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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草 作者:言妍(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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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民 國八年。寒冰初破的三月天﹐湛湛的春水回流﹐在尚

有冷意的風中﹐已有迫不及待張帆的船筏﹐在河上隻隻點點﹐映著遠

山的藍天﹐近岸的新綠﹐帶來一股舒暢盎然的生趣。

    「瞧﹐咱們的琉璃河又活了﹗」船艙外有人喊話﹐含著躍過清波

的水意。

    琉璃河?多美的名字呀﹗

    秦宗天正坐在船艙內﹐讀著古老的中醫書「素問」﹐卻一心好幾

用。

    「呃﹗聖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亂治未亂……」他強迫自己

專心背誦﹐「呃﹗夫病已成而後藥之﹐亂已成而後治之﹐猶如渴而穿

井﹐斗而鑄錐﹐不亦晚乎……」

    他一邊反覆唸著﹐一面思索。這幾段話﹐不但是在醫人﹐也是在

教導治國之道。想到中國目前的亂象﹐北京政府的混戰﹐南方政府的

傾軋﹐真是病已成﹑亂已成﹐難怪愛國志士的多方奔走﹐多方呼籲﹐

也起不了一點作用。

    這果真是個聖人都治不了的時代嗎?

    若不是西醫出身的孫大元帥﹐及中醫界有名望的秦師父﹐都以醫

者的身份參與救國的工作﹐他還真無法單憑一股愛國心﹐便投入眼前

一團亂麻似的局勢。

    去年底﹐在格格堂附近﹐他原本想隨唐季襄師兄到上海﹐師父秦

鴻鈞立刻說﹕「不行﹐宗天任性輕率﹐桀驁不馴﹐到了上海﹐誰也管

不住他﹐只怕人心更野。他得跟我到廣州﹐由我親自帶著才放心。」

    結果來到廣州﹐又受不了滇系及桂系軍人的囂張跋扈﹐宗天得罪

了人﹐差點被槍斃處置﹔秦鴻鈞趕緊以送藥材到宿州鎮的藉口﹐助他

脫離險境。

    「你就沿著珠江﹑贛江﹑琉璃河的水道﹐少到岸上去﹐乖乖地把

這幾盒珍貴的藥材送到你師伯那兒﹐別再節外生枝了。」臨行前﹐秦

鴻鈞還再三叮嚀。

    「從琉璃河北上再幾天的路程﹐就到上海了﹐我可以去找唐師兄

嗎?」宗天要求著。「他那裡人手都佈置好了﹐你就別去攪局了。」

秦鴻鈞用警告的眼神說。

    「我不會打擾他。」宗天做個頑皮的表情說﹕「我只是想看看﹐

他如何處理他那位漂亮的『女學生』。」

    「宗天﹐你都二十一歲了﹐對不對?」秦鴻鈞突然正色說。

    宗天跟了師父三年﹐深知他的脾氣﹐一聽到他那嚴肅的聲音﹐就

立刻收起笑臉﹐中氣十足地應一句––

    「對。」

    「你從十八歲起﹐就聽從你爺爺的命令﹐隨我雲遊四方。我和你

之間﹐名為師徒﹐實是叔姪﹐彼此又有著父子般的感情。」秦鴻鈞使

勁地往他肩上一按說﹕「我這回鄭重地告訴你﹐遠離是非﹐別去上海

﹐送了藥就回來﹐不要讓我對族人及你父母難以交代﹗」

    「是的﹐師父。」宗天識時務地回答。

    「你呀﹗人是聰明絕頂﹐就可惜太過眼高於頂﹐目中無人了﹐以

為天地都在你腳下﹐要抓你就像抓一陣風似的﹐使不著力。」秦鴻鈞

搖搖頭﹐嘆口氣說﹕「你和季襄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一個太率性﹐

一個太沉重﹐如果能夠綜合一下就好了。」

    這些話﹐宗天可聽多了。他不認為自己和季襄差別多大﹐他們骨

子裡都是喜歡孤獨﹐淡泊名利之人。他有一屋的藥草﹐季襄有一室的

礦石﹐就夠滿足他們一輩子了。

    區分他們的﹐只有家庭的背景及包袱而已。

    宗天換個坐姿﹐想再繼續讀書﹐外面卻傳來一陣宏亮寬厚的歌聲

﹐和著搖櫓的節奏﹐十分吸引人。

    歌詞因用土話唱出﹐聽不太明白﹐但音韻拍子卻很容易抓住。宗

天一高興。

    便拿起身旁的短笛﹐鑽出船艙﹐跟著歌兒吹奏﹐由簡單到花俏﹐

竟成了一首他很熟悉的曲調。是 什麼曲名呢?他實在想不起來。但

這一點都不減他的雅興﹐對著澄碧江面﹐對著聆聽的人們﹐他將音符

一再重疊﹐大夥也唱得欲罷不能。

    忽地﹐所有的歌聲戛然而止。四周的風不動﹐天上的雲不飄﹐甚

至河裡的水也無波無紋。宗天的笛聲因此停頓﹐斷於激越的高音。

    一條船駛來﹐中等大小﹐艙體通白﹐般柱綴結著白布粗麻﹐還有

一串連垂的白燈籠。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站在燈籠下的一位清麗少女。

    她看起來年紀極輕﹐也是一身縞素﹐襯著她面如桃花﹐眼若秋水

﹐兩條烏黑的長辮垂於胸前﹐形成了一幅絕美的畫面。

    宗天從小到大﹐還沒見過那麼觸動他心弦的一幕﹐尤其那女孩﹐

讓他的眼睛不自覺的發出亮光。

    船緩緩由他面前划過﹐他與她四目交接﹐感覺之奇妙﹐如水泛潮

汛﹐流入心田﹐漾在彼此間﹐再旋湧漫漪成天各一方﹐河海不枯﹐則

記憶不散。

    她的船遠了﹐他的也遠了。

    宗天兀自站立不動﹐視線緊緊相隨。

    「秦少爺﹐你不避著點﹐還猛瞧他們做什麼?」船伕壓著嗓門說



    「那位姑娘是誰?」宗天只問。

    「還管她是誰?你沒瞧見那披麻戴孝的陣式嗎?這是一條喪船﹐

專門替人運棺回鄉的﹐所有的人見了﹐都要迴避﹐連大氣都不敢吭一

聲﹐深恐沾了那股陰氣﹐你難道不怕嗎?」船伕在他身後說。

    宗天左右一看﹐河上的船果真全散到另一岸﹐不聞聲也不見人﹐

像躲瘟疫似的﹐偏偏這瘟疫﹐恰是他腦海中驚嘆的朱顏絕色。

    她……應該也會往宿州鎮泊船吧?這 樣美麗的畫面﹐若只成了

驚鴻一瞥﹐不也是人間一大憾事嗎?___船洄過一個彎﹐山沒入河中

﹐平展出一片如鏡如畫的碧湖。

    湘文扶著船桅﹐耳旁仍縈繞著那勾起她許多回憶的笛聲。

    還有那吹笛的年輕男子﹐一身灰藍長袍﹐立於船上﹐如玉樹臨風

﹐叫人癡愣。而他的眼睛﹐如此大膽﹑如此專注﹐與她膠著地對視。

若是火﹐足以焚去她的意識﹔若是冰﹐足以凍結她的思緒。

    在船擦身而過的一剎那﹐似乎是避不了的。她有一種初次被男子

看盡看透的感覺﹐就是此刻﹐她的心仍撲通撲通地亂跳著。

    「湘文﹐妳還待在外面做什麼?還不快進來﹗」蘇照奎在船艙內

喊著外甥女說。

    湘文立刻低頭閃入簾內﹐裡面兩具深色的漆木大棺佔了大半的空

間。朝西的方向﹐立著兩個牌位﹐一是「范公申亮之靈」﹐一是「范

母蘇氏玉婉之靈」。

    「我不是告訴過妳嗎?我們是喪家﹐不可以隨便給別人看見﹐免

得觸人霉頭﹐妳怎會還出去呢?」蘇照奎燃著手上的香說。

    「我聽到那笛聲了呀﹗那是我娘生前最愛唱的一首曲兒﹐就叫『

琉璃草』。」湘文說。

    「妳娘是個非常浪漫的人﹐總有一大堆不切實際的想法。」蘇照

奎嘆口氣說﹕「她老忘不了在琉璃河畔的那段日子﹐連死也要葬在河

的盡頭。怪的是﹐連妳爹也順著她﹐不回汾陽老家的祖墳﹐偏要埋骨

於此。」

    「娘說她一輩子沒為范家生下個一男半女﹐所以不想見范家祖先

。」湘文說﹕「至於爹﹐是不忍我娘孤單﹐因此陪著她。他說﹐反正

我們流浪慣了﹐死在哪裡都一樣。」

    「真是的﹗申亮真是老糊塗了﹐連這些胡說八道的話都對妳說﹐

一點都沒顧忌到妳只是個十幾歲的毛丫頭。」照奎說﹕「我告訴妳﹐

妳在汾陽的親爹娘﹐是十分保守的人﹐他們可沒唸過什麼『新中國論

』﹑『革命軍』﹐更不懂什麼是茶花女或莎士比亞﹐妳可別對他們說

這些﹐知道嗎?」「知道。」湘文乖巧地回答。

    她自出世﹐只在汾陽范家住過三年。那時﹐她上有二姊一兄﹐下

有差十個月的妹妹﹐母親肚子裡又懷了一個﹐很自然地﹐他們就把剛

斷奶的湘文﹐給了婚後不孕的小嬸娘。

    據說﹐她母親很快便後悔了﹐心中老記掛著又靜又弱的小湘文。

後來差十個月的妹妹病死﹐肚子裡的那個也沒保住﹐母親便向小嬸娘

要孩子﹐小嬸娘自然不肯﹐以後也盡量躲著不回汾陽了。

    湘文對親娘及兄弟姊妹們的印象都很好﹐在幾次會面中﹐他們總

是極盡寵溺之能事﹐要什麼給什麼﹐當她是失而復得的小寶貝。

    而她的養父母也對她疼愛有加。玉婉在湘文之後﹐又要過一個小

男孩﹐可惜沒養到五歲就死了﹐玉婉傷心之餘﹐就把全付心力放在湘

文身上﹐希望她能成為蕙質蘭心﹑秀外慧中的完美女性。

    湘文覺得自己很幸福﹐有兩個那麼關心她的家庭。

    不幸的是﹐玉婉在兩年前死於肺病﹐申亮半年前亦撒手人寰。湘

文雖有心理上的準備﹐但在痛失相依為命的雙親後﹐仍有成為孤女的

悵然若失之感。

    畢竟她才剛過十五歲生日﹐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人生像正處於

一個關口﹐面對世界﹐有一種特別的茫然﹐極需要依靠的人卻不在了

……。

    湘文因太沉溺於自己的心事﹐沒注意到蘇照奎仍在對她說話。

    「舅舅﹐你剛剛說什麼呢?」她趕緊問。

    「我是說﹐今晚船會到宿州鎮歇一夜﹐明天一早我就去夏家拜會

﹐並向他們解釋﹐妳親爹娘反對妳住進夏家﹐堅持妳三年的孝﹐該回

汾陽去守。」蘇照奎再說一次。

    「夏家會同意嗎?」她仍不太有把握。

    「他們應該會同意的。」蘇照奎說﹕「所以我說妳爹糊塗﹐咱們

又不是沒家沒業﹐別說妳在汾陽還有親人﹐再不濟﹐也有我這個舅舅

呀﹗他幹嘛把年紀輕輕的妳提前送進夏家?要成婚也太早﹐當童養媳

又太晚﹐簡直不倫不類﹗」

    「爹說﹐我遲早是夏家的人﹐這麼做﹐他比較放心。再說﹐夏家

也非常熱心﹐一口便應允爹﹐答應會好好照顧我。」湘文說。

    「我曉得妳是個孝順的孩子﹐不想違逆妳父母的遺命。但以目前

的情況看﹐妳回汾陽最好﹐況且﹐妳的家人都很期待妳回去﹐我想﹐

妳也應該很高興有機會和他們相處吧?」蘇照奎又說。

    「是的﹐我尤其懷念家裡那種熱鬧和睦的氣氛。」她嚮往地說。

    「是呀﹗妳雖然和夏家少爺訂了親﹐可畢竟仍是外人身份﹐哪能

像自己的家那般自在呢?」蘇照奎說﹕「我只要向夏家解釋清楚﹐他

們沒有理由反對的。」

    湘文的腦海中憶起了她忠厚樸實的親爹娘﹐還有比她長的湘如﹑

兆青﹑湘秀﹐比她幼的兆和﹑湘月﹑兆安。多年不見﹐他們變得如何

呢?

    說實在的﹐她內心仍有些怕。儘管是血親﹐但生活習慣及思想觀

念畢竟有些差距﹐她會不會帶給大家麻煩呢?

    她撫著棺木﹐口中又不自覺的哼起那首「琉璃草」﹐然後是那吹

笛男子的沖犯眼神。

    第一次﹐她覺得白衣白孝白船外的世界令人不安。十五歲少女的

心翻擾著﹐送完了棺﹐安葬了父母﹐她單純的童年﹐也等於一去不返

了。

    * * *

    宗天喜歡睡在船上﹐他可以看夜裡的滿天星斗﹐漁火點點﹐並且

在波浪輕擺中入夢及醒來。

    清早﹐一睜開眼﹐就看見罩在濃霧中的宿州鎮。隨著日光的增強

﹐渡口街道逐漸明晰﹐白白的霧靄都散到旁邊的林子去了。

    他想起此行的任務﹐忙整理帶來的包裹。裡頭有三樣寶貝﹐一是

深色還帶紫藤的何首烏﹐一是大塊摻紅的人參果﹐一是有土靈芝之稱

的黃精﹐這都是人補之物﹐有延年益壽之效﹐是中藥裡極為珍貴的藥

材﹐因此﹐他也可以說是來向師伯獻寶的。

    吃過早點後﹐他在岸邊晃兩圈﹐看鄉人網魚﹐一入迷﹐人竟走遠

了。

    到了一片紛白的杏花林﹐正想繞回來﹐卻看到那條隱在河畔綠蔭

下的神祕喪船。

    那位姑娘纖秀的形影馬上浮現在他的心底。這一下﹐他再也顧不

了什麼忌諱﹑不祥﹑倒楣﹑死亡……等字眼﹐他快步地往那條船走去

﹐希望能再一睹芳顏。

    船靜靜地泊著﹐不似有人﹐唯獨白燈籠微微飄動。此情此景﹐倒

散發出一種陰氣森森之感。

    他正猶豫著要用什麼方式拜訪﹐一片霧移開﹐他就看見坐在林間

石塊上的她。

    正是那面如桃花的姑娘﹗

    宗天悄悄地走近﹐動作極輕﹐連草葉的露珠兒都不曾驚落。

    她濃密的睫毛垂著﹐臉定在一個角度﹐十分專心地將一朵朵鮮藍

小花﹐夾放在書中。她雪白的肌膚極美﹐素白的衣裳也美﹐彷彿成了

杏花林中的仙子。

    然後﹐細柔輕妙的歌聲由她唇間唱出––

    琉璃草﹐何青青?

    相逢水湄﹐乃笑伊人來

    琉璃草﹐何萋萋?

    送別山邊﹐盡目夕陽斜

    琉璃草﹐何離離?

    此去天涯﹐斷腸芳草遠

    為君之來兮

    為君之去兮

    終是淚眼相望的寂寞藍

    終是相思愁掛的憂鬱藍咦 ?這不是他吹奏的曲子嗎?竟由她美

麗的詞句﹐譜出了另一種韻味來。

    宗天生性瀟灑﹐不是浪漫多情之人﹐但眼前景象﹐教他也不禁看

癡了。無語地﹐他佇足聆聽﹐只覺得絢麗的杏花撲面而來。

    她將後面四句疊唱三回﹐一次比一次淒涼﹐很不合她的青春與無

邪。

    宗天忍不住說話了﹐「不﹗應該改成『終是笑臉相望的莫愁藍﹐

終是不再相思的解憂藍』。」

    她驚得站起來﹐膝上的藍花及書冊掉落一地。

    由近處看她﹐又比想像中年輕許多。那盈盈眉眼猶帶著女孩兒的

稚氣﹐那抿成一線的紅唇仍應天真朗笑﹐怎就唱起這超乎她年齡的情

歌呢?

    湘文一眼就認出他是那吹笛男子﹐只是換了一身藍衫褲﹐發出了

渾厚低沉的聲音﹐又站得如此之近……她這一生﹐除了父伯長輩外﹐

還沒和哪個男人單獨相處過﹐更別說開口交談了。

    怎麼辦呢?她心跳得飛快﹐雙腿虛軟無力﹐嘴裡更是吐不出一個

字句來﹐只能一臉驚嚇地看著他。

    因為她的表情﹐宗天也不敢亂動﹐只得用更小心翼翼的聲音說﹕

「莫愁是美女﹐解憂是公主﹐不是改得很恰當嗎?」

    湘文眨眨眼﹐好像希望他會從眼前消失。

    「我唯一不懂的是﹐為什麼要用藍色?如果改用紅的黃的紫的﹐

或許會更好﹐妳說是不是?」他繼續搭訕。

    「不﹗不行﹗」她喘一口氣﹐本能地說﹕「琉璃草開藍色的花兒

﹗」

    她的回答讓宗天懸盪的心放下來﹐他不自覺的展開一抹迷死人的

微笑﹐說﹕「妳現在手上所拿的﹐就是琉璃草嗎?琉璃河是不是以它

命名的呢?」

    他很客氣的問話方式﹐讓湘文逐漸鎮定。在調順鼻息後﹐她很有

禮地說﹕「我不知道是誰以誰為名﹐但琉璃河兩岸的確是開滿了琉璃

草﹐靛藍一片﹐春夏不衰。」

    「看不出這麼一朵小小的花﹐能有那麼詩意的名字﹐又有妳為它

唱出如此動人的歌。」宗天有感而發。

    「這花雖小﹐但盛放成一片﹐比藍色的海還美。」湘文像要強調

什麼似的說﹕「它還有一個更特別的西洋名字﹐叫『勿忘我』。當你

從一個人手中接過它時﹐就不會再忘記那個人了。」

    「勿忘我?」宗天低唸著﹐心中泛起一股柔情。

    是的﹐一股柔情﹗從未有過的﹐在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時刻﹐面

對一個完全陌生的女孩﹐而這女孩甚至還沒有真正地長大……

    他搖搖頭想清醒﹐想遠離這片雪白杏花﹑藍色琉璃﹔想掙脫這奇

怪的邂逅及對話﹐還有那如精靈仙女般的可愛人兒……

    突然﹐有幾個鄉野孩子往他們這兒衝來﹐口中哭喊著﹕「斗兒掉

進河裡了﹗斗兒掉進河裡了﹗」

    湘文認得這幾個孩子。昨天黃昏﹐他們就在喪船旁探頭探腦﹐既

好奇地尖叫﹐又好玩地裝神弄鬼﹐想必他們今天又去冒險了﹗

    她忘了撿拾花冊﹐忘了他﹐直向河邊奔去﹐宗天很自然地跟隨她



    一個小男孩﹐只六﹑七歲光景﹐正在白船旁載沉載浮﹐水已經悶

得他喊不出聲了。

    宗天二話不說﹐脫下外衣﹐就往河裡跳下去。水是剛化冰的﹐凍

得他心臟差點麻痺﹐當他碰到一雙小手時﹐那孩子已陷入昏迷。

    湘文在岸上﹐看得非常清楚﹐寒冷的河水限制了他。她好害怕﹐

不顧淑女風範﹐又叫又跳地說﹕「游到這裡﹐不要放棄﹗不可以放棄

﹗」

    他絕不是一個會放棄的人﹗儘管手腳都僵得失去知覺﹐他仍憑著

內心的意志﹐揹著小男孩﹐游到安全之地。湘 文見他上了岸﹐孩子

猶在肩背﹐卻動也不動地趴在那裡﹐沒一點聲息﹐像死了般。

    他怎麼了?湘文急著要碰他﹐但後面的鄉民動作更快﹐往那一大

一小的人﹐又裹被﹐又嘔水﹐又拍胸﹐而她只能坐在地上﹐簌簌發抖



    「水出來了﹐有氣啦﹗」有人喊。

    「快送回屋裡﹐火燒旺些﹐餵紅糖薑母湯﹗」有人叫道。

    湘文跟著大夥一塊走。才好端端的一個健壯男子﹐一下子面如死

灰﹐意識全無﹐這瞬間發生的事﹐令她難以接受。真是喪船帶來的不

祥嗎?不﹗她爹娘生前都是樂於行善的好人﹐不可能死後會牽引惡運

的。

    「姑娘﹐別哭了。妳哥哥不會有事的。」身旁的老婦人安慰她說



    湘文摸摸臉﹐果然是好幾條淚痕。

    宗天和阿斗被送進杏花林旁的農家。

    老婦人驅散了一些雜人﹐立刻對湘文說﹕「脫下妳哥哥的溼衣服

﹐換上乾的。」

    「我……」湘文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老婦人沒注意到她的反應﹐當場就扯下宗天的藍衣褲。湘文及時

避開一些不該看的﹐臉漲得通紅﹐但仍得扶著他的膀臂﹐替他穿衣蓋

被。

    他的身體冰得嚇人﹐她的手卻熱得燙人。

    「薑湯來了﹗」一個媳婦走進來說。

    「斗兒還好吧?」老婦人問。

    「醒了﹐正哭著呢﹗」媳婦回答。「斗兒醒了﹐他……怎麼還昏

迷呢?」湘文緊張地問。

    「妳哥哥是用力太多﹐還需要休息一會兒。」老婦人微笑說﹕「

幸虧他救了阿斗﹐我們還不知要如何感謝呢﹗」

    湘文想聲明她和這男子只是陌生人﹐但薑湯塞到她手中﹐除了一

口一口餵食病人外﹐她什麼話也無法出口。

    宗天感到一股股的暖意﹐穿過他的胸臆﹐然後﹐一條軟軟的帕子

在他臉上額頭拭著。睜開眼﹐是他的藍色琉璃……哦﹗不﹗是桃花或

杏花姑娘……「你終於醒了﹗」湘文高興地叫著。

    她如黃鶯出谷的聲音﹐讓他全然清醒﹐環顧著四周說﹕「我昏過

去了嗎?

    斗兒還好吧?」

    「他很好﹐已經醒了……」湘文說。

    「託少爺的鴻福﹐少爺是我們的救命恩人﹗」老婦人和媳婦全跪

下說。

    「這算不了什麼﹗」宗天忙下床﹐扶她們起來﹐「我去看看斗兒

﹐他年紀小﹐又落入三月天的河水﹐當心染上風寒。」

    「我們已經灌他喝薑湯﹐少爺自己也要好好保重。」老婦人說。

    「我是習醫的﹐很清楚自己身體的能耐。」宗天堅持說﹕「我最

好去替小斗兒把個脈。家裡若有蕺菜﹐馬上炒一只蛋讓他下肚﹐可以

防風寒﹐再不然﹐到藥舖買幾帖川芎茶調散或銀翹散服用也行。」

    宗天說著﹐還回頭對湘又一笑。

    湘又一直不懂那個笑﹐但卻鮮明地存在她往後的記憶中。直到幾

年之後﹐她比較大了﹐才明白那是內心充滿感情﹐有著千言萬語﹐卻

又不知從何說起的微笑。

    這笑只對著心意相通的人。但 在那時﹐連宗天自己﹐也不了解

這個微笑的意義。

    湘文沒有隨他去看斗兒﹐她已經出來好一陣子了﹐舅舅若是從夏

家回來﹐見她沒守著棺﹐人還四處亂跑﹐恐怕又要訓示一頓了。

    繞開所有的人﹐走出農舍﹐穿過杏花林﹐拾起石頭旁的藍花與書

本﹐湘文終於又回到她那孤獨冷清的白船上。

    沒看到舅舅的人影﹐她鬆了一口氣。

    方才的種種仍教她情緒亢奮。那吹笛男子﹑杏林的偶遇﹑溺水﹑

救人……想來還真如一場突兀的夢。

    眼光觸及申亮和玉婉的牌位﹐她忍不住雙手拜著說﹕「爹﹐娘﹐

謝謝你們的庇佑。」

    一陣風吹過﹐船晃了幾下﹐白幡和燈籠潑啦作響﹐沒多久又恢復

了原狀。

    湘文坐在棺木旁﹐靜靜地在帕子上繡著琉璃草。

    * * *

    宗天把過斗兒的脈後﹐轉身不見隨他而來的那位姑娘﹐有種像丟

失了什麼似的心情。

    他告辭鄉民後﹐特意趕到喪船停泊處﹐恰好看到一個留鬍子的中

年男人跨上船去﹐想必是那姑娘的親戚。於是﹐他止住腳步﹐不好再

去找人。

    他找她做什麼呢?宗天自己也覺得荒謬。素昧平生的﹐談了曲兒

花兒﹐還有奇怪的「勿忘我」﹐就那麼個稚氣未脫的丫頭﹐怎稱得上

意猶未盡呢?

    還是辦他的正經事去吧﹗

    午后﹐他攜著寶貝藥材來到胡師伯的藥舖。這舖子佔著宿州鎮中

心的大片地段﹐一進門﹐一股濃郁的藥香襲來﹐還可以欣賞懸於牆上

的雕刻﹐有神農嚐百草﹑董奉的虎守杏林﹑白猿獻壽……等醫史上的

故事﹐而其中最醒目的﹐是以師伯別號為名的「惠生堂」三個漆金大

字。惠 生一聽見宗天來﹐便興高采烈地趕到店前面說﹕「我最喜歡

的世姪來了﹐這回又帶來啥寶貝呀?」

    「何首烏﹑人參果﹑黃精。」宗天一樣樣陳列。

    「嘖﹗嘖﹗瞧這顏色﹑味道和塊頭﹐真是奇貨。」惠生眼睜發亮

地審視著﹐「我曉得何首烏是兩廣的好﹐但這人參果和黃精定產在東

北﹑華北﹐你們是怎麼弄到的?」

    「這就是它奇怪之處了﹐這黃精偏是我在嶺南挖掘出的﹔至於人

參果﹐則是家父託人由甘肅送來的。」宗天說。

    兩人一來一往﹐熱絡地談論著﹐旁邊早聚集了一干好奇的群眾。

    有名小徒弟忍不住問﹕「這幾樣東西﹐真能教人長生不老嗎?」

    「可不是嗎?這何首烏能教人白髮變黑髮﹐活到兩百歲﹔黃精則

是咱們軒轅帝長壽的祕訣﹔這人參果就更妙了﹐聞一聞就能快活到三

百六十歲。」惠生捻著白鬚說。

    現場傳出一片驚嘆的聲音。

    「當然﹐光是拿著就吃是沒有用的﹐還需經過大夫的調製﹐你們

可別動歪腦筋呀﹗」宗天又加了幾句。

    惠生聞言大笑﹐命徒弟將寶貝收好﹐就帶宗天到屋後的書房。

    他們一坐定﹐惠生就習慣拿一份病歷表來考他。

    「我這兒有個患傷風的病人﹐他頭痛﹑發燒﹑脈象緊﹐我給他吃

了幾劑退燒解毒之藥﹐為什麼情況反倒更嚴重了?」

    宗天將病歷表及藥方細細研究一遍後﹐說﹕「我猜這個人的燒並

不高﹐而且屬於虛寒體質。師伯的藥方都屬大涼性質﹐像香薷﹑厚朴

﹑夏枯草﹐甚至還用了黃連﹑石膏。這藥下去﹐反而會使病人噁心想

吐﹐汗發不出來。我建議得用溫熱一點的藥。」「妙哉﹗妙哉﹗我還

是沒有考倒你﹗」惠生笑著點頭說﹕「我真嫉妒鴻鈞能收到你這麼優

秀的弟子﹐既用心又聰明﹐看來可以出來自立門戶了。」

    「師父說我心浮氣躁﹐定性還不夠﹐還是和他多方見識比較好。

」宗天謙虛地說。

    「他那老光棍﹐沒兒沒女的﹐其實是心裡捨不得你。」惠生愈說

愈高興﹐像個老頑童般﹐「你想不想看我祖傳的那座針灸銅人呀?」

    這銅人是乾隆年間御製的醫獎﹐現存於世的寥寥無幾﹐所以十分

珍貴。宗天有耳聞﹐但不曾親見﹐據說惠生從不輕易示人。

    「如果你能轉投我門下﹐我立刻讓你開開眼界。」惠生有心賄賂

說。

    「師伯﹐這誘惑實在太大了﹐但小姪真不敢引起您兩位老人家的

紛爭……」

    宗天趕緊說。

    「我不管﹐我今天就是要你瞧瞧。」惠生說。

    不容宗天拒絕﹐惠生便自書架後的夾門取出一錦盒﹐弄開幾道暗

鎖﹐紅布上躺著一個兩尺不到的小銅人像﹐全身有清晰的經脈和穴位

﹐還面帶微笑﹐造型十分精緻﹐足令習醫之人愛不釋手。

    「爹﹐你又在宣揚你的寶貝呀?」一陣嬌脆聲響起。

    宗天抬頭﹐只見一位紮著兩條辮子的少女走進。她黑亮的胖子閃

動﹐唇邊有抹頑皮的笑容。

    「元媛﹐妳又莽撞無禮了﹐還不快過來見見秦師兄。」惠生對么

女兒說。

    「見過秦師兄。」元媛極大方地說。

    「你們好些年沒見了吧?時間過得真快﹐前兒個才是十歲的黃毛

丫頭﹐今年都十五囉﹗」惠生笑著說。

    宗天實在沒什麼印象﹐只能頷首虛應著。元 媛的身高體型及那

稚嫩的模樣﹐使他連想到喪船上那位唱「琉璃草」的姑娘﹐她應該也

不超過十五歲吧?

    然而﹐同樣是十五歲的姿態﹐元媛就像一般的大妹子﹐而那喪船

上的姑娘偏就引起他許多複雜且難解的感覺﹐又桃花又杏花又琉璃草

﹐忽紅忽白忽藍的﹐把他的心思步調都弄亂了。

    惠生見他滿臉專注﹐以為是針對銅人﹐便說﹕「我就知道你會著

迷。怎麼?現在你看也看過了﹐非喊我一聲師父不可了吧?」

    「師伯﹐我……」宗天有些驚愕。

    「不喊我師父也成﹐我有更好的主意。」惠生瞄瞄他﹐又瞄瞄女

兒﹐說﹕「當我的女婿如何?這點鴻鈞可沒法跟我搶了吧?而且女婿

是半子﹐不輸給他的叔姪或師徒﹐對不對?」

    「爹﹐你講到哪裡去了嘛﹗」元媛臉一紅﹐人羞起來﹐再待不住

﹐索性躲回後院。

    在惠生的大笑聲中﹐宗天更加迷糊了﹐只能支吾著說﹕「這……

我……這……」

    「這丫頭真的長大了﹐還懂得不好意思哩﹗」惠生拍拍他的肩說

﹕「別急﹐隔年我一定會去向你父母提這門親事﹐到時鴻鈞的臉色一

定非常有趣。哈﹗哈﹗」

    宗天答不上話﹐也明白此刻最好什麼都不要說。他活到這年紀﹐

壓根還沒想到娶妻之事﹐他還有太多事要做﹐兒女情長那一套﹐對他

不過是絆腳石而已。

    惠生留他吃晚膳時﹐宗天才發覺天色已暗。他心裡帖記著那位琉

璃草姑娘﹐便藉口有事﹐先出去一趟。

    他半跑地來到杏花林邊﹐只見紅霞映河﹐漁人歸航﹐但哪有什麼

紮麻裹素的白船呢?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沿著河畔來回走動﹐花草仍在﹐綠蔭仍在

﹐可那條船就這麼平空消失了?﹗或許是因為阿斗的事﹐促使他們泊

到別處去了也不一定。

    宗天急急地奔回大碼頭﹐找到端海碗正在吃飯的船伕問﹕「那條

喪船呢?」

    「太陽一偏﹐他們就走啦﹗」船伕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那麼快?」宗天喃喃地說。

    「這種船本來就不該停的﹐即使非泊不可﹐也得快來快走﹐別說

沒人歡迎﹐就是牌位向河神和地神借路﹐也挺費事的。」船伕開始好

奇﹐「你認得他們嗎?」

    「不……你曉得他們去哪裡嗎?」宗天心神不寧的問。

    「呵﹗我哪曉得﹗」船伕瞪大眼睛說。

    「這琉璃河是通向哪兒呢?」宗天又問。

    「你這問得更玄了﹗天下江海同一源﹐只要在水上﹐你哪兒都能

去。」船伕放下碗說﹕「秦少爺﹐看你急的﹐找他們有重要的事嗎?



    「重要的事?沒……沒有。」宗天頹然坐下說。

    怎會有事呢?她連姓啥叫啥都不知道啊﹗只是……他還想聽她唱

琉璃草﹐談勿忘我﹐看她將一朵朵藍花夾於書中﹐看她少女清純的容

顏中﹐又散發出一種成熟女子的柔婉。

    總要再多幾個時辰﹐多說幾句話﹐讓她縹緲的影像在他心版上投

注得更深吧﹗

    正想著﹐斗兒的奶奶顫巍巍地行來說﹕「恩人﹐我是送衣棠來的

。我和我媳婦又曬又烘地一個下午﹐總算把衫褲都弄乾了。

    「不必急的。」宗天站起來說﹕「你們留著也不打緊﹐衣服到處

都有。」「這怎麼成?你出門在外﹐少一件都不方便呢﹗」老婦人說



    宗天只得接過來。忽然﹐一方白帕進入眼簾﹐泛著絲的柔光﹐角

落裡繡著琉璃草﹐葉幾片﹐藍花幾朵﹐清淡雅致﹐一如她的人。

    「這是你妹妹遺落的﹐一看這漂亮的女紅﹐就知道不是我家的。

」老婦人誇著說。

    是她的沒錯。宗天輕輕抓著帕子﹐至少他抓住了什麼﹐讓一切不

再模糊地恍如一場夢。

    這「妹妹」實在是來得快﹐去得也快﹐把他也轉得像陀螺似的。

    宗天看著那帕子﹐將它揣入口袋裡。唉﹗人流浪江湖﹐總有一些

萍水相逢的奇遇﹐就像多學了一個「勿忘我」的典故吧﹗

    夕陽西沉﹐天邊掠過一隻大雁﹐它在河上幾番徘徊﹐呱呱叫著﹐

彷彿在尋找它的伴侶。好一會兒﹐它似乎才悟到﹐天尚有寒氣﹐自已

是太早來歸了。

    揚揚雙翅﹐它再度往南方飛去。

    第二章民 國十年。

    時序三月﹐乍暖還寒的天候﹐實在不太適合旅行﹐但宗天卻偏偏

與三月有緣。

    五年前三月﹐他離開公學堂﹐選擇和師父秦鴻鈞雲遊四海﹐訪名

醫尋藥材。

    四年前三月在東北認識了季襄﹐與護法戰爭沾上邊﹔三年前三月

做什麼呢……哦﹗他在廣州﹐第一次看西方醫師解剖人體﹐令他大開

眼界。

    兩年前三月﹐他初次聽「琉璃草」﹐遇見了一個奇特的女孩﹐拾

得了一方惹來諸多嘲笑的手帕。

    或許季襄說的沒錯﹐它有魔法﹐「勿忘我」三個字就像一句咒語

﹐讓他忘不了連相識都談不上的她。

    而去年三月﹐他與季襄在南京分手﹐途中和一位義大利傳教士相

談甚歡﹐聽說對方得到特許﹐可以在獄中解剖被處死之人犯的屍體﹐

他便立刻忘了父命師令﹐隨之前去。

    這對他而言是個極好的經驗﹐因為中國古代的人體臟肺圖﹐都是

在亂葬崗或刑場繪製的﹐屍身不是被野狗啃過﹐就是殘缺不全﹐結果

自然是錯誤百出。

    這一段時間﹐他不但見識到扁鵲割瘤及華佗刮骨的技巧﹐而且還

看到西方外科器具之奇﹐藥物之妙。

    但他這一過家門而不入﹐親人對他頗不諒解﹐說他是「飄泊成性

」。宗天也不清楚自己在追尋什麼﹐只記得兩年前在宿州鎮﹐那位船

伕說過的話––天下江海同一源﹐只要在水上﹐你哪兒都能去。

    難道他真想再一次有琉璃草相遇的奇緣螞?

    唉﹗人還是要實際一些吧﹗留手帕已經是夠傻的了。

    今年初爺爺生了一場重病﹐秦家人才下了最後通牒﹐命他這浪子

回頭。連在廣州重組軍政府中忙得不亦樂乎的秦鴻鈞﹐也傳了金牌令

﹐叫宗天速速返家。

    只怕他這一回去﹐如雞入籠網﹐面對著婚事及家業﹐要再飛出來

﹐就不容易了。

    所謂「近鄉情更怯」﹐這個「怯」字其是道盡他此刻的心情。

    然而﹐這種種情緒﹐在他看到滔滔不絕的美麗汾河時﹐又煙消雲

散了。他知道﹐再過一道牌坊樓﹐一座小城門﹐沿著河岸的一排店舖

﹐經過普濟寺﹐再朝西南直行﹐當瞧見一塊刻著藥王孫思邈「海上方

」的大石碑時﹐後面就是他幾個寒暑不見的家。

    那石頭碑是他幼時常玩耍的地方﹐在尚未正式啟蒙識字時﹐他就

能把上面的養生歌訣背個十之八九﹐讓族人驚為神童。

    「怒甚偏傷氣﹐思多太損神。神疲心易役﹐當今飲食均。再三防

夜醉﹐第一戒晨嗔……」宗大忍不住又朗朗上口﹐愈唸愈興奮。

    靠近牌坊樓﹐行人漸多。河邊渡口的食棚依然還在﹐宗天記起了

當爐的劉老爹﹐想過去打聲招呼。

    棚的範圍比以前更大﹐擺設人手也更多﹐獨不見劉老爹。他走過

去問了櫃台的一個年輕人。

    「劉老爹兩年前就收手不幹﹐享清福去了。」年輕掌櫃說﹕「現

在這食棚由我頂下來做。」

    宗天見這個人面生﹐於是說﹕「我看你不太像是鎮上的人。」

    「我是從北方逃難來的。戰爭呀﹗田都炸沒了。」掌櫃說﹕「我

們鄰近幾個村﹐全往汾陽來了。」

    「怪不得我看河上的船﹑路上的人﹐都多起來了。」宗天說。

    「爺您是不是幾年沒回鄉啦?」掌櫃好奇地問。

    「我三年前還回來過一趟。」宗大算算說。

    「這下你可會吃驚囉﹗汾陽變得很熱鬧﹐生意人都往這兒跑﹐房

子都蓋上後山坡了。」掌櫃說。

    後山坡?那曾是他童年的樂園﹐初學採藥草的地方﹐有了密集的

人煙﹐不是很可怕嗎?還有﹐那棵他最愛的千年古柏﹐樹身有他刻上

去的一隻鷹﹐是否還安然無恙呢?

    宗天當下打定主意﹐捨棄城門不走﹐繞往後出﹐直達秦家的後院



    匆匆喝過掌櫃奉贈的茶﹐他拐進林子的一條小路。這鋪著腐葉黃

泥的山徑﹐也只有本地人才熟悉。

    他用三步兩跨的腳程﹐沒一會兒就到了俯瞰全鎮的高度。駐足眺

望﹐坡上的新屋沒有想像的多﹐倒是河岸一帶熙熙攘攘﹐車馬的灰土

﹐與河上霧靄﹐白茫茫的成一片﹐有了大城市中喧囂塵上的感覺。不

過﹐他仍能認出幾位好友的宅第。像范兆青家的木材行﹐方克明家

的武術館……還有他家醒目的黑瓦屋頂。

    他果然是離家太久了﹗

    宗天再往上爬﹐花草變得密而多﹐他終於看到那塊自己打小常躺

在其上聽蟬鳴的巨石。他縱身一躍﹐那棵古柏立即挺立在面前﹐依舊

是千年不變的蒼勁風姿﹐細細的葉片在風中輕唱﹐像個歡迎他歸來的

親切長者。

    而他的鷹也還在原處﹐沒有因風吹雨淋而模糊。

    十八歲立志闖天下那一年﹐心就如鵬鳥展翅﹐希望能萬里飛翔。

所以﹐他的鷹昂著頭﹐揚著羽翼﹐如今看來雖刻工稚嫩﹐但仍可感受

那股凌雲壯志。

    宗天面帶微笑﹐左右欣賞著。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低語﹐在這四下無人的山中﹐甚至可以分辨

得出是女子聲。

    宗天站立不動﹐低語又來了﹐而且帶著很明顯的懇求與無奈。

    有人受困了嗎?他踩過大石﹐繞過一截矮叢﹐那聲音愈發清楚﹐

像緩緩的鈴響﹐有幾分悅耳﹐應屬於年輕女子。

    哈﹗果真是梳辮子的小姑娘﹗她一身粉藍棉襖﹐背對著他﹐仰著

頭﹐可憐地對一棵樹說著﹕「快下來吧﹗你這小壞蛋﹗再不回去﹐你

準會被野狼吃掉﹗」

    宗天抬頭一看﹐竟是一隻小白羊。牠不知用什麼方式爬到那兩三

段枝啞高的地方﹐還驕傲頑固地俯視著他們﹐情況極為好笑。

    「你再不聽話﹐我就不理你了﹗」藍衣姑娘像哄小孩般說著。

    宗天忍不住笑出來﹐走向前一步說﹕「姑娘﹐讓我來抓牠吧﹗」

    女孩嚇了一跳﹐猛然回頭﹐結果把宗天也驚住了。天 底下竟有

如此相似之人嗎?她那泛著桃紅的臉﹐黑玉般光芒流溢的眸子﹐端秀

的五官﹐那仙姿﹑那靈氣﹐活脫脫就是琉璃河畔杏花林中的那位姑娘

……只除了她稍高一些﹐臉尖瘦一些﹐唇比以往更紅潤﹐神情更戒慎

……不﹗不是像﹐就是她﹗宗天由她眼中的疑惑思索﹐看出她對他仍

存著印象。

    不用問他為什麼知道﹐只因他們兩個的對視絕非完全陌生的人。

    「姑娘﹐還記得我嗎?那年在宿州鎮琉璃河畔﹐妳還唱過一首歌

﹐說『勿忘我』的典故給我聽?」宗天興奮地過了頭﹐有點語無倫次



    湘文是太意外了﹐腦中一片空白。

    「我這兒還有一樣妳的東西﹐是斗兒的奶奶送來的﹐一直想還妳

。」他摸著身上的口袋﹐才想起還在行囊中﹔他不願放棄這機會﹐又

急急的說﹕「我沒料到會再見到妳。妳住鎮上?是和妳的家人在一起

嗎?哦﹗我真糊塗﹐連妳的姓名都不曉得。我先自我介紹好了﹐我叫

……」

    說時遲﹐那時快﹐一條白影閃過他們中間﹐往巨石衝去。

    是那隻可惡愚蠢的小白羊﹐又不知以哪門絕招﹐自己下了樹。

    「小壞蛋﹐你別跑﹗」湘文一慌﹐顧不了一大堆問題的他﹐還有

尚未從驚愕中恢復的自己﹐就追上去叫道﹕「你等等﹐乖乖跟我回家

﹗」

    一轉眼﹐這半山腰又只剩下他獨自一人。天呀﹗他沒作夢吧?為

什麼他們每回相遇﹐都有意外發生﹐再留下許多費人疑猜的謎呢?

    等他想到要跟著跑時﹐山徑已沒有人了。他甚至連往東或往西走

都沒概念﹐只有綠樹搖著﹐像在做藏匿的共謀。

    哦﹗至少這回她不是在水上﹐船嵩一撐就走人。既在汾陽﹐他的

地盤﹐遲早都會再見的。

    但這世事也未免太巧了吧?他跑遍大江南北﹐望盡千帆﹐再沒想

到伊人竟會航向他不肯回返的故鄉。早 知如此……呃﹗也不能這麼

說﹐她只是一段緣﹐人生參商之間能再重逢﹐總是值得期待吧?

    她住汾陽﹐是汾陽人氏嗎?宗天絞盡腦汁﹐把所認識的人一一過

濾﹐是誰家有那樣標致的姑娘呢?他再將目標鎖定在鎮上幾家大戶的

千金﹐卻怎麼地想不起來。

    所謂女大十八變﹐即使是街坊鄰居的女兒﹐他恐怕也認不出吧﹗

不過﹐依照食棚掌櫃的說法﹐她極可能是外地來的﹐由浙江到河北﹐

竟落腳在此﹐不能不說與他有緣吧?

    宗天心情一好﹐步履開始輕鬆﹐所有旅途上的疲憊都消失了。

    湘文則坐在菜圃的圍籬外﹐雙腳再也走不動了。

    那人是誰呢?竟莫名其妙地就從眼前蹦出來﹐如同兩年前一樣﹐

教她措手不及。

    她一直沒有忘記他﹐雖然他黑壯一些﹐又穿棉襖戴皮帽﹐衣著如

北方大漢﹐她仍很快就認出﹐他就是那位文質彬彬的吹笛男子。

    是他的雙眼吧?總那麼炯炯逼人﹐像要將她看透似的﹔還有他的

動作﹐老是向前傾﹐只差沒抓住她﹔而他的聲音﹐急切熱情﹐說出的

話﹐常常是不合常理的。

    她見過這一類的人﹐屬於新時代的﹐他們是革命家及理想家﹐想

法及作為都與一般百姓不同。

    「那是男人的世界。」她的養母玉婉生前常告誡她說﹕「我們女

人不一樣﹐自盤古開天地以來﹐世道的改變都是為男人﹐與女人無關

。我們仍然要生養孩子﹐守著家庭丈夫﹐既無法帶兵打戰﹐也不能三

妻四妾。所以﹐妳也不必學外頭那些女學生﹐窮嚷著什麼婚姻自由的

﹐這不過是將自己逐離社會﹐落得眾人嘲笑的淒涼下場而已。」

    申亮偶爾會和革命人士來往﹐也常帶回一些新潮書報﹐甚至上西

洋教堂﹐但他認為女兒該由妻子管﹐所以﹐除了在裹小腳上堅持反對

意見外﹐其餘都不予置評。

    當湘文七歲許給夏家公子訓之時﹐申亮因與夏家友好﹐也抱著玉

成美事的心態。

    既有了人家﹐玉婉的管教更嚴格﹐也養成湘文乖巧溫順﹐嫻靜文

雅的個性。

    她很崇敬那些走在時代尖端的人﹐他們有極偉大的作為﹐她也愛

看那些建立新中國的書﹔但她是女人﹐一個訂過親的女人﹐所要做的

就是順服命運﹐不教家人蒙羞。

    當璇芝說出自己逃離夫家的故事時﹐湘文十分震驚﹐她不知道若

夏家待她不公平﹐她又會有什麼反應呢?

    至於他﹐那個吹笛男子﹐直覺上是個危險人物。兩年前任意搭訕

﹐今天又半路認人﹐他到底有何目的呢?

    一個溫熱的鼻子湊近她的手﹐小白羊變得安靜﹐完全忘了方才的

一場騷動。

    八歲的兆安用繩子套緊牠說﹕「我保證牠不會再跑掉了。」

    「好了﹐讓牠去找媽媽吧﹗我們也該回家了﹐免得二姊又來找我

們。」湘文摸摸羊兒說。

    兆安有幾分不捨﹐但他一向最聽三姊的話﹐所以將羊牽回畜棚﹐

還餵了一些草。

    見來抓雞摘菜的張嫂已在等他們﹐湘文催著說﹕「明兒個再來吧

﹗」

    「羊兒﹐你要乖乖喲﹗三姊說要罰你兩天不能出園。時間到了﹐

我再帶你出去遛遛。」兆安煞有其事地說。

    湘文笑笑﹐關上菜圃的門。走幾步﹐再往山徑看看﹐她心裡頗為

擔憂﹐不知道那個人又會在什麼時候出現?更怕的是﹐他會不會影響

她的生活與平靜呢?

    * * *

    宗天由後門﹐經馬棚到花園時﹐才被家中的僕人發現。

    「大少爺回來了﹗」有人高喊。

    這一下子﹐原本聚集在前頭藥堂等著的眾人﹐全往後廳來﹐宗天

眼見爺爺﹑父母﹑弟妹們一個個出現。

    「你這孩子﹐連返家都要走後門﹗」秦孝銘半指責兒子說。

    「我猜他是想上山看我種的藥草。」爺爺德坤說。

    「爺爺說的是。」宗天討好地附和。

    進到廳裡﹐他拿出行囊裡的布料﹑土產﹑新玩意等分給眾人﹐才

有機會一一招呼。母親瑞鳳又多了些白髮﹔大妹芙玉年將二十﹐出落

得亭亭玉立﹔大弟宗義則脫去稚氣﹐開始有男人味道﹔小妹芙蓉竄高

一個頭﹐變得最多。

    有德坤在場﹐話題難免就在醫藥中打轉。

    「爺爺前一陣子患了風寒症﹐現在看起來氣色很不錯呀﹗」宗天

觀察說。

    「我哪是風寒﹐不過是年紀大了﹐精氣虧損﹐以至燥毒為害﹐需

要調理而已。」德坤伸出手﹐說﹕「你且來把把我的脈吧﹗」

    宗天知道這是考試﹐便緩慢而仔細地診斷﹐然後說﹕「爺爺的舌

頭略赤﹐舌苔少﹐脈象弦細﹐是『陰傷型』中的肺陰不足﹐宜以養肺

補氣的湯藥為主。」

    「哈﹗哈﹗說得好﹗這幾年來﹐你算是把醫術中望﹑問﹑聞﹑切

的功夫都鑽研透了。」德坤高興地說。

    「孫兒出門在外﹐無一日敢忘記學習。」宗天恭謹地說。

    「你四叔還跟那個西醫孫文在一起嗎?」德坤問。

    「是的﹐四叔一直在為維護中國民主而奮鬥﹐他最常提到爺爺教

誨的一句話﹕『良醫上可醫國﹐其次可醫人』。所以﹐他非常努力地

奔走革命。」宗天說。

    「革什麼命﹐醫什麼國?我看他是不務正業﹗」秦孝銘終於忍不

住說﹕「瞧你們這幾年﹐闖出了啥名堂來?還不是光惹麻煩﹐教家人

日夜擔心。尤其你們老和西醫混在一起﹐盡學些開膛剖肚的奇淫巧技

﹐簡直要破壞我們『奉恩堂』的傳統。」

    「爹﹐西醫那套開膛剖腹﹐還真有它的道理﹐我就親眼見過他們

治好很多疑難雜症。就單他們止燒退熱的藥丸﹐還有治虐疾的奎寧丸

﹐不必配方熬藥﹐一顆就能治病﹐不是很神奇嗎?」宗天說著﹐拿出

一本薄冊子﹐裡面繪製著人形器官﹐「您看看﹐這是譯自西洋的醫書

﹐是不是比咱們家那張嘉慶年間的『人體臟腑圖』還清楚呢?」

    「我不想看﹗西洋人長著白皮膚﹐金頭髮﹐一雙玻璃珠子似的藍

眼球﹐吃著半生不熟的食物﹐思想與我們不同﹐身體構造自然也和我

們有異。所以﹐中國人是決計不能看西醫吃西藥的。」秦孝銘頑固地

說﹕「我不管你在外頭學了些什麼﹐但你出自奉恩堂﹐所承的就是神

農﹑扁鵲﹑華佗﹑董奉﹑張作景﹑孫思遨﹑李時珍等歷代名醫所傳下

的經脈針穴功夫﹐其他的都不准用﹐明白嗎?」

    宗天還想再辯﹐德坤卻開口說話了﹐「你這做父親的也真是的﹐

好不容易盼得孩子回來﹐一見面就是教訓﹐看你把老婆兒女都要嚇跑

了。」

    宗天轉身看﹐母親果然帶著兩個妹妹先行離去﹐宗義也一腳跨出

了廳門。

    「你要去哪兒?還不快向你大哥打聲招呼﹗」秦孝銘說。

    宗義回過頭﹐忙微笑地叫聲大哥。

    「宗義長壯不少﹐配藥診脈方面﹐想必也頗有長進吧?」宗天拍

拍這個個頭和他相當的弟弟說。

    「我沒有大哥的天份﹐老記不清各種藥草的療效。爹說病人碰到

我﹐不死也會去掉半條命。」宗義自嘲地說。

    「他呀﹗不肯用心﹐每天盡迷那些拳腳功夫﹐練得頭腦簡單﹐四

肢發達﹐成了一個有勇無謀的武夫。」秦孝銘搖搖頭說。「武夫有什

麼不好?既能保鄉﹐又能衛國。過年前﹐有一批土匪強向汾陽城民索

錢﹐要不是我和方大哥一群人日夜守著﹐大家早被洗劫一空了。」宗

義抗議說。

    「克明從太行山學藝回來了?」宗天驚訝地問。

    「是呀﹗去年中秋他就正式繼承家業﹐成了『忠仁館』的館主﹐

好不威風。」宗義興奮地說﹕「他鼓勵我也到太行山去找那位熊師父

﹐但爹說一定要等你回家﹐我才可以離開。」

    「那當然。方家有子承衣缽﹐我總不能兩個兒子都落空吧?」秦

孝銘板著臉孔說。

    「爹﹐我習醫﹐宗義習武﹐都是救人濟世的事業﹐您不但不會兩

頭落空﹐而且秦家還會多一項傳統呢﹗」宗天打圓場地說。

    「說得好﹗秦家的奉恩堂﹐最弱的就在跌打損傷的藥﹐我現在正

準備加強研究。」德坤附和說。

    「說到外傷膏藥﹐我帶了不少回來﹐想讓大家論斷一番﹐我們現

在就到藥局去吧?」宗天建議說。

    孝銘聞言﹐眼睛不禁亮了起來﹐總算露出一點笑容。

    宗天正要收起那本西洋醫書﹐德坤阻止他說﹕「借我老人家看看

﹐我一直對那些長毛大個兒很感興趣﹐很想知道他們的心肝到底擺在

什麼位置。」

    宗天和宗義大笑出來。從前德坤是以死硬守舊派著稱﹐沒想到年

紀大了反而開通﹐願意接受新事物。秦孝銘則正是肩扛重任的時候﹐

不敢任意改變﹐所以行事便自然趨於保守。

    但宗天有信心﹐奉恩堂到了他這一代﹐會有更創新的局面。

    * * *

    隔天﹐宗天花了一早上﹐跟著父親檢視藥局和藥庫﹐還有在主屋

之外的磨藥處﹑熔料房﹑曬藥棚﹑窯室及膏房﹐甚至幫忙診斷一些小

病痛。

    奉恩堂的生意比他記憶中好得多。

    「一方面是汾陽城的人口增加了﹐一方面則是大家知道小秦大夫

回家了﹐都慕名前來。」宗義半玩笑地說。

    「我有什麼名好慕的?」宗天不以為然地說。

    「那得感謝爺爺。他逢人就誇你﹐說你採遍天下奇草﹐訪遍天下

名醫﹐習得一身絕技﹐差不多是華佗再世了。」宗義又說。

    「這太荒謬了﹗如此一來﹐我不是有很大的壓力了嗎?」宗天啼

笑皆非地說。

    「我看你是胸有成竹。奉恩堂的一切對我而言才是壓力﹐我很高

興你回來﹐這樣我就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了。」宗義坦白說。

    而他喜歡的又是什麼呢?宗天邊製藥袋邊想﹐如今汾陽城能夠吸

引他的﹐那位琉璃草姑娘大概要排名第一了。

    秦家的一切都是繞著藥堂打轉﹐等宗天真正有空和母親說話時﹐

已是過了中午之後。

    瑞鳳看著遲來吃中飯的大兒子﹐嘴上是合不攏的笑﹐「為娘的總

算盼到這一刻﹐連看你吃頓飯也變成一種幸福。這次回來﹐我再也不

許你走了。」

    「娘是打算要你結婚生子。」在一旁的芙玉說﹕「大哥不曉得﹐

聽說你要回鄉﹐媒人婆都踏破門檻了。娘那兒可積了一疊各家小姐的

生辰八字和祖宗八代﹐只等你欽點一個囉﹗」

    「娘﹐現在是民國十年了﹐還講什麼媒妁之言呢?」宗天反對地

說。

    「管他什麼年﹐人還是得傳宗接代的﹐不是嗎?」瑞鳳馬上說﹕

「瞧你都二十三歲了﹐人家這年齡﹐兒子起碼好幾個﹐你卻啥也沒有

。你教我到這歲數還做不成祖母﹐你爺爺也盼不成四代同堂﹐罪過不

罪過?」「娘教訓得是。」宗天陪笑地說﹕「但我現在才剛到家﹐總

要讓我先喘一口氣吧?而且婚姻大事是急不來的﹐等我找到中意的姑

娘時﹐一定不會讓大家失望。」

    「你不急﹐我們可急呀﹗」瑞鳳說﹕「你大妹子去年訂了親﹐人

家催著要今年底過門﹐可是你這做大哥的不結婚﹐我們怎麼辦她的?



    「芙玉訂了親?我竟然不知道﹗那位幸運的公子是何方人氏呀?

」宗天高與地問。

    芙玉羞紅了臉﹐瑞鳳代她回答﹕「那人你也熟﹐就是忠仁館的方

克明。」

    「那個渾小子?就是以前愛銜草結盟﹐到處找人打架的方克明?

」宗天笑出聲說﹕「沒想到他還真有一套﹐居然訂走我如花似玉的妹

子。」

    「娘––」芙玉嬌嗔地說。

    「克明這會兒可出息了。自從去年底打退土匪後﹐許多地方上的

人都請他去練鄉勇﹐他的聲名之大﹐連縣長﹑鎮長都要敬他三分呢﹗

」瑞鳳說。

    「哦﹗所以是芙玉有福氣﹐得了個乘龍快婿囉?」宗天的笑容更

大了。

    「娘﹗您瞧大哥還是那麼促狹﹐人家說他﹐他倒說起我來了。」

芙玉不依地說。「對呀﹗我給他這麼一轉﹐人都糊塗了。」瑞鳳忙說

﹕「我和你爹商量過了﹐下半年非幫你要一房媳婦不可﹐不許有任何

反對理由。」

    宗天本想爭辯﹐但旋即想起琉璃草姑娘。她人在汾陽﹐如果順利

找到她﹐一切事就好辦了。他想也不想地說﹕「姻緣本是天定﹐如果

緣份到了﹐上半年都可能成親﹐娘就放寬心吧﹗」

    「這才像話。」瑞鳳終於滿意地點點頭。

    看母親和妹妹的表情﹐宗天才被自己方才說的衝動話嚇了一跳。

從與他的藍色琉璃相遇這兩年來﹐他一直當她是一段美麗又遙遠的記

憶﹐怎麼她近在天邊了﹐馬上就有娶她為妻的念頭呢?這 太沒道理

了﹗但一想到她的嬌媚動人及溫柔笑語﹐彷彿又有一種幸福感由他心

底升起。

    正發著呆﹐門簾掀起﹐有一位大漢走進來﹐衝著宗天憨笑。宗天

一看﹐立刻迎上前又握手又拍肩地叫道﹕「克明﹐好久不見啦﹗我一

回來﹐就不斷聽到你勇退土匪﹐保衛汾陽的光榮事蹟﹐真教人佩服。



    「我哪比得上你?」方克明揚著濃眉說﹕「你的智鬥軍閥﹐救的

是咱們中國﹐才教人津津樂道呢﹗」

    「噯﹗那些是誇大之辭﹐你就別當真了。」宗天不懷好意地說﹕

「倒是你把我這兇悍的大妹子訂走﹐才是最不簡單的。」

    方克明的臉紅到脖子﹐搔頭傻立著。

    芙玉跺跺腳說﹕「你們敘你們的舊﹐可別扯上我﹗」

    「我可滿心疑問啦﹗」宗天仍忍不住調侃說﹕「以後克明上咱們

家﹐我都不知道他是找我﹐還是來看芙玉的?」

    方克明很快便習慣宗天愛捉弄人的脾氣﹐鎮定地回答說﹕「我今

天是專程來看你的。本來兆青也要一起來﹐但木材行裡忙﹐臨時分不

開身。你曉得﹐他去年娶了妻﹐他爹又丟了一批生意給他﹐現在商人

的市儈氣可重啦﹗」

    范兆青﹑方克明和宗天都是從小一塊兒長大﹐也學過桃園三結義

的拜把兄弟。其中方克明豪爽﹐范兆青穩重﹐宗天則鬼點子多﹐三人

合作無間﹐在附近城鎮的少年中無往不利。

    然而﹐曾幾何時﹐他們各自謀生﹐都有意想不到的轉變。想到此

﹐宗天不禁開心地說﹕「他忙﹐我們就鬧他去﹗」

    出發之際﹐方克明忽然回過頭對芙玉說﹕「妳來不來?河口有很

多熱鬧可看呢﹗」

    芙玉看了母親一眼。瑞 鳳點點頭說﹕「去吧﹗有你大哥陪著呢

﹗」

    「好哇﹗你們可有城府了﹐利用我來約會啦﹗」宗天不放棄機會

嘲笑說。

    力克明訕訕地說不出話來。

    芙玉瞪著宗天說﹕「以後你就別遇上意中人﹐否則看我們怎麼笑

你﹗」

    「我很有雅量的﹗」宗天微笑地說。

    * * *

    汾河口一帶變化很大﹐特別是沿岸蓋起了一排房子﹐大都是客棧

酒肆﹐迎著上下游來往的旅行。外地口音及生面孔多了﹐又恍如置身

在異鄉。

    而本地人應變的方式﹐則是擴大門面﹐學習南腔北調﹐把握賺錢

的機會。

    「原先汾陽還沒那麼多人潮﹐但去年直系和皖系那一場戰爭﹐沿

著京漢鐵路就下來許多難民﹐連縣府都不得不派人來管轄了。」方克

明解釋著。

    「兵禍還會再有的﹐現在北方﹑西方﹑南方都有一些蠢蠢欲動之

人﹐但願汾陽還能長久太平下去。」宗天說。

    過了普濟寺﹐便是掛著商號的店家。沿路幾乎部是熟人﹐一路寒

暄下去﹐好不容易才到范家的木材行。

    這再也不是宗天記憶中的模樣﹐以前木質黑字的「合興號」三個

字﹐改為漆金﹐而店內整個打通﹐木材樣本整齊的豎著﹐氣勢不輸給

上海的商家。

    臨門的櫃台有一人正打著算盤﹐模樣斯文﹐他抬頭一見來客﹐便

驚喜地叫道﹕「總算見到你這歸鄉遊子了﹗」

    「兆青﹐聽說你飛黃騰達了?」宗天和他握手說。

    「別笑我了﹗不過就守著這間小店而已。」范兆青說﹕「哪及得

上你五湖四海的闖蕩呢?」這 店也是宗天以前常來的地方﹐所以頗

有親切感。這時﹐范家大小都聞聲而來﹐他見過范兆青的父母﹐認出

兆和﹑湘月和兆安﹐還有兆青的妻子﹐此刻正大腹便便的淑佩。

    大家爭著問宗天在外種種的情形﹐他也很有耐心地一一回答。

    芙玉左右看看﹐低聲問淑佩﹐「湘秀呢?」

    「在後頭預備點心呢﹗」淑佩小聲地說。

    芙玉拉開門簾﹐穿過一個植滿花草的小天井﹐來到敞開的小廳堂

﹐只見湘秀和湘文兩姊妹在盤子上放糕點。

    「湘秀﹐我哥好不容易回來了﹐妳還躲在這兒做什麼?」芙玉笑

容滿面地說。

    「我哪有躲?妳沒見我正忙著。」湘秀臉色微紅。

    「糕點讓湘文忙吧﹗妳再不來﹐我大哥可要走啦﹗」芙玉對湘文

眨眨眼﹐便推著湘秀往外走。

    湘文微笑著。她回家的這兩年﹐已由一起繡花的姊妹群裡﹐聽說

湘秀幼時當不成宗天的壓寨夫人﹐就放聲大哭的故事。

    她這二姊生性樂觀又大而化之﹐唯對感情一事﹐特別執著。以湘

秀的懂事能幹﹐早在及笄之年﹐就有許多媒婆來提親﹔但她找盡各種

理由拒絕﹐青春磋砣到十九﹐為的就是等私心愛慕的秦宗天。

    而他的事情﹐湘文也聽多了。除了他志向太遠大﹐如抓不著的風

箏外﹐幾乎沒什麼缺點。她所認識的人﹐大家都非常喜歡他﹐誇得湘

文都有了好奇心。

    可是﹐能那麼多年不返家﹐更不顧二姊等待的人﹐似乎很薄情﹐

要託付終身﹐不是有些冒險嗎?

    湘文不曾提出這些疑問﹐一方面因為年幼﹐一方面則當自已是暫

住的過客﹐凡事有耳無嘴﹐以免惹人厭煩。她 小心翼翼地將糕點捧

過天井﹐來到門簾外﹐一個低沉有力的嗓音傳來。

    「……電燈是個很奇妙的發明﹐能將黑夜變成白晝﹔至於電瓶會

懾進人的魂魄﹐全是無稽之談……」

    湘文當場愣住了。這聲音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她由簾縫偷

看﹐那被圍聚在中間說話的人﹐果然是那個吹笛男子。

    天呀﹗曾天涯﹐曾咫尺﹐那人竟是同縣同城的秦宗天?這世界也

未免太小了吧﹗

    她身貼著牆﹐手抓穩盤子﹐成了進退兩難的局面。

    有什麼好躲的呢?她與他﹐不過是兩面之緣﹐不曾發生對或錯﹐

該或不該的事﹐實在不必有心虛的感覺。

    然而﹐她的腳跨前一步﹐身體又立刻往後縮回來。她可以想像﹐

只要她一進前廳﹐他必會睜大眼﹐不顧一切的與她認交情﹔而後﹐她

就得費盡唇舌﹐解釋這兒﹐解釋那兒﹐再去翻擾自己也不盡明白的心

事。

    他如此大膽﹐如此新派﹐一定會﹐一定會……她現在只需要生活

單純﹐不希望危險和未知……

    他們遲早會見面﹐但不必是今天……

    湘文走下天井﹐將點心交給一位經過的僕人﹐自己則膽怯地躲回

房裡去了。

    宗天在前廳﹐繼續談論外頭世界的一切﹐一面吃著范家人遞過來

的煎餅。

    「這是湘秀自已做的﹐是不是又薄又酥脆呀?」芙玉對著哥哥說

﹐「她的手藝是全城一流的﹐沒人比得上。」

    「芙玉﹐妳別胡說。」湘秀阻止著說。

    「芙玉說的沒錯﹐果然好吃。」宗天真心讚美著。

    這像他另一個大妹子的女孩﹐已變得端莊文靜﹐從頭到尾都不太

說話﹐只偶爾拿眼睛瞅他﹐帶了幾分扭怩﹐讓宗天非常不習慣。

    又聊了一些話﹐范兆青得了父親允許﹐連湘秀一行五個人﹐一塊

兒去逛河口渡船處。

    以前那只是小小的擺渡站﹐如今大小船隻雲集﹐商販市場佔著空

地﹐處處旗幟飛揚﹔曾經有過的山明水秀﹐已被人煙直逼成微不足道

的背景了。

    宗天很專注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每個人及每個景都不放過。他意

識中在搜尋著那位琉璃草姑娘﹐或許她會突然從他身邊走過﹐會在人

群之外﹐會在河中的船上。

    下一次相遇﹐他絕不再輕易讓她消失了。

    總要知道她的名﹐她是何方人氏﹐為何老是這樣來去匆匆的呢?

    遠方酒肆﹐傳來一聲輕唱––

    蕃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多驚心動魄的一幕呀﹗但他回首﹐只有水﹐只有人﹐只有船﹐要

如何做﹐不斷佔據心頭的她﹐才會再出現呢?

    第三章

    宗天回家已將近一個月﹐奉恩堂的大小事都已得心應手﹐還定期

到山上幫爺爺種藥草。

    鎮上的人都漸漸習慣他這位小秦大夫﹐相信他的仁心醫術﹔這使

得秦孝銘因而放下內心的一塊石頭﹐再也不對長子疾言厲色或吹毛求

疵了。

    可是瑞鳳就急了。眼看又過了一個月﹐長子的婚事仍沒著落﹐後

面弟妹就跟著延誤。若非宗天一臉有主張的模樣﹐她還真想自己為他

訂一房媳婦﹐瞧這左鄰右舍的少爺姑娘家﹐誰不是奉「父母之命」呢

?就她家的兒子怪脾氣﹐非得他看對眼﹐又喜歡到心坎上方可以。

    一天下午﹐趁他有空﹐瑞鳳乾脆把一疊姑娘的資料﹐往他面前一

擺說﹕「你好歹挑一個﹐讓娘心裡有個準兒﹐替你提親去。」

    「娘﹐妳又來了。」宗天無奈地說。

    「好﹗你不挑﹐就由我來挑。」瑞鳳想想說﹕「范家的湘秀怎麼

樣?她是你認識的﹐我們兩家又是世交﹐彼此嫁娶再好不過了。」

    「我一直把湘秀當成自己的妹妹﹐從沒娶她的打算。」宗天立刻

說。

    「我也料到了﹐你若中意她﹐這婚事早幾年就提了。」瑞鳳頓一

頓﹐又說﹕「我就不懂﹐你是嫌她哪一點不好?她雖然不漂亮﹐但也

可愛大方﹐和家裡每個人都合得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呢?」

    「我沒有不滿意﹐也不能說嫌或不嫌﹐現在是民主時代﹐人人都

是平等的。

    我想﹐或許是無緣吧﹗」宗天勉強地解釋著。

    「我真不明白你的那一套說法。」瑞鳳看看兒子﹐才又說﹕「老

實說﹐我看得最中意的﹐不是湘秀﹐而是程家的姑娘慧梅。你不認得

她﹐她家是去年才來的﹐程先生是城裡小學的校長﹐也算書香門第﹐

教出來的女兒知書達理﹐人見人愛﹐保證你會喜歡。」

    宗天第一個想到的是琉璃草姑娘﹐會是她嗎?

    這些日子以來﹐他找她找得可辛苦了﹐每日搶著出診送藥﹐出入

和家門戶﹐可惜連個蛛絲馬跡都沒有。

    有時﹐他甚至懷疑這是一場夢。兩年前在宿州鎮﹐河上的喪船﹐

喪船上的白衣姑娘﹐轉眼了無痕﹔一個月前﹐在後山﹐藍衣姑娘﹐又

是匆匆一瞥後﹐便無行跡可尋。

    她是一陣風﹐一陣霧﹐一個他自己生出來的幻象嗎?可是﹐那條

藍花手帕﹐卻那麼其實﹐莫非是瑤池仙女在人間留下的一線希望?

    用一些話搪塞母親﹐勉強過了關後﹐宗天覺得事情緊迫﹐所以考

慮了半晌﹐才決定找芙玉幫忙。

    他將芙玉請到長廊的一角﹐避開了所有的人。要說出這種事﹐還

是非常困難。

    芙玉見哥哥支支吾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恍然大悟地叫道﹕

「我明白了﹐是有關湘秀的事﹐對不對?」

    「你們為什麼老提湘秀呢?好像我對她有什麼義務似的。」宗天

有些沉不住氣。「這些年來﹐雖然沒有攤開來說﹐但大夥都明白﹐湘

秀不嫁﹐都是為了等你。」芙玉不以為然地說。

    「等我做什麼?我和她﹐既無山盟﹐也沒海誓﹐這不是教我為難

嗎?」宗天說。「我覺得一點都不難。你男未婚﹐她女未嫁﹐不正好

締結良緣嗎?」她說。

    「可惜我心裡已經有人了。」他終於說出來。

    芙玉愣住了﹐好一會兒才問﹕「是誰?」

    「問題就在這裡。我曾在後山坡見過她一次﹐猜她住在汾陽城裡

﹐但卻一直找不到她。」宗天說得有些尷尬。

    「她叫什麼名字?」芙玉問。

    「不知道。」他搖搖頭說。

    「天呀﹗一個連姓名都不清楚﹐又只見過一面的姑娘﹐你就當她

是﹑心裡人﹐這太不可思議了。」她無法置信地說。

    「事實上﹐我兩年前就見過她了。從那時起﹐就對她念念不忘。

若要形容這種奇怪的感覺﹐大概就叫『一見鍾情』」吧﹗」這也是他

近日尋覓不著後的體悟。「是很奇怪﹐只有見過兩次面﹐就能動情﹐

為什麼自幼看到人的人﹐卻生不出一點情意呢?」她仍不解。「這或

許就像妳選擇了克明﹐而非兆青的原因吧﹗」他試著說。

    芙玉細思這一段話﹐才慢慢抬起頭來說﹕「她一定長得很美囉?



    「是很美。她身形纖秀﹐不比妳高﹐年齡也不比妳大﹔她的眼睛

彷如秋水﹐會奪人心魂﹔她說話溫柔﹐舉止優雅﹐全身上下充滿靈氣

……」宗天滔滔不絕地形容。

    「夠了﹗反正是天仙美女就對了﹗」芙玉忍不住打斷他說﹕「你

還有沒有別的線索?」

    「我猜她不是本地人﹐而是近兩年由外地來的。」他分析著說﹕

「我想﹐你們有姑娘會﹐常在一起繡花談天﹐也許能替我打聽到。」

    「外地人?」芙玉努力思索﹐「這兩年﹐舉家遷來鎮上的有二﹑

三十戶人家。帶大姑娘的差不多十來家﹐而姑娘要合乎你形容的﹐只

剩林家﹑程家和潘家。」

    「程家?是不是程慧梅?」宗天反應很快地問。

    「娘跟你提過啦?」芙玉問。

    「嗯。」宗天點點頭﹐「娘說她父親是汾陽小學的新校長。」

    「若要嚴格說起來﹐慧梅是最合你條件的人。她是出了名的美麗

溫柔﹐一到汾陽就驚豔全城﹐求親者絡繹不絕﹔可她爹卻一個個拒絕

﹐就想為掌上明珠挑一個文武全才的好女婿。」芙玉說。

    「或許真是她。」他滿懷希望地說。

    「倘若真是慧梅﹐湘秀自然是比不上啦﹗」她嘆一口氣說。

    「我對湘秀的事完全不知情﹐就請你慢慢開導她﹐要她另尋幸福

的歸宿。」宗天又說﹕「我什麼時候能見那位程姑娘呢?」

    「瞧你急的﹗」芙玉說﹕「明天下午﹐我們幾家姑娘會在普濟寺

荷花池旁集合﹐一起到范家去繡端午龍舟的錦旗。你可以在一旁仔細

看﹐不就真相大白了?」

    「謝謝妳﹐好妹子﹐妳真是功德無量﹗」宗天開心地說﹕「我一

定會讓妳在年底前嫁到方家的。」

    「好端端的﹐幹嘛又扯上我?是你急著想娶﹐我才不急著嫁呢﹗

」芙玉氣唬唬地說。

    可是她話尚未罵完﹐宗天就飄飄欲飛地走了﹐嘴裡還哼著什麼「

寂寞藍」

    及「憂鬱藍」。

    她一向瀟灑不羈的大哥﹐對愛倒是很專一固執。慧梅是貌美出眾

﹐但要迷倒聰明自負的大哥﹐應該不只如此吧?

    * * *

    第二天是個大晴之日﹐宗天早早便將事情做完﹐和芙玉一前一後

地出發。

    普濟寺前是另一個人潮集散地﹐從早到晚都少不了一些小販﹑賣

藝者及虔誠的善男信女。

    芙玉走到了荷花池旁﹐和已在那兒的三位姑娘會合。儘管有一段

距離﹐但宗天仍看出﹐其中沒有一個是他要尋找的人。

    正徘徊著﹐有人在後面喊他。

    「秦大哥﹐你怎麼在這裡呢?」是湘秀。

    因知道了湘秀的心事﹐他有些不自然﹐只說﹕「我出診﹐路過而

已。」

    那兒芙玉已發現變化﹐又逢湘秀的招呼﹐她只好帶著三位姑娘走

過來﹐笑著說﹕「好巧呀﹗在廟口碰到你。我來介紹一下﹐林如英﹑

程慧梅﹑潘怡雲﹐都是我姑娘會的好姊妹。」

    宗天一一頷首﹐臉勉強笑著。

    程慧梅的確是貌美如花﹑舉止款款﹑體態嫵媚﹐和他應對也不扭

怩﹐頗有大家閨秀的風範﹐可是﹐她仍不是那撥動他心弦的女子。

    芙玉看著大哥的眼神﹐見他的失望﹐有些氣餒﹐一張粉臉不禁也

垮了下來。

    「我們得走了﹐湘文在前頭的布莊等著﹐要大家一塊兒挑顏色。

」湘秀看看宗天﹐眠嘴一笑說﹕「秦大哥有空的話﹐也可以幫我們提

供些意見。我哥說﹐你也參加今年的龍舟隊﹐不是嗎?」

    「挑顏色的事﹐我不在行。」宗天忙說﹕「我還是去探訪我的病

人﹐比較正經。」

    他告辭後﹐一轉身便聽見咯咯的笑聲﹐他不明白﹐自己那幾句話

﹐有什麼可笑之處?

    接下來的一日﹐他心情不甚佳。她應該在汾陽﹐在某個屋頂下的

……而或許﹐她又乘船離開了?

    這種尋人的癡狂幾乎成為一種疾病﹐潛伏了兩年﹐平常感覺沒事

﹐然而﹐一旦被誘發﹐便冷熱齊上﹐百症齊發﹐再不見她就停不下來



    若無緣﹐為何又要相逢?若有緣﹐為何見一面都難如上青天?

    那天晚上﹐芙玉主動到藥庫找他﹐張口便問﹕「他們沒有一個是

你的心上人嗎?」

    「很抱歉﹐讓妳白忙一場。」宗天不太想提這件事。

    「那就怪了﹗」芙玉偏偏更起勁地說﹕「汾陽城家世清白﹐有模

有樣的姑娘就這麼多﹐我實在想不起來了……除非﹐她是在酒肆裡賣

唱的女子……」

    「不可能的﹗她氣質高雅﹐像無瑕的白玉﹐一點風塵味都沒有﹐

不可能是賣唱女﹗」他立刻反駁。

    「反正在你眼中﹐她樣樣都好。」她不服地說﹕「可是你也看見

的﹐我們慧梅也不輸給她吧?」

    宗天無言﹐不想評論什麼。「瞧你那迷惑的樣子﹐都不像我的大

哥了。」芙玉突然想到說﹕「唉呀﹗你把她說得來如影去如風的﹐她

會不會是狐仙女鬼變的﹐要來攝你魂魄呀?」

    「都科學時代了﹐妳還信這一套﹐真是荒謬﹗」宗天斥責著。

    雖然如此說﹐但芙玉的一番話一直在他心頭徘徊。自幼他也聽了

不少狐鬼幻化成人﹐來報恩或復仇的故事﹐而她那不似人間俗品的氣

質﹐倒像是有可能由天地之氣孕育的……

    無論她是人﹑是鬼﹑是狐﹐他都想再見她一面﹐解開所有的謎底



    * * *

    湘文坐在桌前畫著龍舟旗的草圖﹐正方布面﹐兩條呼風喚雨的金

龍﹐襯著絳紅銀邊的底﹐好不熱鬧。

    但這熱鬧﹐綰不住她內心的那一份愁思﹐好幾次她擲筆嘆息﹐望

著窗外﹐靜靜地發愣。

    依著農曆時節的百花記事﹐現在應是「薔薇蔓﹐木筆書空﹐棣萼

韡韡﹐楊入大水為萍﹐海棠睡﹐繡球落」。

    楊入大水為萍……萍無根﹐四處飄泊﹐聚散不定﹐她腦海中浮起

了宗天的身影。

    他天生的開朗﹐笑容裡的瀟灑﹐昂藏男子的魅力﹐還有那形於言

表的熱情﹐話語中的情不自禁﹐都在在地衝擊她的心。

    兩年前宿州鎮一別﹐她以為已沉埋於底的記憶﹐竟在見到他後破

土而出﹐而且成了發芽的種子﹐快速竄出﹐迎著陽光﹐阻止不了地抽

枝長葉。

    她已是要成親的人了﹐怎能在心裡念著另一個男人呢?而那男人

還是二姊長久期盼的如意郎君。

    她其實什麼也沒做﹐還盡量躲開他﹐怎就彷彿是一團亂麻了呢?

「……終是笑臉相望的莫愁藍﹐終是不再相思的解憂藍。」湘文用唇

無聲地唱著他改過的歌詞。

    有人輕輕拍她的背﹐她嚇了一跳﹐回頭見是二姊。

    「妳這紅色真美﹐但恐怕買不到﹐要染坊另外染了。」湘秀看著

龍舟旗說。

    「不用那麼費事﹐只要摻些金蔥線及銀蔥線﹐不但能達成效果﹐

而且還能在太陽下閃閃發光。」湘文解釋說。

    「還說不費事?纏金箔和銀箔就夠麻煩了。」湘秀說。

    「不麻煩﹐我一個人纏就夠了。」湘文說。

    「噯﹐其奇怪﹐我們范家女孩沒一個刺繡好的﹐就妳的手特別巧

﹐人又特別聰慧。」湘秀坐下說﹕「好在娘把妳藏得好﹐不隨便讓妳

拋頭露面﹐否則不是媒人婆將地踏出坑洞來﹐就是要求妳繡花的人擠

滿廳堂。」

    「我還希望能借自己的手藝賺些錢呢﹗」湘文說。

    「賺什麼錢?我們范家又不窮﹐而且妳的嫁妝早預備好了﹐嫁過

去的夏家又是地方首富﹐一輩子吃穿不盡﹐妳哪會缺錢呀?」湘秀好

笑地說。

    「妳不曉得﹐大城裡很多新女性都是這樣的。她們講獨立自由﹐

不仰仗自己的家庭及丈夫﹐一方面發揮才幹﹐一方面維護人格的尊嚴

。」湘文認真地說。

    「妳怎麼老有一堆怪想法呢?一定是璇芝姊教妳的。可她不一樣

呀﹗她是大學生﹐有學問的﹔而妳訂過親﹐今年重陽節服喪滿﹐就得

嫁人﹐別滿腦子胡思亂想了。」湘秀忙告誡說。

    「妳覺得嫁給不認識的人﹐是對的嗎?」湘文又問。

    「拜託﹐我的好妹妹﹐別再提這問題了﹗妳十年前就成了夏家人

﹐對方也年年送禮來﹐媳婦長媳婦短﹐未婚夫夏訓之的名字也聽膩了

﹐怎麼叫不認識呢?」湘秀說。

    湘文知道﹐很多事是沒辦法釐清的。她只有換個話題說﹕「別談

我了。妳比我長﹐妳若不嫁﹐我是不會嫁的。」

    「等我呀?還早呢﹗」湘秀的語氣中有股怨懟。

    「娘不是說好今年中秋嗎?這兩天我看媒婆都一直往家裡跑。」

湘文關心地說。「但是該來的不來﹐都來些不該來的。」湘秀小聲地

嘀咕。

    這句話﹐前頭說的是秦家﹐後頭說的是鄰鎮的曹家。湘文無言﹐

只能低頭畫她的圖。

    她曾想過﹐如果宗天成為她的二姊夫﹐會是如何的局面呢?她大

概會滿心祝福吧﹗宗天是極有才華的人﹐二姊在他的呵護下﹐必會一

生幸福﹐一種教人嫉妒的幸福……

    「湘文﹐妳心思細﹐你看秦大哥對我是有意或無意呢?」湘秀突

然抓著她的手問。

    說有或無都不對。湘文腦筋轉著問﹕「芙玉姊怎麼說?」

    「我哪好意思問她嘛﹗」湘秀一臉無奈﹐「我只聽她說﹐秦大哥

對婚事很不熱中﹐她娘都要使出殺手鑯了。」

    「他不是和哥哥同齡嗎?為什麼不熱中?」湘文忍不住問。

    「但願我知道﹗」湘秀嘆口氣說﹕「我真的好為難﹐連夜裡都作

噩夢。娘說我再不嫁﹐就會耽誤到妳。有時我想﹐還不如出家當尼姑

算了。」

    「二姊……」湘文握著她的手﹐輕輕喚著。

    「比起來﹐妳的婚事就單純多了﹐不是嗎?」湘秀回握著說。

    如果她告訴二姊﹐她們心中記掛的﹐其實是同一個男人﹐不知會

惹出什麼樣的風波來呢?

    突然﹐房外傳來一陣混亂聲﹐兩姊妹忙走到門外去看﹐她們攔住

一個丫頭問﹕「發生什麼事了?」

    「是大少爺﹐他中槍了﹗」丫頭急忙地說。

    中槍?她們舉步就往東廂房跑。大哥上星期才到山西談生意﹐怎

麼會受傷回來呢?

    台階和走廊已聚滿了人﹐帳房王先生正揮著手說﹕「沒啥好看的

﹐快去顧店幹活吧﹗」

    「王先生﹐我哥到底怎麼了?」湘文見他便問。

    「遇到流亡的兵﹐搶劫不成﹐就開火﹐而且是洋槍﹐傷口可大了

。」王先生簡單地說。

    這時﹐范太太香華開了門﹐手裡還扶著面色蒼白的淑佩﹐叫著﹕

「湘秀﹐快帶妳嫂嫂回房去﹐她是孕婦﹐見不得血﹗」

    湘文聞言也上前幫忙﹐但走廊另一端有匆匆的腳步聲﹐遠遠就有

人傳報﹕「小秦大夫來了﹗」

    是宗天﹗

    湘文往一棵樹後閃躲﹐眼見著扶著嫂嫂的湘秀和他打招呼。

    「待會兒叫人到奉恩堂抓一劑安胎藥。」宗天看看淑佩的臉色說



    「好的。」湘秀說。

    湘文不知該進還是該退﹐卻見香華被人攙了出來﹐硬撐的堅強終

於崩潰了。

    「娘﹐妳還好嗎?」湘文走過去問。

    廂房的門又咿呀地打開﹐范先生申亭向外頭喊著﹕「這節骨眼﹐

竟然沒有人幫忙……湘文﹐妳來吧﹗」

    「怎麼叫湘文呢?她只是個小姑娘家﹐會嚇壞的﹗」香華微張開

眼說。「哦﹐那算了﹗」申亭搖搖頭﹐退回房內。

    就這一念之間﹐湘文決定前往幫忙。她不怕見血﹐當年養父母陸

續生病﹐她就學會一些基本的醫理常識﹐至於宗天﹐她此刻已無法再

顧慮那麼多了。

    廂房內充斥著血的腥味﹐一條條染紅的巾帕﹐看得出范兆青失血

很多。

    宗天的口吻十分冷靜地道﹕「我要用西醫的方式﹐取出你手臂裡

的彈頭。

    你先喝些酒加麻醉藥﹐我再用手術刀劃開傷口﹐清理完一切﹐再

縫回去。」

    「割開又縫回?這又不是女人在裁衣裳﹐我反對。」申亭猶豫地

說﹕「何不用你爹的方式﹐用藥把彈頭引出來?」

    「爹﹐就聽宗天的﹐這是洋槍傷的﹐自然只有洋方法才有效。快

點﹐我酒都喝了﹐別再磨菇了﹗」范兆青忍著痛一口氣說。

    「范伯伯﹐其實這就是關公的刮骨療毒﹐只不過更安全﹐更沒有

痛苦而已。」宗天再次強調說。

    「廢話少說﹐快動手吧﹗」范兆青咬緊牙關說。

    宗天打開一只黃布包﹐其中有銀亮的鏟刀﹑鉤子﹑鑷子﹑漏斗﹑

細針……等﹐倒像是廚房裡切煮的用具。

    「我的眼睛不能離開傷口﹐必須有人幫我傳遞這些東西。」宗天

說。

    屋內的僕人面面相覷﹐實在沒有勇氣動那些洋玩意。

    「我來。」湘文由陰影中站出來說。

    宗天聽見這聲音﹐心跳快一拍。是她嗎?他的藍色琉璃?然而﹐

他不能回頭看﹐只能一心一意專注在那血肉模糊的創口﹐用平靜的態

度說﹕「鑷子。」

    湘文在南方的醫院見過這些器具﹐雖不曾認真去記﹐但尚無確認

方面的麻煩。真正難捱的﹐是面對那不斷滲著血的肌肉筋脈﹐她必須

盡全力﹐才能壓制內心一陣陣的翻擾。「我在徐州已經做過好幾次這

種手術了﹐你不要擔心。」宗天對著即將睡去的范兆青說。

    四周鴉雀無聲﹐一隻纖小秀氣的手進入眼簾﹐宗天忍不住又說﹕

「我不知道合興號裡還有如此勇敢的人﹐妳是誰呢?」

    「她……是我二妹湘文……」回答的是范兆青﹐但極為小聲。

    湘文?范家什麼時候又多個女兒?他再多兩個腦袋﹐也絕想不到

﹐他要找的人可能在范家﹗

    開始縫合了。細緻的針法恍如刺繡﹐只不過點點下去都是血肉﹐

湘文快站不住了。

    「快扶湘文姑娘坐下。」宗天忽然說。

    申亭走過來﹐及時攙住差點昏厥的女兒。

    清好傷口﹐塗上止創藥膏﹐宗天立刻回頭看那椅子上的女孩。蒼

白的臉色﹐凌亂的髮絲﹐依舊掩不住他記憶中的清麗。真是她﹗他踏

破鐵鞋無覓虛的琉璃草姑娘﹗

    忘了身在何處﹐忘了病人﹐忘了周遭的一切﹐他走到她面前﹐將

夢還原為真﹔而湘文抬起頭來﹐正對著他凝視的雙眸。

    那目光盪入她的迷濛﹐如一片洄漩的秋水﹐再溯回來﹐彼此澎湃

﹐如此撼人的糾纏。

    「宗天﹐湘文還好吧?是不是受了驚嚇?」申亭看完兒子﹐轉頭

說﹐一點也沒察覺異狀。

    「沒有。」宗天勉強回到現實的世界﹐走到病床前說﹕「兆青等

一下就會醒來﹐我開幾帖藥給他去毒止痛﹐安靜療養﹐他很快就會復

元的。」

    申亭仍不太放心這西洋醫法﹐但還是聽宗天的話﹐摒退家僕﹐自

己也趕著去向妻子報喜。剎那間﹐房內除了不省人事的范兆青外﹐只

剩下宗天和湘文獨處。

    湘文看情況不對﹐立刻站直身體﹐想隨父親出去﹐卻被宗天擋住



    他給她一個大大的笑容說﹕「原來妳是湘文﹐就在我周圍的幾里

之內﹐但我卻像越過了幾重山幾重水﹐找得妳好辛苦呀﹗」

    「你找我?為什麼?」她往後退一步說。

    為什麼?她一聲簡單的詢問﹐就卡住他所有的話。

    窗外傳來人聲﹐獨處的時間已過。宗天急迫地說﹕「明日午飯後

﹐我在後出的老松樹下等妳﹐就是我們上次相遇的地方。」

    「我……我不能去﹗」湘文被他的要求嚇到。

    「不﹗妳一定得來﹗」宗天靠近她﹐呼吸幾乎在她臉上﹐「我有

東西要還妳﹗」

    「什麼東西?」她驚愕地問。

    「妳來了就明白。妳一定要來﹐不見不散﹗」

    宗天說完最後一個字﹐門就被推開﹐香華﹑淑佩﹑湘秀一干女眷

都來探望﹐輕聲地對宗天道謝。

    湘文走了出來﹐覺得身子飄浮著。宗天約她﹐要還她東西﹐但她

失落過什麼呢?

    他老說她丟東西﹐像個咒語﹐所以她才失魂落魄?

    立於天井旁的花壇﹐有濃濃的香味﹐引得蜂飛蝶舞﹐而瓦簷外﹐

揚著一個長尾的風箏﹐發出啪噠的響聲。

    她該去嗎?去拿回她那不曾留意過的失落嗎?

    湘文真的不知該怎麼辦?就彷彿一個睡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醒

來﹐發現世界都不一樣了。

    * * *

    為了宗天動西醫手術的事﹐秦孝銘結結實實的怒責了一番﹐直到

他親自去范家看過范兆青的傷口﹐才略為消氣。

    「用縫的?人家還以為我們奉恩堂出裁縫了。」隔天一早秦孝銘

仍是忿忿不平。

    按平日﹐宗天必會搬出一堆道理和父親爭辯﹐但此刻他心情很好

﹐想到能見湘文﹐天塌了他也不在乎。

    「爹﹐我只是採西洋技術﹐藥理仍是中國的﹐這叫做『中學為體

﹐西學為用』﹐各採所長。」他笑嘻嘻地說。

    「在我眼裡﹐西學就是野蠻﹐連治病也是拿刀亂砍。那些洋鬼子

不分脈理﹐不懂穴道﹐絕不能醫咱們中國人﹐你明白嗎?我要你只此

一次﹐下不為例﹐否則就算是我兒子﹐奉恩堂也不能留你了﹗」秦孝

銘一臉的嚴肅及不妥協。

    「即使兆青的傷能證明西方的技術好﹐也不成嗎?」宗天笑不出

來了。

    「不成﹗只要我秦孝銘活著的一天﹐奉恩堂就是中醫舖﹐絕不能

變成不倫不類的洋鬼子醫院﹗」秦孝銘重重說。

    頑固﹗愚昧﹗宗天沒想到自己有一日也會這樣看待父親。難怪梁

啟超先生有所謂的「少年中國論」﹐他還記得那幾段話

    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將來。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戀心﹔

惟思將來也﹐故生希望心。

    由這點看來﹐他又為父親一輩感到可悲了。

    汾陽充滿著老舊中國的影子﹐若非有個湘文﹐他還真快喘不過氣

來了。

    因此﹐早早吃完午飯﹐他便趕到後山的老松樹下﹐迫不及待地想

見能讓他舒暢快意的人。那 一邊的湘文卻動作極慢。她思索了一晚

﹐卻愈想愈心驚﹐她若赴約﹐豈不是違反禮教的男女私會?但若不去

﹐他會不會逕自闖到范家來?

    她雖是范家的親生女兒﹐父母手足都極寵愛她﹐但畢竟不是從小

帶大﹐總有一些生分﹔他們待她如貴客﹐不容她做湘秀的活﹐也不曾

受過姊妹們都有過的責罰。

    「娘好後悔當年將妳送給嬸嬸。她常說﹐誰不好給﹐偏偏給了最

漂亮又最聰明的湘文。如果嬸嬸要走的是我或湘如﹐她保證沒那麼痛

心疾首。」湘秀曾針對她的疑問說﹕「所以﹐她今日疼妳都來不及﹐

哪捨得罵妳一句呢?」

    正因此深思﹐正因為珍惜﹐她更不能做出讓父母蒙羞﹐讓家人失

望的事﹐而見宗天﹐就是這「不能」的一部分……

    雖是百般猶豫﹐湘文仍一步一步往後山走來。或許見過這一次﹐

拿回失物﹐說了清楚﹐就不再有事﹐且連同她近日種種的紛擾也能一

併解決。

    所以﹐她來了……

    遠遠的﹐在山階上﹐她就看見宗天佇立在風中的身影。

    「湘文﹗」他跨大步而來﹐用毫無遮掩的笑﹐直喊她的名﹐彷彿

他們是極熟絡的朋友。

    「你怎麼站在路口呢?」她慌張地左右看看。

    「怕妳走岔了路﹐也怕妳滑倒﹐更怕妳不來﹗」他疊聲說﹐笑意

不減。

    「這兒來往的人多……」比起來﹐她就過份正經了。

    「是呀﹗我們到那棵古柏樹去﹗」他說著﹐竟牽起她的手﹐轉入

小徑。

    他的觸碰恍若電擊﹐湘文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說﹕「放開我﹐我

自己會走﹗」

    「對不起﹗」他一臉無辜地說﹐並放開了手。此 時﹐他們已越

過了巨石﹐來到隱蔽的林間。四月的風輕吹著﹐天藍得清﹐葉綠得淨

﹐而眼前一身粉紅衣棠的她﹐如山谷幽蘭﹐美得純﹐美得不可方物﹐

他似乎永遠看不夠。

    湘文不敢直視他大膽無禮的眼光﹐只嚴肅地說﹕「你不是要還我

東西嗎?」

    「妳的手帕。」宗天很規矩地遞過去。

    「哦?」他果真不是騙人的﹐湘文接過來說﹕「我根本不知道我

掉了一條手帕﹗」

    「妳忘在斗兒的奶奶家了。」宗天微笑地說﹕「斗兒的奶奶﹐妳

還有印象嗎?兩年前琉璃河畔的宿州鎮﹐我落水昏迷﹐妳還被人當成

我妹妹﹐照顧過我呢﹗」

    「我記得。」湘文點頭說。

    那帕子的角落有她的藍色琉璃草﹐一定是她幫他擦臉時遺落的。

經過兩年﹐絲面平整﹐依然如新﹐可見他保養的仔細﹔可這麼小又微

不足道的物件﹐他都收的如此有心﹐是什麼意思呢?

    她仍不願看他﹐只是側著臉說﹕「謝謝你。」

    「不謝﹐我很高興找到它的主人。」宗天溫柔地說。

    她為什麼那麼害羞﹐距離又如此遠呢?他多想接近她﹐看她的笑

靨﹐聽她的歌聲。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有太多話要說﹐然而﹐他的

狂放﹐一碰到她﹐就像被上了鐐銬﹐施展不開。

    「我真的沒想到﹐妳會是兆青的妹妹。」他試著說。

    「我很小的時候就過繼給叔叔和嬸嬸﹐他們帶著我到南方生活。

兩年多前他們去世﹐我才又回來。」她照實說。

    「我明白了﹐所以才會有那艘喪船。」宗天說﹕「那年妳走得如

此快﹐連一聲告別都沒有﹐挺教人惆悵的。」「我們是喪家﹐根本連

靠岸都不吉﹐事情辦完了﹐自然快走﹔而我更不該下船﹐還進入民宅

。」湘文輕聲訊。

    「妳若不下船﹐我們怎麼能相遇呢?」他說。

    這話讓湘文面紅耳熱﹐她有些手足無措地說﹕「我該回去了。」

    「不﹗別那麼急﹗」宗天面對著她說﹕「妳好像一直在躲我。我

和范家那麼熟﹐也進出好幾次﹐竟沒看過妳﹐真是太奇怪了。」

    「我沒有躲你﹐一切都只是巧合罷了。」她心虛地說。

    「這『巧合』卻害慘了我。自兩年前宿州鎮一別﹐我始終在人群

中尋妳﹐哪裡知道妳是我汾陽同鄉呢?上天的安排也太捉弄人﹐不是

嗎?」宗天說出心中的話。

    「找我就只為還一條小小的手帕嗎?」她脫口而出。

    那雙美麗的眸子望向他﹐如清晨的湖水﹐澄澈﹑無波﹑寧靜﹐他

能告訴她種種的思念及幻想嗎?那不等於投一塊石頭在水中﹐她會有

什麼反應呢?

    畢竟這才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相識﹐他可不想嚇跑她。

    「或許吧﹗我可是個路不拾遺的人。」宗天幽默地說﹐並換個話

題道﹕「其實﹐我早就久仰湘文的大名了。我聽芙玉說﹐妳琴棋書畫

樣樣精通﹐對刺繡尤其有天份﹐妳常帶領姑娘會繡廟堂錦簾和各種慶

典的旗幟。我一直把妳想成是已婚的太太﹐甚至是兆青的大姊﹐絕想

不到多才多藝的湘文﹐竟是如此年輕的妳﹗」

    「我才沒有多才多藝﹐那都是大家亂傳的。」她被誇得極不自在

﹐只說﹕「時間晚了﹐我真得走了﹗」

    「不﹗」宗天又急了﹐他多想留住她﹐覺得相聚匆匆﹐千般不捨

。他靈機一動說﹕「來看看我刻的鷹。」

    宗天走到一棵壯偉參天的翠柏前﹐輕撫著身前的一塊樹皮﹐上面

果真飛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鷹﹐嘴還昂嘯著。

    「那是我五年前離家﹐立志要衣錦還鄉時刻的。」他微笑地說。

    「刻得真好。」湘文想到他替哥哥療傷的手﹐忍不住說﹕「你有

一雙巧手。」

    「妳會繡花﹐我會雕刻﹐配不配成為妳的好朋友呢?」他認真地

問。

    「你是救人濟世的醫生﹐我哪能和你比?」她咬咬唇﹐向後退﹐

又想說離開之類的話。

    他識破她的企圖﹐忙搶先說﹕「妳說我救人濟世﹐是不是對我秦

宗天的印象不錯?說說看﹐妳都知道我什麼﹐了解我多少?」

    他這人又開始肆無憚忌了﹗湘文絕少和男子獨處的經驗﹐只有和

他﹐又偏偏都反世道而行。此刻﹐她當然是目瞪口呆﹐啞口無言啦﹗

    宗天看她可愛的模樣﹐不禁逗她說﹕「妳是不是聽說﹐我秦宗天

自幼就聰明絕頂﹐鋒芒畢露?比如﹐我五歲能背石頭碑刻的『海上方

』﹐十歲能仿醫書配藥﹐十二歲能看病﹐十六歲唸完所有中學的書。



    湘文瞪大眼睛望著他﹐他又繼續說﹕「還有﹐我如何參與護法運

動﹐如何和軍閥鬥智。我是個頂天立地﹑有為有守的青年﹐也是現代

的李時珍﹐但我比李時珍更好﹐因為我還懂得西方醫學……」

    湘文噗哧地笑了出來﹐哪有人這麼自誇自擂的?他的臉皮也真夠

厚了。

    宗天是第一次見她笑﹐那種快樂及成就感簡直無法形容。所以﹐

古代商紂為了博妲已一笑﹐亡了自己的國家﹐其實並不是那樣愚蠢或

罪不可赦﹐因為那一笑之珍貴﹐只有當事人才能體會。

    「我的優點既然那麼多﹐夠有資格成為姑娘的朋友了吧?」他乘

勢說。

    湘文笑得臉泛桃紅﹐但她仍用間接的方式回答說﹕「妳是我們范

家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那麼﹐我可以再見到妳嗎?」他

又問。

    「你到范家﹐就會見到我。」她回答。

    「不﹗我是說在這裡﹐古柏樹下﹐像今天一樣。」他坦率地說。

    她的笑容隱去﹐眉頭快速地皺起﹐有點指責的說﹕「這算什麼呢

?男女授受不親﹐我今天來﹐已經很不對了﹐但至少是為了一條手帕

﹐以後就更沒有理由了。」

    「湘文﹐妳聽我說……」宗天向前一步﹐幾乎快碰到她。

    「不﹗我不會再來﹐我們不可以再單獨見面了﹗」湘文害怕他真

會拉她﹐一說完﹐就快步離去。

    「湘文﹐別跑﹗」他跨上巨石大喊﹕「妳慢慢走﹐小心摔倒﹐我

不會追妳的﹗」

    但她依然沒有慢下來﹐一會兒就看不見她的粉紅衣裳了。

    聊了天﹐也彼此了解﹐又引出她的笑容﹐為什麼還是這種結果呢



    湘文比他見過的所有姑娘都保守矜持﹐已是民國時代﹐外面都高

唱自由戀愛了﹐她還在用「男女授受不親」那一套。

    現在不能單獨相處﹐那麼結婚後呢?她和他面對面﹐還會如此害

羞排拒嗎?

    或許她生性內向﹐或許她年紀還小﹐怕是十八歲都還未滿﹐膽子

總沒那麼大﹔但他卻等不及﹐他好想擁有她﹐和她朝夕相對﹐永不分

離呀﹗

    「湘文﹐妳躲不掉的﹐妳總有一天會是我的妻子﹗」他對著林間

大叫。

    綠蔭深處傳來不清楚的回音﹐狂喊後﹐宗天的心情好多了﹐他有

辦法讓她再見他的。第四章

    湘文就著亮白的陽光﹐將手中的金箔搓入緒紅的繡線中。這是一

份極需要耐心的工作﹐以往她都能一氣呵成﹐今天卻很不順利﹐在幾

次中斷後﹐連向來溫婉的地也急燥起來。

    全是宗天害的﹐弄得她愈心煩意亂。這些天耳旁盡是他「做朋友

」的提議﹐可他們之間能當朋友嗎?當朋友就得私下相會嗎?不﹗這

當然違反她自幼所受的教育及訓示。

    可是他的急切﹐總讓她心動與不忍……

    因為太專注於自己的思緒﹐湘文好半天才發現一旁繡荷包的二姊

正對她說

    話﹐

    「……曹家又派人來說媒了﹐娘不好再拒絕﹐只說先合八字再談

。唉﹗我現在是分秒都難捱﹐全家人都看我不順眼﹐巴不得我早點嫁

出去。」

    「曹家少爺似乎很有誠意﹐這已是第三次來提親了。」湘文說。

    「可是我還在等……」湘秀沒有說下去。

    湘文知道那名字﹐捻線的手輕輕一顫。

    「我很傻﹐對不對?芙玉都暗示我了﹐她母親中意的是慧梅﹐說

親的第一個選擇也是慧梅。我承認﹐論家世﹑容貌﹑才華﹐我當然是

不如她﹐但我認識秦大哥幾乎是一輩子了﹐總不該輸給才來一年的外

來者吧﹖﹗」湘秀說到最後﹐竟有些激動。

    湘文手持的金箔又斷一根。既要說親慧梅﹐他又為何招惹她呢?

    「小時候我們兩家人常開玩笑說﹐兆青娶芙玉﹐我嫁給宗天﹐親

上加親﹐雙方都不損失。」湘秀繼續發洩內心的苦悶說﹕「誰知長大

後就沒人當一回事了。芙玉選了方克明﹐大哥另娶﹐只有我還認真著

﹐使惹人笑話而已。」

    「姊﹐秦大哥有給妳任何承諾嗎?」湘文說出她心中隱忍已久的

疑問。「就是沒有﹐我才難以開口。」湘秀嘆口氣說。

    「秦大哥是不是有很多紅粉知己呢?」這是湘文為自己問的﹐「

我的意思是﹐像風流成性﹐用情不專…….

    「妳怎麼會這麼想呢?秦大哥絕不是那種人﹐他雖然豪爽不羈﹐

但對女孩子還是很正經﹑很守禮。我記得﹐以前若屋裡只剩下他和我

兩個人﹐他一定會馬上離開避嫌﹐不曾有過任何輕浮的舉止。」湘秀

趕緊說。

    這和她所認識的宗天並不一樣﹐湘文沉默地想著。

    「宗天是個正人君子﹐真的﹐妳可不要因為我的事﹐而對他存有

偏見。」

    湘秀又說。

    「自古多情空餘恨。」湘文嘆一口氣說﹕「姊﹐秦大哥看來是無

意了﹐妳就不要再等他了吧﹗」

    「還有一些時間的﹐至少在他未真正向慧梅提親之前﹐我還有希

望的﹐不是嗎?」湘秀仍不死心地說。

    湘文卻被這段話震撼了﹐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癡情呢?她正想開口

﹐兆安卻跑進來﹐一臉神祕兮兮她說﹕「三姊﹐我有話告訴妳。」

    「什麼話?」湘文問。

    「妳出來﹐這是祕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兆安拉著她說。

    「連我也不行嗎?」湘秀在一旁說。

    「不行﹗不行﹗」兆安邊說邊將湘文拉到樹叢後﹐再交出一張小

紙片﹐「這是秦大哥要我給妳的。」

    湘文一驚﹐忙左右看看﹐說﹕「這件事千萬別說出去﹐免得捱打

﹐明白嗎?」

    「捱打?」兆安大叫出來。「什麼捱打?兆安﹐你又做什麼壞事

了?」湘秀由窗口探出頭說。

    「我……我……」兆安嚇得結巴起來。

    「還不就是那隻小白羊的事。」湘文替弟弟說。

    「我早就警告你﹐小白羊是個禍根﹐你就不信﹗」湘秀罵一句﹐

又把頭縮回去﹐繼續繡花。

    湘文穩住心跳﹐由口袋拿出一塊糖對兆安說﹕「一定不能說喲﹗



    「我不說的﹗」兆安嘴裡含著糖咕噥道。

    看弟弟蹦蹦跳跳離去的身影﹐她忙走到另一個角落。打開紙條﹐

上頭是宗天的字蹟﹐寫著––

    有一事相求﹐午后老地方見﹐若今日不行﹐則期明日又明日。

    明日又明日?反正今天不見﹐他絕不會放棄就是了。而用兆安來

傳信又太大膽了﹐一個八歲的孩子能守住什麼呢?萬一洩了密﹐她該

如何自處?

    他居然還用了「老地方」三個字﹐彷彿他們私會多少次了。若有

個風吹草動﹐夏家怎麼說?范家怎麼說?一個有未婚夫的女子還不潔

身自愛﹐將會受到眾人的唾棄……而湘秀又會以什麼樣的眼光來看她

呢?

    這回她必須同他說清楚﹐因為他的任何一個理由或動機﹐都足以

讓她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 * *

    宗天早早就坐在巨石上等著﹐他好不容易想到這個好方法﹐利用

兆安去傳話﹐湘文一定會來。

    這幾天他又嚐到見不著她的滋味。以前是不知她的行蹤﹐所以苦

苦相尋﹔如今是知道了﹐伊人仍然遙不可及。

    看情況﹐今日非要表達自己的心意不可。湘文還是生在禮教的社

會裡﹐若非訂親﹐有了名正言順的關係﹐她絕不會敞開心胸來面對他

的感情。

    正好﹐他極需一個妻子﹐很高興湘文能及時出現﹐解了他身心內

外的種種煎熬。

    想到能再見她可愛的容顏﹐他就坐立難安﹐一會兒上一會兒下﹐

沒注意到天邊的雲層已逐漸凝聚。

    幾片葉子飛到他的臉上﹐空氣裡帶著黏滯的潮意。天呈陰暗﹐溫

度轉涼﹐大有山雨欲來的趨勢。宗天察覺到四周的變化﹐但在看到湘

文的那一剎那﹐天地皆明亮﹐就把什麼都忘了。

    「湘文﹗」他高興地叫著﹐彷彿幾載未見。

    她其實非常激動﹐臉頰一片嫣紅﹐但在看到他那迷人的笑臉後﹐

又手腳慌亂﹐只能喘著氣說﹕「你……你不該找兆安﹐他……他才八

歲﹐萬一傳出去﹐教我……我怎麼解釋?」

    雖然她結結巴巴﹐但宗天能明白她的焦慮﹐忙說﹕「如果妳肯直

接和我說

    話﹐我以後就不會找他了。」

    「你……你是在威脅我嗎?」湘文急急地說。

    「我沒那個意思﹐只覺得妳還在躲我﹐把我當兇神惡煞似的﹐連

面都不肯見。」宗天小心說明。

    「我沒有躲你﹐我們根本沒見面的必要。」她說出準備好的話﹐

「像現在這樣﹐孤男寡女地在後山私會﹐這算什麼呢?我不懂你為什

麼要找我來﹐一點道理都沒有﹗」

    「有道理的﹗」見她小小年紀﹐說起話來卻咄咄逼人﹐宗天一時

語塞﹐只有先緩和氣氛﹐「我在字條上不也說了嗎?我有一事相求。



    「什麼事?」她用懷疑的眼光看他。

    「我希望妳能幫我在手帕上繡一隻鷹。」這是他事先想好的藉口

﹐白帕子也從口袋裡拿出來。湘 文以為自已聽錯了﹐見他的帕子﹐

又問﹕「怎麼找我呢?你該找芙玉的。」

    「不﹗我該找妳﹐因為妳的手藝是全城最好的。再說﹐芙玉只會

繡一些花呀鳥的﹐叫她繡鷹﹐準會變成一隻大肥鴨。」他說。

    她知道他在逗她﹐但她就是繃著臉不笑﹐只反覆審視那條質料極

好的手帕﹐半天才說﹕「我可以幫你繡﹐但你得答應我﹐從此不許再

約我見面﹐今天是最後一次了。」

    這回﹐宗天的臉也繃了起來﹐他神色正經地說﹕「妳還說妳沒有

躲我﹖﹗好﹐我也承認﹐我們見面的方式是有些不妥當﹐但我的目的

是十分光明正大的。

    我秦宗天不是什麼無聊或無賴的輕薄男子﹐我如此辛苦地找妳﹐

是抱著一種仰慕的心態﹐絕沒有絲毫褻瀆之意。」

    這段話湘文愈聽愈糊塗﹐更讓他眼中的光芒弄昏了。

    宗天清清喉嚨﹐事情比他想像的難﹐只怪他沒有練習過求愛的技

巧﹐也沒有把握機會向前輩請教﹐現在甚至連一首情詩都想不起來﹐

只有硬著頭皮﹐以誠懇的心來表白。

    「老實告訴妳﹐兩年前在琉璃河畔初見妳後﹐妳的形影就在我腦

海﹐無一日忘懷。如果我說是一見鍾情或一見傾心﹐妳一定會覺得很

唐突﹐但這是真的﹐我的心意到此刻依然沒變。妳若能走進我的生命

裡﹐我絕對是天底下最幸福快樂的人。湘文﹐我做了那麼多魯莽的事

﹐為的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要娶妳﹐只要妳願意接納我﹐我立刻去妳

家提親。」

    他說的什麼話?湘文忘了自己在山中﹐只感覺他吐出的每個字句

﹐皆如狂風般席捲著她﹐轉呀轉的﹐一切都再也看不清楚﹐唯有他的

臉﹐定定不動﹐凝視著她﹐像千斤垂鍊緊鎖著她的靈魂。

    「不﹗這些話太不成體統了。你……你不是已經打算向慧梅提親

了嗎?」

    她用細微的聲音問。

    「老天﹐怎麼會扯到她呢?這八成是芙玉亂講的﹐對不對?」宗

天強調地說﹕「我的事﹐我說了才算數。這輩子讓我動過提親念頭的

女孩子只有妳一個﹐沒有其他人了﹐妳明白嗎?」

    「不﹗你不行的﹗湘秀還在等著你﹐假如你提親的人是我﹐她會

很難過的﹗」她慌亂地說。

    「怪了﹐為什麼每個人都覺得我該為湘秀負責呢?」他皺起眉頭

說﹕「我和她之間根本沒什麼。小時候我只把她當成妹妹﹐這幾年我

甚至沒想過她﹐但一回到家﹐人人竟都說我該要她﹐這太莫名其妙了

﹗湘文﹐我想要的是妳﹐我很清楚自己的心﹐絕不會姊姊妹妹混淆在

一塊兒﹗」

    「不﹗不可以……」她喃喃地說。

    「妳的回答就是一連串『不﹗不﹗不﹗』的﹐妳到底在怕什麼呢

?是認為我太膽大妄為﹐還是認為我的表達太露骨﹐我的愛情難以相

信呢?這點妳放心﹐我會給妳時間的……」他自以為是地說。

    「都不是﹗」湘文的嗓音突然變大﹐連自已都嚇到﹐「你不能來

提親﹐因為我已經訂了親﹐今年十月對方就要來迎娶了。」

    「什麼?」宗天如遭青天霹靂﹐他萬萬也沒想到這一層﹐他心心

念念的女孩竟已屬於別人?怎麼可能?上蒼讓他們相識再相逢﹐不就

是前世注定的緣﹐要他今生再擁有她嗎?.

    「這門親事是十年前就訂下的。自我懂事起﹐我就知道﹐總有一

天﹐我將是夏家的人。」她再一次說。

    「十年前?所以﹐這根本是一個『父母之命﹐媒的之言』的包辦

婚姻﹐對不對?」他直言不諱地說﹕「我敢打賭﹐妳沒見過那人的尊

容﹐不知他生成什麼德行。現在是民國時代了﹐早廢除那種盲目的婚

姻制度﹐妳怎麼還會答應去嫁給一個不認識的人呢?」

    「我並沒有完全不認識他。很小的時候﹐我見過他幾次﹐也常常

聽我家人提起他。逢年過節的﹐我們就互送禮物﹐沒有一年忘記。兩

年前﹐我養父母過世﹐本來夏家就預備將我接過去﹐但我親生父母不

捨﹐才又回到汾陽。」湘文不斷舉例﹐像要說服他﹐也說服自己﹐「

所以﹐我是認識他的﹐雖然不是你所謂的面對面。但夏家一直當我是

他們家的媳婦﹐而且非常愛護我。」「僅僅這樣﹐就值得妳拿一生來

冒險嗎?」他低吼著﹐同時天空響過幾聲悶雷﹐但沒有人留意到。他

繼續說﹕「妳剛剛所說的﹐都是封建社會的毒化思想﹐幾千年來它葬

送了多少婦女的生命及幸福﹗妳有沒有想過﹐對方是什麼樣的人?若

他殘暴無仁﹐或只會吃喝嫖賭﹐或根本不懂得憐惜妳﹐妳的一生不就

毀了嗎?」

    湘文想到了璇芝﹐但她最終還是嫁給了徐牧雍﹐過著快樂的日子

。人若有情有義﹐命運會有公平的安排﹐不是嗎?

    「毀或不毀﹐都是我自己的命﹗」湘文回答說。

    「妳怎麼能有這種可怕的想法呢?命運是可以扭轉﹐可以改變﹐

甚至可以創造的。」他激動地說﹕「湘文﹐解除婚約﹐嫁給我﹐我保

證讓妳一生快樂幸福﹐不會有後悔及遺憾的。」

    「不……」她只能吐出這個字。

    「又是個『不』字﹗難道妳情願嫁個陌生人﹐也不願嫁給熟悉又

愛妳的我嗎?」他靠她極近地說。

    他的「愛」字﹐伴隨著穿破青天的雷﹐腳底泥葉颯颯飛滾﹐湘文

這才驚覺四周的黑暗﹐於是狠下心說﹕「我對你並不熟悉﹐你在我眼

裡也是陌生人。拜託你不要再來打擾我﹐讓我平靜過日子﹐好嗎?」

    他的眼裡摻雜著痛苦及挫敗﹐她一步一步往後退﹐當一片葉子打

到她臉上時﹐她驚跳起來﹐像逃避什麼惡魔般﹐急急的跑下山。

    「湘文﹗」他才叫一聲﹐就嚐到雨的味道。

    豆大的水滴滿山滿谷地奔灑﹐他這才發現天候詭異的變化。雨淋

得他全身溼透﹐他也逐漸清醒﹐追在她的後面說﹕「湘文﹐別跑﹐快

找個地方躲雨﹗」

    但她彷彿沒聽到﹐腳步絲毫沒有放慢。

    追什麼呢?充其量他也不過是個陌生人﹐一個自作多情的傻瓜而

已。宗天想起方才的談話﹐心比外頭的雨水更涼。好吧﹗就讓大家淋

個痛快﹐讓雨澆去他愚蠢的熱情﹐也澆去方才那些癡人說夢。哈 ﹗

他竟是破壞她平靜生活的「陌生人」呵﹗* * *

    兩天後﹐宗天到范家為兆青拆傷口的線﹐看到眼前的一景一物﹐

心一異有些隱隱作痛﹐想著湘文就在這裡的某一處。

    難怪季襄會被珣美整得七葷八素﹐英雄氣概都少了一半。原來女

人看似柔弱﹐但她們千轉百折的心思﹐便足夠教一個男人昏頭脹腦﹐

徒呼奈何了。

    范兆青沒有看出他的心事﹐只說﹕「真可惜﹐今年的龍舟賽﹐我

是不能參加了。」

    「不參加也好﹐那時剛好淑佩生產﹐你可以多把心思放在家裡。

」香華說。

    「反正明年還有機會。」宗天上好消腫藥說。

    「再等明年﹐我身上的肥肉又多了一圈﹐只怕划不動啦﹗」范兆

青苦著臉說。

    聞言﹐眾人都笑了出來。

    宗天收拾好東西﹐香華走過來說﹕「你也順便去看看湘文吧﹗她

前兩天淋了一身溼回來﹐患了風寒﹐全身發熱﹐又咳嗽不止。」

    宗天一聽﹐焦慮之情形於言表﹐心中有說不出的痛與悔。都是他

害的﹐湘文一個弱女子﹐他就這樣讓她淋著大雨回家﹐這算什麼男子

漢呢?虧他還是治病救人的大夫﹗

    隨香華來到後院女眷處﹐一股濃濃的花香襲來。他們打開一扇門

﹐香味就變得若有似無﹐一如房內擺設的淡雅。粉白粉青的色調﹐幾

幅畫﹐幾帖字﹐桌上幾朵小花綻放﹐未完的刺繡……都不似一般閨房

的繁麗﹐但樣樣都教宗天喜歡﹐因為這些都是湘文每日所接觸的東西



    「是秦大哥﹗你來看湘文的病嗎?」湘秀從椅子上站起來﹐笑容

滿面地說。湘 文依著紗帳﹐嚇得無法動彈。她病得樵粹﹐又衣裳不

整地坐臥在被褥中﹐這場面多尷尬呀﹗她巴不得此刻床裂個縫﹐讓她

有處可逃。

    宗天也是緊張的﹐看到她病西施的模樣﹐愛憐之心不禁油然而生

。行醫以來的第一次﹐他忘了冷靜﹑公允﹑客觀﹑專業……只覺得像

擅入小姐閨房的侵犯者﹐滿心的不自在。

    然而﹐多年的訓練也非枉然﹐他用很職業化的語調說﹕「我現在

是大夫﹐來看病的。」

    這話說得奇怪﹐但旁人並未察覺﹐只有湘文心裡明白。她伸出手

﹐微微顫抖﹔他把脈的手﹐也不甚穩定。

    他分不清是誰的脈動或心跳﹐反正兩人都快而紊亂。她呼吸急促

﹐他手心冒汗﹐這場病看得有些驚心動魄。

    「我這女兒嬌弱了一些﹐是不是很嚴重呀?」香華見他不言不語

﹐著急地問。

    「不﹗沒大礙﹐就是風寒﹗」宗天如大夢初醒般﹐放開湘文的手

﹐盡量以正常的聲音對她說﹕「不過﹐仍要小心地調養﹐以免小病積

成大病。我先開一帖麻黃湯﹐讓妳退燒止咳﹔麻黃的發汗力強﹐我再

加些桂枝及杏仁為輔﹔另外甘草可以緩和藥性及藥味﹐既去毒又甘甜

﹐古人稱『藥中之君』『藥之良相』……」

    「秦大哥﹐你說這些﹐我們哪聽得懂呀?」湘秀不解又好笑地說

﹕「我妹妹要的不過是一劑藥方﹐你沒必要把她當成奉恩堂的學徒嘛

﹗」

    宗天發覺自己的失態﹐忍不住一身的燥熱﹔而眼前的湘文﹐因心

火凝聚﹐血氣上揚﹐臉也更加緋紅了。

    「我馬上寫方子。」他走到書桌前﹐刻意掩飾困窘。

    窗外吹來的風﹐令他呼吸順暢﹐一抬頭﹐眼光恰好落在一幅琉璃

草圖上﹐纖纖藍瓣﹐怯怯綻放﹐可說素﹐也可說豔。左邊還有一排端

麗的毛筆字﹐寫著﹕琉璃天地﹐一片冰心﹐下方再落款一個「文」字

。「好出塵秀逸的一幅畫呀﹗」宗天忍不住讚賞著。

    「這是湘文親筆畫的。」湘秀興匆匆地說﹕「怎麼樣?我們范家

雖非書香門第﹐卻也出了一位才女呢﹗」

    「我隨筆塗鴨﹐哪算什麼才女?」湘文忍咳辯解著。

    「我這三丫頭﹐自幼跟著她叔叔嬸嬸過﹐天天學讀書寫字。好在

他們還沒忘記教她女紅﹐不然哪像個姑娘家﹗」香華拍拍她﹐疼惜地

說。

    「我娘常說﹐要是生在古代﹐湘文可以中女狀元﹐當孟麗君了﹗

」湘秀再加一句。

    「二姊﹐妳是戲聽太多﹐太入迷了。」湘文急急說。

    「我相信湘文姑娘有過人的膽識和智慧﹐一定能做與眾不同的事

。」宗天若有所指地說。

    這是什麼意思?湘文尚未理清他的話﹐他又說﹕「我才疏學淺﹐

不太懂詩畫﹐卻知道這幅『琉璃草圖』畫得好。能不能將它送給我﹐

讓我天天欣賞?」

    「不﹗我是畫著玩的﹐難登大雅之堂﹐更遑論送人了……」湘文

阻止著。

    「就當醫藥費﹐如何?」宗天打斷她的話﹐說﹕「有了這幅畫﹐

就抵過兆青及湘文姑娘的出診費及藥錢了。」

    「哇﹗這幅畫有那麼值錢呀?」湘秀睜大眼睛說。

    「在我心目中﹐它比任何名家的畫都有價值。」他看著湘文﹐微

笑說。

    「既然你喜歡﹐就拿去吧﹗」香華見人誇女兒﹐心裡高興的說﹕

「醫藥費我們照付﹐這畫就當個禮物吧﹗」

    「對﹗對﹗我們范秦兩家﹐情誼深厚﹐送幅畫表心意﹐哪能算錢

呢?」湘秀在一旁幫忙說。

    湘文拗不過大家﹐只有不情願地點頭﹐但她內心真是有說不出的

苦楚。她 想到那日傾吐衷情的宗天﹐今日強忍鎮靜的宗天﹐說她不

動心﹐是騙人的。可是他的種種行為﹐都是要打破她十七年來一切的

規矩禮教﹐也是養母玉婉生前要她遠離的那些想法及觀念。

    「我們女人是不一樣的﹐不能和男人比。」玉婉曾不斷地強調說



    她也想清清白白呀﹗可是宗天總不停地闖入她的生活﹐好不容易

要回了琉璃草手帕﹐他又拿去了一幅畫﹐怎麼老是牽扯不完呢?

    還有他要她畫鷹的那條帕子﹐有一日﹐他必會來索取的……

    她好累﹐實在無法再思考下去了。

    * * *

    隔幾日﹐到范家來出診的是老秦大夫﹐病方初癒的湘文心覺納悶

﹐湘秀倒先問起來。

    「宗天呀﹗他前一陣子淋了雨﹐沒留心身體﹐這幾天又忙進忙出

﹐染了風寒啦﹗」秦孝銘說。

    「哈﹗大夫自己居然也會生病?」范兆青調侃地說。

    「人都是肉做的﹐並非神仙﹐哪有不病不痛的道理?」秦孝銘說



    「很嚴重嗎?」湘秀關心地問。

    「年輕人身子骨硬朗﹐睡兩覺就好了﹐不打緊的。」秦孝銘簡單

的回答。

    湘文聽那一來一往的對答﹐心裡有止不住的焦慮。宗天生龍活虎

的一個人﹐如今卻病懨懨的﹐那日淋雨﹐她受風寒﹐他也沒逃過﹐只

是忍到現在才發作。

    沒錯﹐人都是肉做的﹐心也一樣﹐他那麼坦率地表示自己的追求

之意﹐被她這麼一口回絕﹐是否也會受傷呢?

    此刻想到他﹐竟是說不出的心痛與不捨﹐因為他對她好﹐她卻無

以為報﹐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為他傷神。送 走老秦大夫後﹐香華忙

找人去抓幾味不全的藥材。

    「大家都在忙﹐我來好了。」湘秀自告奮勇地說。

    香華想想說﹕「也好﹐妳正好幫我送普濟寺的佛經去給芙玉的母

親。呃﹗湘文也一塊去﹐和妳姊姊有個伴。」

    湘文本想拒絕﹐但又找不到理由。反正宗天病了﹐必定不會在店

裡﹐快去快回﹐就沒有碰頭的可能性。

    由范家到秦家有段小路可走。經過「海上方」的石碑時﹐想到宗

天曾搖著小腦袋在這兒背誦﹐就不禁多看了兩眼。

    她對奉恩堂並不熟悉﹐來的次數曲指可數﹐但因為宗天﹐她有了

一種全新的感覺﹐見他日日所見的景物﹐聞他日日所聞的味道﹐彷彿

離他極近。

    瑞鳳見范家姊妹來﹐十分熱絡﹐尤其是溫柔秀氣的湘文﹐教人打

心眼裡喜歡﹐可惜湘文已許配人家﹐否則給宗義當媳婦﹐再好他不過

了。

    「讓我瞧瞧妳的手。」瑞鳳親熱地拉著湘文說﹕「我這輩子沒見

過這麼巧的﹐能把龍鳳繡得像要飛起來似的。」

    湘文唯唯應著﹐一直想離開﹐但姊姊偏偏不走﹐還問了宗天的病

情。三人正談著時﹐芙玉踏進前廳。

    「娘﹐大哥要妳調幾劑風濕骨痛的藥給慧梅帶回去。」她人未到

聲先到﹐等看到湘秀姊妹﹐立刻驚喜地說﹕「你們也來了?今天真巧

﹐克明﹑慧梅和慧梅的弟弟少泉都在﹐他們全陪著我哥在聊天。妳們

好久沒來﹐也進來坐坐嘛﹗」

    「不﹗我們是來抓藥的……」湘文趕緊說。

    「好呀﹗」湘秀的聲音蓋過妹妹﹐「聽說秦大哥生病了﹐我家人

都很擔心﹐怕是兆青的傷讓他勞累了……」

    湘秀一面說﹐一面隨芙玉往東廂走﹐湘文只得忐忑不安地跟在後

頭。慢 慢地﹐有笑語聲傳來﹐由敞開的窗﹐可看見裡面一排排的書

﹐牆上幾幅字畫﹐還掛了幾把精緻的長弓及彎刀﹐很像是書齋。

    「看看是誰來了?」芙玉在門口讓她們先行。

    湘秀微笑地入內﹐並牽著妹妹的手。湘文極不自在﹐心亂跳個不

停﹐這一探訪﹐宗天會怎麼想呢?

    宗天太意外了﹐什麼也無法想﹐只是站起來﹐直直走向湘文﹐用

極關切的口吻說﹕「妳病才剛好﹐怎麼來了?小心吹了風﹐又要頭疼

咳嗽。」

    有好一會兒﹐湘文才明白他是衝著自己說話﹐在眾多眼睛的注視

下﹐她急促地說﹕「我已經完全好了﹗」

    「快坐下吧﹗看妳臉色還那麼蒼白﹐好像風一吹就要倒了。」宗

天讓出位置﹐並端上一杯茶說﹕「喝喝熱茶﹐可以怯風解寒。」

    「大哥﹐你怎麼老顧著湘文﹐就不招呼湘秀了?」芙玉嘲笑說。

    「哦﹗她……她是病人呀﹗」宗天這才注意到自己過度的熱切。

    「瞧﹗我大哥生病了也不忘行醫﹐當他的病人可真幸福。」芙玉

笑著說。

    「湘文一直怕是她把風寒傳染給你的﹐所以特別來探望。」湘秀

說。

    「病不是妳傳染的。」宗天看著湘文說﹕「病因早在那日淋雨回

家時就種下了。」

    「那場大雨可害了不少人呀﹗」湘秀說。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宗天和湘文都低頭不語。

    「可不是。」接話的是程慧梅﹐「雨下太大﹐小學的屋頂漏水﹐

好幾天都沒法上課呢﹗」

    「怎麼沒知會我一聲呢?我可以修屋頂呀﹗」宗天說。「你病了

﹐哪敢叫你出勞力啊﹗」程慧梅說。

    「我們早處理好了﹐哪輪得到你這東亞『病夫』呢?」力克明笑

嘻嘻地說﹕「我們甚至還考慮將你從龍舟賽除名哩﹗」

    「那怎麼行?我是汾陽的福星﹐沒有我﹐哪能在各隊中奪標拔魁

呢?」見大家滿臉訕笑﹐宗天乾脆捲起衣袖說﹕「不信的話﹐咱們來

試試臂力﹐我保證不輸給各位。」

    他的話一說出﹐方克明和少泉便全開始起鬨﹐幾個男生頑皮地鬧

在一塊兒。

    湘文見過勇敢的宗天﹐溫柔的宗天﹐熱情的宗天﹐卻沒見過豪氣

爽朗的他。

    或許這就是他平常的面目吧?湘文癡癡地凝視﹐嘴角隨著他的一

言一行前牽動著﹐這種心繫的感覺就是愛嗎?

    在經過幾次勝負之後﹐宗天亮出肌肉說﹕「怎麼樣?我這小病根

本不算什麼﹐對不對?」

    「姊﹐妳看到﹐也放心了吧?」程少泉對程慧梅說﹕「妳還在嘮

叨﹐說身為大夫的人﹐一生病就非同小可﹐害我考試的書都沒唸﹐就

趕著送藥來。」

    「你胡扯什麼?」程慧梅紅著臉﹐斂起笑容說﹕「是你和方大哥

急著划龍舟的事﹐才火燒似的來探病﹐別推到我身上來。」

    「有嗎?」程少泉和方克明彼此扮個鬼臉﹐一臉無辜地說。

    那對話及程慧梅的嬌羞﹐實實地扎到湘文的心上。她轉頭看二姊

﹐湘秀的臉色極難看﹐但仍保持風度地問﹕「藥?什麼藥?秦大哥自

已是大夫﹐還需要別人來送藥嗎?」

    「是西藥﹐從西洋來的。」程慧梅指指桌上一個灰色小鐵盒說﹕

「聽說不必煎熬﹐一粒粒的﹐一點也不苦。有風寒時﹐只消一粒﹐和

點水吞下﹐病馬上好大半﹐怪神奇的。」

    「沒錯。那些西醫院全用這種藥丸子﹐方便而且效果迅速﹐很有

一套學問。」宗天看著湘文﹐想引她說話﹐於是又問﹕「妳曾住過一

些大城市﹐應該也見過吧?」

    湘文想回答﹐但喉部突然微癢﹐使咳出帶痰之聲。

    「看﹗出門一趟﹐妳又咳了﹐可見病還未全好。」宗天皺眉頭說

﹐然後拿過那個灰鐵盒﹐「這西藥妳拿回去服用﹐會好得快一些。」

    「哦﹗不﹐這是慧梅姊特地給你送來的﹐得之不易﹐我怎麼能拿

呢?」湘文連忙拒絕。

    「就是呀﹗慧梅的一番心意﹐你當面轉送﹐她臉上掛不住﹐我妹

妹也擔不起。」湘秀話中帶著酸意。

    「沒關係﹐我家裡還有。」程慧梅忙大方地說﹕「湘文就先拿去

用﹐我明兒個再給秦大哥送一盒來。」

    「我真的不需要﹐就給湘文。」宗天又對程慧梅說﹕「妳也別再

送了﹐我是大夫﹐說什麼就是什麼﹐別再爭議。」

    芙玉微瞪大哥一眼﹐趕緊出來打圓場﹐把話題岔到龍舟錦旗的事

﹐現場又是熱烈討論。

    湘文以身體疲累為由﹐催著姊姊起身告辭。程家姊弟見狀﹐也準

備離去。

    「湘文﹐湘秀﹐請留步。」宗天在後面叫了一聲。

    大夥全回過頭﹐宗天又加一句﹕「芙玉﹐麻煩妳送一下慧梅和少

泉。」

    芙玉用詢問的神情看他﹐在得不到回應下﹐她只好和克明﹑程家

姊弟往前廳走了。

    「對不起﹐我只是想讓湘文看看我掛好的琉璃草圖。」宗天笑笑

說。

    他領她們繞過屏風﹐後頭是簡單樸實的床被及桌椅﹐除了幾樣奇

特的﹐有玻璃鏡片等的西洋玩藝外﹐最醒目的就是湘文的那幅畫。

    「妳還喜歡這位置嗎?」他很認真的問。「畫都送你了﹐你愛怎

麼擺都行﹐又何必問我們呢?」湘秀說。

    湘文左右瞄瞄。畫在中間的牆壁上﹐睡覺唸書時都可以看見它﹐

那不就等於他日夜在與她對望嗎?

    帶著不贊同的語氣﹐她說﹕「我的畫給你﹐是希望你壓箱底﹐別

掛出來﹐否則一個姑娘家的東西放在男人房中﹐傳出去就難聽了。」

    「我還沒想那麼多呢﹗」湘秀說。

    「我倒不擔心。妳單簽一個『文』字﹐不會有人聯想到的。」宗

天說。

    既是男人的臥房﹐湘文也不想在此待太久﹐很快地便拉姊姊走到

庭院。

    「真的很高興你們來﹐這下子﹐我的痛全好了﹐比什麼仙丹靈藥

都有用。」

    他的話是針對湘文說的。

    「這話恐怕不該對我們說吧?」湘秀並沒有興奮之情。

    臨行前﹐宗天把灰鐵盒子塞給湘文﹐並叮嚀用法﹐交代了好一會

兒﹐才放她們回去。

    沿著小巷到河口﹐一路無言。湘文滿懷心事﹐所以未曾注意到二

姊的沉默。

    經過一座小木橋時﹐湘秀忽然停下來﹐恨恨地說﹕「早知道我也

生一場病﹐看他會不會把我當個人看﹗」

    「二姊﹐妳怎麼了?」湘文暫忘自身的煩惱問。

    「怎麼了?妳還看不出來嗎?秦大哥對慧梅好﹐對妳也好﹐就偏

偏冷落我﹐故意忽略我。」湘秀硬咽地說。

    「他對我不是好﹐只因為我生病……」湘文說。

    「所以我才希望自己也病呀﹗至少病人在他的心目中還有些分量

﹗」湘秀忍不住嗚咽出聲。「二姊……」湘文悵悵然的有口難言。

    「讓我哭哭吧﹗我今天才覺悟﹐等宗天是愚笨的﹐他對我永遠不

會有情﹐愛也不會感動天地的。」湘秀試著淚說﹕「我要將眼睛從他

那兒移開﹐只看自已的路﹐不再執迷不悟了。」

    湘文此刻說同意或反對的話都是不妥﹐只有靜靜地站在橋頭上﹐

轉著手上的灰色鐵盒。

    「芙玉說的沒錯﹐秦大哥會娶慧梅﹐瞧他們一答一唱的﹐不就擺

明了下聘是遲早的事嗎?」湘秀掛著兩行淚又說﹕「我自然是不能再

當傻瓜了。」

    聽這話﹐湘文也不禁感傷起來。宗天和慧梅……不﹗這算好的﹐

宗天一旦訂了親﹐就不會再來打擾她﹐動搖她的意志﹐逼她做失貞失

節﹑言而無信的事情來。可是﹐她心中為何如壘塊沉壓﹐有一種透不

過氣的感覺呢?

    「明天我就叫娘把合好的八字送回去﹐我答應當曹家的媳婦了。

」湘秀擦去最後一滴淚﹐便走下橋去。

    「二姊﹐妳確定嗎?」湘文追著問。

    「秦大哥又不是天底下唯一的男子﹐我可不會為了他﹐跑去削髮

為尼﹐終生不嫁。」湘秀回過頭說。

    這樣說變就變﹐一竅開通﹐迷障全失﹐教湘文又驚訝又羨慕。她

則還在網中﹐不敢要宗天﹐卻又耿耿於心。

    他真會娶慧梅嗎?湘文望望手中的鐵盒﹐在橋的盡頭﹐將它丟入

水中﹐盼所有的煩憂也隨之一併流去。

    在秦家那一頭﹐芙玉送走了所有的客人後﹐便帶著興師問罪的表

情﹐到東廂房去探個究竟。

    宗天正坐在椅子上﹐望著琉璃草圖﹐眼裡嘴角都有著神祕的笑意



    那日在山裡﹐湘文的拒絕﹐讓他的心情跌到谷底。淋了一場雨後

﹐他發誓不再使自己狼狽至此。然而﹐見到她愁倦嬌喘的病容﹐滿腔

的怒霎時都沒有了﹐只剩下憐惜之意。或許是他太衝動﹑太急燥﹐把

她嚇得手足無措﹐連病都出來了。

    師父老說他輕率任性﹐如今面對的湘文﹐又特別謹慎拘謹﹐他怎

麼偏偏去喜歡上這樣的女孩呢?

    上天似乎沒給過他選擇的機會﹐不知不覺中﹐湘文就佔據了他所

有的思緒。

    今天湘文的來訪﹐又重新燃起他的希望﹐看樣子﹐她也不是全然

無動於衷﹐只是需要他更多的耐心……

    突然﹐眼前的湘文﹐變成了芙玉﹐她劈頭就問﹕「大哥﹐你是不

是病昏了頭?竟當著眾人的面﹐把慧梅苦心相贈的藥﹐隨手給了湘文

?她心裡一定很不好受。」

    「我是大夫﹐自然有我的道理。」宗天回答說﹕「湘文身體弱﹐

是比我需要它﹐而且﹐她今天不辭勞苦的來看我﹐我怎麼忍心看她回

去又要大咳呢?當然是要防範一下。」

    芙玉愣了一下說﹕「瞧你左一句湘文﹐右一句湘文﹐好像她是最

重要﹐別人都不相干似的。還有﹐方才她來的時候﹐你一會兒眉開眼

笑﹐一會兒殷勤關切﹐對她好到反常。你是故意的﹐對不對?我知道

你想用這種方式要湘秀死心﹐但也不必做得那麼過分嘛﹗」

    「我不是故意的﹐而是情不自禁。」宗天坦白地說﹕「因為我喜

歡看湘文﹐關心她﹐和她說話。告訴妳實話吧﹗湘文就是我一直在找

的那位姑娘。」

    「什麼?你的心上人竟是她?」芙玉驚愕之餘﹐又說了一句﹕「

怎麼偏偏是她?」

    「不可以嗎?」宗天問﹕「我還正想問妳﹐當初我們想遍了汾陽

城的姑娘﹐妳為何沒提到湘文呢?害我白費了許多功夫﹐還以為自己

真遇上狐仙了。」

    「我真的沒想到會是她。」芙玉仍一臉的震撼﹐說﹕「第一﹐我

們和范家極熟﹐你也常出入他們家﹐我完全忘了你根本沒見過湘文﹐

所以剔除了她的可能性。第二﹐湘文早已訂了親﹐若是沒有﹐她年紀

小﹐也是許給宗義那一輩的﹐怎麼會和我們扯在一塊兒呢?」

    後面幾句話讓宗天聽了逆耳﹐他生氣地說﹕「什麼這一輩﹐那一

輩的﹖﹗湘文也不過比我小六歲而已。再說﹐宗義他行事稚嫩﹐大而

化之的一個人﹐怎麼配得上湘文?妳別亂點鴛鴦譜了﹗」

    芙玉從沒見大哥這麼惡形惡狀過﹐尤其他一向對弟妹極友愛﹐為

了湘文﹐竟可以臉紅脖子粗到這種地步﹐這情形令她一下子說不出話

來。

    「還有﹐妳說湘文年紀小﹐但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賢淑才德不

輸給妳們﹐聰明靈巧更勝一籌﹐她不是還指導你們刺繡嗎?」宗天仍

忍不住激動的說。

    「這也是個問題﹗」芙玉想著就說﹕「湘文不像咱們汾陽的姑娘

﹐她自幼隨她養父母住﹐各方面都很嬌慣。除了讀書﹑畫畫﹑刺繡﹐

其他粗活都沒做過﹐根本不適合當我們秦家的媳婦。」

    「那就我們秦家來適合她﹐我會讓她一輩子都嬌慣。」宗天不假

思索地說。

    「你瘋了?﹗」芙玉捂著嘴說。

    「對﹗我是瘋了﹗我想她想了兩年﹐沒娶到她為妻﹐我永遠不甘

心。」他措辭之強烈﹐連自己也嚇一跳。

    「好﹐別的不說﹐就光她已訂親一項﹐你就無可奈何了。」她憂

慮地說。

    「訂了親也可以解除呀﹗只要她未嫁﹐我都有希望的。」宗天自

信滿滿地說。

    「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你知道湘文訂親的夏家是何方人氏

嗎?」芙玉說﹕「我聽湘秀說﹐那個夏家富甲一方﹐是浙江督軍的親

戚﹐富貴權勢都有﹐湘文嫁過去是少奶奶的命﹐這絕不是我們秦家比

得上的。所以﹐范家不可能解除這個婚約﹐即使湘文肯﹐她爹娘及夏

家也都不會同意的。」

    「我很慶幸現在是民國時代了﹐我們能大聲撻伐這種包辦婚姻的

愚昧﹐高唱婚姻自主。」宗天說﹕「芙玉﹐妳熟知克明﹐因此妳能安

心嫁給他﹐但妳能想像去嫁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嗎?是很恐怖的一件

事﹐對不對?所以我必須去說服湘文﹐改變湘文﹐讓她明白自己的命

運是可以掌握的。」「你確定湘文會聽你的嗎?」芙玉不太有信心。

    「本來我不確定﹐但她今天不是抱病來看我嗎?我猜她對我還是

有些情意的。」他眼中閃著希望說﹕「對﹗我一定要再見她一面﹐好

好說個清楚﹐上回實在是一團糟﹐這次我會很小心理智的。芙玉﹐妳

幫我去約湘文出來﹐好不好?」

    「我……不﹗」她搖著頭說﹕「這種男女私會的事﹐我做不出來

。我即使和克明訂了親﹐也不曾單獨相處過呀﹗」

    「唉﹗有時我真懷疑我們是長在同一個時代。」宗天放軟語氣說

﹕「就算大哥求妳﹐行嗎?我總要問明湘文的心意﹐免得日日在這兒

懸念。萬一她對我無意﹐我也好死了這條心﹐去娶別家的姑娘吧?」

    芙玉想了一想﹐說﹕「好吧﹗不過只此一次﹐下不為例﹐我才不

敢隨便拿奉恩堂的名譽來冒險呢﹗」

    「放心﹐我保證妳年底能風風光光地嫁入方家。」宗天笑著說。

    「誰在乎那個﹗」芙玉輕哼一聲。

    宗天幾乎是手舞足蹈﹐他又能再見到湘文了﹗

    這次﹐他要想出一個萬全之策﹐和命運搏一搏。只要她願意放下

顧忌﹐接受他的愛﹐天底下沒有解決不了的困難﹐最怕的就是不戰而

降﹐這也是他秦宗天最不能忍受的事。

    他會用令人無法抗拒的柔情﹐千絲萬縷地﹐來說服他的湘文﹗

    第五章

    梅雨季節的潮氣﹐讓汾河上游幾戶人家塌了屋子﹐壓傷了人。宗

天忙得沒日沒夜﹐不但龍舟練習沒去﹐連見湘文也挪不出時間。不

過﹐他乾淨又方便的外科手術﹐已獲得父親的默許﹐附近城鎮有較大

傷口的﹐也都會前來奉恩堂縫幾針﹐小秦大夫的聲名地因此不脛而走



    但這種種成就﹐都不如湘文的一個回應及一句承諾。若能與她朝

朝暮暮﹐兩情久長﹐就是教他一輩子待在汾陽﹐他也心甘情願﹐不再

有「雞入籠網」的怨言。

    芙玉被逼得沒辦法﹐只好找湘文。她還特別避開湘秀不在的時候

﹐而且在湘文的房裡好一會兒﹐還開不了口。

    她靜靜的看著在繡龍鳳眼睛的湘文﹐肌膚白裡透紅﹐雙睜隨著光

影流轉﹐舉手投足溫婉秀氣。以前她就覺得湘秀這個妹妹美得教人憐

惜﹐但現在由更客觀的角度看﹐那種美﹐的確足以讓男人粉身碎骨。

    她真不希望自己最敬愛的大哥﹐會陷入情關而難以自拔。

    「瞧﹐眼珠纏些銀箔就有了神﹐比賽那日﹐龍舟就會多了乘風而

飛的感覺。」湘文對她說﹐聲音中有小女孩的嬌﹐也有女人的媚。

    難怪宗天會耽迷至此﹐慧梅和湘文就少了那一股靈慧又純真的味

道。湘文得天獨厚﹐生了個男人及女人都喜歡的容貌及性情﹐使人想

怨也難。

    「湘文。」芙玉輕輕的說﹕「我大哥想見妳。」

    針一斜﹐扎到湘文的手﹐她痛到心扉﹐卻不敢出聲。

    「妳還好吧?」芙玉趕緊問。

    「沒事。」湘文拿帕子按住指頭﹐小心翼翼地問﹕「他為什麼要

見我?他都說了什麼?」

    「他說要和妳談一談﹐希望能說服妳解除婚約﹐嫁給他。」芙玉

照實說。

    湘文的臉臊熱起來﹐她坐立不安地說﹕「他全都告訴妳了?」

    芙玉點點頭。「我也不知道事情怎麼演變成這樣。我和秦大哥才

偶然碰過幾次面﹐他就說出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湘文很急地說﹕

「妳會不會認為是我失了分寸﹐有違禮法﹐才引出他那些怪念頭呢?



    「不﹗湘文﹐我了解妳的為人﹐妳不是那種輕浮的女孩。」芙玉

安慰她﹐「妳現在要怎麼辦?」

    「當然不見他了。」湘文絞著手帕說﹕「我有婚約在身﹐夏家的

人就快來迎娶了﹐若此刻有什麼風風雨雨的﹐我如何向家人交代?」

    芙玉握住她的手﹐想想說﹕「湘文﹐我大哥生得一表人才又年輕

有為﹐對妳更是情有獨鍾。老賈說﹐妳真的對他一點都不動心嗎?」

    多麼危險的問題﹗湘文暗吸一口氣﹐努力控制著臉上的表情﹐反

問﹕「芙玉姊﹐妳和方大哥訂了親﹐還會想嫁給別的男人嗎?」

    「當然不啦﹗」芙玉頓一下又說﹕「可是我們的情形又不同。我

和克明是青梅竹馬﹐彼此熟悉﹐算是有感情的。而妳和那位夏家少爺

根本不認識﹐妳真願意把一生的幸福寄託在他身上嗎?」

    「只要是訂了親﹐一生就決定了﹐有沒有感情都是一樣。」湘文

低聲說。

    「這就是妳的想法嗎?」見她不語﹐芙玉又說﹕「我覺得妳還是

親自對我大哥說比較好﹐他脾氣倔強﹐不太聽人勸﹐若妳不狠絕一點

﹐他是不會斷念的。」

    怎麼狠絕呢?湘文實在怕見他﹐每見一回﹐就愈心向著他﹐他像

一塊磁鐵﹐遠遠的﹐就將她的思緒都移了位﹐再也無法單純貞靜。

    她是有強烈依附他的衝動﹐但後果卻令人不寒而慄。光是那些不

貞不潔﹑三心二意﹑水性楊花﹑私訂終身……等的罵名﹐她就承擔不

起﹐更遑論其他更嚴苛的懲罰了﹐不是嗎?

    * * *

    等他們能毫無阻礙地見面﹐已是探病的十天之後了。芙 玉陪著

湘文到後山﹐還不斷反覆說﹕「我自己也沒什麼主意﹐只覺得這件事

是不對的。我大哥很有說服力﹐妳一定要堅持立場﹐強硬一些﹐否則

是鬥不過他的。」

    鬥?她從來就不想和他鬥啊﹗

    當她看見坐在巨石上笑吟吟的宗天時﹐一股衝動幾乎令她昏眩。

他是那麼的俊逸迷人﹐深情的眼﹐含笑的唇﹐將她帶回了琉璃河畔初

遇時的驚心動魄。

    「湘文﹐妳終於來了﹗這十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只有度日如年能夠形容。」他迎了上來﹐笑容燦爛地說﹕「妳身子

好了嗎?西藥吃了沒有?還咳不咳呢?」

    「都好了﹐謝謝你的關心。」湘文不敢看他﹐努力用平常禮貌的

口吻說﹕「我今天真的不該來。芙玉把你的話都告訴我了﹐而我的回

答是﹐我不能毀棄我的婚約﹐所以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也不要提

那些……嫁娶的事了。」

    宗天的笑不見了﹐臉部一僵﹐彷彿春天罩上了冰雪。他強迫自己

冷靜的說﹕「就這樣嗎?妳甚至還沒開始聽我心裡的話。妳不是來探

我的痛嗎?我以為妳對我有一些起碼的關懷和情意﹐我能夠感覺到的

﹗」

    「探病是湘秀強拉我去的﹐真正對你有情的是她。」她的聲音微

微顫抖。

    稍安勿躁﹐不能再壞事﹐不能再弄得一團糟。湘文只是個十七歲

的女孩﹐自然會害怕﹐但她也應該很容易被說動﹐只要他有耐心﹐和

顏悅色﹐把事情分析清楚﹐她就會不忍心再辜負他的一片深情了。

    「可是讓我動心的只有妳。」宗天發自肺腑地說﹕「感情之事不

能勉強﹐就如同一切事情都有自由意志。湘文﹐妳有權利去反對包辦

婚姻﹐有權利去拒絕嫁一個沒感情的人﹐國法不會判妳﹐家法不會判

妳﹐因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你說的簡單﹐因為它是理論﹐是想法﹐但真正實行起來卻不是

那麼一回事。」湘文搖頭說﹕「它會造成可怕的結果﹐讓我們陷入萬

劫不復之地。」

    「那妳就錯了﹗我走過許多地方﹐看過許多婚約的解除﹐它們不

但沒有萬劫不復﹐而且是一種解脫﹐一種走向幸福生活的前提﹐它早

已成了新中國的一部份。」宗天熱切地說。

    「但它卻不是汾陽城﹑夏家﹑范家﹐還有你們秦家的一部分。」

她穩住情

    緒說﹕「我知道你說的那些事。婚約的解除或許是解脫﹐但也同

時帶來許多的傷害。像夏家人的憤怒﹐我家人的不知所措﹐甚至你家

人因為你捲入所引起的尷尬﹐你都不曾考慮過嗎?」

    「我當然考慮過﹗但這是他們非接受不可的一個新趨勢。我早就

計劃好了﹐如果他們一意頑固﹐我就帶妳遠走高飛﹐離開這是非之地

。」他堅定地說。

    「這……這不成了私奔?」湘文的臉微微發白。

    「私奔或追求幸福﹐隨便妳怎麼說。」宗天看著她說﹕「湘文﹐

我愛妳﹐願娶妳為妻。妳願放棄一切﹐跟隨我嗎?」

    她的心在拉扯著﹐如此痛﹐而拉的人不只是宗天﹐還有死去的養

父母﹐摯愛她的親爹娘。

    「不﹗我無法做出傷害我爹娘的事。如果我失信退婚﹐他們會終

生蒙羞﹐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她用僅存的理智說﹕「而你因一己之

私棄奉恩堂於不願﹐又於心何忍呢?」

    「事情不會到那種地步的。或許夏家也是很明理的人﹐只要妳提

出解除婚約的理由﹐他們說不定會欣然同意。」他有些沉不住氣了﹕

「然後我就可以明正言順地娶妳過門。」

    「夏家不可能會同意的。他們年年催婚期﹐送的是貴重的禮﹐非

常在意這門親事。」她試著說﹕「他們既守信諾﹐我又如何提出退婚

的要求呢?」

    宗天沒想到她小小的腦袋裡﹐竟有這麼多固執的想法﹐像千年樹

的根﹐深深紮進土裡﹐拔都拔不出。

    「反正我說什麼﹐妳都有理由反駁。」他神情沮喪地說﹕「妳東

一句范家﹐西一句夏家﹐為了他們﹐妳真寧願犧牲在封建婚姻下﹐過

著沒有自我的生活

    嗎?」

    「我一直認定自己是夏家的媳婦﹐從來不覺得那是犧牲﹐這些話

都是你說的。我當然有自我﹐我父母教我要守信守義……」湘文感覺

自己快崩潰了。

    「去他的信﹗去他的義﹗」他盯著她﹐強迫她抬頭﹐「看著我﹗

這個有自我的妳﹐是真的快樂嗎?」

    湘文的肩被他抓得好疼﹐心中更添委屈﹐有些失控地說﹕「我本

來是很快樂的﹐但你出現後﹐說這個又說那個﹐弄得我好心煩﹐好痛

苦。我的命運都已經決定好了﹐你為何要來顛覆它﹑破壞它呢?」

    她的反問讓宗天連退好幾步。所謂話如利劍﹐他第一次嚐到被狠

狠刺傷的滋味﹐於是再也顧不得不理智﹑冷靜或任何耐心﹐他激動地

說﹕「弄了半天﹐原來我只是顛覆﹑破壞﹐只是妳的痛苦?所以妳自

始至終都對我無情﹐從頭到尾全是我個人的一廂情願﹑自作多情﹐是

不是?」

    「我……我不懂什麼有情無情﹐我只知道女子有三從四德﹐有女

誡女則﹔而你要我做的事﹐都是為社會所不容的……。」湘文說不下

去了﹐他臉上的悲傷憤怒讓她又難受又害怕﹐淚水不聽使喚的撲簌簌

地掉下來。

    她像孩子一般﹐在古柏樹旁哭著﹐沾溼的睫毛眨著淚凝的眸子﹐

楚楚可憐﹐教人不忍苛責。

    她的硬咽聲聲敲在他耳裡﹐他如消了氣的皮鼓﹐長長地嘆一口氣

說﹕「能說什麼呢?我現在才明白﹐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妳在

封建高牆之內﹐我在高牆之外﹐雖共飲著汾河水﹐共看著扮河日﹐但

卻相差了幾千幾百年﹐永遠無法交流﹐無法溝通。」

    「我……對不起……」湘文覺得好內疚﹐愧於她的落伍﹑守舊﹑

怯弱及不夠勇敢。

    「不﹗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宗天收起臉上所有的表情﹐淡淡地

說﹕「我一向自以為是﹐常一意孤行地去打擾別人的生活。原諒我的

一時忘情﹐我以後再也不會『破壞』妳高牆內平靜的日子了。」

    這不正是她要聽的話嗎?但她不僅沒有放心﹐反而更淚眼模糊﹐

更難以自持地說﹕「不﹐是我不好……我無法對家人狠絕﹐只有對你

狠絕了……」

    「不要再說了﹗既拆不掉高牆﹐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宗天轉過

身﹐捏緊拳頭說﹕「妳不必憐憫我﹐替我難過。大丈夫何患無妻?我

只不過是看錯了人﹐又如何呢?」

    是呀﹗大丈夫何患無妻﹐她又何必傷心欲絕呢?以宗天的堂堂相

貌﹐多少姑娘心儀於他﹐現成就有一個慧梅﹐她怎麼忘記了?

    「妳出來很久﹐也該回去了。」他下了逐客令。

    湘文沒動﹐因為她好疲憊﹐腳如千金重﹐眼睛也看不清楚方向。

    他沒有再趕她﹐兩人各據一方﹐無言地站著﹐任山風吹拂﹐任林

葉楓楓。

    直到等得不耐煩的芙玉尋來﹐步步踏在小徑上﹐才驅走那一份茫

然與寂靜。

    「我該走了。」湘文低著頭﹐不看芙玉﹐只輕輕說﹕「妳在這兒

陪他﹐我自己會回去。」

    她逕自行向來時的山道﹐纖纖的身影如一片落葉﹐彷彿歷經了生

死﹐如此脆弱﹐又如此沉重。

    「妳還不快去陪她?」宗天突然一聲催促﹐「至少要看她平安到

家﹗」

    芙玉立在巨石旁﹐左右為難。後來禁不住宗天嚴肅冰冷的眼神﹐

才匆匆尾隨湘文而去。

    如此一來一去的﹐她這局外人也不知不覺帶著一身濃濃的愁慮了

。即使訂了親﹐將為人婦﹐芙玉發現﹐她對感情的事﹐仍一無所知。

    * * *

    端午佳節﹐戶戶掛上艾草及菖蒲﹐家家飄出粽子香﹐女人趕製香

包﹐男人備雄黃酒﹐整個汾陽城有煥然一新之感﹐但最令人興奮的﹐

是河口的龍舟大賽。

    一大清早﹐汾河兩岸便被各地湧進的人潮擠滿﹐處處鑼鼓喧天﹐

語聲沸騰﹐大家的目光全匯集在河的中心。

    「咚咚咚咚咚……」一條豔青綴藍的船劃浪而過﹐它的旗幟尤其

醒目﹐絳紅面上雙龍交會﹐在烈陽下﹐不斷閃耀著金光銀芒。色彩之

美﹐力量之美﹐還有飛馳在水天之間的美﹐讓人揮汗奮力喊著。

    「加油﹗汾陽城加油﹗扮陽城第一﹗」

    宗天咬緊牙根﹐努力划槳。這一個月來﹐他不是專致行醫﹐就是

賣命練習比賽﹐唯有如此﹐他才能忘卻對湘文求之不得的挫折﹐也才

能逃避家人一聲聲的催婚。

    划吧﹗槳所過之處﹐水若無物﹔他所過之處﹐情也若無物﹐沒什

麼東西可以綁住他﹐他將一飛沖天﹗

    四周的歡呼聲恍如遠方的轟轟滾雷﹐他看見插在水中的黃色錦旗

﹐知道是奪標的一刻。舟裡的槳手都已瘋狂﹐宗天爬上龍頭﹐心跳快

過鼓鳴﹐隆咚隆咚的﹐在他的腦海化成湘文湘文……他的身體騰空而

出﹐手直直向前伸﹐像要抓住某種不可能……

    他的琉璃草﹐勿忘我﹐高牆之內的湘文﹗

    「啪﹗」他拔起了鏢旗﹐揚向天空﹐用力的揮搖﹐以壓去內心的

虛空。

    「我們贏了﹗我們得了汾河南岸的冠軍﹗」有人叫道。

    「再等汾河北岸的冠軍出爐﹐我們就可以一決勝負了。」又有人

說。

    「汾河北岸哪比得上我們﹐對不對?」這回是克明的聲音﹐他還

拍拍宗天的肩說﹕「咱們可有小秦大夫這個福星呢﹗」

    一片歡樂聲中﹐只有宗天一個人是不笑的﹐他板著比平日更嚴肅

的臉孔﹐下船後﹐來到供應茶水的休息區。

    汾陽各家的姑娘﹐全一反平常的閨秀作風﹐花枝招展地又備毛巾

又送茶﹐還可以乘機向心目中的英雄表明心跡。

    芙玉迎向克明﹐湘秀迎向她才訂親的曹少爺﹐而遞給宗天茶水的

是面帶笑容的慧梅。

    在這麼多鶯聲燕語中﹐獨獨缺了一個湘文。她比以往更深居簡出

﹐自從上個月在後山決裂後﹐他一直見不到她﹐連到秦家﹐也是聲影

渺茫。

    她就真的為那個不知是圓是扁的夏訓之﹐守貞守潔到這種地步嗎



    宗天的內心又苦澀又嫉妒﹐忿忿地接過慧梅手中的杯子﹐很粗魯

地灌了一臉一脖子的水。

    「看你渴成這樣﹐小心嗆著了。」慧梅說著﹐又拿來毛巾。

    宗天很用力地擦著臉﹐想抹去眼前的迷霧及痛苦的心情。

    突然﹐有人一掌拍他的背。宗天猛回頭﹐眨眨眼﹐再搖搖頭﹐不

敢相信眼前所見﹐那竟是一年多沒見的季襄﹗

    「好小子﹗你的肌肉硬得像我在挖的礦石。」季襄笑著一張臉說



    「師兄﹗你怎麼來了?」宗天驚喜地說。

    「還有我呢﹗」珣美帶著如花的笑靨出現在他面前。

    「哇﹗人家是『風雨故人來』﹐我則是端午故人來。你們不會是

專程來看我賽龍舟的吧?」宗天開心的說。

    「也算巧的﹐我帶珣美到南京探望她母親﹐回程經過汾陽﹐打算

看看你﹐沒想到是這麼熱鬧的陣式。」季襄說。

    「你們去隴村見過蘊明姊了嗎?她可天天在替你們擔心呢﹗」宗

天說。

    「我們就從她那兒來的。」珣美說﹕「她今天也來看龍舟賽﹐不

過先去城裡找朋友了。」

    「你們這一年是到哪裡去了?沒消沒息的﹐人人都在問我﹐好像

我把你們弄丟似的。」宗天說。

    「你才沒消沒息呢﹗本以為你人回到了汾陽﹐沒料到你老弟一拐

﹐竟到徐州習醫去了。」季襄回他說。「我這人無牽無掛﹐漂流慣了

。」宗天說﹕「你們都好嗎?有沒有躲過曾世虎餘孽的追索?」

    「我們很平安﹐一直在北京附近的浮山挖礦﹐其實離你不遠。」

季襄看看珣美說﹕「曾世虎那班私梟已做鳥獸散﹐現在風聲已過﹐再

也沒有威脅了。」

    宗天看他們兩人對望的眼神﹐深情又親密﹐忍不住說﹕「我猜﹐

我該稱呼珣美一聲嫂子了吧?」

    「我們去年底就拜堂成親了。」季襄一本正經地說﹐一旁的珣美

沒有嬌羞狀﹐但臉仍微微泛紅。

    「哦?妳那麼久才恢復記億呀?」宗天又回到促狹的本性﹐一臉

捉弄人的表情。「她早在我們離開南京那日就恢復了﹐但一直不說﹐

還整了我大半年的時間﹐讓我天天陪小心。」季襄想到那段日子﹐不

禁笑著說。

    「我也沒有一下子就恢復呀﹗總是這兒一段﹐那兒一段的﹐哪能

怪我嘛﹗」

    珣美抗議她說。

    「這一段或那一段﹐還不是全憑妳段小姐的高興?害我最後乾脆

不分真假﹐跟著妳團團轉了。」季襄眼中有著寵愛。

    「嘿﹗想想妳以前讓我吃的苦﹐難道再一次追求我不好嗎?」珣

美嬌嗔地說。

    「嫂子﹐妳這樣說就太不公平了。師兄為了妳﹐也付出許多代價

。妳沒看到去年他以為妳不在人世後的慘狀﹐我都日夜盯著他﹐免得

地做出傻事。瞧﹗我熬夜的黑眼眶至今還在﹐是不是也很可憐呢?」

宗天指指自己的眼說。

    「說了半天﹐結果是你最委屈。」季襄揚著眉說。

    珣美早笑彎了腰﹐斷斷續續說﹕「你這位……秦師弟﹐還是……

這麼幽默﹐風趣。」

    季襄忙扶住妻子﹐輕拍她的背說﹕「妳也別頑皮了﹐當心笑岔了

氣。」季 襄和珣美之間的恩愛﹐是不言而喻的。他們經過種種的生

死淬煉﹐已達到彼此的心靈﹐其中的濃情愛意﹐絕非一般世俗夫妻可

以比擬。

    若是從前﹐宗天會一笑置之﹐如今卻滿心羨慕。他想到湘文﹐那

樣一個頑固保守的女孩﹐別說提到「追求」二字﹐就連聽到一點點相

關的詞句﹐就嚇得門呀窗的﹐一扇扇在你面前關上。

    唉﹗如果她有珣美的開朗及勇氣就好了﹗

    河口一陣衝天歡呼﹐克明走過來說﹕「北岸的冠軍出來了﹐是萊

城隊﹐我們準備和他們爭奪最後的勝利了。」

    宗天忙將季襄夫婦介紹給大家﹐再匆匆對他們說﹕「等我拿到錦

旗﹐咱們再好好敘舊吧﹗」

    宗天和隊友們練筋骨鬆肌肉﹐慧梅又遞上毛巾﹐他看都沒看﹐一

把就圍在脖子上。

    上了龍舟﹐他眼中只有錦旗﹐在水中央﹐如遺世而立的佳人﹐就

像他的湘文﹐沒有人能夠從他手裡奪去﹗

    * * *

    淑佩一舉得男﹐范家得一長孫﹐全家上下無不喜氣洋洋。湘文尤

其疼愛這幼嫩的小姪﹐隨著嫂嫂及奶娘﹐幫嬰兒穿洗餵哄﹐儼然像個

小母親。

    因為她素日乖巧賢慧﹐別人也不覺得她的熱切有任何異樣﹐反而

誇她說﹕「瞧我們湘文這嫻靜模樣﹐誰娶到她大有福氣哩﹗趕明兒個

﹐生個胖娃娃﹐旺夫又旺子﹐自己當少奶奶呢﹗」

    「不必她旺﹐能嫁到夏家﹐命算夠好了﹗」有人替她回答。

    從前湘文聽到這些話﹐一定會羞紅了臉﹐或者走避﹐但她現在對

夏家這話題﹐已無動於衷﹐甚至厭煩。那是她的命﹐以後要過一輩子

﹐又何必此刻說個不停呢?唯 有未嫁的少女期﹐她能有些幻想﹐心

中唸著多情的宗天﹐反覆再反覆﹐為自己的人生留點美麗的回憶。

    那種內外煎熬﹐極端痛苦﹐對他的狠絕﹐也是對她自身的鞭苔。

只有嫂嫂的嬰兒能讓她安靜﹐讓她斷掉一切的妄念﹐安於未來的命運



    這一個月來﹐她形同隱居﹐甚至聽見宗天的名字﹐都要躲得遼遠

的。今天是端午﹐龍舟賽有宗天﹐她自然迴避﹐情願留守在家﹐陪著

未滿月的嫂嫂和姪兒。

    屋內寂寂靜默﹐屋外人聲喧嘩。湘文抱著熟睡的嬰孩﹐由床邊走

到門口﹐再從門口走到床前﹐小小的空間﹐一步步地壓抑內心的聲音



    宗天﹐宗天﹐宗天……一聲一足印……

    她以為這一天會一如平常地過去﹐直到管事的來報﹐說吳校長來

訪。

    湘文忙將姪兒還給嫂子﹐人來到大廳。

    「我以為會在河口看見妳呢﹗」蘊明說﹕「來﹗跟我一塊兒瞧熱

鬧去﹐還有一個人特別想認識妳。」

    「是誰?」湘文迷惑地問。

    「是璇芝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學生段珣美。」蘊明微笑地說。

    珣美?是寧姊姊……哦﹗不﹐是璇芝口中逃家私奔的那位傳奇人

物。

    湘文問﹕「你們查出她的下落了?」

    「說來也巧。年初的時候﹐牧雍為了做一篇研究到浮山去﹐結果

碰到了季襄﹐也就是珣美的丈夫﹐兩人一談﹐妻子竟是故人﹐所以就

重逢了。」蘊明說。

    「珣美結婚了?是不是嫁給唐老師呢?」湘文又問。

    「就是唐季襄。」蘊明拉著她的手說﹕「快來吧﹗我還趕著去看

汾河南北岸的冠軍賽呢﹗」湘 文有些遲疑﹐但蘊明是客﹐河口又有

她耳聞已久的珣美﹐實在難以拒絕。

    再說﹐人群熙攘的場面﹐要錯開宗天﹐應該很容易吧﹗

    全城的人都擠到河口看龍舟賽﹐反倒街上行人稀少﹐她們穿過小

巷弄﹐隨著歡鬧聲來到汾河畔。

    一波波的群眾﹐使湘文幾乎看不到河面﹔耳旁的議論紛紛﹐也成

了嗡嗡鳴響。

    這種大場面﹐她不必太擔心會撞見宗天了。

    蘊明牽著她的手﹐前後繞來繞去﹐快到供茶處﹐她看到湘秀及慧

梅﹑芙玉那些姑娘會的姊妹們﹐本想止步不前﹐但蘊明也停下來﹐指

指她的左方說﹕「那位就是珣美。」

    一個明眸皓齒﹐有著及肩短髮的女子﹐聞言回頭。她極甜美活潑

﹐眼眸流轉中閃著慧黠的光采﹐她一見湘文﹐便展開笑容說﹕「先別

說﹗妳是湘文﹐對不對?哇﹗妳和璇芝說的一模一樣﹐像個精緻易碎

的瓷娃娃﹐而且是上好的白玉瓷。瞧﹗這皮膚嫩得可以掐出水﹐眼睛

又可以汪出一潭湖來呢﹗」

    湘文驚訝地看著她﹐多熱情的人呀﹗她和璇芝如此不同﹐一個是

太陽﹐光芒四射﹔一個是月亮﹐清明寧靜﹐但卻都是充滿生命力的女

子。

    「珣美姊﹐妳好。」湘文壓下心中的激動﹐很有禮貌地招呼。

    「可是我沒想到妳那麼年輕。」珣美繼續說﹕「我見過妳送璇芝

的淺紫夾襖﹐還有那對鴛鴦繡忱﹐真比外面繡坊的還要好。」

    「可不是。我家裡最好的襖子旗袍﹐全是湘文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蘊明同意地說﹕「我還很想叫她到隴村學堂來教女紅呢﹗」

    「我沒有那麼好啦﹗」湘文被誇得臉紅說﹕「如果珣美姊不嫌棄

的話﹐我也可以替妳做幾件衣棠。」

    「我高興都來不及﹐怎麼敢嫌呢?」珣美想想又說﹕「不過﹐妳

再三個月就要當新娘了﹐準備自己的嫁妝都來不及﹐怎麼好意思再叫

妳忙我的呢?我心領就是了。」

    珣美的坦誠率直﹐讓湘文好喜歡。她急急地說﹕「不﹗不﹗一點

都不忙﹗呃﹐這樣好了﹐我正好裁了一件夾襖﹐月牙色的﹐有琉璃草

花的結釦﹐本是打算給璇芝的﹐不如送給妳好了。」

    「月牙色﹐琉璃草都是我最愛的﹐可是那原是屬於璇芝的﹐不太

妥當吧﹖」

    珣美遲疑地說。

    這時﹐一旁與人聊天的季襄﹐聽到「琉璃草」三個字﹐覺得好生

耳熟﹐但一時又想不起在何處聽過。

    珣美替丈夫和湘文做了介紹。

    湘文初見大名鼎鼎的唐季襄﹐果真是有不同的英姿氣度﹐與珣美

是天生一對。但他那過嚴肅的神情﹐讓湘文有些害怕。

    她小聲地問候過﹐又把眼光轉回珣美﹐就方才的問題說﹕「也許

這是最好的。璇芝六月底就要隨夫婿到美利堅國﹐我九月就要去宿州

﹐見面的機會極微小。我一直愁著夾襖送不出去﹐如今妳來了﹐不是

上天的巧妙安排嗎?」

    「妳和璇芝身材相當﹐又情同姊妹﹐誰穿不都一樣嗎?」蘊明幫

腔說。

    「好吧﹗那我就不客氣囉﹗沒想到我這趟還是來對了﹐撿了我們

翰林小姐的便宜。」珣美笑著說。

    如雷的歡呼聲打斷她們的談話﹐原來是冠軍決賽已經開始了。

    季襄幫她們幾位女士找了個居高臨下的位置﹐湘文可以看到白浪

中兩條長長的龍舟﹐而且一眼就認出坐在首位的宗天。

    他頭纏白巾﹐身穿白背心白棉褲﹐襯著肌肉的強壯黝黑﹐那划槳

的奮力﹐忘我的專注﹐她都能夠感受到。突然﹐人聲逝去﹐藍天渺遠

﹐川流不再﹐舟不成舟﹐只有他﹐無聲無息地在她眼底﹐傾起身﹐俯

向龍首﹐伸手向那錦旗……那一瞬間﹐湘文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心痛。

她彷彿看見濺溼他的河水﹐他滲出的汗﹐他出力而扭結的青筋﹐他內

心的渴求……好沉﹐好重﹐儘管他摘下錦旗﹐贏得眾人的瘋狂歡呼﹐

她依然被壓得不能動彈。

    「我們汾陽贏了﹗」有人高喊著﹐「汾河南北各城得在咱們普濟

寺前﹐擺三天的流水宴席和唱一個月的戲﹗」

    湘文站著﹐總算回復正常的呼吸。她感染不到四方興奮的情緒﹐

只有珣美如陽光般的笑容﹐能牽引她一些歡愉。

    剛獲勝利的汾陽壯士上岸了﹐鄉親們紛紛迎上去﹐但仍不忘讓路

給那些送茶送毛巾的姑娘們。

    她先看到克明﹐由芙玉歡迎﹔再來是宗天﹐眾人推過慧梅……湘

文的心狠狠地被刺了一下﹐但﹐有什麼好難受的?是她選擇了離開他

的生命﹐就沒有權利再介意或眷戀。

    是呀﹗離開。這繁華盛景不是她該留之地。正當湘文退後一步﹐

宗天卻朝她的方向是來。

    她被釘住了﹐眼看他逐漸靠近。因為長期的戶外運動﹐他的斯文

在黝黑精壯中消失﹐雙眼更銳利放肆﹐加上未理的淡淡鬍鬚﹐使他整

個人變得粗獷﹐更具力量。

    她所面對的﹐彷彿是個陌生人﹐這純然陽剛的男子﹐使她不敢相

信﹐他曾苦苦懇求﹐而她竟有能力傷害他。

    宗天的臉上充滿著自信與笑意﹐直到眼眸觸及她﹐一切都僵掉暗

去。是許久不見的湘文﹐他像要將她生吞活剝似地瞪視她﹐不看痛﹐

看了更痛﹐恍如某種詛咒。

    「真是一場精采的比賽。」季襄讚賞地說。

    「比起師兄的冒險﹐不過是雕蟲小技而已。」宗天的聲音失去了

爽朗。

    原來他們是舊識﹗湘文忍不住抬頭望了宗天一眼﹐他的視線捕捉

住她﹐冰冷得叫人打顫。

    「哈﹗我想到了﹗」季襄突然拍掌說﹕「難怪我覺得『琉璃草』

似曾聽過﹐我記得你有這麼一條手帕。」

    「沒用的東西﹐早丟了。」宗天簡短地說。

    「哦?」季襄察覺出宗天怪異的語調。

    湘文恨不得能插翅飛走﹐他就要當她是陰霾晦地﹐當她是一世的

冤仇嗎?

    幾個姑娘走過來﹐包括芙玉及慧梅在內。宗天的態度立刻明顯的

改變﹐回到了原有的談笑自若及翩翩風度。

    湘文難堪得差點掉淚﹐在進退不得的情況下﹐是湘秀替她解圍﹐

帶她離開這不屬於她的地方。

    先前清楚的話﹐此刻都茫然了。活了十七載﹐湘文第一次明白﹐

拒絕人很痛苦﹐但被拒絕的滋味更是千百倍的椎心刺骨。

    唯一可讓她安慰的是﹐他有慧梅﹐一個可以償替她﹐帶給他快樂

的女子。

    * * *

    看完熱鬧﹐在回隴村之前﹐蘊明和珣美去范家向湘文道別﹐季襄

則隨宗天上山﹐去探望守藥圃的德坤。

    一路上。宗天談論依舊﹐但季襄老覺得他的眉頭深鎖﹐於是問﹕

「你不太快樂﹐是不是奉恩堂給你太大的壓力?」

    「行醫永遠不會給我壓力。」宗天淡淡地回答。

    「那還有什麼事呢?這次你的變化太大了﹐使我不得不過問。」

季襄的語氣滿含關心。

    「變化才好呀﹗人若不變﹐則是一灘死水﹐永遠不會有進步。」

宗天打哈哈地說。

    這一來﹐季襄更覺得事有蹊蹺﹐想再深入探尋﹐宗天就開始滿嘴

的藥草名。到 了長長的竹籬前﹐他更指著滿園的奇花異草說﹕「忽

冬﹑紫背鹿銜草﹑賜米草﹑青箱子﹑著手香﹑魚腥草……還有高大的

銀杏樹。」

    德坤被聲音引了出來﹐看見來客便說﹕「季襄﹐是你呀﹗稀客﹗

稀客﹗」

    「師祖。」季襄恭恭敬敬他稱呼。

    「閉門家中坐﹐徒孫天上來。這還多虧我那愛收徒弟的兒子。哈

﹗哈﹗」

    德坤高興地說﹐並引兩人入內。

    混合的青草藥味充斥在寬敞的空間內﹐向北的牆堆滿了醫書﹐由

古老的素問﹑靈樞﹑黃帝內經﹑神農本草經﹑傷寒論……到近代的本

草綱目﹑醫宗金鑒﹐無所不包。

    幾個紅泥小爐以不同火候﹐滋滋熬著藥材。桌上一排瓷缽﹑陶罐

﹐甚至洋玻璃瓶﹐標著娛蛻﹑斑鰲﹑砒霜﹐川烏﹑雷公藤﹑蠍子等名

稱。

    「爺爺﹐我不是叫你別碰這些劇毒之物嗎?」宗天一看﹐臉色大

變說﹕「一個不小心﹐可是致命的﹗」

    「小伙子﹐注意你說話的態度﹐我吃的鹽可是比你吃的飯還多。

」德坤馬上以教訓的口吻說﹕「對我們習醫的人而言﹐自然萬物﹐沒

有毒或不毒之分﹐只有有效或無效之別。還記得我告訴你的故事嗎?

華佗由觀察蜘蛛﹐而解了黃蜂之毒﹔孫思遨由鸛鳥﹐而找到治風濕的

『老鶴草』。天地形成﹐有一物﹐必有另一物剋之。」

    宗天聽到最後兩句﹐若有所思﹐沉默不語。

    「師祖說的是。我雖不習醫﹐但在練武及從事革命工作時﹐鴻鈞

師父也常拿這些故事教訓我﹐甚至對我的科學研究﹐也有莫大的啟發

。」季襄試著緩和氣氛。「沒錯。中國之學﹐古博精深﹔西洋之學比

之﹐不過是一稚嫩嬰孩而已。」

    德坤心情一好﹐又問﹕「方才聽送飯的夥計說﹐你帶了新娘子來

了?」

    「對﹐她等一下會上山向師祖請安。」季襄說。「很好﹗很好﹗

」德坤疊聲說﹐又轉向宗天﹕「你師兄都成親了﹐你怎麼一點動靜都

沒有?」

    宗天愣愣的﹐一時沒反應過來。

    這完全不像平日敏捷靈活的宗天。季襄半玩笑地說﹕「他這娶妻

病﹐恐怕要琉璃草才治得好。」

    「琉璃草?我不知道這玩意見還能治病?」德坤很認真地問。

    「宗天是對一個會繡琉璃草的姑娘犯相思。」季襄笑著說。

    「師兄﹐我說過﹐我早丟了那帕子了﹗」宗天抗議道。

    「犯相思?那八成是程家的姑娘慧梅。」德坤興致很高地說。

    「爺爺﹐我並不喜歡慧梅﹐你們別老把她推向我﹐讓大家都難堪

。」宗天說。

    「我猜是范家的姑娘。」季襄隨口猜著。

    「范家?是湘秀?不會吧?當初宗天死說活說都不要﹐人家現在

都準備嫁啦﹗」德坤不解地說。

    「我只曉得范家有個湘文。」季襄又說了一句。

    「不是湘文﹗湘文早訂親了﹗」宗天急忙說﹐舌頭差點打結。

    這反應又太過度了﹗季襄對男女之情一向不甚敏銳﹐他提琉璃草

或湘文﹐並非真的有所聯想﹐只是想開開宗天那條手帕的玩笑而已。

    瞧師弟那一臉的氣急敗壞﹐季襄乾脆捉弄到底說﹕「訂親算什麼

?可以搶親呀﹗瞧﹐珣美本來也不是我的﹐我還除去了她的未婚夫呢

﹗」

    搶親?宗天的耳朵陡地豎了起來。

    「說得好﹗搶親可刺激啦﹗幾代前﹐我們地方上還有這種習俗﹐

這城搶那城﹐那城搶這城﹐熱鬧可不輸給龍舟賽哩﹗」德坤老頑童般

地說。

    「這……這不犯了法紀嗎?」宗天吶吶問。

    「犯什麼法?你搶我的﹐我搶你的﹐生米煮成熟飯﹐還能計較嗎

?有些城還因此由仇家變成親家呢﹗」德坤愈說愈起勁﹐形容也愈誇

張。

    說者無心﹐宗天卻聽者有意。搶親?他先前怎麼沒想到這種方法

呢?

    湘文年紀輕﹐保守﹑顧家﹐又如此頑固﹐解除婚約不成﹑私奔不

成﹐就只剩下搶親一條路了。

    從汾陽到宿州﹐長途漫漫﹐要湘文「失蹤」並不難﹐他絕對不能

眼睜睜地看著她成為別的男人的妻子﹗

    他心中開始有了計劃﹐臉也恢復笑容﹐適時地加入德坤和季襄的

高談闊論。

    他那興沖沖的模樣﹐似乎又回到正常的宗天了﹗

    第六章湘 秀在中秋節的前三天嫁了。

    月還尚圓﹐范家又急急籌備湘文的婚事。布匹堆地﹐箱籠依牆﹐

金銀匠漆畫工日日穿梭。遠在杭州的蘇照圭已來信催趕﹐希望湘文先

到舅舅家﹐上父母墳﹐除去三年的孝﹐在滿十八歲那日完成終身大事



    「我這等於是幫自己和么弟嫁女兒﹐馬虎不得﹗」范申亭常四處

宣稱。

    湘文大概是唯一不受喜氣影響的人。她每天關在房裡﹐想著與宗

天的幾次相會﹐想著他在汾河畔那絕情的眼神﹐直到整個人傷心昏沉



    只有一次﹐她跑遇過廊﹐衝過庭院﹐氣喘沖沖地到母親的房間﹐

沒站定便問﹕「娘﹐我可不可以不嫁給夏訓之呢?」「傻姑娘﹐妳當

然是要嫁給他。」香華抬頭說。

    「如果我不嫁給他﹐會有什麼後果?」湘文撫著心口問。

    香華以為她是小女孩的害怕心態﹐便故意沉著臉說﹕「那夏家準

會派官兵上門要人﹐我們還會挨告呢﹗」

    「哦﹗」湘文輕輕地應了一聲。

    香華放下手中的帳本﹐想給女兒一些安慰﹐解一解她將為人婦的

傍徨﹐卻發現她已離去﹐就如來時一樣突然。

    湘文滿腦子「挨告」二字﹐若她提出要嫁給宗天﹐他豈不是要背

上「誘拐」

    的罪名?

    從那日起﹐她便開始安靜下來﹐一有空閒﹐就繡他委託的帕子。

或許他已忘記﹐但她仍專心一致在那隻欲飛的蒼鷹上。

    靛藍的絲線﹐比琉璃草的花兒更深﹐繡著繡著﹐額前的髮斷落﹐

她乾脆連髮絲一併繡入。

    鷹身更暗﹐恰恰掩去她滑落的淚水。

    臨到杭州前幾日﹐湘文約了芙玉﹐想送還繡好的帕子。

    「這妥當嗎?我大哥現在心已平靜﹐這條手帕會不會又惹出麻煩

來?」芙玉面有難色的說。

    「既已平靜﹐就更不用怕了。」湘文壓抑著苦澀說﹕「這原是個

的東西﹐我留著才糟糕﹐不是嗎?」

    「也有道理。」芙玉緩緩點頭說。

    「秦大哥準備和慧梅姊訂婚了吧?」湘文仍管不住自己嘴巴地問



    「大概快了吧﹗」芙玉樂觀地說﹕「他最近猛跑南方﹐比較沒時

間談這方面的事﹐不過他曾向我娘保證﹐十月一定會娶一房媳婦回來

。」「那就是確定了。我看方大哥的新居都蓋好了﹐就等著妳過門。

」湘文保持著微笑說。

    「別提我﹐妳可比我還早呢﹗」芙玉說﹕「讓我瞧瞧妳的聘禮﹐

聽說夏家有錢有勢﹐手筆大得嚇人。」

    湘文從沒有在意過這些東西﹐只隨芙玉在一屜又一屜的金銀珠玉

間邊欣賞邊讚嘆。

    她心所繫念的只有那條帕子﹐有他的手澤及味道﹐有她的青絲及

惆悵﹐化成言語﹐就那麼一句––

    還君羅帕雙淚垂﹐恨不相逢未聘時。

    * * *

    湘文九月底到杭州﹐由父兄護送﹐隔幾日﹐范申亭先回北方﹐留

范兆青照應妹妹到婚禮之日。

    這是她童年成長的地方﹐瀲瀲西湖更常在她的夢裡出現。然而﹐

山依舊是山﹐水依舊是水﹐她已成了滿懷心事的小婦人。

    十月初﹐照圭﹑范兆青和她一行三人﹐乘舟經琉璃河﹐到盡頭的

山丘祭掃。

    四處一片清秋蕭索﹐草枯白﹐葉落盡﹐眼中飲著淡淡的淒涼。湘

文立在船頭﹐憶起與宗天的初遇﹐那時正是春風雨露之時﹐也在這河

畔﹐琉璃草開了遍地的花﹐濃濃的藍﹐深似大海。

    如今花謝草荒﹐一切人事全非。她腦中浮現了「西廂記」中長亭

送別的一首曲兒––

    碧雲天﹐黃葉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

    總是離人淚。

    離人淚呵﹗離了父母﹐離了家鄉﹐離了青春無憂的少女

    歲月﹐更離了心上牽掛的人。她 淚眼矇隴﹐一路到了養父母的

墳前﹐更是悲泣不止。

    能抗議什麼呢?十年前決定的婚事﹐今日縱有千百個不願的理由

﹐面對兩塊石碑﹐卻一樣也說不出口呀﹗

    「湘文﹐擦擦淚﹐別哭壞身子了。」范兆青一旁勸著。

    「難得妳有這份孝心﹐還顧念著養育之恩。過幾天﹐妳嫁到夏家

﹐他們能夠含笑九泉﹐我也算不負所託了。」蘇照奎說﹕「起來吧﹗

妳的親生父母還健在﹐又是要當新娘的人﹐不宜哭太久﹐免得折了福

份。」

    尚未過午﹐他們就沿著小山路回到渡船口。兩個男人腳程稍快﹐

湘文提著竹籃跟在後面。

    突然﹐遠遠傳來一陣馬蹄聲﹐他們一方面奇怪有人會取道這荒山

野徑﹐一方面停下來﹐準備讓路。

    三匹馬在滾滾煙塵中﹐座上的人一式黑衣打扮﹐臉罩黑巾﹐帶來

一股肅殺的氣息。

    「啊﹗土匪﹗」范兆青驚聲大叫。

    湘文還來不及聽全﹐馬已到她的前面﹐一雙粗壯的手將她攔腰抱

起﹐一下子天地旋轉﹐景物換移。馬背一起一伏﹐那人一前一後﹐她

像舟遇大浪﹐什麼都抓空﹐只有無盡的疼痛與暈眩。

    「湘文﹗」范兆青在後頭追趕著喊﹕「湘文……」

    她勉強由那人腰間的空隙看出去﹐兩騎亦疾馳在左右﹐哥哥和舅

舅奔跑的身影愈來愈小。

    這群土匪不劫財﹑不殺人﹐竟只搶了她?

    湘文開始掙扎﹐擄她的人並未制止﹐只專心在韁繩上﹐直到馬步

踉蹌﹐噴氣長嘶﹐他才叫﹕「不要亂動﹗」

    她愣住了﹐好熟悉的聲音呀﹗混亂中﹐她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

。轉 個彎﹐馬往山坡地走﹐速度也稍慢下來。湘文傾到那人懷裡﹐

總算能分清楚前後左右。她努力在馬背上坐穩﹐一抬頭便正對那人的

臉。

    黑頭巾﹐黑面罩﹐只留一雙眼﹐而眼的周圍塗了一團濃濃的炭黑

﹐猛地一看﹐還真像山中的魍魎鬼魅。湘文尖叫一聲﹐昏了過去。

    「怎麼?嚇昏了?」右邊坐騎上的人問。

    抱她的人點點頭﹐挪出一手﹐將她偎在自己的胸前﹐兩人緊緊貼

著﹐彷彿一場溫柔又舒適的夢。

    * * *

    三人用迂迴的方式繞了一段遠路﹐才到溪邊的草屋。宗天將湘文

輕輕地安置在床上﹐她尚未清醒﹐蒼白的臉上﹐眉毛蹙得如同兩片嘆

息的柳葉。

    「哇﹗這范姑娘果真是國色天香﹐怪不得咱們秦師兄會朝思暮想

。」外號小潘的年輕男子脫下面罩說。

    「那當然﹗能讓我們師兄動心的姑娘﹐能不有傾國傾城之貌嗎?

」另一個叫水龍的說。

    「你們兩個嘴巴閉緊一些。」宗天嚴肅地說﹕「快換下衣服﹐出

去打聽一下狀況。千萬要小心﹐知道嗎?」

    小潘和水龍應命而去。這兩個小師弟很講義氣﹐這幾年來南北走

動﹐彼此結下深厚的情誼。當時提出搶親之議﹐他們立刻義不容辭地

鼎力相助。

    屋內恢復安靜﹐宗天走回床前﹐愣愣地看著湘文。

    此刻他仍然不敢相信﹐他能完完全全地擁有她﹗經過多少年的追

尋﹐經過數個月的煎熬﹐原本以為遙不可及的星星﹐在一場快馬加鞭

的馳騁中﹐就輕易地落到他手上﹗

    他癡癡地凝視她﹐如此秀美﹔緩緩地觸碰她﹐如此細緻。第一次

﹐他離她如此之近﹔第一次﹐她不再閃避﹐不再拒絕﹐靜靜地讓他看

個夠。他 對她的感情澎湃不絕﹐常令他自己都驚訝不已﹐或許是前

世之緣吧﹗帶到今生來﹐變成欲罷不能的愛戀。

    回想這些日子來﹐搶親由最初的念頭﹐發展成非做不可的行動。

他四處聯絡兄弟﹐勘查路線﹐時間愈迫近﹐他的心意就愈明確﹐絕不

容許自己有絲毫的猶豫。

    不過﹐一切的計劃還是差點毀於一旦。因為中秋前夕父親出診﹐

不小心滑了一跋﹐躺了大半個月﹐在這情況下﹐宗天當然走不開﹐在

心急如焚時﹐他只好向爺爺透露有關搶親之事。

    「搶親?」德坤聽了十分震驚的說﹕「你又不是討不到老婆﹐何

苦要用搶的?」

    「爺爺﹐我心中只有湘文﹐別的女人我都看不上眼。」宗天說。

    「你這麼做﹐我們怎麼向范家交代?你……你爹娘一定會氣個半

死﹗」德坤神色凝重地說。

    「就像您先前說的﹐生米煮成熟飯﹐還能計較嗎?」宗天再加點

威脅的語氣說﹕「我這生除了湘文﹐絕不娶其他女子。如果她嫁給別

人﹐我就打一輩子光棍﹗」

    在好說歹說的磨功之下﹐德坤終於同意助他一臂之力。宗天就以

爺爺要他去南方採藥草的金牌箭令﹐順順利利地離開了汾陽。

    其實﹐能讓他那麼決絕地說出「非湘文莫娶」的話﹐還是因為她

為他繡的那一條蒼鷹帕子。

    原先他對她的心完全捉摸不定﹐甚至覺得她冷漠無情﹐思想停留

在百年之前﹐個性幼稚不成長﹐她那言語舉止間的靈氣聰慧﹐全是虛

假﹐全是誤導。

    但在看到手中那栩栩如生的蒼鷹﹐在知曉那針針線線中有她黑柔

的髮絲時﹐他激動不已﹐才明白她對他也非全然無情﹐欲意奪她之心

就更回不了頭了。

    他的手移到她的髮辮﹐她突然驚覺﹐眼睛慢慢張開。湘 文最先

進入意識的是好多竹﹐竹的牆﹐竹的樑﹐竹的床……然後她億起了奔

跑的馬。

    馬?她猛然轉頭﹐看到一個人笑吟吟的﹐眼眶還有淡淡的黑影﹐

竟是宗天﹗她是不是在作夢?湘文急忙爬坐起來﹐一動之間﹐全身痠

疼。

    她顧不得散骨似的不適﹐慌忙問﹕「你……你怎麼在這裡?那…

…那班土匪呢?」

    「土匪?」宗天笑出聲來﹐「我就是那土匪﹐搶的財寶就是妳﹗



    「你搶我?」湘文更震驚﹐也更迷糊了﹐「可是為什麼要搶我?

你不是已經好了嗎?芙玉說﹐你已經打算娶慧梅了﹐而你氣我﹑恨我

﹐早把我丟到腦後﹐不是嗎?」

    「我是氣妳﹑恨妳﹐但我也依然愛妳。」他直視著她說﹕「妳現

在終於了解了吧?我秦宗天絕不是一個輕言放棄的人。」

    過了驚嚇﹐過了震撼﹐她逐漸面對這一切﹐但內心同時生出另一

種恐懼。

    她顫顫地說﹕「你……你知道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嗎?」

    「所有的後果﹐我都想過了﹗」宗天表情不變地說﹕「妳的家人

會很焦慮﹐夏家人會很憤怒﹐他們會佈下天羅地網來抓那個搶妳的土

匪﹔而我們﹐則是有家歸不得﹐必須流浪天涯﹐直到事情平息了﹐才

能再見到親人。妳想說的是不是這些?」

    他雙手握住她的﹐她嚇一跳﹐微微抗拒﹐往床裡坐﹐再用充滿惶

恐的聲音說﹕「你真的不顧念你家人的傷心嗎?你爺爺的年紀這麼大

了﹐你父親一心想把奉恩堂交給你﹐你能夠一走了之嗎?」

    「在我決定搶親時﹐就管不了那麼多了。我並非不孝不義之人﹐

但是﹐湘文﹐這是我唯一能擁有妳的機會﹐錯過這一次﹐那真是一輩

子的遺憾﹐終生的惆悵了。」他再度抓住她﹐幾乎用懇求地說﹕「報

親恩有來時﹐但妳我卻只有這一刻。湘文﹐我們的未來全看妳了﹗照

著妳的心意走﹐告訴我﹐妳願意隨我天涯﹐比翼雙飛﹗」「我……」

她咬著唇﹐兩行淚垂落在他們緊握的手上﹐「我……我心好亂…不知

道該怎麼辦?」

    「妳知道的﹐因為妳心裡也是對我有情的﹗」宗天由懷中掏出那

條帕子說﹕「妳瞧﹐妳繡的蒼鷹就是一個明證。妳捨不得我﹐所以在

用藍絲線時﹐也同時纏上妳的頭髮﹐就是想與我一起廝守﹐一起飛翔

﹐不是嗎?」

    「我沒那個意思。我只覺得對不起你﹐不能回報你的深情﹔又怪

我自己沒有勇氣﹐讓你痛苦……髮絲只是歉疚﹐只是懷念……」她說

不下去了。

    「湘文﹐妳說了一堆『只是』﹐其實那就是愛﹐妳懂嗎?」他說



    「不﹗我不懂什麼叫愛……」她搖頭﹐又哭了。

    他輕輕抹去她的淚水﹐溫柔地問﹕「那麼﹐妳說﹐妳對夏訓之有

過這種『歉疚』的感覺嗎?」

    「我對他沒有印象﹐怎麼會有感覺呢?」她淚眼模糊地看著他說



    「這就對了﹗」宗天說﹕「我也不許妳對他有那種感覺﹐更不希

望妳對他的感覺超過我﹗」

    湘文感到極其疲倦﹐那些你的我的他的﹐就像一團團絲線﹐處處

在打死結﹐她喃喃地說﹕「我這樣『失蹤』﹐生死不明的﹐我爹娘一

定很難過﹐尤其是我娘……」

    「湘文﹐妳老顧念妳的家人﹑夏家人﹑我家人﹐為什麼從不顧念

我呢?」

    他擁她入懷﹐在她耳旁說﹕「為自己而活吧﹗去掉封建的高牆﹐

解除八股思想的桎梏﹐做個有血有肉的人。唯有妳真正幸福快樂﹐妳

爹娘才有永遠的歡笑可言。」

    他的膀臂是如此有力﹐又如此溫暖。那一瞬間﹐所有的羞澀不安

都消失在某個角落﹐彷彿她和他的耳鬢廝磨是天經地義﹐和他的肌膚

相親是理所當然。

    她如一條迷途已久的舟﹐划入屬於她的港灣。

    「反正你是不會放我走了﹐對不對?」她低聲間。「放妳走絕對

不在我的計劃之內。」宗天輕輕一笑﹐「妳放心﹐我不會讓妳後悔的

。我對未來已有完整的打算﹐我們先到上海結婚﹐再找個有山有水的

地方﹐我行醫﹑妳刺繡﹐咱們可以過神仙眷侶般的生活。或者徐州也

不錯﹐我在那裡待過一年﹐認識醫院的傳教士……」

    湘文靜靜的聽著他敘述﹐由求婚及私奔的提議﹐到今日的搶親之

舉﹐說實在的﹐她還不是很了解他﹐只知道他聰明﹑積極﹑勇敢﹐是

男人中的男人﹐是女人傾慕的對象。

    但他到底愛她哪一點呢?她有疑惑﹐卻不敢問。

    * * *

    幾個時辰過去﹐湘文漸漸習慣宗天在她左右﹐他們能夠如朋友般

聊天﹐也能夠像愛侶般對話。

    這段時間﹐是湘文有過的最美妙經歷。

    太陽落在山後﹐暮色由窗中漫進。外頭幾隻鳥雀飛起﹐宗天到門

外探探﹐看見水龍由小徑跑來。

    「怎麼樣?外面的情況如何?」他急急的向前問。

    「不太好。他們到警察所報案﹐還四處張貼尋人告示。」水龍喘

一口氣說﹕「你為什麼沒告訴我﹐你搶的新娘和盧督軍有關?」

    「這有何差別?」宗天不在意地說。

    「差別可大啦﹗」水龍面色嚴肅地說﹕「這位盧大帥有的是槍枝

大砲﹐他的話就是法律﹐你今天搶了他外甥的新娘﹐不是在太歲爺頭

上動土嗎?」

    「別擔心那麼多﹐他抓不到我們的。」宗天自信滿滿地說。

    「你別太樂觀。現在他們已經派出警察﹐封鎖水路各個通衢要道

﹐務必要找到新娘。我看﹐你大概連這座山都出不去了。」水龍依舊

愁容滿面。湘 文聞聲出來﹐恰好聽到這一來一往的對話﹐臉嚇得煞

白﹐扶著門框問﹕「警察都來了﹐怎麼辦?萬一他們抓到你……」

    「不會的﹐我們明天一早就離開這裡。」宗天走過去﹐攬住她說

﹕「他們封鎖水路交通要道﹐我們就自己走出路來。我闖蕩江湖多年

﹐這一點阻礙還難不倒我。」

    他說得輕鬆﹐但湘文仍是滿腦子他被擒後的慘狀﹐表情僵硬極了



    突然﹐遠處有腳步聲響起﹐而且似乎不只一人。宗天機警地將湘

文推入門內。

    水龍望兩下說﹕「是小潘啦﹗」

    然而﹐進到眼簾的﹐除了小潘﹐還有一個是他們很意外見到的人

﹐就是三個人的師父秦鴻鈞。

    秦鴻鈞的一張臉非當地難看﹐整個嘴角下垂﹐很明顯的火冒三丈

。一旁的小潘則唯唯諾諾﹐一副已經被修理過的樣子。

    宗天還來不及招呼﹐健步如飛的秦鴻鈞就一巴掌過來﹐打得他往

後退﹐嘴角滲出血絲。

    「我這一掌是以叔叔的身份﹐代替你爺爺及父親教訓你的﹗」秦

鴻鈞氣憤難當地說﹕「我知道你偶爾愛耍小聰明﹐愛率性而為﹐但沒

想到你竟會墮落到去搶別人的老婆﹗」

    「是誰洩密的?小潘﹐是你嗎?」宗天咬著才說。

    小潘頭還未搖﹐秦鴻鈞就說﹕「是你遠在汾陽的爺爺通知我的﹐

他要我阻止你做糊塗事﹐但我還是慢了一步﹗」

    「爺爺怎麼可以出賣我呢?」宗天忿忿地說。

    「他不是出賣你﹐他是怕你身敗名裂﹐惹來殺身之禍﹗」秦鴻鈞

暴跳如雷地說。「搶親之說也是爺爺先提起的﹐他說祖上有這風俗﹐

我才會放膽去做。」

    宗天辯解地說。

    「不要把什麼事都推給別人﹗」秦鴻鈞越過他﹐直指立在門邊的

湘文說﹕「你闖了那麼大的禍﹐就是為了一個小小的女人?」

    湘文早就被眼前的一幕嚇得手足無措﹐秦鴻鈞的暴怒﹐宗天的血

﹐把她內心已有的平靜完全打破。此刻﹐若非宗天扶住她﹐她可能再

也站不住了。

    「這小小的女人﹐恰巧是我最心愛的人。」宗天態度頑強地說。

    「你最心愛的人?那麼你爺爺﹐你爹娘呢?虧他們養育你成人﹐

你又置他們於何地?」秦鴻鈞眼珠子都快瞪翻了﹐「我對你真是失望

透頂﹗本以為你年輕有為﹐是我們秦家的希望﹐哪曉得你是沉迷於女

色的窩囊廢﹐徹底的渾球﹐壓根沒有出息﹗」

    「不﹗宗天不是那種人﹗」湘文忍不住說。

    宗天阻止她﹐強作鎮靜她說﹕「師父﹐我今天才明白﹐你平日高

唱民主革命﹐其實骨子裡仍是舊社會的人。我搶湘文﹐是對封建婚姻

的挑戰﹐是對自由進步的一種追求﹔我搶親﹐和打倒軍閥﹑推翻專制

沒兩樣﹐絕非你所說的窩囊﹑渾球或沒有出息﹗」

    「你還敢狡辯?」秦鴻鈞這回氣得連鬍子都翹起來了﹐大罵﹕「

我要你革命﹐是男兒志在四五﹐一心為國為民﹐但你卻革到女人身上

去了﹗若你還執迷不悟﹐不過是商紂﹑夫差﹑吳三桂之流的裙下人物

﹐使叫眾人嘲笑而已﹗」

    「你們不要再吵了﹗」湘文再也無法承受這些侮謾叫罵﹐她跨前

一步﹐難過地說﹕「秦師父﹐一切都是我的錯。宗天是一個頂天立地

的男子﹐都是我害他的。」

    「是的﹐妳害他﹐而且會很慘很慘。」秦鴻鈞把目光轉向她說﹕

「妳很清楚夏家和盧督軍的關係﹐現在事情已驚動到大帥府。巧中之

巧﹐前一陣子浙江才發生一宗火車劫案﹐大家現在都把這兩件事連在

一塊﹐認定土匪是同一批人。

    如果宗天被抓到﹐只有槍斃一條路﹗」

    湘文睜大了眼﹐彷彿聽到砰砰的槍響聲﹐腥紅的血漫漫而來。這

後果比她想像的嚴重得多﹐也恐怖得多﹐她不能忍受宗天的死﹐絕不

能……「湘文﹐妳別聽我師父的﹐他們絕對抓不到我﹗」宗天拉住她

的手說。

    「我還沒說完呢﹗」秦鴻鈞的語調更冷酷﹐「萬一你被逮到﹐查

出和我的關係﹐還會牽累到南方政府。湖北兵變方過﹐整個長江中上

游及西南方都蠢蠢欲動﹐好不容易才站穩的軍政府又危機四伏。好在

我們還有沿海各省﹐尤其浙江的盧督軍與我們頗友好﹐倘若你把他給

得罪了﹐革命大業也就毀了一半了。」

    湘文掙脫宗天的手﹐問﹕「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怎麼辦?當然是原封不動的將妳送回去﹐再請妳務必保密了。

」秦鴻鈞看她一眼說。

    「我會保密的﹐我死也不會說出來。」她急切地說。

    「不﹗妳不許回去﹗」宗天激動地抓住她說﹕「搶親是我們兩人

之間的事﹐不關盧督軍﹐不關火車劫案﹐更對南方政府沒有影響﹐妳

不要聽我師父危言聳聽﹗」

    「看來﹐這位范姑娘比你還顧全局﹑識大體。」秦鴻鈞冷哼一聲

說﹕「好﹗就說是你們兩人之間的事。我想﹐之所以成為搶親的局面

﹐范姑娘也非百分之百的同意。隨便用頭腦分析一下就知道﹐夏家財

大勢大﹐給范姑娘保證的是錦衣玉食﹐榮華富貴。而你有什麼?你帶

給她的不過是眾叛親離﹑顛沛困頓﹐居無定所的日子而已﹗我還真想

親自問問范姑娘﹐她願意留下嗎?」

    突然﹐大家都把眼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她其實不很注意後面的

一段話﹐因為她還在想著她會一手毀掉宗天﹐他的美好生命﹐他的錦

繡前程﹐簡直似一場不絕的夢魘。

    「湘文﹐告訴我師父﹐妳願意留下﹐願意吃苦﹐願意隨我到天涯

海角﹗」

    宗天逼著她﹐眼中有狂熱。

    「宗天﹐這是不對的。」她在他的逼親下﹐幾乎要化成碎片﹐也

因為如此﹐她更堅定自己的立場﹐「我不能跟你走。」

    「什麼?」宗天腦中爆了一聲﹐猛撞到太陽穴﹐「為什麼不能?

我們剛才還說好的﹐還計劃了那麼多﹐妳怎麼一下子就忘了?」他人

衝到她面前﹐表情

    極其危險。

    秦鴻鈞忙擋在中間說﹕「你聽清楚了﹐范姑娘不會跟你走。」

    「不﹗她會﹗」宗天伺機要拉湘文﹐秦鴻鈞護著﹐三人形成了一

個奇怪的景況。「宗天﹐我們不可以衝動。我不知道情勢那樣可怕﹐

我不希望你死﹐你沒有必要為我而死……」在這混亂的場面中﹐湘文

的心揪成一團﹐只能不斷重複這些話。

    「我不會死﹐我只要妳﹗」宗天叫著﹐幾乎觸到她的手臂。

    「不能﹗不能﹗我不能害你﹐我不能害所有的人﹗」她哭喊著﹐

喉嚨都啞了﹐

    「你不是說過嗎?大丈夫何患無妻﹐你就放過我吧﹗」

    「對﹗放掉她﹗」秦鴻鈞使勁兒擊退宗天伸出的手﹐叫道﹕「小

潘﹐水龍﹐快給我抓住這沒用的東西﹗」

    小潘和水龍遲疑了一會兒﹐但師命難違﹐只有撲向宗天。三人的

格鬥十分激烈﹐宗天瘋狂得如受傷的猛獅﹐最後﹐秦鴻鈞見情況不對

﹐親自出馬﹐才將他制伏。

    「快把他綁起來﹐我好帶范姑娘回去﹗」秦鴻鈞氣喘吁吁地說。

    一條長麻繩將宗天捆在屋旁的一棵樹上﹐他踢著﹑抗議著﹐滿嘴

喊著湘文。

    她站在那兒﹐早已泣不成聲。內心澎湃洶湧如潮﹐一波來又一波

去。她好想衝向他﹐答應他的一切要求﹐但秦鴻鈞絲毫不給她機會﹐

手輕輕一抓﹐她就不由自主地隨他往山下的路走去。

    「湘文﹗妳怎麼就走了呢?我費盡了千辛萬苦﹐妳甚至連留都不

留一下?

    妳為什麼那麼三心二意﹖﹗」宗天眼睜睜看著夢碎了﹐卻追不回

喚不回。他拚命地掙扎﹐那緊捆的繩子不停的加深他的憤怒﹐在動彈

不得之下﹐他開始強力反擊說﹕「對﹗三心二意﹗妳就寧可去嫁給那

個沒頭沒臉的夏訓之﹐因為他家財萬貫﹐因為他又富又貴﹔而我又算

什麼?一個小城小鎮的小小郎中﹐無法給妳名利地位﹐無法給妳華服

美食﹐妳怎麼會願意跟我呢?哈﹗我太自不量力了﹐我竟癡人說夢了

那麼久﹗」

    他放聲狂笑﹐淒慘至極﹐傳到湘文耳裡﹐如刀剮心。她已經看不

清楚眼前的路了﹐亂石一塊塊地來﹐群樹一棵棵地去﹐歪斜的腳步﹐

悽惶的淚水﹐而秦鴻鈞的挾制更是回不了頭的鎖鍊。

    「哈?」宗天又仰天長笑﹐繩索箝入他的肉裡﹐血絲滲了出來﹐

但他只覺得心底的劇痛﹐更大聲地喊﹕「妳根本不是我心目中的琉璃

草﹗妳只是一個膚淺幼稚﹑愛慕虛榮﹑攀龍附鳳的女子﹗算我笨﹐算

我有眼無珠﹐竟把一腔熱情

    傾注在妳的身上。去他的琉璃草﹐去他的勿忘我﹐那是天底下兩

個最可笑﹑最無聊的名字……」

    一個踉蹌﹐湘文跌倒在石堆中﹐手腳上滲出斑斑血跡。

    「快走﹗」秦鴻鈞強拉她起身﹐說﹕「妳走﹐全部的人都會活﹔

妳留下﹐全部的人都會死。」

    她沒有一點選擇的餘地﹐不是嗎?

    暮色更深﹐天濛濛地暗下來。湘文身心俱傷地走著﹐後面的宗天

﹐看不見也聽不見了﹐無聲的樹林更空茫﹐如不斷下墜的洞穴﹐失卻

了所有的方位。

    在到達琉璃河前﹐她又摔了好幾跤。當她對著漁火向晚的河面時

﹐她聞到了自己身上的血﹑淚水及落葉的味道。

    * * *

    她躺在床上﹐如浮游於水的船隻﹐飄呀飄的﹐一會兒高一會兒低

﹐總是昏昏沉沉的﹐天光及人影都很不實在。

    湘文回到杭州已三天﹐喧擾一時的劫人案逐漸平息﹐她自己都不

清楚是如何熬過這一段時光的。所有的答案都是由秦鴻鈞設計好的﹐

她只有點頭的份﹐加上適時的驚恐表情和拭淚的動作﹐就應付了一切

。「我是在琉璃河畔的山路看見她的﹐她一個人坐在地上哭﹐說是迷

路了﹐我就送她回來﹐沒想到竟扯上了這件大案子。」秦鴻鈞用不容

置疑的口吻說。

    至於劫匪﹐湘文很冷靜地說﹕「我沒有看到他們的真面目。他們

擄走我以後﹐跑了一段路﹐問清我的身份﹐大概是有些害怕﹐才丟下

我就溜了。」

    不管是警察所﹑大帥府﹑夏家來問﹐他們就像唱雙簧般﹐一直重

複這一套。

    奇怪的是﹐大家居然也深信不疑﹐這或許要歸因於秦鴻鈞與盧督

軍有私人交誼的緣故吧﹗

    三天過去了﹐湘文表面上已恢復平靜﹐但內心仍處在深度的震撼

中。那個世界渾渾噩噩的﹐與現實脫離﹐卻侵佔她所有的思想及靈魂



    那個世界只有宗天﹐是綁在樹幹﹐憤怒狂吼的宗天﹗

    他罵她﹑咒她﹑恨她﹐句句話都刻在她的心版上﹐日夜響著。有

時只有她一個人時﹐她會拚命搖頭﹐甚至叫出聲﹕「不﹗我不是那種

人﹐我不是﹗」

    她要嫁給夏訓之﹐並非因為夏家的權勢﹐而是因為家人的承諾和

應許。

    她要遠離宗天﹐也非怕吃苦受罪﹐而是怕惹下滔天大禍﹐讓他把

生命都賠上了。

    他怎麼看不清楚呢?情勢向來就對他們都不利﹐現在尤其是險惡



    等他想通了﹐終究會諒解她的﹐對不對?

    儘管自我安慰著﹐但宗天最後那幾段話還是不斷地浮在她腦海裡

。怎麼會呢?她怎麼會心甘情願嫁給夏訓之呢?如果能夠自由選擇﹐

她寧可跟隨宗天的每個腳步﹐再苦再累﹐只要能長相廝守﹐她都甘之

如飴。

    這就是愛情嗎?

    愛是天長地久﹐是生死相許﹐是柔腸結離緒﹐決絕仍纏綿呵﹗

    她由此看到己身的怯弱畏縮﹐她確實是不完美的﹐揹太多包袱﹐

受太多約制﹐總逃不了窠臼﹐飛不出那幾千幾百年的陳腐思想﹐真是

可嘆又可悲呀﹗女 子真的非要守貞守節﹐才能安身立命嗎?

    恍如被一道閃光擊中﹐湘文突然坐了起來。貞?節?問題是﹐她

該為誰而守呢?名義上﹐她是夏訓之的未婚妻﹐但她根本與他沒有感

情﹔而她在心裡愛著宗天時﹐又嫁到夏家﹐算是貞潔嗎?再者﹐她為

宗天心動心痛﹐願與之雙宿雙飛﹐卻在最後背離了他﹐算是節烈嗎?

    顧全了半日﹐她真是兩邊都做錯了嗎?撫著心口﹐她再問自己一

次﹐願意為誰而守?幾乎不用思考﹐心中明明白白寫著「宗天」。

    那一瞬間﹐她的思緒是從未有過的清明﹐她是不能嫁給夏訓之了

。湘文精神大好﹐正要下床﹐范兆青卻領著秦鴻鈞走進房來。

    「秦師父想再給妳把把脈。」范兆青說。

    秦鴻鈞坐下﹐觸到湘文手腕的內側﹐揚揚眉笑著說﹕「脈象沉穩

﹐眼神明亮﹐范姑娘康復得可真快。」

    「秦師父﹐你好嗎?我說……大家都還好嗎?」她表情急切﹐另

有所指地問。

    「很好﹐人人都好。」秦鴻鈞點頭說﹕「我們……呃﹗我明天就

離開杭州﹐今天是特地來辭行的。」

    湘文的眉毛皺了起來﹐宗天要走了嗎?

    「我這兒有幾帖安神藥﹐保證妳好吃好睡﹐可以當個最美麗的新

娘子。」

    秦鴻鈞起身說。

    湘文正要說她不會嫁時﹐才發現他遞過來的藥包中﹐夾著她為宗

天繡的手帕。

    「我走了﹐你們兄妹倆好好保重。」秦鴻鈞走到門口說。

    「謝謝秦師父﹐您救舍妹的大恩大德﹐我們永誌不忘。」范兆青

恭送他說。「哪裡﹗這是小事一樁。」秦鴻鈞笑呵呵地說。

    湘又一心都在帕子上﹐連道別也未專心。屋裡只剩她一人時﹐她

急忙地打開那條帕子﹐一樣的潔白﹐一樣的蒼鷹﹐只是怕面上多了兩

行暗紅的字跡﹐還帶著血的味道。

    蒼鷹從此去﹐不再戀琉璃。

    湘文跌坐下來﹐那血漫過她的眼睛﹐漫過她的意識﹐又汨汨流出

新的血﹐成河成海﹐把她圍在茫茫的赤紅中。

    不再?什麼意思?他不再愛她了嗎?他不再與她比翼雙飛嗎?

    湘文彎下腰來﹐緊捏著帕子﹐嗚咽地哭起來。她不知道人間還有

如此的痛……

    這回他真的要走了嗎?他真的絕望了嗎?

    她再看著那十個字﹐每一筆都是化不去的悲憤﹐每一勾是咬牙切

齒的恨意﹐字字斑斑﹐足以絕天裂地﹗

    他果真放棄她了嗎?太慢了﹐太慢了﹗她范湘文永遠比人家慢一

步﹐而且條條都被她走成了絕路﹗

    他要她時﹐她不敢﹔等她敢時﹐他又不要她了﹗

    是天意嗎?是一輩子的懲罰嗎?她舉步想去找秦師父﹐但那又有

什麼用呢?

    她只能站在門口﹐傷心地哭著。

    第七章一 年後﹐汾陽城。

    宗天由河口下了渡輪﹐沒走幾條街﹐就發現城裡的人潮又增加了

。不用想他明白﹐這是今年六月直系及奉系大戰的結果。唉 ﹗軍閥

的禍國殃民何時了?老百姓的流離失所何時了?而他自己﹐也存在著

有家歸不得的煩惱﹐只是他的問題很容易解除﹐如果他肯下得了決心

的話。

    走到大街﹐他故意繞過合興木材行。其實也沒什麼觸景傷情的﹐

時間不早了﹐他不想做沒有必要的逗留。

    是的﹐過去幾年來﹐他已經做了很多沒必要的事。去年秋天到琉

璃河﹐就是他一生最愚蠢的舉動﹐自己的用心良苦﹐只成了別人的一

大笑話。

    他一直不願去回想那五天被囚禁的日子。秦鴻鈞軟硬兼施﹐後來

一句「命裡有時終需有﹐命裡無時莫強求」的話﹐才擊潰他一味的頑

強。

    「我鬆你的綁﹐你發誓不去破壞人家的婚禮?」秦鴻鈞仍不放心

地問。

    「我發誓﹐我對她已死絕了心﹐若再有任何輕舉妄動﹐願遭天誅

地滅﹗」

    宗天面無表情地說。

    為了表示決心﹐他還灑血寫下「蒼鷹從此去﹐不再戀琉璃」的句

子﹐算是昨日種種之死﹐對過去做一個完全的了斷。

    他回家住了幾個月﹐在芙玉的婚禮過後﹐因受不了家人的催婚﹐

才北上浮山去找季襄﹐結果卻在那兒行起醫來。

    這一年來﹐芙玉懷孕﹐慧梅嫁人﹐宗義也開始說親事﹐若他不準

備學師父獨身一輩子﹐是應該成家了。

    一走進奉恩堂﹐幾個夥計迎土來﹐搶著說﹕「少爺﹐你怎麼這會

兒才到?

    秦師父和宿川來的胡大夫都等你好多天了。」

    宗天移步到大廳﹐德坤宏亮的笑聲首先傳來。屋內擠滿了人﹐連

克明和芙玉都在。

    「哈﹗總算見到人啦﹗我們由南方水陸都比你快﹐還擔心你在路

上被什麼事耽擱了呢﹗」久不見面的惠生﹐一瞧宗天﹐便開心地叫嚷



    「我不是說過嗎?六月吳佩孚和張作霖打了一仗﹐留下許多散兵

散圍在地方作亂﹐直線走不了﹐只好繞彎路﹐自然就慢了。」秦孝銘

說。

    「路上有危險嗎?」德坤關心地問。

    「還好﹐我坐阿標的卡車回來﹐兩人身上都帶槍﹐除了難民﹐倒

沒碰見土匪。」宗天說。

    「你那浮山礦區﹐不是離戰場很近嗎?有沒有受到波及?」惠生

好奇地問。

    「沒有。直奉兩系都有官員投資這個礦區﹐他們還不至於斷自己

的財路﹐所以我們那兒很安全﹐還有不少人來避難。」宗天回答。

    應付完這些問題﹐宗天才有機會和每個人招呼問候。向秦鴻鈞請

安時﹐師徒間有些尷尬﹐搶親之事﹐除了當事人﹐加上德坤﹐就沒有

其他人知道了﹐他們也從來不提這件事﹐彷彿它不曾發生過。

    惠生特別介紹的是他女兒元媛。宗天上回見她時﹐她才是十五歲

的小丫頭﹐如今都十九歲了吧?和湘文恰巧是同齡……該死﹗他怎麼

又想到這個名字?

    「元媛說秦大哥好久不到宿州﹐所以吵著要土來見你。」惠生笑

嘻嘻地說。

    「是爹爹想見﹐怎麼又扯到我了?」元媛嬌嗔地說。

    「哦﹗是﹐是﹐我說錯了﹗」惠生轉向宗天說﹕「見到你﹐我又

忍不住想考考你。我有一個病人﹐年約五十﹐常頭痛心煩﹐面赤失眠

﹐肝火上升﹐我給他服用天麻﹑鉤藤等瀉肝之藥﹐為何初期有效﹐後

來沒有用?」

    「那是因為他體質改變了﹐由最初的肝陽偏亢﹐變成後來的陰虛

陽亢﹐最後還可能成為陰陽兩虛﹐所以我們要不斷的換藥。這在西洋

有個詞兒﹐叫做『高血壓』。」宗天有條不紊地回答。

    「說得好﹗完全符合我的心意。」惠生高興地說。

    「我大哥和我親手調教出來的徒弟﹐怎麼會差呢?」秦鴻鈞笑著

說。

    「而且還青出於藍﹐更勝於藍﹐連西洋醫術他都會了。」德坤笑

得眼都謎起。「西洋醫術全是雕蟲小技﹐取一兩樣用之可以﹐但可不

能代替中醫。畢竟中國人不是洋鬼子﹐血氣及經絡都不相同﹐不可混

為一談。」秦孝銘不忘教訓說。

    若在以前﹐定會又有一番激辯﹐但宗天已二十五歲﹐歷經人事﹐

個性沉潛了許多﹐知道一時快意不會有任何好處﹐因此對父親的話﹐

只有唯唯稱是。

    「看來宗天仍足堪當我的乘龍快婿喲﹗」惠生乘機接過話題說。

    「爹﹗」元媛緋紅著一張臉﹐充滿少女嬌羞的姿態。

    在場的人皆趣味盎然﹐大家都希望能玉成好事﹐只差沒有拍手贊

成了。

    宗天卻很不喜歡這種氣氛﹐他很突兀地就問秦鴻鈞﹐「這次的陳

炯明叛變﹐據說情況很糟?」

    「是很糟﹐雖然亂事平定﹐但軍政府元氣大傷﹐到現在還處於重

整階段。」

    秦鴻鈞說。

    「我就說軍閥不可靠。這回孫大元帥該成立一支革命軍隊了吧?

」宗天說。

    「對﹗這回是痛定思痛了﹗目前我們正在祕密招生﹐打算在黃埔

建一所軍校。」秦鴻鈞說。

    「我打算去報名﹐以行動來救國救民﹗」一直沉默的宗義開口說



    「我不准﹗你大哥長年不在家﹐你也不在﹐這個家怎麼辦呢?」

瑞鳳立刻反對說。

    「大哥﹐爹娘說你若能回家娶妻生子﹐他們就讓我跟叔叔到南方

去。」宗義滿臉懇求地說﹕「你就行行好吧﹗娶房媳婦﹐安定下來﹐

也輪到我去外頭闖蕩了。」

    哦?這次全家總動員﹐連宗義也派上用場﹐看來這個中秋節不好

過了。宗天像往常一樣﹐鼓勵一下弟弟﹐再虛應大家﹐但他知道﹐長

輩們不曾善罷甘休的﹐因為他們把新娘子都擺在他面前了。* * *

    接下去幾日﹐宗天和元媛被大夥湊在一塊兒﹐彼此也逐漸熟稔。

在他假期的最後一天﹐秦孝銘夫婦很鄭重地和他談這件婚事。

    「其實你惠生叔早有這心意﹐但礙於元媛年紀還不﹐所以不曾認

真過。」

    瑞鳳開口說﹕「沒想到你到了二十五歲尚未成親﹐元媛也到了嫁

娶之時﹐或許這就是你們的緣份。」

    「對你的婚姻﹐我不曾有意見﹐因為妳總說男兒志在四方。」秦

孝銘說﹕「但你爺爺年歲大了﹐不得不有個交代。這些年來﹐你天下

也看夠了吧?」

    其實不用父母的說服﹐他自己也覺得沒有理由再拖延。不過是個

妻子﹐不過是傳宗接代的使命﹐何必要自苦如此?他最後點頭同意﹐

但附加一個條件說﹕「我必須把浮山的醫院事務做個結束﹐去了這一

趟﹐我就會長期在家了。至於元媛那兒﹐親事暫且不提﹐一切等我回

來再進行﹐好嗎?」

    「能不好嗎?總算盼到你一個『肯』字了。」瑞鳳笑著說﹕「不

過﹐你可要快喲﹗元媛條件好﹐擔心你一慢﹐她就被人訂走啦﹗」

    當晚﹐他在母親的屋內閒聊天﹐芙玉和元媛走進來﹐宗天本想離

開﹐卻硬被母親留下來。

    他坐在一旁﹐玩著手上的杯子。

    因他在場﹐元媛顯得有幾分羞怯﹐但也多了一種女孩家的嫵媚。

四年前﹐他就覺得她和湘文有部份神似﹐今日看來﹐身高體態仍差不

多﹐臉型五官也都一樣清麗﹐只是元媛更開朗活潑﹐更具現代女子的

特質﹐絕沒有湘文的膽小﹑儒弱﹑優柔寡斷﹑故步自封﹑出爾反爾﹑

意志不堅﹑愛慕虛榮……

    宗天愈想臉愈陰沉﹐差點捏碎手中的茶杯。

    一旁的三個女人都沒注意到他的異樣﹐仍專心地討論芙玉肚子裡

的嬰孩。

    「我想在帽上繡花﹐但太小了呀﹗連針腳都難穿。」瑞鳳指著她

為外孫做的衣物說﹕「如果范家的湘文還在就好了﹐就她有那個能耐

做這細工。」「娘﹐妳有機會啦﹗我昨天才聽湘秀說﹐湘文回娘家了

。」芙玉不經心地說。

    「哦?嫁那麼遠﹐怎麼這時候回娘家呢?」瑞鳳問。

    「是長住。她那兒的丈夫過世了﹐對方看她沒兒沒女﹐所以就送

她回來。」

    芙玉突然想到﹐轉向元媛說﹕「對了﹗這個湘文是嫁到你們宿州

﹐她的丈夫夏訓之﹐妳應該知道吧?」

    「夏家是我們宿州的首富﹐怎會沒聽過呢?」元媛說﹕「那個夏

訓之是真的死了﹐今年四月我爹還去診過他的痛﹐是騎馬摔斷脖子的

。」

    「怎麼會呢?湘文那女孩看起來挺聰明有福氣的﹐嫁過去才半年

光景就守寡﹐也末免太命苦了。」瑞鳳感嘆她說。

    「我沒見過夏訓之的妻子﹐但卻聽過很多有關她的傳聞。」元媛

有些猶豫地說﹕「有人說她不守婦道﹐早就被夏家休離了。」

    「不守婦道?怎麼可能呢?湘文溫柔乖巧﹐絕不是這種人﹐謠言

總是不可信的……」芙玉連忙說。

    這時﹐宗天的杯子突然掉到地上﹐裂成好幾塊。他的臉色十分難

看﹐嘴裡囁嚅幾句﹐逕自去撿碎片﹐但動作卻顯得生澀笨拙﹐彷彿一

個盲人﹐沒幾下手就割出一條血痕。

    「我來﹗我來﹗」瑞鳳心疼地說。

    「呀﹗血流不少﹐快去上藥。」元媛急著說。

    「我沒事。」宗天硬硬地說一句﹐往前頭的藥局去。

    他的心完全不在傷口上﹐只在湘文。她回來了﹐成了寡婦﹐她自

由了?﹗不﹗她自由關他什麼事?他們早是不相干的人﹐依她的三從

四德﹐她會幽幽怨怨地守寡﹐守到一座貞潔牌坊﹐再抱著它成白骨一

堆。太 可怕了﹗那是個魔咒﹐勿忘我的魔咒﹐他不會再受影響﹐跌

入她那病態的世界中。

    但元媛又怎麼說?不守婦道﹑休離?湘文婚後並不幸福嗎?

    天呀﹗不要再想了﹗他的另一隻手壓到傷口﹐一股穿心的銳痛襲

來。反正他明天就要到浮山去﹐遠離一切是非﹐再娶一房妻﹐就有安

全的保壘了。

    * * *

    在隴村學堂最僻靜的一角﹐湘文教著幾個女孩做鞋繡花﹐她們大

都十來歲﹐最長的還與她年紀相當。

    吳校長開這門課後﹐有更多女生同意來上課﹐順便也就學些國語

算術。

    平日她們都是邊學邊聊天﹐今天最長的金花訂了婚期﹐大夥便繞

著婚禮的事打轉。

    「范老師﹐那妳呢?妳和金花平大﹐也該嫁人了吧?」有人問。

    「我和吳校長一樣﹐是不打算結婚的。」湘文說。

    教室內馬上嘰嘰呱呱起來﹐一部分說不結婚的好處﹐一部分說壞

處﹐然而這種想法﹐在她們心中仍是不可思議的。

    湘文只是靜靜地微笑﹐她已經度過了「曾經滄海難為水」的心境

﹐本來很淡的人生﹐現在就更淡了。

    她一生的顏色全集中在去年的秋季。有時道路的選擇並不難﹐接

到宗天的帕子前﹐她決定不嫁夏訓之﹔接到帕子以後﹐她更是義無反

顧﹐因為這段感情

    已從她手中消逝﹐她更不能將它由心上抹殺﹐在人生中磨蝕。

    反正她所用的方法很委婉﹐除了她己身外﹐牽連不到任何人﹐完

全沒有宗天玉石俱焚的慘烈。

    在確定宗天已離開的那一日﹐她反覆思量過後告訴范兆青說﹕「

大哥﹐我不能嫁給夏訓之。」「為什麼?」范兆青如她所預期地問。

    「因為……因為我在被擄的時候﹐曾遭一名土匪的玷辱。」湘文

深吸一口氣說﹕「我已不是清白之身﹐沒有資格當夏家媳婦了。」

    她還記得當時范兆青的神情﹐先是驚愕的說不出話﹐再是詢問﹐

然後暴跳咒罵﹐接著長吁短嘆。最初她還跟著手足無措﹐後來大家的

反應都相同﹐她也就如帶上一個面具﹐平靜的忍受投來的異樣眼光。

    夏家自然是迫不及待地退親﹐扣在身上十年的枷鎖一夕解除﹐范

家是退得無奈﹐因宿州遙遠﹐故而除了親爹娘和大哥外﹐其餘親朋好

友都不知情﹐只當她仍舊嫁進了夏家。

    她被留在杭州。

    然而﹐有了玷辱的印記﹐人品也似沾了瑕疵﹐原本親密的表姊妹

和她疏遠﹐舅舅及舅母也有了嫌惡的眼光﹐彷彿她身上有會傳染的疾

病。

    後來﹐湘文又被送到了尼姑庵﹐在吃齋唸佛中﹐她一直想著璇芝

所說的獨立自主﹐她想著宗天的高牆之論。如今高牆倒塌﹐她還要為

自己豎立另一座藩籬嗎?

    於是﹐今年初她聯絡了吳校長﹐來到隴村學堂﹐開始她自力更生

的日子。

    暑假時她捎信給汾陽的父母﹐范兆青立刻來訪﹐也帶來意想不到

的消息﹐他說﹕「夏訓之死了。」

    湘文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一個她差點託付終身的人竟死於非命﹐

心裡或許有一點悲憫吧﹗

    「爹說妳可以用寡婦的身份回家﹐這樣就不必流落在外了。」范

兆青說。

    「難道就不能實話實說嗎?到現在還揹著夏家的名﹐總不太好吧

?」湘文遲疑地問。

    「妳又不是不明白我們的社會﹐當寡婦還有些地位﹐像妳那種…

…情況﹐反而一輩子抬不起頭來。」范兆青說。

    的確﹐她回汾陽時﹐每個人都抱著憐惜的態度﹔若是按了她對夏

家的說法﹐恐怕又是進尼姑庵一條路了。命運也真怪﹐一個宗天﹐就

把她單純的人生岔出好幾種情節來﹐像一套套的戲﹐但﹐她從來不後

悔。

    中秋節時﹐湘秀無意中透露宗天的消息﹐她才知道他還是習慣四

海遨遊。

    「不過﹐他這回真要定下來了。芙玉說那女孩是他們世交之女﹐

很可愛﹐她大哥也點頭同意了。」湘秀文說。

    湘文聽了﹐心中酸酸楚楚的。想他所有過的執著及後來的憤恨﹐

她多想告訴他﹐她並沒有辜負他的感情﹐只是一切在她收到那條帕子

時﹐都太晚了。

    下課鈴響﹐學生們像鳥兒般飛出去。湘文正收拾絲線碎布﹐吳校

長走進來﹐手裡還揚著一封信。

    「璇芝來信了嗎?」湘文直覺問。

    「不﹐是珣美﹐她剛得了一個胖女娃。」蘊明說。

    「真的?太好了﹗」湘文高興地說﹕「我縫的那些漂亮衣棠就有

用了﹐我馬上差人送去。」

    「何不妳親自去一趟呢?」蘊明接著解釋說﹕「珣美說﹐她正在

坐月子﹐學校缺老師﹐緊急向我調借一個。我想﹐妳和珣美也算熟悉

﹐不如就由妳去﹐學校和家裡兩頭都可以幫忙。」

    「可是……我教學的經驗並不夠……」湘文說。

    「妳教得夠好了﹗女紅不用說﹐還有唱遊課﹑國語課﹐妳都可以

帶。我推薦的人選﹐一定沒問題。」蘊明說。

    「可是﹐珣美一直以為我嫁到宿州﹐見到我豈不覺得奇怪?」湘

文心中仍有猶疑。

    「就告訴她實話吧﹗珣美也是見過世面的女子﹐她不會因此而看

不起妳的。」蘊明保證的說。

    什麼是真正的實話呢?為了不扯到宗天﹐她對吳校長所說的﹐是

土匪玷辱的那一套﹐但想到珣美那真誠如陽光般的笑容﹐她說得出口

嗎?

    儘管心中以為不妥﹐但在吳校長殷殷的期盼下﹐湘文仍同意去浮

山﹐為珣美代三個月的課。

    * * *

    浮山是以銅礦聞名﹐在一望無際的大豆高梁田裡﹐它浮起如一條

欲飛的龍。

    以往它是落後的小村﹐只排排住著挖礦的工人﹐後來一些北京的

學者進駐﹐為的是想找出能做電燈的鎢礦。逐漸的﹐外國人來﹐傳教

士來﹐浮山就成了一個進步的小鎮。

    珣美辦的是浮山唯一的小學﹐就在教室及醫院的對面﹐中間一條

石路﹐可通對面車來車往的大街。

    宗天跨過石路﹐來看產後的珣美。

    掀開兩道門簾﹐到了最裡間的廂房﹐傳來濃濃的中藥味。珣美正

抱著嬰兒走來走去。

    「嫂子﹐你該躺在床上多休息的。」宗天見了便說。

    「麥神父說﹐產婦應該多下床走動﹐才恢復得快。」珣美回他說



    「妳還真聽麥神父的話﹐一下就打破妳母親婆婆幾千年傳下的禁

忌。」宗天笑著說。

    「我呀﹗從不拘泥什麼﹐是哪個好﹐就用哪個。」珣美說﹕「瞧

﹐我不是用西洋方式接生﹐用中藥補身嗎?」

    「妳呀﹗是喜歡什麼就什麼﹐才不管它好不好。」宗天說﹕「唐

師兄說﹐妳不是中西並用﹐而是不中不西。」

    「你才是不中不西呢﹗」珣美說﹕「你明明中醫出身﹐又以西醫

看病﹔明明在洋醫院﹐又要接管奉恩堂﹐你真是充滿矛盾的人。」宗

天笑笑﹐專心替嬰兒檢查﹐並不回答。

    「你真的一個月後就回汾陽﹐不再來了嗎?」珣美又問。

    「還會再來﹐我這兒的實驗是不能帶回去做的。」宗天穿好嬰兒

的衣裳﹐換個話題問﹕「她取了名字沒?」

    「季襄說﹐為了慶祝他們發現另一處鎢礦﹐就叫她『鎢兒』。」

    「天呀﹗一個漂亮的女娃﹐怎麼可以取這麼剛硬的名呢?」宗天

失笑地說。

    「對呀﹗季襄可倔啦﹗協調了半天﹐最後才用了音很相似的『嫵

兒』。」

    「這還差不多。」他點點頭說。

    正談著﹐外頭傳來敲門聲。

    珣美說﹕「可能是代課老師來了﹐你先幫我出去看看。」

    宗天來到外間﹐在半開的門邊﹐看到一個穿米色夾襖旗袍的女子

﹐光影照到她的臉上﹐除了長辮子換成髻外﹐正是他試圖要忘懷的湘

文﹗

    他瞪視著她﹐久久無法言語。

    湘文的驚詫更甚﹐她手中提的包袱掉到地上。

    「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他的聲音中充滿怒氣﹐彷彿還延續

著一年前對她的恨意。

    「我……我並不曉得你在這裡……」湘文慌張地回答。

    「那妳來做什麼?」他走近一步﹐像被觸怒的刺蝟。

    「我是來當代課老師的……」她退後一步﹐結巴的說。

    「代課老師?妳要騙誰?妳哪會教書?妳只會嫁給有錢人﹐當少

奶奶享清福而已﹗」他更生氣地說。

    湘文強迫自己冷靜﹐她已不是昔日那個未經大風大浪的小女孩。

正要解釋時﹐她看見珣美掀開簾子向外看。

    「珣美姊﹗」湘文如逢救星般的跑過去。

    「怎麼會是妳?﹗真是意外的驚喜。」珣美張大眼說。

    「是吳校長派我來的。」湘文說。

    「妳……妳不是嫁人了嗎?」珣美的眸子睜得更大。

    「妳在做月子﹐別淨站著。」湘文扶她進房坐著﹐看到床上紅咚

咚的嬰孩﹐立刻說﹕「好美的娃娃﹐和妳長得好像呀﹗」

    珣美新做母親﹐不免要提起女兒幾句。宗天跟了進來﹐靠著牆﹐

冷吟他看著一切。

    珣美聊著聊著﹐突然想起正事﹐忙問﹕「妳還沒告訴我﹐妳怎麼

會到浮山來的?妳丈夫呢?」

    湘文抱著孩子﹐感覺到宗天如針刺般的注視。她原本想說土匪那

一段﹐但這一來必然穿幫﹐所以換了另一個版本說﹕「他半年前騎馬

出意外死了。」

    「什麼?」珣美看著她﹐眼眶泛出淚水說﹕「哦﹗可憐的湘文﹐

妳一定很傷心﹐很難過。命運對妳太不公平了﹐妳還算新娘子呢﹗」

    湘文低著頭﹐把全付的注意力放在嫵兒身上。她不該欺騙好心腸

的珣美﹐更糟的是﹐在宗天的虎視耽耽下﹐她太緊張﹐做不出寡婦悲

哀的樣子。

    「珣美姊﹐事情已經過去﹐我也不怨天尤人。」湘文的語調極輕

﹐怕露出破綻﹐「瞧﹐我現在不是很好嗎?回到北方﹐我一直在吳校

長那兒教女紅﹐還有一些音樂……」

    「妳不是該在夏家﹐替死去的丈夫守一輩子的寡嗎?」宗天不懷

好意地說。「現在已經沒有人興那一套啦﹗湘文才十九歲﹐守寡多恐

怖呀﹗」珣美這才發現宗天一直佇立在那裡﹐說﹕「我沒想到你竟然

還有這種迂腐的想法。」

    「不是我。」宗天板著臉孔說﹕「思想迂腐保守的是范家三小姐

﹐她連包辦的婚姻都嫁了﹐寡還不能守嗎?」

    「哦﹗我差點忘了你們兩個是認識的﹗」珣美雙手一拍說﹕「以

後就麻煩你多多照顧這位『新』老師了。」

    「據我所知﹐范小姐沒進過學堂﹐又怎能教書呢?」宗天一副找

碴的模樣。

    「我說過﹐我教女紅﹐還有七﹑八歲的孩子都沒問題。另外﹐我

還會彈風琴﹐教音樂。」湘文忍不住回辯。

    「妳會風琴?太好了﹗我們教堂裡放了一架﹐還沒有人懂得彈奏

呢﹗」珣美高興地說。

    「哼﹗光會女紅和風琴﹐怎麼有資格當老師……」宗天又開始批

評。

    「宗天﹐你今天是吃錯藥了嗎?火藥味兒特別重。」珣美狐疑地

看著他﹐「我們湘文是哪兒得罪你了﹐你幹嘛老唱反調?」

    「妳不覺得湘文太年輕﹐經驗不足﹐應該換另一位老師來嗎?」

宗天仍毫不收斂地說。

    珣美柳眉一豎﹐頭一回對宗天發脾氣說﹕「秦大夫﹐學校我在辦

﹐醫院你在開﹐妳不覺得你管太多了嗎?﹗」

    宗天頓時無言﹐一看到湘文﹐他又差點失了控。也顧不得有禮或

無禮﹐他不做解釋地便衝了出去﹐背後猶傳來珣美的聲音說﹕「奇怪

﹐認識宗天那麼多年﹐還沒見過他這鬥牛似的德行﹐到底怎麼一回事

呢?」

    鬥牛?他竟成了愚蠢可笑的鬥牛?

    都是湘文﹗天地如此廣﹐她為何偏偏出現在他面前?他曾經痛心

疾首地寫下「蒼鷹從此飛」﹐她為何也揚起翼到浮山來?他 心中千

百個不平與不服﹐重重踏上石路﹐橫掃起一堆落葉。

    回到醫院﹐看了幾個病人﹐情緒仍非常激動。他又踏過石路﹐往

學校宿舍的廂房走去。

    才下石階﹐就恰巧看見湘文進入一間空房。很好﹐她落了單﹐正

好有機會讓他把話說清楚。

    湘文開了右扇門﹐打量著桌床齊全的室內。突然左扇門「砰」地

一聲﹐嚇得她轉過身﹐看見宗天﹐她手上的包袱又落地一次。

    他橫眉豎眼地劈頭就說﹕「我不相信妳對我在浮山的事﹐一點都

不知情﹗告訴我﹐妳到底是為什麼而來?」

    「我是真的不知道呀﹗」湘文說。

    「怎麼可能?妳二姊和芙玉走得很近﹐難道她都沒有提嗎?」他

仍一副指控的樣子。

    「沒人問就自然沒有人提。」她回答說。

    這話不但消減不了他的怒氣﹐反而讓他更毛躁﹐「無論如何﹐去

年在琉璃河畔﹐妳堅持跟我師父走時﹐我們就恩斷情絕了﹗妳明白嗎

?我對妳再也沒有一點感覺﹐不是朋友﹐甚至連兆青的妹妹都不是﹗

妳只是一個我想遺忘﹐發誓永遠不要再見到的人。」

    他的憤恨除去了湘文僅有的防備心﹐她眼眶發熱﹐想說抱歉﹐想

給他安慰﹐想平息他所有的痛苦。但他不給她機會的繼續說下去﹕

    「可是妳偏不放過我﹗金山銀海的夏家妳不待﹐為何要回到汾陽

?而汾陽妳不安份守己地守著﹐為何要到浮山?這是我的地盤﹐妳若

知趣﹐就不該踏進一步﹗」

    他的指責﹐聲聲嚴厲﹐只差沒說出羞辱的言詞了。此刻﹐湘文也

不得不反駁說﹕「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浮山。如

果我事先知情﹐我一定躲得遠遠的﹐不會讓你看到﹗」「好﹗我就等

妳這句話﹗」他臉上有某種殘忍的表情﹐「現在妳曉得我在浮山了﹐

可否請你打道回府﹐別打擾我的清靜呢?」

    「我……這怎麼可能呢?珣美姊好不容易盼到我來﹐學校需要代

課老師﹐她也需要幫手﹐我不能棄之不顧﹗還有﹐我若回去﹐又如何

向吳校長交代呢?」

    她搖著頭說。

    「所以﹐妳存心要在這兒搗亂?」他咬著才說。

    他那毫不掩飾的強烈厭惡﹐讓湘文痛苦。她幾乎無法應付﹐只能

避其鋒﹐用帶著哀求的語氣說﹕「我怎麼會搗亂呢?我來是真心想幫

珣美姊﹐沒有其他目的。而且我只待三個月﹐明年初我就走了﹐我保

證只留在學校的範圍之內﹐不靠近醫院或浮山的任何地方﹐這樣你就

看不見我了﹐不是嗎?」

    又是那雙眸子﹐露出了楚楚可憐的神態﹔又是那小小的唇﹐柔柔

地吐出軟化人意志的話。他忘了下一句要說什麼﹐她已經開始混淆他

的心思了。他反正只剩一個月﹐難道他連這三十天都忍不了嗎?既是

男子漢大丈夫﹐又何必在這裡和她糾纏不清呢?

    宗天的眼中有著不自覺的挫敗﹐轉身就走。臨到走廊﹐他又回過

頭說﹕「記住﹐不要讓我再看見妳﹗」

    他走後﹐湘文好像打了一場仗﹐好累好累。由去年秋天開始﹐她

經歷了許多事﹐一次次的遷徙﹐一重重的波折﹐但都不像和宗天面對

面時﹐那麼叫人筋疲力竭。

    她掩住乾澀的淚眼﹐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 * *

    宗天送走最後一個病人﹐幾位幫忙的村民說﹕「今天是撫兒的滿

月酒﹐你不來嗎?」

    「我等一會兒﹐你們先去。」他說。

    沒幾分鐘﹐麥神父也來催﹐宗天用同樣的話回答他。既 是珣美

請客﹐湘文必然會在場。他由醫院的窗子望出去﹐來來往往的人群﹐

可感受那熱鬧的氣氛。湘文一定會露出美麗的微笑﹐輕聲地與人寒暄

問候﹔大人喜歡她﹐小孩喜歡她﹐短短的時日﹐她就抓住村裡每個人

的心。

    可她愈快樂平靜﹐他就愈痛苦暴躁。

    說是不要見面﹐湘文也很技巧性地避開他﹐但浮山就那麼小﹐看

不見也會聽得到﹐聽不到也可以感覺得到。何況她就在對街﹐隨時隨

地都會蹦出他的腦海﹐讓他不想都不行。

    他勉強由座位上起身﹐但不是到學校﹐而是往教堂後面的實驗室

走去。那兒有麥神父送他的顯微鏡和化學器材﹐正好可以研究藥草。

比如他現在醉心探索的是長在二十公尺以上高山的冬蟲夏草﹐那是一

種極珍貴神祕的藥材﹐人們一直分不清楚它到底是動物﹐還是植物。

    這一年來﹐還真虧這些研究讓他廢寢忘食﹐也同時忘掉一切的煩

惱。

    一開啟顯微鏡﹐他就不去注意時間的飛逝。季襄找了好幾處﹐才

在實驗室發現他。

    「你竟然在這裡﹗」季襄揚揚眉說﹕「我記得你是從來不曾錯過

任何酒席的﹗」

    宗天伸伸懶腰﹐看看窗外的星月說﹕「我沒想到會弄得那麼晚。



    「快來吧﹗你別想賴掉給嫵兒的大紅包。」季襄幫他關上燈說。

    深秋的夜﹐寒意極濃﹐天上的星顯得淡而遙遠。他們穿過石路時

﹐已有散席的人和他們打招呼。

    或許湘文也走了吧﹗

    然而﹐老天並不給他好過﹐湘文一直在那裡﹐而且還抱著嫵兒﹐

像一個小母親。他只有坐到最外頭的一桌﹐混在人堆裡吃喝﹐盡量對

她視若無睹。

    酒足飯飽﹐人都走光後﹐季襄還硬留他下來大談女兒經。這時珣

美走進來﹐後面跟著抱娃娃的湘文。她 竟還沒走?今晚她招搖得還

不夠嗎?宗天累積了多時的挹鬱﹐一下子達到頂點。他站起來﹐想他

不想的便用極嘲諷的語氣對湘文說﹕「妳就那麼愛抱嫵兒嗎?不知情

的人﹐還以為妳是她母親呢﹗」

    珣美完全不曉得他們之間有心結﹐所以一時未聽出絃外之音﹐還

附和說﹕「可不是嘛﹗除了我之外﹐嫵兒最喜歡湘文了﹐連爸爸都不

給抱呢﹗」

    「這女娃太現實了﹗」季襄笑著說﹕「只我沒有奶﹐又不像湘文

能做漂亮衣服給她穿﹐就不給我好臉色看。」

    宗天的視線落到撫兒身上的粉紅袍子﹐一朵朵琉璃草的藍花兒沿

邊而繡﹐突然再也不能忍受的說﹕「為什麼老要繡琉璃草?它既不尊

貴又不可愛﹐那陰沉沉的藍﹐會讓人的心冷酷無情﹐變成一片『冰』

心﹐妳為何還要一繡再繡呢?」湘 文又驚又急﹐忙對他搖頭。今天

是特殊的日子﹐他一心要當眾鬧開﹐不是讓大家難堪嗎?

    「宗天﹐你到底喝了多少酒?」珣美皺著眉頭說﹕「繡琉璃草有

什麼不好?

    我就喜歡它的花色﹐藍得靈巧飄逸﹐一點也不『冰』﹐而且它還

有個名兒﹐叫勿忘我--」

    「對﹗就是這個『勿忘我』﹗它是一個魔咒﹐會附在人的身上﹐

會讓人受它控制﹐壞的時候﹐就像是永遠爬不出來的地獄。」宗天的

話直指著湘文說﹐她手上的嬰兒不安地蠕動著。

    「宗天﹐妳會嚇壞嫵兒的﹗」季襄用力拉住他說。

    「你們根本不該讓她抱嫵兒﹗她只會給嫵兒壞的影響﹐給嫵兒不

幸的未來。

    瞧﹗她自己不就成了寡婦嗎?」宗天口不擇言地說。

    現場驀地安靜下來﹐其餘三人皆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我……我還是走好了。」湘文用顫抖的聲音說。

    「不﹗該走的是他﹗」珣美走到宗天面前﹐極憤怒地說﹕「我沒

想到你竟是那麼殘忍的人﹗今天是嫵兒的滿月﹐她出世後的第一次慶

祝﹐你就用了『魔咒』和『不幸』的字眼。你若不收回這些話﹐我這

兒永遠不歡迎你﹗」

    此時嫵兒嗚嗚地哭了起來。

    「還不快走﹗」季襄拖著宗天說。

    宗天並不依順﹐師兄弟動了一些拳腳﹐在打翻桌上的茶杯後﹐季

襄才使了真力氣﹐把他「拎」到外頭去。

    「他真是瘋狂﹗」珣美心疼地抱過嫵兒﹐邊哄邊說﹕「他對妳的

反應也太奇怪了﹐難道就因為妳會繡琉璃草嗎?」

    湘文靜靜地收拾茶杯水漬﹐有一剎那﹐她真想說出她和宗天的所

有糾葛﹐但在這種情況下﹐有用嗎?

    「妳別太在意宗天。」珣美安慰她說﹕「他曾喜歡過一個會繡琉

璃草的姑娘﹐所以對這花兒就特別敏感。我也沒想到一向爽朗的他﹐

會是那麼死心眼的人。」

    湘文是有點兒被嚇住了﹐她以為怒會隨時間減少﹐恨會一日日消

失﹐但宗天卻更強烈﹐把他的人由裡到外都改變了。

    他將「一片冰心」說成冷酷無情﹐是否當年被他索去的琉璃草圖

﹐也毀於他的憤怒之下呢?

    季襄回來後﹐說宗天沒事﹐湘文才走回自己的廂房。冷白的霜夜

﹐朦朦朧朧﹐她內心也彷彿有東西在沸騰著。

    才踏上迴廊﹐角落突然有個黑影竄出﹐彷彿蟄伏已久的夢魘。若

非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她恐怕會失聲尖叫。

    「是你﹗」她脫口而出。

    「沒錯﹐是我﹗」宗天一副來者不善的樣子﹐極其陰沉地說﹕「

這下妳可稱心如意了吧?我被珣美驅逐出門﹐又險些和季襄反目成仇

﹐妳可親眼看見妳如何破壞我的生活了吧?」「我沒有破壞什麼……

」湘文反對他的指控說﹕「從頭到尾都是你一個人在鬧﹐今天是嫵兒

的滿月﹐你明知道不該說那些話的。」

    「我說那些話﹐都是因為妳﹐我受不了看見妳﹗」他更凶狠地說

﹕「妳答應我的﹐結果又出現在我面前﹐這一切都要怪妳﹗」

    「這怎麼能怪我?嫵兒過滿月﹐我能不到嗎?」湘文辯駁地說。

    「這就對了﹗我也非到不可﹐所以結論只有一個﹐我和妳絕對不

能待在同樣的地方。」他冷笑地說。

    「我到浮山是為了珣美﹐難道你不能看在她的份上﹐忍一忍嗎?

」她強抑心中的激動說﹕「反正不過再兩個月﹐我就回汾陽了。」

    「回汾陽?不﹗汾陽是我的家﹐也不是妳該留之地。」宗天的語

氣多加了殘忍﹐「妳該回去的是宿州。那兒有夏家﹐有妳丈夫的墳﹐

才是妳這輩子真正的棲身之所﹗」

    這話傷人之至﹐令湘文幾乎無法呼吸。宿州於她﹐是異鄉﹐沒有

丈夫﹐也沒有墳﹐他到底要逼她到什麼絕境?

    內心隱隱的沸騰衝到她眼底﹐入目是一片荒原﹐只有心碎與孤獨



    他老把一切過錯都怪到她身上﹐她天生溫柔順從﹐因覺虧欠﹐所

以默默承受。可是天知道﹐因為他﹐她陷入前所未有的痛苦掙扎中﹐

彷彿在霧裡的危崖摸索﹐只能靠著「義理」繩索的支撐﹐才不致墜入

萬丈深淵﹐而又為了顧及「情」字﹐她必須生活在謊言中﹐過著沒有

未來的日子。

    她難道不淒慘﹐不委屈嗎?

    一個埋藏在她體內的倔強湘文﹐由隱匿到躍現﹐如荒原裡的一把

火﹐激起她生命中從未有過的憤怒﹐足夠她踩過殘忍的尖刀﹐用挑釁

的語氣說﹕「你在浮山﹐我不能留下﹔汾陽是你家﹐我不能落腳。那

麼為何不反過來說﹐我到浮山﹐你就應該離開﹔扮陽也是我的家﹐該

走的人是你呢?」

    宗天愣住了﹐一下子無法由她的話中理出轉折。只是她向來羞怯

的眼神﹐晶亮地瞪著他﹐一個不一樣的湘文﹐讓他舌頭打了結。

    「你師父說你狂傲自我。目中無人﹐還真是沒有錯﹗」她繼續反

擊說﹕「你以為所有發生的事情﹐只有你一個人在受苦嗎?你說你不

想看見我﹐但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我也不希望看到你呢?」

    湘文不希望看到他?聞言﹐宗天有一種手忙腳亂之感。他向來屬

於理直氣壯的一方﹐但僅僅碰到她兩句的反質問﹐他就如虛弱的病人

﹐不堪一擊。

    「從一開始﹐就是你不斷地招惹我。你將我當成沒有主見的傀儡

娃娃﹐見了喜歡﹐就千方百計地要﹐要不到就搶﹐搶不著就老羞成怒

。」湘又一發不可收拾地說﹕「你完全沒想到你任性的作為﹐會造成

什麼後果。身為堂堂七尺男兒﹐你該想的是振興家業﹑憂民憂國﹐但

你卻把精神浪費在兒女私情上﹐又算什麼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呢?」

    宗天終於聽出端倪了﹐他的驚愕勝過氣憤﹐用帶著半威脅的聲音

說﹕「妳在教訓我?」

    「教訓也沒有用。去年在琉璃河畔﹐你師父已經給你當頭棒喝﹐

你卻依然執迷不悟﹐比如此刻在浮山﹐我處處顧全大局﹐你卻還是一

意孤行……」她不受影響地說。

    「我一意孤行還不都是因為妳﹗」他猛地打斷她的話。

    「不要再把錯推到我這兒。你是繫鈴之人﹐也是唯一的解鈴之人

。你若如你所說﹐對我恩斷情絕﹐連朋友都不是﹐就早該將我去到腦

後﹐瀟灑自在﹐更不會在乎我住哪裡了﹐不是嗎?」她乾脆直言。

    「我當然瀟灑自在﹐當然早就把妳丟在腦後。」他帶著極倔的表

情說﹕「只是我不喜歡舊日的風景重現﹐那等於在提醒我曾有的愚蠢

及錯誤﹗」

    湘文放棄了﹗軟求不成﹐硬施不成﹐面對他﹐永遠是釐不清的糾

結纏葛。

    她太累了﹐但表面上仍不露出絲毫的軟弱﹐用不屬於她的冷硬聲

音說﹕「既是愚蠢和錯誤﹐為什麼還不走呢?我承諾不到你的範圍之

內﹐但學校是我的範圍﹐你也不該闖進來﹗」

    她竟敢限制他?宗天再一次驚怒的說﹕「妳錯了﹗整個浮山都是

我的﹗我愛到哪裡就到哪裡﹐沒有人能對我下命令﹗」

    這是什麼話?這人簡直狂妄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湘文再也受不了的說﹕「我這兒就偏不許你來﹗你走﹗你走……



    他佇立如一座山﹐眼神充滿挑釁。湘文氣急攻心﹐再也不顧閨秀

之姿﹐男女之別﹐使勁將他推出去。

    宗天沒料到她會出手﹐而且是卯盡全力。當她纖秀的手碰到他練

過武功的膀臂﹐他竟沒有抵抗的能力﹐踉蹌一下﹐人被逼到門外﹐還

差點撞到廊柱。

    「你走﹗我不犯你﹐你也別再來犯我﹗」她喘著氣說﹐再將門重

重地關上。

    有好長一段時間﹐她心跳如擂鼓﹐充斥在整個房間。慢慢的﹐呼

吸平緩了﹐屋內寂靜﹐屋外也是寂靜。

    她由窗縫向外偷看﹐長廊下已無人﹐只有月白映著霜白﹐冷冷清

清的﹐比往日更顯淒涼。

    她腳一軟﹐跌坐在椅子上﹐全身只有手還傳來推他堅實肌肉的感

覺﹐隨著心跳而隱隱作痛。對於方才那愈弄愈糟的談話﹐她也唯有欲

哭無淚了。

    第八章

    礦區摔傷了幾名工人﹐宗天和麥神父忙了一個早上﹐直到午飯時

刻﹐才有機會伸伸懶腰。他不經意的往外一看﹐竟是銀白色的世界﹔

所有的屋頂﹑枝椏﹑道路都罩上一層薄薄的雪﹐遠遠的山都化入天際

﹐蒼茫一片。

    今年的第一場雪﹐提醒他年關將近﹐又是他非返家不可的時候了

。說是一個月就結束浮山的工作﹐但他拖了兩個月﹐現在又邁進了第

三個月。

    他對家人朋友說了各式各樣的藉口﹐比如研究未完成﹐醫院人手

不夠……等等﹐但他很清楚﹐湘文才是最重要的因素。那 一夜的談

話之後﹐他彷彿一個感染風寒的人﹐發了一身大汗﹐熱退氣順﹐血脈

舒暢﹐所有爺爺的規勸及師父的教訓﹐都不如湘文發的那一頓火﹐能

打到他的心坎上。

    小小的湘文﹐竟有那麼兇悍的一面?

    不﹗他不該驚訝的﹐他早就吃過她頑強脾氣的虧﹐只是她用溫柔

及眼淚來妝點﹐讓人輸得痛心﹐輸得無可奈何。

    那一夜﹐若不是太過意外﹐他不會那麼輕易離去。不過事後想想

﹐湘文罵得也沒有錯﹐他是繫鈴之人﹐也是解鈴之人﹔他的確在兒女

私情上著了魔﹐的確太狂傲自我……這些都是他努力要擺脫的障礙。

    他是不該在乎湘文的。

    為了表現自己的氣度﹐他決定回到原先的幽默風趣﹐即使有湘文

在場﹐他也會彬彬有禮。

    然而﹐現在要看到湘文﹐竟比以前更難。有時候他故意繞過學校

﹐就是不見她的人影﹐她似乎又開始玩躲迷藏的遊戲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只好一直留在浮山﹐他要向她證明﹐她再也不

會左右他的動向及情緒了。

    雪停了﹐宗天正準備做出診的工作﹐阿標突然破門而入﹐手裡還

抱著一個流血的孩子。

    「快點﹐他被車撞了﹗」阿標神情慌張地說。

    宗天連忙清洗傷口做處理﹐好在沒損及筋骨﹐都是四肢的皮肉之

痛﹐但孩子已經嚇得泣不成聲。

    「平常按喇叭﹐大家都會自動地閃開﹐誰知道小三子會衝出來呢

?」阿標懊惱地說。

    「今天礦區出了點兒事﹐所以孩子比較沒人管﹐也不能怪你。」

宗天俐落地上藥說﹕「瞧﹗沒什麼大礙﹐連針都不用縫。」「謝天謝

地﹐幸好我開得慢﹐范老師又動作迅速﹐及時抱開孩子……」阿標忽

然轉頭說﹕「咦?范老師呢?她不是也受傷了嗎?人怎麼沒到醫院呢

?」

    「什麼?湘文受傷了?嚴重嗎?」宗天緊張地問。

    「我不清楚﹐但她旗袍的下擺都染紅了……」阿標說。

    宗天還沒聽﹐拿起藥箱就衝出去。他心中又氣又急﹐這女孩脾氣

真怪﹐她說好不靠近醫院﹐在這節骨眼也來這一招﹐她再逞強﹐總不

能連命都不要了吧?

    宗天走得飛快﹐完全不理會路上熟人的招呼。他穿過教室﹐來到

廂房的跨院﹐白色的積雪上開始有紅紅的血跡﹐他的臉繃得更緊了。

    湘文的房門是半開的﹐他一踏進去﹐她正在擦拭腳上那止不住血

的傷口。

    見他出現﹐嚇了一跳﹐染血的巾帕掉落在地上﹐讓他看到那長長

短短﹐漫成一片的割痕。

    「我的天﹐妳傷成這樣﹐竟然不到醫院找我?」他蹲下來﹐大皺

其眉的說。

    「醫院是你的範圍﹐我不該去﹔這裡是我的範圍﹐你也不該來。

」她轉過身﹐不讓他看腳傷。

    「不要再鬧了﹐好不好?」他走向另一邊說﹕「現在我是大夫﹐

妳是病人。」

    「鬧的人是你﹐不是我。」湘文回他說。

    「此刻不是討論這些原則規矩的時候。」他說著﹐一把抓住她的

小腿。

    湘文倒吸一口氣﹐一半是因為痛﹐一半是因為他的觸摸﹐但他正

經的態度﹐今她平靜下來。

    那麼細緻的肌膚﹐卻有如此醜陋的傷口。他抬頭看她一眼﹐恰見

她噙淚的眸子﹐他的心抽痛一下﹐彷彿傷的是自己。

    不自覺地﹐他用最溫柔的聲音說﹕「不礙事的﹐還沒到傷筋的地

步﹐我會想辦法不讓它留下痕跡。」

    宗天在清潔止血後﹐找出幾種藥﹐又倒又擦的﹐恨不得一瞬間她

就奇蹟似的復元。

    經由他熟練的技術﹐湘文的傷看起來不再那麼可怕了。她這才想

起來問﹕「小三子怎麼樣了?」

    「他的情況比妳好多了﹐真正去撞傷地的是妳。」宗天想到那驚

險的情形﹐表情又轉為嚴肅的說﹕「這幾天妳最好少走路﹑少碰水﹐

每天都要到醫院來清理換藥。」

    「那你不是很痛苦嗎?天天都要看到我。」她說。

    「大夫看到病人﹐怎麼會痛苦呢?」他猛地打住﹐這話說的也不

對﹐不痛苦﹐豈不成了快樂?

    湘文沒有察覺到他的語病﹐還愣愣的等著他說下去。一向能言善

辯的宗天﹐竟也有噤口的時候。

    小三子的母親適時來打破這奇特的沉默。她左向宗天鞠躬﹐右向

湘文道謝﹐讓他們收拾心情﹐回復原來秦大夫和范老師的樣子。

    * * *

    以後幾天﹐不等湘文走到對街的醫院﹐宗天固定每日早晚會來看

她的傷口﹐一會兒粉﹑一會兒膏的﹐害得珣美都以為自己嚴重到了斷

腿的地步。

    「我只是不希望湘文留下難看的傷疤。」宗天解釋。

    「咦?你什麼時候又開始關心她了?」珣美揚揚眉﹐好奇地問。

    「她是我的病人。」宗天總是如此回答。

    湘文每次聽到這句話﹐總會想起湘秀曾經說的「至少病人在他心

中還有份量」。他真的對她很細心﹐使她又感受到曾經有過的關懷與

照顧﹐但他這麼做﹐是否只是職責的一部份?若她痊癒了﹐他大概又

要回到形同陌路﹐甚至勢不兩立的情況了吧?

    當他的病人既然是如此幸福﹐她幾乎希望自己的傷好得慢一些﹐

因為她好喜歡看到那個熱情有禮的宗天。

    逐漸的﹐小傷結疤消失﹐大傷也不太需要上藥了﹐她抱著宗天隨

時會停止探視的心理準備﹐開始過正常的生活。

    到了第十天﹐她厭倦了只能在教室和廂房兩處活動﹐見外面閃著

陽光的皚皚白雪﹐便讓音樂課的小朋友出去打雪仗﹑堆雪球。

    他們追著跑著﹐還比賽打著松柏樹上的雪堆﹐一直到下課鈴響﹐

學校放學﹐還意猶未盡﹐有幾個孩子甚至一路隨她玩到廂房的院落。

    這一幕恰好被等在長廊的宗天看到。相識以來﹐他從未見湘文那

麼活蹦亂跳﹐沒有淑女的一面﹐忍不住氣急敗壞地叫道﹕「妳的腳傷

才剛好﹐妳又存心要它裂開嗎?」

    一旁反應快的小朋友﹐立刻向他投一顆雪球﹐還大喊﹕「秦大夫

﹐接招﹗」

    雪在他的衣服上散開﹐而湘文不但不收斂﹐還一臉的樂不可支。

    宗天哼了一聲﹐捲起衣袖說﹕「這算什麼功夫?你們應該瞧瞧我

少林雪球功的厲害……」

    說時遲那時快﹐他踩到了石階上的滑冰﹐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

頭還撞到了廊柱。

    「宗天﹗」湘文急忙跑過去﹕「你還好吧?」

    「小心﹐別連你們也滑倒了﹗」宗天撐著身子埋怨說﹕「妳這廊

柱﹐終究是不放過我﹐總要讓我撞一撞才高興。」

    若非他表情痛苦﹐額頭有血﹐湘文還真想笑。這才是真正的宗天

﹐在任何時候﹐都少不了幽默。

    她和孩子們七手八腳地扶他進廂房﹐他看也不看地說﹕「我的手

肘腫起來了。」

    他吩咐孩子去外頭拿冰塊﹐又叫湘文去他的藥箱取薄荷及冰片﹐

一起包在布巾裡﹐敷在紅腫處。

    「還有額頭部分呢?」她看著那塊凝血處問。

    「灑些生肌粉就可以了。」宗天齜著牙說。

    湘文在找那些瓶罐藥包時﹐看見小朋友們略帶害怕的臉﹐忙叫他

們快點回家。

    拿出生肌粉﹐她又看見一個有西洋文的玻璃罐﹐裡頭有白白的藥

膏﹐她用手揚一場說﹕「這要不要呢?我記得你給我塗過﹐又涼又舒

服。」

    「不﹗那是歐洲來的﹐可珍貴了﹐任何疤痕都能消除﹐千萬不可

以亂用。」

    他說。「你不正需要嗎?」她問。

    「我是男人﹐不怕留疤。」他正經地說。

    他自己捨不得用﹐卻大量擦在她的傷口上﹐對一個他不喜歡的人

﹐不是有些矛盾嗎?

    她內心有說不出的滋味﹐恍恍惚惚的﹐她靠近他﹐把藥粉輕灑在

他受傷之處。

    宗天聞到如蘭的香味﹐發自她的肌膚氣息﹐曾是他夢裡之人﹐曾

遙不可及﹐此刻卻在咫尺。他癡望著她﹐突然問﹕「對夏訓之也那麼

溫柔嗎?」

    這個名字像一詞響雷﹐打破了所有的和平靜謐﹐她轉過身掩飾自

己的神情。

    「當然溫柔﹐他是妳丈夫﹐不是嗎?我這個問題問得太傻了。」

宗天自言自語的說﹐口氣有些苦澀。

    「他人都過世了﹐請你別再提了好嗎?」湘文受不住地說。「他

的死﹐讓妳如此傷心嗎?連提一下都痛苦萬分?」他仍執意地說。

    她對夏訓之根本沒印象﹐怎麼會傷心痛苦呢?有一剎那﹐她還真

想告訴他﹐她並沒有嫁到夏家。但那麼簡單的話﹐卻是難以敵齒﹐因

為中間還包括她自己的感情及謊言。

    「你們相愛嗎?他對妳好嗎?你們有沒有海誓山盟﹐明言要做生

生世世的夫妻呢?」他的聲音愈來愈尖銳﹐彷彿成了對彼此的凌遲﹐

「所謂『一夜夫妻百世恩』﹐妳對他的感覺是不是超過對我的呢?」

    「好了﹗再下去﹐我們又要吵得不可收拾了。」湘文趁自己還沒

崩潰之前﹐用力打斷他說﹕「這屋子你待著吧﹗我先到珣美姊那兒去

一下。」

    在地尚未跨出門﹐宗天已不顧傷口﹐拉住她說﹕「湘文﹐對不起

……我又失控了﹗其實我比妳還不願意提到他﹐只是……只是……」

    她轉頭看他﹐只見他滿臉的懊惱。他竟然向她道歉?這不是太陽

打西邊出來了嗎?

    「湘文﹐」他再一次叫她說﹕「我一直在想妳那晚說的話。我要

讓妳知道﹐我並不是那種任性不講理﹐只管自己感覺的人﹔更不是心

無大志﹐光顧著兒女情長的沒用男子。只是知己難逢﹐良伴難尋﹐有

時候『失去』真是很難叫人釋懷。但現在我想通了﹐對於這件事﹐我

真是太沒有風度了﹐正如妳所說的﹐我才是那個解鈴之人。」

    湘文太驚訝了﹐他真是死性不改﹐又愛一心怪她的宗天嗎?她掙

開他的手﹐喃喃的問﹕「你不再討厭看到我了嗎?」

    「不﹗不再討厭了﹗我們是朋友﹐妳可以到浮山的任何地方﹐可

以回汾陽住﹐我都不在乎。」他熱切地說﹕「我就把妳當作一般人﹐

兆青的妹妹﹐過去的一切就煙消雲散﹐當它不存在﹐妳說好不好呢?



    湘文應該高興放心﹐但她一點都不。說什麼「不在乎」﹑「一般

人」﹑「煙消雲散」﹐那不是另一種恩斷情絕嗎?此時此刻﹐她倒希

望怨怒還在……「湘文﹐妳還不原諒我嗎?看我這幾日盡心盡力地替

妳療傷﹐妳還不明白我的誠意嗎?」見她不語﹐他著急的說。

    再也不能靜默了。撇開自己矛盾的心情﹐她勉強說﹕「很好﹐那

麼你現在願意回汾陽了吧?」

    「回汾陽?」他皺眉問。

    「珣美姊說﹐你原本去年十一月就該回家的﹐但現在都一月了﹐

我一直以為你是因為我住汾陽﹐才拒絕回去。」她說。

    這話只說對一半﹐他的確是因為她才拖延返鄉之日﹐但不是她住

汾陽﹐而是她在浮山。可這些只能藏在心底﹐他故作輕鬆的說﹕「妳

太多心了。我留在浮山﹐是因為要解開冬蟲夏草之謎。明明是蟲的身

體﹐又能長出草來﹐不是很奇妙嗎?對了﹗哪天妳可以到我的實驗室

看一看。」他說。

    「真的?我真的能去嗎?」她雙眸晶亮﹐極高興地說。

    「當然﹐我歡迎都來不及。妳應該來見識一下顯微鏡這種東西﹐

它可以觀察到天地間肉眼所看不到之物。正像古人所言﹐以管窺蠡﹐

蠡中方有乾坤……」

    宗天因她美麗的笑容﹐忍不住滔滔不絕起來﹐完全忘了自己的傷

痛。

    此時﹐珣美由學生處得知宗天滑倒的消息﹐匆匆趕來﹐恰巧聽見

這一套又管又蟲的理論。只見宗天興致勃勃﹐說得口沫橫飛﹔湘文則

專注入神﹐一臉的崇拜神情。

    她一直覺得這兩人之間有問題﹐甚至懷疑過湘文就是那位琉璃草

姑娘﹐如今看來﹐她的猜測或許不是沒道理。

    唯一令人不解的是﹐若湘文是宗天的意中人﹐依他的脾氣﹐怎麼

會眼睜睜地看著她嫁給別人呢?

    而今湘文有了寡婦的身份﹐論條件﹐她已不在宗天擇偶的範圍之

內﹐就是珣美有心湊合﹐也怕成事不足﹐還得罪了秦家大小﹐造成彼

此都難堪的局面。

    唉﹗自己的事﹐可以死活不計﹔別人的事﹐就不得不瞻前顧後﹐

看來﹐一切只有順其自然了。* * *

    歲入寒月﹐大雪封路﹐若非靠阿標的卡車﹐要回汾陽﹐還真是路

途遙遠。

    他們四名乘客﹐包括宗天﹑湘文﹑接湘文的兆青﹐還有來催大哥

的宗義﹐全坐在車後的夾板上。頭上是麥桿木條紮的頂蓋﹐腳底是厚

厚的草堆舊被﹐儘管外面北風呼號﹐裡面卻自成一個溫暖的小天地。

    湘文坐的位置是全車最穩固又沒風的地方﹐一旁挨著兆青﹐另一

旁是宗天及宗義。他們還怕她不夠暖和﹐棉襖紛紛往她身上披﹐帶來

的暖手炭爐也離她最近﹐幾乎比瓦屋內還舒服。

    他們走了一天了。一路上﹐她都靜靜地聽三個男人談話。他們談

醫藥﹑木材生意﹑中國工業﹑北洋政府的荒唐﹑南方政府的重整……

多半時候﹐她的眼裡只有宗天﹐耳朵也只聽到他的聲音。

    過去幾個星期來﹐他們相處的非常愉快﹐他總會出其不意地出現

在教室或她的廂房外﹐即使聊上幾句話也好。

    她也如願地去參觀他擺滿藥材瓶罐的實驗室﹐甚至還半強迫地成

為他的助手﹐變成常常要去做的一份工作。

    對她而言﹐他們的關係算是單純了﹐昇華了﹐她從沒想過他們能

有不涉及男女私情﹐化為君子之交的一日。感覺上是比以前自由﹐心

靈上也較容易溝通﹐但彼此的不負擔﹐又像少了些什麼﹐就彷彿一條

揪得人發痛的繩索﹐一旦放手﹐就只有任它鬆掉﹑遠離或斷裂。

    她不知道此番回汾陽﹐會遭受什麼命運﹐但一定無法再像浮山時

的友好﹐更別說一年前的愛恨糾纏了。因此﹐湘文有一種更依戀的心

﹐恍如面對燦爛的夕陽﹐在等待黑暗那一刻的來臨。

    卡車進入了汾陽縣界﹐男人們的話題轉向家鄉人事。

    宗義和宗天體格相當﹐雖沒有哥哥的俊逸﹐但也憨厚可愛﹐他三

兩句便提到自己從軍的抱負﹐口氣十分得意﹕「姊夫也一直想跟我去

﹐可惜他已有家累﹐只有羨慕我的份。」

    「家累?我看你也快有了吧?我聽說媒婆老往你們奉恩堂跑。」

范兆青笑著說。「那全是衝著我大哥來的﹐他不娶親﹐還輪不到我哩

﹗」宗義說。

    「宗天﹐你也該討個老婆了吧?咱們都二十五歲了﹐我的第二個

孩子都快生出來了﹐你不覺得不是滋味嗎?」范兆青調侃地說。

    宗天看了湘文一眼﹐並不回答。

    反而是宗義搶著說﹕「快啦﹗快啦﹗我叔叔已從上海出發到宿州

鎮﹐只等我大哥一回家﹐就送上八字﹐同胡家提親了。」

    湘文雙眼盯著炭爐﹐不動一下﹐更沒察覺到宗天對她的注視。

    「就是去年中秋我見到的胡小姐嗎?挺漂亮大方的一個姑娘。」

范兆青稱讚地說。

    湘文的手差點被燙到。這時﹐卡車恰好停下來﹐打開簾子﹐是隴

村到了。

    她迫不及待地離開車子﹐怕再聽到宗天的婚事。

    「妳確定不和我們一塊兒回汾陽嗎?」宗天隨她左右問。

    「我答應隴村學堂一些事﹐不能夠食言。」她說話的時候﹐臉是

面對著范兆青﹕「三天後我就回去。」

    幾個男人盤旋了一會兒﹐喝杯熱茶﹐又繼續開往汾陽。

    宗天開始悶悶不樂﹐身旁少了湘文﹐氣氛似乎部不對了。他忍不

住問范兆青﹕「你們真要讓湘文在隴村教一輩子的書嗎?」

    「這當然不是長久之計。」范兆青說﹕「我爹娘希望她再嫁﹐才

算有個終生的依靠。」

    「再嫁?湘文怎麼可以再嫁呢?」宗天驚愕地說。

    「為什麼不行?寡婦再嫁﹐比比皆是﹐而且夏家送她回來﹐就沒

有要她守寡的意思。」范兆青用爹娘一致對外的說法回答。「聽說來

提親的人還不少呢﹗」宗義說。

    「是呀﹗湘文年輕漂亮﹐人又聰明靈巧﹐很多人都慕名而來。」

范兆青說。

    「這太荒謬了吧?夏訓之死才不到一年﹐湘文還是新寡﹐你們就

急著把她嫁掉?」宗天一急﹐臉都漲紅了。

    「湘文畢竟不是姑娘家了﹐有好的對象﹐自然不能錯過﹐這與急

或不急無關。」范兆青有說不出的隱情﹐只好勉強辯著。

    「不﹗這是不對的﹗古人有謂『烈女不嫁二夫』﹐你們這不等於

在破壞她的名節嗎?」宗天十分激動﹐拳頭握得死緊。

    范兆青和宗義全瞪大眼睛望著他。

    「真沒想到這些話會由你嘴裡冒出來。」范兆青揚揚眉說﹕「你

不是一向最反對封建思想嗎?什麼時候你的頭腦變成如此迂腐落伍呢

?」

    宗天知道自己是失言又失態了。他語焉不詳地搪塞著﹐任由范兆

青和宗義去戲弄嘲笑。

    車子顛簸地往前開﹐他的心則如爐裡的炭﹐愈燒愈旺﹐火紅的熱

氣直衝腦門﹐讓他幾乎失去正常思考的能力。

    湘文還要再嫁?他已經失去她一次了﹐她竟還要再嫁?不﹗一次

就夠了﹐他無法再容忍第二次﹗

    卡車到了汾河口﹐阿標放下他們﹐再繼續趕往南京﹐探望珣美及

自己的母親。

    范兆青和秦家兄弟﹐說了再見﹐各自朝回家的方向走。

    沒跨幾步﹐宗天突然回過頭﹐不由分說地將范兆青拉到河岸﹐一

臉霸道﹐像要打架般說﹕「湘文若要再嫁﹐就嫁給我﹐你們等著﹐我

明天就上門提親。」

    「什麼?你……她……」范兆青張大了嘴﹐彷彿見到了鬼。「沒

錯﹐我要娶她﹗我來之前﹐你可不許把她許給別人﹐否則出事我不負

責﹗」

    宗天說完﹐又大步扯著一臉莫名其妙的弟弟離去。

    「我……」范兆青只能發出類似的喉聲。

    宗天瘋了﹗那麼多如花似玉的姑娘排隊等著嫁他﹐他為什麼要娶

已不是黃花大閨女的妹妹呢?

    這是行不通的﹗規規矩矩的寡婦是一回事﹐被土匪玷污又是另一

回事﹐他絕不能欺騙他最好的朋友。

    怎麼辦呢?宗天又講得那麼堅決。不行﹗此事非同小可﹐他必須

快點與父母商量﹐不然真會惹出大麻煩來。

    * * *

    奉恩堂一早就靜悄悄的﹐所有的人走路都特別小心﹐大小秦大夫

都暫時不看病﹐全關在書房裡﹐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壓力似乎愈來

愈明顯。

    書房的情況比大家想的更糟﹐秦孝銘和宗天父子已爭到無話可說

﹐只有瑞鳳還在苦勸著﹐「你叔叔人都到了宿州﹐你這樣出爾反爾﹐

怎麼向疼愛妳的胡師伯交代呢?」

    「我們又沒正式提親﹐哪叫出爾反爾?再說﹐我總不能因為敬愛

胡師伯﹐就非娶他的女兒不可吧?」宗天說。

    「那你也不該去娶個寡婦吧?」瑞鳳耐心地說﹕「你又不是人窮

﹐也不是相貌差﹐幹嘛放著清白的姑娘家不要呢?」

    「娘﹐不管妳怎麼說﹐我是非湘文不娶。」他毫不妥協地說。

    「讓他去吧﹗」秦孝銘大吼地說﹕「橫豎我就當沒生這凡事唱反

調的不肖子。」瑞 鳳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這父子倆﹐往哪一頭勸

﹐都是吃力不討好﹐現在只有等德坤下山了﹐他人怎麼還沒到呢?

    這時﹐門外有吵鬧聲﹐瑞鳳連忙開門﹐夥計指著范兆青說﹕「我

告訴他﹐兩位秦大夫都不見客﹐可他硬要闖進來﹗」

    房裡約三人全盯著范兆青﹐他表情嚴肅﹐沒等人請﹐就逕自入內



    「好了﹐你們去顧藥局吧﹗」瑞鳳遣走夥計說。

    「伯父﹐伯母﹐恕我冒昧。」范兆青打個揖說﹕「家父是希望宗

天在向舍妹提親之前﹐先阻止他﹐免得造成遺憾。」

    「連你們家也反對宗天娶湘文?」秦孝銘驚訝地問。

    「家父只怕舍妹高攀不起。」范兆青說。

    「管他高攀低攀﹐你們贊成也好﹐反對也好﹐我都要娶湘文﹗」

宗天是鐵了心﹐倒不再激動﹐只冷吟地說。

    范兆青知道他吃軟不吃硬的脾氣﹐於是動之以情的說﹕「宗天﹐

我不懂你要娶湘文的理由是什麼﹐但今天我是以多年好友的身份﹐勸

你放棄這念頭。」

    「我正奇怪呢﹗多年的好友﹐怎麼不支持我﹐反而扯我後腿?」

宗天冷笑的說。

    范兆青受不了他的瞪視﹐深吸一口氣﹐最後才說﹕「事到如今﹐

我也只有實話實說了。湘文……她並不是寡婦。」

    現場的人反應不一﹐但都是滿臉的無法置信。宗天的變化是最急

遽﹐他不再冷靜﹐立刻衝著范兆青問﹕「你的意思是……夏訓之根本

沒有死?」

    「不﹗不﹗夏訓之是真的死了﹐只是……只是湘文從來沒有嫁給

他。」范兆青說。

    「湘文沒嫁給他?這又是什麼意思?」宗天一字一字由牙縫中擠

出﹐只差沒揪住范兆青的衣領。「湘文在婚禮的前幾天﹐同夏家提出

退親……」

    范兆青才說一半﹐宗天便激動地接口說﹕「退親?她為什麼要退

親?她曾經那麼頑固的……」

    「宗天﹐你稍安勿躁﹐聽兆青慢慢說。」秦孝銘說。

    「這個更難解釋了……」范兆青猶豫了一下才說﹕「那年我們剛

到杭州時﹐到湘文養父母的墳地祭拜﹐湘文曾被三名土匪劫去﹐事情

還鬧得好大……呃……她說﹐其中一名土匪玷污了她……」

    「哦﹐老天爺﹗」瑞鳳用絹帕捂住嘴巴說。

    宗天呆了﹐湘文和他在一起﹐一直是清白之身﹐她為什麼要撒謊

呢?她為什麼要用這種更傷名節的方式﹐來拒絕夏家呢?難道她從頭

到尾都不想嫁給夏訓之嗎?

    「宗天﹐你現在能了解﹐為什麼我們要你三思而行的原因了吧?

」范兆青說。

    「三思而行?哈﹗此刻我更不能三思而行了﹗」宗天忽然大笑出

來﹐說﹕「因為去年在琉璃河畔劫走湘文的土匪就是我﹗」

    這回瑞鳳的絹帕落地﹐整個人跌坐在椅子上﹐口裡發不出聲音﹐

連鎮靜的秦孝銘﹐也險些打翻一只古董花瓶。

    「你……你是那個土匪……」范兆青結巴地問。

    「黑衣﹑黑帽﹑黑面巾﹑黑眼圈﹐如假包換﹗現在沒有人能阻止

我要湘文了吧?」

    宗天開心的說完﹐便衝向後院馬房﹐準備騎馬到隴村去找應該屬

於他的湘文。

    「他媽的﹗果然是你﹗你竟敢毀了我妹妹的一生﹗」范兆青人清

醒過來﹐追到後院叫道﹕「我非揍你一頓不可﹗」宗 天已高高地騎

在馬上﹐不顧眾人的阻擋。

    後門出現另一匹馬﹐在上面的是請了老半天才來的德坤﹐他一見

這場混亂﹐便問﹕「怎麼啦?」

    「我要到隴村去把湘文接回來﹗」宗天一說完﹐便拍拍馬背﹐消

失在雪地裡。

    「湘文?是范家的湘文?」德坤好奇地問。

    「是呀﹗這季節騎馬多危險﹐快去追他回來﹗」瑞鳳吩咐左右說



    「既是湘文﹐就讓他去吧﹗」德坤慢條斯理地下馬。

    「爹––」秦孝銘驚訝地看著父親。

    「來﹗來﹗暖壺酒﹐我老人家冷囉﹗」德坤招呼著大家說﹕「順

便來點小菜﹐讓我來告訴你們一個搶親的故事。」

    沒多久﹐雪地上已空無一人﹐只留下排排的腳印﹐還有書房內透

出的溫馨亮光。

    * * *

    幾個學裁新年衣棠及編結釦的學生回家以後﹐湘文便拿一碗葵瓜

子﹐到樹林邊去餵尋找早春的鳥兒。

    她穿得厚厚的﹐靛藍的夾毛棉襖﹐靛藍的翻毛帽﹐把她的臉頰襯

得白裡透紅﹐格外美麗。

    她將瓜子先分在樹枝的吊籃裡﹐然後在一旁安靜的等待。總是體

形嬌小的鳥兒先來啄食﹐再來才是警戒心較重的大鳥兒。

    天地是一片白﹐顯得溫柔安詳。湘文因喜歡這份純淨﹐常不顧寒

冷﹐踏雪到林子裡﹐雖然有些寂寞﹐但鳥兒回來了﹐表示土中及枝頭

都有聞春萌發的小芽苞。遠 遠有似滾雷的聲音﹐幾隻盤旋的鳥兒都

展翅飛起。湘文才剛轉頭﹐就看見路的盡頭﹐雪泥飛濺﹐星星白點﹐

再近一些﹐方看出是一個騎馬的人。

    他的騎姿﹐馬的奔跑方式﹐好生眼熟呀﹗

    她的記憶回到前年祭墳的那一日﹐莫非她又遇「匪」了?湘文還

來不及確認﹐馬已飛馳到面前﹐那位騎士又一手將她拉到馬背上。

    但這回馬沒再繼續跑﹐湘文也坐得端端正正的﹐她一抬頭就看見

笑吟吟的宗天﹐一動就碰到他暖熱的身體。

    「如果妳不反對的話﹐我們就一起跑到天涯海角﹐永不回頭﹐怎

麼樣?」

    他在她耳旁說﹐呼吸亦如火。

    「你瘋什麼?快放我下來。」她極不自在地說。

    「沒錯﹐我是瘋了﹐為妳瘋狂﹗」他笑著說﹐卻依然扶她下馬。

    湘文故意忽略他的胡說八道﹐很正經問﹕「你昨日才回汾陽﹐怎

麼今天就來了?」

    「我是來娶妳為妻的。」他看著她說。

    「你該娶的人﹐不是那位胡家小姐嗎?」她反問。

    「妳嫉妒了﹐對不對?」他愈加高興地說﹕「就像我嫉妒那位無

中生有的夏訓之。」

    「我才沒有嫉妒……」她否認著﹐又猛地問﹕「你說什麼?誰無

中生有?」

    「妳呀﹗」他依舊是那笑臉﹐「妳無中生有﹐說嫁給了夏訓之﹔

妳無中生有﹐說我搶妳的時候﹐奪去妳的……呢﹐清白之身。」

    湘文本來桃紅的臉﹐此時更如紅霞燃燒。

    她慌亂地說﹕「是誰告訴妳的?我大哥嗎?」「是的﹐現在妳只

有我可以嫁啦﹗」他逗她說。

    「不﹗我必須說出真相﹐免得壞了你的名聲……」她一下又急起

來。

    「湘文﹐我不在乎那些。」他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她說﹕「我

只要知道﹐妳編這謊言來向夏家退婚﹐是不是始終對我有情呢?」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湘文停了一會兒又說﹕「你對我如此

用情﹐又把我放在你的心上﹐很難不感動的。」

    「所以妳從來不是無動於衷﹐妳最後仍是拒絕了夏家﹐因為妳其

實是愛著我的﹐對不對?」他略微激動地問。

    「你的搶親讓我震撼很大。」她並不直接回答﹐「我常想﹐我何

德何能﹐讓你如此傾心相待?看看這些年來﹐我總是礙於禮教﹐處處

膽小怯弱﹑優柔寡斷﹐讓你一個人孤軍奮鬥﹐我……」

    「不要再說了﹗或許就是那樣的妳吸引著我。」宗天忘情地握著

她的手說﹕「善良敏感﹑體貼人意﹑顧全大局﹑重義守諾﹐妳若不是

板起臉孔﹐和我說理說教﹐一意要我清醒﹐不要我闖下大禍﹐我恐怕

還不會如此無法抗拒﹐寧願為妳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她雙頰緋紅地看著他﹐眼中有著欣喜的淚水。

    「哦﹗湘文﹐妳也吃了不少苦。」他輕捧她的臉﹐拭去她的淚﹐

「退親之後﹐妳為什麼不立刻來找我呢?」

    「因為當時的你充滿憤怒﹐而且還有用鮮血寫的『蒼鷹從此飛﹐

不再戀琉璃』﹐我以為你對我心已死了。」想到此﹐她淚又湧出。

    「傻湘文﹐不論我說過什麼氣話﹐即便是我寫上一千一萬遍的『

不再戀琉璃』﹐可在我的內心深處﹐那顆愛妳的心是永遠也不可能改

變的。」他深情地說。

    她由他的眼眸內看出真誠﹐情不自禁地撲到他懷裡。兩人緊緊相

偎﹐連彼此的呼吸心跳都擁有了。「所以……這再不是琉璃草的魔咒

了?」她輕聲地問。

    宗天本想搖頭﹐但轉念又說﹕「即使是魔咒﹐我也心甘情願被附

身。」

    「的確是最美麗的魔咒﹐不是嗎?」她展開一抹帶淚的微笑說﹕

「宗天﹐我愛你﹐你是我見過最重情重義的男子……」﹑

    他的唇輕吻下來﹐吻去她的淚﹐也吻住了她的笑。

    大地一片寧靜﹐在四方俯瞰了一陣的鳥雀﹐又飛回樹枝﹐啄那吊

籃裡的葵瓜子﹐完全無視一旁相擁的戀人。

    夕陽西下﹐炊煙升起。多年的飄蕩﹐他們終於回到故鄉﹐也回到

心靈上永恆的家……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hot.112 於 2006-5-6 02:14 A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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