他講得好憂郁,散播一大把不祥气息到空气中。
  “什么意思……?”她的衣裝飄蕩,漸緩變回古裝,“你快說呀!”
  “實不相瞞,姑娘今生陽壽已應于一個時辰之前燃盡,所以就算你有幸回去,恐怕也……”
  “恐怕也怎么樣?你說清楚!說清楚……啊——”
  青光四射,杜芽雙消失無蹤;風停樹止,長串鈴鐺亦不再發出絲毫聲響。
  “可是老衲來不及說清楚了……善哉……”小指莫名抽痛了一下,他這才惊覺:“啊,好像算錯了……
  他抬眼望天,吐吐舌,“老羅……”他拂拂袖,千万鈴鐺漸次減少不見。“應該沒關系吧!姑且把一切當作天意,天意……”他走了兩步,也消逝在凡人肉眼中。
  杜芽雙意識回复,已身處典雅的廂房中。
  “我回來了……?”窗外一片漆黑,晚上了。現在是什么時候?离她從因茵房中消失,又過了多久?
  她回頭打量所處廂房,認出牆上懸挂的佩劍是青孟天的;這里是他的房間。床上有人平躺著。
  “孟天。”落座床沿,她輕盈的笑容頓褪。他好憔悴!“我回來了,孟天,你醒醒。”她扶他臉頰,握他的手,他卻沒有回應。“孟天?”俯以額平貼他的額頭,“好燙……”
  他生病了……是為了她嗎?杜芽雙臉頰貼著他臉頰,以他耳畔柔聲道:“我回來了,再也不走。從今而后,我能依靠的,只有你……”
  “是你?”青孟天以為她出現在他的睡夢中,不敢醒來。
  “嗯……”他聲音啞得令她好心疼好心疼。“你還好嗎?”
  她的淚落在他臉上,灼燙他的知覺。“芽雙!”
  她等在他面前,要他一睜眼便能把她看得清清楚楚。“是我,真的是我。”
  “雙!”她絲絲吐納乎在他臉上,他待不及睜眼,便以臂膀圈住她腰圍,將她甩抱到床上,并立即以身軀疊壓在她上方。
  “你……”
  她的詫訝异蒸發空气中,難成言語;他燒熱的唇掩住她的。
  情切的渴盼引燃兩人心底深處的火焰,火焰急速蔓延,燒灼他們的肌膚、他們的身軀、他們的情感、他們的神魂……
  焰苗氤氳出麝汗,挑弄他們的末梢神經。青孟天狂渴又野蠻地探吻她的唇、她的頸;杜芽雙則任由他狂熾的情欲將她淹沒……
  他們放縱情愫奔竄,奢侈而迷离,甜蜜且激情。沒有人能干涉、沒有人能制止、絕對沒有人……
  “大少爺,我送藥來了。啊——妖……妖怪……”
  女婢闖入,尖刺嗓音扯斷青孟天心弦,他痛得睜開眼,仰离杜芽雙的勾抱。
  杜芽雙猶沉迷方才海濤般洶涌的情潮中,未理侍女惊叫奔竄而出,羞怯吟笑兩聲,握起青孟天偌大手掌親吻。
  “滾……!”
  青孟天無情地將她推下床。她怔然不解,“孟天,你……”
  “你為什么又回來?何必回來?妖孽!”他面冷聲冽,找不到一絲情感。
  “我……我不是妖孽呀!我怎么會是……?”
  “既然你自己跑回來,休怪我……”他意欲下床,驀然有些暈眩,遂扶著床欞喊:“來人呀!”
  “我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自己而回來的,你卻把我當成……”
  沒有想到會被誤認為妖人,她徹頭徹尾著了慌,“孟天,你誤會我解釋,我是……”她握他手臂要他傾听。
  “二十世紀未來的。”他代她說。一把推開她。
  她跌坐回地面。“你怎么知道?”
  “你說過。”他拿下佩劍,“我可以不在意你瘋言瘋語;彭旦和那些激牧族群說你是妖怪,我也可以不當一回事;但是,我不可能忽略我親眼所見——”他抽劍出鞘,劍鋒直指她眉心。
  “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青孟天不因她的脆弱神傷而心軟,“說!你接近我、接近東青州,圖的是什么?”
  “我沒什么不良企圖,只是怀抱著少女的綺麗夢想回來找你。”杜芽雙望入他眸中,希望他感受她的真摯。
  青孟天有一絲絲動容,但立刻甩頭揮掉。“為什么是我?”
  “大哥,我听佣人說……”青孟仁、青孟佑兩兄弟匆忙赶至,看到杜芽雙,兩人停在門口不敢進入,“真的是你……你……你回來干什么?”
  “我不是妖怪,你們別用那种眼看我!”
  看到她被青孟天用劍制住,青孟仁膽子大了些,跨入門檻,“大哥,殺了她!”
  “不!”眼見劍鋒就要直直刺入自己眉心,杜芽雙情急之下,兩手握住刀鋒。
  她這個動作使青孟天微詫,眼中出現猶豫与不舍。
  “殺了她!”青孟佑也跨入門,不過馬上止步,立在門旁,“我就說她有問題嘛,你們不信,那天大哥和我都看到了,她是妖孽,是魔鬼!”
  “不!我不是!你要相信我!”杜芽雙用力握劍,鮮血沿著手臂下滑,染紅衣袖。
  “你放手。”
  杜芽雙搖頭,“你要相信我……”除非他肯相信,否則她不放。
  “大哥,你別心軟。天知道她裝得這么軟弱,博取你的同情,又有什么企圖。”
  青孟仁的提醒他充耳未聞,只是看著她被鮮血染紅的衣袖,“你放開手。”
  杜芽雙盯視他的眼,一貫的漠然……她雙肩一頹,松放開劍,兩手垂放地上,鮮血依然滲流。
  青孟天瞄視兩名弟弟,下令道:“拿下她。”
  “我……我們?”兩人异口同聲,詫异中有疑懼。
  “把她關入大牢。”他旋開身不再看杜芽雙。
  兩人對視一會儿,認命地上前押起杜芽雙。
  因茵在這時候跑采房前。府里全宣揚著杜芽雙回來的消息。
  “白痴,你也跑來做什么?”青孟佑罵她。
  因茵縮著雙肩低著頭,不太敢直視杜芽雙。
  “丑……丑婆……閃開點……”青孟仁只要同時看到她們兩人,身体就會虛軟,起疹子。
  “拜托,你有點出息好不好?”由不想想現在什么時候,還有時間發作他的懼丑症。
  兩人即將押杜芽雙出房,杜芽雙傷感地開了口:“你為什么不相信我?我和你在一起那么久,你理當知道我是再平凡不過的女子……”
  無法相信,他對她的情感這么薄弱。她可是拼了命也要回來見他的呀,而他的反應卻是如此冷酷無情。
  “廢話少說!”青孟仁病發使不上力,青孟佑一個人拖她出房。
  “我還以為,你想娶我,是因為你對我有情……”
  青孟佑不禁止步,連同其他人看著青孟天,等他回答。
  青孟天沒有讓他們等太久,便答:“我沒有。”
  她眼底唯一剩下的一絲希望立刻天折,“是我自作多情?”她虛弱地搖頭,“我不信……”
  “押她下去。”青孟天用力拂袖,不愿再听她多說。
  “你真的忍心這樣對我?”
  “煩死了!干脆一刀砍了她。”青孟佑提議。
  “不可以!”因茵突然喊,挨瞪后又低不頭,囁嚅低語:“不可以殺人……”
  “小茵,你相信我,對不對?”
  杜芽雙伸手渴求因茵給她勇气,因茵看著她那帶血的雙手,恐懼地后退。
  “連你也伯成這樣……”杜芽雙臉色青白,扯出心碎的慘笑。
  起老和尚的話——人生有命有運,不可能一切皆如你所愿……
  原來如此,她懂了。將青孟天的身影重重映在心底,再無异議地由青孟佑押她赴大牢。




《第八章》
  杜芽雙入獄第四天,因茵終因放心不下,下至地牢,不理囚官的阻擋,要見她。
  她看到杜芽雙呆滯、頹然坐在欄杆里,表情無愛無恨,寫著對生命放棄,連日來囚官送來的飯菜她動也未動,腐酸味四溢,上頭爬滿虫子。
  “芽雙姊姊……”
  杜芽雙反應慢半拍,遲了一會儿才轉頭看到她,“你怎么來了?”聲音虛弱,開口后,干澀發皺的唇紋泌血。
  “我想見你。”
  “他們怎么會答應讓你見我?”扯出自嘲慘淡的微笑,“我是妖怪哦!”
  因茵搖搖頭,更趨近她,“他們在書房商量怎么處置你,不知道我跑來這里。芽雙姊姊,我相信你不是妖怪,你是好人。”
  “謝謝。”表情依然沒有太大起伏。無論她是不是妖怪,不打緊了,都不打緊了。
  “你變得好瘦,是不是都沒吃飯?我叫他們馬上去准備東西來給你。”
  “不用了,我不餓。”
  “芽雙姊姊……”這么多天不吃不喝,她怎么受得了?
  杜芽雙見到囚官緊張兮兮地守在角落,“你快走吧!免得別人擔心。”
  “芽雙姊嬸,我想救你,二少爺一定也會幫你。”
  因茵的關怀終于使她眼底微微潤濕,“謝謝你,小茵。但是不用了……我的下場本就應該如此。”老和尚說過,她的陽壽早巳燃盡。“其實我早該死了,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跡。”
  “你怎么可以這樣說……”
  “是真的。小茵,你別為我傷心,不值得的。”
  “可是我……覺得好難過……”她咬唇輕泣。
  “乖,擦掉眼淚。”杜芽雙拾手伸出欄外,抹去她臉上淚珠。
  “芽雙姊姊,你的手……”因茵握她的手,上頭有橫越整個手掌的褐紅色傷痕,她衣裙也沾染不少血跡。
  杜芽雙縮回手,“沒什么。”當時手握利刃,她一點也不覺得手疼疼的,是心。而現在,連心疼也沒有了。“我現在什么感覺也沒有。死亡,差不多也是這樣吧!所以,不論我是活是死,沒有差別。我的心情很平靜,你別浪費眼淚擔心我。”
  “不是這樣的!活著和死了差那么多,怎么會沒有差別?”
  杜芽雙想想,同意她的說法。“你說的對。”眼神空洞平視牆面
  “我心里還有絲懊惱,懊惱自己太天真,竟然會以為他……”為自己的天真搖搖頭,“期望太深,反而不知如何處理失落的情緒。這些天我睜著眼,反复盤想自己的愚蠢,然后覺得,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可是……”這廂情感丰富的因茵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可是……”
  “我已經滿足了。那三個月奇特、刺激的生活……理應滿足了……”
  “可是大少爺……怎么辦?”她哽咽訴說“你是他的新娘子。”
  “在西雍,我被迫以身為他妻子的身分當人質;在北梁,他以即將娶我為由,退婚。許是因為這樣,他才決定娶我。”
  “不是這樣的!”因茵急急說出她消失后,將王府內的情景,“那天你平空消失后,大少爺愣住了,一整個下午我們都無法喚他回傻了似的,喃喃喚著芽雙姊姊你;晚上他清醒,說他知道你在哪里、他要去找你,其他人硬是把他擋下來;隔天,他就病了。”大少爺這么需要她,當然對她有感情,才要娶她。
  “他……他有沒有怎么樣?”她還是情不自主關心他。
  因茵展開清秀的笑容,“因為你回來,他才醒了呀?”太少爺和芽雙姊姊互相喜歡,一定能在一起,就像她和二少爺一樣。
  杜芽雙卻不像因茵那么樂觀。是呀,因為她回來,所以他清醒了;然后他說她是妖怪,必須除掉她。被最愛的人如此認為,連她也怀疑起自己或許真是妖魔,才能在該死的時候未死,還來回穿越時空。
  “芽雙姊姊,你很喜歡大少爺,對不對?”
  何止喜歡……她已經將她當成她的全部,一旦他無視她的存在,她再無活下去的意義;
  因茵將她的無言視為默認。進一步說服她:“那你就不可以說死了也好這樣的話。死了,就再也見不到大少爺,再也不能和他說話了。
  “芽雙姊姊,你一定要再見他一面,向他好好解釋——你那天,為什么會突然消失在空气中。”
  “他肯見我嗎?”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他了;而她曾說自己就算拼了命,也要見他一面——“他不會肯的……”正是因為他不肯,她才會覺得死了也好。
  “我去求他!”因茵修地站起。
  杜芽雙仰高頸項看她,“他那么固執,不可能听從你的請求。”
  “不試試看怎么知道?”
  她認真的神態再一次溫暖杜芽雙已冷的心,“小茵,你真善良。那么……”見面也許太過奢求,請她傳話較為實際。而千言万語,從何述起?“麻煩你順道轉告他——”紅顏微赦,請因茵代她傳述感情世界里最神圣的緘言:“我愛他……”
  因茵楞怔住。新密如她和二少爺,也未曾說過這樣濃重的情話。
  “哎呀,好露骨。”杜芽雙感覺空气嚴重僵硬,表白的心意不禁退縮,“雖然是我的真實心情,但鐵定讓人認為我厚顏鮮恥。所以,還是別現在告訴他吧!等我死后,你再幫我轉……不,不行,太過多余的感情會形成他的負擔……小茵,還是算了吧!當我沒說過那句話……”
  雖然矛盾,但凡事為對方著想的心態,不正是愛的表證?
  “不,我現在就要告訴他!”因茵說做便做,掉頭跑出地牢。
  “小茵……”杜芽雙馬上便后悔了。不該讓她去的,因為這使她不自禁又怀抱期待,然后得再面對殘酷的事實。
  青孟仁、青孟佑堅持擇日處斬杜芽雙;青孟書認為必須查清所有疑點,再考慮如何處置她。雙方各有各的見解与理由,僵持不下。青孟仁便以少數服從數要青孟書別再唱反調;青孟書則稱還不知老大青孟天的看法,不能說只有他一個人站在杜芽雙一邊。
  于是眾人詢問端坐在書桌后的青孟天想如何處置杜芽雙。青孟天面無表情,遲遲不語,仿若丟了魂。
  原先半倒在躺椅上,蹺腿嗑瓜子的青孟佑瞄著眼神迷蒙不清的青孟天,仰直上半身,道:“所以,我說殺了她。要馬上殺了她!”
  “人命關天,不能草率決定。”立在書桌前的青孟書不贊同他偏激的想法。
  “你說疑點甚多,不能單憑我們几個人指定她是邪魔妖怪,她就該死。”青孟仁与老么想法一致,“但是我請問你,從小到大,大哥什么時候生病過?什么時候這樣過?”
  “任誰都知道,他呆了、傻了、沒了靈魂了。”青孟佑又倒回舒服的躺椅中,“是那個女人搞的鬼。”
  “原因的确在她,但她未必搞鬼。大哥的神魂、感情全在杜姑娘身上。你們應該曉得,大哥最不易動情,但他一旦認定,便死心塌地、至死不渝。”也因為青孟書看出青孟天對女孩有情,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他們下錯誤的決定。
  “你說他對那個女人動情?拜托,憑她那副樣子——”青孟仁撫著胸口,光用想的就開始反胃,身上紅疹子又開始發痒。“一個丑婆已經夠折騰我了,我絕對反對再進來另一個!”
  “我說過很多次,小茵是你的二嫂,別欺侮她。”
  青孟仁拉高衣袖,要他看他手臂上斑斑紅點,“請你看清楚,欺侮的人是我!”
  “就算大哥對她有情,也是那個姓杜的搞的鬼。”青孟佑道。邪術中攝魂、左右人意志的法術比比皆是。對一個有轉移時空能力的杜芽雙而言,那類法術一點難度也沒有。
  “若她真的是邪魔,為何任我們將她收押在地牢,毫無反抗?”
  “為了騙你這种死腦筋的人。”青孟佑瓜子喧得咯咯響。
  “到底怎么樣?”話題老在同一個地方打轉,青孟仁已經不耐煩,
  “我們再這樣爭論下去沒有結果,不會想尺動爹、娘吧?”
  青孟佑碎出瓜子殼,“就照你我的意思,擇日在刑場砍下她的,并且找法師作法,讓這妖女永不超生。”
  如此狠心要置杜芽雙于死地,青孟天眸中閃過詫然不舍。
  “大哥,你有意見?”极無規短地把左腳抬到躺椅上,坐姿像街坊間的流氓混混。“她是你帶回來的,我們可以以你的決定為決定。”
  青孟天眼睫低垂,陷入猶豫。
  青孟仁也到桌前,直瞪著青孟天問:“你不可能像老二說的,戀上那妖女了吧?”
  “我沒有。”他覺得他沒有,絕對沒有。
  “你是不舍得見她身首异處?”
  杜芽雙身首异處的畫面划過他腦海,他驟然抬頭,面目有些發白,卻強迫自己搖頭,“不會。”“你還不宣判?”育孟佑得意地瞟青孟書一眼。只要青孟天也贊成砍了妖女,他就沒話說了吧!
  “依你們的決定去做吧。”忽略內心揪疼,他訴自己無所謂,他不在乎她。
  來到門外的因茵剛好听到青孟天這句話,推門而入,問:“你們想要怎么做?”
  “小茵。”青孟書不希望她听到弟弟們殘酷的決定。
  青孟佑斜睨因茵,“還在考慮,是干干脆脆地砍下她的頭,還是勞動五匹馬將她分尸——”清淡的語气好像現在討論的是明早吃饅頭還是喝粥。
  “不可以!你們怎么可以這樣?她又沒犯法!”因茵反應激烈。
  “你怎么知道個妖怪沒做過坏事?”青孟仁找張椅子坐下,手撐著額,又不舒服了。
  “她不是妖怪!”她扯青孟書的衣袖,尋求他的認同。“二少爺,她不是……她變得好瘦,好憔悴,她生病了……”
  听聞她傷心描述杜芽雙的現況,青孟天看著她,“你去地牢見她?”
  因茵點頭,“她的手受傷,衣服都是血跡;而且她好几天沒吃飯了。”
  “几天沒吃東西還不死,不是妖怪是什么?”青孟佑的嘴巴和心髒都是刀子做的,打從娘胎出來便不曉得同情二字是什么滋味。
  “你閉嘴!”因茵一气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會在儿胡說八道。”
  “你說什么!”青孟佑跳了起來,叉腰怒瞪。
  因茵躲到青孟書背后。“二少爺……”
  “孟佑。”青孟書冷毅地制止青孟佑撒潑。青孟佑心不甘情不愿坐回椅上,瞳眸利光透過他二哥身軀,射向因茵。
  因茵無同他的忿恨,露出臉蛋,改為倚在青孟書身側,“大少爺,芽雙姊姊她……她說她愛你。”
  “這种話她也得出口,不知廉恥的妖女!”青孟佑、青孟仁抖落一身疙瘩,兩人夸張的動作掩住青孟天震詫的反應。
  “她才不是妖女!大少爺,你快救她出來。地牢里虫子那么多,我覺得好可怕……”
  青孟天不由得億起當初二人被因在地道里,杜芽雙曾因沙中蛆虫哭著扑進他怀里。
  “地牢里都是虫子,你覺得可怕,她才不覺得。”青孟佑不了躺椅,作出猙獰面容接近因茵,“你知道她為什么不吃飯嗎!因為她是怪物,怪物最喜歡吃活生生的虫子了;她衣服上的血跡其實是些虫子的血——”
  “騙人……”因茵害怕得得瑟縮。
  青孟佑激起青孟仁的興頭,兩手曲成爪狀,像幽靈似的飄向她,“那天她平空消失你不是也有看到!小心哦,最好別再去見她,否則她拿出鈴鐺,隨便呼一口气,就會把你變不見哦!”
  “二少爺……”
  青孟書護著妻子,“你們兩個節制一點。”
  青孟佑、青孟仁兩人勾肩搭背,難得相同陣線,“我們可是為了你好才說這些,省得哪天這小丑婆不見了,輪到你失魂落魄。”
  “你們出去。”許多畫面在青盂天腦中奔跑行走,他皺眉撫額,要其他人給予他安靜的空間。
  “大少爺,你說過要娶芽雙姊姊;二少爺也跟我說過,我可以喚她嬸嬸既然這樣,你……”
  “全都出去!”孟天拍桌。面容進出的強烈怒意使老三、老四乖乖趨向門口,唯獨因茵不死心。
  “小茵,別再說了。”育盂書阻止她開口,“讓大哥冷靜一下。”
  “可是,因為他不見她、不理她。……她說死了也好、死了也好呀……我不愿見她這樣……她可怜……”
  “出去!”青孟天將桌上東西全部撥摔到地上,“全都出去!”
  行刑之日。青孟書禁不住因茵要求,帶她下地牢見杜芽雙最后一面
  杜芽雙手銬腳鐐,正被押出牢房。
  “小茵,你來送我……”看看因茵,她轉向青孟書點頭招呼。
  “二少爺,叫他們解開鐐銬,你看芽雙姊姊手腳都是傷。”
  杜芽雙馬上看出因茵這請求令青孟書十分為難。“不用了。小茵,我沒事。”
  負責押解的兩名官差對視后,其中一位代表發言,“二少爺,我們該……”
  因茵著急地仰望青孟書,青孟書拍拍她的肩,告訴官差:“再等一會儿。”官差雖覺不妥,還是點頭退至一旁。
  “他終究不肯再見我……”杜芽雙摸摸自己削瘦的臉頰,撫撫亂發,“也好,我也不想讓他見到我現在這副模樣……小茵,你別難過。我說過,這是我的命;能走到這里,我已經毫無遺憾了。”
  “你怎么可以毫無遺憾?”因茵對青孟天心生埋怨,“你那么愛大少爺,他卻對你這樣!”
  相對于她的憤慨,當事人反而心乎气靜,“我沒有資格要求他回應我的感情呀!跟他同行的日子里,我只會增添他的麻煩;他算是很照顧我了。想想,我都替他覺得委屈。”
  “二少爺,”官差又上前,“我們不能不馬上押她赴刑場。”听說今日由四少爺親自監死刑的執行,延誤不得。
  “不要……”因茵求青孟書阻止。
  “小茵。”他實在沒有辦法。
  杜芽雙握住因茵的手,“當我只是遠行,祝福我吧!”
  請官差領她前行,因茵吸泣跟在后頭,—行人轉向階梯,青孟天立在牢獄入口。
  “大少爺……”因茵眼底燃起希望。莫非他改變決定了?
  青孟天盯著杜芽雙一步一步走近自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她脆弱得像是一縷孤魂走在空气中,似乎隨時會消失。
  “剛剛說的話,你都听到了?”他說利的目光令她自慚此刻的丑陋模樣,低頭不敢再迎視他。“謝謝你,這是我最后想要講的話。”她真心感謝他讓她懂愛,讓她此生未白走一道。
  青孟天左手旁側一擺,不愿她這么走開。
  杜芽雙舉走手覆住他雙眼,“別這樣看我,否則我又自作多情。對了”想起身上的銀煉該還給他,她解下煉于,“這個還是得還你,等有朝一日……你遇到你真心喜愛的女子,再送給她吧!”撥開他的手,煉子放在他掌心。望著那偌大,牽引她走過無數里路的手掌,她終究忍不住淌淚。“再見。”掩臉隨官差走開。
  望著杜芽雙遠走的身影,因茵怔然不解。就這樣?大少爺來,就只是想要回那條煉于!
  她扑上前捶打青孟天胸腔,“你怎么可以這樣看著她走?你的心不痛嗎?她怎么可能是妖怪?她若是,何必被你關在牢里,等你將她處決?她只要搖響鈴鐺,就可以走開了,不是嗎?她為什么不走?為什么不……?”
  青孟天瞪青孟書,要他管好他的小娘子。青孟書摟住因茵,擁抱代替言語安慰。
  青盂天握住鎖煉,捏碎了杜芽雙滴在他手掌上淚水。他恍然大悟,但仍因不可置信而身軀微顛。許久,終是選擇轉身,悖离刑場方向。
  因茵朝無動于衷走開的青孟天背影怒吼:“你不該這么無情呀!就算你不喜歡她,也不能判定她的死活!”
  “小茵……”他知道善良的她無法接受這种結局,但……這是當事人的抉擇,他們無權也無法左右。
  “二少爺……”因茵只能在青孟書里放聲大哭。
  刑場。高空赤陽強烈得似乎要蒸發掉地表面所有一切,酷熱得沒有民眾赶來看熱鬧,在場只有死囚及几名官府人物。
  “四少爺,午時過一刻了。”陪在青盂佑身邊的小刑官揮汗如雨,提醒他行刑時已過,該讓持刀的劊子手赶快執行他今日任務了。
  “煩死了!”育盂佑手拉衣袖扇風,一臉心浮气躁,“你以為我不會看時辰呀?”
  “我不……”
  “閉嘴。”
  青孟佑刁鑽難伺候是出了名的,在他身邊最好乖乖不動,听他一個指令一個動作。
  偶爾襲來的熱風卷起土石,將人們罩在气悶的灰塵中。
  “熱死了。”青盂佑看著一直沒有動靜的刑場入口,愈來愈不耐煩。“斟茶!”
  “是……”刑官成了只會應和的小嘍羅,赶忙為主子送上茶水。
  青孟佑捧茶走出遮陽棚,“喂!老妖女。”朝跪在地上的杜芽雙道:“喝完這杯茶他還不來,休怪是我送你上黃泉!”
  形同半死的杜芽雙緩緩抬睫,見他咕噥低咒,走回棚內坐下。他在等誰來?他不是最巴不得砍下她的頭顱撤鹽巴的嗎?怎么遲遲不行刑?
  “四少爺,您在等誰?”行刑官快坐不住了。他好想到街不喝碗沁涼人心的冰豆花哦……
  “要你多事?”
  “小的不敢。”不用冰豆花了;他四少爺的冷瞪足以寒凍人的心。
  遠方終于不人馬出現,形單影只,迅馬蹬起的風沙追得來人身后布滿煙塵。青孟佑心中有數,臉頰扯出淺笑,卻仍故意佯裝發怒、拍桌起立,“煩死了,不等了!行——”
  “啊,是大少爺……”刑官認出來了。
  騎馬赶至的青孟天停在囚犯及劊于手的身旁。俯視杜芽雙瘦削的身影,“你站起來。”
  “拿大刀的那個肥豬,”青孟佑圈著嘴嚷,“你還不閃遠一點!被晒得發表遲遲鈍鈍的劊子手,這才依令閃一邊去1
  青孟天下馬,只手攙按她的腋下,音啞含情地問:“你不會再离開我?不會再莫名其妙的消失,?”
  杜芽雙看到他眼里愛戀的眸光……“不會,絕對不會……”這回她看得清清楚楚,絕不是自作多情。他來救她了,在緊要關頭,他還是來了……
  “真的?”
  眉宇糾得死緊,眶中含淚,表情卻是喜說。“只要你緊緊抱住我……”只要他抱她抱得緊緊的,她哪儿都不去……
  青孟天擁她入怀,力道強而激動,似要掐她融入他体內。“我早就把這鏈子送給我真心喜愛的女子了。”他拿出金鎖片,幫她戴在頸上,“不准再還我。”
  “不還你。”由他抱她上馬,她依舊貪戀地賴在他怀里,“即使你想討回去,我也不還你。”
  青孟天策馬步向遮陽棚,望著么弟,“謝了。”
  杜芽雙也想道謝,青孟佑匆匆舉手阻止,”別以為我是為了你才延后行刑時間。笨蛋也知道芙蓉曉得這件事后會站在哪一邊,所以請你搞清楚,我不是幫你,我是為了芙蓉!”推了愣楞搔著后頸痒處的刑官一把,“跟那些家伙說散會了!”
  刑官精神大振,“是!”


   

《尾聲》

  花好月圓,杜芽雙獨處花園一隅涼爽的樹蔭下,怀想自己經過几番風雨,好不容易得來的,若花蜜一般香甜的愛情。
  偏就有見不得人好的家伙喜歡過來扰人美夢!
  “閃開點,你擋著我們的路了。”
  杜芽雙跳起來叉腰,杏眼圓瞪,“奇怪,是你們自己好好的走廊不走,來這找我麻煩。”以前她勢微又人生地不熟才禮讓他們,現在不一樣了,堂堂大少奶奶豈容兩個毛頭欺壓?.
  “拜托你,你少在我們家花園晃來晃去,害得這些花草都不敢盛放。”
  “奇怪,我在這儿納涼又礙著你們了?”
  “沒錯。”兩人异口同聲后,青孟佑手肘頂頂青孟仁,“喂,下回記得叫師父烘焙個面具給她,叫她出了房門就得戴上,省得老叫我們見了心煩。”
  “這些話你敢在孟天面前說嗎?請你們搞清楚,我已經和孟天拜堂成親,你們理當恭敬喚我一聲大嫂!”
  青孟仁冷哼,“麻煩你先問問那個丑婆,我們什么時候喚過她二嫂。”
  “三少爺,你在叫我嗎?”甜美纖細的嗓音從他們背后飄出。
  青孟仁的背脊立刻發寒僵硬,“你……你不要過來!不可以和這妖女站在一起……”醫好不久的紅疙瘩又一粒粒浮出來,他哭喪著臉:“芙蓉呢?她今天應該會來了吧?”再不見見她,他會被這兩個丑女整死,真的。
  青孟佑聳肩,“或許吧。”他們這一對坏人聯盟感情并不扎實,對方有難時,滿心幸災樂禍。
  “你們老是挂在嘴邊的芙蓉到底是誰?”算來她可是她的恩人,她老早想拜見一下。
  “芽雙嫂嫂,水姑娘她是——”
  “仙女!”三人答得鏗鏘有力,聲調一致,對名為水芙蓉的女子無限
  “仙女?”社芽雙瞧見丈夫身影,眉眼溢出嬌媚柔情,“我在某人的眼里,也是仙女呀!”
  “才怪!”青孟佑不曉得對手靠山已至,“你這個妖……”
  “孟天!”她的呼喚令出言不遜的青孟佑訝然住口。“半天不見,我好想你哦!”越過眾人奔向青孟天,雙手環勾他頸項,在他臉頰印下響吻。
  “你……”他想要回應她的熱情,但礙于二弟就在身邊,三弟、四弟、弟媳更睜大眼睛盯視抱在一起的他們,不禁有些猶疑。
  “你敢叫我放手,我就當眾親你嘴巴!”杜芽雙踮腳在他耳邊呵气威脅。
  青孟天再也□不住,扶著她后腦勺,當眾展開熱吻。
  旁人目瞪口呆,好生羡慕的因茵也躍跳到青孟書身旁,環圈他手臂,少爺,我也要告訴你……”臉紅嬌羞,說出藏在心底好濃好重的情意:“我好愛你哦……”
  “小茵……”青孟書感動,擁著她低訴情話。
  孤家青孟佑、寡人青孟仁,由雞皮疙瘩落滿地到滿心不是滋味地抗議,拜托,光天化日之不,你們兩個丑八怪知不知羞?”
  兩對戀侶兀自卿卿我我,無他們存在。
  “該死!他們把肉麻當有趣。”
  “我們絕對不會步上他們的后塵,對不對?”青孟佑提起青孟仁的手。
  青孟仁极富義气地回握他,“當然!女人哪能像他們這樣寵?”
  “就是說嘛!娶老婆干什么?娶老婆就是要她盛飯、送茶,洗腳、捶背、全天候服侍我。怎么他們兩個反而顛倒過來了?”
  “先說好,我們兩個這輩子絕對不會向女人低頭。”
  “廢話,男子漢大丈夫,我怎么可能做出取悅女人那种下等的事?”
  兩人眸光閃耀出星星,几百年沒這么相知相惜過。
  “三少爺!”“四少爺!”兩名男仆賽跑,爭相搶先跑來他們面前。
  二人分別是青孟仁、青孟佑密仆,天天探水芙蓉的消息。
  “芙蓉來了?”
  仆人茫然相視。他們時時諜對諜,想盡辦法扳倒對方,獨的獨家消息;怎么這會儿主子好成這樣?手拉著手……
  “嗯……水姑娘已經到巷口,就快入門了”
  青孟佑、育孟仁亦對看,消化了仆人的口信后,被閃電擊中似的,甩掐對方的手如欲甩掉燙手山芋。
  “馬上拿我那天買的金玉發簪來!我要送她!”青孟仁說著,奔向前庭。
  青孟佑緊迫在后,“你要送發替?你少俗气了!發簪我已經送她千百支了!去拿我要繡絹庄特別編織的綢緞來!快!”
  青孟仁加快速度,卻甩不掉青孟佑,“你有點腦筋好不好?芙蓉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衣服!”
  兩人并行,不時想使拐于拐倒對方,獨自去迎接心儀的美人。
  “你別擋我的路!”
  “你才給我閃遠一點!”
  沖出大門口,雪白飄然的身影就在眼前,方才信誓且且堅持男子漢大丈夫風格的兩人,這會儿激動得擺開雙手,毫無骨气狂渴的大聲喚:“芙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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