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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逆【叛逆4】作者:單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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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逆

男主角:荊永旭    女主角:蘇笙

誰說名叫蘇笙,人就要很「書生」、很愛看書、很文靜、很楚楚可憐?!
是啦!她不說話、坐在那不動時,的確看起來柔美得不得了,
迷死一堆男人來跟她約會,但這些男人約會一次,嚇得沒敢再有第二次。
蘇笙無所謂,照樣我行我素,挑戰麻煩,說話豪爽,沒有什麼能教她怕!
但這次她真的怕了,怕一個叫荊永旭的男人,怕跟他再沒第二次約會,
怕說錯話,怕太愛他……怕得都哭了,她不知道自己竟然會這麼沒用……
這世上人人都渴望愛,但他卻選擇逆愛而行,情願孤獨。
多年來再美再溫柔的女人都不能夠令得他動心,
偏偏遇上蘇笙這個說話直接的魯女子讓他動搖。
聽說她綽號叫「不二」,男人不想約會第二次,
聽說跟她說上幾句話,男人會嚇得想立刻投降逃走……
但跟她一起,他只覺得快樂,只想約會她一次又一次。
原來他對愛的口味這麼怪,不怪的他不愛,愛了卻又……



  楔子

  蘇笙二十七歲,弟弟蘇家偉二十二歲。父母于車禍中喪生,姊弟倆相依為命,感情深厚。

  蘇家偉就讀文大戲劇系,就快畢業,正准備考研究所,他夢想將來能當個導演拍電影。

  蘇笙經營竹笙餐廳,高中肄業,她的夢想是弟弟能出人頭地拍電影,還有,繳清父母留下的房貸。

  蘇家偉模樣斯文,戴著黑框眼鏡,喜歡彈吉他,愛聽森山直太朗的歌。為人彬彬有禮,渾身洋溢著書卷氣。

  蘇笙五官清秀,身材纖瘦,留短髮,有雙清麗大眼,望人時眸光清澈,靈氣逼人。她靜靜不說話時,看起來楚楚可憐,活生生是個氣質美人,但——氣質個頭!看她做事、聽她講話,嘿,柔美的氣質頓時破功,灰飛煙滅。

  她是標準的男人婆一個,舉手投足正氣凜然,愛穿T恤牛仔褲趴趴走,說話直率,無女人家的矜持,又不懂浪漫,弟弟給她取了個綽號,叫「不二」。

  為什麼是「不二」?因為太多男人對蘇笙一見鍾情,但只要跟她約會一次就完蛋,從此再沒消息,逃得無影無蹤。

  為什麼要逃?因為男人多半自尊心強,愛面子,偏偏蘇笙有話直講,口沒遮攔,往往無心的言語,換來男人寡情的對待。

  譬如(為保護當事人,以下皆用化名)——

  張三約會蘇笙,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張三一時感動,便說:「我對你一見鍾情,我有想照顧你的衝動。」

  蘇笙納悶地問:「可是你還在念大學,怎麼照顧我?」嗚呼,張三夭折。

  換了個李四約會蘇笙。李四是大律師,帶蘇笙去君悅飯店吃晚餐。

  李四情不自禁,覆住蘇笙的手,深情款款道:「你知道韓國女星李英愛嗎?她是我的偶像。你長得像她,可惜不會打扮,待會兒我帶你去買洋裝。」

  「我不習慣穿洋裝。」

  「套裝?」

  「我不喜歡穿套裝。」

  「女孩子穿裙子很好看。」李四還不放棄。

  「李四,我的偶像是周星馳。」OK!大家層次不同,快快解散。

  每每約會後,蘇家偉聽完那過程莫不笑得流淚。「姊,以後你約會,乾脆別講話。」

  失敗多次,蘇笙倒是無所謂,只覺得緣分強求不來。再說她忙著賺錢,不急著交男朋友,但一晃眼,二十七歲了。唉,感慨!

  蘇笙急著賺錢是有原因的,父母去世後,家中經濟她一肩扛。為了守住父母留下的房子,她高中還沒畢業就進社會打拚了。

  當年悲劇發生時,蘇家偉才十一歲,是個小六生,為了照顧弟弟,蘇笙休學,去夜市擺路邊攤,賣一條十元的領帶。黑道來收保護費,她覺得沒道理,堅持不給,黑道兄弟便把攤子砸了。

  不爽給裏一道錢,不爽攤子被砸,蘇笙理直氣壯地去找員警,員警包庇黑道,蘇笙就去找民代,民代不理她,OK!天無絕人之路,蘇笙聽了賣菜歐巴桑的話,去報社找記者,記者不見她。蘇笙又聽了隔壁歐吉桑的話,在報社前舉白布條學人家抗議,鬧到報社社長出面。

  結果社長被蘇家姊弟的遭遇感動,命令記者追蹤這件事。於是記者揭發員警的惡行,員警逮捕黑道兄弟,黑道兄弟找老大出面,老大氣得跳腳。老大查來查去,最後發現鬧事的是一對無依靠的姊弟,性情中人的黑道老大,聽完蘇家姊弟遭遇,掬一把同情之淚,覺得欺負弱小有損黑道顏面,便把手下揍得半死。

  當天蘇家偉放鞭炮,給姊姊鼓掌。翌日課堂作文,老師出題「我最敬佩的人」,蘇家偉毫不猶豫地寫下——

  我最敬佩的人,是我的姊姊。她比流氓還酷!姊姊如果混黑道,一定可以當堂主,不,當老大!

  老師大筆一揮,得了個「丙」,還附上眉批——

  不可混黑道,混黑道沒好下場。

  當晚蘇笙看了作文簿,痛哭流涕。欣慰啊~~

  之後黑道老大為了表示歉意,保證會罩蘇家姊弟倆。他介紹蘇笙去料理店工作,最後當家偉高中畢業考上大學,蘇笙已經在老大資助下,租了住家樓下的店面,開起竹笙餐廳。

  每當憶起往事,蘇家偉不得不崇拜姊姊。對於老姊的毅力,只得兩個字能形容——「恐怖」。

  有次她得盲腸炎,醫生要她住院,那天是週末,餐廳生意好,她忍痛工作到打烊才入院。結果盲腸炎變腹膜炎,病房多躺好幾天,錢也花更多了。那次蘇笙差點翹辮子,去仙山跟爹娘團聚。當時家偉嚇得面色發青,很怕唯一的姊姊掛掉,又很嘔她的牛脾氣,簡直不知該怎麼說她。

  蘇笙躺在病床,痛得咻咻叫。她對弟弟說:「家偉,我領悟到一件事,做人不可『因小失大』。」她以姊姊的身分給弟弟開釋,完全忘了每次因小失大的都是她,喜歡挑戰不可能任務,愛打抱不平追根究柢,不怕危險勇闖虎穴的也是她。

  充其量蘇家偉只是跟在姊姊背後的小蝦米,當姊姊衝衝沖地闖江湖,熱愛和平的蘇家偉只有含淚搖旗吶喊的分。

  今天,蘇家偉又被姊姊嚇到了,他最親愛的姊姊拖他去做一件很丟臉的事,嗚~~她竟然……

  第一章

  「家偉,快點~~」蘇笙拖著小弟奔向百貨公司,兩人跑得氣喘吁吁。

  「去百貨公司幹麼?」難得週末,懶得出門說。

  「那裏辦活動。」

  「什麼活動?」

  「就是……」

  擠入人群,蘇家偉看見臺上辦的活動,轉身就跑,卻被蘇笙一把拽住。

  「看見沒?」她指著臺上。「參加比賽,贏了有十萬!」

  「姊,十萬很吸引人,但身體健康更重要。」蘇家偉面有難色。

  「有了十萬,你念研究所就輕鬆了。」蘇笙好興奮。

  「現在很好,省一點就行。」

  蘇家偉領口一緊,蘇笙用力搖他,好似他搞不清狀況。「十萬~~家偉,吃就有十萬哪!」

  蘇家偉被晃得頭昏眼花。「贏了才有十萬,我食量小,你也不大——」他指著臺上數名壯漢。「怎麼贏他們?」

  這是劭康食品舉辦的「泰式辣餃」產品發表會,臺上即將進行的是吃餃子大胃王比賽。十分鐘內吃下最多餃子的,可以贏得十萬大獎。

  蘇家偉惶恐,他不要參加這麼丟臉的比賽,簡直像豬在臺上表演吞咽的能耐,有損他文藝青年的形象。他閉眼裝死,蘇笙搖醒他。

  「你說得對、你說得對,是很難贏,可是十萬哪!」

  「嗐~~」蘇家偉歎氣,看見姊姊眼中激射出的光芒。

  「總要試試吧,機不可失!」蘇笙興致勃勃,豪情萬丈地說完,立刻拖他上臺。

  「等一下!」將蘇笙推到一邊,蘇家偉含淚道:「好,我去,但妳不可以。」

  「為什麼?」

  「你幫幫忙好不好?你是女生欸,留點形象吧。女孩子參加這種比賽很丟臉,你不要去。」他慷慨赴義,沒想到蘇笙不領情——

  「一起去,機會大!」蘇笙牽住小弟,上臺去。

  那邊,人群裏有個高大英挺的男子,他氣宇軒昂,佩戴藍芽耳機,正透過領口麥克風與工作人員對話。男子叫荊永旭,是劭康食品總裁荊劭的私生子。荊永旭行事低調,長年旅居國外,負責開發產品,主導採購部門。

  「有沒有按照指示烹調?」透過麥克風,他詢問後臺的方廚師。

  廚師回話:「沒問題,五百顆水餃陸續下鍋。」

  「不要一次全下,注意火候,餃皮才不會失去Q度。」

  「知道了。」

  荊永旭身旁站著一位長髮美人,她不時靠過來,與他交換意見。大美人臉上的妝無懈可擊,身上套裝耳環首飾也搭配得完美至極,舉手投足風情萬種,散發魅力自信,整個人光芒四射,恍若一尊女神。

  大美人是劭康大股東孔國璽的獨生女,孔文敏。她剛接任公關部,這是到任後所辦的第一個大型活動,秉持一貫要求完美,務必好到無懈可擊的態度,她花了整整兩個月籌備,大到場地規劃,小到臺上一桌一椅,包括盛水餃的盤和裝水的杯,都親自挑選。眼看人潮越聚越多,各大媒體到場拍攝,大美人不禁陶醉起來——孔文敏,好樣的,你真是太優秀了!第一次辦活動就有這麼多人……

  她問荊永旭:「滿意嗎?」

  「還不錯。」他點點頭。

  「一定會非常成功,你會看到我的實力。」她得意洋洋。

  他微微笑,目光卻被臺上一名清秀女子所吸引。

  孔文敏撩撩長髮,嫵媚一笑,還在陶醉中。「我已經在小西華訂好房間,備香檳美食,等著跟你開慶功宴……」瞄向身旁愛慕的男子,她想入非非。

  「好。」

  「真的?」她眉開眼笑。

  「別忘了找德淑跟薑浩,這次活動他們幫了不少忙。」他補上一句,雲淡風輕地戳破她的妄想。

  「喔,好啊……」佳人苦笑,失望哪!荊家和孔家頗有淵源,他們自小認識,可是荊永旭老是和她保持距離,隨年歲增長,距離沒縮短,反而更長了。孔文敏聳聳肩,安慰自己——不是他不喜歡她,他對任何人都一樣,他天生缺乏熱情,習慣待人冷淡。

  主持人宣佈活動開始,參賽人就位。

  荊永旭一直注意的女子,留一頭俐落短髮,發色濃黑,一雙大眼,明亮精神。穿鮮黃T恤,膚白似雪,身段苗條。這樣一位可人兒,參加大胃王比賽?令他好奇。

  孔文敏也發現她了,輕蔑笑道:「女孩子參加大胃王比賽?可見十萬獎金多吸引人。」

  比賽開始,蘇笙猛地發功,狼吞虎嚥,一口塞三粒水餃。蘇家偉含蓄,挾起水餃,小口慢慢嚼。蘇笙拚勁的吃相教觀眾驚奇,議論紛紛——

  「那個女人好會吃。」

  「好大的嘴~~」

  「哇,有沒有嚼?用吞的?牛啊?」

  孔文敏輕蔑地嘲諷:「為了十萬,吃得這麼難看~~」

  「我覺得可愛。」荊永旭笑了。

  「可愛?」孔文敏大笑。「你的審美觀有問題。」

  蘇家偉吃到第三盤就放棄,看向老姊。「姊,不要逞強~~」

  「我要贏!」蘇笙進攻第四盤,邊嚼水餃邊注意一旁挑戰者的進度。吃到第六盤,她面有菜色。

  上第八盤時,有人沖下臺吐,有人抱肚呻吟,有人趴桌休息。參賽者進食的動作慢了,但蘇笙還是頑固地一口口努力。

  蘇家偉擔心地勸她:「姊,妳冒冷汗了,快停!」

  開玩笑,停什麼停?現在只剩個肥佬跟她拚,說什麼也要撐下去。

  「十一盤了……不能放棄……」蘇笙冷汗涔涔,繼續吃。

  觀眾被蘇笙嚇到,媒體記者拍個不停。這麼個瘦弱女子能吃那麼多餃子?大家竊竊私語,感到不可思議。

  第十五盤,肥佬摀嘴瞪蘇笙一眼,敗陣下去吐了。

  「冠軍出現了!」主持人舉高蘇笙的手。「蘇小姐贏得十萬大獎!」

  主持人遞支票和獎盃給蘇笙,觀眾們拍拍手,既驚訝又羡慕。

  主持人問蘇笙:「蘇小姐瘦瘦的,能吃這麼多水餃,可見這個泰式辣餃非常好吃,你覺得這水餃跟傳統的水餃有什麼不同?」明在問,實則幫廠商宣傳。

  「……」蘇笙一臉茫然,抱著獎盃的手微微發抖。肚子好脹,要命~~

  「姊,你要不要緊?」蘇家偉擔心地看著蘇笙。

  蘇笙吸口氣,很困難地開口:「餡很好……但是……皮不……Q……」

  嗄?主持人傻住,贏走十萬的人竟嫌人家的產品?

  「姊!」蘇家偉掐她手臂。笨,人家送十萬,她還批評?真不會做人。

  台下,孔文敏氣得跳腳。「她胡說什麼?」

  「活動失敗,召員工開會。」荊永旭丟下這句,便離開會場,留下呆楞的孔文敏。

  天啊~~孔文敏抱頭揪發,情緒崩潰。瞪著臺上那穿著破牛仔褲傻笑的女人,不敢相信自己精心策劃的活動就這麼毀在她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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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家提供獎金,你還嫌?」回家路上,蘇家偉罵姊姊。「教你很多次,講話要修飾,先想一想嘛!」

  「我說的是實話。那個皮喔,爛爛的咧,真的不好吃。」

  「厲害,吃了快一百個餃子。」蘇家偉覷著她,像看一頭怪物。

  好脹!蘇笙捧著肚子,走路變外八,像個孕婦。「吃水餃也能賺十萬,真希望常常有這種活動。」

  「剛剛看你吃得冒冷汗,真怕你暈過去。」

  「拜託喔,哪有人會因為吃東西暈過去?」

  蘇家偉忽停步,瞪著路旁,指著地上。「死老鼠欸,真可憐。」他對著被車壓扁的老鼠屍體,雙手合十,表情憐憫。「我幫它念一下大悲咒。」

  「又來了,同情心氾濫欸……」蘇笙等著,望著地上稀巴爛的老鼠屍體,忽然腸胃翻攪,胃液往喉嚨冒,她拔腿往麥當勞沖。

  「我去廁所~~」快吐了!

  蘇家偉念完大悲咒,對老鼠說:「好了,你可以安心去天堂了。」在速食店外等了又等,蘇笙還不出來,他正納悶,忽聽到店裏員工嚷嚷——

  「有人在女廁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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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內,參與這次活動的員工們,惶恐地瞅著荊永旭。

  他坐在長桌中央,正品嘗活動剩下的餃子。孔文敏在一旁,來回踱步,氣憤地指責蘇笙。

  「豈有此理,有這種人?!拿了十萬,不感謝就算了,還在媒體前批評產品。我不甘心!這死丫頭從哪冒出來的?會不會是競爭對手派來的?」她歇斯底里,無懈可擊的髮型轉眼被自己揪得亂七八糟。

  好了,荊永旭放下筷子,雙手交握,抵著下巴,望著大家,表情莫測高深。

  「她沒錯,是我們的餃子沒煮好,餃皮失去Q度。方廚師?」

  「是。」

  「我提醒過,餃子要分批煮。」

  「呃……我怕來不及,所以……」不敢再說了。雖然,荊永旭微笑著,一副耐性等著聽解釋的樣子,但他目光犀利,令方廚師望而生畏,索性站起來認錯。「對不起,是我失誤。」說完一臉心虛膽怯。

  孔文敏停止咒駡,員工們相顧失色,不知荊永旭會如何處置。雖然會議室裏冷氣開著,但因為緊張,大家汗流浹背。方廚師尤其汗流得厲害,頭髮都濕了。

  荊永旭沈思了會兒,對秘書指示:「通知人事部,提撥優渥的退職金給方廚師。」意思是開除他。

  「經理?給我一次機會……」

  「抱歉,我要確保將來對下屬交代的事,能準確無誤的執行。」說完,他看著孔文敏。「你也有責任。活動是你企劃的,沒顧慮到參賽者反應,導致活動失敗,你該檢討,散會。」荊永旭收拾文件,轉身離開。

  孔文敏追上他,忿忿不平地說:「這樣說不公平。我會追回獎金,誰叫那個小姐在媒體前胡扯,沒必要給她!」

  「你該著急的不是獎金——」荊永旭按下電梯開關,冷冷地說:「而是追蹤參與活動的記者,趕在報社發稿前看過新聞內容。」

  「這我會做。真倒楣……」隨他步入電梯,門關上,孔文敏疲憊地籲口氣。撇開公事,問他:「這次會待多久?」

  「到下禮拜五。」

  「這麼快?」

  「有批食材要簽約。」

  孔文敏從口袋掏出鑰匙給他。「這幾天不要住飯店,來我家。」

  荊永旭覷著鑰匙,沒收下。

  「我等你來。」她拉住他手,硬將鑰匙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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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笙因為一下子吃太多辣餃,得了胃炎,被送進醫院。深夜,市立醫院來了不速之客。

  蘇笙和弟弟一起瞪著時髦美麗的孔小姐。在孔文敏告知來意後,蘇笙勃然大怒。「開玩笑?收回獎金?」

  「算了,本來就是意外之財。」蘇家偉低聲安撫姊姊,主張息事寧人。

  「什麼算了?我吃一百多個餃子欸,現在她要把獎金換成水餃,那……那是……」轉頭問弟弟:「是幾個餃子?」

  蘇家偉立刻換算。「一個餃子如果三塊錢,就是三萬三千三百,點三三三個餃子。四捨五入就是三萬三千三百個餃子……但是如果是一個餃子四塊錢,那就是……」

  「夠了~~」蘇笙瞪著孔文敏。「我要三萬多個水餃幹麼?」就算拿到店裏賣,也要賣一整年吧?

  「蘇小姐愛吃水餃,可以囤在冰箱慢慢吃。」孔文敏態度高傲。

  「你們公司沒信用。」蘇笙忿忿不平。

  孔文敏強勢道:「蘇小姐在臺上說了不該說的話,我們決定取消獎金。」

  有嗎?蘇笙困惑。「哪一句?」

  「皮不夠Q。」蘇家偉提醒。

  「喔。」了!但是,瞭解不代表接受,蘇笙對孔文敏說:「做生意講信用,如果一開始說冠軍可以贏三千三百多個水餃,我沒話講,但你們——」

  「是三萬三千三百點三三三……」蘇家偉低聲提醒。

  蘇笙眼角抽搐。「反正就是很多餃子啦!」

  白癡姊弟!孔文敏懶得廢話。「賽前簽的協議書裏有注明,如果『劭康』遇不可抗拒的因素,導致活動不能順利進行或臨時取消,本公司有變更活動內容的權利。」

  蘇笙聽了瑟縮一下。「但是當時活動進行順利……」口氣變得虛弱了些。

  孔文敏抬高下巴。「信不信我能找出一百多個理由,證明我們的活動並不那麼順利?」

  蘇家偉拉拉姊姊衣角。「他們有律師,你吵不贏的,算啦。」

  可惡!蘇笙嘀咕:「我不要三萬多個餃子。」轉頭問小弟:「還是你愛吃?你愛吃的話我可以接受。」

  「饒了我吧!」蘇家偉表情恐懼。

  孔文敏取出筆填支票。「這樣吧,你為了參賽鬧胃炎,這是我的心意,至於三萬多個水餃要不要隨便你。」將支票扔在病床上。

  蘇笙看著支票,票額兩萬。抬頭望著孔文敏,口氣冷靜地說:「你不該這麼做。」

  「什麼意思?」孔文敏秀眉一揚。

  「你應該將支票恭恭敬敬拿給我,不是用扔的,這是禮貌。」

  孔文敏嗤地一笑。「我根本連兩萬都不用付。反正十萬支票會止付,這兩萬要不要兌現隨你,這是我的名片。」又扔來一張名片。「要餃子的話,跟我的秘書聯絡。」孔文敏離開,跩得像只開屏的孔雀。

  「囂張喔。」蘇笙哼一聲。

  「那……這兩萬支票?」

  「給我。」她伸出手。

  蘇家偉將支票交給她,安慰性地拍拍她的肩膀。「好歹賺兩萬,可以了啦。」

  「名片也給我。」

  蘇家偉撿起名片給她,恐懼道:「三萬多個水餃就不用了,我吃怕了。」

  「桌上的週刊給我。」

  「看書好,看書消消火,不要跟他們計較,你生病要多休息。」蘇家偉把週刊拿給她。

  蘇笙又伸手。「手機。」

  蘇家偉交出手機。「這麼晚,打給誰?」跟著,他楞住,張大嘴,瞪直眼,不敢相信——

  蘇笙撕掉支票,翻開週刊,拿起名片,撥到「一週刊」控訴專線。

  撥通後,蘇笙自床上彈起,對住手機忿忿道:「一週刊嗎?我要抗議,劭康食品辦活動欺騙消費者,我要檢舉!」

  蘇家偉背過身,流下淚。好、好、這才是他姊,喜歡小事鬧大,熱衷捍衛真理,有姊如此,幸耶?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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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深夜,荊永旭收拾文件正準備離開公司時,有人闖進來。

  「不要開除方廚師。」是荊錦威,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荊錦威身形削瘦,輪廓俊美,衣著時髦,有股貴氣,和樸素低調的荊永旭不同。

  荊永旭輪廓陽剛,身材粗獷,衣著隨興。荊永旭像藍天裏自在的雲,莫測高深,行蹤飄忽;而荊錦威則是暗夜滿天的星,絢爛華麗。

  「方廚師是我介紹的人。」荊錦威求情。

  「所以呢?」荊永旭挑起一眉。

  「不能開除他。」

  「方廚師在我的部門做事,犯錯就該負責。」

  「給個面子,他是小蕙的叔叔。」小蕙是荊錦威眾女友之一。

  「是嗎?」荊永旭微笑。「方廚師做錯事,沒關係,因為他是什麼小蕙的叔叔?」

  荊錦威臉色微變。「他年紀大,工作不好找。」

  「錦威,不要感情用事。」荊永旭言簡意賅,輕推開他,走出辦公室。

  「等等!」荊錦威追上來。

  「還有事?」

  「文敏做了宵夜,等你過去。」

  「對了,幫我還她。」他從口袋摸出鑰匙,拋給荊錦威。

  「你不去?哥,你不要老是讓她傷心。」

  荊永旭微笑,冷淡地說:「那麼,你安慰她。安慰女孩子是你的專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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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錦威前往孔文敏住處,按下門鈴,聽見奔來的腳步聲。門打開,沒看見荊永旭,佳人臉色一沈。

  「他呢?」

  「他不來,不用等了。」他將鑰匙拋還給孔文敏。

  「有沒有幫我勸他?」

  「有。」

  「他怎麼說?為什麼不來?有事?工作還沒結束?」

  荊錦威歎氣。「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他喜歡獨處。」

  孔文敏頹喪,關門。

  荊錦威坐下,望著一桌菜肴。「太好了,晚上還沒吃。」嘗了幾口,讚不絕口。

  孔文敏入座,一臉茫然地問:「錦威,我很醜嗎?」

  「你醜?那外面那些女人要去死了。」

  「還是我條件還不夠好?」

  「你聰明漂亮,是我哥瞎了眼,他那個人只愛自己,你甭理他。告訴你,我懷疑他是GAY,你看他從不跟女人約會,怪不怪?」

  「他什麼時候才肯接受我?」孔文敏傷心地落淚了。

  一看見她的淚水,荊錦威呆住了,撇下筷子,心疼地湊過來,情不自禁吻她。

  孔文敏怔住,隨即一巴掌打過去,指著門咆哮:「你幹麼?!出去!」

  「你眼中只有他,可是他不愛你,愛你的是我。」荊錦威苦笑。

  她面紅耳赤地說:「少裝純情!荊錦威,你的女人不是很多嗎?去找你的女人!」知道荊錦威愛她,卻惡意刺激他。將她在荊永旭那裏受的氣,全發洩在荊錦威身上。

  「你說得對。」荊錦威悻悻然離開。聽見她將門甩得震天響,他腳步一頓,呆在日光燦白的走廊,眼裏閃過一抹悲哀。

  按了電梯,門滑開,他頹喪地籲口氣,取出手機,按下一組號碼。

  「Anny?晚上有空吧?我現在過去,一小時後到。」

  關了手機,驀地,又將手機砸在地上。「Shit!」好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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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過去,這晚,蘇笙看著週刊大笑。「哇噻,我真的好崇拜我自己喔,家偉,姊姊厲害吧?」她勝利地揮舞週刊。

  蘇家偉覺得好笑。「克制點,笑一個晚上了。再笑下去,小心下巴脫臼。」

  週刊報導「劭康」舉辦活動欺騙消費者,文內附上孔文敏跟記者解釋的照片。

  蘇笙得意洋洋,念著週刊報導:「公關經理孔文敏表示,這是一場誤會,近期就會兌現十萬塊獎金……」欺善怕惡喔!她笑嘻嘻地說:「這下子就算不甘願也得付了。」

  「姊,她會恨死你。」

  「管她咧。」蘇笙高興極了。

  那邊,商務套房,荊永旭放下週刊,撫額低笑。這個容貌清麗的蘇笙,竟反將了文敏一軍,真令他刮目相看。有人敲門,荊永旭開門,是孔文敏。

  「我帶宵夜給你。」她沒問一聲就闖進來。

  荊永旭不耐煩地歎聲氣,關門。「我不餓。」

  「吃點嘛,特地買來給你的。」孔文敏坐在沙發,擺碗筷。「真是!幹麼住飯店?我那房間多得是。」

  「不想麻煩你。」

  「說是不想麻煩,其實是怕欠人情吧?從以前你就這樣,總是拒人千里之外。學學錦威,做人要輕鬆點,我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眼角瞥見週刊,她臉一沈。「你看見了?」

  「唔,你處理得壞極了。」荊永旭坐下,打開電視,故意轉到吵鬧的綜藝節目。

  「你還說……」她目眶一紅,哽咽了。「今天還被王董罵一頓,晚上要寫檢討報告。因為是你的產品,所以我特別用心……結果變這樣,氣死我了……」說著,委屈地哭起來,順勢往他身上靠,倒在他懷裏。

  「那個女人太可惡太卑鄙了,她陷害我……我好嘔……」

  荊永旭輕輕推開她,站起來。「我還有事,你自便。」

  孔文敏尷尬,晾在沙發。「你休息嘛,陪陪我。」

  他不理會,走向書桌,坐下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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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餐廳休息,蘇笙去銀行存錢,刷過存簿後,她楞住,倒抽口氣——十萬沒了,有人領走十萬!

  蘇笙顫抖,拿出手機打給蘇家偉。「家偉家偉~~十萬沒了、有人盜領……」身邊警衛經過,蘇笙拉住警衛急嚷:「快報警,有人盜領我的錢!」

  「是我領的,不要報警!」電話那頭,蘇家偉大叫。

  「什麼?!」蘇笙咆哮:「你給我立刻回家!」

  蘇笙沖回去,蘇家偉已經到了。一看到他,蘇笙撲過去罵:「你領了十萬幹麼?」

  「拿去買東西。」

  「買?買東西?」蘇笙暴跳如雷。「那是要讓你念研究所的,你瘋啦!」

  「姊……」

  蘇笙氣急敗壞地打斷他。「我工作這麼辛苦,省吃儉用就是要讓你念書,你一下子就花掉十萬?」

  蘇家偉慚愧地低下頭,怯怯地道:「姊,我需要錢。」

  蘇笙怔住,滿腔的怒火變為擔心了。「是不是闖禍了?」

  蘇家偉點頭。

  「好,老實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幫你解決。」蘇笙喘口氣,又深呼吸,做好心理準備。

  蘇家偉笑出來。

  她罵道:「還笑?」

  「我訂了機票。」

  「要出國?你……逃難?」看樣子事情嚴重,弟弟跟人結仇?「是不是惹到誰?我找王叔幫忙。」王叔就是當年罩他們,有情有義的黑社會老大。

  「姊,給你。」蘇家偉從口袋掏出機票給她,蘇笙一臉困惑,他解釋:「三十號你生日,行李箱買好了,機票和錢也準備好了,獎金你贏的,放假去泰國玩吧。」

  蘇笙回過神,跳起來捶他。「我幹麼去玩,馬上把機票退掉,浪費錢!」蘇笙嘴上凶,心裏卻亂感動的。

  他笑著慫恿:「爸媽去世後,你忙著照顧我,每天都在工作,從沒對自己好過。去年暑假你讓我跟朋友去曼谷玩,那裏物價低廉,有好多好玩的景點。」

  「沒興趣,我不要放假。」太奢侈了。

  蘇家偉感慨地說:「你不知道那時我在泰國,跟同學吃好住好,心裏很內疚,一直想著要是你也來,不知道有多好。姊,你一定要去,人怎麼可以從不放假?」

  「我要顧店。」

  「店裏有我和店長,去吧?」

  「真是。」蘇笙板起面孔,嘴硬道:「我又不想去,幹麼逼我?很煩欸,莫名其妙!我不會去的,我告訴你,我明天就把機票退掉。你以後不要自作主張,搞不清楚狀況欸你,莫名其妙……」她嘮嘮叨叨回房去。

  蘇家偉對著房門喊:「姊,那是我的心意,不去我會傷心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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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國    曼谷

  拗不過蘇家偉,蘇笙飛往泰國度假。她在飯店辦好住房登記,接受飯店人員的建議,前往水上市場。

  到了目的地,蘇笙租船雇船夫,小船穿梭在水上市場。日光燦燦,蘇笙戴上帽子,驚奇地睜大眼四下觀望——

  河兩岸,人聲喧嘩。河面上數十隻船擠著,或載觀光客,或載販賣物。貨物琳琅滿目,五顏六色團在一艘艘船上。那麼多的顏色,絢爛著眼,教蘇笙覺得像被拋進個繽紛夢裏。船販充滿生命力的吆喝,周圍忙著殺價的旅客,這兒熱情美麗,生氣勃勃,蘇笙目不暇給,有重新活過來的暢快感。

  有船載滿鮮花,紅黃綠的與她擦身而過,香氣蒸發,熏得蘇笙暈陶陶。忽來一陣風,卷走她的帽子。蘇笙驚呼,看著帽子被風卷高,飄遠。

  那邊,河畔住家二樓,露天陽臺,有個男人倚在欄杆前。他聽見呼聲,長手一伸,截住帽子。男人順著呼聲望去,水光瀲灩,小船蕩來,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一雙清靈大眼。

  蘇笙?!荊永旭認出她來,喜溢眉宇。

  從蘇笙的方向看去,只看見個男人揮著她的帽子,向她致意。由於日光刺目,蘇笙看不清楚那男人的長相。船夫搖槳,蕩過去,來到男人住處前,蘇笙搖晃著站起來,踮腳伸手,跟他要帽子。

  「謝謝,帽子是我的。」她的聲音飽含精神。

  荊永旭倚著欄杆,俯望她,嘴角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蘇笙仰著臉,看清楚男人的樣貌了。日光中,他的模樣教她呼吸一窒,她沒見過有哪個人比他更有男人味的。

  他的五官端正,高鼻樑,寬頰骨,方下巴,點點的胡渣使他看起來很粗獷。他並不特別英俊,但那望著她的目光流露出一股自信,仿佛能洞悉一切。他的肩膀寬得不可思議,貼身的白襯衫,刻畫出他的肌肉線條,襯托出那健康的古銅色皮膚。敞開的領口,裸露的喉頭,給人一種狂野的感覺。

  他對她笑,仍握著帽子,沒給她的意思。以為他聽不懂中文,蘇笙踮高腳,滑稽地用力揮手,拍拍頭又指指帽子,動作大,表情多。

  「嘿,Thank you!my、no、is me、嘿、you、普哩司~~」她用蹩腳的英文溝通。

  荊永旭他眸底滿含笑意,興味盎然地盯著她,臉上表情莫測高深。

  「拿去。」他以中文回答,拋落帽子。

  蘇笙沒接住,帽子就這麼掉到河裏,她彎身撈,足尖一滑,整個人栽入河中。

  這下子,河面一陣騷動。船夫趕緊伸長手,要蘇笙抓漿,而一旁的旅客大叫,你推我擠,看熱鬧的成分多過救人的誠意。混亂中,蘇笙喝了幾口水,呼嚷著,沈進水裏。

  荊永旭跨出欄杆,投身入河,潛進去,輕易地撈住蘇笙,將她拽出水面。

  一隻小手緊緊揪著他胸膛,直顫抖著,他不自覺地,更用力地抱緊那貼著的柔軟身體,驀地他感到一陣熱。分不清是因為河水是熱的,抑或真是身體燙?他甩掉驟然升起的異樣情緒,騰出左手扣住船,船夫們幫著將他們拉上船。

  蘇笙又咳又喘,右手還拽著害她落水的帽子。

  第二章

  帽子掛在屋簷吹風。

  位於二樓的露天陽臺,右邊是開放式廚房,中央擺著原木長桌,搭配十隻木椅。桌上,藤制的盆子裏,各樣水果窩在一起,有紫葡萄、紅毛丹、綠芭樂、黃芭蕉、棧粉紅蓮霧,看來賞心悅目。天頂,吊扇旋轉,呼呼地吹去暑氣。不同于外頭水上市場的喧鬧,這裏散發著慵懶安逸的氣息。

  蘇笙坐著,身上圍著白色大浴巾,正打量著救她的男人。他在料理區烹煮咖啡,空中彌漫濃烈的咖啡香。

  方才溺水時她差點嚇破膽,可這會兒已忘了先前的恐怖經歷,心情愉快,滿面笑容地流覽他的處所,欣賞他烹煮咖啡時熟練精准的動作。

  她奇怪地想——為什麼光是坐在這裏,看著這個陌生男子,她的心情竟會這麼好?而且,這好心情裏還夾雜一點緊張和興奮。她不自覺地重複扒梳頭發的動作,一會兒撥劉海,一會兒發腳塞耳後,一下調整胸前浴巾高度,一下改變坐姿,覺得手足無措,又有點呼吸紊亂和不明所以的慌。胸腔裏,心臟怦怦跳,皮膚發燙,喉嚨很幹,疑惑這男人的每個動作怎麼都能令她讚歎?他的存在霸佔住她整個視線。

  該死,蘇笙抹額,她流汗了。

  荊永旭端兩杯咖啡過來,在她對面位置坐下。他好笑道:「為了一頂帽子,弄到這麼狼狽,值得嗎?」

  「當然值得。」

  「帽子很貴?」

  「不是名牌,但卻是我弟送的。」

  「原來如此,我叫荊永旭。」他自我介紹。

  「你是臺灣還是大陸人?」

  「臺灣。」

  「怎麼會住在曼谷?」

  「這裏充滿生命力。」他用野性又充滿磁性的嗓音說:「清晨天色未明,外頭小販聚集,鬧烘烘地準備著。當太陽升起,熱氣蒸著花卉蔬果,香氣彌漫,醒來,教人覺得身心舒暢。」

  他的言語動人,蘇笙聽得嚮往,她伸出手。「你好,我叫蘇笙,謝謝你救我。」說完,燦出個大大笑容。

  這張小臉,瞬間亮在荊永旭的眼底。像停電夜裏搜出的手電筒,啪地閃光,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微笑,握住她的手。這溫暖小手,似藏有豐富情感,堅定又熱情。

  同時,被握住的蘇笙心裏泛起奇妙的感受。他的手心粗糙,有厚繭,可是異常溫暖。大手輕輕握住她,傳遞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你喜歡吃水餃嗎?」他眼裏閃著幽默的光。

  「嗄?」水餃?蘇笙驚訝。「為什麼問?」

  「來度假的吧?不嫌棄的話,留下吃晚餐?我請你。」他撫著下巴,思索道:「吃泰式辣餃怎麼樣?」

  「不要。」她大動作地搖頭揮手。

  「泰式辣餃是我的拿手菜。」荊永旭故意逗她。

  「謝謝。我不愛吃水餃,尤其泰式辣餃。」

  「泰式辣餃不好嗎?」她那堅決的口氣,令他覺得好笑。

  蘇笙向來胸無宿物,立刻把原因挑明瞭。「我之前參加吃餃子大賽,吃泰式辣餃吃到吊點滴,醫院躺兩天。我現在一看到餃子就想吐,最好連聽都不要聽到。」她噁心的吐舌,又掐掐喉嚨,好像泰式辣餃是拔頭的暗器「血滴子」。

  「這麼慘啊?」她的表情真多,活靈活現。他忍住笑,套她的話:「這麼說,那個餃子很難吃?」

  「餡不錯,酸酸辣辣很爽口。皮差了,不夠Q。我吃的那家是做冷凍食品的,劭康食品,你聽過嗎?在臺灣很有名,大賣場都有賣。」

  「好像聽過。比賽結果怎樣?」

  「我贏啊!」她毫不矜持,得意洋洋。「我吃最多,拿冠軍。」

  「這麼瘦,怎麼有辦法吃那麼多?」

  「為了十萬塊啊,不過……劭康這間公司沒信用。」蘇笙眉一皺,啜口咖啡。不知道坐在對面的正是劭康總裁之子,老實批評:「當時,主持人問我好不好吃,我說餃子皮不Q,他們不高興,派公關經理取消獎金。」

  「難怪你生氣。」

  「對呀,我的確說了不該說的話。但是當時我沒想那麼多,我說實話。講實話沒錯吧?是不是啊?」

  「是。」他好笑地點點頭。

  她握緊杯子,忿忿地說:「可是真正讓我火大的是他們派來的經理,好跩哪,開了兩萬支票打發我,支票用丟的,只差沒砸在我臉上,太瞧不起人了,我一氣之下打電話去一週刊控訴他們!」想起這事,她就嘔,長那麼大沒受過這種侮辱。

  荊永旭瞅著她,暗暗覺得好笑。看她氣得面紅耳赤,方才她還笑嘻嘻哪,這會兒氣了,講話急又快,眼色認真,表情十足,身上裹條大浴巾,頂著亂蓬蓬的發,這身裝扮,令氣結的她看起來像個要糖吃的小孩,滑稽荒謬,卻很可愛。

  「後來呢?」

  「後來啊……」她又笑了,仰起下巴,眯起眼,心滿意足地說:「那還用說?乖乖付我錢啦!」

  荊永旭不自覺地跟著牽動嘴角,流露笑意。很久沒遇到這麼直率的人,說風就風,說雨就雨,情緒通通攤在臉上,怕時發抖,高興立刻笑,生氣馬上握拳嚷。問什麼,她回什麼,毫無防備,坦白透明。

  荊永旭不同,他含蓄曲折,情緒百轉千回,深藏不露。如果說蘇笙像一部彩色繽紛的卡通片,那麼他就是部古老黑白的默片。蘇笙活潑明朗,一下抓住他視線,他看得目不轉睛,覺得有趣。

  他說:「要是一般人,拿兩萬就算了。」

  「可是他們言而無信,還派經理羞辱人,換作是你,你會認了?」

  「如果是我……」

  「你怎麼做?」

  「我沒辦法回答。」

  「為什麼?」

  「因為我根本不會去參加吃餃子比賽。」

  蘇笙驀地臉紅,有點尷尬。糗了,好像不該跟男人臭屁她多會吃喔?她耳朵仿佛響起弟弟的話——

  講話前先想一想,「不二」小姐,男人都被你嚇跑啦~~

  蘇笙臉一沈,唉,失言。

  看她臉紅,他笑道:「別誤會,我不是笑你。」

  她想了想,說:「反正不管怎樣,還是感謝劭康啦,以後還是會吃它的產品。」

  「哦?不是很氣嗎?」

  「我是爭取該得的權益,不過畢竟是他們給的獎金,我才能出國玩。」她感慨:「很多人吃虧就算了,怕事怕麻煩,可是明明有理,站得住腳,幹麼畏畏縮縮?只要對的、有道理,就該捍衛自己的權利,對不對?」

  「也許吧。」他補上一句:「不過有時爭取權利,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還是要看情況。」

  「你說的也有道理。」蘇笙沈默,頭越垂越低。他也不吭聲,氣氛有點詭異。她後悔,想咬掉自己的舌頭,講得那麼慷慨激昂幹麼咧?現在,這男人八成把她當成貪吃貪錢又愛計較的女人。

  唉,悶咧。蘇笙躊躇,該不該識趣地起身告辭,可是衣服還沒幹……她羞窘地胡思亂想,他則愉快地欣賞她局促的模樣。

  半晌,他問:「不吃水餃,吃牛排怎麼樣?」她猛地抬頭,對上兩潭深不見底的黑眸。他懶洋洋地笑。「怎樣?決定了?」

  「好哇!」她眼睛一亮,燦笑了。

  蘇笙的笑容太炫目,他看著,像一下失足栽入深淵,腳踏不到地,心卻浮在胸口,太不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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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永旭將牛排用香料醃妥,離晚餐還有點時間,他決定帶蘇笙流覽附近風景。

  「想不想拍照?」

  「我有相機。」蘇笙掏出包包內的傻瓜相機。

  「那種拍出來的效果不好。」

  走進客廳,荊永旭回房,出來的時候拿著專業用的相機,和乾淨衣褲給她。指著右邊走道:「直走右轉就是廁所。」

  蘇笙去廁所,拉開門,裏面有個男人穿四角內褲在刷牙。

  男人看見蘇笙,笑了。「哈囉,你是?」

  「對不起!」蘇笙甩上門。門唰地又拉開,男人走出來,蘇笙立刻後退。

  「你是誰?」男人留著長髮,相貌俊美,大剌剌地問蘇笙。

  「我是蘇笙。」蘇笙眼睛不知放哪,亂尷尬的。奇怪,穿內褲的是他,她卻尷尬得要命。

  「她是我朋友。」荊永旭過來介紹:「這是我弟,荊錦威。」

  荊錦威怪叫:「你有朋友?奇跡喔!」他握住蘇笙的手,用力搖幾下。「你好,歡迎歡迎!在哪工作?來玩的?幾歲?住哪間飯店?哇噻,妳的衣服咧?」他將蘇笙從頭看到腳,呴呴,細皮嫩肉,長相可口,很好很好,可惜留短髮,胸部太小,七十五分!

  色狼喔~~蘇笙拽緊浴巾,明知他什麼也看不到,還是被瞧得很不自在。

  「褲子穿上!」永旭將他推回去,甩上門,帶蘇笙到另一間浴室。「在這換吧。」

  蘇笙很快換好衣服,荊永旭的T恤太大,她必須不時拉高領口,免得露出太多肩膀。短褲讓她穿成了七分褲,褲頭直往下掉,幸好他細心,多給一條細繩,蘇笙拉高T恤用它勒緊短褲,再放下T恤蓋住,大功告成。

  蘇笙朝空中嗅了嗅,又拉高T恤嗅了嗅,這衣服有太陽曬過的味,聞了,心坎暖呼呼,嗯,她喜歡。

  走出浴室,兩兄弟門神似地各據一邊。

  荊錦威一見蘇笙,瞠目大笑。「哥,怎麼讓女孩子穿這樣啦?拜託。」她活像掛著大布袋,只露出顆小腦袋和一雙大眼。

  「閉嘴。」荊永旭踢他。

  荊錦威對蘇笙說:「跟我來,我那有女孩子的衣服。」他女友多,偶爾來過夜,寄放衣物在此。

  荊錦威要拉蘇笙,蘇笙手一縮,急急地開口:「不用,穿這樣行了。」

  「像小男生,醜斃了。」

  「沒關係,有得穿就好了。」她不在意衣服不合身,她喜歡這衣服的味道,有一種親昵的感覺。蘇笙忽然想起母親,啊,她以前最愛把衣服棉被搬到大太陽底下曬了,好懷念哪。

  「走吧。」荊永旭撈起相機,帶走蘇笙。

  荊錦威追來。「喂、去哪?我也去!」又轉頭問蘇笙:「跟我哥怎麼認識的?咱們交朋友吧?有沒有電話?有沒有男朋友?待多久?要不要導遊?我知道幾個不錯的地方~~」

  這個人會不會太熱情了點?蘇笙被一連串問題轟得頭昏腦脹。

  「克制點。」荊永旭瞪他,這傢伙四季都在發情。

  這時,門外響起熱情的呼喚——

  「永旭~~我來了!」

  荊永旭僵住,懊惱地撫額歎氣。門推開,一名時髦女子拖著行李走進來,她摘下墨鏡,看見蘇笙。蘇笙也看到她,兩個女人同時驚呼——

  「是妳?」

  「是妳?!」

  荊錦威一臉興奮地問:「認識啊?你們是朋友嗎?」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兩個女人還沒來得及吵架,荊永旭拉走蘇笙,荊錦威在哥哥眼色的示意下,機警地攔住孔文敏,拖向屋後。

  露天陽臺,孔文敏往屋下眺望,看永旭和蘇笙步出屋外。她臉一沈,瞪著蘇笙。仿佛感受到她的敵意,蘇笙回頭,迎視她。孔文敏報以冷笑,蘇笙抿嘴,也狠瞪她。

  蘇笙跟荊永旭說:「我認得她,她就是劭康那個眼睛長頭上的經理。」

  「眼睛長頭上?」

  「也不對,應該說是四十五度眼睛。」

  「四十五度?」他笑了。

  「就這樣啊!」蘇笙停步,學給他看,雙手抱胸,斜眼瞄向四十五度方向。「這樣看人……或這樣——」她昂下巴,睨著他。「用下巴看人。」

  荊永旭大笑。「學得像,有演戲天分。」

  「因為我弟學戲劇的,常要我幫他拍實驗作品。他將來要當導演,找我當女主角。不過用腳想也知道不可能,就算用膝蓋用頭髮想都不可能啦!」

  他聽了直笑,帶她彎進巷裏。

  「她是你的朋友嗎?你們怎麼會認識?」蘇笙問他。

  「我與她受雇于劭康食品。她負責公關部,我負責採購及開發產品。」

  蘇笙呆立驚呼:「你在劭康工作?!」

  「泰式辣餃是我推出的產品。」

  她臉一紅,跳腳嚷:「剛剛幹麼不說?我批評你的產品欸!」

  「有關係嗎?」他無所謂地笑。

  「廢話!你不氣?」她好激動,他卻很平靜。

  「我幹麼氣?」

  「等等——」蘇笙忽然想到:「那天你該不會也在現場吧?」

  「好巧,那天我在。」他的聲音飽含笑意。

  她的臉更紅了。「那,剛剛我批評,你一定在偷笑吧?行!」蘇笙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狀甚瀟灑,實則惶恐。「不用你帶路了,晚餐也省了,我們各走各的。」她轉身就走,還走得極快。

  Shit!劭康的人,泰式辣餃又是他推出的,應該很恨她才對,居然還請她吃晚餐,厚!肯定居心不良,等一下吃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又躺進醫院,那可就慘了。

  「蘇小姐,請留步。」他追上來。

  「幹麼?」蘇笙立刻跳到一邊,跟他保持距離。

  「對公關經理的態度我很抱歉。」

  「你抱歉?」蘇笙低頭,雙手盤胸前,嘰嘰咕咕地:「什麼嘛,還故意問泰式辣餃的事,這樣看人出糗很好玩嗎?莫名其妙……」

  「我沒惡意。」

  「沒惡意?那問那些是怎樣?」

  「想聽聽你對產品的意見,還有……」他笑了,用一種很溫柔的表情看著她。「因為你生氣的樣子很可愛,像一種水果,所以……」

  「什麼?什麼水果?!」蘇笙退一步,瞪著他。

  「紅毛丹。」

  轟~~蘇笙頓時楞在原地,又氣又糗,臉上表情精彩,頭髮蓬亂,面孔脹得紅紅。

  他說什麼?紅……紅毛丹?毛絨絨紅咚咚的紅毛丹?妙!有創意,她現在很不爽,真的超不爽。如果是草莓,她還能安慰自己,他認為她可愛;如是水蜜桃,她能幻想,他覺得她粉漂亮。但紅毛丹?紅毛丹是什麼?嗄,嗄!可惡,過分!

  蘇笙咬牙切齒,雙手握拳。「為什麼我覺得你在罵我?」好你個紅毛丹!

  「會嗎?我覺得紅毛丹是世上最可愛的水果。」明明他口氣認真,偏偏臉上那若有似無的笑意教人懷疑。

  好,要這樣玩嗎?蘇笙回道:「我也覺得你帥,帥得像鳳梨。」瞧,她學得多快。

  荊永旭一怔,朗聲大笑,她真的超可愛。「既然講到水果,那我們就聊一下飲料,有一種飲料跟你很配。」

  她立刻眯起眼,笑得很虛弱。「是嗎?該不會又是什麼紅通通的飲料吧?番茄汁?西瓜汁?」

  老天,他又笑,笑得下顎都疼了。她講話真亂無章法,有啥說啥。

  看他那麼愉快,她一下氣全消了,可惡,他的笑聲渾厚低沈,好聽欸。

  「不,相信我,是一種很美的飲料。」荊永旭熱絡地看著她。

  「鬼才信,我發現你這個人狡猾,腦袋不知在想什麼。」

  「妳不信?我帶你去喝,走吧。」牽住她就走。

  「喂?喂、喂——」蘇笙大呼小叫,又氣又笑,被他拖著走。嘿!搞了半天,是想請她喝飲料嗎?這傢伙會不會太婉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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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文敏坐在桌前,將散在盆底的葡萄一顆顆挑出來,歸回整串葡萄旁。芭樂跟芭樂放一起,香蕉跟香蕉擺一處,調整水果,放整齊。

  荊錦威狀似無聊地吹著臉龐的發。「幹麼?原來擺那樣不錯啊!」

  「不行,一樣的要放同一處。」又看見桌上有幾滴被杯子暈開的水漬,她拿紙巾,一一擦去。

  「又不是你家,擦那麼仔細幹麼?」

  「荊永旭的家就是我的家。」

  荊錦威摸摸鼻子,不表意見,孔文敏機車起來,誰也勸不住。為了月底的新產品,他們來曼谷和荊永旭會合。荊永旭負責採購及農產品簽約事宜,錦威跟文敏則需瞭解產品,回去研擬促銷方案,提供資料給企劃部做宣傳。

  荊錦威說:「晚上去Bed supperclub,怎麼樣?」Bed Supperclub是曼谷著名夜店,他最愛去那裏把妹。

  「後天開會,我有很多資料要準備。」這幾日他們都會住在荊永旭家裏。荊永旭的屋子,是泰國傳統的兩層舊木屋,他買兩棟,空房間很多,劭康的員工來開會,為了方便,都住這。

  「只是討論新產品的行銷方案,需要什麼資料?」

  「你懂什麼?我不像你,每天都在混。」荊錦威做事只求及格,她則非要盡善盡美。

  「如果是我哥,妳爬也爬去。」荊錦威酸道。

  「為什麼她會在這裏?身上還穿著永旭的T恤?」她又開始動手清除桌面陳年的咖啡印,很用力地擦,好像那塊印漬玷污了桌子。

  「誰知道?也許那個蘇笙昨晚在這過夜。他們會不會在交往?」看她面色刷白,他又改口:「騙你啦,我昨天就到了,她不在,我也是剛剛才看到她。」

  「他們怎麼會認識?等你哥回來,我們問他。」

  「嘿!我們來研究產品,不是來關心他的私事。」

  瞪著桌上醃制的牛排,準備的蔬食,孔文敏拿筷子挑牛排,發現有兩塊,他要做晚餐給那女人吃嗎?端起醃制的牛排,她走向料理區。

  「你幹麼?」

  「煎牛排給你吃。」把他們的晚餐消滅掉。

  「那個好像是哥要請蘇笙吃的,你別碰。」

  滋~~牛排下鍋了。

  唉!荊錦威苦笑。「喂,我知道你愛永旭,但方法不對啊。你有沒有發覺?那傢伙自從發現你愛他,對你的態度越來越冷漠。我覺得你對我哥太偏執,偏執到病態的地步,好像他越拒絕你,你就越要他。你到底是想征服他,還是真喜歡他?」

  「我愛他。」

  荊錦威歎息。「那你要改變態度。每次只要女人跟我哥走近一點,你就歇斯底里,反應過度,弄得他很困擾。現在也是,幹麼把他準備的晚餐弄掉?你以為我哥跟那個蘇笙會怎樣?那傢伙沒那麼容易動心啦,他跟我說過,他不結婚。」

  「他會結婚,而且是跟我。」孔文敏輕輕晃動鍋子。「他媽跟我爸說好了,年底辦婚事。」

  「你以為我哥會照辦?」

  「他已經三十歲,伯母想抱孫子。」

  「抱孫子?」荊錦威呸道:「她是想你家的股份,藉婚事鞏固在荊家的地位,牽制我和我媽。」荊夫人和情婦周雲仇視多年,據說他未出世前,父親原打算要跟周雲分手,提供他們母子優渥的生活費。但周雲不知道用什麼辦法,不但讓父親改變主意,還將他們母子接進家裏,讓荊永旭入籍,正式成為荊家人。上一代的恩怨荊錦威不了,不過,他不討厭荊永旭。

  荊家別墅占地寬廣,光門口到宅邸就要走二十幾分,荊錦威跟母親住主宅,荊永旭跟他媽住另一棟。雖然都在同一園子裏,除了吃飯有聚會,否則碰不到面。加上荊永旭沈默寡言,有時他甚至會忘了有這人存在,倒是他的母親周雲,讓人感冒。好客好勝,常聽傭人抱怨難伺候,在荊家是不受歡迎的人物。

  孔文敏將牛排端來。「我不在乎他媽為什麼答應婚事,只要同意我跟永旭結婚,股份只是附加價值。」

  「事情沒那麼簡單。」

  她想得周全,她條件好,長輩支持,但她忘了荊永旭不愛她。婚姻基礎,是兩個相愛的人。她把腳本編得再縝密,少了男主角就沒用,全是白日夢。

  「等著看好了!」文敏用力切牛排。「永旭會娶我。」

  「別忘了,他對劭康的繼承權沒興趣,就算你有全公司股份,包括我那份也讓給你,他也不會娶你。」

  「他不娶?我叫我爸撤資。」

  「沒用,你威脅不了他。」

  「失去劭康他能做什麼?」

  「失去劭康,那傢伙還是能無動於衷地過他的生活。你以為他為什麼長住曼谷?他對公司的經營沒興趣,他不想接管公司,你別白費力氣。」

  「別忘了他媽,他沒興趣,他媽有興趣。」

  「搬他媽出來也沒用,哥跟二媽的關係壞到極點,沒見過比他們關係更冷淡的母子了。」

  「永旭還不清楚劭康的價值,沒人會跟權力和財富作對。」

  「是嗎?」荊錦威微笑,看著她。「讓我們拭目以待。」

  孔文敏收緊雙手。「這輩子,我只認定永旭一人。」

  「不是你認定就算數。」但心裏,荊錦威說——我也只認定你一人。他轉身,欣賞屋外風景,彩霞漫天,鳥兒成群飛過。他感慨地說:「文敏,哭的總是你。然後為你傷心的,總是我,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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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餐廳在船上,船泊在河邊。

  荊永旭跟蘇笙坐在甲板的露天座椅。蘇笙舉高玻璃杯,眯著眼,在日光中打量。一整杯橙黃色,那種黃,帶透明感,會發亮。沒見過這麼美的顏色,大熱天的,這杯飲料耀眼又帶點淒迷感,蕩人心魄。

  蘇笙讚歎:「真漂亮!真的可以喝?」

  荊永旭舉杯,與她輕觸杯沿,發出清脆聲響。「這是菊花普洱茶。」謎底揭曉。

  「普洱茶?這麼漂亮,和我平時喝的差那麼多!」她嘗一口,杯子貼在臉邊,眯著眼好滿足。「哇……」

  「哇是?」

  「你看我的表情。」她滑稽地噘嘴,用力啵了一下杯子。「贊。」然後做捧心狀,憨笑。「贊啦!」

  「真孩子氣。」荊永旭搖頭笑。

  蘇笙已忘了剛剛的不愉快,心情好,話匣子一開,停不了。「喂,我拍過搞笑的學生片,我弟跟同學用V8拍作業,每次都拜託我演一些怪ㄎㄚ,相信你看得出,我受過一些基本的演員訓練,我很會演。」

  「是嗎?」他忍住笑,裝出認真的表情。「那麼演一段給我看。」

  「要有腳本啊。」她皺皺鼻子,想了想說:「就演……我發現男友劈腿。」蘇笙坐直,看著他。

  荊永旭重複:「我發現男友劈腿……」見蘇笙盯著他,他納悶地問:「要演了嗎?」

  「已經在演了啊!」

  「看不出來。」

  蘇笙面無表情地說:「我演得很自然,這是內心戲,你看不出來~~」

  內心戲?永旭把頭一仰,縱聲大笑,原來她在開玩笑。「好,好個內心戲。」

  蘇笙笑眯眯地說:「演得不像嗎?發現男友劈腿應該就這樣吧?目光呆滯,面無表情,我很認真演啊!」她不解釋還好,一解釋他笑得更厲害。她抗議:「喂,夠了喔,不要再笑了,我沒經驗,我哪知,我沒交過男朋友啊。」

  「沒說你演不好,我確實很感動。」老天,他笑得掉淚。

  她哼一聲。「感動得大笑?好,換你演,你演一段發現女友變心,快!」

  「我也要?」

  「當然啊!」

  「好。」

  「開始。」

  他望著她,熱絡地對她笑,半晌過去,還是這副表情。

  蘇笙抗議。「喂,在演了嗎?」

  「是啊。」

  「女友變心還笑?該哭吧?」

  「痛到太厲害時是哭不出來的,只能笑。」

  「好、好——好深奧~~」蘇笙虛弱地鼓鼓掌。

  「拍張照吧。」荊永旭幫她拍照。

  蘇笙給他竹笙餐廳的名片,他來臺灣時,到店裏換她請吃飯。

  日光西移,天色昏黃,兩人離開餐廳。

  夕光暖著他們坐過的位置,椅子還有殘溫,桌上兩隻杯靜靜對望,它們記得剛剛那兩個人多快樂。

  風吹來,另一對情侶挽著手過來了,他們坐下,服務生收走杯子,抹幹桌子,迎接新客。

  白駒過隙,人來人往。當時,縱使笑得再盡情,到頭來也只是永恆裏的一瞬,一剎的浮光掠影。

  而記憶永駐當事人心裏,蘇笙記得某年某月某日某人,他說——

  痛到太厲害時是哭不出來的,只能笑。

  日後記起這句,明白了因由,記憶便像出鞘的刀,劃痛心坎。那時她也不哭,她笑。

  原來我們又哭又笑,又笑又哭,都被光陰推著走,被命運拉著跑,漸漸滄桑,慢慢麻木,又繼續不悔,追逐渺茫的幸福感。

  要直到我們麻木到底,忽然又活過來的那一瞬,我們才珍惜,才領悟,幸福降臨。

  第三章

  離開船餐廳時,天色昏黃,一路上,他們並肩走著、聊著,臉上都帶著笑容,到家時,天空黝暗,月亮浮上來,照著屋子,照著二樓陽臺。

  那裏,有兩個醉鬼,桌上杯盤狼藉,荊永旭看到這景象,明白了。他跟蘇笙說:「我們去外面吃。」

  「不准。」孔文敏跳起來嚷。因為喝醉,她的眼睛紅紅的。

  「弄了半天,我哥還是要跟她吃飯……你笨不笨?」荊錦威指著她笑,他也醉了。

  孔文敏那聲「不准」,教蘇笙光火,她故意對荊永旭說:「好,去外面吃,剛剛你請我喝茶,現在我請你吃飯,我去拿帽子。」

  蘇笙去摘帽子,孔文敏氣得眼睛要噴出火了,荊錦威還指著他們笑。

  「下次換我哥回請早餐,然後你回請午餐,然後他又請晚餐,哈哈哈……最後請咱們喝……喝喜酒?」

  「兩個都不准再喝了。」荊永旭過來,拾起軟木塞,堵住酒瓶。「這裏不歡迎酒鬼。」

  「是嗎?你不歡迎的可多了!」孔文敏牙一咬,瞪著蘇笙。「你不歡迎陌生人,不喜歡交朋友,討厭被莫名其妙的人纏著……」

  說我喔?蘇笙瞪回去。

  「但我更不歡迎鬧事的人。」荊永旭把酒歸回架上。

  孔文敏臉色微變。

  蘇笙拍拍帽子。「要走了嗎?我餓死了。」

  「當然餓。」孔文敏冷笑。「你的胃口啊,能吃一百個水餃呢!」

  「一百個水餃?」荊錦威拍額大笑。「我想起來了!蘇笙?她就是上次害你丟臉的……」看見孔文敏瞪他,他馬上收口。

  「對了,孔小姐,我忘了謝謝你,多虧你的獎金,我才能來這裏。」蘇笙也不客氣了。

  孔文敏臉色一沈,沖過去挽住荊永旭,炫耀道:「他有沒有跟你說,我是他的未婚妻?」

  蘇笙震住,胸口像挨了一拳。

  「我們走吧。」荊永旭甩開她的手,跟蘇笙離開。

  孔文敏攔不住,跺足直嚷著「不准、不准」,荊錦威卻笑著拉住孔文敏,催他們快走。

  到了屋外,蘇笙說:「我回去了。」沒想到他有未婚妻。

  「不是要請我吃晚餐?」

  還有臉說哩,蘇笙瞪他,已經有未婚妻,應該跟別的女人保持距離吧?

  「我走了,再見。」她說得很響,像在跟誰賭氣,轉身就走,卻聽見他說——

  「孔小姐不是我的未婚妻。」他又說:「文敏醉了,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蘇笙轉身,看著他。快樂像只小鳥撲回心裏了,在那兒振著翅膀。他在笑,那雙黑眸也在笑,他好像洞悉她的想法,蘇笙臉熱,心怦怦跳。

  她咳了咳,又清清喉嚨。「嘿,這附近有什麼好吃的?」她不走了。

  「太多了。」

  「先說好,太貴的我請不起。」

  「那麼,蘇小姐的預算是多少?」

  「不能超過一千。」說完又鄭重強調:「是兩個人加起來不超過一千。」

  「這樣的預算,要去好一點的餐廳有困難。」他故作為難。

  她眼一睜,調皮地說:「也對,我還是回飯店吃免費的晚餐。」

  他低笑咳嗽。「還好我這人一向喜歡挑戰,走吧。」永旭邁開腳步,蘇笙跟在後頭。

  月光溫柔地映著這一大一小的人兒。大的神情平靜,心思澎湃;小的滿面笑容,心情愉快。兩人都歡喜,心頭都有那麼點甜、雜著一些慌。

  荊永旭想——我是怎麼了?我不是喜歡獨處的嗎?可是多荒謬,我竟一直找藉口留住她。我是怎麼了?覺得時間走太快,曼谷比平時熱,周圍霓虹褪色,她是唯一的亮點。我怎麼了?

  荊永旭迷惘了。此刻,他的感受也是蘇笙的感受。蘇笙覺得自己中暑了,才熱得發暈。她聽自己沒頭沒腦說出一句:「她是不是很喜歡你?」

  他低笑咳嗽,回避這個話題。「我們吃燒肉怎麼樣?」

  她點著頭,唧唧咕咕地說:「不回答,就是嘍。」

  他仰頭笑,這個蘇笙,不懂迂回。

  她又說:「真可憐。」

  「可憐?」

  「她啊。」

  「孔文敏?」荊永旭站住,奇怪地看著她。

  「嗯。」

  「她有什麼可憐?」

  「跟你沒婚約,還逞強地硬要認你當未婚夫,也不怕丟臉,一定是愛你愛到發狂了。」

  「那麼可憐是?」

  「我看得出,你不喜歡她。」

  「你確定?」他挑起一眉。

  「當然,因為她喝醉了,而你跟我站在這裏。」

  荊永旭心中一震,出乎意料之外,這個看似直率的女孩,竟有著細膩的心腸。他用十分有趣的眼光盯著她,懶洋洋地笑了。「你很聰明。」

  她立刻睜大眼。「嗄?說對了?我猜的哩!」

  他哈哈笑。「走吧。」

  十分鐘後,他們在路邊攤前,荊永旭用泰語跟小販交涉。然後對蘇笙說了個價錢,折合台幣不到五百,超便宜的。蘇笙付帳,走進攤位,荊永旭卻拉她出來。

  「不是要在這裏吃。」

  「欸?那要去哪吃?」她看老闆將食物打包。

  荊永旭接過餐點,看著她。「蘇笙,昭披耶河的美,要晚上才看得見。」

  他們來到一處小船塢。數艘小船系在岸邊,幾名船夫蹲在地上抽煙,一見到他們,全湧上來,說個不停,蘇笙都聽不懂。但從荊永旭和他們攀談的動作中,她猜他們在議價。最後,荊永旭指著個小男孩,小男孩高興地帶他們走向一艘船。

  「我們要坐船?」蘇笙一臉驚喜。

  「是啊。」

  小男孩提著燈籠在船邊等,向他們比出「請」的手勢。蘇笙跳上船,荊永旭跟小男孩說了幾句話,付了錢,踏上船。小男孩在岸邊,抽掉繩索,小船蕩入河面。荊永旭坐下,搖動船槳,船劃向河中央。

  蘇笙興奮地張望四周。遠處,漁家燈火,零星地閃著。抬頭,月兒圓亮柔白,星光點點稀微,她恍惚了。

  「從不知道,晚上是這麼美的。」忽聞到香味,荊永旭將盒子打開,布好晚餐。槳擱一邊,船泊在河中央。

  「厲害,這裏比任何一間餐廳還棒!」她大聲讚美。

  「你喜歡就好。」他遞筷子給她。

  蘇笙嚷餓,連吃了幾口,心滿意足。深吸口氣,讚歎:「有美麗的月,香噴噴的晚餐,太棒了。」她熱切地對他說:「我弟老說我是全世界最不懂浪漫的人了,回去後我要告訴他,這才叫浪漫,真希望有攝影機,把這裏的景色拍下來,拿回去做紀念。」

  「你可以拍下來。」荊永旭拿下掛在頸間的相機給她。

  「好主意。」蘇笙格格笑,拿了相機,對著天空喀喀喀地拍了好幾張。「他一定羡慕死我了……」

  瞧她樂得像個孩子。因為蘇笙,這夜的昭披耶河,在荊永旭眼中,仿佛也更美了。

  他們沐浴在月光裏,對坐飲酒,品嘗美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虛度時光,不看表也不提再會。

  吃完晚餐,蘇笙趴在船邊,手探入河中,撈自己的影子。望著倒影,她感慨地說:「快樂得不像真的……」所謂的浪漫是這樣吧?喔,她這不解風情的女人,也終於嘗到浪漫的滋味。原來,良辰美景,山珍海味,背景再華麗,言語再動人,只要相陪的人不對,她就沒浪漫的體會。蘇笙有感觸,這麼快樂是因為月亮星星?還是他?

  她轉頭,瞧著荊永旭,他也正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眸子,像有話說,但他只是靜靜微笑著。

  蘇笙想著,要是能留他在身邊多好?跟她回臺北?不,他不該活在臺北,他跟那些穿西裝打領帶的人不同。他不適合那裏,他該住在這。

  她傻望著荊永旭,覺得這男人的背景,該是藍天白雲,屬於棕櫚樹和金色陽光,好像他只存在週末,屬於星期六和星期天。他有安定人心的力量,有安撫人心的磁場。真希望他是自己的男朋友……她想入非非,臉紅了。

  「在想什麼?」他問。

  「今天是我生日。」她微微笑。

  「幾歲?」

  「二十八。二十八年光陰就這麼咻地過去了。」

  「我三十,三十年光陰也這麼丟掉了。」

  「很晚了,你……要回家了嗎?」好像耽誤他太久了。

  「沒關係,還可以再坐一會兒。」

  「船這樣晃,晃得想睡。」

  「像不像搖籃?」

  「像。」

  荊永旭問她:「有什麼生日願望?」

  「希望睡在這麼美的月光裏。」

  他笑了。「那妳睡。」

  「怎麼可能?」

  「沒什麼不可能的。」

  「船呢?」

  「船不會翻的。」

  他一派輕鬆地說著,好像他要是說——時間停住了,時間就真會停住。

  她當真往後一躺。「好,我睡。」

  「妳真睡?」荊永旭驚訝,笑了。「老天,我開玩笑的。」

  一雙大眼睨著他。「沒關係,船翻了就算了。」

  「你不會游泳。」

  「有多少人可以死在這麼美的地方?」

  那倒是。荊永旭低笑道:「你什麼都不怕,是吧?」這麼豁達開朗,樂觀活潑。跟她相處,令他死寂的心有重新活過來的暢快感。他記得當時她參賽的模樣,那不畏眾人眼光,拚勁的吃相,她不怕丟臉。

  蘇笙望著天,慫恿他。「你也躺下,跟我一樣瞧瞧這月亮、這星星,你會覺得這樣死了也開心,這樣看著看著,真不想回真實的世界。唉,怎麼辦?我不想回臺灣了,我不想工作了,我只想一輩子這樣躺著看著它。」

  「你看上癮了?」

  「是啊,你看,月亮好漂亮……」

  他抬頭,望著月。「今晚月暈。」

  「什麼月暈?不懂。」

  他解釋:「你看月,月亮外有大光圈,既是月暈,宋朝蘇洵說『月暈而風』就是必生大風。這是徵兆,明天要刮大風。這句底下還接有一句『礎潤而雨』。」

  「礎潤是什麼?」

  「柱礎濕潤,就是快下雨了。月暈而風,礎潤而雨,都是在講徵兆。」

  「哦,了。准嗎?」

  「妳可以注意看看。」

  他們熱烈地討論起各種徵兆,她聊占卜星座,他跟她講易經紫微。最後他們的共識是——他們都信命運掌握在手裏。然而他們也都迷糊,講了半天,沒領悟到愛的徵兆,已在兩人的眉目間示意。目挑心招,心中那點意思,卻如鯁在喉。說開來?不,他們都不好意思。

  後來蘇笙累了,閉上眼。「我睡了,我真這樣睡,回去跟我弟炫耀,說我二十八歲的生日哪,睡在月亮星星底下,睡在船上。」

  荊永旭莞爾。「好好好,你睡,過生日的人最大。」

  蘇笙合眼,船輕輕晃,她身心安頓,好輕鬆。自雙親去世,她從未這麼輕鬆過。當年意外發生,她被逼著早熟,一直將神經繃得很緊,強迫自己堅強。相信弟弟看得出來,才逼她放假。

  不知誰說的,人死後,化作天上的星。她不信,臺北的夜,沒這麼多星星。而這裏,滿天星子,如果傳說真的,每顆星背後,凝聚多少淚?

  現在她睡著,天上那麼多星,爸跟媽是不是正看著她?如果生日願望能實現,她願父母正望著她,知道她長大,她很好,把唯一的弟弟也拉拔大了。他們會為她感到驕傲嗎?

  起風了,荊永旭取來放在船尾的毯子,覆住她的身子。驚訝地發現,她眼角濕濕的。

  「蘇笙?」

  「沒事,我只是開心。」不是哭啊,是長久以來太獨立了,忽然有人溫柔照顧,害她意志薄弱了,好感動。荊永旭也躺下,雙手枕在腦後,欣賞夜空。

  半晌,他說:「你知道今晚有多少顆星嗎?」他數起來,嗓音慵懶低沈,也似條厚毯,溫暖地裹住她。忘了在他數到第幾顆時,她睡著了,還輕輕打鼾呢。這可愛的鼾聲,教荊永旭笑出來。

  他拿起相機,對準她。鏡頭裏,蘇笙蜷抱薄毯,睡得香甜,像個嬰孩,表情太無辜。他就是再木石心腸,也不禁動容,心裏湧起一股溫柔的情感。

  荊永旭按下快門,喀一聲,光一閃,這剎化作永恆。這張臉,這刻起,長駐於心。他的眼睛記住她,冥冥中,心也被綁住了。

  愛說:「你的自由,已經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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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永旭混蛋,可惡,莫名其妙……

  這天早晨,在飯店房間裏,蘇笙垂頭喪氣,呆在床邊。

  陽光亮著窗,她心裏一片黑,胸口空蕩。仿佛光影都隨那個人遠去,或是那個人將她的心偷走?

  空調很冷,房裏太安靜,靜得教人慌,像她被世界遺忘了。蘇笙雙手往後撐在床上,掌心下,床單平整,有種冷漠感。她忽想念某人的衣衫,有陽光曬過的香。

  分開幾天了?第三天?第四天?她只有八天假期。荊永旭說相片洗好,就拿來給她。

  他沒來。

  那天他們好愉快,那天的早晨,他送她回飯店,她告訴他,她住哪間房。然後,他消失了,也不打電話。她想打給他,才發現她給他名片,告訴他飯店房號,積極地留下聯繫她的方式。

  而他,他只給她快樂的一天,就消失得無蹤影,好像那日只是她的錯覺。

  蘇笙納悶,她懷疑起自己,她的自信受損。

  她自問:「我真是不二小姐?註定和男人只能約會一次?」

  蘇笙每天在飯店等,就算出去,頂多晃半小時就回來。然後就像這樣,賴在房間裏胡思亂想。怕錯過他,她竟鎖住雙腳,釘死在這裏。實在好傻好呆好莫名其妙好迷惘好茫然,好……混亂!

  她是怎麼了?心慌意亂,只是想他。他為什麼不來?那天她又哪兒表現錯了?是否那晚不該任性地要睡船上,對了,她該矜持地說:「夜深了,我該回去。」

  她是不是太隨便了?也許他覺得她隨便,所以……

  「啊~~」蘇笙捶了一下床鋪跳起來。「我到底在幹麼?我真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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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夜色淒迷,孔文敏很沮喪。

  「他不去?為什麼?」她跟錦威約永旭去PUB。這兩天大家忙著搞新企劃,好不容易有定案,FAX回公司,想喝酒慶祝,可是永旭卻……

  「不去就算了,我們去。」荊錦威挽住孔文敏往外走。「沒他更好,每次跟他出門,沒一會兒他就想走,掃興。」

  孔文敏推開他。「我不去了。」

  荊錦威朝額頭噴氣。「給點面子好不好?」

  「他在幹麼?」

  「打掃客房。」

  「為什麼?誰要來?」

  「我不想說,說了你們又吵架。」

  她猛地吼:「蘇笙!他讓蘇笙來?是不是?我說對了?」

  荊錦威往沙發坐下,大聲歎:「累一天想出去透氣,大小姐,你發發慈悲,別挑這時候吵?」

  來不及了,孔文敏風似地往客房走去,邊走邊嚷:「他瘋了,讓那個女人來?他瘋了!」

  「你才瘋,又不是你家。」她風馳電掣地走了,荊錦威感慨:「傻子、呆子,又去討罵。」癱在沙發,越坐越悶,越悶越慌,他想聽音樂喝美酒,跟可愛的小姐聊天作樂。

  他最討厭落單了,文敏去找哥哥吵架,他又被撇下來了。

  哥哥呢?嘿,那傢伙怎麼了?一向冷漠,現在竟熱情地要請認識沒幾天的小姐來住,他不是最討厭家裏有陌生人?他不是最討厭跟人應酬?他不是最愛獨處?他不是最喜歡神秘兮兮?現在,他敞開家門,打掃房間,愉快地說想請蘇笙來住。還解釋說因為她英語不好,一個人住飯店不方便,住這,大家有照應,都是臺灣人,應該的。

  聽!這是荊永旭?這麼熱情友善?哈,這是荊永旭?!

  荊錦威跳起來,這不是他認識的荊永旭。難怪文敏會生氣,這個蘇小姐啊,有何魅力,竟能教他哥哥破例?這會兒,荊錦威也對蘇小姐好奇了。

  這邊,孔文敏沖到客房,不敢相信地看見荊永旭在鋪床單,拆新枕頭。客房已佈置好,茶几上,一大束鮮花。她心驚,一下呆住了。

  以前,他對她冷淡,她安慰自己,那是因為他對誰都冷淡。但現在,看他溫柔地打理客房,歡迎蘇笙,她還能這樣安慰自己嗎?

  「幹麼讓她來?!」

  他轉過身,看著她。「這是我家,我不需要跟你解釋。」

  「別告訴我你喜歡她,你從不碰感情。」她揚眉,冷笑,雙手抱胸前。

  「似乎我也沒必要對你交代。」他的神情更冷了。

  孔文敏一震,一下炸紅眼。「幹麼對她好?她很可惡你知道嗎?上次把我害得多慘?你應該站我這邊的,怎麼反而對她好?你跟她認識幾天?我們在一起多久?蘇笙是什麼東西?!」她劈哩啪啦胡罵一通。

  荊永旭看著她,眼色像刀,冷得紮痛她。他大步走向孔文敏,停在她面前,殘酷道:「我跟她認識一天,一天笑了至少十次。我認識你十六年,這十六年只要聽你說話就累。」說完,不留情面關上門,關上那張臉,老是讓他倍感壓力的臉。而另一張臉浮現了,一張笑盈盈、生動活潑的臉,是蘇笙。

  荊永旭喃喃自語:「我是一番好意,沒別的意思,對她沒別的意思。」

  是嗎?隱約聽見自己的心說:「不,你失常,你喜歡她。」

  荊永旭歎息,倒在床上。摸住左胸,那裏痛著,提醒他,他不要愛情。往事不堪回首,來日亦不想追。感情兇猛,他親眼見過愛如何傷人,教人瘋狂,他的母親,是最好教訓。再看看文敏,那麼漂亮的女孩,因為得不到他的愛,變得面目猙獰,並放肆地因著喜歡他而處處干涉他的私事,對任何接近他的女人抱持敵意。難道因為愛,人們就可以將種種瘋狂行為合理化?

  愛呵,總是引發出人們最自私醜陋的一面。荊永旭沒自信,他怕哪天愛上誰,也會變得跟他們一樣。荊永旭不敢放膽愛,可是啊,那張明媚小臉,那雙可愛眼睛,又在他腦海亮著閃著。

  三天了,如影隨形。電話拿起放下又拿起放下,耳朵想她,想聽見她的聲音。好不容易睡著,她還追到夢裏。醒來開窗,她就變成窗外陽光。他看書,她化作鉛字。他吃飯,她坐在對面的空位。他看電視,每個頻道都有她。她變成主播,播報新聞,新聞內容,是他跟她的好時光。

  那一把開朗的嗓音說:「你也躺下,跟我一樣瞧瞧這月亮、這星星,你會覺得這樣死了也開心,這樣看著看著,真不想回真實的世界。唉,怎麼辦?我不想回臺灣了,我不想工作了,我只想一輩子這樣躺著看著它。」

  荊永旭心坎泛酸,他也不想活在真實世界,他也想看著星星月亮發夢。

  如果在夢裏,他會毫不遲疑,擁抱這可愛女人。當她說出這樣可愛的話,他立刻要吻那張可愛的嘴。想及此,煩躁,身體燙,心好亂……

  孔文敏黯然地走進荊永旭的房間,惆悵地吸口氣,渴望他的一切。這裏的一景一物,因為荊永旭,在她眼中都別有意義。

  書桌上的文具,檔案櫃的檔案,收納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椅子搭著白襯衫,她走過去,愛戀地摸了摸他的衣衫。忽然,目光一凜,瞥見桌上的相片——

  是蘇笙!

  相片裏,蘇笙睡在船裏,仿佛在夢裏笑。能溫柔地捕捉住這張睡容,拿相機的人是怎樣看待相片裏的人?

  孔文敏黯然失色,眼淚落下來。

  永旭將蘇笙拍得很美。孔文敏悲哀地想,他從沒為她照過相,甚至很少正眼瞧瞧她。她有三大櫃高級衣服,輸給穿破牛仔褲的。她有豐厚家底,良好背景,嚇死人的高學歷,輸給一個會為十萬,上臺吞水餃的。她在他左右,但他不看她;蘇笙出現,他眼睛就對準她。

  漫長歲月,她跟男人保持距離,苦心妄想地要消滅自己跟荊永旭的距離。電光石火間,孔文敏明白了——

  十六年又怎樣?十六年輸給一天。她的心血白費,情意浪費。瞪著相片,她妒得發狂。這結果,太不公平,她不接受。蘇笙是桌面的一抹咖啡印,蘇笙玷污她高貴的荊永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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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笙睡得迷糊,寤寐中,電話鈴響,接線生用英文重複了好幾次,她模糊地聽懂了——有人找她。

  誰?是他?一定是他!蘇笙興奮得叫了一聲,沖出房間,下一刻又沖回來。奔進浴室洗臉刷牙,套上褲子奔出去。

  在電梯,蘇笙對鏡扒梳頭發,興奮又緊張。

  一定送相片來了,他會約我出去嗎?特地送相片來,我可以請他喝咖啡吧?會不會太刻意?

  心快蹦出胸口了,要命,好高興。

  走出電梯,一看見等著的人,原本充滿光彩的臉一瞬間黯下。

  荊錦威看見她,朝她揮手。待她走近,笑著說:「嘿,記得我吧?」

  「嗯,這麼晚了,有事?」

  「什麼晚?」他誇張地敲敲手錶。「曼谷是不夜城哪,現在才十一點,走~~」拖住蘇笙就往外走。

  「喂?去哪?」

  「曼谷最時髦的地方。」

  半小時後,蘇笙跟錦威坐在床上。一張雪白的柔軟的超級大的床,床上除了他們,還擠著幾十位陌生人,或躺或坐都在同一張床上。原來床就是這間PUB的椅子。

  蘇笙嚷:「什麼鬼地方?」

  荊錦威得意地笑了。「怎樣?很特別吧?」

  PUB像太空艙,客人們全赤足躺在床上喝酒聊天。荊錦威跟侍者點酒,自在得像在家裏。因為哥哥,他對蘇笙好奇,打電話查詢各大飯店,找到蘇笙,約她出來,想看看這女人到底有什麼特別處。

  荊錦威側臥在床,跟她介紹:「Bed Supperclub,曼谷最有名的PUB。」

  「是喔。」蘇笙正襟危坐,張望左右男女依偎的姿勢,厚,肉體橫陳,這對兄弟差太多了吧?一個帶她坐船,一個帶她上床?

  荊錦威問她這幾天到什麼地方觀光,他風趣健談,最後巧妙地打聽那天晚上,她跟他哥哥去哪?

  他說:「他第一次跟女孩混到早上才回來。」

  「真的?」蘇笙聽了心裏有點高興。「我們夜遊,坐船去。」

  「唔,你覺得我哥怎樣?」

  「不錯啊!」

  荊錦威啜口酒,若有所思地問:「如果我跟我哥,挑一個當你男朋友,你挑誰?」

  「你哥啊。」

  荊錦威差點噴酒。老天爺,她想都不想就答欸,太教人傷心了。他荊錦威當選過G雜誌十大性感單身漢,B雜誌十大最會穿衣紳士獎,啊~~他哥可是一項都沒上榜喔,可是不只文敏喜歡他,連蘇笙也是!氣惱啊!荊錦威苦著臉,猛灌酒。

  見他頹喪,蘇笙納悶地問:「喂,我沒說錯什麼吧?」幹麼垮著臉?

  荊錦威咬牙問:「可以問你為什麼嗎?你連想都不想就說他。」

  蘇笙攤攤手。「直覺啊,幹麼想?又不是真的,只是如果嘛。」

  「我哥比我好?他比我英俊嗎?比我風趣嗎?他哪點贏我?」可惡。

  「這很主觀吧?我就是覺得他好。」蘇笙笑了。

  「哪里好?他有什麼是我沒有的?」

  蘇笙將荊錦威從頭打量到腳。「欸,全部。」

  「全部?」

  「氣質不同,沒得比較。」

  荊錦威氣餒。行,再問下去,會吐血而死。這女人講話太直接了,厚,很傷人。

  荊錦威瞪她一眼。「我必須說你的眼光不怎麼樣,我一向很受女人歡迎。」鬥志!把妹的鬥志湧上來了,他要挑戰哥哥,要打敗哥哥。

  「是喔。」蘇笙微笑。

  荊錦威蹙眉,故作憂鬱狀。「但我的心,常是寂寞的。」通常這表情,能激出女伴的母性愛。

  「為什麼寂寞?」蘇笙納悶。

  荊錦威瞄瞄她。「我始終沒找到讓我安定下來的女人,這也就是為什麼我一直換女友的原因。唉,我一直在尋覓能和我心靈相契的伴侶……和她終生廝守。」這句充滿挑戰性,最易激起女人的征服欲,加上容貌俊美,把妹無往不利。

  但蘇笙跟孔文敏一樣,對他免疫。「喂,你聽過一個故事嗎?有人撿石頭,他想撿最大顆的,於是每撿到一顆石頭,就覺得下一個可能更大,於是挑剔已經到手的,一直想著還沒撿到的……」

  她講這個是?荊錦威傻眼。

  蘇笙目光一凜,教訓道:「你剛剛那個想法很差勁,想想那些被你放棄的女人,因為你的不確定,傷了多少人的心?」

  哇咧~~可……可以停了吧?他是在跟她放電啊,怎麼變成聽她說教?這裏是休憩的PUB啊,怎麼像在學校上公民與道德?

  蘇笙好認真地給他開釋:「假如不確定是你要的伴侶,就不要隨便交往。假如已經交往,就把她當成是這輩子最後的女人。如果不幸發現她不是,就設法調整自己的眼光或標準,至少要試著努力過,不應該隨便放棄。你這種心態很不可取。」

  終於,她停下喝了口酒,荊錦威松了口氣,沒想到她放下杯子,又繼續傳道——

  「剛剛那個故事我沒說完……」她眯起眼睛恐嚇他:「你知道最後那個人怎樣嗎?到最後他什麼也沒撿到,慘斃了。」

  荊錦威被打敗,他差點起身敬禮跟她說聲「老師好」。結果他起身立正,拿帳單說:「走了,好不好?」悶,跟她喝酒悶哪!

  蘇笙怔了怔。「好。」低頭穿鞋,忽然,心頭難過。欸,不二小姐,今晚又成功嚇跑一位男人。這個荊錦威來找她時熱情愉快,這會兒一臉煩躁不耐。唉~~她又講錯話了。果然,牛牽到北京還是牛,不二到了曼谷還是不二。

  送蘇笙回飯店後,荊錦威到地下室取車,坐入車內,發動車子,回想剛剛蘇笙說的話,她不留情面的抨擊,她義正辭嚴的開導……荊錦威忽然趴在方向盤,忍不住笑起來。

  這是哥哥喜歡的?唉~~不懂。

  第四章

  翌日,蘇笙放棄等待,一早就去假日市場逛,可是混到中午就回來了,一進飯店,就沖去櫃檯。

  「我是356號房的蘇小姐,有沒有我的留言?」

  會講中文的侍者過來了,他翻翻本子查看。「沒有喔。」

  「沒有嗎?有沒有一位荊先生找我?荊永旭?」

  「嗯,356房……對了,剛剛有人找你。」

  「嗄?在哪?人呢?」蘇笙焦急。這時,她聽到身後有人低聲咳嗽,轉身,驀地面紅耳赤。那個人,掛念的那個人哪,就站在面前,他雙眼滿含笑意,那麼剛剛她說的話……他都聽到了。

  蘇笙不喜歡時髦的pUB,她喜歡荊永旭,荊永旭帶她去的地方,她都喜歡。荊永旭帶蘇笙去泰國皇宮,去玉佛寺,去看那佛塔式的屋頂尖入藍天,去讓太陽照射下的魚鱗狀玻璃瓦,燦得他們睜不開眼睛。

  這裏的建築用上很多鍍金的建材,金碧輝煌,燦爛奪目。玉佛寺有六道門,每道門都有兩位門神站著。

  荊永旭告訴她:「這些門神泰語叫『若』,意思是魔鬼或夜叉。」

  「和我們臺灣的不同。」蘇笙打量著,發現這裏的門神青面獠牙,眼紅如棗。

  「他們是印度史詩『羅摩衍那』書中的反角,武藝高強,英勇善戰。」

  荊永旭帶蘇笙去回廊處,那裏繪有史詩中的各種故事。蘇笙看得嘖嘖稱奇,問他每幅畫的意思。在寺內大殿高處,蘇笙還看見泰國稀世玉佛,在那神聖莊嚴的氣氛裏,蘇笙心裏漲滿感動,為此眼色蒙矓。

  「這麼容易感動?」荊永旭見她傻氣地紅了眼,便好笑地揉揉她的頭。

  蘇笙不好意思了,低頭笑了笑。奇怪,為何跟他相處時,她變得很敏感?

  當蘇笙飽覽泰國風情時,荊永旭則是忙著拿相機捕捉她的身影。他看那纖細的身影,一下子興奮地沖到壁畫前,一下子奔去看和尚,她也學著拜佛,學著板起面孔,虔誠地對佛許願。

  然後她東張西望,像等不及將所有新奇畫面納入眼底。路上,碰到不懂的她就問,而當他低聲解釋,她會挨近他,踮起腳跟聽,嗯嗯嗯地很認真。然後,荊永旭就聞到她頭髮的香,再然後,他就情不自禁地開始陶醉了。

  這洋溢活力的小東西,這穿白T恤、牛仔褲的小東西,她像只快樂的小烏在他周圍打轉。他看著,覺得自己快被這只小鳥轉暈了。當她看見什麼新奇的,會誇張地手一指。

  「你看!」然後歡天喜地奔去瞧個仔細。

  當他們淪陷在人群裏時,她一馬當先地鑽來鑽去,不怕走失。他只好大步追她,怕她迷路。他看著那身影衝衝沖地往前去,她不懂害怕。荊永旭慚愧,他比她高大,卻比她謹慎小心。

  荊永旭還發現蘇笙沒心機,很容易自曝其短,但這卻是最吸引他的地方,她不假裝,對世界對所有人完全開放。在他眼中,這是很傻的,容易受傷的,可是她卻活得比誰都精神,笑得比誰都燦爛。

  他呢?面對蘇笙燦爛的笑容,他覺得自己被整個地融化了,他變得渺小微不足道。甚至覺得自己在仰望她,她太美好,美好得令他迷惘。

  當蘇笙為巨大的佛感動得淚眼婆娑,荊永旭卻為了她感到自慚形穢。在她身上,他看見自己缺乏的,那是他遺失很久的,一種叫「熱誠」的東西。

  離開佛寺,他們到Jim Thompson,專賣泰絲製品的地方。店內掛著一匹匹半透明絲綢,有藍有紫有鮮黃、豔粉色、青綠……

  他說:「這是泰絲,顏色很特別,世上幾乎找不到相同的。」

  「我沒用過絲的東西。」蘇笙無從比較,只覺得美。

  荊永旭叫她摸摸看,蘇笙觸摸。它們輕薄柔滑,觸感似有若無,冰涼涼,稍一使力,它軟遁,滑過指尖。

  「覺得怎樣?」

  蘇笙搖頭。「我不會形容。」從沒摸過這麼細緻的東西。

  荊永旭望著泰絲,告訴她:「蘇笙,記住這感覺,泰絲的觸感,獨一無二。以後摸到別的絲綢,你就明白它有多麼特別。」轉過頭,荊永旭問她:「哪一條最美?」

  「這條。」她中意豔粉色。

  「要不要買回去做紀念?很多外國人特地來這買泰絲。」

  翻看標價,她咋舌道:「嘿,不要。」貴得嚇人。

  「它值這個錢。」

  蘇笙偏臉,縮肩,對他搖頭。那模樣是有點傻氣的,憨憨的。她微笑說:「又不實用,又那麼貴。又好像很脆弱,一下子就弄壞。」

  說得有理,荊永旭笑了。「你可以把它掛在窗前,它半透明,能篩換陽光的顏色,改變房裏的氣氛。」

  她眼一睜。「我哪那麼浪漫?」

  「女孩子不是都很愛講情調?」他懶洋洋地笑。

  「我二十八歲,又不是小女生。」

  「我覺得你的眼睛只有十歲。」

  他眼中的閃光使她心跳加速,她低頭笑著說:「眼睛還有年齡?那你的眼睛幾歲?」

  「我的眼睛一百歲,它很老了。」

  「胡扯。」她抬頭,眼睛亮亮地,指著眼角說:「難怪你笑的時候有魚尾紋。」

  「是,再老一點,就可以夾蚊子。」他一臉正經。

  蘇笙頭一仰,哈哈大笑。荊永旭不禁跟著牽動嘴角微笑了。聽著那爽朗的笑聲,荊永旭覺得自己一下老了好幾歲。他從沒像她笑得那麼開懷,他總為自己保留太多。

  黃昏時,他們去Face用餐。餐廳隱身在綠油油的熱帶植物中,外觀是傳統的泰式建築。

  點完餐,荊永旭從背包裏,取出一瓶酒給蘇笙。「生日快樂。」

  蘇笙高興極了,接下酒瓶,打量起來。「什麼酒?怎麼沒貼標籤?」

  「這是分裝的。你開餐廳的,嘗嘗看,能不能猜出什麼牌子?」

  荊永旭跟服務生要兩個杯子,幫蘇笙倒酒。

  蘇笙聞了聞,嘗一口,有股特殊的香氣。「奇怪,喝不出來。」

  「等你猜出來,免費送妳一打。」

  「真的?」蘇笙將酒瓶珍重地塞進包包裏。「到時不要耍賴啊,我一定猜得出來。我認識酒商,他們光用聞的,就能聞出酒的產牌跟年份。」

  荊永旭又將洗好的相片給她,但保留偷拍她睡容的那張。蘇笙興奮地看著,很滿意。

  菜一道道端上來,蘇笙食欲好,掰了筷子,每樣都急著嘗。

  「這個好!」她殷勤地幫他添菜,又吃另一盤,皺眉。「這不怎麼樣……這個呢?辣!」她興高采烈地享用,他卻心不在焉地發呆。

  荊永旭想著該怎麼開口邀請蘇笙去他家住,一來怕蘇笙誤會,二來怕蘇笙拒絕,三來不希望她亂想,可是……其實是自己在亂想。他矛盾,各種情緒雜在胸中。他覺得自己表裏不一,他快搞不懂自己了,究竟是希望蘇笙怎麼想呢?他還沒問出口,自己先想得心慌意亂。

  「在想什麼?」蘇笙大口吃飯。

  「沒什麼。」他口乾舌燥,啜一口冰水,卻解不了渴。

  「對了,昨天怎麼沒跟你弟來?」

  荊永旭一震。「我弟?錦威?」

  「嗯,他帶我去Bed Supperclub。你知道那個地方嗎?座位是床啊……」蘇笙描述PUB的擺設,講得眉飛色舞,荊永旭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他先是驚愕,跟著憤怒。他氣錦威,錦威幹麼找蘇笙?錦威喜歡文敏啊!為什麼約蘇笙出去?帶她去那種莫名其妙的PUB?跟她坐在床上?!錦威一向對女人很有辦法,錦威輕浮率性,他的情史夠寫十大本書,荒唐的行徑足夠下十幾次地獄了,跟女孩約會不出三天就要搞到床上,錦威……

  「你不舒服嗎?」蘇笙問。

  荊永旭怔住,頓口無言。

  「你的臉色好難看,怎麼了?」蘇笙納悶地打量著他。

  望著那張柔美的臉,荊永旭低頭,心跳得很響,為自己莫名的憤怒心驚、惶恐,他竟對錦威產生敵意。

  心,像被針挑了一下。

  忽然間,荊永旭像是從一個遙遠的夢醒來,忽然光天化日,照見自己的慘白,他冷汗涔涔,左胸劇痛。

  他霍地站起,拎起背包,用一種生硬的口氣對她說:「我還有事,你慢用,這頓我請。」說完不等蘇笙反應,大步離開,像急著撇下個什麼可怕的東西。

  蘇笙傻在座位,看著那抹高大的身影走向櫃檯付帳,走出餐廳,走進暮色裏,頭也不回地消失了。她呆了幾秒,回過神來,跟著一股憤怒和難堪淹沒她,她茫無頭緒,不明所以,感到憤怒,更覺得傷心。

  他什麼意思?他莫名其妙!

  蘇笙低頭,又納悶——我說錯什麼?我說錯什麼得罪他?

  她頹喪地癱靠在椅背,她實在捉摸不出荊永旭的情緒,不懂這個人。

  有人過來,坐下。「蘇笙。」

  蘇笙抬頭,瞪著不速之客。對方穿黑色套裝,她摘下墨鏡,露出一張蒼白的臉,是孔文敏。那細緻的瓜子臉,化著妝,卻遮不住兩眼下疲倦的暗影。

  孔文敏瞄瞄桌上相片,每張都是蘇笙的特寫。她陰著臉說:「不要再接近永旭。」

  這天她瘋狂地一路跟蹤荊永旭,看他對蘇笙殷勤,對蘇笙呵護,所有她奢望的,蘇笙毫不費力贏得了。她,她快發狂了。

  蘇笙強硬道:「為什麼?」

  孔文敏咬了咬牙,說:「他有未婚妻。」

  「他沒有,他說跟你只是同事。」蘇笙直率地駁回去。

  孔文敏的臉更白了,眼睛更紅,口氣也更冷了。「總之你不准見他,不准再跟他聯繫。」

  好無理的要求!蘇笙揚眉問:「誰規定的?」

  「我!」

  「你憑什麼?」她的理直氣壯教蘇笙啼笑皆非。

  孔文敏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淒涼感。「你聽過利薩的鐵棺材嗎?」她目光炯炯,盯著蘇笙,口氣森冷地說:「西洋古代的擠壓刑,死刑方式將犯人鎖在鐵制棺材裏,棺材蓋設計得比棺材略小,行刑者慢慢降下棺材蓋,直到死囚被壓死。棺材蓋閉合的速度極慢,到弄死犯人為止需要好長的時間……」

  「幹麼跟我說這個?」

  「讓你明白。」孔文敏眸光一冷。「從我認識永旭那天起,我就躺進這副棺材裏,我愛他,好愛他。這份愛,沉重得像棺材蓋,時刻擠壓著我。現在,我快窒息了,痛得快死了。」她微笑,眼色淒迷。「假如他愛上別人,這最後一擊就會讓我窒息。我就不想活了,不想活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你聽懂沒?」

  竟敢威脅她?不可理喻!蘇笙眼中閃著堆積起來的怒火,胸口劇烈起伏。「孔小姐,我還知道有一種酷刑,用繩子綁住犯人,繩子越縛越緊,陷入肉裏,勒到骨子上。」

  「什麼意思?」孔文敏瞇起眼睛。

  「你就是繩子,你的愛就是,可憐的荊永旭,被你愛著一定很累。你不是付出愛,你是在傷害他;你不是要他快樂,你是想害死他。」蘇笙語氣鏗鏘,擲地有聲。

  孔文敏心驚,氣憤,惱羞成怒,卻無法反駁。她發抖,面無血色。

  眼看她快崩潰了,蘇笙忽然不忍,勸她一句:「他不愛你,你想開點。」

  孔文敏笑出來,笑得落淚。「你勸我想開?你真行,覺得我可憐?妳同情我?」

  「我說實話。」

  「你最好聽我的,不要再見他。」

  「如果他找我,我還是會見他,他又不是你的——」

  嘩一聲,文敏抓了水杯潑她。「不要以為我開玩笑,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蘇笙被潑得臉頰頭髮全濕了,餐廳一瞬間靜下,眾人目光集中在她們身上。

  侍者趕來處理,請她們離開,文敏發洩完,扔了水杯,轉身就走。

  「你給我站住。」蘇笙說,孔文敏繼續走,蘇笙大聲重複:「給我站住!」

  孔文敏轉身,挑釁地瞪著她,昂著下巴。「你想怎樣?」忽然,她臉色驟變,看蘇笙抓起桌上的柳橙汁潑來。她驚呼,閃避不及,瞬間渾身沾滿粘稠液體。

  「你……你……」孔文敏面色發青,氣得說不出話來。

  這下連經理都趕來了,侍者們半求半強迫地拉她們出去,但她們對峙,不肯移動腳步,客人們全好奇地對她們指指點點。

  孔文敏瞪住蘇笙,低頭看套裝,套裝骯髒粘膩,她一陣反胃,忽地像只發狂的野獸尖叫著撲向蘇笙,揚手甩蘇笙一巴掌。蘇笙立刻回敬一耳光,打得孔文敏摔在地上,高跟鞋飛出去。

  這會兒經理、侍者、客人,包括孔文敏自己都呆住了,都嚇傻了。孔文敏跌在地,嘴角嘗到鹹味,她的嘴破了,衣服髒了,鞋飛了。而蘇笙呢?孔文敏抬頭,她瞠目結舌,倒抽口氣。

  燈下,眾人目光中,蘇笙站得直挺挺,她挨了一巴掌還站得直挺挺。她的右臉腫了,正看著孔文敏,神色鎮定,眼色強悍。她倨傲得像個女王,殺不死也趕不走、什麼都不怕的女王。

  這女王用一種篤定的、豁出去的口吻對孔文敏說:「沒人可以打我,再動我一下,你試試看。」她惱得熱血沸騰。

  蘇笙那炯炯的目光,盯得孔文敏遍體生寒。孔文敏以前也找過其他女人的麻煩,恐嚇過心儀荊永旭的女人,每個都怕她,但這次,怕的卻是她自己?!

  孔文敏看著蘇笙,又看看周圍的人,再看看自己,頓時羞愧得無地自容,駭得心驚膽戰,她好慘,好狼狽,好可笑。

  侍者來扶了,她一把推開,拾了鞋,一拐一拐地跑出餐廳。一沖出餐廳,她狼狽的模樣即刻引來路人好奇的眼光,一對對眼睛像探照燈那樣打在她身上,孔文敏面色慘白,嗚咽一聲,掩臉遁入小巷。顫抖著,拿出手機,撥了一組號碼,對那頭的人哇地哭出來——

  「伯母~~伯母……」她縮在牆邊,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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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蘇笙坐在床前,跟弟弟講電話。

  「店裏有沒有什麼事?」她用包著冰塊的毛巾敷在右臉上。

  「沒事,都很好啦,你好好玩,不要擔心。」蘇家偉開朗的嗓音,稍稍安撫了蘇笙的情緒。

  蘇笙沮喪地說:「我……我想回家了。」看著窗外風景,夜裏霓虹閃爍,遠處車流的光影一瞬瞬消逝。她看不清楚曼谷,看不清楚荊永旭,她的臉很痛,心也痛。

  「回家?」蘇家偉在那邊笑。「敢回來試試看?都叫妳放心了,好好玩啦。」

  接著他叨叨絮絮說起學校發生的事,吉他社要去表演了,他跟同學計畫拍短片放到網頁上,他說不停,蘇笙聽著,只覺得臺灣的一切都像在夢裏,那熟悉的環境、弟弟、竹笙餐廳、一切一切……像在夢裏,恍如隔世。

  一個荊永旭,將她的世界拉成兩邊,一邊是認識他之前,一邊是認識他之後。她也分裂成兩個蘇笙,與他相遇前,與他相遇後。她的心境不同了,她覺得有個陌生的蘇笙冒出來了,一個患得患失、多愁善感的蘇笙,她不再熟悉自己了。

  這幾日的境遇,把她兜得迷糊了。那個真實的世界,遠得像個夢。這邊呢?這邊更像是個夢,一個亂七八糟的夢。一下高興、一下悲哀的夢,一下感動、一下頹喪的夢。

  蘇家偉聒噪地說了一陣,忽記起來。「啊,電話費很貴,我不講了。」急急掛了電話。

  蘇笙躺下,敷著疼痛的右臉。後來,就哭起來了。

  她怎麼會這麼寂寞?這麼難過?還這麼慌、這麼沒安全感?她的堅強到哪去了?瀟灑到哪去了?她無憂無慮,不愁不煩,只需努力工作賺錢的日子到哪去了?

  蘇笙一搭一搭的哭著,喃喃地說:「荊永旭,我不懂你。你什麼都沒表示,但看看我,我已經因為你挨了一巴掌……」

  蘇笙覺得委屈,閉上眼,腦海浮現荊永旭倉促離開的表情。他在逃避什麼?她原以為這男人屬於金色陽光,屬於夏日的棕櫚樹,但有沒有可能,這是他的偽裝?

  也許,他比夜更黑。那雙默默的黑眼睛藏著什麼?而那種忽然被撇下的感覺,實在太難堪了。蘇笙看向桌子,月光裏,一支酒瓶,孤單地立在那裏。她取來,握著冰冷的瓶身,拔去瓶蓋,拿到鼻間嗅聞。

  香氣清冽地竄入鼻間,這香氣,有種孤獨的淒涼味。蘇笙覺得心窩裏好似有根繩子,輕輕抽了一下又一下。

  那邊,荊永旭心裏也有條繩子,抽了一下又一下。

  離開Face餐廳後,他沒回家,一個人開車,駛出市區,駛向田野,駛得遠遠,結果繞一圈,又駛回市區,車子停在賣泰絲的Jim Thompson前,熄了火。他坐在車裏,望著燈火通明的Jim Thompson。

  他想起蘇笙的臉,想起他的驟然離去,將她丟在餐廳裏……於是心裏的繩子變成野獸,張牙舞爪,抓著心臟。他按住左胸,想鎮住野獸,左胸卻劇烈地痛起,痛得他面色慘白。

  他心深處,有只黑暗的獸,蟄伏著,一直睡著,直到蘇笙出現,野獸醒了,開始咬他。就在傍晚,在他對荊錦威產生敵意的那剎,野獸一口咬住他的心臟。

  這黑暗的秘密,左胸的傷疤,明明事情過去那麼久,為什麼還要折磨他?像餓鬼,吃著他的生活,他的人生。

  他重捶了下方向盤,拔鑰匙,下車,走進Jim Thompson。店員準備打烊,他趕在最後一刻,買下粉豔色絲綢。他是最後一位客人,當他走出店,身後,招牌燈滅了。

  回到車裏,他摸著絲綢,苦笑著。

  買來做什麼?他也不浪漫,也不打算掛在窗前,也不可能系在身上。那麼,送給她?

  於是車子駛到蘇笙住的飯店,在飯店外停了會兒,透過車窗,張望蘇笙住的那一層,那裏沒有光,她睡了?他竟矛盾地松了口氣,掉轉車頭,回家。一路上告訴自己——不要,不要感情用事。

  在愛與荊永旭之間,有道黑暗河流,他跨不過去。那頭,蘇笙在愛那邊向他招手,對他微笑,他卻情願駐足,望著那麼燦爛的笑容,放任自己枯萎。

  荊永旭放棄愛情。

  這世上,人人都渴望愛,他卻選擇逆愛而行。情願孤獨,孑然一身。

  愛說,你不可能只選取我的快樂,卻不要我的痛苦。

  愛說,當你在愛時,同時也在聚集恨的力量。

  愛又說,但沒有我,你不算活過。

  愛輕輕說,你要學會承受。

  荊永旭聽不到愛,他以為自己沒愛過。可是愛已經埋下種籽,在他心窩裏養著。

  愛說,愛溫柔地說,你心裏那只獸呵,哪天吃了愛結出的果,它就會乖了,你就不會再痛了。你慢慢等著,養著愛的種籽,它會教你,看見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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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晚忽地起風,打雷閃電,暴雨落下,就在這壞天氣的夜,荊永旭的母親周雲來到曼谷。她一接到孔文敏電話,立刻訂最快的機票來曼谷,孔文敏像討到救兵,挽著周雲進房說悄悄話。

  一個小時後,當她們走出來,臉上都有股默契,一種相知的喜悅,好像剛完成一筆交易,敲定某事。周雲的手親密地搭在孔文敏的肩膀上,她們偎在一起,像對母女,親密說話。

  荊永旭在客廳裏彈琴,他知道母親來一定有事,但他不動聲色,也不主動問。

  周雲和孔文敏坐在沙發,打算一搭一唱地,說服荊永旭結婚。

  這個夜晚,琴聲、雨聲激蕩著,永旭演奏「Spanish Caravan」,這是一首困難的曲子,但荊永旭彈來毫不費力。這曲子旋律瘋狂,節奏快速,奔騰的琴音,像個神經異常,瀕臨崩潰的病患。一小節比小一節更激烈更高亢,像對誰咆哮,向誰嘶吼。而演奏者面無表情,眼色沈靜,盯著琴鍵,壓抑壞情緒。

  在瘋狂的琴聲裏,周雲問兒子:「你們該定日子了吧?」又對孔文敏說:「昨天我跟你爸通過電話,他也贊成年底把婚事辦好。阿旭,你覺得呢?」

  荊永旭彈奏鋼琴,無動於衷。

  「永旭?」周雲提高音量。「媽說的聽見沒?我可不管你願不願意,在媽心裏,我認定的媳婦只有文敏。」

  孔文敏怯怯一笑,感激地看了伯母一眼。

  周雲對孔文敏使個眼色,一切包她身上。「日子訂在十月怎麼樣?」她問兒子。「十月不會太熱,又不會太冷,最適合結婚,到時你回家裏住,把婚事辦一辦。」

  「伯母,我爸跟西華飯店的經理有交情,我們可以在那邊辦。」

  「好啊,我有認識的花行,一定把你的婚禮佈置得非常漂亮。」

  兩人講得興致勃勃,荊永旭始終沈默著,像不關他的事。

  荊錦威從房裏走出來,裸著上身,只穿條睡褲,手裏拎著一罐啤酒。

  「文敏在,你好意思穿這樣?」周雲輕蔑地看他一眼。

  荊錦威散漫地笑了笑,過來坐孔文敏身邊。「她又不是外人。」荊錦威說著,搭她肩膀,孔文敏瞪他,撥開他的手。

  「不正經。」周雲冷笑。「不知道你媽怎麼教你的。三天兩頭鬧事,你爸就是讓你氣得腦溢血,到現在還躺在醫院。」

  荊錦威灌一口啤酒。「聽翠姨說,爸出事那天,你吵著叫他改遺囑?」

  周雲臉色驟變。「荊錦威,你倒會推卸責任,別忘了,當天雜誌爆你跟未成年少女王鵑交往的事。」

  「伯母,你不用跟他廢話,省得自己生氣。」孔文敏暗掐荊錦威,要他閉嘴。

  周雲注意力又轉到兒子身上了。「阿旭,你倒說話啊?媽就這麼跟你說定。」

  荊永旭不受影響專注在琴鍵上,荊錦威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忽雙掌重擊琴鍵,轟地巨響,打斷琴音。

  「哥,這時候不適合彈琴吧?」

  荊永旭歎息,掩上琴蓋。「我說過很多次了,我跟文敏不可能。」

  荊錦威回頭,看著文敏,揚眉。「聽見了?死了這條心吧!」

  周雲嚷:「阿旭,文敏有什麼不好?她對你百依百順,她……」

  「永旭——」孔文敏插嘴。「婚後,我絕不干涉你的生活,我會給你最大自由。你討厭束縛,我知道;你不喜歡住在臺北,我也可以配合你,我什麼都依你。」

  「既然這樣,結婚有什麼意義?」

  「有,有我的股份,劭康等於是你的了。」

  荊錦威笑起來,笑聲苦楚,他看著荊永旭,諷刺道:「你看,多為你想,你快答應,免得哪天老頭子一死換我當家,你會被我踢出劭康。」

  「沒錯。」周雲牙一咬,這正是她最擔心的。「他們母子一定會聯手欺負我們,但是只要你跟文敏結婚——」

  「我不在乎。」荊永旭轉頭,看著錦威。「劭康本來就是你的。」

  荊錦威愕然。

  「什麼他的?我們母子也有份!」周雲不平。

  荊永旭看著錦威,想起他約會蘇笙的事,便試探地問:「你不是很喜歡文敏嗎?你跟文敏結婚,我樂於祝福。」

  「荊永旭!」孔文敏臉色一變,氣得顫抖。

  「阿旭!」周雲急得大叫:「你胡說什麼?文敏喜歡的是你,你幹麼……」

  「是,我愛文敏,但我不能娶她,文敏心裏只有你。」荊錦威頹喪道。

  「我更不能娶她,我不愛她。」

  「你們說夠沒?」孔文敏霍地站起,瞪著兩兄弟。

  「你不要氣,好好跟他說。」周雲討好地拉孔文敏坐下。

  孔文敏揮開她的手,瞪著荊永旭。「你是不是喜歡蘇笙?你喜歡她對不對?」

  荊永旭一震,側身,面對她。「妳想太多了。」

  「特地打掃客房請她來,幫她拍照帶她去泰國皇宮去玉佛寺,去Jim Thompson,去Face!為什麼你可以對她那麼好,對我這麼壞?」

  「你跟蹤我?」荊永旭目光一凜。

  「對,我不甘心,你對我從沒那麼好。」

  荊錦威歎氣。這個笨女人,這樣只會更激怒荊永旭。

  「好了,瞧你氣的。」周雲摟住她。「不要氣了,伯母站你這邊,那個什麼蘇的,我不會承認她。阿旭,你聽見沒?」

  這時,荊永旭的目光移到母親臉上,那冰冷的眼神直望進周雲心裏。周雲心悸,臉上閃過一抹心虛。

  荊永旭輕輕說:「你認為我會在乎你承認什麼嗎?我會在意你的感受?」這話很輕,但每句都像雷電打在周雲的心上,堵住了周雲的嘴。

  荊永旭又看向孔文敏。「你聽好,我不打算結婚,也不打算跟誰交往。」他一直忍,但這次夠了,這次要讓孔文敏徹底死了心。

  他說:「我對你壞,是因為你自私跋扈令我厭惡。你還想聽什麼?要說多少難聽話才能讓你死心?」

  孔文敏震驚,忽然頭昏,扶住沙發。

  「哥?」荊錦威乞求地看著荊永旭,希望他留點情面。

  「這就是我在你心裏的模樣?自私跋扈?」孔文敏顫聲問:「沒好的?」

  「不只自私跋扈,還自以為是,囂張可惡,驕縱野蠻,仗著自己良好的背景,為所欲為。孔文敏,你只是生得比別人好,除此外又有什麼贏得過人?憑什麼以為你愛的,對方就要愛你?你哪一點可愛?」

  「好了,都不要說了。」連周雲都聽不下去了。「婚事擱下可以吧?媽給你時間考慮,不逼你。」

  「不,讓他講,讓他講個夠。」孔文敏含淚,咬牙瞪著荊永旭。「很好,我囂張可惡?我自私跋扈,我有一籮筐的缺點,我在你眼中這麼下賤。蘇笙呢?你倒說啊!她哪點比我好了?讓你對她好!」

  「你有的這些缺點她都沒有,這就夠了。」

  「就這樣?」孔文敏笑了,笑得落淚。「我這麼不堪?這麼糟糕?在你眼中這麼差勁?!」

  「文敏!」荊錦威沖過去抱住她,激動地嚷:「不是不是,你在我眼中很好,你美麗大方,你——」

  「你住口。」孔文敏推開他,瞪著荊永旭。「所以我怎麼樣你都無所謂?你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永旭,你怎麼可能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她心碎地喊:「我媽出車禍死的時候,我不吃不喝鬧脾氣,是你哄我的,你幫我梳頭,你說折一百個星星可以讓我媽上天堂,你陪我折星星,你那麼溫柔,你明明喜歡我啊,你為什麼變了?那天起,我就愛上你了,你為什麼變了?為什麼不再對我溫柔了?」孔文敏痛心,她哭了。覺得有根錐子紮在心上,好痛好痛哪!

  周雲疲倦,掩臉坐下,眼看文敏為愛痛苦,她心裏也跟著痛起。女人對愛太執著,情願埋掉自尊。

  荊永旭沒因文敏痛苦,就軟了心腸,他板著面孔說:「當年你十三歲,十三歲的你是可愛的。」

  「那為什麼現在我變成自私跋扈、囂張可惡?」

  「因為你要我愛你,從你開始渴望我愛你的那天起,你就變了。」那種窮兇極惡的討好,失了自然,像汗濕的襯衫,粘膩濕纏,他受不了。

  孔文敏愕然,太諷刺了,怎會如此?越愛他越被討厭?

  「所以現在你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

  「對。」他答得斬釘截鐵,不讓她有希望。

  「一點都沒有?」

  「沒有。」

  她牙一咬,決絕道:「好,一點感情也沒了,那麼不管我怎樣你都不在乎?都無所謂?」

  「對。」

  「我死給你看!」孔文敏發出痛心的呼喊,沖出屋外,荊錦威惶恐,跟著追出去。

  「你快追她!」周雲沖來拉荊永旭走,卻被他甩開手。

  「阿旭!你放聰明點好不好?你看錦威,那麼討好文敏為什麼?這利害關係你懂嗎?要是讓他得逞就糟了,你快去!」周雲推他,他不動如山。

  「妳不要再干涉我的事。」

  「我是你媽,我有權利要你娶她!」

  「我是你兒子,你又怎麼對我?」

  周雲臉色一變,表情惶恐,吞吞吐吐。「我……我知道你恨我,你記恨當年的事,當時是不得已的,你爸想跟我分手……想拋棄我們,所以我才……」

  「所以你傷害我,拿我威脅他。」

  客廳瞬間靜下,只聽得屋外粗暴的雨聲。周雲撇頭,掩臉,雙肩垮下來,眼睛下雨。「我以為,你已經原諒我……那麼久了……」

  「我是想忘記,也許我該請教你,要怎麼才能忘記?」他的口氣壓抑,像在隱忍著極大的痛苦。

  當年,周雲跟荊劭爭執,為了嚇荊劭,拿刀挾持兒子,她當時急瘋了,發狠地威脅道:「敢跟我分手?我們母子就死給你看。」

  但荊劭還是執意分手,周雲激憤,真的劃傷荊永旭,咒駡著要跟兒子同歸於盡。荊劭嚇壞了,搶下刀子,送荊永旭就醫,事後,荊家動用各種人脈壓下新聞。

  周雲那一刀,令荊劭再不提分手,並同意接他們回家,幫荊永旭入籍。

  當時荊永旭才十二歲,左胸皮開肉綻,因為不信母親會傷他,他震驚至極,直瞅著胸前豔紅的血,那麼紅,那麼洶湧,教他如今作夢,還常夢見一片血紅世界,天下紅雨,他踩在血泥上,困在幽黯世界,走投無路。

  傷口結痂,遺下一道疤,心裏的傷卻從沒癒合,一旦有愛的感覺,心裏那道傷口恍若又皮開肉綻,提醒他,愛會害人。

  現在的周雲,不再是當年娉婷秀麗的女子,她穿名貴服飾,化誇張的濃妝,瘦得鵠面鳩形,因為長期失眠,臉上總有股倦意。可是眼色異常銳利,像隨時處在警戒中,計算別人,計較得失,努力爭取自己的利益。她好強好面子,但是,當荊永旭一提起這事,便輕易地戳破她了。她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面上濃豔的妝變成浮膩的油彩。

  她喃喃道:「我……我真的在為你打算……那是意外……」

  「不要再把我捲入你跟爸的戰爭。」荊永旭悍然道,撇下她,回房了。

  周雲在燈下,呆呆站了好一會兒,跌坐地上,她哭不出來,她有什麼權利哭?這是業障,認識荊劭是她的業障哪!毀了她一生,害她心永無寧日。瞧她有多失敗?唯一的男人抓不住,唯一的兒子恨她,她悽愴地笑了,笑得撲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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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錦威揪住文敏,暴雨打得兩人濕透,睜不開眼。

  「放開我!」孔文敏咬他,奮力掙扎。

  「妳去哪?」

  「去死!」

  「不要!」荊錦威摟住她,她又踢又打,他緊抱這個心碎的女人,好難過。「為什麼糟蹋自己?他不愛你,你去死有用嗎?不要傻了!」

  孔文敏一震,停止掙扎,把頭一仰,瞪著荊錦威。「有多愛?你多愛我?」

  「我願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高興。」

  孔文敏冷哼。「說得真好聽。」

  「我可以證明,只要給我機會,讓我證明。」

  她低頭,像在考慮接受他了。

  荊錦威精神一振,熱切道:「文敏,我不會讓你失望。以前我放蕩是因為你不愛我,但我發誓,只要你接受我,我立刻重新做人。」

  「錦威……」孔文敏退一步,打量他。「你真的願意為我做任何事?」

  「對。」

  「如果你可以讓蘇笙愛上你,跟你交往,我就跟你結婚。」

  荊錦威震住,他不明白。

  「你跟她戀愛,再甩掉她,讓她哭得死去活來。去,去玩弄她的情感。」

  「你遷怒她,她什麼也沒做啊?」

  「我恨永旭。」

  「那為什麼要傷害蘇笙?」

  「因為傷害蘇笙就等於傷害永旭,我找到辦法了,一個可以讓荊永旭崩潰的辦法,一定行的,他永遠那麼自製,那麼理智,可惡透了,我要撕開他的面具,讓他跟我一樣痛苦。」

  說到底還是為了荊永旭,荊錦威心寒。「我不認為他會因此痛苦。」

  「他會,錦威,你看不出來嗎?永旭愛她。」

  「我哥沒那麼容易愛人。」

  「因為他擅於隱藏感情,他喜歡蘇笙的,他第一次對女人那麼殷勤。錦威,你剛剛也看見了,你哥是怎麼羞辱我的?你幫我,幫我出一口氣,我要讓他內疚,」孔文敏尖聲道:「我要讓他哭,讓他痛苦,讓他崩潰!」

  荊錦威懷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的想法不合邏輯,她恨得沒道理。

  「我們回去了好不好?」他顫聲道:「雨好大,打得我好痛,你不覺得嗎?」

  「你不幫我?你不是願意為我做任何事?」

  「不要這樣。」這樣瘋狂的她教荊錦威感到害怕。

  「不願意就算了,不要再假惺惺地說愛我。」孔文敏轉身,踉蹌走著。

  「去哪?文敏?」

  見她往河的方向走,荊錦威驚恐,追上去,但來不及,她投入河裏。

  「文敏!」荊錦威驚恐,立刻跟著投河,他泅泳在黑暗的河裏,看不到孔文敏,他嚇壞了。終於找到她,抱住她,掙扎著遊出河面,拖她上岸,她不省人事,荊錦威立刻為她急救。

  她的唇冰冷,沒有心跳。荊錦威一下一下按她胸口,嘴一再覆住她,重複急救的步驟,終於她嗆出積水,用力咳嗽。

  荊錦威嚇得魂魄丟去大半,抱緊孔文敏,瘋狂地保證:「我答應,我什麼都答應!不要這樣,你嚇壞我了……」

  第五章

  中午十二點,蘇笙退房,交出鑰匙。

  「356號房。」她將鑰匙交給飯店小姐,小姐收下鑰匙,彙結帳單,辦好退房手續。登機時間是深夜十一點,蘇笙寄了行李,離開飯店,先到附近逛逛。

  蘇笙一走,負責訂房的小姐,立刻保留356號房,她翻閱訂房紀錄,聯繫預約房號的客人。

  這邊,蘇笙在街上遊蕩,她等著搭乘晚上九點往機場的接駁車。

  到了九點,拿回行李,乘車前,蘇笙張望著四周,像在期盼著誰。然後她甩甩頭,像要甩掉什麼惱人情緒。上車,坐好了,車發動,蘇笙把臉貼在車窗前,看著景物後退,覺得心被用力一扯,摔在後頭,讓輪胎壓碎了嗎?她呼吸不順,心情低落,腦海浮現一對黝暗的眼睛。

  忽然,她瞥見飯店入口處,站著抹高大的身影,那身影正望著她的方向,身影似某人。

  荊永旭?!

  「停車、停車!」蘇笙大叫,車子猛地煞住。蘇笙忘了行李、忘了登機時間,一股勁沖出車外,跑向飯店,撲向那個身影。

  可是,他不見了。是錯覺嗎?

  蘇笙焦灼地在飯店門口搜尋他的身影,眼色仿徨,心跳得很響。

  「荊永旭?荊永旭!」她嚷幾聲,惹來旁人奇怪的眼光。

  那邊,司機不耐煩地按喇叭。

  蘇笙呆在那裏,飯店燈火通明,馬路上車流不息,光影散在四周,她在人潮裏發呆。

  司機又按了幾聲喇叭,他拉開窗對蘇笙吼,催她上車。

  蘇笙一霎時醒過來,發現自己失態,匆匆回到車裏,司機乘客們責備地瞪著蘇笙。蘇笙頻頻道歉,尷尬地走回座位。坐下,又將臉貼著車窗,回顧飯店,心裏千頭萬緒,神態恍惚。

  就這樣?結束了?她迷惘。

  是夜,356號房立刻有了新房客。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門把,門咿呀推開,一雙黑皮鞋踏進來。

  新房客是一名高大英偉的男子,他特地預約這間房,準備在此度過一晚。

  他走過去拉開窗簾,窗外燈火輝煌。然後坐在床沿,他惆悵地籲口氣,手掌輕輕撫過床,緩緩躺下,張望房裏設備。

  這裏已換上新床單、新被套、新枕套。他試著搜尋前任房客的蛛絲馬跡,聞到的不是故人的芳香,是飯店噴過的化學香氣。

  可是這張床她是躺過的,這枕頭也是她枕過的嗎?

  他想像那人蜷在床上的可愛模樣,欺騙自己她就在身旁,說著可愛的話。他靠這些想像慰藉自己,卻換來更寂寥的感受。

  她離開,曼谷像座空城。他的心,像被剜去了一角。

  他是因為太寂寞太苦悶,才選擇長住曼谷,這地方熱鬧,四季溫暖,人聲雜遝,每每當他塞在車陣中,或是長街與人摩肩擦踵,他可以欺騙自己,他不寂寞,他很幸福。

  可是蘇笙出現,破壞他的偽裝。

  荊永旭安慰自己,這樣就好。快樂過就好了,往後他記住了,蘇笙在他命裏曇花一現,這片段,多精彩,他永志不忘。

  緣分終結在最好的時候,沒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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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笙回到臺北,打開家門,急急嚷——

  「家偉、家偉!」她在廚房逮到弟弟,尖叫著要撲過去抱他。「我回來了!」

  「噓~~我念一下大悲咒。」蘇家偉噓她,他正對著地磚上一隻死掉的蛾念大悲咒。

  蘇笙怔住,旋即跺腳,哈哈大笑。「混蛋,老姊比不過一隻蛾!」

  「噓。」蘇家偉又責備地瞪她一眼,低頭雙手合十,繼續念咒語。

  蘇笙索性往地上一坐,盤手盤腿等。

  蘇家偉念完,轉過頭,蹲下,笑眯眯地看著蘇笙。「姊~~終於回來啦?怎樣?好玩嗎?」

  「哼。」

  「唉呦~~那只蛾很可憐,我超渡它上天堂,不會生我的氣吧?」

  「哼。」

  家偉坐下,嘿嘿笑,掐姊姊的臉。「哇,真的是你啊,」他對她的臉又掐又揉,誇張地嚷:「沒作夢吧?親愛的姊姊回來嘍~~姊~~我想你。」蘇家偉抱住蘇笙。

  「噁心。」蘇笙笑出來。她聽得出自己笑得勉強,她並不開心。這言不由衷的笑聲是出自自己的嘴巴嗎?忽然她眼眶濕了,鼻子紅了,她想起某個人,一個很矛盾的人,又溫柔又殘酷的人,讓她手足無措、心慌意亂的人。

  「喂,妳哭啊?」蘇家偉嚇壞,他撥撥姊姊的發又拍拍她的肩膀,然後他的眼眶也濕了,比蘇笙濕得還厲害。他感動道:「原來你這麼想我……」

  嗄?蘇笙頭一甩,爆笑出來,摟住蘇家偉的肩膀。「對!很想你也很餓,泡一碗面給我吃吧。」

  蘇笙站起身子走進客廳,往沙發一躺,她不想動了。

  蘇家偉在廚房泡面,朝客廳嚷:「曼谷好玩嗎?」

  「很好玩。」

  他又嚷:「要不要加蛋?」

  她嚷回去:「加兩顆!」

  蘇家偉怪叫:「兩顆?!膽固醇很高欸,一顆就好了啦。」

  「囉唆!」蘇笙吼,滿足地笑了。唉~~還是家裏好,家裏最溫暖了。

  蘇笙的生活回到常軌,曼谷的一切變得遙遠。

  她清晨五點起床,下樓到餐廳工作,廚師來了跟她溝通待買食材,打電話跟廠商訂購肉品乾貨,去菜市場採購蔬菜,九點準備開店,十點開始營業,招呼客人,打掃餐廳,記錄帳本,晚上十點準備打烊,十一點關掉招牌燈,十一點半送走員工,十二點整回到二樓住處,開始做家務,跟弟弟聊天打屁,偶爾聽他彈吉他,再然後倒在沙發,跟著看電視。後來看到困,最後回房間,躺在鋪著黃色床罩的單人床上。調鬧鐘,關燈,一天過去。第二天醒來,繼續。重複這生活,日日重複下去。

  日子回到常軌,心卻已經脫軌。以前不覺得這寧靜的生活有何不妥,而今每到早晨,鬧鈴喚醒蘇笙,她睜開眼,望著窗外藍紫色天空,聽見馬路上汽車呼嘯而過。

  這時,會有一種很深的疲憊,從體內深處湧出來,挾持她。

  聽,小鳥在外頭歌唱,聽,低喘著拖長的汽車呼嘯聲,還有誰家的抽水馬達啟動了,幫浦一下下抽著,那幫浦的聲音好似也一下下把她的心絞緊了。腦海裏,那朦朧的影子揮之不去,變成個夢魘,壓著她。

  蘇笙想起孔文敏說的利薩鐵棺材,奇怪,她也有被鎮壓的感覺。

  蘇笙顯得鬱鬱寡歡,一次休假跟蘇家偉看日劇長假,竟看到哭。蘇家偉驚駭,他老姊幾時這麼多愁善感了?他懷疑她太寂寞了。

  一天晚上,蘇笙在陽臺望著月亮發呆。

  蘇家偉趨前關心。「在想什麼?」

  「你看,明天要刮大風。」蘇笙望著月亮。

  「是啊,蘇洵說過的嘛,月暈而風。」

  「你知道?」蘇笙驚訝地轉過頭來。

  「嘿啊,講徵兆的,還有一句咧。」蘇家偉蹙眉思索。「礎什麼的……」

  「礎潤而雨。」

  「哇~~」蘇家偉推推黑框眼鏡,將她從頭盯到腳。「什麼時候起,這麼有文學素養?」

  蘇笙只是微微笑,又繼續望著夜空。

  蘇家偉納闊,覺得她怪怪地。「姊,張文俊你知道嗎?」

  「你死黨嘛。」

  「他哥哥從美國留學回來。」

  「喔。」

  「他想交女朋友。」

  「喔。」

  「介紹你們認識好不好?」

  蘇笙瞥他一眼。「沒興趣,而且也不會成功。你不是說,我是不二小姐?」

  蘇家偉笑了。「到時別亂講話就行了,穿漂亮一點,約會的時候不要有太多意見,吃飯時記住細嚼慢嚥啊,走路小碎步,大笑要遮住嘴,總之表現得像淑女就行了,憑你的外型OK啦!」

  「嗟,那麼假。」

  「厚!什麼假?女人都嘛這樣啊,你要小鳥依人,男人才會想保護你啊!妳才能交到男朋友。」

  「交到以後呢?永遠都不能有主見?永遠吃飯細嚼慢嚥?然後走路小碎步?大笑遮住嘴,像這樣嗎?」蘇笙頭一仰,遮著嘴,哈哈哈哈地表演給弟弟看。

  她笑得……超不自然的。「你這樣笑,讓我覺得毛骨悚然。」蘇家偉臉色發青,五官扭曲,感覺頭頂有烏鴉飛過。

  「那就對啦!」

  蘇家偉歎氣,放棄幫姊姊牽紅線,決定讓她自生自滅。

  然後日子就這麼平靜地過去,蘇笙越來越消沈,她覺得生活少了什麼,又不知怎麼彌補這少了的什麼。

  荊永旭送她的酒,她拿給酒商嘗,也請相熟的客人嘗,沒人知道來歷。這謎就像荊永旭,對她來說,他也是個謎,像算數算一半,一盤棋走一半,她的心也分一半。

  另一半,蘇笙明白,它落在曼谷,在荊永旭那裏。

  如果他有心,他有名片,他可以找到她。但日子過去了,電話沈默著,蘇笙躍動的心漸漸漸漸地,快麻木了。

  一天,她去大賣場添購日用品,在蔬果區看見紅毛丹,她駐足,呆了很久,買一大包回去。以前,紅毛丹只是紅毛丹,現在紅毛丹別具意義。蘇笙坐在客廳,一個人靜靜品嘗紅毛丹,心好酸。

  有幾次,每當店裏的電話響起,她總是滿懷期待地沖去接起,希望是他,但每次都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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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在曼谷,在一棟寂寞的屋子裏,寂寞的荊永旭好幾次想打電話給蘇笙。尤其每每在他忙完公事,夜深人靜時,他就興起了打電話給她的念頭。他已經將竹笙餐廳的電話背熟了,可是每次他拿起電話,撥出號碼後,又立刻切斷電話。

  荊永旭捫心自問:「我能對她負責嗎?我願意愛她嗎?假如我仍處處保留,是否會傷害到她?」

  他沒忘記在Face餐廳,當時他被自己的情感驚嚇,於是狠心地撇下蘇笙,那時蘇笙臉上的表情有著驚訝、怔愕和不解。那次,一定讓她覺得很受傷。

  蘇笙是這樣的開朗熱情。

  荊永旭怕自己無法用同樣的熱誠待她,而如果他們之間真的發生情感,他怕自己會傷害她。

  就算不是出於故意,但有時他確實非常冷漠無情。尤其每每當他感覺到愛,他也同時地感覺到被傷害。

  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在這個晚上,荊永旭作了夢。

  夢中,他跟蘇笙,坐在露天陽臺,喝菊花普洱茶。陽光燦著玻璃杯,在他們各自手中閃著光。

  「我有禮物送你。」荊永旭打開盒子,取出粉豔色絲綢。

  蘇笙眼睛一亮,綻開笑容。他展開絲綢,指著上頭的花紋給她看。從粉豔色絲綢望去,蘇笙臉色明媚,笑容燦爛。

  她收下絲綢,纏住自己的臉,只露出兩隻晶亮的眼睛。她的眼睛像會說話,眨啊眨的。

  他傾身去吻她的額。「蘇笙,我喜歡你。」他在夢裏說出真心話。

  蘇笙眼色困惑,像沒聽懂。

  於是他鼓起勇氣,說:「我想……我愛上你了。」

  蘇笙消失了。

  荊永旭從夢中驚醒。

  寤寐間,抓了電話,打給她。

  那邊很快地有人接起。

  「喂?」是那把熟悉的嗓音。

  荊永旭心情激動,張口卻說不出話。這時,他的胸口痛起來,他摀著左胸,抓著電話,痛得冒汗。

  「喂?」蘇笙喊。「喂?!幹麼不說話?莫名其妙!」她掛上電話。

  他的耳朵,聽見單調的嘟嘟聲。荊永旭翻正身子,按著左胸微喘。他看很多醫生,問他們左胸為何疼痛?他希望有藥吃,止住這痛。他照過X光,做各種檢查,醫生的答案都一樣——

  「很正常。」

  「但是偶爾,我會痛到呼吸困難,像有火燒著胸口。」他說。

  有位醫生看過他左胸的疤,建議他看心理醫生。他說這是創傷後的心理病,那裏曾受傷,日後即使傷口痊癒,心卻記得痛楚。

  醫生說:「有些病人,因意外截肢,即使過了很久,還是會感受到斷肢的疼痛。」

  荊永旭不肯看心理醫師,他不願對醫生說當年事。那是他記憶裏的黑洞,這黑洞吞蝕他的身心。這種痛,沒藥吃。

  偶爾,午夜夢回,記憶裏的黑洞打開,痛楚便像魔鬼,開始哨噬他的傷口。

  荊永旭躺在床上流汗,等待痛楚過去。

  房間這麼黑,寂寞太兇猛,他感到悲哀,卻哭不出來,只是不斷地流汗。他渴望抱個人,埋在某個柔軟的身體裏,尋覓安慰,卻怕下一刻,愛憎會顛覆他的生命。

  蘇笙……他睜眼,鬆開手中電話,電話摔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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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蘇笙逛街,曬太陽,希望能消滅心裏鬱悶的感覺。她走進精品店,絲巾大特價,她摸了摸,她的指尖記得,泰絲比較柔軟,顏色比較漂亮。

  蘇笙望著絲巾,怔怔地,好像有人在耳邊說——

  「蘇笙,記住這感覺,以後摸到別的絲綢,你就明白它多特別。」

  確實,泰絲的觸感獨一無二。那個人,也是獨一無二。

  蘇笙落寞地踅返住處。

  竹笙餐廳外,停著一輛紅色跑車,車內,有名戴著墨鏡的男子。當蘇笙經過,男子推開車門,走出來,手裏捧著一束玫瑰。

  「蘇笙……」他攔住她,摘下墨鏡,露出一張英俊的臉。

  「荊錦威?!」蘇笙愕然,玫瑰落到懷裏,花香竄入鼻間。「你怎麼知道這裏?你一個人?」她推開錦威,往他肩後望去,捧著花,雙目焦灼地尋覓著。「你哥呢?沒跟你一起來?」

  荊錦威錯愕,旋即笑出來。「嘿,送妳花的人是我。」她的注意力卻是在另一個人身上。

  蘇笙察覺自己失態了,尷尬地笑了笑。「找我做什麼?」她沒忘記在曼谷的Bed Supperclub,她的撿石論令他不快。

  天色微黯,路燈亮起,蘇笙注意到來往的女人投來羡慕的眼光。好樣的,這個荊錦威一頭長髮,穿白色三件式西服,實在很英俊。

  「我想妳。」他朝蘇笙笑,露出一口白牙。

  「嗄?」蘇笙愕然,旋即跳起來嚷:「有沒有搞錯?!」他們才出遊一次,還不歡而散,這會兒他說他想她?胡扯!

  「唉,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荊錦威露出憂鬱的神色,苦惱道:「那次約會後,我發現自己不斷想起你,好像生病,又不知道生了什麼病。認識你以後,我的世界分成了兩邊,一邊是認識你之前的我,一邊是認識你之後的我,我想……我一定是愛上你了……」

  這……這不是她對荊永旭的感覺嗎?蘇笙後退一步。

  「怎麼可能?喂,我們根本不熟好不好!」她沒有感動,只有驚訝。

  他正色道:「這就是一見鍾情。」

  「一見鍾情?」真是對不二小姐最大的恭維了。她表情凝重,她雙手臀在胸前。「荊先生,你瘋啦!不知道自己說什麼,欸,或者把我跟別人記錯了,我提醒你,你對我說的撿石論很感冒,我也對你的戀愛態度很不爽,我們根本沒交集,你說你愛我?太奇怪了!」有夠扯。

  看來他表現得很差,荊錦威努力裝深情。「你知道那次我為什麼急著走嗎?」

  「知道啊,因為我說的話讓你很感冒。」

  「不,因為我被你嚇到了。」荊錦威握住她雙手。「你說的撿石論把我打醒了,終於我明白了,長久來我為什麼這麼空虛,為什麼這麼放蕩……」

  「為什麼?」這時,左側,有人輕輕問。

  荊錦威和蘇笙嚇一跳。

  蘇家偉遊魂似地冒出來。他看著荊錦威問:「花是你送的?」

  呃……荊錦威點頭,望著眼前模樣斯文的青年。「你是?」

  「她弟,蘇家偉。」蘇家偉搭住蘇笙肩膀,推推臉上的大眼鏡。「請問你在追我姊嗎?」

  荊錦威笑著說:「我正在努力。」

  「我們有事要講,你先回去。」蘇笙推蘇家偉走。

  蘇家偉推開姊姊,打量荊錦威。「請問你在哪工作?」

  荊錦威立刻遞名片給他。「我是劭康的業務經理,也是劭康總裁的兒子。」

  「劭康?」蘇家偉大叫,拉了蘇笙就跑。

  荊錦威錯愕,楞在原地。

  「跑什麼跑?」蘇笙拽住弟弟。

  「人家來報仇了。」蘇家偉好驚恐,害怕得面色發青。

  「報個頭啦!」蘇笙敲他的頭。

  荊錦威傻眼,看那一對姊弟嚷來嚷去。

  蘇家偉說:「厚,你絕不能跟那個人交往,劭康一定是記恨那次比賽,派他來報復你,對,像連續劇演的,跟你交往,再把你甩掉。」

  蘇笙大笑。「拜託你,為了十萬費這麼大勁?你不要好笑了。」

  荊錦威卻暗暗心驚,蘇家偉幾乎猜中,他追蘇笙是別有用心,不過那是為了討好另一個女人。

  「我們是在曼谷認識,巧合啦!因為……」她簡單地將她落水的事及後來怎麼認識荊家兄弟的事做了解釋。

  蘇家偉這才松了口氣,覺得自己小題大做。他咳了咳,走向荊錦威,指著路邊問:「那輛跑車是你的嗎?」

  「是。天氣不錯,所以開跑車,平時我習慣開賓士。」

  贊!蘇家偉過去,右手搭上荊錦威的肩膀,由於荊錦威高他許多,他必須踮著腳。「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荊錦威。」

  「今天我們家餐廳休息,不過沒關係——」他揚揚手裏的袋子。「我打算煮火鍋,一起吃?」不是來報仇,那就是真的要追姊姊嘍,這麼優秀的男人,厚,賺到了。

  荊錦威笑道:「那我不客氣了。」

  蘇家偉又說:「明晚我要煮咖哩飯,你也來吃?」

  「明天?行,明天有空。」

  蘇家偉再說:「後天我會燉蹄膀欸,後天也來。」

  「家偉……」聽不下去了,蘇笙按著眼角。「克制一點。」為了怕她繼續當不二小姐,弟弟真是用心良苦,一下子約了三ㄊㄨㄚ。

  「進來再說。」蘇笙拿鑰匙開門。

  蘇家偉摟著荊錦威。「知道要追我姊,算你有眼光,我姊啊……」他開始賣力推銷她的優點,聽得蘇笙又氣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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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不是喜歡你?」蘇家偉趴在地板,打量醉倒在地的荊錦威。

  晚餐後荊錦威留下來跟他們聊天喝酒,蘇家偉拿吉他演唱最愛的曲子——森山直太朗的「夏日的終曲」。歌曲旋律簡單,曲調溫暖,教人憶起夏日浮雲,金色陽光,慵懶的,暖暖的曲子。

  荊錦威也會彈吉他,他很快地跟蘇家偉學會這首曲子,跟他一唱一合,到了深夜還不走,跟著他喝到醉倒。

  「怪怪的。」蘇笙趴在另一邊地板,撐著臉,困惑地瞪著荊錦威。

  「姊,你走運了,那麼多年乏人問津,忽然電到大帥哥!」蘇家偉激動地抓住蘇笙雙手。「我警告你,這次你一定好好把握。」

  「我們只是朋友。」

  「他都表態要追你了,這麼優秀的男人,還等什麼。」

  「我對他沒感覺啊!」

  「我拜託你~~」蘇家偉往後一躺,誇張地滾來滾去。「等你有感覺是幾百年啦?你沒愛過,哪知道什麼感覺啦?你開竅好不好?他條件這麼好還嫌喔?」

  「講這樣。」蘇笙也躺下,瞪著天花板的吊燈。「我總覺得怪怪的。」

  「你倒是說說,你要怎樣才有感覺?」蘇家偉細數姊姊過去的約會史,有帶她賞月賞花,帶她吃飯看電影,有能言善道的大律師,有木訥誠懇的工程師,也有單純開朗的大學生,甚至前衛時髦的藝術家。但是,這些男人都被姊姊的不解風情跟無動於衷嚇跑。

  「你快說!你要的是什麼感覺啊?我真不懂。」現在好不容易機會又來,她又在估摸(龜毛)什麼!

  蘇笙眯起眼,篤定道:「反正我就是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那是心裏有繩子一下下抽著的感覺,是身不由己、心醉神迷的感覺,是那個人在,她便如鳥翔空、如魚得水的感覺。

  「難道……你有喜歡的人了?」蘇家偉打量蘇笙。

  蘇笙眼色一黯。那也是種悵然若失,黯然神傷的感覺。她搖頭說:「沒有。沒有啦!」瞧,那感覺還令人開始言不由衷。

  「既然沒有,就給他機會嘛,感覺可以培養的。交往看看啊,誰知道在哪一秒,那感覺忽然迸出來,你反正沒男朋友,試試看。」

  蘇笙沈默,打量著睡在地板的荊錦威。

  她很難去相信,有個人可以替代荊永旭,給她怦然心動的感覺。她該敞開心懷接受荊錦威的追求嗎?她又望向茶几上盛放的紅玫瑰。他送花來,他有心追求。那麼,荊永旭呢?

  有句話說「你既無心我便休」,那麼她應該忘記荊永旭嗎?念念不忘,太不快樂了。她有多少青春可以辜負?她也嚮往跟某人組織快樂家庭,何況從曼谷回來後,她發覺寂寞更具體了,她開始討厭一個人。她該撿取荊錦威,把握這次機會嗎?

  「姊,這個荊錦威不錯啦!」蘇家偉慫恿著。「妳就跟他交往看看吧。」

  蘇笙大大地吸口氣,像似終於下定決心了,她搖醒荊錦威。

  「唔?」荊錦威睜開眼。

  蘇笙朝他抱歉地笑了笑,說:「可不可以給我你哥的電話?」從見到荊錦威那剎起,她滿腦想的都是荊永旭。

  蘇家偉錯愕。她不是要接受荊錦威的追求嗎,竟然跟他要別人的電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荊錦威立刻醒了,撐起身子。「要他的電話幹麼?」他問,跟著看蘇笙抓抓頭髮,臉微微紅了,他明白了。

  蘇笙小聲道:「我想打給他,只是想問候他,只是這樣而已。」

  只是這樣?蘇家偉瞄著老姊,有鬼喔。

  荊錦威臉一沈,站起來。他拿起茶几上的便簽,抄電話給她。

  「謝謝。」蘇笙接下便條,很珍重地握在手裏,心情很激動。

  荊錦威揮揮手。「我回去了。」

  啊咧~~蘇家偉立刻挽留。「再坐會兒嘛,你可以睡這裏啊,已經很晚了。」

  蘇笙急著想打電話,過去開門。「小心開車,謝謝你的花啊。」

  這個笨蛋!蘇家偉沖過去。「明天喔!記住明天有咖哩飯,要再來喔。」

  荊錦威走了。

  門關上,蘇家偉瞪姊姊。「我服了妳了。」跟喜歡她的男人打聽另一個男人?厚,有沒有大腦啊?!「告訴我是怎麼回事?他哥是誰?」

  「喔、喔……」蘇笙拿著便條,急急往房間走。「我去睡了。」

  「是去打電話吧?我知道了,你喜歡他哥哥?」

  「唉呦,我再跟你說啦!」蘇笙鑽進房間,正要關門,門鈴響起來。

  蘇家偉過去開門,是荊錦威。他走進來,看著蘇笙。

  蘇笙問:「忘了什麼東西嗎?」

  荊錦威忽然高聲道:「其實我沒喜歡你。」

  蘇家姊弟同時楞住了。

  蘇家偉瞪姊姊,他就知道!看吧,她激怒這個男人了。

  荊錦威看著蘇笙。「我沒對你一見鍾情,也不打算追求你。」

  「好,我知道了。」蘇笙尷尬地笑了笑。

  蘇家偉又瞪姊姊一眼,看吧,傷了人家的心了吧?他過去搭著荊錦威的肩膀,打圓場。「欸,用不著這樣吧?說得這麼僵。我姊她少根筋,你不要跟她計較,不要說氣話喔。」蘇家偉怕這男人又被姊姊氣跑。

  荊錦威走向蘇笙,停在她面前。他說:「你記得孔文敏嗎?」

  蘇笙點頭。

  他又說:「我喜歡的是她。」

  蘇家偉詫異。「喂,越講越過分了喔,你喜歡孔什麼?那你還跑來送花給我姊?你什麼意思?」

  蘇笙聽得糊塗了。

  荊錦威煩躁地扒了扒頭髮。「我來這裏是因為她……」他坐下,將事情講開了。他說起在曼谷那個雨夜的爭執,也說起荊家複雜的成員,更談起荊永旭的母親周雲是怎麼樣難相處,以及和荊永旭之間疏離的關係。還有孔文敏在那一晚因為情緒不穩,逼他追求蘇笙。

  他全部都說了,蘇笙聽得目瞪口呆,蘇家偉聽得瞠目結舌。他們不敢相信,有這麼荒唐的事,卻又同情荊錦威為情所困。

  蘇笙過來,也在沙發坐下,她問荊錦威:「既然這樣,你為什麼要跟我說?」不是要幫著孔文敏騙她?

  「我知道不可能成功。」荊錦威苦笑。「你喜歡的是我哥吧。」

  蘇笙尷尬地搔搔頭,不承認也不否認。

  「孔文敏?這名字好熟咧……」蘇家偉納悶地拍著腦袋。

  「就是那位公關經理。」蘇笙提醒。

  「喔。」是那個臭屁的女人。蘇家偉也過來坐在荊錦威身旁。「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你回去勸她,好好地跟她說她有多荒謬,你跟她講道理……」

  「不,她現在最不想聽的就是道理。我告訴你們這些,是想拜託你們……」荊錦威望著他們,輕聲道:「往後我會常來這裏打擾你們,我打算在文敏面前假裝進行著她的計畫。」

  「為什麼?」蘇笙大感不解。

  「你也知道這個計畫有多扯,你還幫著她演戲?」蘇家偉好驚訝。

  荊錦威摸著臉,苦道:「因為……她需要有人附和。」這時,他臉上出現一種溫柔的神情,嗓音變得柔軟低沈。「假如一直告訴她這樣不對、這樣沒用,她只會更憤怒,搞不好還自暴自棄,我怕她會失去理智,做出不理性的事,傷害了自己。她失戀,情緒需要發洩,在她失意的這段日子,她要我做什麼我就答應做什麼,至少有我附和著,她就不會太孤單。等她情緒平復後,我相信她會理解到自己的想法有多蠢,也許最後她會看開,這需要一些時間。」她正處在瘋狂的狀態裏,他不能撇下不理。

  「我覺得你好偉大……」蘇家偉很感動。

  「她好自私!」太過分了,竟然想出這樣卑鄙的手段,還任性地要脅愛她的人,去做這麼可惡的事。蘇笙直率道:「你這樣太委屈、太辛苦了,值得嗎?」

  「沒辦法,我喜歡她。」

  這句話,教蘇笙震住,頓時無言。

  她想起在Face餐廳,孔文敏說出自己對荊永旭激烈的愛,對照此刻荊錦威的深情,她看見兩種愛情面貌,一個是義無反顧去束縛所愛的人,一個卻執迷不悔守護深愛的人。而她呢?

  聽見荊錦威說的那句「沒辦法,我喜歡她」,蘇笙心裏有個地方被觸動了,她何嘗不是,她也沒辦法,她忘不了荊永旭。

  荊錦威拍拍蘇笙肩膀。「打電話給我哥吧。」他微笑鼓勵道:「也許我哥很悶,難以捉摸,很難親近,什麼情緒都藏在心裏,但我肯定他對你特別,他喜歡你。不過如果要等他主動追求你,大概要到下輩子了,我們兩家長輩們的恩怨,多少影響了他對感情的態度。」

  蘇家偉注意著姊姊,罕見地,他看見那個大膽直率的姊姊竟臉紅了,臉上表情是羞澀的、膽怯的。

  她輕輕說:「也許他是喜歡一個人。」

  「確實,他老是這樣強調。」荊錦威說:「但事實上,誰會真的喜歡孤獨?誰不希望有個知心的伴侶?希望你能打開他的心扉。」

  蘇笙笑了笑,蠢蠢欲動。是這樣嗎?她可以去敲他的心扉嗎?

  第六章

  翌日深夜,餐廳打烊後,蘇笙決定打電話給荊永旭。在這之前她跟弟弟懇談過,招認對荊永旭的情感。

  蘇家偉聽完姊姊在曼谷的遭遇,他推推眼鏡,說:「好,山不來就你,你就去就山。」

  「什麼意思?」

  「他不來追你,你就去追他。」

  「萬一被討厭呢?」照荊錦威說的,荊永旭厭惡孔文敏的追纏,那她呢?她去追他會有好下場?蘇笙猶豫。

  「不會被討厭啦!」蘇家偉一副很懂的樣子。「你適度地暗示他,製造機會,這樣就行了。像孔文敏那樣窮兇極惡地追他,才會被討厭。放心,我幫你,我是男人,我最了。」

  於是,蘇笙鼓起勇氣,決定打電話——

  「你好,我是蘇笙。」

  「喔,我記得你。」

  「沒什麼事,只是很久沒聯絡,你過得好嗎?」

  「還不錯。」

  「什麼時候有空來臺灣,我請你吃飯。」

  「好啊。」

  「對了,我想知道泰式辣餃要怎麼做,你可以教我嗎?因為我的餐廳想換一些新的功能表。」

  「好,沒問題。」

  跟蘇笙演練完這一段,蘇家偉鼓勵她。「你看,很簡單吧?很自然吧?很容易喔,不怕。」

  「真有那麼簡單?」

  「姊,妳一定行的。」他給蘇笙打氣。

  因為蘇笙實在太緊張了,為了避免講電話時會冷場,蘇家偉在紙上寫了幾個話題提示,又跟蘇笙行前操演一遍。

  但現實是殘酷的,實際操作起來是另外一回事。

  蘇笙拿起電話打給荊永旭——

  「喂?」當那把醇厚的嗓音,透過電話線震入蘇笙心裏,蘇笙的信心已先死去一半。

  「你好,我是蘇笙。」

  那邊沈寂了一會兒,才回道:「是。」

  就這樣?就一句「是」?然後回復沈寂。當當,沒想到冷場這麼快出現。蘇笙抓起小抄看著,她開始表演結巴。

  「我我沒什麼事只是很久沒……所以……」

  遜!蘇家偉捧住腦袋在地上滾。一句話她說得哩哩啦啦。厚!這是他姊嗎?

  蘇笙冒汗,繼續努力,努力結巴:「只是想問問……你,你過得好嗎?」跟著看小抄,沒頭沒腦跳下一句:「泰式辣餃怎麼……」

  荊永旭打斷她的話。「蘇笙,對不起,我正在講一通很重要的電話,這是插撥。」

  他冷淡的口氣恍若一陣寒風吹入蘇笙心裏。「哦?嗄?喔、喔。」蘇笙爆糗的。

  蘇家偉翻白眼,她在亂喔什麼啊,丟臉哪!

  蘇笙慌道:「那你繼續講,我沒什麼事,掰。」喀,掛電話。

  「厚,你太緊張了啦!」蘇家偉問:「怎樣?他說了什麼?」

  蘇笙然坐在地,雙手抱胸,表情陰沈。「是誰說山不來就我,我去就山?」

  蘇家偉爬過來。「他到底說什麼?瞧你緊張的。」

  蘇笙冷冷地撥掉弟弟的手,冷冷地覷著弟弟,冷冷地將小抄砸在他臉上,驀地撲去掐他脖子。「他說我是插撥,插撥!丟臉,啊~~我被你害死了!」

  「冷靜、冷靜、下次再試……」蘇家偉被姊姊又掐又踹的。

  「還試咧,還不夠丟臉嗎?」荊永旭冷冰冰的口氣她聽一次就夠了。

  「你不要激動嘛。」

  「我再打就是白癡!以後不准跟我提荊永旭。」她更激動了,抓了抄有荊永旭電話的便條,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用力踩。

  「好……」蘇家偉同情地看著姊姊。「那以後講荊永旭,我就用『泰式辣餃』這四個字代替。」

  「你找死是不是?」啊咂!蘇家偉被踹了一腳,蘇笙一陣咒駡,在她氣呼呼的罵聲中,忽然聽見電話聲。

  鈴~~鈴~~鈴~~

  姊弟倆靜下來,響的不是家裏的電話,那鈴聲來自屋外,它固執地持續響著。忽然他們跳起來,蘇家偉嚷:「是店裏,店裏的電話!」

  蘇笙叫:「他有竹笙的名片!」

  瞬間蘇家偉沖去拉開門,蘇笙奔往樓下去。她差點摔下樓梯,沖出屋子,打開門,一陣混亂,黑暗中還跌了兩次,撞到桌腳,終於蘇笙接到電話。

  「喂?喂!」蘇笙氣喘吁吁。

  那邊有個男人低著聲說:「請問……慕曜華在嗎?」

  「你打錯了!」蘇笙叫。啊,氣死,我要殺了這個打錯電話的。

  「喔,很抱歉。」那邊傳來低低的笑聲。

  蘇笙發飆了。「抱歉?抱歉還笑,下次查清楚再打——」

  「蘇笙,是我。」那邊荊永旭大笑。「剛剛在談公事不方便講,已經談完了……」

  蘇笙一震,忽然濕了眼睛。「你太過分了!」她甩上電話。

  「是他嗎?是他嗎?」蘇家偉也跌跌撞撞地奔進來,打開燈,看見姊姊哭喪著臉。

  她吼:「是王八蛋!」他不知道她好想他,不知道她鼓起多大勇氣打給他,還跟她開玩笑?蘇笙難堪,情緒大亂。她氣這個人,氣他左右她的情緒。

  蘇笙忽然哇地哭出來。「哇……馬的、我真沒用~~」

  「怎麼回事啊?喂?」蘇家偉被姊姊嚇到了。「你哭什麼?」

  電話又響了,蘇家偉接起電話。他聽電話,狐疑地看了看姊姊,然後皺眉,對著電話那邊的人說:「是,嗯……我是她弟弟……她在哭欸……」

  蘇笙踹走家偉,搶下電話。「喂?」

  那邊一陣急促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不要哭,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該開玩笑,不要氣……」這麼慌張,是荊永旭?那個鎮定冷靜的荊永旭?

  蘇笙一下子氣消了,一瞬間心裏甜了。她聽著荊永旭急急道——

  「沒事吧?在哭嗎?我一講完就打給你了,不要哭……」他不知所措,頻頻道歉。

  「我沒哭……」蘇笙笑了。「你別聽我弟亂說,他最愛開玩笑。」

  是喔,蘇家偉瞪她。

  蘇笙指著門,要他出去。

  厚,見色忘弟!蘇家偉在蘇笙兇狠地瞪視下,訕訕離去,他聽見那個剛剛又氣又哭又吼又咆哮的姊姊,這會兒嗓音輕快,臉發亮地跟荊永旭講電話。

  嗟,看樣子這個荊永旭不簡單,他快不認識這個姊姊嘍。蘇家偉關門,吹著口哨上樓去。他的姊姊戀愛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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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永旭原以為跟蘇笙的緣分在曼谷就結束了,他甚至將泰絲裝進藍色紙盒,收到抽屜深處,然後逼自己不想她。

  這段時間,他比以往更賣力工作,自從上回和孔文敏大吵一架,孔文敏除了公事,也不再像以往,三天兩頭打電話來打擾他,即使討論公事,她也不再像過去,用一種過分親昵的口吻說話。

  母親則拿他沒奈何,偕孔文敏回臺灣,也不再逼婚了。

  日子回復平靜,荊永旭全副精神投入工作,原本敲定九月才進行的新企劃,他趕在前幾天就完成了,將產品的規劃和特色,及協力廠商的資料備份好,傳真給總公司。他趕著做完是有原因的,這幾年荊永旭一直暗暗進行自己的事業,劭康的工作只是他的跳板,關於他的事業,他對誰都沒有說。

  他明白唯有離開劭康,他跟母親才能擺脫過去的陰影。今年九月,他將辭去劭康的工作,致力在曼谷發展他的新事業,後天他準備和曼谷的五家飯店經理談合約,這是他最忙的時候,他壓力大很疲憊,但,蘇笙打電話來。

  他一下子又精神起來,他的疲憊消失,他的壓力咻地飛了。他腦海裏被埋去了的臉容,瞬間又活起來。他仿佛又看見那張甜美的臉兒,掀著睫毛,對他眨著眼睛,沖著他笑。

  他在Face放棄蘇笙,怎麼知道,一個多月後,她不記恨,主動打電話給他。這教他好不容易平復的心呴,又開始造反哪。

  荊永旭跟蘇笙聊了一個小時,天曉得他怎麼會有那麼多話說。剛開始蘇笙氣他開的小玩笑,後來他一道歉,她立刻原諒他。剛開始他們的對話很生疏,後來漸入佳境,欲罷不能。

  他問蘇笙:「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

  「荊錦威說的。」

  「他去找妳?」荊永旭又有那種不大舒服的感覺,但下一秒,蘇笙令他開懷。

  「對啊,他來找我,我向他問你的電話。」

  「這樣啊。」荊永旭不自覺地揚起嘴角,之前不快的感覺即刻煙消雲散。

  「你什麼時候會回臺灣?」

  「短期內都在曼谷。」

  「喔。」

  「荊永旭,上次你為什麼吃飯吃到一半跑掉了?」她還是一樣直率。

  荊永旭微微笑,他還是一樣狡猾,回避不想答的。他反問:「為什麼想打電話給我?」

  蘇笙遲疑了一會兒,像在找合適的答案。

  她說:「我告訴你一件事。」

  「哦。」

  「你看看月亮。」

  荊永旭過去拉開窗簾,天上一輪皎月。「我看見了,怎麼?」

  「泰國的月亮和這邊的月亮一樣吧?」

  「那當然。」

  「嗯……」她吞吞吐吐。「所以……月暈啊。」

  「嗯,是。」今晚是有月暈。

  「我打電話提醒你,明天要刮大風。」

  「所以呢?」

  「所以,你是我朋友,我提醒你明天出門要帶外套。」她胡扯一通。

  「這裏很熱的。」他戳破她的藉口。

  她尷尬了,繞了大半天,她還是不善遮掩自己的心情。蘇笙靜了會兒,跟他說:「我打電話給你,是因為想聽你的聲音。」這樣迂回太累了,她選擇講實話。

  換他靜了好一會兒,他沈聲問:「為什麼?」

  這次蘇笙沈默很久,永旭聽見她略急躁的呼吸聲。他感覺自己很狡猾,他不肯表露心意,卻在渴望聽見她的心意。他不主動追求她,卻在她打電話來時,高興地試探起她。

  荊永旭猜到她的尷尬,他轉移話題。「我知道了,我明天出門會多帶一件外套。」

  她忽然說:「我喜歡你。」

  這一句立刻打敗荊永旭,他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說出口,他震住,心先一下絞緊,跟著豁然開朗。他覺得身上千千萬萬個毛孔這剎全敞開來呼吸,他聽孔文敏說了好多次的「我愛你」,卻無動於衷。這次,他卻因為蘇笙簡單的一句「喜歡你」而震住了。

  因為他沈默了太久,蘇笙大概誤會了,沒頭沒腦補了一句:「如果這讓你困擾,就當我沒說。」

  她的聲音聽來好沮喪,教他感到心疼和不舍。他用一種很溫柔的口氣說:「我給你另一支電話,以後要是想打給我,就打這支電話——」他念了一串號碼,跟著又說:「你打的時候,會有接線生,用英文跟你說話,你別管,你就說這句英語——」荊永旭教她念一句英語。「記住了嗎?」

  蘇笙念一次給他聽。「……是這樣嗎?」

  「是,很聰明,念得很正確。你念了這句英語,接線生就會幫你轉電話給我。」

  「喔,這句英文是什麼意思?」

  他沒解釋,只說:「現在,你練習一次,我掛電話了。」

  「喂?」

  荊永旭掛上電話。過一會兒,電話響了。他接起來,用英文跟接線生說了句話,那邊就響起蘇笙的聲音。

  「喂?喂?荊永旭?」

  荊永旭笑了。「會了嗎?」

  「我會啊,但為什麼要這樣?」

  他想了想,說:「這樣可以避免插撥。」

  後來他們又聊了一些瑣事,互道晚安。

  第二天,蘇笙追著弟弟問。

  「好奇怪,荊永旭叫我以後打電話給他,要先跟接線生說英文。你幫我聽聽看,這句英文是什麼意思……」她念一次給蘇家偉聽。

  「姊,這是對方付費的意思。」

  「對方付費?」

  「對啊,你打電話到一個撥接站,請接線生幫你轉電話,接線生會徵求對方同意,再把電話轉過去,那樣不管你講多久,都是對方付費。懂嗎?」

  蘇笙懂了,她笑盈盈的。這句英文背後的意思是——荊永旭也挺喜歡她的。

  蘇家偉也懂了。「姊,會這樣做代表什麼?」他搭著蘇笙的肩膀歡呼。「他喜歡你!他喜歡你打給他,他希望你用力打、用力講,他樂意付費。」這男人很有心嘛,知道國際電話昂貴,幫姊姊省錢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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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錦威常往竹笙餐廳跑,一來是為了對孔文敏交代,二來也是因為他喜歡上蘇家輕鬆歡快的氣氛。

  荊錦威教蘇家偉開車,幫他練習考駕照。

  每天深夜,他會去找孔文敏,每次都帶五十朵香水百合。

  孔文敏坐在沙發,急著知道事情的進展。

  「進行得怎樣了?她愛上你了沒?」

  「你聞聞看。」荊錦威將花捧到她面前。「你不是最喜歡香水百合?」

  孔文敏揮開花束,臉一沈。「你是不是敷衍我?你到底有沒有追她?」

  「有。」荊錦威將花放在桌上。

  「然後呢?」

  「我送花給她,剛剛就是從那裏回來的。」

  「很好,你一定要讓蘇笙愛上你。還有,我們結婚,結婚後聯手把荊永旭趕出劭康。」

  「好,我會幫你。」荊錦威在文敏身旁坐下,從曼谷回來後,她想著的就是報仇。每次見面,說的都是怎麼樣讓蘇笙傷心、讓荊永旭痛苦,可是在他眼裏,最苦的人是文敏。雖然她還是正常上下班,但是那張美麗的臉龐,變得憔悴陰鬱。

  荊錦威一再地跟她保證:「只要能讓你快樂的,我都會為你做,重點是這能讓你快樂。」荊錦威看著她,問了一句:「你快樂嗎?」

  「只要讓荊永旭痛苦,我就快樂了。」孔文敏恨道。

  荊錦威啞口無言,他知道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他能做的就是附和她,陪著她。

  荊錦威離開後,孔文敏望著百合花,她聞到花的香氣。這段日子,因為錦威幫她,他們常聚在一起。當她替公司辦活動搞宣傳時,他就會幫著張羅瑣事。當她工作累了,錦威便載她去做SPA,當她在美容護膚時,錦威就耐性地在外面靜靜等待。然後當她容光煥發,香噴噴的出來時,他的眼珠子發亮,他會由衷地歎一句:「漂亮!」

  荊錦威不混PUB了,他有空就來陪她。

  她感覺得出,上次她鬧自殺真的嚇到他了。大概因為荊永旭讓她太傷心,自尊大損,荊錦威也就更賣勁呵護她,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像是想對她證明什麼。

  確實,荊錦威讓她感到受寵。確實,有他的關愛,失戀的痛苦慢慢淡了。可是她仍逞強著,她不肯認輸,她忘不了蘇笙和荊永旭給她的難堪。

  剛剛他問:「你快樂嗎?」

  「我快樂嗎?」她迷惘了。

  不,她不快樂,這復仇的遊戲越來越悶了。剛開始她是意氣用事,現在卻有些意興闌珊。

  拿了一枝百合在鼻間嗅聞,她覺得心裏有什麼,一點一點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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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流逝,當荊錦威忙於消滅孔文敏的壞情緒時,蘇笙也正努力消滅跟荊永旭的距離。她常常打電話給荊永旭,可是一想到是對方付費的,她又會匆忙地講幾句就想收線。

  「還早,再聊一會兒。」每次荊永旭都會這樣說,仿佛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可是……我不知道說什麼了,都是我在講。」他的話太少了,他很少談自己的事,而且最近蘇笙感覺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你每天都忙著工作嗎?」

  「最近比較忙。」

  「你應該好好地放鬆一下,你的聲音聽起來好累。」

  「是啊。」有三家原本要合作的飯店,突然變卦,要更動合約內容,他忙著處理。

  蘇笙說:「剛剛電視在播『我的野蠻女友』,超爆笑的。可惜你不在臺灣,看看喜劇可以放鬆心情。」

  「我家有這部片子,錦威帶來的。」

  「你看過嗎?」

  「我對那種胡鬧的片子沒興趣。」

  蘇笙理直氣壯地反駁:「你錯了,我看到哭咧。」

  荊永旭笑了。「那是喜劇吧?怎麼會看到哭?」

  「裏面有一段是女主角逼男主角穿女學生服去她的學校,送她玫瑰。」

  「看吧,我就說是胡鬧。」

  「男主角真的穿女學生服去了,他在禮堂看見女主角,女主角在臺上彈鋼琴,然後我就哭了。」

  「等等、等等——」永旭哈哈笑。「女主角彈琴?這有什麼好哭?」

  「她彈了一首好好聽的曲子,男主角聽了很感動,拿著一枝玫瑰花,走到臺上,送給女主角,啊我就哭了,那首歌真的很好聽。」

  「我想像一下……」荊永旭沈思了會兒,說:「我想像一個穿女學生服的男主角,拿著玫瑰花,我一點都不覺得感動,我只覺得好笑。」

  蘇笙卯起來跟他爭論:「他為喜歡的女孩子,明明覺得很糗,還是為了讓她高興,穿女校服去獻花,真的很感動啊。你沒看見那個畫面,我到現在還很激動。」

  聽得出來她很激動,他不跟她爭了,他說:「好、好,聽你這麼說,我也感動了。」

  「是嗎?」她很懷疑。「如果是你喜歡的女孩要你這樣做,你肯嗎?」

  「我不想回答。」

  「為什麼?」

  「這是假設性問題,等我有喜歡的人,發生這種事,我才知道會怎麼做。」這話一出口,他立刻感到不妥。他這麼說,在蘇笙聽起來,不就代表他沒喜歡的人嗎?但他是有的,他心裏喜歡蘇笙,他只是嘴上不說而已。

  但來不及了,他的話已經傷到蘇笙。

  她有氣無力地說:「我今天好累,我想去睡了。」她沒說晚安,沒等他回應,便輕輕地輕輕地掛上電話。

  這電話一掛上,荊永旭便開始擔心了。

  他傷到她的心了?她失望了嗎?確實,每次都是蘇笙主動打來,他享受著她的關懷,卻隱藏喜歡她的情緒,連講話都吝於透露他的情意。

  她會不會以後都不打來了?

  荊永旭回書桌前,展讀合約內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走到客廳,找出荊錦威帶來的那片VCD,將VCD放入匣內,在沙發坐下,重溫蘇笙幾分鐘前看過的影片。

  大風吹入屋內,掀動窗板,他過去關窗,忽然下起大雨了。

  他回到座位,把音量調大,繼續觀賞影片。

  他看到一個長相很矬的男孩,一臉衰樣的努力討好個很野蠻的女孩。被她打、被她罵、被她瞪,他都忍受。

  荊永旭嗤之以鼻,覺得男主角很蠢。

  可是當影片播到蘇笙說的那一幕,當那朵玫瑰,眾目睽睽下,交到那個女孩手中,荊永旭的心擰起來了。

  為什麼人可以不顧一切追求愛情?莫非這愛裏藏有什麼驚人的歡愉?

  他自問:「我為何瞻前顧後,不敢放膽愛?」

  荊永旭把影片看完,原來女孩的前任男友去世了,所以她一直回避愛情,可是後來,在男孩苦苦追求下,她決定釋放悲痛,接受男孩的感情。最後,他們笑得很開懷。

  荊永旭關掉電視,回到堆滿文件的書桌前,他聽著雨聲,還隱約聽見影片裏動人的鋼琴聲。他心緒紊亂,無心工作,他的左胸又在痛了,他的悲痛一直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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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家偉發現姊姊連著幾日愁眉不展,唉聲嘆氣的。

  打從她跟荊永旭電話熱線以來,她每天都精神奕奕,拉著他說他們聊了什麼。可是這幾天晚上,他發現姊姊不打給荊永旭了。

  「你們進展得怎樣了?」

  「唉,我覺得好累。」蘇笙歎氣。

  「累什麼啦?」蘇家偉趴在地上幫姊姊作帳。

  「他不喜歡我,我看我跟他不可能。」

  「他說的嗎?」

  「他沒說不喜歡我,但是他也沒說喜歡我。」蘇笙感慨地說:「我覺得我厚臉皮,搞不好他還嫌我煩咧,沒結果啦。」一股勁地去討他歡喜,一直沒得到回應,好累。

  「錦威不是也說了,他哥哥比較悶,你不要氣餒啊,你好不容易遇到個讓你會感動的男人。」

  「我自己感動得要命,他的反應始終一樣,冷冷淡淡的。我想他是不喜歡我,他對我沒那種感情。」否則那晚他怎麼會說——「等我有喜歡的人,我才知道會怎麼做」……

  等他有喜歡的人?那麼她還不是他喜歡的人。好沮喪哪,蘇笙好灰心。

  「姊,你要放棄了喔?」

  蘇笙又歎氣了,這時電話響了。

  蘇笙接起來。「喂?」

  「……」

  「喂?」

  對方不出聲,蘇笙又喂了幾聲,然後她一震,傻住了,聽著電話,整個人呆住了,跟著,她就紅了眼睛。

  蘇家偉跑過來。「誰?是誰啊?」

  蘇笙噓他,她專注地聆聽電話。她聽見彼端傳來悠揚的琴聲,是影片中那首曲子。

  蘇家偉湊耳偷聽。「誰在彈鋼琴?」

  「是他,荊永旭……」蘇笙淚盈於睫。

  「哇~~」蘇家偉躺在地上,雙手合十,一副感動斃了的模樣。「太浪漫了。」

  電話裏,同樣的曲子重複了三次,然後荊永旭講話了。

  他說:「我還是覺得穿女校服很蠢。」

  蘇笙笑了。

  他又說:「而且他們後來還假扮成中學生,穿制服去舞廳飆舞更是蠢。」

  蘇笙笑得落淚。

  他還說:「蘇笙,是不是喜歡一個人,就會做很多蠢事?」

  蘇笙點頭,哽咽道:「嗯。」

  他說:「這首曲子叫『卡農』,我明天早上有三個會要開,我竟撇下公事,特地為某個人彈琴。妳看,我蠢不蠢?」

  蘇笙泣不成聲。而這是感動的淚水,她心裏漲滿著幸福。她又哭又笑,又感動又開心,她心情好激動,她沒頭沒腦地說:「如果是你在臺上彈琴,我願意穿男校制服獻花給你。」

  他怔了怔,哈哈大笑。

  蘇笙也笑,笑得好大聲。而瞧著姊姊的蘇家偉也笑了,笑得很開懷。

  這個夜晚,充滿笑聲和感動。

  這個夜晚,荊永旭似有領悟,他明白了,為什麼那麼多人飛蛾撲火,甘願受制於愛情。原來付出心力,去讓一個喜歡的人高興,感覺這麼好。過去他彈琴,是為了發洩心中壓抑的情緒。

  今夜,第一次,他是為了愛去彈琴。他用一種溫柔的情思,操控無生命的琴鍵,是為著打動伊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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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深夜,當荊錦威跟蘇家偉練車回來,蘇笙準備宵夜給他們吃。然後她興致勃勃地對蘇家偉說:「教我彈吉他,教我彈那首『夏日的終曲』。我只要能彈出單音就行了,三天內我要學會。」

  「三天?你以前都沒學過欸。」蘇家偉瞠目。

  荊錦威也搖頭。「不可能,只彈單音的話,至少也要一個月才行吧?」

  蘇家偉又說:「就是啊,你連琴譜都不會看咧。」

  蘇笙立刻去抱來吉他,坐在地板上。「喏,今天開始。」

  「為什麼要三天內學會?」荊錦威好笑地看著她。

  「越快越好啊。」

  蘇家偉明白了。「你想彈給荊永旭聽喔。」

  荊錦威楞住,旋即笑了。「你們在交往了嗎?」

  「沒啦,只是偶爾講講電話。」蘇笙怪不好意思地。

  「豈止講電話?」蘇家偉手肘頂頂荊錦威。「昨天你知道發生什麼事嗎?你哥他真的很浪漫,他在電話裏彈琴給我姊聽……」

  「我哥?他真的這麼做?」荊錦威驚訝極了,不相信他哥會做這種事。

  蘇笙臉紅,拿了抱枕扔蘇家偉。「快啊,快教我!」

  荊錦威哈哈笑,走過來,取走吉他。「我有辦法讓你三天內學會。」

  「不可能啦,哪那麼容易。」蘇家偉搖著頭過來。「她連音符都不會看咧,她音感也不好,不信叫她唱歌給你聽。」

  「喂,這樣損你老姊很開心嗎?」蘇笙抗議。「我只要肯學,沒什麼難得倒我的。」

  荊錦威叫蘇家偉去拿標籤貼紙,然後他在標籤上填了數字,貼在吉他弦下各個位置。

  荊錦威懂得投機取巧,他指著弦下各處。「你只要記住旋律,按順序彈這幾個位置。」

  「聰明喔!」蘇家偉拿了紙筆,寫了標示1234等數字的簡易琴譜。

  「這樣就行了嗎?」蘇笙看著琴譜,立刻學著彈。荊錦威和蘇家偉在旁熱切地指導她怎麼按弦。

  蘇笙笨拙地按琴弦,她抱怨:「這個弦太硬了吧?」

  「所以剛學吉他的新手都會痛得長繭啊。」蘇家偉看姊姊彈得吃力,不忍道:「算了啦,你又沒有音樂方面的天分。」

  蘇笙彈得五音不全,荊錦威呵呵笑。他坦率道:「我看算了,這對你確實太難了。」

  「我一定學得起來,你們等著瞧。」

  「我賭你三天內不可能彈會這首曲子。」荊錦威搖著頭。

  蘇笙握著吉他清清喉嚨,她瞄著蘇家偉。「你也覺得我不可能嗎?」

  蘇家偉看見姊姊眼裏閃動的火光,厚,他看見姊姊的鬥志了。他搭著荊錦威說:「不如我們兩個來賭吧?賭一千塊,我賭她辦得到。」

  「沒問題。」這兩個人杠上了。

  「一千?拜託!」蘇笙怪叫。「要賭就賭個三千啦,豪爽點咩。」

  「那乾脆五千怎麼樣?」荊錦威就是覺得不可能。

  「就五千!」蘇笙跟弟弟擊掌,姊弟倆覷著荊錦威。

  蘇家偉說:「你輸定了。」他不瞭解蘇笙的毅力有多恐怖。

  第七章

  這三天,蘇笙一逮著空檔就窩在廚房角落彈吉他。

  廚師,員工們,不時聽見一陣陣哩哩啦啦的吉他聲,他們都覺得好笑,個性大剌剌的老闆,竟然開始彈吉他了。

  晚上,餐廳打烊後,那可怕的吉他聲移到家裏了,虐待蘇家偉的耳朵。

  「五千,我可是賭了五千啊~~」蘇家偉對著五音不全的「吉他聲」嚷,情況不理想喔。

  正窩在地板彈吉他的蘇笙,忽罷手,搖頭歎氣。「我果然是音癡。」

  「喂,放棄啦?」

  蘇笙翻手,看著紅腫的指頭。「我覺得應該賭一萬,我跟你保證,他輸定了。」

  蘇家偉欣慰。「我就知道妳最有毅力了。」

  蘇笙找來透氣膠帶纏在指尖,忍痛練習。

  這三天蘇笙連睡覺都聽見吉他聲,蘇家偉也是,他產生幻聽了,在姊姊瘋狂練習的這段時間,他真是無時無刻地在忍耐著噪音的虐待。尤其每每在房間溫書時,一聽見那簡單的音符被姊姊彈錯,一再走音,他就為鍾愛的曲子哀悼,忍不住嘰嘰咕咕罵笨。

  輕快的「夏日的終曲」,變成夏日的咒語,變得荒腔走板,它強暴蘇家偉的耳朵,也強暴餐廳員工們的耳朵。但漸漸地,那陣吉他聲不再硬邦邦了,它變得柔軟,旋律流暢。

  三天後——

  蘇笙彈給荊錦威聽。

  荊錦威聽完,大大吃驚。「你真的學起來了?」

  「嘿,交出來吧?」蘇家偉得意洋洋,伸手要賭金。

  荊錦威抓住蘇笙的手,看了又看。「彈到纏繃帶,我服了你。」

  「嗟~~我說沒問題嘛。」蘇笙拿著吉他往房裏走。「你們聊啊。」

  荊錦威頂頂蘇家偉。「她抱著吉他去幹麼?」

  「那還用說,彈給你哥聽了。」

  「喂,他們到底交往了沒有?我哥有沒有跟她告白?」

  蘇家偉聳聳肩膀。「這我就不了了。你哥可不可能回臺灣定居啊?住那麼遠,怎麼約會?」

  「那也沒辦法啊,他就是喜歡曼谷,不過九月他會回來,新產品要發表了。」

  荊錦威拿來汽車駕照的筆試考題。「你念得怎麼樣?」

  「沒問題啦,我比較擔心路考。」別人都花錢去駕訓班上課,可是蘇家偉為了省錢,都靠荊錦威幫忙。蘇笙說只要他考上了就會買車給他,因為這個月房貸就付清了,以後他們的生活會輕鬆很多。

  「那我來考你。」荊錦威翻著本子。

  蘇家偉盯著荊錦威。「喂,那個孔文敏現在怎麼樣了?她還在恨我姊姊嗎?」

  荊錦威笑了笑。「一開始很糟,現在心情比較好了。不過,還是一直逼我來找你姊姊,我只好一直敷衍她。」

  「你打算敷衍到什麼時候?總不可能騙她一輩子吧?」

  「唉,暫時也只能這樣。」

  「你不是很愛她嗎?她一點都不動心?一點都不?」

  荊錦威苦笑,是的,孔文敏還是冷冰冰、高傲、難以親近的。他不敢問她,什麼時候她心裏的荊永旭才會死去,換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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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谷,荊永旭住處,電話響了。

  荊永旭從浴室出來,他剛洗完澡,正拿著毛巾抹著下巴,他坐在沙發接起電話。

  那把清亮聲音,洋溢著興奮和熱情。

  她說:「你聽好——」那邊,響著吉他聲。蘇笙略顯笨拙地演奏著,沒和絃的陪襯,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彈著,聽起來有一種吃力的不自然的感覺,卻充滿了誠意。

  荊永旭聽著電話,笑著,他仿佛已經看見蘇笙認真彈奏吉他的表情,那執著的傻勁。

  她彈完了,問:「怎樣?好聽嗎?」

  「什麼曲子?」

  「我弟最喜歡的歌,夏日的終曲。一個日本歌星,森山直太朗唱的。」她熱切地說:「我可是花了三天就學會了,不過我不會和絃,只會彈單音,所以——」

  他搶白道:「我可以幫你伴奏。」

  她吃驚道:「你光這樣聽就可以伴奏?你又沒有琴譜。」

  荊永旭握著電話,走到鋼琴前,坐下,打開琴蓋,低聲說:「你把電話夾在耳朵旁,彈一次,我可以幫你伴奏。」

  「這樣行喔?」

  「我數節拍,你跟著我的拍子。五、四、三、二——」他彈琴,蘇笙笨拙地彈吉他,那每一個音符,襯上一節華麗的背景,在他的幫忙下,蘇笙練了三天的旋律,瞬間活了起來,變得如斯悅耳動人。

  他們專注地一遍遍合奏這首歌,這樂音將相隔遙遠的兩個地方,串連在一條電話線裏。在這旋律裏,這兩個孤單的靈魂靠近了,合奏著生命的樂章。這兩個蒼白的生命共震著,他們分享,他們互相感應對方心思。

  不久前,他們關係生疏,可漸漸地,那一通通長途電話,那一次次深夜的關懷,教他們方開始時那緊張淩亂的腳步、慌亂的對應,漸漸練習出一股默契。

  荊永旭讚美她:「三天就能學會吉他,了不起。」

  「我弟教我啊。」

  「常聽你提起弟弟,你們感情很好。」

  「當然,我們相依為命啊。」

  荊永旭記得那次比賽,蘇笙身旁的大男孩。他斯文,戴著大眼鏡,洋溢著書卷氣。

  蘇笙問:「要到九月你才會回來嗎?」

  「是啊。」他期待著見面的日子。

  「我寄了個東西給你,這兩天會收到。」

  「哦?是什麼?」

  她嘿嘿笑。「秘密。」

  「這麼神秘啊。」

  「其實也沒什麼啦,不過你可以猜猜看。」

  「嗯。」他猜:「書?」

  「不,我不喜歡看書,怎麼可能還送你書咧。」

  「外套?」他笑了。

  「不是不是,那邊熱,我幹麼寄外套?」

  「我猜不出來。」

  「你很期待對不對?」她笑嘻嘻地問。

  荊永旭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他抬頭,露臺外,夜空滿是星。他心裏開始有牽絆,他開始懂得期待。

  從蘇笙打電話給他開始,他每天都懷著期待。猜她今天會不會打來,猜著她今天打來,當電話響時,他會感到有點慌。

  他以前從沒這麼注意電話聲,過去睡時總是拔去電話線,並且習慣用答錄機過濾電話。

  但現在只要他在家,便會關掉答錄機。只要接起的電話不是她,他即刻很沒勁。如果是她,他會精神一振。

  可是荊永旭即使高興,聲音仍是平平淡淡,冷冷靜靜地。

  他說:「我很久沒收到禮物了。」

  她的聲音快速,音調高亢,很有活力。「要是看見禮物,你喜歡,那就告訴我,你送的酒是什麼牌子。」

  「你還沒猜出來?」

  「不只我,廚師啦、客人啦、酒商業務啊,沒人喝過那種酒。」

  「這樣啊……」他說:「我回臺灣時,要不要幫你帶什麼?」

  她想了想,說:「那我不客氣啦,我要酒,你送我的那瓶喝光啦。」

  「那麼,這次帶不一樣的讓你猜。」

  「還有不一樣的啊……」她笑嘻嘻地說:「你是酒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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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錦威每天都送孔文敏百合花,她看不到百合枯萎,因為每晚荊錦威來時,他會將每個花瓶裏的花換掉,換上新鮮的百合花。

  那些花啊,一大束一大束地捧來。餐桌上放的一束,客廳茶几上也擺了一束,房間床頭櫃上也放了一束,甚至是浴室也有一束。孔文敏每天醒來,聞到的是花香;眼睛一睜開,走進浴室,看見的也是花兒;她坐在餐桌前,陪她的是一大束百合花;她看電視,電視櫃上也靜靜地擺了一束。

  荊錦威用心良苦,孔文敏卻依然無動於衷。

  每次荊錦威都希望孔文敏留他過夜,希望她回應自己的愛。可是她總是在時間一過十二點時就趕他回家。

  荊錦威用花香養著伊人,伊人卻冷如冰。

  荊錦威有時害怕對上她的眼睛,害怕和她談話,她不會關心他的生活、他的心情,她常追問的是他追到蘇笙了沒有?她總是責備他,嫌棄他沒用。

  今晚當荊錦威又再捧著一大束花上門時,他看見客廳多了一架鋼琴。她坐在鋼琴前,專注地敲著琴鍵。

  「你想學琴?」荊錦威放下花束。

  「嗯。」她走去放了一張CD,音箱放出熟悉的曲子。

  荊錦威臉一沈,認出曲子。是Spanish Caravan,喬治溫斯頓演奏的Spanish caravan,荊永旭常常播放這首曲子。

  荊錦威一下子僵住了身子,臉色變了。他關掉音響。「妳不是恨他?還放這個?」

  「我今天好想他……」孔文敏落寞地一下下敲著鋼琴。「我以為我恨他,可是今天我在公司,聽陳董說荊永旭跟他辭職,只做到九月。」

  孔文敏悲傷地望著琴鍵,忽地笑了,難堪道:「我叫你去追求蘇笙,要讓他痛苦。我決定要跟你結婚,然後要把荊永旭趕出劭康……」她笑得掉淚。「沒想到……沒想到他根本不希罕留在劭康,我什麼都還沒做,他就要走了。」

  荊錦威聽著,看她失魂落魄,因為荊永旭而難過。他心裏有把火一直燒,一直燒起來。他付出這麼多,對她百依百順,全是為了要讓她走出情傷,全是因為她說她恨荊永旭。

  多可笑啊,他以為她恨荊永旭,所以他用愛來消弭她的恨。但其實她根本不恨荊永旭,其實她始終還愛著他。

  即使荊永旭說了那麼多殘酷的話,即使荊永旭教她吃了那麼多苦頭,她還是愛。

  而自己呢?自己拋棄自尊地討好,換來什麼呢?

  荊錦威也笑了,冷冷地笑了。他感覺自己的心撕裂了,他感到自己是那麼微不足道、那麼可笑,像個小丑,像個為了討好觀眾醜態盡出阿諛奉承的小丑!

  「你為什麼要這麼糟蹋自己!」荊錦威拿花瓶砸向鋼琴。

  「你幹什麼?」孔文敏跳起來,怒瞪他。「荊錦威,你瘋啦!」

  「我告訴你,我沒追蘇笙,我騙你的。」

  孔文敏震住。「你說你去找她,你——」

  「我是有去找她,我是有去,但是我沒追她,我都跟她弟蘇家偉在一起。我告訴他們,我愛的是你。」

  「你為什麼要騙我?你敷衍我?你在我面前演戲?你在幹什麼?你耍我?」孔文敏盯著他。「你在看我的笑話,是不是?」

  「對!我今天看見最大的笑話。有個人罵你囂張跋扈、自私可惡,你還對他念念不忘,這是最大的笑話!你不覺得自己可悲,還妄想著叫一個愛你的男人去誘惑情敵,這麼荒唐的事、這麼幼稚的計畫,全是笑話,大笑話!」

  「你講夠了?講夠了就滾!」孔文敏指著門。

  荊錦威扣住她的手,將她揪到面前。「不過,最大的笑話——」他按著自己的胸口。「是這個被你利用的男人,他以為他可以感動你!還每天送花,每天讓你差遣,管接管送,噓寒問暖!我在你眼中是條狗吧?不,比狗還不如,是狗的話,主人會摸它抱它,我呢?」

  孔文敏光火地說:「你惱羞成怒,你不甘心了?你真夠可笑的,我早說過我不可能愛你,是你要一直送花,我沒被你感動,你就受不了了?」

  荊錦威吼她:「問問你自己!問問你自己!」他冷哼道:「你現在倒來嘲笑我了,我不過是重複你做的事,你還不是討好荊永旭?還不是因為他不感動就氣他恨他,你有資格說我?你有嗎?」他發狂地吼:「我發現我們兩個夠悲慘了,我笨你蠢,我們都混蛋!」

  荊錦威推開她,那力道害她跌在地上。他氣呼呼地走了,孔文敏跌坐在地,聽見遠去的腳步聲。

  終於,她把愛她的男人氣走了。她冷著臉,告訴自己她不在乎,但百合的香氣啊,彌漫著這個地方,她心裏已經有了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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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證件都收好了嗎?明天去考試不要緊張啊。」蘇笙叮嚀弟弟,明天荊錦威要帶他去考汽車駕照。

  「筆試沒問題了,可是倒車還是倒不好。」蘇家偉很緊張。

  「你要平常心啦。」

  門鈴響起,蘇笙開門,是荊錦威。

  蘇家偉眼睛一亮,沖上去。「要帶我去練車?」

  不,他只是心情差,想來這裏平靜自己。可是,一見到蘇家偉,才想起明天約好要考駕照。「走吧。」他帶蘇家偉去練車。

  在車上,荊錦威心不在焉,回想著先前的爭執。他把話說白了,他跟孔文敏也等於是完蛋了。

  車子一路往林口開去,馳上山路。

  蘇家偉專注地研究著荊錦威熟練的駕車技術。「真討厭,現在都嘛開自排的,偏偏要考手排!」

  車子在黑暗的山路疾駛,荊錦威神色黯然,六神無主。他想打電話給文敏吧?跟她道歉吧?

  隨即又想——不,不要再理她了,荊錦威,你還有沒有骨氣啊?

  他馬上又推翻自己!你怎麼忍心罵她?萬一她又做傻事呢?

  荊錦威反復思量,覺得自己快瘋了。

  他沒注意到前方的大彎道,沒留神對面車道來車的閃光,當一輛卡車忽然出現,當蘇家偉爆出尖嚷,他才回神,猛踩煞車,已來不及。

  剎那間強光迎面而來,刺耳的喇叭聲跟煞車聲齊響,然後是巨大的聲響,強力的衝撞,接著天翻地覆,撞昏他們。

  光一瞬間暗下了,山路默默,一片黑暗,只剩幾縷白煙從兩輛變形的車體冒出來,在山嵐間,白煙往空中飄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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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小時後,新聞以跑馬燈的方式打著——劭康企業,荊劭愛子/荊錦威在淩晨一時三十分於菁山路發生車禍……

  孔文敏接到通知,嚇得六神無主,腦袋一片空白。

  她趕到醫院,突破媒體的包圍,在手術房外和荊錦威的家人討論病情。荊錦威保住一命,但須截去右腳。

  傭人攙扶著荊夫人,她眼神渙散,喃喃地嚷著荊錦威。荊家的親戚悲戚地說著——

  「至少保住性命了。」

  「他到菁山路幹麼?」

  「同車的蘇家偉是誰?」

  「唉,可憐,年紀輕輕就死了。」

  孔文敏震住,蘇家偉?這名字好熟悉。

  孔文敏向護士詢問,得知死者蘇家偉是蘇笙的弟弟哪!

  孔文敏乘電梯到地下三樓的太平間。在太平間外的臨時佛堂,她看見蘇笙。這裏沒有鬧嚷的媒體,沒哭泣的親戚,只有蘇笙。

  孔文敏不敢上前,站在樓梯旁,看著蘇笙靜靜站在佛堂前。蘇笙頭髮紊亂,穿著單薄的睡衣,她靜靜站著,面色慘白,眼神空洞地望著佛堂。

  孔文敏感到一陣寒意,她覺得喘不過氣,她轉身離開,卻甩不掉蘇笙那張灰敗的臉。

  是她害的,全是她害的!錦威一定是因為跟她爭執心情大壞,才開車不專心,才會出事!蘇家偉也因為這樣賠上性命!她害了錦威失去一條腿,她害了一個年輕人的生命,老天!孔文敏顫抖地拿出手機,打給荊永旭。

  荊永旭在夢中驚醒,接電話,孔文敏哭嚷:「錦威出車禍……」

  「現在怎樣?」

  「他沒事,可是失去一條腿。」

  這已夠令他震驚,但接下來的話,更教他心驚。

  孔文敏說:「他載著蘇笙的弟弟,他……他死了……他死了……」

  翌日一早,荊永旭趕去處理公事,聯繫曼谷的工作夥伴,辦完事,立刻返家,收拾行李,準備回臺灣。

  出門時,快遞送來蘇笙寄的禮物,他簽收了。趕到機場,辦完登機手續,在登機門外,他打開禮物——

  是月餅。

  蘇笙在卡片上寫著——

  八月十五,你趕得及回來嗎?一個人過中秋節好可憐的,我跟廚師做了兩個月餅。你冷凍起來,到時候賞月就可以吃了。

  看著盒裏兩個大大圓圓的月餅,荊永旭一陣心酸。

  蘇笙做月餅時,一定是掛念著他在曼谷,一個人過中秋節會有多孤單、多寂寞,她怎麼知道幾天後,最孤單寂寞的人是她自己。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荊永旭撇下即將上軌道的事業,趕回臺灣見她。可是等見到她時,他要說什麼?他卻沒有主意。他心亂如麻的登上飛機,飛往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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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個人,她的身心都在地獄裏煎熬。自責、內疚、悔恨、慚愧……種種情緒,絞著她,燙著她。

  孔文敏守在病床邊,荊夫人被親戚們勸回去了,她年事已高,眾人怕她哀傷過度會受不住,一到晚上就逼她回去休息。

  荊錦威在病床昏睡兩天了,孔文敏寸步不離地照顧他。她看著錦威,他看起來好慘,他的臉腫了,佈滿黑青。他身上處處有傷,貼著大大小小的紗布,而最可怕的是,他的右腿膝下處沒了,那兒空蕩蕩的,膝蓋處包著一團繃帶。

  孔文敏徹夜未眠地守護著他,她一向最愛乾淨,最不能忍受邋遢,她總是要將自己打扮得無懈可擊,才肯見人。這會兒她忘了梳頭,忘了化妝,身上還穿著兩天前錦威出事時,她在家穿著的無袖雪紡洋裝,醫院空調很冷,但她沒感覺。她的眼睛佈滿血絲,因為哭泣,她的眼睛酸痛。

  她慌亂地想著,錦威醒來,她要怎麼跟他說呢?他少了一條腿,他會怎樣?他會崩潰吧?錦威,錦威……她疲憊的閉上眼睛,她渴望時間倒退,那麼她不會跟他爭執,那麼,她會對他溫柔一些,那麼……當他憤怒的甩門離去時,她會去追。

  當她接到錦威出事的電話時,那刻她的心臟凍住了。她知道錦威是重要的,她為什麼這麼蠢?蠢得忽視這個值得深愛的男人?蠢得害了他?也害了無辜的蘇家偉?還……還害了蘇笙。

  孔文敏心悸地想著先前荊家人的話,還有護士的話,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地討論死亡的蘇家偉,他們說起蘇笙——

  「真可憐,連哭都不哭呢!」

  「大概嚇壞了。」

  「怎麼只有她來處理?她的家人呢?」

  「好像她就是蘇家偉唯一的親人。」

  「真可憐……」

  孔文敏握緊雙手,淚如雨下。她咒過蘇笙,憎恨過蘇笙,但此刻蘇笙發生不幸,她只感到恐懼,她成了劊子手。

  荊錦威醒了,他的視線一片模糊,慢慢地,他看清楚了,坐在床邊,那垂著頭,眼色茫然的,正是他心愛的女子。

  「文敏……」

  孔文敏一震,抬起臉,淚眼迷蒙,怔怔望著他。

  他記起來了。「我……出車禍……」低頭,看見沒了的右腿,他一時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我的腿?」

  隨即他又茫然地問:「家偉……蘇家偉……」轉頭看文敏。「我作夢是不是?」他的意識還不是很清楚,腦袋昏沈,記憶片片段段地。他覺得自己好像從個很黑的夢裏醒來,這夢裏發生了什麼,他沒印象。

  可是他記得墮入黑暗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迎面而來的卡車、巨大的光束、家偉呼喊……家偉呢?

  孔文敏倒抽口氣,驀地俯身抱住他,在他耳邊迭聲喊:「我錯了、我錯了……」她痛哭。「我以為你會死,我怕你會死,我不能沒有你,我太壞了,錦威,你原諒我,錦威……」

  荊錦威望著撲在懷裏的人兒,她的眼淚弄濕他,他被轟得腦袋一片空白,他又張望慘白的房間,望著門口。然後,他望著右腿,又問一次:「我的腿怎麼了?」

  孔文敏哭得更大聲。

  「我的腿……文敏,我的腿……」他面色發青,顫抖起來。

  孔文敏捧住他的臉,顫聲道:「你聽好了,是,你的腿沒了。」她溫柔地摸住他的臉。「沒關係,你有我,我會永遠陪著你,你不要怕,我陪你。」

  荊錦威別開臉去,不看她。「蘇家偉呢?他怎麼樣了?」

  孔文敏緘默了,他又轉過臉來,盯著她。「為什麼不說?」

  孔文敏只是哭。

  「他死了?」荊錦威覺得快不能呼吸了。

  她不說話,默認了。

  荊錦威爆出一聲怒吼,瘋狂地捶著床。「我害死他!我害死他!」他又打自己。「我死了算了!」

  「錦威,錦威!」孔文敏企圖抓住他的手,她按下緊急鈕。她試著讓錦威鎮定,但他瘋狂地咆叫著、打著自己,孔文敏痛心,忙著拉他,安慰他。

  護士進來了,她們為他打針,讓他鎮定。

  當她們協力將荊錦威制伏了,孔文敏白著臉,喘著氣,看著悲慘的荊錦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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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笙恨不得昏死過去,偏偏她很清醒。她跟葬儀社討論後事,她忙著簽署各式檔,她忙得暈頭轉向,她要做出各種決定,她要挑選棺木,挑選儀式,挑選弟弟最後要穿的衣服,挑選陪葬的物品,挑選出殯的日子。

  她很麻木,看起來很鎮定。她筋疲力竭,機械性地做這些事,機械性地回答問題。

  第二天晚上,她回家。

  在店前,有個人等著。路燈映著他高大的身子,他穿著黑西裝,他靜靜地站在拉下鐵門的餐廳外。

  「荊永旭?」蘇笙走上前。

  荊永旭轉過身,望著她,他幾乎立刻被擊倒!

  她看起來好慘,她竟然穿著棉睡衣,頭髮糾結著,面色蒼白著,她是不是都沒吃?她好瘦好小,身上的睡衣松松的,掛在她身上。

  「你怎麼來了?」蘇笙開門。

  他跟她上樓,她打開二樓的鐵門,讓他進來。

  「你不是九月才回來嗎?」她開燈,進廚房泡茶給他。

  荊永旭坐在沙發,心中冰冷。如果她哭,他會立刻安慰她;如果她歇斯底里,他會立刻張臂緊抱她,但她竟然這麼平靜?這麼鎮定?這麼平常心?這令荊永旭害怕。

  他知道這是什麼;這是麻木,這是太悲痛時會出現的情緒。她此刻是在假裝,假裝悲痛不在,假裝鎮定,把痛苦跟身軀分開,這就像顆未爆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觸發,然後便不可收拾……現在,她還在壓抑情緒。

  蘇笙端茶過來,放在矮桌上。然後在他對面的地板坐下,望著陽臺。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大大的眼睛,那麼空洞,失去光彩。他傷心地望著她,如果她哭就好了,痛苦是不可能因為壓抑就消滅的,它只會因為壓抑,到最後讓人變成神經病,讓人瘋狂。

  她叫叫也行,罵罵老天爺都好,但她太鎮定了。

  他們靜靜坐了一會兒,然後他輕輕問:「晚上吃了沒?」

  她搖頭。

  「想吃什麼?我做給你吃。」

  她又搖頭。

  「還是……要不要去睡一下?」

  她轉頭,看著荊永旭,她的眼色渙散,她說:「你回去好不好?」

  「蘇笙……」

  「你走好不好?」

  他怎麼可能走得開?他擔心得要命。「要不要我幫你做什麼?」

  蘇笙躺下,面對陽臺,蜷著身體,不說話了。

  荊永旭走過去,坐在她身邊,將她拉進懷裏,她沒有反抗,但她的身體微微地顫著,像在忍耐著極大的痛苦。

  他撫著她的發。「很難過的話,就哭一哭,哭了以後會比較舒服。」他耐心哄她。

  蘇笙說:「他連蚊子都不忍心打,看見死掉的貓狗,還念大悲咒超渡他們。這麼善良,怎麼會這麼慘?不公平,這沒道理……這太可惡、太過分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他將蘇笙摟緊,下巴抵在她頭頂。

  「我討厭這個世界。」

  「蘇笙……」

  「我好恨。」她顫抖,咬牙說:「做人太累了……」相遇,相處,有了感情。付出關懷付出情感,付出再付出,可是感情再深,都無能抵擋命運一次的重擊。

  那個人死了,沒有預兆,沒給時間準備,忽然就走了,忽然再也沒能看見了,也不能在臨別前多說些話,交代一下,忽然就消失。太殘酷,硬是逼人接受,連拒絕都不行。像刀剜走心的一部分,可是卻留著這部分的記憶,太過分,太過分了。

  蘇笙恨恨地說:「你走開,你不要管我。」

  她推開荊永旭,猛地站起,身子晃了晃,荊永旭直覺地伸出手,她腿一軟,昏厥過去。

  待蘇笙醒來時,她看見有個人站在床邊,正溫柔地望著她。蘇笙的視線從朦朧變得清楚,霎時她激動地喊——

  「家偉!」

  第八章

  蘇笙的聲音梗在喉間,看著弟弟溫柔地對她笑。

  蘇笙打量弟弟,他和平常一樣,戴著眼鏡,穿格子襯衫,休閒長褲,臉容完整,身上無傷……她迷糊了,他活生生就站在面前哪!

  蘇家偉低聲喊:「姊。」

  蘇笙心碎,她最心愛的弟弟哪!

  四周好靜,蘇笙覺得時間凍結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皮膚起了涼意,瞥向幾上的鬧鐘,時間淩晨三點。她的視線又回到家偉臉上,她似有領悟。

  「帶我走。」她發不出聲,只好在心裏喊。她想起身抱他,身體動不了,像有人掐住喉嚨,同時定住她的身體。

  蘇家偉像聽見了她的懇求,過來,摸摸她的頭。

  「姊,不要讓我擔心。」他歎息道。

  帶我走!蘇笙牙一咬,拚全力起來,霎時她醒來了。

  她在病房,燈亮著,有人伏在床邊,是荊永旭,他睡著了。她張望著,目光焦急地搜尋著,家偉消失了。

  蘇笙垂下雙肩,臉色蒼白,表情異常無助。她聽著秒針在走,聽醫院外汽車呼嘯而過,病房外,護士們低聲交談。她呆了會兒,坐起,低頭望,右臂插著針管,吊著點滴。

  荊永旭聽見聲響醒來了。看見蘇笙癱在枕前,動也不動,面色蒼白,睜大著眼,眼色仿徨。

  「蘇笙?」他輕聲喚,她沒回應,也不看他,她還想著方才的事,那是夢嗎?還是弟弟真的來了?

  蘇笙聽見心跳,怦怦怦怦,一下下撞在胸口。不,他不可能來,他死了……蘇笙瞠目——他死了!他出車禍,他渾身是血,他急救無效,醫生護士亂成一團,在那一陣混亂中,醫生宣告不治。

  她簽收死亡證明,跟護士們幫弟弟更衣,放到推床,送入太平間。

  他死了,死了啊!蘇笙覺得全身血液凍住了。

  「有沒有哪里不舒服?」看她呆楞的模樣,荊永旭感慨,心酸。「你什麼都沒吃,血壓太低才會昏倒,不過已經幫你打了營養針。」粗嗄的嗓音透露出他的憂慮。

  蘇笙僵著,沒聽見。

  「蘇笙?」他握住她的手,小手冰冷濕涼,她在冒冷汗,他更擔心了。「蘇笙?」

  蘇笙轉過臉來,看著他,然後她用一種乾枯的聲音說:「我要喝水。」

  荊永旭打開熱水瓶,水是冷的。

  「等我一下。」他到飲水間裝水,盛水時因為分心燙到手。他很快裝好水,回到病房,他一震,寒意從頭滴溜溜地往下竄,他沖過去,按下紅色呼叫鈕。

  蘇笙不在病床!她不見了!

  蘇笙乘電梯,儀錶板的樓層鍵一格一格亮著,電梯一直上升。蘇笙專注地盯著樓層鍵,她又聽見了,心在怦怦地響。聽見電梯移動時沈痛的聲響,像只獸悲哀地低喘。

  她心裏啊,好像也有只獸在暴走,就快沖出胸口。她覺得自己快爆炸了,她緊握雙手,身體顫抖。她咬牙,聽見牙齒喀喀響,她在發抖。

  黃燈閃著,電梯持續上升,八、九、十、十一、十二……心跳越來越響,世界忽然只剩下心跳聲,怦怦、怦怦。

  她心裏一片黑暗。

  電梯停在十七樓,蘇笙走出去,到頂樓,推開安全門,強風撲進來。她走出去,赤著腳踏在水泥地,一步步往邊沿走。深夜的水泥地,釋放白晝吸收的熱氣,熱著雙足,強風撲著身體,呼呼地痛著皮膚。

  這是個晴朗的夜晚,月白風清,天上有星。遠處霓虹閃著,半空中寂寞的電線,橫在大樓間。

  蘇笙走到女兒牆前,雙手按住矮牆,踮足往下看,汽車小得像火柴盒,柏油路黑暗著,等著迎接她。

  蘇笙聽見心裏有個叛逆的聲音慫恿著,替她發出不平之鳴——

  蘇笙,你太苦了,你有權利唾棄這世界,你有資格失去生存的耐性。你經歷父母喪亡的痛,但你堅強地熬過來。你抵抗壓力,教弟弟長大成人。你多了不起啊,眼看幸福都捉在手裏了。

  但你瞧,命運大神比你更了不起,祂輕易斬去你的寄託,教你的努力失去意義。你堅持什麼?妳好累了是不是?為什麼你必須活著,為什麼總是你收拾傷痛?你可以終結這痛苦,你可以不受命運捉弄。

  那叛逆的聲音,像魔鬼,低低說著,煽動蘇笙。

  它每句都說進蘇笙心坎裏,多中聽哪,只有這叛逆的聲音瞭解她、懂得她。

  蘇笙跨過矮牆,一陣暈眩,她靠牆低喘,雙手往後挽著牆,她搖搖欲墜。

  她抬頭望月——

  今晚,它皎白如玉,燦著夜空。

  今晚,當她絕望,它依然燦亮。

  她記得曾是這月兒,當時她望著,當時多快樂。

  曾也是這些星子,對她眨著眼,當時她多感動,讚歎它們的美麗。

  今晚她覺得它們美得好殘酷。

  她這樣心碎,它們光輝如昔。她的世界黯下了,它們卻平靜地燦亮著。

  有什麼意思呢?一出世就承受一次次苦難的考驗。有什麼意義呢?每次熬過痛苦,甜美卻都只是一瞬。人與人熟識,發生感情,又驟然分別,沒得選擇,有什麼意思呢?

  蘇笙低頭,顫抖著,伸出右腳,踏在半空,強風撲來,她閉眼,鬆開手。強風驟停,驀地聽見一句——

  「姊,不要讓我擔心。」

  家偉?

  她睜眼,對虛空咆哮:「家偉?!家偉?!」不要留下姊姊一個人哪!

  蘇笙屏息,欲往下跳,有人及時拉住她的手。蘇笙掛在樓外,她仰頭,看見荊永旭探出身子,抓牢她的左手。

  「放手!」

  一霎時聲音全回來了,如潮湧來。救護車的聲音,護士驚惶的呼聲,一張張驚恐的臉,荊永旭的雙眸。

  因為急著抓她,他的手臂擦破,血往下蜿蜒著。

  荊永旭凜著臉,將她往上拉。他身後,護士們抓穩他的身子。

  「放手!放開我!」蘇笙奮力掙扎。

  他不放,使勁將她拉上去,蘇笙撐起自己,咬他。他仍堅定地拉她,她咬得更用力,舌尖嘗到鹹味。

  他不放手,蘇笙開始大叫:「放開我,不要管我,我求你,放開我~~」她發出撕裂他心的怒吼,但不管她如何掙扎,那大大手掌牢握著她的手腕,將她拖上來。

  一回到地面,他抱緊她。

  護士給蘇笙注射鎮定劑,蘇笙尖叫。那絕望的叫聲,撕裂他的心。他緊抱蘇笙,說不出話。他被嚇壞了,他緊箍著懷裏掙扎的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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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笙坐在床邊,雙足掛在床沿,呆望著窗。她的神情恍惚,目光渙散。鎮定劑發揮作用,她昏沉沉,喃喃道:「爸媽死後,我只剩下弟弟了……為什麼連他都要離開我?」

  荊永旭蹲在床邊,地上擱著水盆,他弄濕毛巾,以手托住她的腳掌,幫她擦拭乾淨。

  他靜靜聽著蘇笙說話,越聽越害怕。

  蘇笙說:「我不要活了,我累了……」

  荊永旭神色鎮定,而其實心亂如麻。他靜靜揩著她的腳,左掌裏,那腳兒白晰嬌小,如斯纖弱,剛剛這腳兒竟往高樓下跳?

  他心中涼冷,他得想個法子讓蘇笙活下來。

  蘇笙心灰意冷。「我看見家偉了,剛剛他站在床邊,他來看我……」她沈湎在哀傷裏,沒感覺到正在幫她擦拭雙足的雙手多麼溫柔。

  揩淨她的腳,荊永旭在她身邊坐下,攬住她的腰,拉她靠在身上,他的下巴靠著她的頭。

  「你看見他了?」荊永旭問:「他看起來好嗎?」

  「他跟我說話。」

  「他說什麼?」

  蘇笙梗住了——家偉說不要讓他擔心……他竟敢這麼說,他令她多傷心哪!

  荊永旭低聲道:「蘇笙,他希望你好。他擔心你,所以來看你。」他還說:「妳要好好的,他才能安息。」

  「太痛苦了。」蘇笙覺得好累,以前的累是為了賺錢養家,現在,卻是心裏的累。有什麼意思呢?

  「撐過去。」

  她想也不想,便道:「撐不過去。」

  「相信我!」他將她推開一點,正視她的眼睛。「沒什麼苦是撐不過去的。」他的口氣像在跟著孩子說話,卻感覺到她的身子僵住了。

  他把她當孩子呢,好像她的難過微不足道。蘇笙揚眉,冷冷地笑。「沒什麼苦是撐不過去的?」她不悅地重複他的話,陰沈道:「你這麼說,是因為你不知道痛苦,又不是你死了弟弟!」

  荊永旭看她目光一凜。

  她惡毒道:「為什麼荊錦威只是失去一條腿?為什麼是他活下來?」蘇笙知道自己無理,卻控制不住,太悲傷了,她必須找個人出氣,他就在眼前哪!

  她遷怒道:「荊錦威要是小心一點,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他要是……要是多注意點,我弟就不會死了。是荊錦威害的,對,他害的!」

  他冷靜地看著她,看她野蠻地指控著。「那天晚上他不該來,我不該讓他教家偉開車……」她也責備自己。「我不該讓他們認識,我不該認識你們,我不該去曼谷,我為什麼要認識你?當初當初……」她喘著氣,吼:「當初你為什麼要幫我撿帽子?是你!都怪你!我真後悔認識你!」

  荊永旭黯了眸色,他靜靜挨駡,承受著蘇笙憤怒的眼神。明知道她的指控是沒道理,他也不回話,也不爭辯,但是心裏疼了起來,他不為自己難受,他心疼她。

  他望著蘇笙慘白的臉色,那張發亮的臉容而今慘澹著,她瘦得雙頰凹進去,眼睛布著血絲,嘴唇乾裂。

  在不久前,這女孩明亮開朗地走進他的生命,為他封閉的心房,開一扇窗。那時她活蹦亂跳,跳亂了他的心跳。她講話手舞足蹈,搗亂他平靜的生活。她跟他說傻兮兮的話,她教他領悟到愛,教他學會付出關懷。

  荊永旭表情嚴肅,他的眼睛熱了,多諷刺,當他開始練習去愛,她竟開始懂得了恨。

  見他神色凝重,蹙眉不語,蘇笙麻木地笑了,她何苦去傷害他?他有錯嗎?不,她心裏清楚——他是無辜的。

  她自責著,悲傷道:「你看,我現在講話多惡毒?你別理我了。」她渴望縮到黑暗裏,停止呼吸停止思考,他偏將她拉出來,逼她面對現實。他自討苦吃,他何必?

  蘇笙垂下肩膀,表情無助,她穿著醫院的綠色袍子,四肢蒼白贏弱。

  荊永旭打量著她,她看起來可憐兮兮的,眼色仿徨,神情茫然,她像個迷惘的孩子。他剛才阻止她自殺,但下次呢?她若真心尋死,他又怎可能二十四小時看住她?

  這一想,荊永旭遍體生寒。他啞聲道:「你說吧,你儘管把憤怒都發洩在我身上,沒關係。」只要能讓她好過點。

  蘇笙一震,荊永旭冷靜的態度瞬間令她的胃像在燃燒。她不覺得感動,反而更氣了。「你以為我不敢說嗎?你在這幹麼?剛剛我說的你沒聽見?我後悔認識你,你走!」她的頭垂得更低,嘴唇倔強地抿成一直線。她聽荊永旭低聲說話,他的溫柔令她煩躁起來,好像她是幼稚的、鬧情緒的。

  「我很擔心你,你知道嗎?你現在很不理智。」

  理智?他竟奢望她理智?老天,她的弟弟死了啊!那是她相依為命的親弟弟哪!蘇笙一陣頭暈,氣得發抖。

  她猛地抬頭,用一種憤恨的目光盯住他,咬牙罵:「沒錯,我快瘋了!你懂什麼是絕望?你敢叫我撐過去,看到你這麼冷靜,我更痛苦了!」

  荊永旭低下頭,想了想,冷靜道:「好,妳痛苦,妳想死,我不阻止妳了。」

  「那你走啊!」她叫。

  「我會走。」他的聲音還是很鎮定,可是他沒起身的意思。

  「走啊!」蘇笙推他。

  他看著蘇笙,表情莫測高深,緩緩道:「既然你選擇放棄生命,那麼,答應我一件事。」他說:「給我兩個月,既然要死,晚兩個月有什麼差別?屆時如果你還想死,我不會攔你。你想糟蹋自己,我也不會干涉,只要給我兩個月。」

  「幹麼?」

  「跟我去曼谷,讓我陪你。」

  蘇笙怔住,眯起眼睛。「你以為有你陪我,我就會改變主意?」

  「是。」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盈滿哀傷的雙眼,猝地燃起兩把怒火。她重重道:「荊永旭,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偉大了。」

  他憑什麼?他以為有了他,她就能忘記家偉去世的痛?是,她是喜歡他,她曾迷戀他,因為這樣他驕傲了?他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了?他太小覷他們姊弟的感情,他把她想得太薄情,他幾乎在污辱她跟家偉的親情。

  蘇笙握緊雙手,顫聲道:「你以為我很喜歡你,巴不得跟你在一起?你以為你在我心裏好重要,是不是?」她無情地諷刺他:「荊永旭,你想得太美了,那時我生活無聊,我想戀愛,你剛好出現,我沒那麼認真!」

  他還是鎮定地看著她,仿佛不管她說什麼,他都不會受傷。

  於是她更激動了。「我不喜歡你,知道嗎?你現在在我面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我覺得煩!你讓我煩死了!」

  有一剎,他想轉身就走。他何苦來哉,在這任她侮辱?他是好心的,她不領情就算了,他也是有自尊的,怎麼可以讓她這樣踐踏?

  可是,荊永旭看著蘇笙,看見她這樣憤怒、這樣悲慘,他就沒法子移動腳步了。他就忘了憤怒,取而代之是不舍和心疼。結果,他聽見自己,不爭氣地說:「就算煩,還是請你讓我陪你。」

  「真是自作多情。」蘇笙凜著臉,卻淚盈於睫。

  他看著她,沈聲說:「就當我是自作多情。」瞬間,他的眼睛蒙矓了。

  蘇笙別過臉去,她的眼睛起霧了,鼻尖泛紅,心酸。

  然後有一陣沈默,他們不說話。萬籟俱寂,他們各自聽見自己的心跳。

  荊永旭靜靜地凝視著蘇笙,看著她倔強的側影。

  他聽說,愛總有犧牲,愛總要丟失一些自尊。愛有殘酷的一面,愛總讓人受折磨。荊永旭篤信這道理,直到遇見她,他開始相信愛沒有痛苦,愛是可以雲淡風輕。

  然而是他誤會了,誤會她開朗活潑,樂觀善良,以為跟她戀愛,他就能避掉愛裏痛苦的部分。

  荊永旭以為蘇笙是他的救贖,唯有蘇笙會讓他想跨到愛那一邊,讓他相信,愛會幸福,愛可以沒包袱。他們的感情,只有甜蜜,沒爭執和屈辱,沒傷害和痛苦。

  是,他誤會了。這剎,他領悟了。

  原來,真愛上一個人,是沒可能雲淡風輕,不可能沒有包袱。

  看她痛苦,你必跟著受困。當她在憤怒裏掙扎,口出惡言,你也甘願挨駡,體諒她包容她。當她因苦難而盲目地攻擊身旁的人,深愛她的你,是那在第一線承受攻擊的無辜者。

  荊永旭明白了,用理性談戀愛,永不能夠。能理性,一直擁著自尊,是因為愛得不夠。

  他現在走不開,讓她罵,是因為他愛了。

  倘若是以前,他會選擇掉頭就走。因為他最怕愛情裏兩人受傷,兩人互相攻擊,惡言相向。

  這次,他不但沒後退,反而更往前跨一步,這一步,便踏進她心裏了。這一步,超越了他自己。這是以往的荊永旭不會做的,愛命令他做了。愛令他挺身而出,令他忘了自己。

  他已躍過黑暗的河流,躍到愛的那一邊。他在蘇笙惡毒的言語裏,竟感到放心,這次他忽略自己的感受,這次只在乎她的感受。至少她憤怒了,憤怒總比自憐好,憤怒令她不再死氣沈沈。

  「我認為只要我陪著你,頂多兩個月,你會改變主意,你會選擇要活下去。」他故意激她。

  她回頭瞪他。「你太可笑了,這世上沒有誰可以取代我弟弟。你是什麼東西?」

  「你說你不想活了,但我有自信,兩個月後,你的想法會不一樣。」

  蘇笙的臉色更難看了,她震怒,他竟敢輕視她的悲傷。

  「就兩個月。」憑著一股氣,她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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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完喪事後,蘇笙決定跟荊永旭前往曼谷。

  出國前的這段日子,荊永旭都睡在她家裏的沙發。就算去公司處理離職的事務,總是很快將事情辦完就回來。他辭掉工作,劭康沒人留他。荊劭在病房躺了多年,他跟弟弟掌握公司大權,但實際上,真正有裁決能力的是荊夫人。荊夫人正為著荊錦威的事,忙得焦頭爛額,無力理解荊永旭為何離開公司。

  荊永旭怕蘇笙出意外,密切地注意她的一舉一動。她吃得很少,一日比一日消瘦,她不出門,都在整理弟弟的遺物。同住一個屋簷,他們的對話卻少得可憐。她把荊永旭當空氣,有時他叫她吃飯,他故意找話題引她說話,她會置之不理,要不就是搖頭點頭。

  她不哭、不發脾氣,泰半時候,她坐在蘇家偉的房間發呆,要不在沙發上發呆。有時實在發呆得太久,她就會睡著。

  荊永旭在各種地方找到她,有時是在陽臺,她蜷在一角睡著了。有時在沙發上,有時在客廳,有時在後院洗衣機旁,有次甚至在衣櫥裏。

  他不懂她怎麼這麼會睡?於是他抽空去醫院問醫生。

  醫生說:「這是憂鬱症,有時患者用睡眠逃避現實,你要帶她看醫生。」

  不,他不可能帶蘇笙看醫生,他知道她不會接受。

  荊永旭只能重複地在各種地方各種時間找到睡著的蘇笙,然後不管她在哪里睡著,她總會在床上醒來。他會抱她回房,幫她墊好枕頭。

  今晚,蘇笙收拾書房,這裏曾是弟弟念書的地方,書櫃上擺著各種戲劇理論的書籍,還有蘇家偉拍攝的V8影片、他的電腦、吉他、房裏一景一物,令她心如刀割。

  蘇笙將它們一件件裝入紙箱,怕不在的時候會沾上灰塵。

  她把他愛聽的CD放進去,又起身,取出櫃裏的書籍,忽地一本書砸在地上,她彎身檢拾,不經心地一瞥卻震住了,書籍攤開的那一頁,有弟弟批註的字跡,一行行字,紮痛眼睛——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故人是否就應該被遺忘?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永遠不會再想起?

  Should auld acquaintanee be forgot?

  故人是否就應該被遺忘?

  And days of auld lang Syne?

  遺忘昔日美好時光?

  蘇笙軟坐在地,將書籍抱在懷裏,終於忍不住了,嚎啕大哭。

  荊永旭在客廳聽見哭聲,走過來,倚在門邊,他看著房間裏蘇笙縮著身體痛哭,他覺得那些淚,全流進他心裏。

  她終於崩潰,放縱自己痛哭。他退開,悄悄地掩上門,轉身,靠著門,疲憊地籲口氣。

  他想,他一定要讓她快樂起來,要讓笑容再回到她臉上。

  他握拳,壓抑想沖進去抱住她的衝動,卻怕驚嚇她,她是該好好哭一場。於是他凜著臉,絞著心,聽著身後一陣陣痛苦的啜泣。

  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哭聲越來越弱,漸漸停止,裏面安靜了。他又等了會兒,等不到她出來,他擔心了。打開門,看見蘇笙蜷在地,抱著本書,睡著了。

  荊永旭走進去,望著這個可憐的小東西,臉上淚痕斑斑,瘦得剩皮包骨,看起來那麼小。永旭蹲下來,取走詩集,放一旁,輕輕抱起她,她是那麼輕,他好心疼。

  荊永旭抱她回房,將她放在床上,然後坐在床邊,望著那張蒼白的臉。他握住蘇笙冰涼的手,低頭,在她額間輕輕印下一個吻。

  荊永旭眼眶發燙,心變得柔軟敏感。他已經被愛情征服了,悄悄地,他退出房間,打電話給荊錦威。

  「有你陪著她……我……我比較安心了。」荊錦威坐在床邊,跟荊永旭講電話。他已經出院,孔文敏接他到家裏住,親自照顧他。

  這時,孔文敏端著一盤水果進來。「和誰說話?」

  荊錦威按著手機,對她說:「是我哥。」

  「我也要跟他說。」孔文敏接過手機。「永旭,你那邊怎麼樣?」

  她聲音哽咽,眼淚湧上來,悄聲地和荊永旭談話。發生太多事了,不久前,她還迷戀著這個男人,無法自拔,以至於造成太多遺憾的事。

  荊錦威看了看孔文敏,然後他拿拐杖拄起身子,黯然地退出房間。孔文敏卻拉住他,他聽文敏高聲地對荊永旭說——

  「你不用擔心,劭康有我跟錦威,你好好照顧蘇笙,以前,我太不成熟,請原諒我。」孔文敏看向荊錦威,對著手機說:「我打算年底跟錦威結婚……是、謝謝,保重。」

  荊錦威呆望著文敏,不敢相信聽見的。

  孔文敏關了手機,攙住荊錦威。

  「我燒了四菜一湯,有你愛吃的鳳梨蝦球、宮保雞丁……」她扶著荊錦威出去,但他站著不動,詫異地望著她。

  「你剛剛跟我哥說什麼?」結婚?她要跟他結婚?

  「你沒聽見啊?你不肯嗎?」

  荊錦威不敢高興,他凜著臉。「文敏,我現在這個樣子,你……」

  「你怪我嗎?」孔文敏臉一沈。「你怪我害你少一條腿?」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他低頭,自卑地說:「你不用因為同情我,就……」

  「荊錦威!」孔文敏大聲喝他。「你變這樣,是我害的!」

  所以她想嫁他?她想贖罪?荊錦威苦笑,頹喪地坐下。「你不用這樣,與你無關,是我自己開車不小心……」

  「你駕車的技術一向很好,那晚我們爭執,記得嗎?是因為我,你才會出事,還間接害了一條無辜的生命。」

  「不是這樣,那時我跟家偉聊得太高興了,沒注意來車,我開太快,我仗著技術好,太粗心了……」

  孔文敏也坐下,她輕輕說:「是這樣嗎?真的是這樣?」

  「是,是這樣。」荊錦威低著頭,紅了眼睛,啞聲道:「這段時間你照顧我,幫著我,我已經很感激了。明天你送我到醫院複檢,然後我要回家了,我不習慣住在你家……」文敏不是愛他,她只是因為內疚、同情。被深愛的女人同情,對男人來說,很傷。

  錦威心裏矛盾著,當然,這時候他最需要的就是文敏的關懷了,他對家偉的事耿耿於懷,他還在適應缺了一條腿的生活,有文敏照顧當然很好,但他怕自己會越來越依賴,而這不是愛,這是她的同情。他怎麼可能在這種同情的目光下生活?

  「好吧!」孔文敏起身道:「既然這樣,明天我載你回去,那邊有傭人照顧你,你媽還打算聘專業的醫護人員幫你複健,你能得到最好的照顧。」

  荊錦威僵硬地點點頭。

  晚飯後,孔文敏忙著收拾行李。

  荊錦威坐在沙發看電視,不發一語。兩人間的氣氛怪怪的,當晚荊錦威失眠,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很多事。

  他的傷口痛,心也痛,他不敢見蘇笙,他太慚愧了。只要一想起蘇家偉,他就忍不住要躲起來痛哭。

  荊錦威歎息,他聽見房外文敏的腳步聲。她不知道在忙什麼,兩點了還不去睡。

  荊錦威難過地想,他跟文敏大概就到此為止了,如果利用她的內疚來綁住她,那麼他未免太卑鄙了。

  又自嘲地想,沒想到他當初口口聲聲說要照顧她,結果現在他這麼狼狽。荊錦威啊荊錦威,你夠慘了。

  但是又能怪誰呢?那時他如果冷靜些、理性些,也不會因為跟文敏爭執,就影響了心情,出這麼大的紕漏。

  荊永旭老是勸他,不要感情用事,他真是太糟糕了。

  翌日,孔文敏先將行李搬下去扔在車上,再上樓扶荊錦威去醫院。走前,荊錦威看她將家裏的落地窗鎖上,把每扇窗戶都上了鎖,又去檢查瓦斯開關。

  荊錦威說:「用不著把窗戶都關了,我媽他們也會來,我會跟他們回家,你送我到醫院就可以回來了。」他看孔文敏背了筆記電腦,覺得疑惑。「幹麼帶電腦?」今天假日,不用去公司。

  孔文敏過來,挽著他說:「你說這裏住不慣,我只好跟你回去住。」

  荊錦威驚訝地看著她。

  「以後我們就一起上下班。」她堅定地握住他的手。

  「那天晚上,知道你出事,我嚇壞了。趕去醫院的路上,我發了重誓,只要你活下來,我要一輩子跟著你。」她看著荊錦威,溫柔地笑著。「我如果違背誓言,恐怕會被老天爺懲罰。」

  「文敏,我說過你不用同情我。」

  「不是同情。」她摸了摸他的臉。「那時我以為你會死,我好恐懼好後悔,後悔沒有珍惜你,後悔自己倔強又愛面子,其實……怎麼說呢……」她撩撩頭髮,吐吐舌頭,臉上表情有點尷尬,又有點害羞地。「我是喜歡你的,我是不能沒有你的,我是……不,我是……」

  她直視荊錦威,深吸口氣後說:「我是可惡的,因為每個人都寵我,只有永旭不希罕我,我就想征服他。因為我的人生太順利太完美了,我就笨到想去碰釘子,嘗點苦頭,找找刺激,我不接受失敗,也不願承認自己會失敗。」

  她低頭,慚愧地歎了口氣。「好勝好強,讓我贏得的,只是悔恨和遺憾。永旭對我而言是一則神話,遙不可及的神話,那是迷戀,頭腦不清楚、渾渾噩噩的迷戀。對我來說你才是真實的,活生生,在我左右,我依賴著的。錦威……」她哽咽了。「錦威,你少了一條腿,一定很不習慣吧?如果我失去你,也會像少了一條腿,或是一隻胳臂,不,是整個心,我不習慣,我會很慌很害怕,你懂我的意思嗎?我已經不能沒有你。你已經存在我的生活裏,沒有你,我不知道怎麼活了,請不要拋下我。」

  這告白太動人,荊錦威聽得震顫,不敢相信文敏會對他說出這麼深情的話,這深深撼動了錦威。

  「你……你已經不愛我哥了?」他顫抖地問。

  她靠在他身上,環著他。「不,我愛你。你會送我百合花,你會帶我去任何地方,你關心我的生活,注意我的需要,你已經成功的感動我了,現在……你要撇下我嗎?我已經愛上你,你要我退出嗎?連你都要棄我而去?還是你恨我害了你?」

  荊錦威握住她的雙臂,輕推開她,他看著文敏,眼色迷蒙。

  她的眼裏閃著淚光,表情真摯。

  他們四目相對,然後他托住文敏的臉,低頭,覆住她的嘴,深深地吻她。

  第九章

  一到曼谷,陽光燦燦,水市場喧鬧著,花卉繽紛,各種食物的香氣,都不能教蘇笙心花怒放。

  她住在客房,她把窗戶關了,窗簾拉起,然後把自己拋到床上,兇猛地睡。她曾經在睡夢中見過家偉,心想也許一直睡,還能再見到弟弟。所以蘇笙除了吃,就是睡。她思念弟弟,對外界的動靜沒興趣。

  這天,荊永旭來敲門,他在門外問:「要不要出去逛逛?」

  「我想睡覺。」

  「你已經睡了兩天。」

  蘇笙不理他。

  「這兩個月,你打算這樣睡下去?」

  她翻身,臉埋在枕頭裏。

  砰!門被粗魯地推開。

  荊永旭走進來,站在床邊,看著蘇笙。她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裏,聽見他進來,她動也不動。

  「起來。」他用一種威嚴的口氣命令她。

  蘇笙一震,側過臉,盯著他。「我想睡覺。」

  他凜容,怒斥:「起來。」

  「你生氣?」她笑了。「是你自己要我來的,你有什麼資格生氣?」

  「你這樣跟廢人有什麼不同?」

  蘇笙目光一凜,抓了枕頭擲他。「我本來就是要死,是你硬把我拉上來,你發什麼脾氣?你莫名其妙……幹什麼?放手!」

  荊永旭扣住她的手,硬將她拽下床,拖出房間。

  蘇笙踹他踢他咬他,他像不怕疼的,一路將她拖到露天陽臺上。陽光教蘇笙睜不開眼,她吃得少,這麼一掙扎,她有些受不了了,頭昏目眩,大口喘氣。

  荊永旭將蘇笙推到餐桌前,塞了個東西到她手裏。

  蘇笙低頭看,倒抽口氣——是把刀!一把銀光閃閃,鋒利的刀。她猛地抬頭,看著荊永旭,他卻只是面色沈靜地望著她。

  「為什麼給我刀?」蘇笙不懂,這什麼意思?他是受不了了?他放棄了?他要她自殺嗎?那握著刀的手,微微顫抖起來。蘇笙困惑地眯起眼睛,在他身後,一大片金色陽光,教她眼睛好痛。

  「切水果。」荊永旭定定地望著她。

  「切水果?」

  他對她微微笑。「我們一起切。」

  她看荊永旭走到牆邊,那裏地上堆著四個大紙箱。他搬一箱過來,放桌上,打開紙箱,她聞到一股甜味。

  他倒出紙箱裏的東西,一顆顆金色鳳梨滾出來散在桌上。他又去拿了把刀來,並將桌子抹淨,動手斬鳳梨,他削完皮,將果肉放到她面前砧板上。

  「剁得越細越好。」他說。

  「為什麼要切?拿來幹什麼?」

  「切就是了。」他又去拿來一隻鋼鍋,放桌上。「切好的扔進這裏。」荊永旭又開始俐落地削皮,瞬間就削好三顆。

  蘇笙不懂他在想什麼,她握著刀,瞪著他,沒打算按他的話做。

  他雙手沒停,頭也沒抬,說:「你答應給我兩個月,這兩個月聽我的。」

  蘇笙瞪眼,她扔了刀,轉身就走。

  「你再去睡試試看。」他低聲說,動手削第六顆鳳梨。

  蘇笙怔住,轉身瞪他,他的嗓音平靜,但透著一股力量,一種不容撼動的決心。

  他看蘇笙一眼,嘴唇帶著笑意。「你進去十次,我就揪你出來十次。直到你削完這箱鳳梨,我都會這麼做。」

  「你威脅我?」蘇笙臉一沈,轉身就走,才走兩步,一隻強而有力的胳臂伸來,猝地將她攬回。她大叫:「憑什麼命令我,荊永旭!」

  他力氣大,輕易地將她拽回桌前。

  她掙扎著,吼:「你以為你是誰?我不切,放手,放手!」蘇笙隨手抓了個鳳梨扔他,果皮粗硬,立刻擦破他的右臉,留下三道血痕。

  一瞬間靜下來了,她被自己的野蠻嚇到,他不理臉龐的傷,又將刀子重新塞回她的手裏,笑著說:「我來削皮,你負責切。」

  她低頭,想了想,動手了。剁著果肉,她輕聲道:「你流血了。」

  「沒關係。」他若無其事。

  一下子,淚水湧上來,蘇笙又氣惱又難過,她覺得胸口快爆炸了,她不懂她是氣自己多些,還是氣他多些?她用力剁果肉,汁液濺濕雙手,潑到衣服上,鳳梨香氣濃郁,熏得她心浮氣躁,心亂如麻。

  她刀刀斬著鳳梨,想著弟弟,又想起跟眼前這男人曾有的快樂時光,想到這陣子對他的粗暴野蠻,想到他堅持著,他甘願留她在身旁……

  他真蠢!

  她淚眼迷蒙,又想到那個夜晚,在電話裏,他演奏「卡農」,逗她開心。

  當時他問:「蘇笙,是不是喜歡一個人,就會做很多蠢事?」

  是啊,他真蠢。蘇笙流淚,抹了又抹,眼淚卻擋也擋不住。

  荊永旭假裝沒看到她哭,沈默地削著果皮。

  蘇笙哽咽道:「這些鳳梨要幹麼的?」

  「以後你就會知道。」

  鳳梨削完,天色也暗了。

  「我會帶晚餐回來。」荊永旭丟下這句,拿了裝滿果肉的鋼盆走了。

  蘇笙站在露臺,倚著欄杆,看荊永旭將鋼鍋放到車上,上車離開。

  他去哪?她老是猜不透他的行為。旋即她苦笑地自問著——你不是不想活了?你不是了無生趣了?那你還管他幹麼哩!

  是夜,蘇笙筋疲力竭,倒頭就睡。之前她睡得渾渾噩噩,這次睡得沈,一夜無夢。

  沒想到第二天,他逼她切蘋果,剝秞子。兩人從中午忙到晚上,然後他又將水果載走了。

  蘇笙的疑惑越來越深,那麼多水果究竟拿去哪?幹什麼了?

  連著幾日,她重複這些事,處理各種水果。露臺殘留著果香,晚上蘇笙睡時,鼻尖還聞到水果的香氣,那兇猛的香,鑽入體內,仿佛在體內紮根。

  這天,她半夜醒來,覺得口渴,去拿水喝,在走廊上,看見荊永旭從浴室出來,他裸著上身,穿件白色麻質的休閒褲,正擦著頭髮。

  蘇笙吸口氣,僵住了,燈光下,她看見荊永旭的左胸上,有一道約十公分的疤痕。

  荊永旭發現她,她正用一種驚異的目光瞪著他的傷疤。他笑了笑,將毛巾掛在左肩,遮住疤痕。

  「睡不著嗎?」

  蘇笙問:「胸口的疤是怎麼回事?」

  「小時候學腳踏車摔的。」由於他答得自然,蘇笙不覺有異,她喝了水,回房睡。

  翌日,蘇笙再也忍不住了。

  當荊永旭載水果離開時,她追幾步,攔了觀光客坐的Motorcy-rubjang摩托車,跟住他的車子。

  追了二十多分,車子在一棟園子前停下。蘇笙付錢,下車,躲在路旁,看荊永旭將水果搬進園裏,她跟著溜進去。

  園裏種植熱帶植物,空氣彌漫著果香。穿過了園子,有處空地,空地後是兩層樓高的木屋。空地上搭著屋簷,兩邊堆著六層高的木架,架上一排排木桶。有幾名泰國婦女來來去去,她們正聽著荊永旭的指示處理水果搬運木桶,她們將水果倒進橡木桶,並灑上某種粉末。

  蘇笙躲在樹影裏,好奇地觀望。

  然後,她聽到奇怪的聲響,像泡泡聲。是什麼聲音?她側耳凝聽,那聲音有時大,有時一串的小小聲,有時高,有時低沈。

  荊永旭朝那些婦女說了幾句話,待她們陸續走進屋裏。他轉身,朝她走來,他早發現蘇笙了。

  「你跟蹤我?」他停在她面前。

  「你們在做什麼?」

  他帶蘇笙過去,指著架上一個木桶。「聽聽這個。」

  蘇笙貼耳凝聽,桶裏發出啵啵聲響……就是這個聲音!她後退一步,瞪著木桶。

  荊永旭又指另一個木桶。「再聽聽看這個。」

  蘇笙凝聽,這個聲音比較沈。

  荊永旭說:「這層放著的,是用你剁碎的水果釀的酒,它們發酵,會發出聲音。」

  謎底揭曉!原來他釀酒。

  蘇笙望著成排木桶,它們各自發聲,仿佛裏面孕有生命。

  他解釋:「借著釀酒的過程,人會平靜下來。所以你可以把對弟弟的懷念,那些痛苦的心事,醞釀在酒釀裏,讓它們幫你沈澱哀傷,再讓時間製造它們,變成香醇的酒,它們會安慰你。」

  蘇笙呆著,聽著喧鬧的聲響,它們爭先恐後說個不停,個個牢騷滿腹。

  荊永旭走進屋,拿一瓶酒給她。她接過來看,顏色晶瑩,瓶身標注製造日期、出產地,用日文泰文及中文標示,製造廠商——「雲」,有聯絡電話、製造成分。

  她打開軟木塞,聞到熟悉的香味。「這是你送我的酒。」

  「是,柚子酒。很少人會用柚子釀酒,泰國的柚子特別甜,很適合釀酒,喝了對身體很好,柚子酒有鎮靜、破滯、發汗、去邪氣的功效。」

  他又說:「雲是製造商的名字。我打算做有機酒的生意,供應飯店頂級客群。所以先在劭康採購,藉採購的工作,認識當地農民,建立人脈。」

  「為什麼想釀酒?」

  「釀酒的過程,可以使人平靜。」

  「你需要平靜?你夠冷靜了。難道你有心事?你痛苦?」她完全看不出來。

  他雲淡風輕地說:「都是微不足道的事。」他深情地注視著蘇笙。「除了我,你是第一位品嘗『雲』的客人。」

  當初的心意說不出口,便送她親手釀的酒,借著酒液,暖她的胃,慢慢發酵。好像這樣,他們就有了一點纏綿的關係,他的愛太間接。

  人事如飛塵,之前這會令蘇笙好感動,此刻,它令蘇笙心痛。她實在怕了,她不要與誰建立感情,情感都是牽掛、都是包袱,最後都不敵命運的變化。與其如此,倒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有交集。

  她,累得無能去愛。

  荊永旭看著她,意有所指地說:「你不是說喜歡喝嗎?我可以一輩子釀給你喝。」他希望蘇笙好好地活下去,他願意呵護她,守護她。

  她低頭,眼眶紅,聲音哽咽。「你怎麼知道你可以陪我一輩子?」她鬆開手,酒瓶砸個粉碎。碎裂聲刺耳,酒香襲人,她的話卻絞痛了他的心。

  她殘酷道:「不用刻意感動我,我沒一輩子,我不想活那麼久!」說完,轉身跑了。

  荊永旭看著她離開。

  風拂著樹,枝葉沙沙響,木桶裏的酒,一聲聲發酵。每只酒桶藏著他的心事,那是他寂寞的呼喊。

  荊永旭悵惘,他們已錯過相愛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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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笙回去,看見住處外,有名婦人徘徊。婦人衣著名貴,化著濃妝,但掩不住面上的憔悴,亮紅色的口紅,在那張削瘦的臉龐上看來異常淒豔,像是想強留住什麼,極不自然。

  蘇笙正要進屋,被婦人攔住了。

  「你是……蘇小姐?」

  「是。」

  周雲打量她,心想——她應該就是兒子喜歡的女孩,蘇笙。

  這女孩教周雲意外,她樸素得像女大學生。穿雪色無肩T恤,露出兩隻細白胳膊,穿洗到泛白的牛仔褲。清瘦的她,兩隻眼黑亮銳利,嘴抿成一線,像跟誰在嘔氣。

  「你找誰?」蘇笙問。

  「我是永旭的母親,周雲。」婦人自我介紹,隨蘇笙進屋。

  來到客廳,周雲坐在沙發,雙眼仍直盯著蘇笙,像在研究著什麼。

  蘇笙道:「伯母,你慢慢等,他等一下就回來了。」

  「沒關係,他不在更好。」周雲拍拍身旁位置。「陪我聊聊,好嗎?」

  「我想回房了。」蘇笙沒心情應付長輩。

  周雲忽然說:「你弟的事我聽說了,很遺憾。你的臉色很差,請節哀。」

  周雲口氣誠懇,蘇笙卻覺得那刻意悲傷的口氣有點虛偽。蘇笙看她一眼,就走向房間。

  周雲又說:「我有事拜託你。」

  蘇笙站住了,回身看她。

  周雲挑明來意:「請你勸永旭回劭康,聽說他離職時,夫人要他簽署放棄繼承的檔!你知道那是多大一筆錢?永旭是荊劭的兒子,法律保障他的權益,他沒必要放棄。」

  原來如此,這是他們家族間的恩怨。蘇笙說:「伯母,這不關我的事。」

  「你幫幫我,永旭他不聽我的……」周雲看著蘇笙,黯然道:「我是為他好,他就是不明白……他把你帶來這裏,可見有多重視你,幫我勸他好嗎?」

  「既然他不想留在劭康,甘願放棄繼承權,代表他有自己的想法。」蘇笙忍不住替荊永旭說話。

  「他在跟我嘔氣,他不知道自己損失什麼,離開劭康他能做什麼?」

  蘇笙納悶,回道:「他有自己的事業,怕什麼?」

  「什麼事業?」

  蘇笙揚眉,奇怪地瞪著她。「妳不知道?他做釀酒的生意,酒廠在附近,名字叫『雲』。」

  雲?周雲楞住,撫額歎息。「他……他沒跟我說。」她看蘇笙一眼,又心虛地低頭笑了笑。「妳也知道那件事吧?他一直把我當敵人,不過……這是我的報應。」

  蘇笙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他可以氣我,但沒必要葬送自己的前途,他應該要捍衛自己的權益。」周雲起身到酒櫃前拿酒喝,不小心碰落酒杯,杯子砸碎了,她蹲下收拾,又不小心割傷手指,劃出一道血口。

  「你去坐,我來用。」蘇笙拿掃把,掃走碎片,又拿抹布,蹲在地上,擦拭乾淨。

  周雲按著受傷的指尖,頹然坐下。「你……也看見那道疤了?」周雲盯著蘇笙瞧,自暴自棄道:「怎樣?也覺得我可惡?」

  「你指的是永旭左胸的疤痕嗎?」

  「你看見了?」

  「是。」

  周雲冷笑。「他都跟你說了?說他有個多糟的母親,多狠心的媽……」

  「他說是騎腳踏車摔傷的。」才說完,看見周雲訝然的表情,令蘇笙心裏的疑惑更深。「不是嗎?」她糊塗了。荊永旭撒謊,為什麼?

  周雲的眼睛紅了,她哽咽道:「那是我拿刀劃傷的。」

  她的話令蘇笙驚愕得說不出話,她楞楞地瞪著周雲。不敢相信有母親會傷害自己的骨肉。

  周雲別開臉去,又灌了一大口烈酒。「是我弄傷的。當時他十二歲,我和他爸爭吵,一怒之下,拿刀劃傷他,我是想嚇他爸……因為他要跟我分手,我慌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幹麼……我做出很可怕的事……我很可怕吧?」

  蘇笙轉身大步回房,她坐在床上,震驚極了,心跳得很響。

  有這種事?

  蘇笙思及之前在酒廠對荊永旭說的話,她慚愧得想咬掉舌頭。他有這麼陰暗的過去,他是怎麼熬過來的?他怎麼有辦法保持那麼平靜的面容?被至親的人傷害,他怎麼還有辦法輕描淡寫地說謊?他表現得那麼輕鬆,不像背負著巨大痛苦,他一直那樣鎮定,以至於她誤會他的人生是風平浪靜的。

  蘇笙既慚愧又心疼。

  先前在酒廠,他建議蘇笙釀酒,他說,釀酒可以使人平靜。蘇笙慌亂地想著,當時……當時她怎麼回答的?

  「你需要平靜?你夠冷靜了。難道你有心事?你痛苦?」

  是,當時她這麼抨擊他,而他只是雲淡風輕地說:「都是微不足道的事。」

  蘇笙垂下肩膀,倒臥在床。

  荊永旭、荊永旭……她在心裏默默地念著這個名字,在那副平靜的臉容裏,竟有著這麼難堪的過往。一想到他背負的傷痛,蘇笙的心便尖銳地痛起來。他當時還只是個十二歲的男孩啊,他怎麼熬過來的?

  這段日子他一直想幫她振作,幫她消滅痛苦,她卻對他咆哮,罵他不懂,怪他不懂她的哀痛。

  當時,面對她任性的咆哮,荊永旭心裏什麼感受?他竟然隱忍著,也不辯駁……

  淩晨二時,荊永旭回來了。

  他為什麼在酒廠待那麼久?是因為她嗎?她的行為傷了他的心。

  黑暗中,蘇笙凝聽他的腳步聲,客廳傳來周雲喝醉了模糊的話語。房門開開關關,她猜荊永旭扶母親回房了,最後,客廳靜下來。

  他去睡了嗎?

  蘇笙走出房間,來到客廳。

  客廳暗著,往露臺的落地窗敞開著。露臺長椅上有人坐著。那背對著她的巨大暗影,看起來好落寞,它即刻揪住蘇笙的視線,擰緊她的心。

  蘇笙看著他,這麼晚還不睡,他在想什麼?

  月光映著屋前大樹,暗影篩落在他的肩膀,晃蕩著。蘇笙的心,也在搖動著,眼裏的荊永旭不停放大,那堵沈默的暗影痛了她的眼眶。她靜靜佇立在他身後,靜靜聽著風拂動樹梢,發出低啞的沙沙聲。夜闌人靜,心正熱著,熱烈地跳動著。

  蘇笙嘴唇輕顫,心中有話,卻欲言又止。

  看著荊永旭,憶及他的苦難,想到他將傷痛說得那麼平常,要不是聽周雲親口說,她很難相信,藏在那副平靜的面容底下,有這樣不堪的往事。難相信,他的心原是千瘡百孔,他怎麼還能夠表現正常,看似灑脫?他的言語怎麼能沒有恨?

  那時當她撞見他左胸的疤痕,他怎麼有辦法鎮定地撒謊,他眼中沒一絲恨。

  蘇笙困惑,是荊永旭掩飾得太好,還是自己太遲鈍,一直沒察覺他的心事?如果她夠細心,該發覺在他的眉宇間,常有一抹憂愁。他看似平靜的黑色眼睛,偶爾帶著一抹抑鬱之色。

  蘇笙怔怔地,倚靠落地窗,慚愧地籲口氣。

  蘇笙羞愧,她只看見自己的傷心,在苦痛裏掙扎。她齜牙咧嘴,傷害著荊永旭,像刺蝟,他一靠近就咆哮。當她心如死灰,痛心疾首,他卻一直都在,不離不棄。

  他付出最大的耐心,勸她飲食,拉她振作,助她消滅痛苦。他原可以拋下她,可以不必留著受她侮辱。而當他這樣耐性地守護她,她給他什麼?

  當他耐心地哄她,她卻粗暴地挑剔他話裏的語病,狠狠嘲諷他。當他告訴她釀酒可以助她平靜,她卻蠻橫地怪他不懂,把酒瓶打碎,浪費他的酒,讓甜馨的氣味浪費在髒的泥地。她踐踏他的好意,他沒有憤怒,只是沈默地望著她,用無盡的溫柔包容她。

  蘇笙掩嘴,心尖銳地痛起。

  她曾罵他不懂痛苦才能那麼冷靜,但其實他受的苦不比她少。

  當他十二歲,最需要親情,卻被至親傷害。

  是,她是失去了親人,但比較起來,被親人拿刀傷害卻更可怕。

  蘇笙想像荊永旭遭遇的事,設身處地,將心比心,她便毛骨悚然,背脊寒透。蘇笙又想到過去幾次,每當他們的感情靠近,他會突兀地撇下,驟然離去。而今蘇笙懂了,當時他是害怕吧?他也有掙扎的吧?發生過那種事,怎麼可能不留下陰影?在荊永旭眼裏,愛情是什麼模樣?在父母的鬥爭中,感情又是以何種面目滋長?那不會是太快樂的經驗。

  可是他最後如何選擇的?最後他還是敞開心,回應她的情感。

  她曾埋怨他不夠熱烈,他太冷淡,後來他隔著電話,為她演奏鋼琴。

  而當她痛苦,茫然無措,他立刻趕來,日夜守護。

  可是當他來了,她的回應是怎樣的?她對他做的事,跟他母親有何兩樣?她雖然沒拿刀傷害他,但言語如利刃,是一句句刺著他。他一定好難過、好難堪吧?但他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承受她的不理性。

  她自問——蘇笙,你怎麼能對他那麼殘忍?

  她又想——荊永旭,你為何甘願受苦?

  那是因為……因為……答案呼之欲出。

  蘇笙激動,一股熱烈兇猛的感情,充塞胸口。一股溫暖的情意,在這個夜晚緊緊包圍住她。

  愛以各種徵兆,啟發他們。

  那是因為,深愛一個人,愛到鑽皮出羽,便義無反顧。

  那是因為,深愛一個人,遇到挫折,便反求諸己,愛不只熱烈衝動,愛還能沈澱下來轉化成無盡的溫柔,教人忘了要自私自利。

  好比這時,蘇笙已然忘卻自己的苦痛,專注地在為他傷心,為他的過往心痛。

  她意識到這男人其實很需要愛,在那堅強的面容底下,魁梧的身軀內,也有顆敏感脆弱的心。

  蘇笙邁步走向他,這一步,便將自己的苦痛拋在後頭。這一步,她踏進光處,黑暗後退,走向愛指引的方向,她悄悄在那寂寞的身影邊坐下。

  荊永旭轉頭看她。「還沒睡?」

  蘇笙迎著那對深邃的眸子,心情激動,張口想說什麼,想了想,又閉上嘴,低頭,望著膝蓋。

  她想安慰他,想跟他道歉,但找不到合適字眼。又感到好笑,他又何需她安慰?他比她堅強。

  他們沈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他說:「要怎麼做,你才會覺得值得活下去?」那粗嗄的嗓音透露出他的憂慮。

  蘇笙沈默。

  「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他很擔心。

  蘇笙頭垂得更低。

  他歎息。「你弟弟要是看你這樣,他會難過。」

  蘇笙紅了眼眶,他越給她打氣,她就越慚愧。她有什麼資格在這男人面前嚷痛苦?蘇笙覺得他們兩個都好可憐。

  荊永旭感慨。「只要讓你高興,什麼事我都願意做,你告訴我……」聽,這麼卑微的懇求,是他嗎?荊永旭苦笑,快不認識自己了。

  他被愛打敗。

  半年前,打死他都不信,自己會用這麼溫柔的聲音跟個女孩講話,自己會做這麼多事,去討好不希罕他關心的人……

  忽然,荊永旭怔住了。轉頭,望著蘇笙——

  她倚過來,將頭靠在他的肩膀,閉著眼,睫毛濕濡。

  「不要再說了……」她仰頭望他,他溫柔的表情令她寬慰得想哭,她輕歎一聲,湊身,去吻他的嘴。

  永旭驚愕,旋即捧住她的臉,熱烈回吻。

  在這長久的親吻裏,蘇笙顫抖,感覺他的嘴火熱而且需索,一再覆住她,那呼出的熱氣,還有他熱熱的體溫,烘得她暈頭轉向,她神魂顛倒,心醉神迷。

  她張臂抱他,臉埋在他胸口,接受他給的溫暖,她不再抗拒,教那暖的情意融化悲傷。

  「對不起……」蘇笙哭泣,她靠在他的胸膛,臉埋在他的下巴下方。

  「噓,別哭。」荊永旭摟著她,一直低聲安慰。他深切而憐惜地看著懷裏的人兒,低頭吻她眼睛,吻她濕濕的睫毛,耐心哄住她的淚。

  荊永旭不知道,這次蘇笙哭泣,不為自己,而是因為他,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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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客廳,蘇笙還不想睡,一掃這陣子低迷的情緒,她提議:「我們來看VCD,看我的野蠻女友怎麼樣?」她想好好地開心一下。

  眼看著蘇笙回復精神,荊永旭寬心了。他找出影片,放給她看。

  荊永旭把燈關掉,黑暗中,他們並肩坐在沙發,看影片裏的人兒追逐嬉鬧。蘇笙心不在焉,影片像跑馬燈一幕幕亮過眼睛,她看著看著,好似看見往昔,看見自己跟弟弟相處的過往,也通通躍上螢幕了。

  浮光掠影,是形容這樣嗎?人已離場,畫面還在腦海,清晰如昨。可是她還必須往前,演完自己的戲。

  這次影片沒能逗她笑,蘇笙想到當初她看這部影片,那時弟弟在房間睡了,早知道這麼快分別,她應珍惜每一次相聚時光。

  影片播到男主角上臺送花的那一幕了,蘇笙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

  黑暗裏,荊永旭安慰她。「沒關係,以後我會連你弟弟的分一起照顧你。」

  「好。」蘇笙勉強地笑了笑。「我會好起來,你不用擔心。」

  「以後,你聽不到弟弟彈吉他,但是我可以彈琴給你聽。」

  蘇笙直點頭,眼淚卻怎麼也關不住。

  「不要看了,我彈琴給你聽。」荊永旭關掉電視,他擰亮鋼琴旁的立燈,掀開琴蓋,坐下,彈奏鋼琴。

  蘇笙聽見了,是弟弟最愛的曲子——「夏日的終曲」。

  荊永旭記住了它的旋律,來幫她溫習往日時光,代替弟弟來哄她的耳朵。蘇笙的情緒潰堤了,她抱膝坐在沙發,無法抑制地啜泣著,凝聽熟悉曲調,感動得不能自已,也哭得一塌糊塗。

  如果沒有荊永旭,她會迷惘在悲傷裏,再也走不出了吧?

  在荊永旭溫柔的琴聲裏,蘇笙悄悄釋放悲傷,把對弟弟的思念和不舍,全化成淚水,發洩出來。她暢快地痛哭,哭盡心中的鬱悶。

  荊永旭彈完琴,過來坐下,一言不發地,將她拉入懷抱,用他巨大的手掌摩挲她的背,靜靜陪著她。

  蘇笙哭了很久,他又問她:「晚餐有沒有吃?會不會餓?」

  「我不餓。」

  「那麼,喝杯牛奶?」

  「好,我去洗臉。」

  蘇笙進浴室,洗完臉,覺得輕鬆多了。

  走出浴室,荊永旭已經等在門外,遞來溫牛奶。

  「喝點熱的,等一下比較好睡。」

  蘇笙仰頭望他,走廊昏暗,他高大的身體,很有壓迫感。蘇笙的視線情不自禁瞄向他的嘴,他佈滿新生胡髭的下巴,她想到他的親吻,臉熱了,她覺得喘不過氣。她移開視線,被自己莫名的緊張弄得不知所措。

  蘇笙接過馬克杯,靠著牆,捧著杯子,一口口喝掉牛奶。喝完後,將杯子還給他。

  「晚安。」可是心裏不希望他走,她低頭瞪著雙足。

  「晚安。」他的嗓音,醇厚動人。

  他沒離開,他打量著蘇笙,看她低著頭,她臉頰紅豔,唇邊有一小圈牛奶的印漬。她的小手不安地絞著T恤下襬,那寬鬆的白T恤,令她看起來嬌弱無辜,卻性感得要命。

  他靠近一步,她立刻繃緊身體。他又靠近一些,蘇笙縮肩,因為緊張,屏住呼吸。她閉上眼睛,感覺那巨大的暗影壓下來了,籠罩住她。

  她懂他要做什麼,她聞到屬於他的男性氣息,她的嘴唇因為期待而顫抖。

  荊永旭雙手撐在牆上,將她困在臂間。他彎身,偏臉,攫住她的嘴。

  當那熱的嘴吻上她的唇瓣,蘇笙便覺得自己陷入個迷離境界裏。

  整個世界仿佛變成玫瑰色的,她的意識只剩唇上那熱燙的,輾轉壓著她的嘴,她暈眩著,嗅著屬於他的氣息,被一雙強壯雙臂困住了,她昏沉沉,神魂顛倒,或許說的就是她此刻的感覺。

  荊永旭用拇指迫使她分開嘴唇,然後壓住她的嘴,深入與她纏綿。他們的接吻變得恣縱貪婪,她的嘴因為他的碰觸,濕潤發紅。她臉上恍惚的神情,鼓舞了他。

  荊永旭吻了她很久,欲望以閃電的速度點燃,他將蘇笙抵在牆前,好更深地與她親吻,她嬌小的身軀像團火,在他胸前燙著,燒毀他的自製。欲望令他呼吸沈濁,而當她張手,怯怯地環抱他,他便失控,再不想忍耐。

  離開昏暗的走廊,踏過月光映著的地板,荊永旭抱她回房,將蘇笙放在自己的床鋪上。

  他緩慢但堅定地解下彼此的衣服,蘇笙迷惘著,她眯著眼,看見他結實的胸膛,那充滿男子氣概的古銅色肌膚,她的雙頰豔紅,心跳如擂鼓。

  他沉重地壓下來,覆住她的身體,那熱的身軀令她忍不住發出低呼。他重新攫住那片唇,開始一種會把人吞沒的吻……他捏著她的下巴,舌頭深入,愛撫她的嘴巴內部。

  而他亢奮的象徵,像團火,又像塊燒熱的鐵,燙著她的腿。那巨大的象徵,令蘇笙惶恐,又感到刺激,它摩擦著她的皮膚,她的毛管興奮地顫慄著。

  荊永旭將蘇笙箍得好緊,緊得像是要將她揉進身體裏。他強壯的身軀,迫著蘇笙柔軟的身體,壓著她,床因他們的重量,柔軟地下陷。

  蘇笙感覺自己跌入個迷亂的深淵裏,覺得手腳被縛住了,她感到呼吸困難,覺得自己快要窒息,因為他是那麼熱,因為他雙掌熱烈地愛撫她,而他的嘴兇猛地吻她,幾乎帶著粗暴地吮吻她,在這激烈的動作中,蘇笙的理智一點點崩毀,世界只剩這個男人,他盡情取悅她的身體,竭力使她失控,令她瘋狂。

  蘇笙在荊永旭的愛撫下,逐漸卸下心房,敞開自己。

  他的嘴熱烈地愛她,他們的親吻從溫柔到粗暴,蘇笙覺得自己消失了,消失在那許多個親昵的愛撫和親吻裏。

  她的身體承受他的重量,雙手笨拙地在他身上摸索,他的皮膚摸起來好燙,他的身體結實強壯,緊密地包圍住她。

  她不停喘息,汗如雨下,在他強而有力的碰觸裏,不住顫抖。一種前所未有的歡愉征服她,同時也令她惶恐,好像有股能量,在血脈裏吶喊。

  在夜的掩護,黑的房間,柔軟的床鋪上,他對她的身體,做出各種令她難以置信的事,帶領她嘗到極樂的滋味。

  她應該害羞,應該阻止,可是意志輸給狂喜的感覺,當她來不及做出反應,快樂先一步盜走她的思想。

  他的手掌覆住她圓潤的胸脯,嘴含住紅粉的蓓蕾,他的舌愛寵它,令她的身體顫動、潮濕,她忍不住發出快樂的呻吟。

  她的身體化作了鋼琴嗎?

  他以指尖彈奏她,她快樂地呼應。她在他身下,被他馴服了,所有的秘密都讓他開啟了。她的身體渴望被他愛撫,讓他親吻。她感覺那略粗糙的手指,潛入最私密的地方,時而緩慢溫柔,時而蠻橫狂野地挑弄出她難以承受的快感,她迷失在強大的興奮裏,無助,卻很快樂。

  然後他那充滿力量,堅硬的,屬於他的一部分,開始一點一點沈入她的身體,沈入柔軟的地方,她緊緊縛住了,像溺水者,雙手攀著他的肩膀,感覺他的進入,那種侵入,痛又刺激,她皺眉,繃緊身體。

  他吻著她的耳朵,低聲哄她,身體頑固,執意進入,密密地扣住了她的身體,鎖住她的深處,然後欲望從那裏迸出狂喜的快感,從兩人結合處氾濫,如浪潮席捲兩人,強大的快樂將他們吞沒。

  他們徹夜纏綿,在汗水和無數的親吻裏,在放肆的深入和緊密的束縛中,消滅心的距離,消滅兩副身體的空隙。用整夜時間,他們的身體遊戲著,直至筋疲力竭,才酣然入夢。

  像兩隻欲望被滿足的貓咪,偎在一起,疲憊地沈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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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笙又夢見弟弟了,這次他坐在床邊望著她。

  「早。」蘇家偉笑著,伸手摸摸她的發。

  這次,蘇笙知道是夢,弟弟已經去世了。

  「家偉,姊姊想你……」她立刻哭了。

  蘇家偉仍是漫不在乎地笑著。他說:「你會喜歡的。」

  夢中不能自主,蘇笙怕弟弟消失,急急問:「你到哪去了?」

  「你會喜歡的……」他重複這句話。

  「喜歡?什麼?」蘇笙不解。蘇家偉起身離開,蘇笙喊他,喊醒了自己。

  天亮了。

  蘇笙怔怔坐起,被上有個藍色盒子。她掀開盒子,盒內放著粉豔色泰絲,它似曾相識。

  蘇笙展開泰絲,它薄如蟬翼,翼上繡紋斑斕,透著光。光影篩在她臉龐,蘇笙心悸,糟,鼻酸,糟了,她又想哭了。

  她記得這絲綢,記得這觸感。

  他也記得,他買下來了?幾時買的?他心裏,一直有她。

  盒子裏有卡片,蘇笙拿來看。他的字跡工整,他用鋼筆寫著——

  Jim Thompson,你摸過的泰絲,它記得,你多快樂。

  當時有個人,也記得你讓他多快樂。

  而今你失去的,痛著你。

  在未來,有個人,會努力讓你擁有更多,請給他機會。

  永旭

  蘇笙躺下,淚自眼角滑下。她將泰絲覆在臉上,那親密觸感,似某人溫情的雙手,在輕輕地撫慰她。

  她閉眼歎息。

  家偉,你說得對,我喜歡。

  家偉,這可是你臨別的禮物?讓我遇上這麼好的男人。

  尾聲

  一大早,周雲醒了,便央求兒子帶她參觀酒廠。

  微風晃著樹梢,酒發酵,在桶裏叫。氣溫三十幾度,周雲抹去額上的汗,她聽兒子訴說未來的計畫。

  「我已經跟五間飯店談好,打算限量供酒,以特殊的氣味,吸引頂層客群。」

  「所以你不回劭康?你不留戀?不覺得可惜?」周雲耿耿於懷。「你知道你放棄多少?那是你應得的!」她大半輩子占著這個位置,為了什麼?愛子卻輕易拋棄。

  荊永旭凜容,輕聲道:「媽,是我們介入別人的家庭,有什麼好爭?」

  「胡說!」周雲臉色驟變。是,都嫌她壞、嫌她錯,這正是她最不能釋懷的!每個人都歧視她,兒子也責備她,都說她錯,她錯了什麼?真相呢?周雲憤怒,她才是最大受害者啊!

  周雲咬牙道:「永旭,你爸是媽的第一個男人,當年媽念大學時認識他,他跟我交往,隱瞞已婚的身分。等我知道,我沒恨他,我默默守候,我忍氣吞聲,我原諒他說謊,原諒他隱瞞實情。」

  「那都是過去的事,你不能忘記嗎?」

  「說的容易……」周雲哽咽。「為了和他在一起,媽跟家人決裂,被親戚朋友瞧不起,後來呢,他拋棄我!」周雲瞪著兒子,咬牙切齒地說:「你說,我怎麼不恨?是他改變我的世界,是他教我從一個單純的女孩變成情婦。我被逐出家門,被看不起,好一段時間我孤僻自閉,怕旁人的眼光,世界縮小到只剩他一個人,他卻說要離開。你說,我怎麼原諒?我怎麼看得開?」

  「你不原諒,但也不快樂。」荊永旭歎氣,他太厭倦了,厭倦活在父母的仇恨裏,他離開劭康,一點都不眷戀。

  荊永旭說:「我想跟蘇笙結婚,定居曼谷,我正準備跟網路公司合作,透過網路行銷生意。也拿到五家飯店合約,應付生活綽綽有餘,也許我們不能過得像以前在荊家時那麼富裕,也許我放棄繼承權很傻,但是我們贏得自尊。你把仇恨放下,好嗎?」

  「我不甘心。」周雲凜著臉。

  荊永旭強硬道:「好,你可以選擇回去那個充滿敵意的地方,或是留在這裏讓我照顧你。」

  照顧?

  周雲淚盈於睫。「你不恨我?」這是第一次,聽見兒子說要照顧她,第一次,他用這麼溫柔的口氣跟她說話。

  荊永旭拿起桌上的酒,倒了兩杯,一杯給母親。他微笑敬道:「現在是你兒子最幸福的時候,我需要你的支援,我們把過去都忘了。」

  周雲哽咽,歎氣道:「是因為蘇笙?你變了,你以前不會對我這麼溫柔。」

  以前他不懂得愛,他不能理解母親犯的錯,他不明了愛情會讓人身不由主,失去理智,直到自己愛了,他才變得柔軟。他願意理解母親的痛、母親的恨,他與母親乾杯。

  荊永旭問母親:「你要留下來幫我打理酒廠嗎?」

  周雲幹了這杯,將仇恨釋懷,她含淚微笑著,樂意地點點頭。她怯怯地伸出手,握握他的手。她好感動,兒子不但原諒她,還承諾要照顧她。周雲一直誤會兒子寡情,誤會兒子恨她,而其實,藏在他那冷漠的性情底下,卻有著一顆最熱誠的心,他其實最重感情。

  荊永旭請來員工帶母親認識酒廠,然後他買了午餐,回家找蘇笙。

  到家時,他看見蘇笙站在二樓露臺,她倚在欄杆前,她看見他了,她對他微笑,她精神奕奕,眼睛亮著。

  荊永旭眸光暗了,熱絡地看著她,他微笑了。蘇笙將泰絲盤成頭巾,紮在發上。她穿著無肩的藍色T恤,迎風佇立,笑著朝他揮揮手,風拂動發梢,泰絲飄搖。

  金色陽光底,荊永旭眯起眼,著迷地望著她,望著她微笑的樣子。他竟一陣心酸,胸腔漲滿著對她的情感。

  他差一點就永遠失去這個女人,他不敢相信,面前對他微笑著的蘇笙,就是那晚要跳樓自殺的蘇笙。

  這樣望著她,恍如隔世,美好得像場夢。

  荊永旭深吸口氣,步上階梯。

  蘇笙打開門,淘氣地摸了摸頭上的泰絲。「好看嗎?」

  看她燦笑著的模樣,荊永旭感到目眩神迷。「餓嗎?我帶了午餐回來。」

  「餓死了。」蘇笙接了餐盒,轉身進去。

  他握住她的手,將她扯入懷裏,環住她的腰,在她耳邊問:「你……會留下來嗎?」

  蘇笙微笑,靠在他懷裏,伸手摸他的臉。她閉眼,背靠他,讓他的氣息包圍自己,借著他的溫柔消滅哀傷。

  荊永旭吻她的發梢,聞著她的頭髮香。

  蘇笙眼睛蒙矓,感情壅塞心頭,她小小聲道:「永旭,我愛你。」

  這句話令他欣喜若狂!

  荊永旭俯望她,這次,他的左胸不痛。那裏,心跳好快,那裏,釋放暖的情意,在體內冒著泡泡,洶湧著、吶喊著,對她的愛發酵著,他情不自禁低下頭,吮住那片紅唇,吻住了一生的幸福。

  荊永旭明白了,這世上每個人都需要愛,他也不例外。這人生總要覓個好伴侶,共患難,相扶持。他終於懂得,沒有愛,他不算活過。他總算懂得,過去自己活得多貧瘠。

  荊永旭摟著蘇笙,感動著。這女人屬於他,這女人代表一個美好的未來,她是光的所在處,她是他的歸宿。他曾迷惘,他曾背離愛的路途,而今他不再孤獨,不再逆愛而行,往後風風雨雨都有人攜手共度。

  在這天使之城,他與蘇笙展開嶄新的人生。

  以後的好多個夜晚,他要帶她乘船,沐浴在月光裏,在美麗的昭披耶河遊蕩,他們將有好多個好多個美麗的白晝與夜晚。

  ——全書完

   本帖最後由 婕娃 於 2014-10-2 23:55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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